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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神兒不如我走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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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集偉讀書筆記:你走神兒不如我走神兒  作者:黃集偉                       
   本書是作者繼《晚安紙傢俱》後的第二部閱讀筆記。書中涉及中外近200冊小書、大書、新書、舊書、閒書、雜書。與之傳統意義上的讀書筆記不同,黃集偉以旁觀者的視角和雅皮式的語言將這些陪伴作者度過很多無聊時光的中外經典,以及往往被讀者所忽略的許多「編外經典」做溫馨回顧。 
  很多年前,作者曾揚言「讀書要讀有趣的書,做人要做有趣的人」。而其所謂「有趣」,說穿了,無非「走神兒」而已:要麼走遠,要麼走丟……無可救藥而外,也是不可抗拒。   
作家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荒誕的狂歡節   
  阿爾貝·杜魯瓦 《虛偽者的狂歡節》 時事出版社 
  圈子有時會斷裂,但很快就會重新牽上手 
  「閱讀興趣」屬「私人事務」。在這一點上,法國人民沒理由比中國人民更高明。法國人民也是人民。人民就是人民。 
  選擇題說:「海灣戰爭」和「摩納哥公主斯特凡妮之私生活」,你對哪一樁更具窺視欲? 
  結論不言自明:公主的故事啊。 
  這與中國人民更喜歡劉曉慶阿姨的故事完全一樣。 
  在《虛偽者的狂歡節》中,法國記者阿爾貝·杜魯瓦的統計詳盡周到: 
  海灣戰爭期間,在法國所有嚴肅新聞週刊中,沒有一家連續使用這場戰爭作封面超過六期,而小報對斯特凡妮的保鏢丈夫與脫衣舞女偷情的封面報道大大超過這個數字; 
  法國一名空軍飛行員被塞爾維亞人俘虜。照說這事理應引起全民關注。可報道此事件的那一期《巴黎競賽畫報》僅銷出三十八萬冊,而報道密特朗總統有私生女的那一期卻賣出了七十六萬份!兩者給報社帶來的收益之差有一百八十萬法郎之巨。 
  就此,阿爾貝·杜魯瓦只能悲觀。 
  他說:「名流、媒體、讀者——這三者的共舞激起了現代生活中最荒誕的狂歡節!名人和現代傳媒的結合帶來的,是一個非理性的時代!」 
  阿爾貝·杜魯瓦曾任《快報》、《新觀察家》兩家媒介的總編輯,他的「悲觀」更多來自觀察。絕望、無奈或者寒心,一切有根有據。 
  譯者說:「在讀到這本在法國引起轟動和爭議的深刻作品之前,我們只是一個在舞台前完全不明就裡的看客。大大小小的通俗報刊給我們提供一個看台,看著名人在另一個世界裡生活,我們的社會好像就需要這樣一個舞台,大家都需要看看熱鬧,需要看另一種人的生活…… 
  如此提示讓台下的你我拋棄慣有的天真開始習慣責問與懷疑? 
  而這剛好是值得慶幸的一件事情:保存認真,拋棄天真。 
  「不知羞恥、表裡不一的名流,暖昧到猥褻程度的媒體,有窺私癖的讀者……一種真實、深刻、可利用的共謀關係,把明星、雜誌、司法人員和街頭的男男女女結合起來,就像一個瘋狂旋轉的舞圈中的舞者。這個旋轉的圈子有時會發瘋,舞蹈者手拉手的隊型就斷了,有些人摔下來,但手又找到一起,再拉起來,圈子又轉起來,就像毒品一樣令人興奮……」 
  阿爾貝·杜魯瓦多年前所描述的這一切,現在正在我們身邊上演。不過,在如今這個媒介當事人觀眾「互鎖」(interlocked)年代,在一幕幕虛偽狂歡節中瘋癲、舞蹈、浪笑、號淘,人群中,沒有你我?   
  這書該在酒館賣   
  阿堅 《向音樂擲去》 《肥心瘦骨》 東方出版社 
  他的書放在酒館賣比放在書店賣更合適 
  收入「音詩文叢」的五種均為音樂隨筆——這是並不常見的一種隨筆樣式,它很難寫。以最簡單的推理說,音樂用來聽,不用來讀。很多時候,目光與耳朵相距霄壤。 
  賈曉偉說,音樂是好夢,等著那個捉住它的人。但音樂自己沒說自己是好夢。所以賈說,寫音樂文章只能算是一種作者自己的夢遊,是逃; 
  阿堅說,喊「打倒音樂」不犯法——因為音樂這玩意不怕得罪也不怕奉承。誰也很難害得了音樂也很難揠助於音樂。所以阿堅索性敞開了說——說高了就當醉話,說矮了就當酒量不行; 
  鄒靜之說,好在什麼樣的文字對音樂本身都不會傷害。讓我們高呼音樂萬歲! 
  如上作者坦白,其實已將「音樂」比擬為「肝膽知己」——當一個人的心漂泊不已,音樂最容易成為他需要的光。 
  或者,其實一切也可以反過來:音樂自身也在漂泊和尋找,也渴望在一個燈光一樣的心靈中棲息? 
  而在《肥心瘦骨》中,阿堅的筆,也並不僅僅停留於音樂。 
  這書看很多次。每次讀,都能感受到所謂「鬆弛之美」。而關於「放鬆」,阿堅寫:「曾想當青松,現在是放鬆。我四歲的兒子問我,放鬆是什麼松呀?我想說,我放鬆是為了有一天能夠緊張,因為真理還沒攥住,我虛位以待之。」 
  看過阿堅多本書。但幾乎每一本書的「作者簡介」都不一樣,這一本的「內容簡介」照舊是短句,高度口語,特色鮮明。如下:「有人叫我阿堅卻不知有人叫我大踏。公安局的喊我趙世堅,另有筆名莫斯,伊君。我55年生,0型血,A型身材。勞家嶗山縣但該縣已被取消。83年退職後以走和寫為生。比如給可愛的人當嚮導或投稿。曾主編《啤酒報》亦主喝。愛玩,爬北京野山我是第一」…… 
  熟悉阿堅的朋友知道,對他而言,文字與生活已是一張重合的臉孔,不隔,不離,一回事。於是這樣的文字滴酒不沾的人學不到,酒壯═人膽的傢伙又未必搞得懂。 
  在阿堅身上,「詩人」、「行者」的特點相當突出,而「評家」的身份則常被忽略,但其實,《肥心瘦骨》中「瞎評藝文」一輯,其實最能說明……阿堅的評說簡單,直接,全無理論腔,但它比理論腔更有穿透力——一種直覺的穿透力。直覺對一個「評家」而言不是學來,是天生。 
  評鄒靜之、肖長春,阿堅說:「組詞、組句,動名形容的變詞性使用,以及語句的節奏等,他倆各有自己一套新招數。說是口語吧,我們大多數時並不這麼說話;不是口語吧,眼睛讀起來就像嘴舌那樣有一種說的麻利感,輕易時快活,凝重時也舒服;或者說,讀著,竟然像他倆在跟你講,那文字是聲音,那聲音是生活。嚴格說,他倆書中不乏極書化語的句子,但夾在口語中,是讓「文學」回到了生活,他浪子回頭更金貴的感覺,效果更樸素深刻,更上口。」 
  評石康、狗子,阿堅說:「全照搬或多半搬在書面語言中,你就一下說到根兒了。根兒意思不大抑或大得無限,不如根器之上的過程有的說。在小說中,性和糙話太多太露,再往下就容易沒得可說了。誰敢以《金瓶梅》為自己辯護,誰就可能是大師或大矢。 
  「關於性和糙話,其實點到即面到。留點蘊藏,留點猜測,給人點兒琢磨勁,只能使生活更好玩和豐富。比如穿小內衣者比全裸者更迷人。 
  「(文字的功夫)石康的不到,狗子的過了,都不正好。不過他倆的文字都顯得是表面的相反,或說石康佯裝老道,狗子強玩散漫。這也因為他倆太想把功夫耍得無縫。這樣累自己而討好讀者便不成比例,苦自己甜別人至少有一半時候不是正比關係,那就活該唄! 
  「首先,說別人的隱私的情節讓讀者彆扭,給人一種技窮之感,也欠寬厚,往最假了說你咋心裡擱不住事呢,著啥急。哪怕說自己的隱私呢,我覺得可有可無,但有人追問你你應直言,沒人問你就讓隱私先一邊呆著。他倆尤其石康的小說,顯得敞開自己比較著急,不打自招讓敵人和朋友都看不太起。」 
  評錢鍾書、昆德拉、王朔,阿堅說:「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得往下活,萬一活不出大價值,至少應該活出情趣,活出愉快的小意義。他們仨(指錢鍾書、昆德拉、王朔)都是現代烹飪大師,在只能炒苦瓜的情況下,他們會放上辣椒、花椒或者孜然,於是那苦味就不純粹了,很怪的口感,豐富新鮮,值得玩味;只要一含著玩,就輕快易受些了。古典主義的精神把人都弄成真善美的死心眼;浪漫主義的東西也只是暫時的止疼麻醉劑;幽默精神的作品既告訴出社會的癌症況境,又薦出一個微妙的方子——治不徹底,卻減緩痛苦,講不清藥理,卻說清人無論在什麼不幸中都應挖掘快樂;幽默精神則愈將是人了誒的大精神和個人的重要意義。相聲笑話最多算小幽默,它的逗哏或包袱往往太故意。幽默精神是一種現代人生態度。古典、爛漫、現實等諸精神在各領風騷之後,幽默精神正取而代之,代而久之。」 
  這是我隨便抄錄的數條,其實都是老生常談,但阿堅一一用自己的語言述說一遍,生動好玩 
  之外,也有新意思。   
  烏鴉媽媽   
  埃迪特·施愛伯·威克 《彩色的烏鴉》 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 
  黑色的烏鴉是地球中年時代的臉色 
  《彩色的烏鴉》、《一隻與眾不同的烏鴉》、《一隻孤獨的烏鴉》的作者是埃迪特·施愛伯·威克和卡羅拉·荷蘭特,兩位女士。 
  從創作本叢書開始,兩位作者自稱「烏鴉媽媽」。在她們筆下的「烏鴉系列」中,烏鴉的歷史被她們大膽地虛構了出來。她們構築了一個烏鴉的烏托邦。 
  很久以前,烏鴉其實是五顏六色的。尤其在灰濛濛的冬天,它們五彩繽紛的顏色被所有動物羨慕。不過,沒過多久,烏鴉們彼此開始發生爭執——幾乎每隻烏鴉都說只有自己的顏色才是正宗的烏鴉顏色。為此,它們相互構陷,彼此詆毀,紛爭不已……如此情形驚動了上天。有一天,一場瓢潑黑雨過後,所有烏鴉都變成了黑色…… 
  其實,這故事也是寫給成人們看的。在童話中,所有動物其實也是人,正如在人的世界裡,很多動物會去扮演上帝。   
  絕望,如此露骨、並且優雅   
  艾德蒙懷特 《普魯斯特》 左岸出版公司 
  凋零,灰燼……因為生命是迷宮,所以必須隆重幻覺 
  普魯斯特的作品向來被認為具有迷宮屬性,即使閱讀他的傳記也未必容易。且不說時空漫長、疆域遙遠、文化差異、風俗迥然,就說原型索引,已難於上青天。所以,有關普魯斯特的一切,並不因為評論的喧囂或傳記的無窮無盡而清晰或明確……成為謎是普魯斯特的宿命。 
  關於傳記,編者說:「人物傳記有時也是殘酷的。它所挖掘出來的除了美好的自我滿足,也就當你不知不覺中取代了這個人,或對他有所期待時,它更可能是無情地披露,想想,締建不世偉業的英雄私底下卻是個痞子無賴的行徑,創作出曲折動人小說的作者卻過著平淡乏味的生活,可以這麼說,人物傳記就是一種理想形象的建立、探索,或甚至崩壞的過程。」……其實,傳記閱讀一樣如此,其最大的冒險在於它很可能是一個偶像隨著閱讀漸次崩壞的過程。正如有人說,舊是不能懷的。懷不好的話,最舊往往變成最壞。 
  可能因為傳記看多了,對於人生,編者其實更多悲涼之慨:「眾生百態,賢愚癡狂,所有人不過都是天地的過客,在這些傳記中,我們跟著這些主角一起走過歷史,他們則因著我們而有了新的聲音。走過這些人群,我們看到、聽到的,都指向一個方向——生命的盡頭,不能化做輕煙。即便是雲淡風輕的生活,也都是盡情怒放過後的選擇,是喜是悲,全在成就人生漂亮的謝幕。」這「悲涼」抽像至深,但當那「盡情怒放」或「雲淡風輕」被我們充填上自我經驗的五顏六色後,「抽像」發生改變。 
  而關於人生,普魯斯特說:「在我們這個所有事物都會凋零、所有事物都會化為灰燼的世界中,有一樣東西比美還徹底地衰敗、幻滅成灰,所留下的僅是自身一點殘留痕跡:這個東西的名字叫悲傷。」其實普魯斯特所表達不過是一種普遍的絕望,不同的是,很少有人能把絕望表述得到如此露骨,並且優雅。   
  用淚水串聯的旅程   
  艾克沙維·李比雄 《遠近叢書》 上海文藝出版社 
  沒有淚水,心裡裝滿海水,也是淚水 
  本叢書由《生死》、《自然》、《夢》、《夜》四種組成,每種由中外兩位學者各自完成,彷彿同題作文遊戲。為此,叢書採取「正反設計」這種設計本身也像一個比喻?因為「生死」、「自然」、「夢」、「夜」這些人類必然共同面對的主題確有正反諸多層面? 
  叢書中最讓人慨歎的是《生死》一輯。此輯由法國學者艾克沙維·李比雄和學者湯一介分別完成。 
  論及生死,學者艾克沙維·李比雄下筆溫軟,言辭纖細。他開篇的題目是「死亡是一顆印章,蓋在飽含淚水的信上。」 
  作者說:「我父親在他生命的最後七年裡也沒有休息,這段時間對他來說既是回顧也是為來世作準備。他信任我們。『您對您的安葬有什麼想法嗎?』——『全憑你們安排。我只要求我所有後代(七個子女、三十二個孫輩、四十二個重孫輩)的姓名都在訃告上出現……」 
  如此冷靜、安詳,死亡便不再是令人恐懼,而成為一種用淚水串聯的旅程——它讓生命成為一隻花環:裡側是過去,外側是將來?無人可以跳躍而出。   
  色情立場   
  愛德華·傅克斯 《歐洲風化史》 遼寧教育出版社 
  色情立場有時是個碉堡,有時是顆子彈 
  進入網絡聊天室,人們情不自禁選擇了色情立場。不過,這個容易使人大驚失色的立場其實僅僅是個表面的立場——依據是,在聊天室,與人們通常在地面參加假面舞會不一樣的是,他們撕碎了假面。至少對於他們的靈魂而言,就算在聊天室也不過只穿一件情趣內衣,宛如褻瀆。對於通常以體面為由、以預防感冒為由的煩瑣偽裝而言,在聊天室,人們靈魂的一絲不掛凸現出一種簡省之美。相比而言,藻飾反顯得病態、羸弱。人們在聊天室生態中,遠比在現實秩序生態中具有更高免疫力。這等於說,假使完全豁免虛偽的道德盛裝,那麼,所謂羞恥的感冒不過謠傳。 
  二十世紀初,德國人愛德華·傅克斯完成傳世之作《歐洲風化史》。該書第二卷《風流時代》的首句,沒頭沒腦,愛德華·傅克斯兀自感歎:「失去了天堂啊!」這個感歎在我看,其實是對人類健忘劣根的一種詛咒。我憑空相信人類現有的歷史記憶,僅僅不過曾經有過的真實記憶龐大容積中一個小小角落。更遼遠的歡娛更肉慾的歡暢早已被人類遺忘……它如此短暫。遺忘與遮蔽的本能迅速將一切覆蓋。 
  僅有極少數記憶頑固堅定如愛德華·傅克斯者,還在懷念1789年以前人性狂歡的極樂。他說,「誰要是活過了那一年,有生之年都會懷念沉沒的極樂島。」在那個極樂島上,「女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迷人,男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文雅,連真理都不是赤裸裸出現在世人面前,而是披著滔滔不絕的俏皮話的外衣。玫瑰不再有刺,罪孽不再醜陋,而德行也不再面目可憎,什麼都是芬芳馥郁,優雅動人,花光四照。人們不再為內心的悲苦、肉體的疼痛和罪惡的陰謀沉著臉。歡樂和幸福使他們臉上的每一道線條都顯得生氣勃勃。眼淚被微笑稀釋,痛苦只是升騰到更高一級歡愉的一個台階……人們不承認他們會年老體衰。他們永遠年輕,永遠在開玩笑,甚至死到臨頭還在那裡調情。一切都浸透了淫佚,一切都表現出肉慾。生活成了無休無止的行樂。消魂之後,不是叫人難受的覺醒,而是新的歡娛。事情和行為都沒有後果。只有『今天』,『明天』是沒有的。規矩正派並不責難肉慾,曲解肉慾。肉慾像一座施過魔法、驅逐了罪孽的大森林,林中沒有一棵樹長著禁果。凡是甜蜜的、誘人的果子都可以品嚐,每一步都有成千的、形形色色的願望等著實現。享樂是人們至死不渝的伴侶,它慷慨地賜予每一個人。乳臭未乾的毛頭小伙子,目光中便已燃燒著享樂的預感;而紅顏老去的婦女,許諾施捨的眼神仍是那樣撩人。大自然廢除了它的鐵定的法則,連反自然的行為也不令人嫌惡,而是淹沒在輝煌的美的海洋之中……」 
  在我的理解中,不責難肉慾、不曲解肉慾、將肉慾視為一座施過魔法、驅逐了罪孽的大森林,是愛德華·傅克斯全部懷舊慨歎中最迷人也最深刻的部分。剛好,當下,此刻,在網絡聊天室裡復活的,就是它。它如冰毒一般迷人。過去或現在,冰毒可以上癮,大麻可以上癮,杜冷丁可以上癮,現在或者將來,聊天室也一樣。一個可以上癮的玩具。比起黃色白色新聞充斥的小報,它多出更多想像更多無聊更多空虛更多情色更多肢體舞蹈更多曖昧眼神……蜩螗沸羹,如盛宴。一個話語的盛宴。 
  因而「色情立場」雖僅止「表面文章」,卻蘊涵無窮暗示。從「媽咪值班室」 (500人在線,正在打牌,請勿打擾 ),到「三十歲的浪漫」(100人包廂) (客滿);從「我是放縱的女人」(200人包廂/客滿),到「「性愛天堂·你要結束18歲」(2000人包廂/客滿),從「一夜情緣北京的戀愛天空」(50人包廂/客滿),到「電話做愛基地」(855人包廂/客滿)……這些被我COPY而來一字未改的聊天室冠名儘管肉慾瀰漫,但卻如刀戟一般,刺傷了道德君子的病態豪邁蒼白優雅。這其實也算無足輕重。比如此溫柔一刀更致命的,是在聊天室大眾記憶的甦醒。那沸沸揚揚的口語耳語搶白爭辯,將一組龐大無比的所謂不潔的記憶喚醒,將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我們用隱語去指代、用象聲詞去置換、用委婉語去遮蔽的各種器官名稱一一喚醒……那些名稱曾經讓我們的口腔被罪惡感塞滿,讓我們的胸腔被焦慮緊張惶恐抑鬱堵塞。在道德表演的舞台上,那些器官被閹割。被優雅地忽略。久而久之,它們被逐漸遺忘。 
  如果不是有了聊天室,那些永遠沉睡在教科書中的名稱幾乎永遠不會進入放浪恣肆的口語表達時間,永遠不會雀躍於大眾紅口白牙往復咀嚼的一瀉千里之中,更無可能在數字時空的虛擬情境中現場直播。在沒有聊天室之前,我們不會說到「乳房」,不會說到「陰莖」,不會說到「陰唇」、「陰蒂」,也不會說到「陰道」……記憶與語詞之間的那根因緣連線已被長久忽略、拆散……記憶被話語強權監控、封鎖、清洗、改造。它甚至連心理學家所言「動機性遺忘」都不是。如此被動「遺忘」不過讓「刻骨銘心」更為牢固也更為堅硬。 
  在聊天室誕生之前,記憶已經成為石頭。而現在,記憶被喚醒,開始重新的燦爛,開始重新的一瀉千里。它讓一切裸露出原始顏色——語詞、靈魂、手腳,上半身、下半身……直至色澤深淺不一各處器官。聊天室是個可以裸泳的海。一個眼淚的海。一個歡娛的海。有個作家說,聊天室是個公共廁所……他真老土。 
  二○○○年情人節那天,在美國150多所校園,因為無數戲劇的上演,「情人節」被賦予全新含義——極端女性主義者以此為契機,掀起名曰「婦女戰勝暴力紀念日」(Victory over Violence)風暴(簡稱Vday/V日風潮)。此次風潮起因,被認為來自一齣戲劇——《陰道獨白》(The Vagina Monologues)。該劇作者為美國劇作家、詩人伊娃·恩斯勒(Eve Ensler)。該劇在美國曾獲得奧比獎(Obie Award)。在劇中,伊娃·恩斯勒以喚醒沉睡語詞的方式,抗爭各種針對女性的暴力。該劇以直言不諱富於挑戰性的風格,直指語詞與記憶間的陌生與遺忘:「『'陰道』,我說出來了。『陰道』,再說一遍。在過去的三年中,這個詞我重複多少遍了。我在劇場說,在學校說,在客廳說,在咖啡店說,在午餐聚會中說,在全國的電台節目裡說。假如有人批准的話,我願意在電視裡說。我每個晚上演出時要說它128遍。」放大伊娃·恩斯勒以「陰道」為喻體的隆重譴責,其實對於包括男人女人所有人在內,那些被廢棄的語詞,尤其是那些向來被視為髒字的器官名稱,常常正是大眾焦慮的中心。記憶主體的死亡並不意味著慾望的死亡。更多時候,它不過是在話語強權高壓或道德激情藻飾下被體面地隱蔽掉罷了。歷經如此繁複遮蔽,遺忘或迴避常常引發更為洶湧的焦慮、難堪、輕蔑或厭惡。不被說到或者不被提起,意味著不被看見,不被看見意味著不被記憶,不被記憶也就創造了秘密。而正是秘密製造羞恥恐懼或神話。 
  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聊天室被普遍接受和選擇的色情立場,其實也是一個政治立場,一個偏執狂立場,一個如容格所說在很大程度上是在這個世界劇院的戲台上跑龍套的平民百姓的大眾以「墮落」的方式抵禦各種制度化、去個性化的低成本頑抗。凱恩斯說:「相信自己完全不會受到任何理智影響的講求實際的人,通常是某個已死的經濟學家奴隸……」無法考證凱恩斯是否知道在今天的聊天室裡發生的一切。但凱恩斯對所謂理智的提示,的確令人驚醒。我們從一個漫長的非人性的所謂理智催眠中甦醒,歡快在一個以虛擬平台人性的巨大真實中,而且心裡明白,色情立場也是一個碉堡——所有聒噪和喧嘩都是子彈呼嘯而出時壯美的音效。那一顆顆壯美的精子擊中了什麼?   
  「虛構」的《裡根傳》   
  愛德蒙德·莫裡斯 《裡根傳》 當代世界出版社 
  邪門常常也是對規矩的憤怒,直至出離憤怒? 
  儘管愛德蒙德·莫裡斯曾榮獲普利策獎,但他撰著的《裡根傳》出版前即引發批評。最尖銳的一個指責稱該傳記「技術性虛構已遠遠多於歷史真實」,莫裡斯「更多地採用了《阿甘正傳》式的虛擬再現歷史的手法,通常傳記作者所必須恪守的嚴謹求實原則被置之腦後……」。 
  莫裡斯八十年代中期裡根任總統期間便已獲得寫作裡根傳記的委託權,從那時起,他著手採訪、搜集大量資料。在《裡根傳》裡,莫裡斯虛構出一位裡根的同齡人充當「敘述者」,並以這一視角再現裡根生平往事。這位同齡人取名為「愛德蒙德·莫裡斯」,他與傳主裡根一起在足球場上鏖戰,在大學校園讀書玩樂,並一起參加美國空軍電影的攝制……書中的莫裡斯與作者莫裡斯最大的差別僅在於作者本人比裡根晚出生近30年。 
  假使莫裡斯以如此方式寫小說,自然稀鬆平常,可現在,他說他寫的是「傳記」……標新立異?傳記是傳記,小說是小說——這話儘管老套,可是嚴肅,不是錯。不過,假使莫裡斯確為試圖打破成規之人,那一切就得單說——他最先需要承受的,除了指責、非難,甚至還包括法律糾紛。 
  不過,我倒是以為,那個最早的「傳記」規矩又是由誰確認的呢?最早的「小說」的規矩又是由誰確認的呢?相對於沒有規矩之前的一切,莫裡斯之流算不算黑馬?至少邪門?   
  豈只如二三事那般簡單   
  安妮寶貝 《二三事》 南海出版公司心情的轉場宛如一次豪華的旅行在《二三事》第29頁,安妮寶貝寫道:「我極力在這個世間尋找某種丟失的東西。並隱約覺得在做的是一件注定會失望的事情。」我直覺上覺得這句話應該就是理解《二三事》乃至安妮寶貝近年一系列寫作的一把鑰匙。這句被我的直覺定義到關鍵如鑰匙一般的句子後半段,安妮接著寫道:「心裡清楚結果,慾念卻執拗推動。眼看著自己如此貪戀。開始感覺難過。」將上述這個段落稍做提取,丟失—尋找—失望—再尋找—再失望……這樣一個故事模型也便清晰。至此,也忽然警覺,其實如此故事模型在安妮寶貝一系列作品中曾一再出現,它與安妮寶貝的個人經驗模型應有相當契合。不過,有關後者,也許會是永恆之謎。 
  在《二三事》第79頁,安妮寶貝寫道:「若我們因為憐憫,或者因為寂寞,或者因為貪婪,或者因為缺失而愛,這樣的愛是否可以得以拯救。」這段文字是書中人物蓮安對良生說的一段話。與其說它是故事的謎底,不如說它依舊是生命的謎面。而直覺告訴我,在安妮寶貝小說中,通常只營造情緒或氛圍,而拒絕提供謎底。儘管《二三事》可大致歸結為一個與愛情相關的旅行的故事,但構架全書主體的,盡為一組組心情碎片的跳躍式拼接。也就是說,在安妮的小說中,傳統小說的骨幹支撐諸如情節、人物等等一直處於被忽視或被遮蔽的狀態,而最被強調、放大的,則是細節和情緒。在那一組組常常細若游絲的針尖陣列中,常常蘊涵著巨大無比的情感壓強。而當那無數針尖聚攏到一起,挑釁也便噴薄而出。它推動那個以尋找愛情為主題的旅行故事滯澀艱難地往前走。 
  在《二三事》第99頁,安妮寶貝寫道:「良生,若是有可能,有些事情一定要用所能有的,竭盡全力的能力,來記得它。因為很多事情我們會慢慢地,慢慢地,就會變得不記得。相信我。」在這段最具安妮特色的文字中,逗號的超常使用和句式中格外重疊出來的兩組「慢慢的」、「慢慢的」,似乎表達出一種巨大的珍惜,而在它的對面,則是無窮無盡的惶恐。與文前被我定義為「鑰匙」的那個悵然若失一樣,我們無法知道那惶恐與不安究竟是什麼——而這也正是現代都市人群最可感同身受的情緒體驗:我們又有誰知道自己的未來? 
  在《二三事》第179頁,安妮寶貝寫道:「是這樣濃烈的感情,要與她相互糾纏下去的慾望與無助,對人與對事的貪婪不甘難以捨棄……」如果說在《告別薇安》年代安妮寶貝還在書寫所謂「淒清、狂野、嫵媚、神秘為特質的小說」而且其風格還大約就是「一種紙版的、文字的林憶蓮」的話,在《二三事》中,安妮筆下已開始鉛華畢落而正視凡俗與樸素。安妮寶貝最擅長營造的依舊是神秘。我甚至覺得在當代女作家中,寫蒼白寫得最好的非安妮寶貝莫屬。不過,安妮寶貝當下的蒼白已具有凡俗的體溫和樸素的顏色——那是一種有氣息有滋味的蒼白,而不是白紙一張的蒼白……當那種空無與濃烈的期許相互滲透,彷徨與憂悒的心境不離左右,陰鷙與火熱的無助暗自悶燒,那種屬於安妮寶貝的蒼白也便油然而生——居然火熱,居然灼痛,居然宏大,豈只如二三事那般簡單?那般一說了之?   
  讓「銅」稍稍臭出一點兒文化   
  奧普拉·溫弗瑞 《奧普拉·溫弗端如是說》 海南出版社 
  把傷口變成智慧 
  在《奧普拉·溫弗瑞如是說》中,溫弗瑞與她慣常在電視鏡頭前的表現一模一樣:出盡風頭,風頭出盡。 
  通常,提起奧普拉·溫弗瑞,人們的心情會變得奇怪:羨慕或不屑,驚訝或懷疑,讚美或茫然等等混雜在一起,令人興奮,也令人不安——這是為什麼? 
  最興奮的人群當屬出版商:每當奧普拉·溫弗瑞決定在其主持的「讀書俱樂部」節目中「上」一本書,出版商便可以直接向印廠下定單——20萬,30萬,40萬…… 
  作家克裡斯寫完嚴肅小說《助產婆》後坐飛機出差,登上飛機,他忽然發現,僅其倉位周圍,就有七位讀者在認真閱讀他的大作《助產婆》——原因很簡單,他的《助產婆》剛剛上完奧普拉·溫弗瑞的「讀書俱樂部」節目。克裡斯的個人感受是,那是作為一名作家最榮幸的時刻。如此感受其實也是更多作家的感受——閱讀,寫作,百萬富翁,這些概念成為奧普拉·溫弗瑞手下美國神話的一個新格式。 
  甚至,就連中國人也已開始無限歡喜這一格式:把金錢與文化團結在一起!把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團結在一起! 
  由是,美國出版商將奧普拉·溫弗瑞視為出版之神。自奧普拉·溫弗瑞「讀書俱樂部」節目一九九六年九月開播,有數十部小說上了節目,那數十部小說的作者先後成為百萬富翁,而出版商從贏利也超過1.75億美元。 
  這不奇怪,美國神話沒有金錢墊底兒就不是美國神話。但僅有金錢墊底兒而欠缺文化,又不是奧普拉·溫弗瑞所想要的「神話格式」。我自然全無判斷如此神話生成因由的能力,可僅就書香熏染著甚而改變銅臭、讓「銅」稍稍臭出一點兒「文化」而言,我們沒有理由不受到一點鼓舞。至少我自己承認——心甘情願承認:如此鼓舞讓人發蒙。 
  奧普拉·溫弗瑞脫口成章,妙語連珠。其妙語幾能鼓惑所有人。但凡鼓惑,常有強加於人、斬釘截鐵、強詞奪理等多種連帶而出的效應。可即或如此,在奧普拉·溫弗瑞成山成海妙語中,我還是真心喜歡這一句:把傷口變成智慧。   
  痛苦,不到時候看不見   
  白巖松 《痛並快樂著》 華藝出版社 
  那一切潛伏在遠方。不到時候看不見 
  白「書」上市,玩笑隨之四起——儘管大家都知道該書名出自一首流行歌曲,可依舊有很多長舌夫由此迅速聯想到產婦的那種切身感受:痛—並—快—樂—著。 
  如此解讀庸常之至。不過,事實上確有不少「庸常」,剛好就是樸素辯證法洶湧而出之處。一部作品其實也是條性命,再醜、再拙也是個活物。生產它,炮製它,醞釀它,哺育它,灌溉它,容易嗎?更何況,痛苦或快樂,原本一物兩面。沒了死黑之夜,黎明從何降生? 
  更何況,《痛並快樂著》在眾多媒體名人著述中,畢竟聰明,而且書卷。聰明是說,白偏偏是不把自己採訪的數百位名人談話錄音整理出來,囫圇就是一本。他知道,那事兒退休後再做無妨。而現在,他必須盡早將記者生涯中瞬間感悟、瑣屑煩惱一併記錄在案。否則,遺忘說來就來。記憶說被修正就被修正;而書卷是說,從白的字裡行間,不難看出,他讀書。讀書不是偉業,是手機充電,餓虎捕食,尋常,可需要。 
  當然,縱覽全書也不難發現——白之「快樂」遠多於白之「痛苦」……快樂永遠年輕,而痛苦或苦痛則需要閱歷墊底兒。那種曾經蒼海的心境就潛伏在遠方某個角落,以白現在的年紀,東張西望,也終究看不見。   
  捨棄雪碧、傾向小二   
  半夏 《西皮二黃》 《蟲兒們》 北嶽文藝出版社 中國工人出版社 
  你以為科班花旦不能唱王菲的將愛 
  在寫《西皮二黃》前,我讀到的更多是半夏在南方週末專欄區寫的「昆蟲記」。若論內心所愛,半夏多半更看中「西皮」,可讀者則多半鍾情「昆蟲」……說到曾在南方週末連載的那個「昆蟲記」,網蟲戴新偉有四字評價:相見恨晚。 
  嚴格說,儘管帶有明確的學院派文象,半夏文字依舊很難算是貨真價實書獃子類。這其實有點冤枉。半夏職業是出版社編輯不假,國文童子功紮實不假,出版歷練多年不假,甚至其文象古樸淳厚、內斂持重也是不假,就算言及時尚風雲,他又未必茶壺煮水餃,說不出道不明,更未必查不清源流拎不清沿革……打比方說,你以為科班花旦不能唱王菲的「將愛」? 
  事實是,有些時候,如半夏者,在有了「學院」底色後,詮釋時尚繽紛流行色,反倒多了參照與借鑒。當然,在「個性化表述」前提下,半夏文字用力一定於傾向醇厚之味而非爽口冷飲。依我之見,如果一位作者還有把自己的書戳在書架上放個三年五載的小小野心,則多半要學半夏:放棄雪碧,傾向小二。 
  「如陳涉這般的傭耕村夫,如韓信這樣的無行貧士,如劉邦一般的酒色亭長,如張良那樣的破落貴族,都可以借亂世而頭角崢嶸,錐子穿口袋,脫穎而出,搏個封妻蔭子的出身,甚而出將入相,皇帝輪流坐,明年沒準就到了咱家,大丈夫當如此也的清秋大夢,未必就是圓不了的黃粱。倒是並非亂世的太平盛世,馮唐只能易老,李廣終究難封,賈誼屈於長沙,梁鴻竄於海曲,而這原本都是非無聖主、豈乏明時的也麼哥(P87)」…… 
  上面這段話,我以為最可代表半夏文象。如此特質,與其「捨棄雪碧、傾向小二」的原則相一致。說得更具體,那就是寧捨「疏可走馬」,確保「密不透風」。半夏真正想要的,就是這種擠擠挨挨密密匝匝磕磕碰碰的高密度——尤其在當下無文不兌水無話不裝腔無處不作秀的語境中,有人甘於寂寞,用不乏「肉感」的傾向於酒的文字伴隨我們打發分秒時刻,是福祉。……如你所知,半夏終於還是把在「南方」的昆蟲記輯成了《蟲兒們》。 
  我數了數,半夏在《蟲兒們》中大概寫到了數十種蟲子。總的來說,那些蟲子我們都熟悉——蜈蚣,蠍子,蜘蛛,蟾蜍,壁虎等等,也算「五毒」,而蜉蝣,叩甲,蜻蜓,蝴蝶,蜜蜂,天牛,花大姐,螢火蟲等等,則屬於飛翔類蟲,再有如虱子、蟑螂、蒼蠅、金龜子等等,則屬於害蟲一類。以與人類關係親疏遠近分,恐龍、鯨魚、非洲豹等等遠如我們美國舅舅的姨老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般的情懷;而出沒在半夏筆下的螞蟻、螳螂、螻蛄、屎殼郎等,則屬於我們的街坊近鄰,至少也是七十二家房客。根據親疏遠近、遠香近臭的原則,我們對恐龍鯨魚之類常常滿懷渴望憧憬之情,而對我們身邊的那些尋常親戚貧賤發小則多半提不起什麼精神……解釋這一現象的最好的比喻是可以套用廣大歌迷面對中外歌星的霄壤之別:洋歌星的緋聞也是芬芳無比的,而本土的淳樸則再怎麼樣也不招人待見。當代人的冷漠、無情與勢力已被半夏以我們對待蟲子的態度之別和盤托出。 
  我看了看,儘管半夏在《蟲兒們》一書中寫了數十種蟲子,但其實,在每一條蟲子的習性、性格、愛好乃至習慣養成的描述過程中,半夏多半寫著寫著就把一條蟲子寫成了一條漢子或一位美女。這顯然是一個誇張的說法,但卻有理有據,屬於那種更接近真理的誇張:「蝴蝶原本寫作胡蝶,和上世紀四十年代風靡一時的女明星,原是一樣的。蝴蝶本來只叫蝶,加上個胡字,卻和女人沒了干係。胡就是鬍子,《本草綱目》上說了,蝶美於須,蛾美於眉……照這個推論,蛾子是美眉,無疑是女性的象徵;蝶則因為有一副第二性徵的漂亮鬍鬚,反成了男權的代稱,儘管蝶的打扮往往比蛾子更艷麗。這也無怪那莊周做夢要栩栩然地把自己當作胡蝶了,字面是說的輕靈自在,骨子裡面不免暗藏著性別認同(P049)」……從這段出自該書的文字中不難看出,聰明如半夏者不懷惡意也不著痕跡模糊掉了蟲與人間的區別,在貌似知識譜系、常識基點的普及中暗渡陳倉。等到蟲性中的人性或人性中的蟲性終於渾然一片,半夏也便塌實。至於讀者從影星「胡蝶」想到了什麼或從莊周夢蝶聞到了什麼,半夏已全不在意。 
  我想了想,其實這樣的寫法甚至比法布爾更艱難——因為它畢竟是在法布爾之後,因為它畢竟是在一個娛樂壓倒一切緋聞大於一切物質重於一切的年代……可如此難度其實已被半夏妙筆化解殆盡——除去人蟲混淆外,在《蟲兒們》中更為常見的,是半夏秋蟲般的嘀嘀咕咕——「多麼極致的分工。只是,極致了真的就好?其實未必。其實未必的,其實也不止分工(P58/說蜜蜂)」;「如此邋遢的尊容下,卻有七綵鳳一樣的雙飛翼,憑著它,邋遢弟子可以一飛沖天,上下求索,十來里的腳程,對它而言不在話下(P84/說蒼蠅)」;「從耶穌降生前的七百年左右,到一九三五年的兩千六百多年間,在本土有案可稽的蝗災,就有八百多起,平均下來,大約三五年,它就得大肆發作一次,證明自己的存在。像緊追時尚不放的小資,是一群耐不住寂寞的雛。要寂寞做什麼?(P166/說蝗蟲)」……這些嘀嘀咕咕中,最讓我心動的,是諸如「極致了真的就好」、「要寂寞做什麼」之類的慨歎。與其說我從中聽到半夏的濃墨般的歡愉,不如說我從中聽到半夏的白描樣的寂寞——那是一個知識者的清談之孤與清澈之獨,它逐一生成於當下這喧囂年代某個一燈如豆之夜?彼時彼刻,或許半夏覺得,把它們說給純粹的蟲兒們聽遠比說給複雜的人兒們聽更合適。   
  記憶會自動升級   
  保羅·巴裡 《克裡·帕克傳/一個媒體帝國的建立》 文匯出版社 
  名字刻在樹上會隨著樹長大……記憶也會自動升級 
  一九四五年,克裡·帕克患小兒麻痺症。那一年,他七歲。將近半個世紀後,當他成為澳洲頭號傳媒大亨、個人資產多至五十五億之巨的富人後,他對兒時父親用鞭子抽他屁股並不斷羞辱他為「蠢貨」一事仍記憶憂新。不過,這個所謂「記憶憂新」全無溫馨可言——它更像一個巨大威嚴跨時空的延續?一個永遠無從刪除、更改乃至升級的記憶? 
  接受記者採訪。記者問:「你父親對你嚴厲嗎?」 克裡·帕克答:「是,他是非常嚴厲的,但又非常公正。他時常叫我到樓上去,等候處罰……嗯,他使用馬球的鞭子非常熟練。我經常挨鞭笞,因為我不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小孩。但是,回憶起來,凡我挨打的幾乎沒有一次不是該打的;還有好幾次應該吃鞭子而被免了(P87)」…… 
  這段問答發生時,克裡·帕克已穩居首富之位,擁有屬於自己的龐大傳媒帝國。可在回憶父親往日「暴力」時,他依舊以「公正」作結。這究竟因為什麼?因為那個其實已經不復存在的陰影?因為他對為父之尊的下意識庇護? 
  一個人除了肉身的生成始於父親外,其精神繁衍與強健,事實上更與父親關聯密切——只是後者常常被我們忽略而已。 
  宕開了想,就算朱自清眼中父親的背影事實上相當模糊,就算斯蒂芬·金的父親某日清晨以買煙為由的永遠出走相當決絕,可其魂魄之影依舊被「兒子」們刻骨記憶,永銘在心。它宛如隆冬時節從門隙中湧入的凜冽氣息一樣,它就是要以突如其來的凜冽敲打我們的魂魄:清晰可聞,從生到死。   
  疼痛,無人想要的禮物   
  保羅·布蘭德 《疼痛——無人想要的禮物》 東方出版社 
  紅燈不亮,更大的危險常常已近在眼前 
  北京的史鐵生與上海的陳村算是著名「病人」作家。史鐵生身患「尿毒症」,陳村病症的醫學名稱叫「強直性脊柱炎」。史鐵生原來一直坐在輪椅上,罹患尿毒症後,每隔一天就要去醫院做腎臟透析,經常只能躺著;陳村的病症雖名為「強直」,可其症狀卻是不能直身站立,平常多半或坐或躺……為此,一九九六年《陳村文集》出版時,其「散文卷」即名為《躺著讀書》。很多人都有躺著看書的習慣,可對陳村來說,他的「躺」已是一種被迫。2002年,史鐵生出版的隨筆集同樣從自身境況汲取靈感,書名叫《病隙碎筆》,而早在一九九三年,陳村出版另一本隨筆集時,書名乾脆就叫《彎人自述》。 
  不過《病隙碎筆》、《彎人自述》或《躺著讀書》,其主體內容並非以自身疾病或苦難為主題。於是,這些書籍字裡行間話裡話外,作者對疾病所帶給自己的風雨雷暴般的改變,常常被我們有意無意忽略。給我們印象深刻的,或是史鐵生的豁達通透,或是陳村的幽默機智。而陳村從腰椎逐漸向胸椎蔓延、直至頸椎的「強直」,我們則難以感同身受。 
  在《病隙碎筆》中,史鐵生說:「發燒了,才知道不發燒的日子多麼清爽。咳嗽了,才體會不咳嗽的嗓子多麼安詳。剛坐上輪椅時,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豈非把人的特點搞丟了?便覺天昏地暗。等到生出褥瘡,一連數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著,才看見端坐的日子多麼晴朗」(P3P4)……所以,事實上那些被我們忽略的部分,很可能正是更重要的部分。疾病自然從來是個人的疾病,但相對於疾病亦苦難的邏輯關係而言,個人的苦難也是世界的苦難。我們習慣於與朋友、親人分享新房子、新票子、新車子、新位子之類的歡悅,但卻不習慣與他者分享苦難……如此「不習慣」不難理解,但很難原諒。 
  在《疼痛——無人想要的禮物》一書中,布蘭德博士經過反覆研究發現,年僅四歲的小姑娘丹耶是麻風病患者,同時,也是一名「先天無痛症」患者——丹耶的爸爸和媽媽「想方設法讓他們的女兒知道,手指是不能咬的。可這都是徒然。隨著傷口在丹耶的手指上一個個地神秘出現,父母的恐怖也變成了絕望(P3P5)」。「七年後,丹耶11歲,正住在一家慈善機構裡,過著悲慘的生活。她截掉了雙腿,因為她拒絕穿合適的鞋子,這樣最終對她的關節造成了無法容忍的壓力。丹耶也失去了大多數手指,肘部也經常脫臼。因為手臂和斷肢上的潰瘍,她遭受著慢性敗血症的折磨。因為咀嚼舌頭的習慣,她的舌頭被劃破了,造成了嚴重的疤痕(P6)」……據此,布蘭德博士說:丹耶屬於那種所謂「先天無痛症」患者的極端病歷:她因為缺乏「疼痛預警」而生活在一種隨時隨地的危險之中。 
  布蘭德博士的研究發現,通常人們避之惟恐不及的「疼痛感」,其實是人天生的一種自我保護系統。他認為,疼痛令人不快的性質正是人得以保護自身的關鍵:「只有在與其他感覺,諸如觸覺、癢、甜、香等感覺信號競爭中居優勢的情況下,疼痛信息才可穿越所謂『脊髓之門』,傳達到大腦之中,並在大腦意識作用下,做出一種『反應』,如去吹燙傷的手指,或去揉搓撞疼的腳(P393)」……布蘭德博士的發現證明,對那些「先天無痛症」患者而言,「疼痛」本身正是一個美好而且昂貴的禮物——它其實也是對苦難既不被我們討論、也不被我們分享的現實情境的一個提醒:不僅苦難原本就是生活題中既有之義,而且,正如史鐵生所言:「不斷的苦難才是不斷地需要信心的原因(P5)……在這後一個語境中,那種迴避苦難、遺忘苦難、無視苦難之類的「止疼藥」,將只會置我們於更大危險之中。   
  窮小子夢想成真   
  鮑威爾 《我的美國之路》 崑崙出版社 
  夢想越遙遠便越像夢想 
  本書講述述傳奇人物鮑威爾故事。簡單說,其實就是一個在黑人移民家庭長大的窮小子經過奮鬥而夢想成真的故事…… 
  不說鮑今日之發達,僅「窮小子夢想成真」這個經典模版本身,已有足夠號召力——此類故事的讀者半徑向來大得驚人——畢竟世界上窮小子多於紈褲或公子哥。更何況,又有誰不渴望夢想成真? 
  該書中文版長達五十七萬字,可與「夢想」相比,這個數字仍舊嫌短。鮑威爾還算幸運——畢竟他夢想成真。 
  該書末尾附有長長一串「鳴謝名單」,漫不經心地顯示著傳主的厚道。曾有不少讀者懷疑某些公眾人物的自傳非己所撰,本書有如此漫長之鳴謝,讀者大可放心——本書封底勒口印有詳細的「協助撰稿人簡介」,並附照片——他的名字叫約瑟夫·E·佩希科——一位神采奕奕的長者。   
  在廁所加點兒機智   
  本傑明·富蘭克林 《窮理查德歷書》 百花文藝出版社 
  在廁所讀格言,感覺就像在北京站候車廳讀康德 
  名言、格言、諺語之類對我們其實無關緊要。今天,金錢常常等於一切。扯一堆不鹹不淡,不如亮出一摞堅挺冰冷鈔票。面對美好無比的金錢,名言或格言也好,可有可無。 
  可那「冰冷」依舊不足以抵擋「全部」——偶爾,某深夜或某百無聊賴空隙,名言妙語恰好可以加塞兒——填入一段虛空或惘然……「乘隙而入」? 
  美國人本傑明·富蘭克林撰寫的《窮理查德歷書》,是一本可以放在馬桶邊隨便翻閱的書:其中格言妙語以一種家常話道出:庸常,真實。 
  同時追兩隻兔子,只能是這只沒逮著,那只也跑掉。懶惰走得非常慢,以至貧窮很快就追上了它。 
  有了好律師,也就有了壞鄰居。 
  衝動的結束,也就是懺悔的開始。 
  最瞭解世俗的人也最不喜歡世俗。 
  舌頭長在我的嘴裡我還管不住,我怎麼能管住別人的舌頭呢? 
  ——廁所是個稍息之地,再加一點兒平凡機智,已是聊補於無?   
  一隻百無禁忌的狗   
  比得·梅爾 《一隻狗的生活意見》 新世界出版社 
  當梅爾成為狗肚子裡的蛔蟲,我們也便成為狗世界的居民 
  在廣告界任職十五年後,比得·梅爾帶上妻子珍尼和愛犬,一頭扎進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開始以寫作為生的「山居歲月」。 
  十五年後,梅爾撰寫的的系列作品引起讀者關注。中文版也一次推出其四部作品:《山居歲月》、《戀戀山城》、《有關品味》、《一隻狗的生活意見》。 
  梅爾的書大都是一些對自我隱居生活的描述,親切,鬆弛,瑣碎,平淡中不乏真知灼見。在《一隻狗的生活意見》中,作者以政客回憶錄常用格式,以一隻狗的視角,對現代社會文明提意見,談看法。 
  台灣知名讀書節目主持人蔡某評論此書,稱,「比得 · 梅爾在把自己丟進普羅旺斯之後,又把自己丟進了一隻狗的身體裡。這下可好了,做人時說不出的話,一旦做狗,就百無禁忌地源源而出了……」 
  看來位置互換,多半可能對人們的習慣性思維生成挑釁或顛覆——那些生成於狗視角中的狗意見或狗建議,常常也正是現代人漸次丟失的溫情與德行?   
  榜樣也得摹仿得起   
  比爾·埃文 《山境之旅》 海南出版社「山徑」並非人生變態,而是人生常態一位盲人與一條狗一起翻越阿巴拉契亞山脈的故事構成了本書的全部內容。 
  親歷類故事對閱讀者從來具有親切感。在現實生活日益動盪、人際交往日益稠密、心靈約會反倒日益稀疏的今日,人的內心其實渴望榜樣——那些富人當然從來都是榜樣,但它們多半更像夢境……更確切的榜樣應該是人,不是神——比爾·埃文的故事既平民,也簡樸——一種普通人摹仿得起的「榜樣」。 
  北京的五星級酒店或四合院,中國或者世界,不同的人面對是完全不同的「山徑」……而摹仿得起,是基本前提。   
  要短句,親愛的   
  彼埃蕾特·弗勒蒂奧 《》 人民文學出版社糾纏與廝守,無法擺脫的溫暖,不能稀釋的傷感所有好小說都是「關係」寫得好的小說……我把這句話扔在這兒,不解釋。解釋是別人的事兒。任何人都可以就此聯想自己所讀過的任意時代、任意國家、任意性別作者所撰寫的好小說,它們都將符合我扔在這兒的這句話……我估計。我相信。 
  奇異的書名出自該書作者母親不厭其煩的一個叮嚀。小說中第十九節提及這一細節:作者的母親抱怨作者的小說寫的太複雜,不好懂——她說:「寫短句」(P138)。事實上這句話母親對女兒不斷在說,說了一輩子。在那不斷地說、不斷地說、不斷地說的過程中,直到作者成為一名出色的作家。小說終篇處,這一細節再次浮現:「她在我的肩頭上方,輕輕地喘氣,和我童年時一樣。不要鮮花,要小短句,親愛的。」(P189)……而這部小說也正以短句式的無數回憶碎片粘合而成。它與書中不斷出現的母親的叮嚀契合,呼應,對比,糾纏,完成了一個既尋常也非常的母女關係的再創造。 
  「母親是我奇怪的對手。『我老了』,她說。『我也老了』,我說。她聳聳肩……她在前面,總是比我老,她走過所有的門,比我先知道一切,她的痛苦先於我的痛苦,在我疼痛的地方,她早已流過眼淚,我身體的每一步,都能找到她身體的痕跡」(P126P127)…… 
  「如果說我忘記了我的生活,如果說我抑制自己的筋肉和精神,使它們別緊張,那我在母親的史官式敘述中發現了不同的說法,例如她有時一帶而過,這表明在她身上有秘密。她的話總是毫不含糊,四面光滑,她建造她所希望的世界,並運用全部的母愛讓我相信它。我母親,比潛意識還厲害。」(P36)「我們不明白她希望我們一個週末一個週末地待在她身邊,對她來說,待在她身邊的時間才是測量我們情感的惟一可見的標誌。她家裡的東西都是她生命的一小片,她必須講述、移交……」(P29)「簡陋的鄉村珠寶,它們斷裂了,失去了光澤。為什麼當我是少女時,當我想要手鐲時,母親不給我?為什麼如今時光不再,她才送給我?……我發怒是因為這些珠寶太可憐了,她從來沒有想到送我珠寶——簡單地為了高興或是通過打扮我來打扮她自己……這種沉重使得珠寶像是墓園裡墳墓上生了銹的鐵飾物」(P39)…… 
  上面這些清晰、真切地傳達出一個女兒與一位走向衰老母親之間繁複的糾纏與廝守:它是「對抗」,也是「親密」;是無法擺脫的溫暖,也是不能稀釋傷感;是「過去」對「未來」的挽留,也是「現在」對「過去」的隔膜……而正是「對抗」與「親密」的質疑、融匯、滲透,還原出一種真切的傷感與迷人。在那種耳語般的竊竊私語所傳遞出來的,有細若毫髮的心靈悸動,也有平凡生命終結前漫長而巨大的糾纏與對抗——它或許不過是我們經年病臥床榻老媽隨時打來的一個電話,可那「鈴聲」卻足以在我們的神經上「劃出一道道條紋」;它像一把刀,毫不留情砍去我們「腳下的東西」,使我們頓失「精力與源泉」(P16)…… 
  無論父母,還是兒女,終究都會衰老並死去……不過,在《要短句,親愛的》之前,這個永恆且宿命的存在幾乎無人提及。它用愛說不清,用恨說不清,用傷感說不清,用無奈也說不請……它像「一團錯綜複雜的亂麻,夾雜著好幾個層次的文明,它們幾乎是看不見的」,它就像插入我們心中的「一個迷團」,既是我們的「基座」,也是我們「最大的困惑」(P51P52)。   
  暗中之火   
  勃朗寧 《勃朗寧詩選》 海天出版社 
  攜手同坐在春草碧茵,神遊這遼闊的荒郊 
  與「西藏」相似,「詩歌」也如暗中之火:你需要,它暗燃,你不需要,它依舊火種留存。 
  籠罩在這一語境中,維多利亞時代詩人羅伯特·勃朗寧的詩就像一盆古老之火,儘管與我們中間相隔萬千時空隧道,可那微弱溫度,依然能夠感覺到。 
  勃朗寧的詩歌在他生活的年代,即被人們認為難懂。直到今天,他的詩作也未必好懂。可懂與不懂,在今天其實已不重要。 
  詩與或音樂尤其如此。也許,最能跨越時空者,有時恰因不明不白,混沌朦朧而生發無窮魅力?   
  過於喧囂的孤獨   
  博·赫拉巴爾 《》 中國青年出版社 
  妄想是妄想者的飛機場 
  我的確在很多場合說過,我常常只憑借一部小說的第一句話、最多第一個段落作為我閱讀或放棄閱讀的標準——顯然,這是個幾乎等於謬誤的個人經驗。依照它,被我放棄的小說數不勝數,而被我閱讀過的則寥若晨星。 
  《過於喧囂的孤獨》被閱讀而非被放棄,依照的正是如上「經驗」。它的首段過於漫長,不容贅述,有興趣讀者無妨自己去看。我得意的是,儘管與謬誤左鄰右舍,可至少到《過於喧囂的孤獨》為止,文前幾近「謬誤」的個人經驗依舊靈驗——這是一部充滿憂傷與睿智的小說。一部好小說。 
  《過於喧囂的孤獨》的情節非常簡單,它講述是廢紙收購站打包工人漢嘉三十五年在廢紙堆中討生活的故事:閱讀的故事、妄想的故事、神遊的故事、抒發與抑鬱的故事、纏綿與孤絕的故事——一個被他本人稱之為「Love stody」的故事:它與腐爛骯髒緊貼在一起,但淳美甘甜,它位居渺小、卑微,卻博大,十分孤獨,也十分富饒。 
  故事的主人漢嘉是一個廢紙收購站的工人。他工作、居住在一個類似地下室的地方——在那裡,老鼠成群,蒼蠅成堆,潮濕惡臭。但三十五年間日復一日,他從那些被廢棄的書報紙張裡挑揀出一本又一本書偉大的書,與之耳鬢廝磨,糾纏不休。漢嘉說:「珍貴的書籍經過我的手在我的壓力機中毀滅,我無力阻止這些源源不斷、滾滾而來的巨流。我只不過是一個軟心腸的屠夫而已……」為此,他從一筐筐廢紙中淘揀出伊拉斯莫的《愚人頌》,也逐字地記錄在那一疊疊被打成包的廢紙中,那些奇異思想、闊大宏論、精妙比喻如何與污垢、垃圾、血水、泥漿安穩地混居——「在這個世界上惟有我知道,哪個包裡躺著——猶如在墳墓裡——歌德、席勒,哪個包裡躺著荷爾德林,哪個包裡是尼采」…… 
  漢嘉又是一個卑微、醜陋、貌似渾渾噩噩的酒鬼。三十五年間,他喝下的啤酒,可以灌滿一個五十米長的游泳池。不過,作為酒鬼,漢嘉其實不是為了買醉——他說:「我憎惡酒鬼,我喝酒是為了活躍思維,使我能更好地深入到一本書的心臟中去,因為我讀書既不是為了娛樂,也不是消磨時光,更不是為了催眠,我,一個生活在已有十五代人能讀會寫國土上的人,我喝酒是為了讓讀到的書永遠使我難以入眠」…… 
  除此之外,漢嘉還是一個熱烈、癡情、徜徉於妄想與幻覺中的讀者。漢嘉說:「我的學識是在無意識中獲得的,實際上我很難分辨哪些思想屬於我本人,來自我的大腦,哪些來自書本,因此三十五年來我同自己、同周圍的世界相處和諧,因為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句含在嘴裡,嘬糖果似地嘬著,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裡,不僅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的每根血管的末梢」…… 
  與漢嘉工人、酒鬼、讀者三位一體的身份相似,神似一出獨角戲的《過於喧囂的孤獨》,其通篇的嘀嘀咕咕呢喃不已的獨白剛好也有三個支點——用一位評論者的話說,整部小說所構成的,是一個由詩歌、哲學、自傳組成的「三角形」;而如果以一首敘事曲之類的音樂作品去比擬,那麼,「詩歌」便是其高音部分:它洋溢著一種辛酸的甜美,一種逼仄到極至的遼闊——而所謂「哲學」和「自傳」,則構成其中音、低音兩部分:它寫盡了一個妄想者在三十五年間與無數智者間的情誼與會心,也寫盡了三十五年漫長歲月一個幻想者與垃圾、蒼蠅、老鼠、污水、血跡、糜爛為伍時的無限沉鬱悲歡。在電影《無間道》中,「梁朝偉」向「劉德華」介紹音響,稱之為「高音甜、中音美、低音沉」……這個九字連喻剛好可以用來比喻漢嘉詭異、抒情的一生:一個以殉教般的熱情無視災厄、無視逆境、無視重荷、心智永如鴿子般飛翔的一生。 
  《過於喧囂的孤獨》寫於一九七六年,出版於一九八九年。為了撰寫本書,赫拉巴爾曾三易其稿,費時經年。在作者本人眾多作品中,赫拉巴爾最為看中的是本書。一九九七年二月三日,八十四歲的赫拉巴爾死於一次因由不明的墜樓事件:有人說,他的墜樓是因為因厭倦,有人說他的墜樓是因為失足,也有人說,他是因為給一隻偶然降臨到窗前的鴿子餵食而失足墜落…… 
  在種種猜疑中,我傾向與鴿子相關的那最後一種——我以為它最有可能接近赫拉巴爾本人的精神指向,也更容易使讀者進入赫拉巴爾就是漢嘉的幻覺。在《過於喧囂的孤獨》最後,絕望的漢嘉用打包機將自己與那些偉大的書一起打進了廢紙包中。依我之見,這不是悲劇,那廢紙包也並非漢嘉的墳墓,而是一個妄想者的飛機場——他不過是從那裡騰空而起,去繼續自己並未結束的上升。     
  《你走神兒不如我走神兒》PART 2   
  炒菜淘金   
  蔡志忠 中國古典系列 讀書·生活·新知三聯書店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如今想當然有點兒可笑,可當年,出版蔡志忠漫畫,三聯書店確遭到不少非議。有個順口溜說三聯書店改弦易轍,開始「炒菜(蔡志忠)淘金(金庸)」……不過,後來的市場業績證明,三聯其實領風氣之先。 
  蔡志忠漫畫開啟以繪圖樣式普及、詮釋古代典籍的先河。現代社會大家很難有完整的時間、精力、能力去研習思想遺產,蔡志忠用他的漫畫將那種種豐富與寶貴壓縮,約減,於無形中擴大古代典籍的讀者半徑。功莫大焉。 
  蔡志忠的漫畫受日本漫畫影響明顯。他的漫畫構圖動感十足。在對古代典籍闡釋過程中,可見蔡志忠的滿懷熱愛與迷戀……他的《老子》也好,或《孟子》也好,其實均為蔡志忠版本的讀書心得。我們從中看到的,是一個繪聲繪色的被延展開了、渲染開的「莊子」或「韓非子」……   
  飢餓的靈魂   
  查爾斯·漢迪 《》 上海三聯書店有所震撼,方能萌生查爾斯·漢迪說:「認識自我是一個漫長而又艱難的歷程。它需要有所震撼方能萌生:那種與經歷死亡、離婚、解僱有關的感受。」 
  查爾斯·漢迪說:「如果我們希望看到更多令人鼓舞而不是使人沮喪的情形,我們就必須開始行動。」 
  面對如此說教,我糊塗:放棄或開始,在所謂只關註銷售業績、財富神話的語境中,確有必要?或者,查爾斯·漢迪所言「行動」,不過是希望打造出一個「上半身」精神神話?   
  冒犯實驗   
  查爾斯·麥格拉斯 《20世紀的書》 讀書·生活·新知三聯書店 
  冒犯常懷更深愛意 
  從《20世紀的書》一書背後,我再次明白那個事實:書評寫作是個倒霉行當。 
  如此念頭自產生之日至今已是深入骨髓。就算閱讀《20世紀的書》這樣的宏篇巨製,也依舊難於改變…… 
  但稍有鬆動的是,我發現,就算它果真就是個倒霉行當,假使真就無視、不屑萬眾一心所謂投入產出比、性能價格比,書評寫作會成為一次又一次冒犯實驗:「讚美」是對自我的冒犯,而「懷疑」則是對作者的冒犯——此二者無論哪一種,都足夠刺激。 
  當一個人的精神彎下腰來,匍匐在灰濛濛字、句、段落之間,那便是一個精神向另一個精神的致敬——我的感想是,「冒犯」常懷更深愛意。 
  難就難在任何書評同時都多少帶有「解說」之責——可其實,它幾乎不可能。將「不可能」操作為一種勉強可能,姿勢或腔調、聲音或音量,有時甚至比最切膚的感受還重要——所以有人早就說:重要的不是說什麼,而是怎麼說。 
  一九一二年,書評人Fyodor Dostoyevsky讀畢《卡拉瑪佐夫兄弟》,稱陀斯妥耶夫斯基為「自暴自棄的知識分子的縮影」;一九二○年,書評人史密斯·伊利·傑裡夫(醫生)讀畢《精神分析通論》,稱弗洛依德為「夢的巫師」;一九五八年,書評人伊麗沙白·珍妮維讀畢《洛麗塔》,稱納博科夫為「一名被寵壞的詩人轉為業餘的文學批評家」;一九八四年,書評人多克托洛讀畢《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稱米蘭·昆德拉是一個頭腦一流的捷克歷史的犧牲者…… 
  這些「格言」般的結論當非「舉手之勞」……它們多半是兩顆靈魂相互冒犯後留下的痕跡?   
  偏看見   
  車前子 《》 北嶽文藝出版社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車前子好久不寫詩。與之平衡,隨筆寫作日漸其多。儘管我常讀各路才俊撰寫的「書評文集」,並有記錄閱讀心得、以換醋錢的惡習,但讀到車在《偏看見》後記所說「書評文字其實已是書的兒子」一語,仍深有同感——我知道,依照如此「輩份」切割,我的很多文字已被歸如「孫輩」。 
  《偏看見》一書二十萬字上下,主要收入車前子讀書隨筆近數十篇。很多書我是從老車文字中得知、得見。車的讀書隨筆行雲流水,閒散無拘,是表象,而其內裡,多有點穴之準——比如,說到陳丹燕,車用到「倦怠」二字,說到林白,車則選擇「不安」二字——以此類推,說到沈從文,車說「緘默」,說到洛卡爾,車用「激情」二字……在我看來,看似漫不經心的車行文至關鍵之處便總有關鍵二字脫口而出,是洞徹。 
  書中有兩處車放懷抒發對《錦灰堆》的感想。言及文化頑童王世襄,車用到兩個字:「賑災」——車原話說,「王世襄先生是發救濟糧的,幾十年下來,我們被剝奪得最多的是世俗的樂趣與生活情趣,所以,與其說我們匱乏靈魂的拷問和形而上關懷,不如說我們匱乏世俗的樂趣與生活的情趣(P209)」……我在這廖廖數語的精準中忽然看見尖銳。   
  業餘身份專業作品   
  陳剛 《三隻耳朵聽音樂》 百花文藝出版社讓他隨他所聽到的旋律走,無論快慢或遠近叢書各冊作者,大都為非專業。陳剛(《三隻耳朵聽音樂》),作曲家,吳冠中(《美與醜》),畫家,陳從周(《惟有園林》),園林專家……其餘如熊秉明(《看蒙娜麗莎看》,算雜家,蕭關鴻(《永恆的誘惑》),編輯家——唯一一位是馮驥才(《浪漫的靈魂》)——作家。作家多半是要寫散文的。 
  非專業散文作者寫散文,通常不再有職業文人的那種職業呻吟、職業酸腐——他們的優勢剛好不在那種職業文人很難企及的專業技能或常識上——撰寫《看蒙娜麗莎看》的熊秉明,即一位在多種藝術研究領域頗有造詣的學者。三聯書店曾出版過他的《關於羅丹——日記擇抄》一書。該書被視為開啟瞭解羅丹最佳路徑。 
  或許,要想開啟隨筆、散文新境界、新天地,先就改變散文、隨筆作者身份的一元格局?如此假想來自我向來熱衷的一句口號:保持業餘身份,交出專業作品。   
  多餘與業餘   
  陳丹青 《多餘的素材》 山東畫報出版社 
  對於人類的罪惡和痛苦來說,藝術是一種非常安全的宣洩方式 
  總體說,陳的這一本,不如陳的那一本——陳的那一本是《紐約瑣記》,而這一本則是《多餘的素材》。 
  其實,從內容上說,「多餘」理應比「紐約」更使我們感覺親切:「紐約」多記敘海外生活及美術專業諸事,而「多餘」則基本寫國內舊事,是陳本人出國前的成長記錄。 
  當然,閱讀「多餘」,我也的確感受到了親切。不過,在那種種由「趙丹」、「王心剛」、「邱岳峰」、「於是之」、「吳瓊花」、「瓦西裡」、「參考消息」、「紅色娘子軍」等細節勾連而成的「親切」中,比之「紐約」,反多出一些疙疙瘩瘩——正是那些疙疙瘩瘩讓「親切」打折,走味,串調。要言之,與「紐約」比,「多餘」文學了,文化了,文縐縐了。瀰漫於「多餘」中的此類「多餘」不僅扎眼,也大大沖淡了由「紐約」一書而被很多人刮目相看的業餘散文新氣象。僅在一本平和、自然、不賣弄、不裝神弄鬼的「紐約」之後,陳馬上「文學」得讓人失望。 
  我知道,對此陳本人多半全無感覺。在「多餘」中,陳似乎也盡力在將「文學」、「文化」或「文縐縐」仿製、調和得精緻講究,但那種為文學而文學、為文化而文化的努力,終於還是毀滅了「紐約」中有過的那種文字的自然與淳厚。其中最為令人皺眉的,是書中一再跳躍而出、無處不在的議論——它們煞有介事、大驚小怪、優裕自得乃至於喜不自禁,逕直就是一個老派文人習以為常口吻……陳寫「紐約」時那種可圈可點的漫不經心的「瀟灑」以及絕對專業的「業餘」,至此已蹤影全無。 
  為何如此,原因說不好。硬要猜測,我想,它與「多餘」是一本使勁兒寫出來、專門為寫而寫出來的「書」,關係密切——而「紐約」則不過是一本散章合集,事先全無策劃或陰謀。 
  俗話說,食兒多了嚇跑了鳥……剛好,「作文」一事亦如此。不過,事實上罪過也不該全都記到「文學」或「文化」的帳上,因為,就算使勁兒,也不是這麼個使法。相似的道理羅蘭·巴特早已有言在先:「你盡可以有睿智的氣質,但千萬不要想有關睿智的任何事情。」 
  「那年冬天我取到奧爾的鑰匙打開西四十二街二百三十三號五○一室的房門,經年累月的松節油氣味撲面而來。撒一泡尿,點上煙,我在五十平米的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覺得就像初上井岡山那會兒一樣年輕(《紐約瑣記》P71)」……這是幾年前我在「紐約」中讀到的一個段落。第一次擁有自己畫室的狂喜,作者其實未著一字,可「一泡尿」、「一隻煙」,六個漢字,兩個短語,那狂喜已被傳達得比任何「文學」都更飽滿。 
  可與上引 「經典」媲美的句子在「多餘」中我只發現一處。它在「多餘」第一○五頁,篇名為《形式與形式感》。句子出自該文首段末尾:「記得在北海公園開過一個研討會,延續幾天,包中飯,我也在。」這個平靜的敘述中掩藏著一種惟有時間之經心境之緯方可紡織出來的時光流逝之喟……很多文學大家一輩子也沒寫出來。   
  沒人知道你是一條狗   
  陳彤 《》 長春出版社 
  因為純粹,所以獨特 
  陳彤將舊作《速凍時代》增補後成為本書。 
  陳彤隨筆思維活躍,關注廣泛,對時尚、流行的解讀、評說尤具個性。她擅長對都市新人群思維的新銳、挑剔、反叛做工穩細膩的解讀和闡釋,洋溢寬厚、理解之心。 
  所以,呈現在文字中的陳彤全無城府。如此性格與其文字的坦白、犀利、平實,剛好形成對比。其雜文集《一本無恥的書在暢銷》書名聳然,其同名書評直搗暢銷書《窮爸爸富爸爸》一書七寸,言辭痛快淋漓絕不手軟,卻坦白、明朗,全無陰鷙之氣。 
  身為媒體從業者,能在一波又一波喧囂中始終遵從內心的聲音引導,不容易。而在很多時候,所謂「全無城府」又未必是一個褒獎。其惟一可能是,對一個寫作者而言,它至少可以讓自己在那怕即興發言時聲音純粹,並因純粹而獨特。   
  人有病天知否   
  陳徒手 《》 人民文學出版社 
  一聲呼喚,不期而來,甚至違乎意願 
  見過陳徒手的十個人中,至少九個沒看出他是個聰明人。可我同樣相信,陳著《人有病天知否》已然改觀如此誤解。該書所寫的八位傳主一個比一個聰明。而在那個漫長的非常年代,聰明的代價極端昂貴。陳的聰明即在於他將八位聰明傳主的坎坷命運用一截截「原始文件」的繩索頑強打撈而出,還原而出,甚而使讀者不得不對小而言之所謂「聰明」、大而言之所謂「理想主義」刮目相看。 
  該書寫作時間前後長達十年之久。將該書三十三萬字的數量分配於十年之中,陳每年不過三萬字上下產量。如此「業績」不過一個媒體「槍手」一兩天的「噴發量」。在互聯網寫手將寫作視為灌水、媒體寫手追求廣告像紀實、紀實像廣告的年代,每年三萬字上下的寫作本身是艱難的旁證,也是慢工的註腳,是懷著巨大的耐心梳理、甄別、挑選的努力,也是荒蕪已久的所謂「信史」緩慢呈現的證明。再想想前幾年滿世界那種裝神弄鬼的「偽口述」、「假實錄」,啞然失笑而外,更多悲哀。 
  粗粗計算,為寫本書,陳的採訪超過600人次,有關本書的採訪筆記累計超過140萬字。而書中所徵引的原始文件、採訪筆記之篇幅,也至少佔到1/3以上——這種笨重的寫作方式所展現出來的,其實正是一種可靠、誠實品質。如此寫作狀態在一個以速度為業績、以產量為標榜的年代,反令人羨慕——我越來越相信,事實上「慢」已成為速度年代「品質保證」的一個代稱。 
  王小波曾說,一篇作品寫得好還是不好,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想不想的問題。十年,加之無數次未必愉快的採訪,陳真正寫出了一代人的歷史。他讓自己筆下八位傳主在豐富的敘述交響中走出。那「敘述交響」好比連綴提線木偶命運浮沉榮辱興衰喜怒哀樂等「關節」的繩索——它讓俞平伯在沉迷昆曲的細節中洋溢無限悲情,它讓郭小川在翻雲覆雨的折騰中放聲無限惶惑;它讓沈從文在故宮迴廊的陰影中長歎復長歎,它讓汪曾祺在自己那部永遠沒有脫稿的劇本裡奔跑復歌哭……常說細節是作品中最豐潤、最柔軟的部分,可在《人有病天知否》中,很多細節都更「強悍」更「堅硬」。 
  這些被堅硬的細節復活的「提線木偶」們燦爛的無奈,讓人聯想無窮:熱情和理想曾被玩弄、被褻瀆、被改裝、被拋擲,卻而今,所謂理想已能逃脫「提線木偶」的命運?曾在意識形態專制的荒蕪中拋灑的理想之血,正變幻成另一種格式的追求繼續拋灑在商業專制的紙醉金迷中?那些飽滿的青春豪情理想之光在不是血光之後正在變成物慾之光? 
  是,無窮聯想本身,已可大致估量出一本書的份量。尤其在一個向來激賞理想主義的語境中,陳以八位傳主的命運故事,為我們重新考量理想或者理想主義提供出一個新視角:理想之光常常正是血色之光? 
  台灣漫畫家朱德庸曾畫過一副無題漫畫——畫面的故事講一位油漆匠走進一間空屋,試圖將四面牆壁粉刷成紅色。當漆到還有巴掌大一塊白牆時,油漆桶裡一滴油漆也沒了。這個結局讓油漆匠鬱悶良久。片刻之後,他一個彈跳飛躍而起,一頭撞在那塊兒白牆上,鮮血迸濺,屋中四壁完美地紅光一片…… 
  我以為,朱的漫畫暗示出理想者萬劫不復的可悲一面。它讓我明白,或許世界上從來沒有相同的理想,可卻常常有著相同的血色……甜腥交加。   
  有了快感你就喊   
  池莉 《》 中國青年出版社 
  舒服不如倒著,好吃不如餃子 
  整本書看上去就像一部小說的提綱。這當然不是池莉的判斷,而是我的讀後感。如你所知,我不是上帝,所以我的直覺多半是錯的。上帝端坐在新近盤下的五房兩衛兩廚高尚住宅中,而我每日蝸居北京西部農村,我倆相距甚遠。 
  「快感」只有六萬來字。除了有案可稽挑揀出書中十餘處錯字、別字、病句外,基本看明白的是,本書源自池莉本人對男人的一個挑剔——那挑剔多年來一直潛伏於池莉心頭,並最終成為一記內傷——這內傷其實很可以成為酵生一部好小說的菌母,可最終,如前所言,讀者不過等到一份「提綱」——打比方說,「快感」還僅僅是一頭甚至沒變綠的臘八蒜,而遠非三鮮餃子。 
  當成一部小說去閱讀,「快感」的粗疏、粗糙、粗製濫造顯而易見,俯拾即是;而假使將其視為作為一份小說提綱,它又過於臃腫。萬幸的是,它只有六萬字。如果不是出版商與作者合計好了要給二三年廣大讀者一個「震驚」,作者真就耐住寂寞洋洋灑灑成二十萬字,那麼遭殃的並非讀者而是作者——因為在我看來,對池莉這樣著名作家而言,「衛冕」的壓力遠遠大於創新的壓力。 
  甚至還不僅僅是池莉。對幾乎所有已然成名的作家而言,很多時候,創新已變成神話。在「快感」中,男一號容乃大與女一號黃新蕾有一個長達七年之久的「保胎運動」(P61)……這個故事其實也正是池莉們自覺不到的一個尷尬,前面說到的「萬幸」,其實已對此作出暗示——直接說,有太多知名作家現在連「保胎」那樣的最低標準都已難於達到?讀者還怎麼可能憑一個奇怪的書名就陡增奢望? 
  好在在一個六萬字的廢品與一個二十萬字的廢品之間,池莉不自覺地選擇了前者——比較起 
  「快感」所附「喊」日記中池莉日日記錄自己的「得意」而言,這後一個個「不自覺」其實 
  清醒、聰明。 
  小說自有小說的技巧——正如包餃子有包餃子的一套規章制度、操作流程一樣。相比如上,對與一個知名作家而言,需要重申的,也不過是那些老掉牙的格言:一個人包一次色、香、味俱全的餃子不難,難的是一輩子總能包出好吃的餃子,而不是僅僅為讀者提供臘八蒜。   
  實話《不過如此》   
  崔永元 《不過如此》 華藝出版社 
  最後,請您用一句話概括您的想法 
  崔書上市後銷量連跳三級。人氣如此之旺,再想保持平靜的閱讀心態,已很難……笑聲、罵聲、噓聲,那叫個亂——比「實話實說」現場還亂。亂。 
  崔自有崔的長項,但全書中最令人失望的,即書前鍾、劉二作家之「序」。鍾、劉我都喜歡。可在序文中,其文字變得之不著四六,令人驚訝。甚至,如此文字連「謬托知己」都不是。我甚至懷疑鍾、劉二位的序文不過「根據錄音整理,未經本人審閱」。唯一能看出此舉「必要」之處,出現在崔自撰後記之中。而所謂「必要性」,也僅是崔是二位「扇子」這一「不是理由的理由」。可將此舉解釋為商業計劃,也似乎不像——因為說到底,商業文字的難度並不亞於哥們兒義氣所謂志同道合。沒人敢說撰寫商業廣告文案一定就比「一地雞毛」或「遍地風流」更好寫。 
  至於崔本人的《不過如此》,確有個性。因為做談話節目,崔對文字火候捏拿準確。什麼時候抖包袱,什麼時候耍貧嘴,什麼時候抖機靈,一切瞭然於心……很多書評說《不過如此》體現崔永元謙虛謹慎,低調為人,不放過任何一個嘲笑自己的機會……可其實這並非《不過如此》的特別追求,崔原本如此。 
  剛好,崔書的遺憾之處亦恰在於此。全書約二十萬字,其中1/3篇幅是崔自我批評、檢討、反省,算「謝罪」;1/3篇幅是崔表揚同事、老師、熟人、直至發小,算「謝恩」;1/3篇幅是崔感謝觀眾朋友的理解、全國人民的支持,算「謝天下」……而他偏偏沒有感謝的,是自己.說實話,我向來不喜歡如此「風格」。我沒想到,崔把「實話實說」完結時那個深深的「鞠躬」移到了《不過如此》之中…… 
  於是,在崔書中,讀者已很難看見崔明朗、正面闡述自我見解與看法……他像在自己的節目中那樣,在唯唯諾諾中小露崢嶸,在隨聲附和中隱含鋒芒。作者的寫作與「節目」靠得太近,而跟自己的真切狀態相距太遠,這很不划算。寫書算一種很個性的行為——放肆或張揚,馳騁想像或狡黠誇張,其實一概無妨——畢竟,一本書至少不像一個節目組那樣需要斡旋或協調——對一本書而言,你是導演也是演員,是製片也是劇務,是美術師也是煙火師……還要謹慎小心、端出一副只敢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一角的小媳婦模樣?累。 
  更尷尬的「負面效果」在於一味謙虛謹慎,會使讀者對作者產生虛偽油滑之感。所謂「拽著鬍子蹲茅坑——牽須(謙虛)過糞(分)。就書籍樣式而言,帶有自傳色彩的文本向來是一柄雙韌劍。它在張揚你的同時也在暴露你,在展示你的同時也在毀滅你……你做的是一把彈弓,但保不齊它射中的是自家玻璃。   
  村上春樹的口水   
  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RECIPE》 南海出版公司 
  從那些優雅的菜名中想像出一整碗口水 
  很多記者對「松霞戀」的每個細節都不肯放過,包括二人共進晚餐時的菜譜。確切消息說,二人新近用過的菜餚裡,有「極品黃油蟹」、「原燉杏汁燕窩」、「翡翠蘇眉球」、「清灼郊外時蔬」、「楊枝甘露布甸」等多款。這些美味佳餚我基本無從揣摩,但卻不妨礙我從那些優雅的菜名中想像出一整碗口水。 
  與之相似,韓國總統金大中最近肝火熾旺。細節之一是,媒體報道說,某日,他剛把自己的一個廚子給開了,理由是:洩露飲食情報。對此我很好奇,用「狗哥」到處搜,結果發現,貴為一國之君,金總統食譜裡的最愛,也不過就是些「白蘿蔔泡菜」、「清燉排骨」、「蝦醬」之類。比之松霞伉儷,可算艱苦樸素了。 
  其實,無論是風華絕代般地吃,還是緊咬菜根式地吃,媒體對此如細節強迫症般的「過度關注」,與「窺陰之癖」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而相對純粹的,是諸如《村上春樹RECIPE》一書——它借村上在《尋羊冒險記》、《舞舞舞》、《奇鳥形狀錄》、《世界末日與冷酷仙境》、《挪威的森林》、《聽風的歌》等小說中提及的菜餚為由頭,半真半假、亦假亦真地給出諸如「莫查列拉沙拉」、「火腿意大利面」、「醋拌菠菜小魚」、「君度橙酒燒榛子冰激凌」等各種吃食的材料、配方、操作方法等,雖如醉似夢,可卻將連鎖店、招牌店的地址、成品價格之類也交代得清清楚楚……這樣,村上春樹當然沒搖身而為一名大廚,但卻如一位「領位員」,帶著各位找到自己所愛。 
  文前,我曾言及純粹。我的意思是說,甭管請誰做托兒,也甭管是吃出花兒還是吃出臭蟲,吃僅僅是吃。如《村上春樹RECIPE》那樣,到處都是「東京新宿區新宿3—15—12地下一層有售」之類的「告之」,就實在。在我看,實在,也是純粹。 
  當今社會,「角兒」之種類可謂千萬千萬,可如「fans」一般純粹者,不是多了,而是稀罕。   
  聖賢也會糜爛   
  戴維·洛奇 《小世界》 作家出版社一個人可能因奇異而窒息戴維·洛奇文集一出就是五種,有《小世界》、《換位》、《大英博物館在倒塌》、《美好的工作》、《小說的藝術》。私下裡說,這所有之中最好看的,還是《小世界》。先入為主吧?戴維·洛奇算學者作家:既做大學教授,文學批評家,同時又寫小說。他尤其擅長展現知識者的性格缺陷或糜爛:他的《換位》寫一群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學者,不僅互換車子、換位子,而且也把妻子換掉;他的《小世界》專寫學術交流,在那「交流」中,常常更要緊更關鍵的,只是勾心鬥角、一夜風流,甚至,二者相伴相隨,緊密相聯,成為不斷交替的主題……而他的《大英博物館在倒塌》,則寫一位三個孩子的父親在一種妄自猜測的恍惚中,自責自怨、惶恐不安…… 
  也許,戴維·洛奇想證明,將知識者尊為一群無往不勝的聖賢或貶為一條可以任意吆喝的走狗,其實一樣荒誕?   
  看熱鬧   
  丹尼斯·C繆勒 《公共選擇理論》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在沒有河流的地方,他們許諾建造橋樑 
  書的書名和內容對於我非常陌生。勉強閱讀的結果可想而知:看熱鬧。 
  當政治可以用一系列精確的公式來計算的時候,政治家也便很難為所欲為,或者,至少有所收斂?本書第十七章「政府規模」卷首尼基諾·卡魯斯切夫所言剛好具有如此效果。他說:「政治家都是一丘之貉。即使在沒有河流的地方,他們也許諾建造橋樑。」 
  這話像一個「聯想」跳板——在聯想中,那成串成串的枯燥公式忽然變得優雅宛如音符,自有其美妙。心裡是壞壞的聯想是:至少吧——這些公式、曲線圖有可能成為個別尚存半點良心的政治家習慣性膽大妄為時的半點顧忌或躊躇? 
  本書第十三章約翰·斯圖亞特·穆勒的話也極易使人想歪。它也是一個作者有意為之的跳板?作者提出了一個有關「智力資格」的話題。剛「歪」到不遠處,就發現,原來閱讀本書,自己沒有「智力資格」。 
  當然,「歪」到更遠處的還有,不說也罷。   
  不是愛情的愛情才是愛情?   
  丁天 《像一場愛情》 文化藝術出版社 
  王朔反覆強調說:丁天根本不會寫言情小說——「他過於冷漠,既不愛自己也不任何人,尤其不愛女人……」 
  王朔說話,通常讓人搞不懂當信不當信。因為事實上被王朔稱之為「誰也不愛」的丁天迄今為止創作的所有小說都與愛情有關。甚至,丁天喜歡將愛情直接用於書名,比如:《像一場愛情》…… 
  僅僅是「像」麼?那它究竟是愛情?或者不? 
  在青年作家群中,丁天屬於那種完全參照個人經驗完成寫作的人。他的愛情小說,基本也能被貼上「城市小說」的標籤。可問題是,在今天,城市裡還有愛情? 
  如此疑問並不多餘——在一個已經完全沒有愛情的城市裡,又有誰能寫出「愛情」? 
  於是,王朔的懷疑或許並非完全針對丁天?社會飛速成長快速改變,愛情又憑什麼不會潰爛或變種? 
  也許,如今那種不是愛情的愛情才是愛情? 
  《像一場愛情》最後一章名為「螞蚱們的秋天」。故事到了這樣的「秋天」還有什麼好說?「我」、「陌生女孩」、「克隆女孩」、「林雪」、「羅倩」們還能蹦達幾天?而這正是今天的愛情?   
  難以「隨便」   
  董橋 《語文小品錄》 遼寧教育出版社 
  那個女孩長大了更見明艷 
  「語文小品錄」十冊,它原來在報紙上的欄名為「英華沉浮錄」。十冊小書每本均貫穿「語文小品」宗旨。在談「語」說「文」的閒話中,呈現作者細膩的感慨,遙遠的關注……其實也便超越「語文」。 
  董說,他寫下的這些隨筆,私心其實是要從世間高人文字中攝取營養,給自己的筆進補……我讀董橋,也存進補之心:進補,進補,進補。 
  做過主筆、總編輯的董向來「校字如仇」。他曾說,著書作文尤其對「便」字既歡喜,也警惕:「『便』字向來敏感,下筆為文,可避則避。『他自小便聰明過人』這種句子我是堅決不用的,趕緊改成『他從小聰明過人』。『那個小女孩長大便更美了』,這種說法我也覺得是暴殄尤物,振筆改為『那個女孩長大了更見明艷』」…… 
  延伸董的判斷,人生大事小事,多是難以「隨便」,一不留神,頓成「隨處小便」?不好。   
  失落帝都的記憶   
  杜若 《天舞》 華文出版社有時候,我們需要一個時間或語言的壁壘——儘管它們不真實本小說氛圍營造大於情節編織。作者是新手,而其長項在於氛圍營造及語言。而一個寫作者的口語或書面語究竟為什麼變成了成書的模樣,基本沒人說得清——它像那類千古懸案:說法比線索更多。更要命的是,時空的遙遠模糊了一切。 
  儘管如此, 語言的效果畢竟更直接:「我記憶中的東府的春天總是潮濕的……府門邊的山茶樹葉被雨水沖得油亮,襯著深紅的花,我彷彿是第一次發現這些花是如此嬌艷動人。」(P5)「階下幾叢綠葉,稀稀拉拉地點綴著幾朵小花,在四周怒放的雪蕊紅映襯下,顯得格外瘠瘦。」(P121)「天氣彷彿在轉眼間變暖,冰雪剛剛消融,已然桃李爭妍。廊下牡丹盛開,灼灼深紅,在春日清澈的陽光下,隱隱流動著如血色般光華,正像我身上的吉服。」(P242)…… 
  我的發現是,只要寫到植物,舒緩以至於靜止的調性也便隨之而至。整本小說就像一個用語言構築而成的時間圍欄,它遮擋了現世的一切:從喧囂到聒噪,從迷惘到焦慮,從盲從到渾濁……   
  自傳:怎麼脫、脫多少?   
  菲力浦勒熱訥 《自傳契約》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特別是那些不能說給別人聽的東西 
  對於本書,「西方自傳研究奠基之作」之類的說法,並非恰切的標籤。它不過是一個自傳寫寫作者「刀耕火種」時的一份綱領性文件,那標籤不過是在強調其經典性。 
  書寫得有趣,好玩。好多心有疑惑、卻口不能言的問題,它都一一給出答案——比如,為什麼在有的作品中幾乎所有元素一概經得起「歷史檢驗」,可讀者卻偏要將它當成「小說」閱讀?為什麼有的作品純屬虛構,可幾乎所有讀者都認為那是貨真價實的「自傳」? 
  我甚至相信,此類問題幾乎全國的美女作家都應滿懷興趣——不讀本書,她們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她們的每本「小說」都被當成「私生活自供狀」熱買大江南北? 
  古今中外,「說不出口」通常都是「自傳」作者們遭遇的第一難題。「自傳作者應當把一切都說出來,特別是那些不能說給別人聽的東西,即性慾。出於真實的考慮而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出來,這需要作者戰勝他的羞恥感,坦白的難點在於遲疑,這種遲疑應該被表現出來。坦白有一系列修辭方式,盧梭、紀德、萊裡斯、格林及其他人的表達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它們具有一種共同的本質。吞吞吐吐的開場白一方面是在吊起讀者的胃口,另一方面也是給敘述者開脫,以免有暴露癖之嫌」…… 
  如此看來,與一切靈魂的「袒露」一樣,真相曝光的那個最初瞬間,通常伴隨巨大羞恥。 
  因為是自傳,所以,通常所謂「敘述者」與「故事主角」的關係也便演變為「自己」與「自己」的關係…… 
  於連·格林說:「這一刻留在了我的記憶中,但是又有多少可以讓我讀懂生活之迷的時刻離我而去了啊!我好像在追逐一個幽靈」……格林的感觸其實很多人都曾有過。 
  所以,不只是美國之於拉登,我和我,你和你,他和他,其實大致也就是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戰爭……那番糾纏、格鬥、交錯、恍惚常常無休無止。 
  與物質世界的奔騰萬象相比,我們精神世界的景象其實更班駁,更壯觀——我們對其所知常常並不比對物質世界的瞭解更多。這個事實已讓所謂「自己與自己」的關係成為世界上最複雜、最曖昧的關係之一。 
  對那些滿腦子蛇蠍智慧的美女美男作家而言,「脫」其實無所謂。問題是,脫完之後,是否反將真相完全掩蔽?   
  科學頑童   
  費曼 《你幹嗎在乎別人怎麼說》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真相是危險的。把它講出來需要技巧 
  本書傳主不是緋聞男友、緋聞女友、私生子、私生女,而是一位科學明星。喜歡。 
  傳媒發達,名人消費乃至消費名人算時尚,算大眾文化乃至文化大眾。我沒意見。可如果所有名人傳記非鎖定「演藝圈」不可,終於也是乏味到家。 
  本書與另外一本費曼主題書《別鬧了費曼先生》大致可算神合貌離的姊妹篇。費曼是個快樂在字裡行間的諾貝爾獎獲得者。但其實,他更是一個科學頑童。 
  費曼說:「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上了癮了——就像一個人在孩提時代嘗到什麼甜頭,就一直念念不忘。我就像個小孩,一直在找前面講的那種奇妙的感受,儘管不是每次都能找到,卻也時不時地能做到……」 
  這不像自謙。不過,他的好奇心當然不僅僅是一個黃口小兒的好奇心。   
  豐氏畫展   
  豐子愷 《幾人相憶在江樓》 山東畫報出版社 
  一種思想真正嗆人,時間可以忽略 
  讀這種書等於再看一次「豐氏畫展」。印象中,豐氏漫畫多文人氣。在如今商風瀰漫語境中,還能協調?如豐氏般的「抒情漫畫」對今天讀者而言,還有確切影響? 
  在今天,「閱讀」正在變成一種「應景」或「尋找談資」的敷衍。而這樣的敷衍其實也很珍貴。否則,人真成為機器?成為正漸次進入市場的「電子閱讀器」?閱讀本身的知會、情調、誤解的衝動或理解的憤怒一概煙消雲散,閱讀還是閱讀? 
  然而,也繼續相信,好東西應該不會過時。就說豐氏抒情漫畫,就算被鑲嵌在商業社會鏡框中,仍閃耀刺目之光。 
  這樣看,「抒情漫畫」之類的定義其實不重要。 
  書中有「落日放船好」、「獨樹老夫家」之類的之類的老文人情調,也有《某種教師》、《用功》、《教育》、《升學機》等多種被稱為撒了胡椒面的「漫畫」。《升學機》一幅呈現的是現在在大型觀光酒店中亦不難看見的外露式電梯——電梯中坐滿希望從小學(一層)升至大學(最高層)的學子——而下墜在升降機底端的,是一枚銀圓…… 
  閱讀如此「胡椒面」會發現,當一種思想真正嗆人,時間會變得不重要。   
  傳奇無須推敲   
  馮驥才 《俗世奇人》 作家出版社 
  傳奇無須推敲 
  張愛玲說,生活比小說更傳奇。不過,就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暮鼓晨鐘交替復現庸常平凡的日子而言,所謂生活傳奇並非隨時隨地呈現。尤其在諸如柴米油鹽凡俗語境,傳奇原本只是一個謠傳? 
  如此,尤感「意外」的是,在《俗世奇人》簡約、平和的文字中,忽就讀出一種俗意盎然的「傳奇」,並且發現,其實傳奇所要,並不複雜,無非「一點固執+一點偏狹+一點自信」? 
  儘管在實際生活中,任何自信都包含至少1%的不自信、任何偏狹和固執都包含至少1%的可笑和荒誕,可在傳奇中,它卻變幻為一種驚奇:誇張,神異,詭譎,神秘莫測……在萎頓、庸常、鬱悶的現世生活中,如此「傳奇」就算照樣經不起推敲,也稀罕。 
  書中,馮驥才寫了「蘇七塊」、「刷子李」、「馮五爺」、「藍眼」、「青雲樓主」等十多號人物,比起網絡元年鬧得天翻地覆的那些「IT精英」而言,它們土得掉渣,確可愛得讓人眼癢。書中諸位遺老遺少屬「真名士自風流」,而晃蕩在網民鼻子跟前的那些「IT精英」則在為無限虛幻的那斯達克傳奇而奮鬥…… 
  馮此生斷然寫不了「財富英雄」傳奇。而IT精英的傳奇有誰能寫?     
  《你走神兒不如我走神兒》PART 3   
  有圍牆,青春如何狂歡?   
  馮唐 《萬物生長》 中國電影出版社 
  真率誰知?合受煙霞供養 
  對讀者、媒體、文壇而言,馮唐算「新人」。「新人」是「新來的」,也是「後來的」。朝氣蓬勃也好,鋒芒畢露也好,「新來的」集優勢、劣勢於一體。他們顯然無組織無紀律……因此,假使對其打破陳規、滌蕩沉痾的「豐功偉績」視而不見,那「新來的」也就沒什麼便宜可佔。馮唐處女作《萬物生長》亦如此?待考。 
  無需考證的是,馮唐佔了「青春」的便宜。這不僅因為《萬物生長》是一本地道的青春成長小說,還因為以此為主題的好小說比我們想像的少還少。 
  誰都有過青春。可誰的青春也不會像瓊瑤小說那樣純淨與單一。五、六年前,我們的城市裡充滿圍牆,與之相似,我們的精神疆界裡一樣圍牆密佈。各圍牆間老死不相往來。就「成長真相」而言,「音樂學府」跨牆而出的青春消息最早來自劉索拉(《你別無選擇》);而部隊大院圍牆內少年瘋狂的訊息則來自王朔(《動物兇猛》)……現在又加上了一個馮唐——他的《萬物生長》寫的是醫學學府圍牆內的青春故事。有圍牆,青春如何狂歡? 
  十多年前,馮唐自己從那裡走出來,而現在,他經由《萬物生長》,重新走了回去。他以狡黠、詭異之筆,帶領讀者重新走進那群高智商青春動物之中:他們十八九歲進入醫學院校最高學府,八年直讀,卅歲前獲博士學位,他們的夢想在這個極度壓縮程序中被擠壓、扭曲、放大或誇張。他們聰明、無聊、生猛、自負,他們歷經青春與人性、肉身的短兵相接,直面夢想與現實的肉搏血拼……就算他們個個幸運,可他們為之付出了什麼?就算他們人人成功,可在那一張張營養充沛的年輕面孔背後,掩蔽著怎樣的茫然與惶恐? 
  為此,馮唐必須奮不顧身,完成一個超級自戀。否則,他憑什麼這麼年輕就寫回憶錄?同樣必須的是,他的小說要從自戀出發,並最終超越自戀。至於順便揶揄當今大行其道的那些「身體派」寫作者吮癰舔痔的光榮傳統,則大抵不在他的謀劃之中。如是,《萬物生長》獲得了這樣一種品質:它在對青春貌似深情款款的回望中,還原出青春的豐潤與殘酷,同時也顛覆掉青春的迷幻與偏執。用小說中一再出現的一個細節說,那就是,馮用自己的處女作將那個曾經晶亮熟糯、腫脹難忍的「痤瘡」重新惡作劇般地擠搾了一次……至於此後是「膿水流盡,得解脫,得大自在」,還是「診斷清楚,困擾水流雲在,成了一輩子的心症」,他才不管。 
  青春從來不純淨,從來不簡單。站在這個判斷一側,瓊瑤小說的精緻和單一,等於把青春壓縮成了一張賀卡,而馮唐用《萬物生長》復原而出的,則是一個青春遺址——它有被福爾馬林溶液長年浸泡後似乎富於彈性的死人屍體,也有擺滿器官標本瀰漫著耗子藥怪異芳香、光線晦澀的教學樓走廊,有成噸的葷笑話、大排檔上一堆堆被剝空的水煮花生米殼,也有通宵達旦的學術煎熬、徹夜迷狂的初吻、初戀…… 
  因為「炭疽信」,二○○一年底,賀卡生意已幾乎無人敢做。紐約世貿大廈現已成為一個暗喻叢生的遺址。假使「遺址」通常也是「紀念碑」的代指,《萬物生長》也是一座——一座青春紀念碑。我喜歡。   
  疑似喜劇   
  馮小剛 《我把青春獻給你》 長江文藝出版社 
  疑似喜劇雖然不是悲劇,但終究不是喜劇 
  馮小剛文字不錯。但這個判斷並非其新書熱賣的原因——甚至就國產暢銷書而言,賣得好的那些暢銷書基本也是文字粗糙的代名詞。 
  所以,馮的新書除去備齊了諸如妻子、同事、同行、女兒等「隱私」範疇的細節內容,以此滿足大眾尚屬健康的窺探欲外,其文字本身亦常含妙趣——打比方說,馮文字中隱蔽著很多電腦術語所謂「隱藏文件」……有點意思。 
  從美工做起,馮現在已是影視紅人。其「成功人士」的成長軌跡其實並不清晰……尤其所謂機緣部分,圈外人全然看不出頭緒。唯一清晰的,是馮曾多次揚言「就是要拍觀眾的馬屁」——這話說得形象生動,不僅大眾愛聽,媒體也愛聽。不管馮本身對電影藝術有著何等野心勃勃的期待,他至少沒有忘記在一個商業社會,電影萬難改變其大眾化屬性。 
  因此,無論對投資人而言,還是對自掏腰包進電影院的觀眾而言,馮均有上佳表現……這是最基本的聰明了。 
  《我把青春獻給你》全書瀰漫著那種輕鬆語感,俏皮心態。這當然是馮為人性格的自然流露,但卻不可能是馮的全部。在書中,馮對自我成長過程中諸多艱難屈辱絕少提及。如果懂得馮並非生活於世外桃源,也就明白,與其說馮幸運,不如說馮聰明;與其說馮天才,不如說馮勤奮。說得更明白,那就是,馮比其他公眾人物多出的那點聰明是,他絕少在媒體並經由媒體向受眾大倒苦水的……這種苦了我一個幸福千萬人的優秀品質使得他在「投資人」與「觀眾」這個電影生產的重要兩端獲取了難得的上佳印象,這不是聰明又是什麼?再者說,一個喜歡面對鏡頭「哭哭啼啼」的成功人士,其成何在? 
  於是,正如迄今為止,如果較真,與所有馮氏喜劇通通不過「疑似喜劇」一樣,馮本人在媒介面前一貫的輕鬆,也只是「疑似輕鬆」。馮從來不是所謂天性通透輕逸之人。他心重。 
  當然,這種完全由個人的隱忍支撐而出的「喜劇」並非欺詐。相似的意思已故詩人顧城在一首詩中曾提及——他說:隱瞞,不是欺騙。   
  「黑手黨」或「小報」   
  福柯 《瘋癲與文明——理性時代的瘋癲》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我們試圖屏蔽許多,許許多 
  說到福柯,最常見的定義是「一個反歷史的歷史學家」,「一個反人本主義的人文科學家」,「一個反結構主義的結構主義者」…… 
  如此抽像,反不如那經常發生、在惶恐與驚異中展開的閱讀:那樣的閱讀其實更易獲取關於一個思想者的吉光片羽? 
  「另一類瘋癲不是被投入監獄的瘋癲,而是被投入黑暗的人的瘋癲。」「道德試圖與醫學合謀來捍衛自己的夢想」。「語言是瘋癲的首要的和最終的結構,是瘋癲的構成形式」……如此種種,其實也可以在現實語境中找到鮮活的對應。 
  「一天下午,我在那裡默默地觀望,盡量不聽別人講話。這時,這個國度裡最古怪的一個人向我打招呼。上帝不會讓這裡缺少這種人的。這個人集高傲和卑賤、才智和頑愚於一身」……福柯所引笛卡兒的這段描述,反用在福柯自己身上,也合適? 
  李碧華說,每隔十天半月,她便瘋狂讀報,直到把自己讀成「黑手黨」。 
  「黑手黨」或「小報」,其實也是一種「瘋癲」? 
  在今天,大報小報,尤其小報,已屬十足「成人玩具」,都市成年人與之須臾不離。一疊在手,欷欷簌簌,或心跳耳熱口唇乾裂,或驚駭莫名陡然就是一身冷痱子……千奇百怪無法言傳細膩至毛孔、髮膚、動脈、靜脈、大小直腸各級生理反應依次爆裂翻湧。德性大了。 
  說到本瑟姆創造的「圓形監獄」概念,福柯說:「一個像圓環一樣的環形建築。在中央建築一個塔樓,上面開很大的窗子,面對圓環的內側。外面的建築劃分成一間間的囚室,每一間都橫穿外面的建築。這些囚室有兩扇窗戶,一扇朝內開,面對中央塔樓的窗戶,另一扇朝外開,可以讓陽光照進來……簡言之,地牢的原則被顛倒了。陽光和看守者的目光比起黑暗來,可以對囚者進行更有效的捕獲,黑暗倒是具有某種保護作用。」 
  將福柯如此描述挪至「小報」身上,居然也十分恰切——它護衛著我對小報「超級玩具」屬性充滿敵意的虛構——常言道:身懷利器,殺心自起。 
  不幸抑或有幸,「小報」賦予我們權力:放縱的權力,偷窺的權力,施暴、裸奔、離家出走的權力,直至幻想強姦、剷除異己……一切與現實邏輯反向而行者,小報一概「權 
  力」下放——它站在「圓形監獄」塔樓之巔,每日依次分配給我們或陽光或目光、或繁華或冷血…… 
  它主宰著我們的慾望。它是權力之上的權力。是分配權力的權力。是我們慾望的董事長、邪念的總經理。同時,也是粘稠、齷齪刺鼻之人性芬芳的採擷者……我們完了。 
  一九○三年,英國人Alfred Harmsworth就站至塔樓之巔。彼時彼刻,他未必意識到,他其實已獲取一個至高無上的權力位置。他甚至未能預知自己創辦的《倫敦每日鏡報》(London Daily Mirror)竟是世界最早的「小報」、世界最早的成人玩具產品之一——它是一個兌現權力的捷徑。請注意,它絕不暴力,而更像「芭比娃娃」——靠,多麼迷人的三圍(381828)。 
  它瘋狂捕影捉風。 
  《倫敦每日鏡報》發行超過100萬份,只用了不到十年時間。如此成長,「捕影捉風」是不二法寶。這法寶使他們勇往直前,將對英國王室點點滴滴纖毫畢現的追殺一一勾兌成連篇累牘的特寫或通訊。世界各大通訊社對其頭條或封面故事的摘引、轉載則形如加醋添油,點火煽風……轉眼至今,本地小報報眼報屁股上諸如「趙薇出演黃蓉」、「香港電信大王淫辱俏秘書」、「毛寧出國療養」、「淫婦姦夫合謀毒殺『武大郎』可憐老漢吃下『老鼠藥』」等等,其實統統不過等而下之。贗品。當然,只要契合需求,贗品自有贗品魅力。風光瀲灩輕盈搖曳之間,「玩具」監控「心靈」——是,它是以一種「滿足」的方式使「監控」軟著陸的。「玩具」宛如那個低眉順眼丫鬟。按摩我們慾望的後腰,小心翼翼輕聲淺語,小紅說:「老爺,舒服嗎?」 
  「小紅」沒有驚人發現。「小紅」暗爽。「小紅」無非驗證著對人性的預見以及預見兌現後的「成就感」——無非喜怒哀樂。無非榮辱沉浮。無非功名利祿。及至性器官或腎上腺素的激活、抑制、冰點與沸點往復等等,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這真是一個最好的「成人玩具」——從功能到市場到效益到回款……一個也不少。 
  一九○四年的時候還沒有互聯網。但Alfred Harmsworth以其天才預感,轉瞬之間抵達「權力」塔樓之巔。他深諳人性空虛?他深味成人與日俱增的慾望或無恥?他贏了。 
  它製造滔天黃潮。 
  一九六八年,傳媒巨頭莫多克收購小報《世界新聞》,瞬間令其鹹魚翻身。他靠的當然是鋪天蓋地的廣告,可促成「鹹魚」變「鯉魚」更致命的砝碼便是攪動「滔天黃潮」——改版之初,《世界新聞》即開始密集連載導致保守黨政府垮台的性醜聞案女主角回憶錄……活色生香。 
  一九六九年,莫多克再次投入巨資收購鏡報集團旗下連連虧損的《太陽報》。運用相似思路,他迅速將《太陽報》從一份左派大報一變而為旗幟鮮明的右派小報:它的第三版被固定為「裸胸女郎照片」或「兇殺災難現場」。它要求「鮮血淋淋」,要求「圖文並茂」,要求標題必須是「超大字號」而且必須「聳人聽聞」…… 
  如此脫胎換骨,《太陽報》一躍成為英國第一:發行量第一,影響力第一。其鮮明風格被幾乎所有的英國小報奉為圭臬。它的第三版也隨即成為當時直至今日幾乎所有小報「樣板」。 
  誰說「鞏俐上北大」或「劉曉慶敗訴」有必要使用「72磅超粗黑」呢?當然不。可是,「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滔天黃潮直接導致卑鄙下流。大家競相所比,是看誰黃得荒誕、黃得變態、黃得齷齪、黃得富於想像力創造力,或者,黃得有一點格調——「貓王復活」啦。「老牌影星傑克尼科爾森(Jack Nicholson)每週必購三粒『偉哥』」呢。「月球發現英軍二戰時期的轟炸機」耶。「達斯汀·霍夫曼15歲失身」呦。「6歲少女懷上外星寶寶」呀。「性感女星天心胸前巨波已有'『新說法』哦……如此「比賽下流」的結果,當然製造出人性狂歡——一種如福柯所言「歡迎、煽動、強迫我們說性」的機制,可同時,它也是「小報」精心設計而成的一場沸騰的「權力催眠」。在如此語境中,人們盡可「從容——甚至是放肆地——談論性,但這正是為了禁止它。」「它利用了人們所說、所想和所希望的東西。它利用了人們的心願:人們總是相信,為了得到幸福,只須跨越話語的門檻,解除一些禁忌就行了。但是這樣做的結果是導致壓抑……」導致「昏睡」與「狂歡」的依次循環……此地熟語中將「黃色新聞」比之「黃毒」,是也。沒有如此循環,報社金山銀山從何拔地而起? 
  它刷新新聞倫理。 
  比來比去,能夠做的事情最終只剩下「支票交易」一途。新聞生態完全反轉,誰出的錢多誰就能買到最下流的新聞最爆炸的新聞最獨家的新聞最齷齪的新聞。英國著名小報《週日體育》上下不過十二名員工,可其發行量卻達二十萬份以上。更多時候,該報編輯只須端坐家中依次接待絡繹不絕上門求售「內幕」或「醜聞」的「目擊者」即可。 
  更加,與高科技緊密聯手,鋌而走險。安裝電話竊聽器。安裝隱形攝像機。架設長鏡頭相機。擅闖民宅翻箱倒櫃。潛入監護病房、拔掉被監視者的呼吸器追問隻言片語……最後,乾脆憑空捏造,自設玫瑰陷阱製造緋聞,自編婚變奇聞創造脫銷業績——比照之下,此地小報所津津樂道的「給自家阿貓阿狗在本命年穿上紅褲衩」、「過度飯前便後洗手容易招致免疫缺損」、「見利忘義不擇手段喜新厭舊老闆偽裝情聖」等等,實在不過初級階段。就算編譯出「王妃神秘再生」或「克林頓內褲尺寸及休假方案」之類花邊,也終究不過東施捧心。 
  如是新聞倫理歸零之洪荒紀元,正是小報一手締造的豐功偉績。「小報」明白: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小報」玩具的市場空間與其財富空間一樣遼闊廣大。印報機是印鈔機的代名詞。 
  多年前,一個統計數字稱,光是莫多克旗下的大小報紙,就已經佔據英國60%的報業市場。「小報文化」這只以齷齪為伍的母雞孵出的,是無數財富金蛋。相形而言,倫理歸零算何憂之有?人性陡跌何憂之有? 
  短時間內,「成人」基本無法擺脫「小報」。這是實話。新民謠說:對一塊兒扛槍的、一塊兒下鄉的、一塊兒嫖娼的、一塊兒分贓的必須實話實說,對小報的大愛,也是相似的實話。尤其經年累月蝸居都市叢林,成人中尤少稚齒童蒙,更無絕好人家養出來的「趙氏孤」。當然,他們也不就是狗彘不若的政客……大家其實都站在人性尷尬的「中間」。你說你愛小報吧。是惡俗。畢竟是個玩藝兒。 
  畢竟有如「戲子」。有了演戲的「瘋子」,也就活該有看戲的「傻子」。甚至,其實我們幾乎天天在演、在秀。清晨,每天,將喜怒哀樂各色面具一一穿戴完畢,打上夏利或富康我們便直奔「秀場」——工作單位而去。在一個繁弦急管笙歌夜夜的娛樂時代,微笑或蹙眉於週刊頭條,深思或托腮於小報彩插,也是風光……反過來,我們又怎麼可能讓凡夫俗子的自己在無數頂級瘋子面前正義凜然?一場遊戲一場夢。有人演就得有人看。一邊演又一邊看。為什麼不?看吧,正看。 
  畢竟足以淫樂、足以窺視、足以宣洩、足以放浪、誇張、瘋狂——小報與我同精彩。它零售掉我們的耐心,信心,也成噸批發著我們的注意力;它緩解日常生活一地雞毛恩賜給我們的焦慮,也頒發給我們更多精神分裂的良機。精神陽痿或抑鬱症的最終改觀,哪兒用得著黑燈瞎火摸到黑市去買那個得了諾貝爾獎的藍色藥片?五毛一塊最多兩塊買一疊成人玩具——小報,OK。 
  畢竟是它幫助我們「屏蔽記憶」(screen memory)——用一個不重要的記憶去取代一個或N個更致命的記憶。弗洛伊德說,小時侯,他總要把自己收藏的所有硬幣送給一個又醜又老的婦人——他家的捷克保姆。可其實並非如此。弗洛伊德是在用他少年時代孩子氣的慷慨記憶取代另一重要事件:他家的保姆因為偷盜行為被解雇了……是,弗洛伊德比我們幸福很很多。我們試圖屏蔽的,遠比「解雇保姆」骯髒許多,血腥許許多。   
  記憶是一個叛徒?   
  傅雷 《傅雷書簡》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巨大的冷靜和理智其實源於廣博之愛 
  中年讀者比較容易將傅雷看成自己的精神摯友。《傅雷書簡》為這些中年讀者提供出一個饒有新意的出發點——從它出發,可以抵達眾多端點。我個人所抵達端點是對所謂記憶的疑惑……我發現,比有些教科書更難輕易相信的,正是我們的記憶……記憶是一個叛徒? 
  尤其值得留意的,是書中所收傅雷一而再、再而三向出版機構催促稿費的那些信涵——那番執著、堅定、委婉和堅持,並不在其文學、文字的執著態度之下。我甚至讀出那委婉、堅持中的無限辛酸和屈辱——任何時代的屈辱都有其驚人相似的一面:沒有錢,萬萬不能。 
  著名的「傅雷遺書」被再次收入。其中巨大的冷靜及理智曾驚天下……重新閱讀,忽然發現其中諸多未及掩藏的虎憐犬子之情——「只是含冤不白、無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還要難過,何況光是培養出一個叛徒傅聰來,在人民面前已經死有餘辜了!」這不再是理智,而已是極度壓抑後的噴發。 
  在那噴發中,「叛徒」二字,誘人聯想,也誘人唏噓:一個新文化的創建,剛好要從「叛徒」做起?   
  從「手工」認識「手」   
  高星 《中國鄉土手工藝》 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一切未發生的都可能發生 
  高星說,是「手工」一詞讓他認識到了手(P264)。這個說法太概括,需要額外解釋、補充、證明——高星的辦法是編一本書:《中國鄉土手工藝》。如此解釋、補充乃至證明已屬極致。 
  我看過高星自己「手工」為女兒編輯的私人書。比較而言,本書甚至遠不如那本或許永遠不會出版的純手工書更樸素,不過,「手」與「奇跡」間的因果鏈條依舊是其如出一轍之處。 
  《中國鄉土手工藝》一書中處處聚焦於「手」。書附錄有三,其一為「中國手工行業神」,下列九類,諸多行業中大哥大大姐大開山祖創始人高姓大名一一列上,整個一個「中國手工光榮榜」;其二為「中國舊時手工三百六十行」。高星不厭其煩搜羅甄別有「三十六行」、「七十二行」、「一百二十行」、「三百六十行」等諸多稱謂的「中國手工各行各業」。其中最讓我興味盎然的,是開列在「苦力謀生」類下的諸多「手工行當」,有「茶房」、「跑堂」、「接生」,「剃頭」,「絞面」、「吹行」、「抬轎」、「送菜」、「挑水」、「敲更」、「巡夜」、「搓背」、「修腳」、「殮屍」、「背屍」、「女傭」、「奶媽」、「腳夫」、「行乞」、「化緣」……多到令人眼花繚亂。 
  我的聯想順從這些已日漸稀疏的行當依次延展到諸如美容師(相當於剃頭+絞面+按摩等美容保健新行業)、助產師(相當於接生+女傭+奶媽等所謂「月嫂」等新行業)、喝彩師(相當於吹行+抬轎+領掌等暖場類新行業)諸多或新或舊行當。如許行當從本質上說吃的是「手藝」飯,可在號召主題上,卻並不排斥「高科技」、「納米技術」、「激光技術」之類的時髦。這個選擇本身皮面上看是與時俱進,但骨子裡其實是對「手」的漠視與輕賤。在北京的諸多高層建築的電梯間最常見來自五湖四海的女電梯工,在操作電梯時,她們喜歡用一根長長的教鞭摸樣的棍子將手臂延長……這個動作本身的意味被我解釋為手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侷促感。侷促而外,它對手的敬意依舊蔥鬱。而上海一些電梯女工在對外介紹自己的工作時,則避嫌地將自己的工作稱之為「垂直交通管理」……在我看來,這個委婉語其實是對「手」的悲哀與絕望……其實,從古至今,「手」一直偉大。 
  高星說,阻礙手工的關鍵問題是速度(P277)。由於「速度」的阻礙,《中國鄉土手工藝》一書中所搜集、勾沉出來的諸如「花饃」、「黃酒」、「火腿」、「蠟染」、「刺繡」、「□氈」、「木雕」、「皮活」、「竹編」、「抄紙」、「活字印刷」、「手工洗印」等諸多行當多已由手工親歷親為,改為手機器模式。以「刺繡」為例,它又名「針繡」、「扎花」、「繡花」,是一種「以針穿引彩線在織物上運針刺綴,以繡跡構成紋樣或文字(P87)」的民間手藝。無論那種刺繡,多半分「打稿」、「配色」、「掰線」等環節。而其針法的複雜與精美,更是足以構成一本小小的百科全書。其美之要害在於「巧」,更在於「縝密」、在於掩藏於那一針一針之下的生命態度——是從容,是悠然。 
  為撰寫本節,高星曾專門走訪湖南鳳凰縣一位名叫「龍妹三」的苗家婦女。高星問龍妹三最喜歡繡那些圖案,龍妹三說:最喜歡繡蝴蝶、鳥那些會飛的東西。為此,高星感慨說:「要繡就繡會飛的」這種想法或許就是一種「對傳統婦女禁錮的反抗心理在潛意識中的表現:追求自由,追求美麗(P86)」。高星想強調的是,其實,比果然飛翔成功更重要的,是心情的自在或隨意。而現實是,實在有太多的以速度為標榜飛翔不僅骯髒血腥,而且內心充滿掙扎。它與那種針飛線走手起手落的自在或隨意不可同日而語。在這後一種簡單快樂中,手和心連在一起:無論「隱格織」、「梳子織」,還是「瓦行織」、「蜂房織」,每一針都行行密密經經緯緯確確鑿鑿不假,但其時會飛的心卻一定忽忽悠悠,萬難確定……其實,用我們的勞動雙手親自創造出來的不確定、不格式化的自在或隨意才真是長長久久……而長長久久,緩慢……當下城裡人早已闊別已久。 
  「就工具製造而言,示範抵得上一千個詞彙,一個旁觀部落工具製造者的學徒很快就會掌握方法的原則。儘管人類的每種行為,如行走、工具製造、狩獵,在沒有語言的情況下仍然能有效地進行。我們實在無從知道言談和語言是在哪個階段確立的。有可能是在南猿階段……從南猿到智力人腦量幾乎增加了一倍,從508毫升增加到974毫升」……上面這段文字是1987年去世的美國著名靈長類學者內皮爾教授在其享譽中外的科普小書《手》中說過的一段話(P156)。在我看,這段文字其實也是對於「手」由衷讚美:手先於語言而勝過千言萬語,手激發智慧而沉默不語——有手,一切未發生的都可能發生。   
  EQ   
  戈爾曼 《情感智商》 上海科技出版社留下一粒糖果,等待更多的糖果在本書中戈爾曼首次提出「EQ」概念。但該書中文版面世,卻比「EQ」概念的引進晚了將近一年。 
  如此延遲的代價,是各類關於EQ的非原創性拼湊本、拼貼本大行其道。眾多不過「貓科動物」的人生小哲理、小感慨、小心得、小感想之類也借「EQ」虎皮包裝過市。 
  以商業規律論,如此作為並非違規。雖非游泳健將,但淌混水誰還不會?往正面意義撥高,它其實也是在為「戈爾曼」的「真經」作市場熱身……無所謂?   
  表演性書寫   
  葛紅兵 《我的N種生活》 民族出版社 
  思想在獨語中無阻地滑翔 
  「敘事」是葛紅兵的軟肋。這印象既含混,也強烈——強烈到與另一個「發現」一樣的程度——葛紅兵的真正強項其實在於「抽像抒情」。 
  這樣,其大作《我的N種生活》,整整一大本書被我讀成了小半本兒——只要葛作進入「敘事」,我便直接跳過,隔三岔五欣賞葛最具特色的「抽像」與「抒情」。 
  葛作總計三十章,在這三十章中,我覺得一頭一尾好看。尤其最後一章,雲譎波詭,專寫那種對死亡的假想,瀰漫著一種潮乎乎的的黑色抒情,直至一種自虐般的艷麗妖嬈,出色透頂。 
  麻煩也許出在書前書後太多的評論家讚美的格言上。對一本書見仁見智原也平常。但這種先於大眾的「上行」評論,在給讀者以錯覺的同時,也是在給讀者施加壓力……我向來喜歡「上行」工資,但「上行」評論,弊大於利吧。 
  我比較懷疑的,是本書所謂「思想自傳」文本定位——其實這是個含混的「定位」。「思想自傳」或許並無固定格式,但像葛書中的敘事部分那樣毫無節制地嘮叨孩子老婆同學老鄉,依舊與我的預期相去甚遠。 
  我曾翻閱過讓皮埃爾·韋爾南的《神話與政治之間》(三聯書店)。那也是一部「思想自傳」。它與葛作自然無法相提並論,但讓皮埃爾·韋爾南筆下敘事與抒情既對峙又鬼混、既相互阿諛又彼此決絕的那樣一種微妙狀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在我看,葛作屬於那種極具表演性的書寫——它略似於所謂偶像派歌手——肢體、容貌、舞姿等組合而成的觀賞效果十足強烈,直至壓倒其歌聲魅力,所謂「人比歌紅」? 
  假使如此判斷大致成立,那麼,葛敘事之「孱弱」也恰恰因此而顯出刺眼。這個說法並無貶低之意,只是說,相對於我所理解的「思想自傳」文本而言,表演性文字最終不僅傷害思想,也傷害表達。撰寫「思想自傳」自然未必非要遠離喧囂,心如古井,可過度表演最容易傷害其自身的純粹,並最終打攪敘述思想歷程時所應有的那種獨語狀態。   
  一個寄生蟲的憤怒   
  狗子 《》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把時間打發掉,就這個樣子 
  萬幸的是,本書沒有遺漏狗子寫的那篇非常好玩的《家常書話》。那是一個不知真假的對話,他和媳婦。媳婦愛買名牌,狗子愛買名著,二人發生爭執。這樣的爭執當然沒有結果。或者說,有結果——狗子最終沒能讓媳婦搞明白他買的「福柯」和「海德格爾」是兩個著名思想家,而非一個叫做「福海」的思想家…… 
  我一直覺得狗子的隨筆比小說好看。好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好,我也不知道。猜測地,狗子小說中的故事多半是以他自己的生活為摹本,但拼貼、挪移、剪粘之類虛構,總也難免。但狗子其實是耿介之中人,虛構這樣的事情對他而言或許並不習慣。有個傳說是有關飯局上的狗子——假使話不投機,狗子常常不遮掩和不忍受,而是直接端著碗筷挪到隔壁桌子上和妹妹們吃去了……這個細節真假難辨,但很像真的。至少它與《一個寄生蟲的憤怒》封底的幾句話相當吻合:「米蘭昆德拉的生活狀態就是『從一個酒杯到另一個酒杯』,我也是;馬雅可夫斯基的生活就是『宴席聯著宴席』,我也是」……這是狗子的自白。 
  容易被人遺漏的,是狗子做過記者。本書最後一輯中,收有狗子採訪當代多名作家的小採訪,輕鬆有趣,在我看到的訪問中,當屬於獨一無二。其中還有好多帶刺的問題,看後讓人更加瞭解狗子之壞。比如他問安頓:「有沒有發了以後找上門來說你寫的不好的」?(指《絕對隱私》)……壞。 
  輕鬆的小訪問,其實被訪問者也容易說出真心話。也不要什麼結尾。要結尾幹什麼?大到哲學,想,其實人生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尾……出生不是開始,死亡也不是結尾。誰說死亡來臨,一切就都結束了? 
  下面就是一些被狗子用「輕鬆」問出來的心裡話: 
  徐星:我現在的麻煩就是生活對我沒什麼觸動,有時候急得滿屋子亂轉,都溜躂到房頂上了(天花板上果然有雜亂的腳印)……開個玩笑,那是我抗議樓上太吵,扔鞋扔的。還是有觸動,要不我也不會再寫什麼。 
  西川:我也是個寫詩的,其實我最警惕的不是別的什麼人,就是寫詩的,你一說你寫詩,我這警惕性立馬就上來了,你要幹什麼? 
  吳亮:我沒有計劃,所以我一事無成。計劃這個詞很不適合我。我的日常生活也沒有計劃,但比較有規律,習慣,重複,老一套,把時間打發掉,就這個樣子。 
  陳村:我現在就是把手頭積壓的活都幹完了,準備專心看世界盃,抱瓶啤酒,弄包煙。 
  於堅:《草葉集》給我很強烈的影響。我當時正直青春期,情慾旺盛,但沒有語言的宣洩渠道,惠特曼像解放者進入了我的生命。 
  黑大春:頹廢注意因不合時宜而抒情,因抒情而而不合時宜。 
  鄒靜之:前一段彗星出來,我每天晚上去那裡走,彗星就在天空那兒掛著……有一次我和我愛人一起走,碰見一個也經常在這個操場轉圈的人。不認識,但常打照面,我對老婆說,這是我的「走友」,我老婆說,這人是他們院的一個傻子。 
  大仙:一刀不能兩斷,恩恩不怕怨怨。白頭不能到老,黑頭撐死中年。   
  最平靜的思想   
  海德格爾 《林中路》 上海人民出版社引起風暴的是作者大概很難想到自己會在廿世紀末的中國遭遇流行「艷遇」:他的名句「人,詩意地棲居」被製作成廣告與店招,如同蒙田的名言「我知道什麼?被挪移為一套叢書的名稱,並最終成為一個相噹噹的品牌。 
  如此遭遇往好處想,讓人高興——因為假定一個人開始迷戀智性生活,一個會被不斷刷新的生命狀態也便開始形成……那會是一個平靜的「開始」——平靜得像海德格爾創造的那條「林中路」一樣溫婉,一樣靜謐。 
  尼采說:「引起風暴的是最平靜的思想,支配世界的是邁著天真純潔的姑娘般的步伐的思想」……海德格爾在種植他的「林中路」時也曾這樣想過?   
  美好得就像是假的   
  海蓮·漢芙 《查令十字路84號》 台灣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這樣的故事美好得就像是假的,也許這正是張愛玲想說的意思:生活比小說更傳奇。不過,我倒是覺得真與假之間其實是並無明確分界。尤其在有了互聯網後,假與真糾纏與重疊,撕扯或互滲,說不清究竟誰是誰,誰到底居心何在,誰到底因為什麼而發生了已成事實的一切,其實更接近真實……而當本書從一個真實故事被改編為電影作品後,它也就隨之從一個真實,變成了一個虛構。當導演、演員、攝影、錄音等一一進入這個樸素真摯的故事後,它已成為一種對於真切的干擾。也許,真切樸素的東西是先就要拒絕虛構的。真切樸素不能或很難虛構。   
  海明威並非那麼倒霉   
  海明威 《流動的盛宴》 九歌出版公司「我不知道鯊魚有這樣漂亮的尾巴,形狀這樣美觀」它是作者生前未曾發表過的自傳。海明威一九五七年秋天在古巴開始動手寫作本書,是其僅有的一部自傳。書中記述一九二○年巴黎聲色繁華的生活之景。 
  在作者眼中,巴黎無時不傳遞著無窮震撼魅。書中海明威涉筆說到《尤利西斯》作者喬伊斯、《大亨小傳》作者費滋傑羅、《荒原》作者艾略特等人在巴黎的生活情形,也順便提及他們與自己的交往與接觸……其實,這樣的自傳更像風景散文。筆下所列,其實正是海明威創作長河源頭的風景。 
  在真實中,海明威或許並非他自己一說再說的那麼倒霉——不僅他筆下昔日巴黎景觀現如今已一一成為巴黎標誌性建築,並且,他昔日巴黎之友也一一成為世界文壇大家……應該知足?   
  閒言碎語   
  韓美林 《》 中國文聯出版公司 
  人生如此而已 
  韓美林在其語錄集《閒言碎語》中說:「有時笑笑人家,也被人家笑笑,人生如此而已」……讀完此語,笑笑而已?   
  狠不起來的作家   
  韓少功 《暗示》 人民文學出版社 
  上帝不是幸福的免費贊助商 
  我本來是沒有理由對作者失望的,可讀完《暗示》,我有了一個理由。 
  我抱著至少超越《馬橋詞典》心情讀《暗示》,結果很慘,我發現,《暗示》不僅根本無法被當作「長篇小說」閱讀,甚至,就算將其劃入「隨筆」一類,其水準也已悲劇性地滑落到作者一九九六年出版的隨筆集《世界》之下。 
  「上帝不是幸福的免費贊助商。上帝指示了幸福的目標但要求人們為此付出代價,這就是說,電磁場上這些激動得哆哆嗦嗦的小鐵屑,為了得到性的美好,還須一次次穿越兩相對視之間的漫漫長途」…… 
  這是我至今仍然記得的出於韓少功「性而上的迷失」文中的一句話。可到了《暗示》,不僅如此句子背後所存貯的胸懷、視野、鋒芒之類已全無蹤影,就連《馬橋詞典》中所呈現過的那種險峻攙雜樸白、混沌融會純粹的個性也已消失殆盡……為何一個值得期待的作家其智力危機來臨得如此之快之早? 
  我無聊地想,這恐怕與韓少功過早「解甲歸田」有關?因為我發現,在《暗示》中,舉凡言及「骨感美人」、「卡拉OK」、「電視政治」、「行為藝術」、「進步主義」之類與城市、人群密切相關詞條時,韓已一點兒「狠」不起來!曾在《馬橋詞典》中被韓少功闡釋得怪異而豐潤、集「能幹」、「本領」、「技藝高超」、「殘暴」、「歹毒」、「惡意」、「不懷好心」於一體的那種「狠」的美學鋒芒已遠遠離「韓」而去。剩下的,不過乏力感歎庸常嘮叨,一堆一堆,瑣瑣碎碎。 
  也許,當一個人不再混跡於喧嘩人流嘈雜街市、不再會心於蜩螗沸羹急管繁弦,其智力所向之鋒芒必然轉為虛無?其智力吶喊之嘹亮也因此缺少了一種不可或缺的合唱背景?果真如此?   
  工作DNA   
  郝明義 《》 大塊文化出版公司 
  Great minds think alike. 
  本書與幾乎所有人都有關係:《工作DNA》。 
  郝明義先生為台灣資深出版人,他開設了一間出版公司,叫「大塊」——這間公司有一句口號,看了之後就記住了,也喜歡,叫「大塊文章,大好人生。」相似的口號他們擬定了一大堆。連接起來,像是一段壯闊人生:「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塊蛋糕,大把鮮花;大塊文章,大好人生」……這間出版公司,有點想法。 
  與《工作DNA》一書出版時間相近,標題為《做適合你的工作》《狗日的工作:知識社會的職業選擇和個人自由》(江西教育版)等書也相繼出版,作者都是美國人。關注「工作」主題正在成為一個新熱點? 
  細想起來,「工作」本身確實蘊含豐富——其蘊含遠遠超越「下崗」、「求職」層面,復合著「工作文化」等複雜意味。 
  有人預言在新世紀,「工作」甚至有可能成為時尚。一項研究報告稱,儘管技術發展縮短了工作量,但美國人二十世紀末還是比較二十世紀初工作得更多。原因之一即在於他們對工作發掘出一種宗教般狂熱…… 
  依阿華州立大學某研究人員說,美國人比從前更傾向以工作尋找生命的價值,他們視工作為目的。而「休閒是生活進步的目標」之類的觀念,已成為十九世紀及廿世紀初的過時想法。 
  一個數字說,九十年代初美國人每週平均工作時數從一九七三年的406小時增加到489小時…… 
  工作?工作!   
  「嘀咕」已是一門學問   
  何立偉 《星光失眠》 百花文藝出版社 
  用一句格言把真理關住 
  給時尚下定義,也難也不難。時尚是個叛徒——這是某高人對時尚發出的尖酸評價。可那尖酸不是全無道理。 
  那麼眼下呢?眼下時尚或許更像一把剪刀——它在清脆嘹亮的嘁嘁嚓嚓中,不僅削短了MM們的頭髮,也把文人們的文本越削越短。 
  《話中畫叢書》所迎合的或許正是如此時尚。「短」是特點,「配圖」是特點。在一個樂趣比思想重要太多的年代,如此迎合無奈之外,也算一種策略。一位作者說了一句話響徹大江南北:清高是清高者的墓誌銘……無奈被幽默了,可還是無奈。 
  叢書中收有《手癢》(陳村)、《腦袋書本及其他》(趙汀陽)、《星光失眠》(何立偉)、《爽呆了》(王玉北)四種。此四種個人集中,要論嘀咕狀態,陳村最佳。在時尚的剪刀劈頭蓋臉的削刪中,所謂「嘀咕」,不僅要學習,而且要修煉:它要求你符合時尚潮流,也要求你多少傾聽一以下來自自我內心深處的聲音,多方照應,殊為不易。不信你就試試看——在整體閱讀氛圍愈發一地雞毛的現實語境中,全無個性之神韻的「雞毛」沒人要看。弄出點動靜不難,難的是這點動靜盡可以沒什麼意義,但必須不討厭並同時討人喜歡。在今天,討人喜歡多難呢。 
  這樣,「嘀咕」已大致就是一門學問。就說陳村,其「嘀咕」策略便是凡事傾聽自我內心的動靜:渾濁就渾濁,激烈就激烈,遲暮就遲暮,庸常就庸常。因此,無論何種規格的時尚的石子兒,在陳村的水塘裡總可以激起或大或小的漣漪。陳村自己恐怕也沒想到,作家出身的他而今已是一位「嘀咕老手」。 
  說王小波,陳村說:「那個叫王小波的人終於死了」; 
  說美女,陳村說:「一個城市大了,很難沒有美女」; 
  說休閒,陳村說:「它的一個最神聖的職責就是『花錢』」; 
  說圍棋,陳村說:「棋力的較量,常常也是壞心腸的比試」…… 
  粗粗統計一下,在《手癢》一書中,陳村文字所涉及的內容包容了我們日常生活的各方面。從鐘錶,到睡眠,從婚典,到美女,從時裝,到烹飪,無一不談,無談不妙。有人說,當有人開始向愛因斯坦詢問與物理毫無相關的問題時,愛因斯坦便不再是一位專家,而成為一個名人。 
  與之相似的話可以說給陳村:在他這些明顯將就各種報章副刊編輯死纏硬磨一揮而就的短章中,機智與平和雜糅得那麼圓融妥帖不假,但因此浪費掉的的其實是一部心靈之作的創意?也未可知。 
  與陳村相似,作家何立偉不僅完全沉浸於一種「格言寫作」狀態中,甚至親力親為,為自己的格言畫插圖。或許剛好相反——先有圖畫,然後再填上格言? 
  「祖父的額頭已經乾旱許久,我希望雨季到來」。 
  「我常常在牌桌上用一雙顫抖的手捉緊自己未知的人生」。 
  「門是生活之書的封面。你用新的激動翻開它,遇到的卻是老故事。」 
  「把褲子熨得那麼直又有什麼用?如果我們的膝蓋是彎曲的。」 
  「最難兌現的承諾最容易說出嘴來。」 
  「星期天和它的無聊的煙灰被彈在一隻蒼白的玻璃缸裡,我打一個哈欠便準備去失眠。」 
  「我喜歡用最清晰的聲音,表達最曖昧的情感。」 
  「在開胃酒還未上來之前,親愛的,先上一點開胃的爭論怎麼樣?」 
  ……如此清新、短小、聰慧、敏捷,並間雜著沙啞歎息的短句、格言,讀來確如時令櫻桃般可心可口,但真就無休無止讀起來,讀下去,也有膩煩,並且擔心——正如何自己所說:「用一隻籠子把飛翔關住,用一句格言把真理關住」……在清新、短小、 
  聰慧、敏捷等豐富感受將我們的五官嬌寵得熨貼完美之後,思想的行進便很容易偃旗息鼓? 
  時尚剪刀的嘁嘁嚓嚓有明快悅耳節奏,但事實上它也把一切旁逸的思緒以及生長於時間長河裡的內省與吶喊統統切碎再切碎,同時,也讓所可能恆久的閃光細碎到粉齏,細碎到近乎於無?從宏觀上看,尤其站在一位資深作家的角度上看,它或許正是一種才情的揮霍?我不知道。   
  「環保」心靈   
  亨利·梭羅 《瓦爾登湖》 吉林人民出版社 
  睜開眼睛才會天亮 
  本叢書所收文字主題多與「環保」相關,但並非狹義「環保」。 
  在一個聒噪年月,就算僅止「泛環保」,益處依舊多多——相對於地球、天空、心靈、愛情、兒女情長柴米油鹽而言,其實樣樣不離「環保」。 
  在此套「綠色傳典」中,多種名著級暢銷書、長銷書、經典書盡被網羅其中——從奧爾多·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鑒》、馬寅初的《新人口論》,到蕾切爾·卡遜的《寂靜的春天》…… 
  其中包括已有多種版本的亨利·梭羅的《瓦爾登湖》。 
  在《瓦爾登湖》結尾處,梭羅說:「使我們失去視覺的那種光明,對於我們是黑暗。只有我們睜開眼睛醒過來的那一天,天才亮了。」 
  梭羅的話是問題?還是結論?   
  尷尬的非正常生活   
  洪晃 《我的非正常生活》 海南出版社 
  A cat has nine lives. 
  本書完全按照暢銷書「模版」製作而成,作者、出版者對此心知肚明。女主角即作者本人對自己的美麗已不自信——她知道,在一個女色、男色輪流坐莊的商業社會,一個年過四十的女人毫無廉恥地在書的內文或封面上刊登用銅板紙印製而成的彩色照片,很無聊。 
  於是,在書籍封面中被特別提取出來的元素基本不是圖像信息,而是可由讀者任意虛構與想像的文字信息。這些信息就其審美趣味而言,基本全無超過作者曾在《三聯生活週刊》之「生活圓桌」欄目中所發小短文的可能,尤其沒有超過「男人分兩截」——那篇拿男人開涮的妙文。不過,它們在商業推廣上已是力挽狂瀾……歸結起來,其要害即作者在本書中的那個一而再再而三坦白,二十五個漢字:「章士釗的外孫女,章含之的女兒,喬冠華的繼女,陳凱歌的前妻」(P100)……除此之外,另有一個生硬標籤:「名門『痞』女」。 
  這是一本「邪門」之書。其要害在於,作者像開「趴剔」一樣將自己的各路朋友拉來湊數字,撐門面——酒肉朋友廖文在場,海外朋友劉索拉在場,業內朋友朱偉在場,同行朋友伊偉也在場……細究如是,也就發現,如此「邪門」之可憐,也是無奈。它意外證明,說到底,洪晃對「成名」一事終究缺少真實興趣。因為,她甚至對成名「規定動作」——寫書這樣的大事亦是如此兒戲,直至敷衍、搪塞。 
  這個矛盾很尖銳,也很有趣。書中無處不在的所謂「無名壓力」,對洪晃而言,僅止皮相。 
  洪晃真正的危機來自於其「文化身份」的尷尬:在一個不需要淑女、不缺少才女、更不發愁美女的年代,一個「出版女」的動靜,充其量不過是其在圈子裡已有動靜極為有限的一個放大版,僅此而已。 
  我的這種解釋,在作者本人,有另外一種表述:「違背我信念的手段是我達到我信念的捷徑……我知道捷徑,但是我沒有決心去做這件事,這就是我的教育給我最深的信仰和絆腳石」(P101)。要我說,除此之外,「我的教育」還是一個「熟人社會」的緊箍咒——而這個緊箍咒在一個「陌生人社會」裡已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順便可提的是,在本書封面上被強硬推出的所謂「名門『痞』女」概念,其創意自是為了擴大讀者半徑——「痞子」大眾耳熟能詳,而「一個出身名門的痞子」、「一個出身名門的女痞子」更該吊足大眾胃口……而這本身,其實即洪晃所謂「違背信念的捷徑」。其糟糕之處除了憑空製造無數誤解、歪解、曲解外,還基本掩蔽掉了洪晃原本異常突出的那種有教養的傲慢或偏見,它與所謂「痞」其實根本不搭界。   
  韋蓮司與胡適   
  胡適 《胡適與韋蓮司》 北京大學出版社 
  春者,天之本懷;秋者,天之別調 
  撰寫本書時,周質平將主題聚集於胡適情人韋蓮司。線索從胡適《留學日記》中零星記述中考證而來。 
  韋蓮司,美國人,胡適說她人品高潔,學識豐富,特立獨行,不恤人言……韋蓮司與胡適神交逾50年,僅胡適寫給她的信件即有200餘封。 
  在撰寫如此「故事」過程中,周質平曾擔心自己是否因為本書寫作而成為「胡適的罪人」——破壞胡適形象,但後又改變看法。 
  周認為,自己寫作態度認真嚴謹。不過,問題在於,是否只要認真嚴謹,便可能還原出一個真胡適?一個被掩蔽在傳統孝道背後、滿懷一腔悲寂的胡適?   
  功夫在詩外   
  黃燦然 《必要的角度》 遼寧教育出版社 
  為月憂雲,為書憂蠹,為花憂風雨,為才子、佳人憂命薄 
  黃燦然是我敬佩的作者,他出的所有書我都買,買不到就到網絡上去找。再找不到,就托人向作者索要。 
  《必要的角度》一書是黃燦然有關翻譯技巧尤其是詩歌翻譯技巧的心得之作。 
  書中P223頁文章名為《一部失敗的布羅茨基中譯本》,文中條分縷析,焦灼於一字一句一段一篇……我的感想是,所有媒介從業者或廣言之文字工作者其實都可以將本書列入學習範圍。 
  常言說,功夫在詩外。在一個就連手機短信息都百般追求「文才斐然」的年代裡,這句老生常談的重要性遠未引起足夠關注。對一篇論文而言,長句好?短句好?對一個編輯而言,當來稿基本合乎要求,作者行文中的那些個人趣味與個人習慣該刪不該刪?對於一篇刊論而言,大是大非確認無疑後,要不要鋒芒畢露句法奇崛?凡此種種,黃都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尤其給人印象深刻的,是黃對語文技巧全方位的研判和考量。依黃之見,倒敘還是順敘、橫切還是縱劈,低密度還是高繁複,其實不僅僅是技巧,而且更是作者綜合實力的整體體現。「為什麼需要活力?其中一個原因即是為了避俗。模式化的句法、詞語與模式化的思想和思維方式是緊密聯繫的。一個敏感的寫作者往往思想、思維超出一般模式……而平庸的意思是,你挑不出他有任何語病,可是也看不到他有任何真知灼見」…… 
  經過黃的提示,轉身再去看日出一刊的那些狗屁雜誌、狗屎文章,端的「足以構成一個完整的噩夢」。   
  破落美麗的天堂   
  黃永玉 《沿著塞納河到翡冷翠》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我就在每個碎塊裡微笑 
  散文、隨筆外,書中也收入黃歐洲寫生多幅,有圖有文,相輔相成。 
  黃永玉屬於那種經歷蕪雜、一生傳奇不斷的作者,連同他的文字,也如是。其文字算調性繁複,且極富畫面感,既令人心動、感慨、唏噓,也裹挾著衰老與年輕、蒼涼與優美、狡黠與純真間無休無止糾纏不已的對抗……說不出什麼顏色,但絕非主旋律。 
  在《永遠的窗口》一文中,黃說,他和太太曾為香港蝸居專門買回「漂亮的印度濃花窗紗」打扮窗子,而使其成為「破落美麗的天堂」…… 
  在一種胡亂的聯想中,那個「破落美麗的天堂」,其實便是一個自在安寧的靈魂寓所? 
  在另外一本名為《給藝術兩小時》的書中,黃在岳鹿書院演講的言論被記錄下來。 
  那書書名略帶反諷意味——意思說,「兩小時」之外,大家盡可聲色犬馬,歌舞生平,或者相反,飢寒交迫,嗷嗷待哺? 
  如果不是反諷,警醒的意思總是有的,比如,給藝術兩小時,不是岳鹿書院這樣的集合,而是每天,自己,過問一下心靈,時間一久,那「過問」或許就會產生化學變化? 
  一個好的書名多半誘人聯想。那種想像空間尤其大想像邊界尤其縹緲的標題——財迷地說,標題本身先就掙到錢了。 
  與自撰文字相同,口語中的黃永玉一樣出言不遜。已經很老的黃依舊如孩子般熱愛著,瘋狂著,悲憫著,無奈著…… 
  於是在演講中,豪氣萬丈亦成為黃的最大魅力。他在北京購得7畝地界,自己設計「萬荷堂」。「萬荷堂」被3000畝果園環繞——有桃,有李,有蘋果……黃為此自作詩句感慨萬千:「十萬狂花如夢寐」…… 
  細心的讀者或許會在黃詩人一派驕傲耀眼豪言的余響中,想起他感慨張志新烈士時娓娓道出的咬牙切齒:「如果把我切成了碎塊/我就在每個碎塊裡微笑……」 
  或豪放,或娓娓道來,當其出自真心,即本色。     
  《你走神兒不如我走神兒》PART 4   
  所謂傳記   
  基蒂·凱利 《南希外傳》 世界知識出版社 
  回憶的片斷,慾望的火焰,痛苦時的迷失、憤怒、嚎叫 
  在紙媒上有可能直接吸引眼球的,簡單就是「秘密」二字。因此人物傳記中若無獨家爆料幾乎難於成篇——當然,讀者允許那些形形色色、千姿百態、五顏六色的「秘密」內容質地各不相同。 
  美國著名記者索爾滋伯裡在《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一書中寫到延安時期因為生活艱苦工作繁忙,毛澤東嚴重便秘。這個消息當時延安上下都知道。很多細心的人想方設法為主席想辦法、找偏方。情況少有改善,窯洞內外頓時雀躍口耳相傳:主席通便了! 
  如此「秘密」放在一個有關重大事件的「傳記」中,讀來令人倍感親切。 
  在書中,索氏甚至寫到了毛澤東的初戀。這段「初戀」國內兩個譯本譯筆稍有差異。一個譯本將其譯作「就在這一年,他接受了馬克思主義,同時有了自己的戀人——楊開慧」;而另一個譯本則譯為「這一年,他一手擁抱了馬克思,一手擁抱了楊開慧」……兩個譯句以虛實不同的風格傳播出一個領袖的青春秘密。如此秘密讓一個已被尊奉為神的領袖忽然血肉迸現。 
  《長征》,或說索氏的「揭示秘密法」讓人明白,對幾乎所有人性的提示而言,秘密就是力量。換言之,健康的隱私就是力量!而所謂不僅「隱私」,還要「健康」,我的理解是它應該有助於揭示人性,而不是展覽無聊。 
  人物傳記難道不寫人麼?偏巧有些字字句句都在寫著一個人生平事跡的人物傳記就是不是「人」的傳記。簡單說,它像一頁中學生的期末操行評語?它像一款求職者的個人簡歷?它像一本事無鉅細、揀到籃裡就是菜的流水豆腐帳? 
  其實,在那類彷彿「照相寫實主義」的羅列中,丟掉個把細節並非硬傷。重要的,是人物傳記中那種鋪陳簡歷式的一一還原,看似豐富多彩,實則一地雞毛。它忽略了傳主的靈魂,磨蝕了傳主本真的人性……對於一本人物傳記而言,這是致命的揀芝麻、丟西瓜。 
  《杜拉斯傳》(漓江版)的寫作亦遠離如此窠臼。作者的立傳法,是希望從傳主的作品中剝離出一個「真人」的故事——因為杜拉斯喜歡在自己不同時期的作品中反覆描寫自己生活的某一片段——如此事實為還原的努力提供了可能。 
  「回憶的片斷,慾望的火焰,痛苦時的迷失、憤怒、豪叫、等待和沉默,在杜拉斯筆下都可以成為一本書不容置疑的源泉和內容。作品和生活是一種奇遇的兩張面孔。在奇遇中,生活認可作品,作品也認可生活……」(P1)。 
  套用「作品和生活是一種奇遇的兩張面孔」這樣的斷語,其實,傳記和傳主也是一種奇遇的兩張面孔。當傳主融入傳記、傳記還原傳主的情形誕生,除去是一種奇遇外,還算是一種奇跡吧? 
  統領秘密或者隱私的,會是某種理念。而辛苦也在所難免。挖掘秘密的寶藏,上下其手,顛沛風塵自是家常便飯。 
  《紐約時報》、《新聞週刊》的自由撰稿人基蒂·凱利在七次寫信給裡根夫人南希均未獲答覆後,在遍訪南希的朋友、熟人、親戚、同學、演員同事、鄰居、僱員後,在累計電話採訪達1002次之後,才敢落筆寫出《南希外傳》的第一段: 
  「在南希·裡根的出生證明裡,只有兩項是正確的——性別和膚色。其他各項幾乎全是編造的。實際上,這份出生證明本身就製造了兩代人的謊言。」(P1)。   
  天真補償劑   
  幾米 《地下鐵》 遼寧教育出版社因天真而受傷,因受傷而憂鬱,因憂鬱而恍惚很多年前,我常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上看到署名幾米的插圖。那時的「幾米插圖」跟後來大紅大紫的幾米很不一樣——那時的幾米畫的插圖都是一些有身體有四肢、有頭顱但沒五官的怪傢伙。 
  後來,就像大家都已經看到的那樣,幾米在生了一場大病後,開始放棄插圖作業,改畫自己的「繪本」。在我看來,在幾米繪本的品質構成中,其最重要的元素為「天真」。他筆下的人物因皆因天真而受傷,因受傷而憂鬱,因憂鬱而恍惚——《向左轉,向右轉》中的那對孤男寡女,正是被賦予了「天真」屬性兩個符號。街心花園水池邊那個短暫的浪漫給他們彼此留下永遠的傷逝。那傷逝之愉有如一種美麗的灼痛,從反向強化著他們的「天真」……讀幾米的時候,我老是想起畫家冷冰川為天真說過的一個定義,他說:「天真就是希望雨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怎麼會? 
  於是,幾米繪本中所呈現出來的「天真」已成為我們生活的這個城市裡的稀有物——現在不是天真的太多,而是相反——聰明人太多了——你想想看,整天熙熙攘攘結隊而來的,儘是一幫從頭到腳聰明得一塌糊塗的傢伙,這個世界可愛? 
  也正因為如此,幾米繪本中的「天真」已成為這個過於亢奮、過於機警、過於聒噪、過於沸反盈天的城市生活的一種補償——一種優雅的催眠劑——在《地下鐵》那位在幻覺中行走的小姑娘的身上,人們或許會重睹失去的天真?我又不敢說。   
  打撈記憶   
  季羨林 《牛棚日記》 中央黨校出版社真實的記住,要鄭重,要沉鬱在本書裡,季羨林順手寫到「文革」諸事,但它依舊不能算是「文革回憶錄」——因為其敘述中心不是「文革」,是「我」。其中,作者試圖抵抗的遺忘、試圖打撈的記憶事實上並未超出一個耄耋長者晚年信手拈來、漫記瑣事的範疇——這樣的「漫憶」對於「文革」這樣的歷史性災難而言,雖聊勝於無,但未免太輕。太輕!你知道。 
  而更鄭重也更沉鬱的記錄和書寫又相當稀少。少。如《100個人的十年》。面對「文革」這樣的巨大災難,我期望看到更多沉鬱與鄭重。 
  足本《100個人的十年》一書中新增加馮驥才「終結文革」一文。馮說:「終結文革的方式,惟有徹底真實地記住文革」……馮所謂「真實的記住」,即鄭重,即沉鬱。   
  面對一絲不掛   
  蔣原倫 《媒體文化與消費時代》 中央編譯出版社 
  面對一絲不掛,我們有話要說 
  麥克盧漢在《理解媒介》一書中所採取用的敘事策略一是通吃,一是泛化。「通吃」的意思是說,在麥氏看來,一切均為媒介——從開吉普的張藝謀,到拍攝艷照的章子怡,從刊載「反盜版聲明」的余秋雨,到出版「西行25度」的潘石屹,無一倖免。而「泛化」之意則為麥氏所一直強調的所謂媒介即信息——從吉普,到艷照,從手錶、汽車、手機,到個人網站……麥氏的這一理論事實上相當抽像,蔣原倫新著《媒體文化與消費時代》即以對麥氏理論的闡釋為開篇:「由於媒介是人們與外界打交道的惟一渠道,因此不同的媒介可以看成是人體的不同感官的延伸,而媒介的方式決定了人類社會的交往方式,有什麼樣的媒介就有什麼樣的社會關係模式,所以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發揮深刻影響的是媒介的構成方式而不是媒介所承載的信息」…… 
  蔣扼要、平易的闡釋多少化簡了麥氏理論的抽像。而當這兩種意見扭結到一起後,我們開始擁有重新審視周邊信息環境的一個新視角:恍然之間,我似乎看見名導馮小剛已站至信息之顛的「天安門」城樓。面對俯視中萬千大眾「我們要看賀歲片我們要看賀歲片」的震地之呼,他說了一句經典台詞:人民萬歲!而這時恰在廣場西側六部口一帶遛彎兒的小崔正想心事。他對廣場上發生的一切略知一二,卻並不詳盡。他隨口咕噥了幾句。儘管那幾句咕噥旋即被放大到媒體,成為無數頭條上的「炮轟」,但被無垠喧囂誤解、迅速淹沒,依舊是它的命運……在如上被我虛擬而成的這個幻覺中,廣場、城樓、人群、歡呼、咕噥、馮、崔等等均為信息之外,那番運動般的喧囂其實也是媒介。而有關後者,在閱讀蔣之新作前,我們並不明瞭。此前,關於媒介或信息,我們的觀念還停留在一張報或一篇文、一個電視欄目或一首主題歌……至於閱讀與觀賞間化學反應般的互動乃至由此引發兩伊戰爭般的無窮混亂,除了把人搞暈,所剩僅止困惑——甚至在那些知識精英看來,一個專講男人亂搞女人撒潑的商業片票房高達5000萬,令人垂涎之外,也是百思不解。 
  顯而,但不易見。由馮小剛一手製造的「賀歲片神話」遠非「票房神話」、「喜劇神話」簡單相加那麼簡單。如果仔細推敲,它其實是由「消解神話」(王朔遺風)、明星神話(葛優+×女星)、自我神話(離婚+再婚+對前妻的悔過=新好男人)、投資神話(在國產影片普遍缺少投資的語境中,馮是一個異數)等諸多神話聯袂而成的一個「超級神話」——在這個超級神話中,每一細部的「神話」間相互銜接、糾纏、重疊,錯綜複雜,一個普通觀眾乃至知識精英要將這一切搞清楚,自然難上加難。與之相似,事實上正如張藝謀的「大片神話」絕非「鞏俐神話」那麼簡單一樣,「潘石屹神話」亦非「窮小子夢想成真」老故事那麼筆直。 
  同理,「余秋雨神話」哪裡就是「一個文化人勤勞致富」一句話就能解釋清?而「章子怡神話」也並非用「謀女郎」或「神似鞏俐」之類便可了結…… 
  因此,「百思不解」的真正原因在於,在市場經濟初級階段,尤其面對此起彼伏諸多「流行神話」,與之相應的理論建設其實一直荒蕪。也正是在這一情境中,蔣之新著尤顯寶貴。它提示出,一個針對繁多「流行神話」而展開的「基建」工程已然「開工」。與近年間開始成為熱門選題的諸多引進版「大傳」專著比,蔣之新著立足本土經驗,本土語境,更紮實,更中國,也更當下,宛如那種一鎬一鍬的「基建」……而如此「基建」其實也是「拓荒」。 
  在當下以「神話」為基本元素構建而成的日常生活中,「擺脫神話」已是最大的神話。為此,一鎬一鍬的紮實遠比「全盤照搬」或「視而不見」更接近破解神話。以是觀之,崔永元式「嘀嘀咕咕」的「文藝批評」基本沒什麼用,甚至只是適得其反。而沿著蔣原倫的「鎬」起「鍬」落,馮小剛乃至其賀歲片神話的底牌倒有可能水落石出。 
  在《媒體文化與消費時代》一書中,蔣著重建立所謂「媒體價值觀」概念,並對其詳盡闡釋、探究。它為我們觀察「媒體文化」與「消費時代」創造出了一個新尺度,其衡量標尺上諸如「時尚性」、「感官性」、「暫時性」、「安全性」、「 偶然性」、「拼貼性」、「盲目性」等刻度不僅清晰,而且確切。而在此之前,面對消費時代一波波此起彼伏的「諸多神話」,我們要麼束手無策,要麼便常常在一場籃球賽熱火朝天的當口一再吹響足球比賽時的罰規口哨。正如面對張藝謀引發大面積爭議的影片《英雄》,儘管媒體批評、專業批評一個也不少但依舊顯效不彰一樣,「標準」的缺失與「標準」錯亂必然導致批評的混沌與失據。以評價余秋雨系列暢銷大著時所發生的情形為例,當論者以傳統學術之尺衡量它時,不是太長就是太短;而當論者用傳統文學之尺去衡量它時,則又必然生發侷促或緊張——而正是在如此尷尬中,余乘隙成為贏家。余的聰明恰好是在一種錯亂的尷尬中浮現而出。他在傳統學術與傳統文學的那個縫隙裡為自己重新打造出了一個非此非彼的新空間。有關於此,我們認定為造物弄人的那件事,在余教授看來或許正是時勢造英雄?我的意思是說,假使是在今天,其實余教授的成名史或大或小其實均可拆解與剖析……打比方說,在《媒體文化與消費時代》前,面對啥也沒穿的那位皇帝,我們多半只是一幫混沌沉默的傢伙,而現在,面對一絲不掛,我們已大致可能白話出一星半點有點意思的子丑寅卯。   
  口罩及口罩之外   
  解璽璋 《白鏡頭》 同心出版社 
  還有很多曬傷我們看不見 
  對那種編輯、印刷、出版得比報紙還快的「新聞書」我一向出言謹慎。它們通常揀到籃裡就是菜、快吃羅卜不洗泥。面對他們我讚美的最高形態僅只一個「快」字。誰都知道我在耍滑頭——因為事實上「快」實在不是一個多麼高級的標準……「SARS」病毒的傳染不正以「快」著稱? 
  不過,以「SARS」之災為背景的《白鏡頭》一書超出了我的經驗預期。在眾多聚焦「非典」主題讀物中,這本100多面的畫冊精美而外,也傳遞著一種難於用語言表達的東西:有感動嗎?有。 
  有傷心嗎?有。有無奈嗎?有。而如上解釋或解讀,其實終究拙劣。我甚至至此才再次理解所謂「讀圖時代」降臨的萬劫不復——簡單說,圖像信息與文字信息確已不可彼此取代。尤其圖像信息,它很難轉述、複述或闡釋。正如那個著名的例證所謂:「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固然有可能被拍成拙劣的電視散文,可陳凱歌、張藝謀他們也很難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拍得盡如人意。 
  《白鏡頭》中全部照片均以「SARS」為主題。它們被分成記憶、狀態、心情、民間、行為、愛情、時尚等十個部分。在那數百幅圖片中,貫穿始終的細節是口罩——這也是該書名為「白鏡頭」的原因。而當口罩與記憶、狀態、心情乃至販夫走卒、時尚美人、北京土著或北漂老外緊緊貼合到一起後,一種怪異的「哲學風景」也便隨之誕生:無論那只口罩十二層、二十四層、三十六層,它都如一條醒目警戒線,消弭親密乃至過度親密,催眠熱愛乃至無限熱愛,並直接破滅掉人與人、人與空間、人與動物、人與舟船車馬間的既定關係…… 
  於是,那數百隻口罩也便大致等於對尊嚴、現實、生命、距離、流行、瘟疫、歷史雖然瑣屑而又真切的註釋。並且,就算後來口罩已經摘掉,但那無盡混沌或清晰的創痛心路不該被遺忘——我知道,疫情緩解未出一周,街邊大排擋便已車水馬龍酒翻缽倒無非緣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不朽人性,但健忘確將使我們失去更多——很久很久以前和很近很近以前,我們遺忘的速度乃至決絕,給人印象太深。 
  所以,至少那些被隔離、消毒、疑似、新增之類苦苦圍困過的人們,會經由此書,將那種種掩蔽在白色口罩後面的空虛、惶恐、無奈、無助一一仔細珍藏——我是想說,事實上,「遺忘」比「SARS」本身更可怕。人生一世,誰能不流淚?可假使一再流淌相似的眼淚,那它與一再被同一塊石頭絆倒也便全無區別。聖經中有一句話我喜歡:「他們經過流淚谷,叫這谷變為泉源之地」……在我看,這句子後面沒直言的那個非常「巨變」一定關乎」記憶「。一個沒有記憶的人,永遠沒有精神泉源。 
  在「SARS」最為猖獗時,某報「天天副刊」曾就「SARS」縮寫特別征尋另類解讀。後來,非常流行的一個「另類解讀」據說即出自一個讀者的異想天開:原意為「急性重症呼吸系統綜合症」縮寫的「SARS」,被某讀者重新定義為「微笑,並保持微笑」……延續如是創意,我以為更應鄭重提示的,正是記憶——不僅深刻記憶,並一直保持記憶……就像《白鏡頭》封面上那位優雅的封面女郎一樣:儘管口罩已經摘下,可那環無形口罩清晰的「曬傷」依舊清晰。   
  水一直在滴,石始終未穿   
  金敬邁 《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 中國電影出版社 
  熟悉自我靈魂中的每道傷痕 
  在囚禁期,金敬邁犯了眼病。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破例得到一瓶眼藥水。那眼藥水兒是玻璃瓶裝的,瓶口兒比牙籤略粗有限,瓶子的尾端有一個橡皮塞,用拇指輕輕按動,藥水就以一滴一滴落下……眼睛復原後,金敬邁冒天下之大不違,私自藏下了眼藥水兒空瓶,每當夜深人靜時,金把清水注入瓶中,一滴一滴往地面上滴灑。他把這個無聊遊戲命名為「水滴石穿」。最終的結果如你所知:水一直在滴,石始終未穿。 
  上面這個細節出自《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讀完它,我奇怪地想,就算到了二一六年,至少還會有兩三個人將本書與另外一本叫做《歐陽海之歌》的書對照著重新翻看?如你所知,這兩本書的作者是一個人——金敬邁。他的至愛親朋都叫他「老邁」。如此稱呼親切而外,也是寫實——如今金敬邁真的已老。在《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一書扉頁之首的那張照片上,金老態龍鍾,只有目光還是一副槓頭神色。這也是細節之一。「槓頭」和「水滴石穿」……我說不清楚這其間的對比在暗示我什麼。 
  《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一書也被出版者稱之為「秦城監獄囚禁生活紀實」。可就書本身而言,讀者更直接的閱讀感受是,其實比軀體的囚禁更更為振聾發聵之處在於,該書用豐饒的細節記錄下一個靈魂在地獄般空間中不可能翱翔的翱翔、不可能逍遙的逍遙。而如果沒有本書,我們通常會以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在長達七年四個月總計3169天的漫長歲月裡,儘管老邁已經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長相,但他卻一一記錄下自己靈魂的每一個顫抖,每一次痙攣、嘔吐、絞痛直至內出血,於是,他的《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其實也是那個已逝去時代靈魂的照相。 
  孤獨是痛苦的。寂寞是痛苦的。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的長相卻熟悉自我靈魂中的每道傷痕,也終於惶恐不安。老邁的辦法是,將一隻始終捨不得穿的深色襪子放在一個淺淺的搪瓷飯碗裡,然後將其浸滿清水,一面「鏡子」也便製作而成。在這面鏡子裡,他看見了自己,也嗅出記憶中的霉爛氣息(P15)……而現在,讀者終於可以相信,他看見的,還有自己形容每道褶皺背後時代的濃郁陰影。 
  被單身囚禁時,老邁37歲。獲得自由時,他45歲。他在秦城監獄一共呆了3169個日日夜夜。他挨過無數巴掌,總計被打掉八顆牙齒,關押他的牢號是20446……作為時代陰影,儘管這些數字單薄得有些沉重,可我依舊以為,有這些單薄的沉重或沉重的單薄,總比什麼也沒留下的空白好。好很多。 
  說到影片《無間道》片名含義,導演劉永強說,片頭有字幕解釋——所謂「無間道」,即《法華經》中所言「無間地獄」,意為痛苦不可超生,而該片的片尾字幕上提示出的,卻是一個反向主題:即有時候,永生更是一種懲罰——在那後一個語境中,只有死亡才可以永生……劉導演的話提示我想,在《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中,讀者看到的已經不是金敬邁而是老邁——他們已是兩人而非一人。金敬邁早就死了,而活著的哪個槓頭已經不再是他。這意思用老邁自己的話說:「這是一個『醒來』的人——體溫37.5℃,正常偏高,略帶低燒…… 
  如你所知,二一六年是文革五十週年紀念。   
  生活就是串味兒   
  卡爾維諾 《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 遼寧教育出版社 
  生活就是串味兒 
  在本書中,卡爾維諾順手還鑲嵌上了對人類生活態度的多種假設:輕逸,迅速,確切,易見,繁複…… 
  這其中的每一項,除專指文字生命狀態外,也成為我們日常生活情境的一種濃縮。它甚至可能成為我們未及展開的未來生活的扼要提示:你輕逸了嗎?你確切了嗎?你繁複了嗎? 
  文學日益邊緣化,其實很正常。為這個「正常的災難」大呼小叫長吁短歎,多餘。這個「正常的邊緣化」其實剛好將文學送回到常識:它其實僅僅是一枚橄欖或怪味豆? 
  這樣,將卡爾維諾原本標明為「文學」的備忘錄當作一種現世生活範疇的假設,或許更符合卡爾維諾原意——太多的現世悲劇其實不過因為錯位:該「輕逸」的時候我們「繁複」了,該「確切」的時候我們「迅速」了…… 
  更多心懷鬼胎的誤讀出現於閱讀《寒冬夜行人》中。它為什麼被評家稱之為「小說中的小說,文學中的文學」? 
  小說十餘萬字。但卡爾維諾在其中處處埋雷:情節的雷、思辯的雷、探究的雷。它以一男一女兩位讀者為調換裝訂錯誤的一部小說相遇、相知、相愛的故事為線索,並雜糅10部不同作家所寫小說片段,製造出一種迷宮般的閱讀效果。甚至卡爾維諾本人也在小說中以角色面目出現,上竄下跳……它使這本小說的閱讀更像一個考驗讀者耐心的文字遊戲。與電腦遊戲不同的是,它只能在想像中完成。 
  假使上帝不允許想像出錯,想像便早已不復存在——如你所知,很多時候,誤解也是一種想像——在貧窮的時候把自己想像成百萬富翁、在揮金如土的時候把自己想像成街邊乞丐…… 
  至於《寒冬夜行人》,則須順從卡氏的故事邏輯,把自己想像成那位「女讀者」或那位「男讀者」……直至乾脆把自己假設為那張「寬大的雙人床」?……隨便。 
  在《寒冬夜行人》的第三章,卡爾維諾假借他人之口反覆強調:「生活就是串味兒」。仔細想,「串味兒」既是「想像」的別稱,也是「想像」的要害。   
  調養文字   
  愷蒂 《書緣·情緣》 遼寧教育出版社訴盡平生雲水心,儘是春花秋月語假如文字也自有其生命,一個作者的文字就像他養大的「孩子」。 
  籠罩在這一比喻中,愷蒂對自己的文字施行何種調養、照料、呵護,其文字才有了現在也清澈、也沉潛、也豐富、也單純的模樣?我還沒想明白。 
  依我之見,在漢語寫作者中,如愷蒂一樣穩健燦爛兼有、資訊識見具佳者,並不多:說中年別戀,愷蒂說:白頭到老不難,爛漫很難,而現實最多的,是那種「努力著的不願宣佈失敗的婚姻」(P93);說窺視情結:愷蒂說:隱私有市場價值,遠非媒體一廂情願可以解釋,「所謂尊重別人隱私只是一個道德上的夢想,是一個大家為了禮貌而遵守但是內心裡又時時刻刻想打破的神話」(P168);說英國文化的內斂,愷蒂說:英國文化最突出的一個特點在於,它有一種「表面上的溫文爾雅」,「大家喜歡的是有話憋在肚子裡的禮貌」(P266);說男女平等的虛空,愷蒂說:「三十之後,男女之間的遊戲規則就變了」,「有人譏諷三十多歲的女人就像是一個急著等待受精的卵子,想的就是找老公,生孩子(P248)」…… 
  讀完《書緣·情緣》,發現所謂愷蒂文字的乾淨,僅止表象。其內裡品質,應是「妥帖」與「確切」。沒有這些,所謂「乾淨」也便無從說起。 
  某日與愷蒂fans交流閱讀《書緣·情緣》心得。出乎預料,該fans搖頭再三。問及因由,他直抒胸臆:不好看不好看不好看了,愷蒂已經去南非了……這等於說,很多讀者對愷蒂的喜愛,其實也是對沉潛、清澈、冷峻並幽默的英國散文的喜愛?   
  她們的故事   
  克拉克·舒曼 《不朽的音樂之魂》 貴州人民出版社他的故事,她的故事,我們的故事叢書共四種,傳主均為德國知名知識女性,包括著名俄裔學者、作家莎樂美,有十九世紀著名的女鋼琴家克拉克·舒曼,德國猶太哲學家、思想家漢娜·阿倫特,以及十八世紀德國才女卡洛琳·謝林。 
  「本世紀即將結束,統治了兩千多年的男人故事(His story)在一代又一代的知識女性的吶喊中變得蒼白無力,是時候了,是該拿起筆寫下我們的、她們的故事的時候了……」 
  這段話是該叢書主編徐菲所寫。她的話裡好像憋著一口氣?   
  儘管……但是……   
  肯特·基思 《似非而是》 中信出版社 
  還是要建設,還是要行善事,還是要心存高遠 
  當「簡單」成為大眾需求之夢,滿足它,便是商機——從「手機」到「洋快餐」,證例多多,不說罷。 
  在圖書產品中,近年最著名的「簡單」便是那坨「奶酪」和那位「富爸爸」了,也可免談。唯一可說之處是,當那坨「奶酪」和那位「富爸爸」瞬間繁衍出無數後續版,進而成為一個全然無序的龐大「家族」後,老子、兒子、孫子輩分亂做一團……不像話。 
  一切都難以預料。誰也沒想到,「奶酷」、「富爸」之後美國人民還能對一本初版於十數年前的小書《似非而是》重新產生閱讀興趣——它「簡單」之至。在那五萬來字中,作者不過是為讀者開出了十數條老生常談。並且,就連闡述那十來條「戒律」,也被簡化到四個漢字:「儘管……但是……」 
  或許,正是這樣的簡單,使得讀者對它感覺親切?或許,在日漸焦慮、勞碌的都市生活中,「簡單」已成為現代都市人最嚮往的烏托邦? 
  「思想最博大的最大的人,可能會被頭腦最為狹隘的最小的人擊倒,但還是要心存高遠」; 
  「你如果成功,得到的會是假朋友和真敵人,但你還是要成功」; 
  「你如果行善事,人們會說你必定是出於自私的隱秘動機,但還是要行善事」; 
  「你窮數年之功建設起來的東西可能在一夜之間就被毀掉,但還是要建設」…… 
  面對如此老生常談,我的揣測是,它之所以得以擊中現代人的情感軟肋,不過因為在一個在在劍拔弩張、標新立異的年代,「老生常談」已十分稀罕。 
  當然,諸如《似非而是》之類,「簡單」只是它的外表——其所言「是」或「非」,就像兩顆釘子,而當那兩顆釘子上被不同的讀者懸掛上不同心情的皮氅或禮帽時,「簡單」不再——美國人民對它重新煥發出的閱讀興趣即因此而來?順著作者肯特·基思的思路或句式,美國讀者在心中唸唸有詞:儘管自由、民主或許難免世貿大樓的倒塌,但是,還是要堅持自由民主? 
  當然,中國讀者對發生在美國讀者閱讀聯想中的一切大可置若罔聞。因為只要閱讀展開,在或「是」或「非」那兩顆釘子上懸掛著的,已是中國某鄉鎮某小公司某小股東某小職員的尋常悲歡。 
  並且,尤其對於那種悲憫的樂觀主義者而言,「簡單」除去本身即一種商業策略,它同時也是當代平民情感軟肋。以「似非而是」主旨而言,它剛好契合了很多中國百姓的哲學經驗——「以不變應萬變」確實在很多時候是因為無奈,不過,正是這無奈提示如下事實:對於平民百姓而言,那些祖輩相傳的核心的價值觀萬萬不敢說變就變,說扔就扔。 
  說到動情處,肯特·基思的語調像極了一位平民導師:「似非而是的戒律並不關注流行的成功符號,諸如財富、權力和名望。相反,戒律關注意義——這些意義你可以從愛他人、行善事、為人坦誠、志向遠大、為無名小卒奮鬥、建設、幫助他人和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獻給世界中獲得」……如此訓誡道理老套,但態度誠懇。對於日夜在擠壓中求溫飽的當代都市人而言,它就像所謂「心靈桑拿」,可實際上,有意無意之間,它將「臭汗」巧妙省略。   
  豐富、令人感動的無聊   
  李洱 《破鏡而出》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柔軟而有穿透力 
  李洱小說裡充斥著豐富的無聊感——最開始,我不很明白,李洱何以能將那種「無聊」寫得那麼令人感動,後來,我發現,所謂「感動」,不過是我自己在其中找到一種認同而已——它或許不過是一個借口:一個讓我自己繼續無聊、快樂下去的借口。 
  我傾向於將李洱的小說定義為「知識者」小說。我的意見是,這類小說中所有形而下細節,統統具有儘管不夠清晰卻始終隱約閃爍的精神指向——一一落實、猜測直至虛構那些「指向」,也便成為閱讀李洱小說的最大樂趣:《二馬路上的天使》中的杜蓓真的將整容手術做到肚臍眼上了嗎?如此細節是在暗喻學術評價體系的抓狂抑或錯亂?《導師死了》中的導師吳之剛到底是否罹患肝癌?他的墜樓是畏懼肌體之無聊?抑或體制之無聊?我找不到答案。可我知道,有答案。 
  到目前為止,李洱小說除《花腔》外,敘述語言大都平實流暢。對此,我始終滿腹狐疑。儘管極力掩飾、遮蔽、敘述口吻極盡平緩、漠然、無聊、庸常,可作者內心的狡黠、乖張、乃至思想風頭的暴戾等等依舊蛛絲馬跡,暗香浮動。 
  在《破鏡而出》中,作者借「我」之口說:「我現在已經習慣於用平靜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盡量不讓它有什麼反諷色彩(P6)」……如你所知,我依舊感覺如此告白本身屬於此地無銀三百兩。難道你反諷得還少? 
  關於李洱,我只讀過三部小說。不知何故,作者分別兩次將自己漓江版、文聯版的小說集命名為「遺忘」?李洱究竟要「遺忘」什麼?我在閱讀中發現,李洱本人最喜歡的顏色或許正是他在《破鏡而出》中提到的所謂「鴿灰色」?因為鴿灰色是「一種柔軟而有穿透力的色澤」(P2)?並且,它像極了作者本人性格?   
  指甲很乾淨,很蒼白   
  李松樟 《憤怒的蝴蝶》 廣東人民出版社 
  指甲很乾淨,很蒼白 
  該書的副題為「一個唯美主義者的詩意隨筆」。該書整體裝禎設計極端「唯美」,與此副題暗合。 
  在覆蓋面越來越廣大的時尚文化消費中,我們不難看見「憤怒」,更不難看見汲汲功名的「喘息」或志得意滿的「哈欠」,唯獨「優美」蹤影難覓。而李松樟筆下的「優美」甚至根本無關風花雪月……而人情世心卻一再成為他筆下關照、記錄的對象。 
  書中有短文《安魂曲》。文中記敘作者回家途中見到一起交通事故,肇事者逃之夭夭。被軋死的小男孩「一隻手從蓋在身上棉被裡伸出來,指甲很乾淨,很蒼白,不知誰為他蓋上的棉被,很破爛,但可以隔開人世的寒冷。」 
  回到家,正在彈鋼琴的女兒覺得父親奇怪:「爸爸怎麼啦?」爸爸說:「好女兒,再彈一遍這個曲子,給一個和你一樣可愛的小男孩,還有他的父親和母親……」 
  「指甲很乾淨,很蒼白」……這個簡單的句子也是在寫我們大家?   
  肢解王小波   
  李銀河 《王小波畫傳》 湖南文藝出版社 
  以前,現在,瞭解 
  本書編輯的潛意識,其實就是要給王小波出一本寫真集。 
  在諸多王小波出版物中,這個想法及其實踐奇怪而外,也將一個王小波肢解成兩個王小波:一個學者的、作家的、孤獨的王小波,一個流行的、誇張的、喧嘩的王小波。 
  固然,解讀王小波因此多了一條「寫真」的路徑,可沿著這樣路徑所抵達的,已不再是那個所謂思想的迷宮,而是一個皮相的櫥窗。它更像一出滑稽蹩腳的活報劇——已死的王小波果然可憐。 
  作為以前的妻子,李以前瞭解王?現在瞭解王?   
  遊戲文學   
  李愚赫 《退魔錄》 東方出版社 
  保持業餘身份,交出專業作品 
  用我們這裡的話說,本書作者大致屬於「三無」人員:無文學專業訓練,無專業寫作壓力,無強烈功利訴求……在網絡時代語境中,此類「三無人員」的寫作正日益構成一種對傳統寫作方式的衝擊乃至於挑釁——這個判斷也可以換一個說法,叫傳統既定寫作圈正在一種富於生機力量的刺激下呈現出一種活躍的拓展局面……如你所知,這是一種比較令人放心的說法。 
  當然,事實上恰恰是前一種比較難聽的說法更契合實際。因為畢竟此「三無」非彼「三無」:無文學專業訓練,自然也就無圈套無桎梏;無專業寫作壓力,自然容易馳騁想像;無強烈功利訴求,也就少有委屈求全之媚……如此這般,「三無」事實上更符合文學原本歌之舞之泣之哭之的天真本性——與之對照,無論是那種遵從意識形態專制的「遵命文學」寫作,還是那種委身商業時尚專制的「商業文學」寫作,都暴露出其日益背離文學本性的軟肋。 
  所以,儘管《退魔錄》一書卷帙浩繁,但它其實已不再是傳統詞典中「文學」詞條定義下的那種「長篇小說」。其標誌有三:(1)它是一個自我娛樂遊戲的產物。最開始它由作者隨寫隨貼,在互聯網傳播,在受到廣泛用躉後不斷續接,直至十九卷終止;(2)其文本尤其強調的遊戲意味……在如此雙重遊戲語境的籠罩下,其閱讀效果也自然呈現出一種「接口繁雜」的屬性:它可以被看成一部武俠小說,也可以被看成一部荒誕小說;可以被看成一部心理小說,也可以被看成一部神怪小說乃至於人文小說…… 
  而我以為,或許更符合《退魔錄》文本本質的解釋是,它其實是一部「遊戲小說」——這不僅因為在其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明確的「技術美學」的追求,並可察覺作者寫作過程中對《X戰警》、《黑客帝國》、《古墓麗影》等諸多「遊戲影視」作品參照的蛛絲馬跡。 
  就說所謂「技術美學」,傳統小說所遵循的原則便與之格格不入:《退魔錄》卷一中的一個章節寫一個「噩夢」。作者以一系列精確的數字限定這個噩夢——那是一個一共做了八年的噩夢:它在每個星期五晚如期而至,並且每次降臨時間一定比前一周提前三十分鐘……週而復始,分秒不差。 
  如此以分秒而計、確切至毫釐、細膩至毫髮即技術美學中特別看中並強調的所謂「精確」之例,在書中還有很多。這一切導致了就美學屬性而言,《退魔錄》一書創造出一種介乎於「傳統美學」與「技術美學」之間的所謂「遊戲美學」:它精確,但也天馬行空;它有所憑借,卻又無所顧忌;它暴力,也唯美……作者理工科出身的背景限定以及其網絡寫作的境況規定了他必須繞開短綆汲深、無所援引的資源困境,反從麥當勞電視一代所熟悉的遊戲影視文化中尋找全新靈感,並最終以此完成自己長篇系列小說寫作的另類彈跳。 
  需特別說明的是,與這個漸次壯大的「三無」寫作群落在文學乃至商業上的巨大成功多為意外一樣,諸如李愚赫之類寫作群體對傳統話語霸權、傳統寫作圈子的所謂「挑釁」,亦屬破空而來,而非策劃設計而成。如此這般,其遊戲性已不止雙重而是多重——不僅其寫作本身、內容本身皆為遊戲,並且其文學上、商業上的巨大成功乃至由此引發遊戲製造商、卡通生產商大動干戈的商業運作等等,也全在作者操控之外,而成為一種極具遊戲特質的戲劇性場面……就此可知,就當下語境而言,「文學」很可能既背時,也過時,但那種發自內心的天真文學、那種張揚自由情懷的遊戲文學從來青春常在。所有文學中年、文學青年們可能向李愚赫倣傚的除去如此,很難再有別的什麼。   
  舊情重溫   
  李澤厚 《美的歷程》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很多時候,回頭一看,居然溫暖 
  本書重版已變成所謂「插圖珍藏版」。這是一個聰明主張。聰明所在,即它將一本舊書升級為一本新書:一本圖文並茂的新書。 
  將一本舊書升級或翻新,最需巧運心思,最要獨到見地。否則,僅僅焦灼於眼前的芝麻,哪怕不是芝麻是西瓜,也是難——「狗尾續貂」經常發生。 
  更加,事實上插圖本並非簡單在原有文字中疊加若干圖片即可。以本書而論,它收入插圖數百,均為文物圖像,它堅持與原書正文一一對位排版,如此「升級」,使一部梳理傳統美學的學術專著,演變為一部溫習文明歷程的饗宴……熟悉的因此變成陌生,而新的陌生也同時被溶解。 
  至今仍然記得當年閱讀此書時的激動與興奮。該書第四章,作者寫屈原、《離騷》:「在充滿了神話想像的自然環境裡,主人翁卻是這樣一位執著、頑強、憂傷、艾怨、憤世嫉俗、不容於世的真理的追求者。《離騷》把最為生動鮮艷、只有在原始神話中才能出現的那種無羈而多義的浪漫想像,與最為熾熱深沉、只有在理性覺醒時刻才能有的個體人格和情操,最完美地溶化成了有機整體……」用這段文字回溯那已不復存在的激情與期許,恰當?   
  媒體之鑒   
  李子堅 《紐約時報的風格》 長春出版社 
  真正的悲憫就像遼闊的海洋,廣大的天空 
  「國情」概念其實就潛伏在我們的潛意識,就算只是閱讀《紐約時報的風格》,不自覺,忙不迭,也要尋找「最低標準」。 
  尋找的結果只會是惶然——忽然發現,在我們這裡,滿眼花花綠綠,媒體千姿百態,可假使用《紐約時報》的標準——最低標準衡量,真正做好的依然不多。 
  我原來不知道,在普利策新聞獎中,特別設有「公眾服務獎」一項。一九四四年,《紐約時報》董事伊斐琴根據自己的觀察,發現美國一般學生對歷史缺乏認識和瞭解,於是經她建議,紐約時報在美國全國做了一次抽樣調查,結果表示當時只有18%的大專學校規定歷史是學位必修課程。據此調查,紐約時報作了一系列以歷史為主題的報導……當年度普利策公眾服務獎就頒給了它們。 
  如此服務於公眾,其實是一家媒體在對一個國家和民族盡責任。在《紐約時報的風格》一書中,出現頻次最高的一個詞即「報格」。報格想來當與人格關係密切。紐約時報總公司董事長彭區一九九七年卸任。此前,他有「向員工告別書」一文內部發表。在文中,老人坦陳自己始終堅信的「最高價值」,簡單得只有八個字:真確,正當,明理,悲憫…… 
  這八個字每個字都是一面鏡子。尤其是「悲憫」二字給人震撼最大。眼下,滿大街,聰明人躲閃騰挪,比著優美瀟灑,比比皆是。可細究,幾乎每個聰明人的偉岸身影中一概缺少一點「悲憫」的憂鬱之氣。我聲明,我的意思絕不是說非要做出收養一個安徽災區失學兒童那樣的鏡頭下鎂光閃爍的「愛心秀」就是有了「悲憫」之心。 
  真正的悲憫是遼闊的。大到國家民族,小到深夜一個喟歎連連的捫心自問。 
  聰明太多,悲憫太少,格將焉附?   
  素質隱藏在混沌之中   
  理查德·道金斯 《再創未來》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顏色最多的那盒蠟筆中藏著混沌的可能 
  「大眾教育」主題圖書一直是大眾閱讀熱點,但其中很多「暢銷書」不過是非教育專家的「客串」之作——它們當然並非一概糟糕,但我以為,關於「教育」,專家的聲音更重要。 
  我們是一個積弱積貧的國家,有關教育,向來欠缺發達。建國至今,儘管全國成人文盲率已由80%下降至872%,但文盲絕對人數依然高達8500萬。這不應該是一個被忽略的數字。在如此語境中,一套可靠的「專家指導」便有可能像一位不會離開、不會下崗、堅守職責的教師? 
  僅以「素質」教育論,多年來,這個「最強音」其實並不清晰——你以為會彈奏莫扎特《唐璜》就是高素質?你以為能對達利的那兩撇怪異的鬍子發表一孔之見就是懂藝術?好像並非那麼簡單。我一直以為:所謂「素質」,所指的是一個人的「綜合競爭力」或說「綜合魅力」——它是教育中的教育,猶如文學中的文學。它與所謂「基因」的復合與難言,好有一比。 
  言及「基因」,牛津大學學者、基因專家理查德·道金斯在《再創未來》一書中說:「你可以把基因比作食譜,你按照書上的食譜去做,然後從烤箱裡取出來的是蛋糕,但是你無法把蛋糕捏碎,然後說這一小塊是按食譜中的這幾個字烤成的,那一小塊是按食譜中的那幾個字烤成的。沒有『烤蛋糕基因』之類的東西。另一方面,如果你改變了食譜中的一個詞,烤出來的蛋糕會是另一種滋味——甜一點,油大一點,或者其他滋味,而不會只是其中一小塊的滋味發生了改變」…… 
  道金斯如上言論,其實最形象也最恰切闡明了「素質教育」概念中通常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面——那就是,說到「素質」,一定綜合、混沌、曖昧、難於拆分——而所謂「素質教育」,也剛好就是道金斯所言「食譜」上的那幾個關鍵的字麼?它也許是一個眼神?也許是一個嗔怪?也許是一句讚美? 
  畫家、詩人席慕容曾說,如果可以,家長第一次給孩子買蠟筆時,要選顏色最多的一種——因為,那將是孩子對色彩世界的第一次體驗。延伸席慕容的關照,在素質教育中,全是看似一片混沌的多多細節——第一是細節,第二、第三依舊是。   
  「磕藥」後的恍惚   
  連岳 《來去自由》 四川人民出版社 
  當瑣屑暴力、細末血腥相匯,會發生什麼 
  書中最好看的,是「連城訣」一輯。如此讚美有可能被解釋為該書的其它部分不好看……如你所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個人偏愛而言,我最感興趣的,是連岳文字中那些樣貌輕揚、由諸如飄升感、陶醉感、忘我感之類混雜而成虛無感的那類文字。我把這個意思說給一個朋友聽,他說,你的意思不就是「磕藥」後的感覺?這個聯想讓我啞口無言。 
  開列在「連城訣」下計有文章60篇。那其實是並不靠色的60篇。其中《偷偷吃了食指》、《蘋果上的梵文》、《每年空虛一次》、《憋尿》等二十來篇,我個人最喜歡。它們甚至讓我再次與諸如「疏離」、「背叛」之類的情感範疇狹路相逢……原本都已是一些讓我很陌生的衝動了。比如,看完《每年空虛一次》,我就想:我為什麼要上班? 
  我上班的地方在一幢寫字樓的第十二層。每個週末下班後,我都會乘電梯到位於該樓地下二層的游泳池去放鬆一下。因為那個游泳池小得不能再小,所以,在我嘴裡,「游泳」被改稱為「划水」,力避誇張。有好幾次,我鑽進電梯等待從十二層下降到地下二層,「劃」走一周困頓,可奇怪的是,十多分鐘過去,電梯卻一動不動,穩穩當當停在原地……好安靜啊。 
  如你所知,信號再靈敏的手機在電梯裡也不靈。其實我一個人呆在電梯裡也就十來分鐘,可那十來分鐘委實恐怖……在茫然驚恐的那個間隙裡,我甚至連中國出版業的前世來生都想到了。那真是一個標準的現代化孤島……太安靜。 
  而在《來去自由》之《自私地飛向木星》一文中,連岳的經歷與我截然相反——那天早上十點半,連岳在十二樓被十八樓的一個編輯叫去領稿費。電梯在那個時段最清閒不過。連岳按了按了向上按鈕,十八樓鍵燈熄滅後,電梯卻不停。更奇怪的是,電梯在十九樓也不停。樓層顯示燈不一會兒就跳到了一百層。又過了一會兒,樓層顯示鍵由原來的自然數變成了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冥王星。木星鍵亮著。順應命運的安排,連岳自私地飛向木星…… 
  引述如上兩個細節,事實上不是要描述我與連岳的相似,而是相反——他向上,而我向下;他按動木星鍵鈕,而我按動的是游泳池鍵鈕;他要奔赴的是太空,而我需要潛入的則是那個臉盆大小的沖涼之地……正如我在網絡各式論壇多年只潛水不發言只觀望不結交後所得出的深刻體驗一樣:關於文字,關於漢語,如我之類語文工作者過於一相情願的樂觀都太誇張了。 
  在《人立在床頭的蛇》一文中,連岳寫:「我躺在床上。睡著了。外面下雨。被窩裡是熱的,而伸在外面的手微微有點涼意。明天不用早起。我像一枚好鋼造的硬釘子,倦意則像一把手柄已被握得油亮的鐵錘,把我敲進新鮮的、剛剛刨好的、厚軟的松木中」(P184); 在《上帝規則,魔鬼規則》一文中,連岳寫:「上帝先造蚊子,人睡不著,被咬得起包,整夜抓撓,他再接著創造蚊帳,人殺了一頭公羊做燔祭感謝它……上帝的規則是:先給出痛苦,然後給出路;他在帳篷邊和城市外面無所事事地遊蕩,魔鬼其實很無聊,在山上、平原上挖了成千上萬個坑,人們就在報紙上譴責他。魔鬼只好連夜加班製造瘟疫,讓坑起作用……魔鬼的規則是,製造麻煩,然後將之合理化」(P210); 
  在《如果我有四隻翅膀》一文中,連岳寫:「我要和葉芝一樣,找個湖心小島,養一箱蜜蜂,種九行豆角,在蜂鳴聲中,睡個死去活來的午覺。我還要在湖中潛水,要潛一百五十米,在深水裡打坐一會兒,彷彿處在虛空當中,我的肺縮小了十六倍,而耳朵敏銳了二十倍,聽見深水魚蒼白地游弋,聽見水草順著幾縷陽光向上攀爬」(P226)…… 
  如是漢語,已多有令人「驚艷」之處。扼要說,在將王小波的鬆弛、衛斯理的奇幻、羅素的曉白、星爺的怪誕之類一古腦放到鍋裡垮燉三五年後,連岳端出了一塊兒屬於他自己的味道怪異的蛋糕:它是城市的,卻有郊外青草之味,它是理工科的,但也有舊式文人細若游絲的精緻;它洋溢著頹氣、頑氣、囂張之氣,卻也瀰漫著夢想與失落交錯而成無數碎片之光……而如是斑駁,連岳下筆不過三下五除二……恭喜。 
  後來我才知道,我在電梯裡那十來分鐘驚心動魂,其實不過因為昏頭昏腦忘了按動泳池鍵鈕,它與連岳在文中所隱喻的現代人如影隨形般的「恍惚」主題相距霄壤。說到「恍惚」,我以為它正是連岳「連城訣」輯中表達得最為出色的一個主題。他以散漫而真假莫辯的敘事,不懷好意地混淆著幻覺與真實、永恆與偶然的界限,並以尋常漢字導演出一幕幕藏匿於現代生活皺褶中無窮瑣屑暴力、細末血腥……了得啊。 
  順便說一句,讀《來去自由》事實上無助於瞭解連岳本人,甚至完全相反。比如,在我閱讀時的一個恍惚中,我見到連岳本人時便遲遲不肯上前與之握手寒暄——我擔心的是他右手食指是否健在。我的疑問是,連岳右手食指第一節是否果真巧克力味、第二節是否果真草莓味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能永遠不開會?   
  往上爬不如向前進   
  廖筱君 《不怕改變》 圓神出版公司 
  往上爬不如向前進 
  在哲人喜歡探究的範疇中,「改變」是非常重要的一項——與熟人社會的迂緩與舒慢相比,今天陌生人社會已是每時每刻都處於「改變」之中。 
  關於專欄寫作,我的「計劃生育」做得很糟——我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碼字的速度。比如,我的「改變」永遠趕不上世界之變。與我合作很多編輯MM不斷跳槽,我始終無緣與她們相見——她們總是在我最想與她們一起共進工作午餐的時候跳槽離崗,絕塵而去,卻把作者我留在原地。 
  在這種心境中,讀台灣新近暢銷書《不怕改變》,深覺其主旨至少可能安慰與我類似的倉惶懦弱者:「很多時候,我們或許無法改變環境,但是我們卻擁有改變自己的權利。千萬不要怕改變,有改變才會有新契機,有改變才會知道自己的希望與極限,有改變才會體會到人生是自己的……轉身不一定最軟弱,往上爬不如向前進!」 
  ——這主意不錯。當然,對富人或那些雄心勃勃的傢伙而言,如此「規勸」大抵無效。小布什或許就最反感別人對他和他們國家的「改變」。「世貿大廈」一夜間淪為廢墟之類的「改變」其實還僅為表象——而實際上,它所試圖改變的,是整個美利堅對自身核心價值的堅信……這很糟糕。   
  給所有遊記敲響喪鐘的遊記   
  列維·斯特勞斯 《憂鬱的熱帶》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用遊記的方式給遊記敲響喪鐘 
  書一開篇,作者寫:「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然而,現在我預備要講述我自己的探險經驗……」 
  在書的末尾,作者寫道:「對一塊比任何人類的創造物都遠為漂亮的礦石沉思一段時間;去聞一聞一朵水仙花的深處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其香味所隱藏的學問比我們所有書本全部加起來還多;或者是在那充滿耐心、寧靜與互諒的短暫凝視之中,這種凝視有時候,經由某中非資源的畫像瞭解,會出現於一個人與一隻貓短暫的互相注目之中……」 
  這一頭一尾間所形成的落差或許正是作者對人類自身各種慾望、理念乃至行為的警惕與懷疑? 
  評家James Boom稱本書為「一部給所有遊記敲響喪鐘的遊記」,「一部關於它自己文化的書,也是一部否定這種文化的書」,「一部關於20世紀的書,也是一部否定20世紀的書……」 
  這些「標籤」式的提煉看似輕鬆,但其「提純」的過程並不容易……我知道。     
  《你走神兒不如我走神兒》PART 5   
  談話即道路   
  林芳谷·孫小寧 《十年來去/一個台灣文化人眼中的大陸》 台海出版社 
  談話即道路,交流是天堂 
  對大多數人來說,林谷芳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記者孫小寧跟隨這個名字多年,與林芳谷一起完成本書。全書近30萬字,對話體,因為我也做過記者,看見這樣的耐心、規模,便馬上計算採訪時間、進度、精力投入,直至進入成本、退出成本之類。算完後,我再次發現自己俗不可耐。對本書以及它的兩位作者而言,我的計算幾無必要……正如很多時候誰也無法為一種感動或迷戀開列加減乘除之類的算式一樣……那寫仿造時下流行的「天氣預報」語文、編造諸如「傷心指數」、「眼淚指數」的傢伙其實比天氣預報語文更扯淡。 
  該書第八章,林芳谷與孫小寧談及大陸流行語中最為常見的「搞」字。林說:「比如開會,大家習慣說你是搞什麼的。『搞』在台灣不僅是『俚語』,還帶有一定的貶義,所謂『胡亂搞搞』。大陸這個習慣用語有它的歷史背景,我還能諒解,但即使排除了視『搞』為低俗的『偏見』,這種大家都用一個詞的現實仍然顯示了社會一定程度的『無文』……『不文』的根本是什麼?就是蔑視學問、修養,它存在的原因其實不只是因為現實困厄,更在於只將言語作為力量的展示,因為不留餘地,所以不容易有一顆體諒別人的心……發生在社會精英、知識階層身上的『無文』,往往內裡透著一種『輸不起』。需要制式地被介紹,需要粗聲大氣地表達意見(P147148)」…… 
  這段談話一再挑剔動詞「搞」並對其所旁涉的心理現實、歷史現實乃至於未來現實認真研判。對應林的提示,孫小寧更是將話題延展至諸如「大眾語境」、「精英語境」、「歷史依據」、「現實依據」、「精緻文化」、「粗鄙文化」等寬闊視野……沉浸在如此開闊的無奈聯想中,曾被我關注過的諸如「歡迎來搞(稿),搞(搞)費從優」之類的下三路「流行語」頓時從一個「笑話」延展為一個細節——一個巨大悲劇的細節——它當然是從「下半身」獲取靈感的一個戲謔之語,可其實,它更是一個針對「上半身」巨大不安的深刻揶揄:當一個時代的靈魂已被「搞」丟,一個弱小之人還「搞」什麼「搞」? 
  在幾乎所有人物交流模版中,「對談」是我向來高看的老方法之一。它不僅可以保證交流的「平視」、「隨意」以及「充分」,更重要的是,它還為交流者思緒的相互激發、跳蕩、砥礪、連綴、游離等提供出最完美也最飽滿的空間——比如,就在閱讀「第八章」,我的聯想就不止一次漂移到諸如「內戰」、「內傷」、「殺戮」、「自戕」等諸多語詞中——當這些抽像的語詞鑲嵌於「林孫對談」的「無文」語境,我不僅再次領悟其瑣屑、庸常的一面,更發現那些看似尋常的語詞,其實更有其水滴石穿般的耐力與堅持:它柔軟,可它的底牌是暴力;它瑣屑,可它無比瘋狂。它在悄無聲息中吞噬並改造著我們的夢想,使我們沉淪於卑微,並逐一放棄自己的全部尊嚴。 
  很多年前,記者許曉煜曾將自己的訪談結集出版,名為「談話即道路」。這個書名在提示出「對話」的無上魅力之外,也提示出了「對話」的無窮可能……不僅絕望之路常常因它而清晰,夢想之路也常常因它忽就重新開展。   
  雜念叢生   
  林霏開 《徜徉集郵街》 學林出版社找到借口的同時,我們常常也就找到了快樂發表言論,或者記錄個人化雜感,每涉出版,最難的便是要找到一個有趣「借口」——否則,你幹嘛要和讀者沒完沒了暢談你的寶貝兒子或千金丫頭? 
  於是發現,作者撰寫本書「借口」非常之妙——它是一本「集郵文集」,同時也是一本雜感、雜論、雜評、雜說——直至雜念叢生的東西……聰明之至。   
  人間魯迅   
  林賢治 《魯迅的最後10年》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當失去自由時,自由才會受到尊重作者在書中巧妙地將魯迅生平與世界文化環境緊緊鑲嵌在了一起。這樣做的好處其實未必是一種「放大」,相反,卻是一種腳踏實地地「做實」:它是將魯迅放回人間,而非升入天堂……而這剛好是林賢治先生面對魯迅的一貫姿態——關於魯迅,林先生的上一本書書名即「」。 
  相對於魯迅的榮耀而言,魯迅的悲哀很少有人言及。正如很少有人知道陳凱歌的頭髮為什麼那麼早就白花花一片。「魯迅不但不曾絲毫動搖黨國,反而成了黨部呈請通緝之人;不但沒有奪過『工頭』的鞭子,『元帥』的軍棍,這樣的人物也照樣掛帥,照樣『以鳴鞭為惟一的業績』……魯迅一生傲然獨立,卻是遍體鱗傷,過早地耗盡了體內的全部燃料……魯迅的存在,其價值僅僅在於反抗本身嗎?」(P9)當然不是。哈耶克說:「當失去自由時,自由才會受到尊重」;潘恩說:「社會在任何狀態下都是一種福祉,而政府,即使當它處於最佳狀態時,也不過是一件不得已的禍害。」密爾說:「所謂自由,是指對於統治者的暴虐的防禦。」梭羅說:「我的回答是,它不能問心無愧地與它聯繫在一起。我一刻也不能承認那一政治組織就我的政府,因為它同時也是奴隸我們的政府」……當如上這些被林賢治從世界文化版圖中清醒標明、釘子般尖銳的論調鑲嵌到魯迅所生年代背景版上後,文前「當然不是」的判斷也便不再是敷衍搪塞。 
  於是,在林賢治先生筆下,魯迅在一定是「人間」的魯迅的同時,也一定是世界的魯迅。在如此語境中,吉姆·麥克奎甘創造的所謂「不滿文化」(Culture of dissatisfaction)概念也便在中國語境中落地生根——林賢治說:「魯迅在『一黨專政』的獨裁政體的壓迫下,以他的強韌持久而卓有成效的反抗,成為現代中國「不滿文化」的一個永久性的象徵。」(P37)   
  把性賣個好價錢   
  琳·馬古利斯 《神秘的舞蹈》 長春出版社 
  過度之喻所營造的,是一個迷宮的海 
  本書副題為「人類性行為的演化」……巧妙將「性」開列於書名中——而且開印45000冊,是想把「性」賣個好價錢? 
  「性」本來就值很多錢。迄今為止,「性探索」事實上原本就是成本最高的探索。想想罷,多少悲歡離合人間喜劇少小離家老大回老來嫁作商人婦,其實都與性有著隱蔽但卻本質的連線。就算邁入網絡時代,事實上,性依舊如一片幽暗大陸——探究足跡仍未抵達之處依然遼闊。 
  於是,本書最值得寶貴之處在於,它完全以一種魅力四射的聯想與探索口吻寫成——事實上,本書主體遠比其副題更加「形而上」。它甚至就是一個比喻的海洋。因此,文學青年從中攫取靈感的可能遠大於新婚夫婦或青春男女探究的衝動。 
  比喻從來是個泥淖。從某種程度上說,錢鍾書在寫《圍城》時,所得不說,其所失,則一定與其過度之喻密切相關。在《圍城》中,作者超負荷創造出來的眾多比喻使《圍城》變為一個迷宮海洋——一個迷宮中的迷宮。 
  不錯,每本書原本就像一個迷宮。但使一本書成為一個「迷宮集中營」的情形,依舊過高估計了讀者的智商與耐心。每本書也都可能不過是一種偏見的旅行——但說到性,我們甚至要為這樣的偏見鼓掌。   
  本雅明的土星性格   
  劉北成 《本雅明思想肖像》 上海人民出版社是什麼性格說到本雅明的個性,作者說:「本雅明獨特的心路歷程無疑與他的土星性格和文化趣味、他的個人生活遭際密不可分地交織在一起。但是,被放大了看,本雅明思想的複雜性也恰恰從一個角度反映了20世紀前半葉精神生活的緊張矛盾……」 
  如此闡釋有助於對於個性化的更多理解。組成歷史豐富性的,是個性或鋒芒的多元。它其中包括對個性的寬容、理解,或者欣賞。   
  科學不該灰頭土臉   
  劉兵 《劍橋流水》 河北大學出版社 
  科學是不是應該永遠灰頭土臉 
  作者為大學教授,與那些職業作家比,劉兵文字輕鬆、自然,絕少文人腔;而與那些少年作者比,他的文字又自有不自覺的持重和不討厭的矜持……這就是分寸感? 
  書的包裝設計和印刷裝禎順應讀圖時代潮流時尚。與學術隨筆慣常的木訥面孔相比,劉兵的書無不傳達出一種優裕氣息……這種氣息通常我們只在廣告宣傳頁或暴發如房地產廣告插頁中才可以看到。而一般學者著述,雖不至於依舊如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那樣黃底白字、粗疏簡陋,但也很難時尚新潮,大方優雅……說起來也是,一個知識分子的著述與一個娛樂分子的寫真,確有霄壤之別。 
  以通常媒體慣例論,將最好的位置最優秀的版面奉獻給廣告商或娛樂新聞,倒也不是什麼特別丟人的事。很多國際知名雜誌報刊,通常會將其最好的版位或為數有限的彩版特別讓位給娛樂新聞或香水製造商。但在這樣做的同時,其封面文章或重點頭條的位置上,一定要麼關乎重要新聞事件,要麼關乎國計民生——如此切割與安排,其實已凸現出出版者明確的價值判斷——簡單說,銷售業績或廣告匯款自然比什麼都重要,否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但在這同時,最有價值的東西也自應有其恰當的位置。 
  如此這般,我的想法是,僅其裝幀安排中那天寬地廣的版芯、部分彩印的版式以及無數精美插圖,其實都是一個個令人高興的信號:它提示說,其實小至教授、學者,大至家國、文化,全無從容鎮定的那種寬廣與優裕,其實也是一種最不應該的缺失——張藝謀老師當然可以理直氣壯、一個「英雄首髮式」就「優裕」出去100萬,但在這同時,科學、文化這些關乎家國民族精神建設的大事情,也絕不該永遠灰頭土臉。   
  女性百科全書   
  劉伯紅 《我們的身體我們自己》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 
  襪子顏色與領帶顏色是否協調不是常識 
  以通常的理解去理解,本書大致算所謂常識之書。這概念如此根深蒂固是因為我們向來對常識缺少常識。我們印象中的常識,不是往臉上貼黃瓜片,就是煮皮蛋粥時別忘了放薑末,或者榮升外企白領,襪子的顏色要和領帶搭配好……可再想想,這些常識對於一個人一生的幸福預期而言,果真重要? 
  這樣,該書作者最想告訴我們的其實是:常識中最最重要的那個部分剛好正是被我們一再忽略的那個部分。而我一直認為,有關「常識」,理念最重要。在《我們的身體我們自己》中,對於女性方方面面的提示、展示、勸慰、教導、告之,堪稱為一部女性百科全書。專家們將讀者設定為同胞而不是學生。用一位評論家的話說:「這是一本前所未有的極其重要的資料性讀物……讀者似乎置身於一個擁擠而舒適的桌旁,手拿一杯咖啡,加入一場熱烈的討論……漸漸地,讀者似乎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加入了討論:我的情況是這樣。以平等的身份,即把自己的經歷作為一種知識供他(她)人學習借鑒,這不僅是一個受教育的過程,也是一個自我賦權的過程……」 
  這樣,依照諸如「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陳詞濫調,本書也是寫給男性讀者,寫給兄弟、姐妹、爸爸、媽媽、叔叔、阿姨……所有人。如此判斷本書還真就擔當得起。 
  有很多不同於其它婦女自我保健書籍的獨特的「品質」——這些品質用用該書中文版主編劉伯紅的話說,主要包括六個方面:1/用婦女的眼睛看健康;2/女性的主體性和參與性;3/對婦女健康定義的再認識;4/賦予女性能力和權利;5/向醫學權威挑戰,堅持婦女的自助和互助;6/尊重婦女的生活經驗、多元化和知情選擇……這些看似抽像的介紹在書中都被一一還原為無數生動豐富的細節,使得本書真正成為一本百科全書——一本能夠讀懂的、能夠應用的、能夠真正對我們原有理念帶來變革的書。確切地說,那就是「新觀念的確立」和「舊常識的刷新」。 
  通常我們會以為,女性一定比男性更重視健康。但本書卻認為,「唯健康主義」恰恰正是很多女性(其實也是男性)普遍深信的一種「錯誤理念」。而所謂「唯健康主義」即過分強調保持健康。與「唯健康主義」緊密相關的另一個概念是「生活全面醫學化」。其潛在危害在於因為過於在乎身邊瑣屑的危害健康的小事而放棄了對於更重要的危害的關注。它會使我們將生活的無限豐富、駁雜、瞬息萬變的美感、激動和快樂簡單地以「健康」或「疾病」之類僵硬的尺子去衡量。而其結果即「鍛煉」、「吃飯」、「冥想」、「呼吸新鮮空氣」、「蹦迪」、「閒聊」這些原本蘊涵豐富的生活細節也一一變成衡量健康的尺子而不再是生活樂趣本身。這樣,所謂「健康生活」意義何在? 
  是,通常,我們很難相信,女性常常比男性要接受或承載更多的生活壓力——但在《我們的身體我們自己》一書中,專家卻認為,如此「很難相信」剛好就是事實。專家在本書中為讀者仔細拆解存在於我們尤其是女性日常生活中那些說不出來女性男性所共有的「壓力」。同時,作者特別開列出女性生活中的一些特有壓力,如出外出工作外,還要全部承擔持家、照顧孩子的責任、而且還要求自己將兩件事情都做得完美無缺、在社會上工作報酬很低而且不允許女性更多地發揮自己的獨創性……專家說,面對如此繁雜「壓力」,常常洗一個熱水澡或給好友打一個漫長的電話便足以解決問題,可在更多的時候,面對壓力,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難的是要找到產生壓力的根源——在很多時候,找到壓力的根源至少與想出辦法面對壓力同樣重要。有些壓力自己就可以面對,而有些壓力則需要整個女性乃至於全社會的共同努力才能面對。 
  該書確實「包羅萬象」甚至其寫作集體本身亦如此。這個「包括了一九七三年版的主創人員……」在內的寫作集體其寫作方式「是兩三個人合寫互相照看孩子,一起進行家庭野餐和慶祝活動,一起彈奏音樂和聚餐……在過去兩年中4個小孩出生。使『寫作集體』成員中現有21個孩子。」她們「目睹了4次離婚、3次結婚,又有一人進入更年期。成員們也有各自漫長而富有戲劇性的戀情……」這些作者們的自我描述,展現在讀者面前的,固然就是一個「寫作集體」的「全家福」,但其實更像一個理想中的溫暖家庭。   
  把一本書讀成n本書   
  劉華傑 《殿裡供的並非都是佛》 江蘇人民出版社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死於年老,都是不合法的作者行文注重觀念的挑剔和闡述,語句乾淨,利落——這樣的語文似乎是低標準,但其實是高標準。蔓延式、生髮式、雞毛蒜皮式的文人文字另有功用,但相比而言,在信息的絕對價值上一定則弱化許多。書中作者對科學傳播、科學保守性、科學觀之默認配置、科學傳播降神、反科學等關鍵範疇的見地獨到。而我總想,這樣的獨到其實與其乾淨利落的表述關係密切。當然,那種混沌的表述其實也有價值。而對那種混沌表述的表述者而言,很可能是一種不得已為之的行為。就像一個家居生活雜亂無章的傢伙剛好很適宜開小賣部。而乾淨利落對於一個現成觀念的挑剔者、甄別者而言,也剛好合適。 
  書中讀書筆記部分很好看。原因是作者的感觸、心得紮實具體,無空泛表揚抽像批評之類。比如作者讀李力研先生的《女人如燈》。順手介紹李的另外一本書,叫《柯雲路的新神話》。該書是一本極力反對偽科學的力作。劉從中摘出那個關於柯雲路行事為人的絕妙定語:「中國蒙昧主義的傑出代表「……我發現,「準確」其實也是一種深刻的喜劇元素(惟妙惟肖,不容易。)順便也想到,能把一本書讀成n本書的那種書,我最喜歡。從本書中發現不少好書,如下:《女人如燈》(中青社)、《死亡之臉》、《生命的臉》(海南社)、《生長的形態》(達西湯普森著)、《生命的曲線》(庫克著,吉林人民社之大美譯叢之一)、《無與倫比的手:弗爾曼自傳》、《貝殼的自然史》(上海科教社)、《數學的故事》(海南社)等,我要去找啊。 
  再想到,一個善於自創語詞的作者,最值得通過他的創造去揣摩其思維方式、知識背景以及據此激活基礎資源,生成全新的資源(再生資源)。我理解,這其實是一種低成本的自我教育、自我開發以及持續終生的成長。如下出自本書的若干概念即絕好的聯想平台,激活很多沉睡的知識疆域。如:默認配置//標準配置//欠缺模型//共進模型(我的修改語詞,劉的原來說法為「與境進路」)//科學知識社會學//狼狗目的論(我的概括)//非主流經典…… 
  本書中有很多「引述語「——與前條感想同,這也是我等所謂「情緒化勢利眼」在選擇閱讀與交友時的一個重要參照標準。打比方說,那些總是與聰明人在一起的人,我願意結識、瞭解、接近,直至崇拜。本書中我喜歡的引述語有:「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死於年老,都是不合法的(努蘭)」、「我們常常喜歡暢談『人生觀』,卻少有人直接談『人死觀』」(劉華傑)、「自由並不是依靠著在幻想中擺脫必然性而獨立,自由在於對必然的認識和駕馭(不詳)」、「現代醫學也錯誤地引導人類,使人們不願意面對不可避免的死亡(不詳)」等很多。   
  文字是個什麼東西   
  劉紹銘 《語言豈是東西》 遼寧教育出版社 
  花謝花飛飛漫天,繽紛美感 
  作者語言精簡、樸素,少見通常所謂學術隨筆中有意、無意的隨意、隨便,梳理平穩,詮釋耐心。 
  在《〈葬花詞〉之兩種英譯》一文中,作者逐字逐句挑剔「紅消香斷有誰憐」。那種平和的治學之心、穩健的商榷之筆,即或非翻譯專業讀者讀後,也有一種「花謝花飛飛漫天」的繽紛美感。 
  在《文字豈是是東西》一文中,作者暢談語文理念:「要提高學子語文水平,除了復古,別無它法。這些話,真的反動,恐怕沒幾個人聽得進去。前人讀書,正襟危坐,捧誦環回,因為他們不把文字看作『東西』」。 
  這確乎「反動」,但也意味深長。   
  流氓加看不懂   
  劉索拉 《行走的劉索拉》 崑崙出版社 
  完全的調情,無時無刻不在的調情 
  寫《你別無選擇》的那個劉索拉曇花一現後就丟了。而在《行走的劉索拉——兼與田青對話及其它》中「重出江湖」的這個劉索拉,已變成一個「滔滔不絕」的劉索拉。書中的主要文字是她與專家田青先生的對話,還有部分內容是她在母校的校多次演講,內容根據錄音整理,連現場效果也一一標明:全場大笑、再次全場大笑……等等。為什麼是這樣?有什麼好笑的? 
  劉索拉的談話三句不離本行。她只要說話,內容一概從音樂開始,但也不僅僅局限於音樂,極具延展性。讀這樣的文字,我就想,那些成名後處於彷徨期的各路著名作家其實也應該閱讀此書。無法再寫出像樣的東西當然令人鬱悶。那鬱悶用劉索拉的話說叫「戴著手套彈鋼琴」。而用專家田青的話說則是「妓女的技術華彩」:偽裝性高潮。文學少年韓寒也說過相似的意思。他說:「那不是穿著棉襖洗澡麼?」比這些相似的類比更耐人尋味的是,「棉襖」或「手套」究竟怎樣替代了那些鮮活的生命衝動?並且為什麼要偽裝? 
  與美女作家鼓吹的用身體寫作或那些先鋒詩人們所實踐的「下半身寫作」觀念有所不同,劉有關音樂寫作或演唱「生理性」的觀念更貼近「靈魂」——而所謂「靈魂」,被劉泛化為容易理解的「全身心」——那種廣泛、深刻的知覺、味覺、嗅覺、觸覺等繁多細膩感受,劉將其稱之為「音樂生理性」。劉試圖以此強調一種心智與心智的擁抱。此概念又被稱之為「野性」、「即興」、「壞」、「性感」、「不顧一切」、「瘋」、「放縱」等。它成為本書中最刺眼也最重要的主題。 
  劉說:「整個的音樂,比如那個音響,那個屋子裡的灰塵,沒有空調的那種炎熱,然後有幾個老頭在那兒調著弦,是那樣出來的聲音。在那樣的氣氛裡面,還有互相的那種友好、調情,只要見著女的,眼睛就發亮。就是完全的調情,無時無刻不在的調情。就是所有的音符,都是對異性的一種反應。或者說,不光是異性,就是性的一種反應。所有這種感覺,都是非常自然地就出來了,而且一定要融合的,和音樂融合,而不是說你自己一個人躲一個小屋裡想心思,出來以後就當正人君子,那你根本就弄不出這種東西來。這種東西絕對不是假裝正人君子能出來的那種音樂。完全是敞開的,就是把衣服和你的整個身體都扒開了讓人看。有這個,音樂就出來了……」 
  劉的比喻大膽真切。將劉這段文字中演唱者與作品、演唱者與樂器等相應關係置換成作者與作品、手與紙、文字與鍵盤、導演與演員、錄相帶、膠片與攝相機、鏡頭與演員面部肌肉等對應關係之後,劉的比喻也便成為一個預言。所有激情不再的創作者都可以捫心自問的是,是不是已經很久不再用打量「異性」時那樣一種「興奮」或「焦灼」打量自己筆下的文字或眼中的膠片? 
  從陌生到熟捻。而熟捻使一切惰性得逞。其後果還不僅僅是熟視無睹。當那種驚駭的思緒暴亂變成一塵不染的靜物油畫,當那種生命的「沙啞」、「走調」的噴發變成產品流水線上各項技術指標完全合格的小號鄧麗君或大號那英時,所謂「創造」其實已和平演變為「生產」。在這個生產流水線上,我們看見的只會是只有尺碼差異而無款型區別的王小波或王朔。他們排列整齊,從產品線上依次滑來,幾可亂真。 
  這大約是「全場大笑」的部分原因?相似的揶揄來自上海學者朱學勤。說到被割裂、被反覆COPY的上海文化,朱說:「陳逸飛的畫是畫布上的余秋雨,而現在(上海)的咖啡一條街,則是街上的陳逸飛,把陳逸飛的畫布放大為街景而已……」。劉與朱的有相似的警覺。這樣,專業、權威、經典的教育體系或制度本身很可能正是最大的障礙。劉說:「在我受的教育裡,不放縱是美德,左顧右盼是自然。而放縱與不顧一切是唱藍調即興的根本。保持平衡就沒有藍調,藍調是生命力的體現。」「學院派的訓練不是幫你找自我的,而是幫你找工作的。」放肆地延這個意思,其實幾乎所有正式教育機構,都只是幫助我們找到飯碗而非靈魂,甚至是找到飯碗丟掉靈魂…… 
  有論者在說到劉索拉時連用「風風火火熱熱辣辣莽莽撞撞」十二字,連標點符號都不加……與此評語對照,本書中劉索拉確也話語滔滔。它甚至比寫小說的劉索拉、做人聲演唱的劉索拉更破碎,更凌亂,更囉嗦。劉並不諱言一些看過她的「人聲演唱」的觀眾稱其表演是「流氓加看不懂」。因為那畢竟是一種評語。正如閱讀本書中這個談話中的劉索拉,「不笑」或「全場大笑」其實也是一種評語。對劉而言,一概需要珍惜莫名。 
  糾纏於藍調或爵士是否合乎民族情感,糾纏於劉和她的新民族大樂隊是否已經徹底漢化,糾纏於劉的人聲演唱是目空一切的瘋人之舉還是對人聲魅力的獨特發掘……等等,當然不無意義,但更有益也更有趣的是,就算你認定劉的種種言說不過「流氓加看不懂」,也證明她的「聲音」被記憶,被有效地區別於太多的甜膩或太多商機……   
  作家的成人玩具   
  劉震雲 《故鄉面和花朵》 華藝出版社語言至少可以成為作家自己的玩具,成人玩具作者用六年時間完成本書,四卷,二百萬字,……如此龐大的篇幅與如此恆久的堅持僅僅用功名利祿之類概念已很難解釋——那該是一種怎樣飽滿、怎樣持久的創作衝動? 
  在《故鄉面和花朵》中,與其說劉震雲是在努力完成一件前無古人的使命,不如說他是在一條語言遊戲的長河中上下翻滾。 
  在該書雜糅古代漢語、現代漢語、民謠、民間傳說、官場行話、官樣文本等等的那鍋燙粥中,最先被愉悅與被感動的,其實是遊戲中的作者自己。   
  老虎機與破試管   
  盧瑞亞 《》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我們永遠無法認清生命的圖景 
  書中作者所張揚的傳記理念也鮮明,也有趣。作者說:「如果國王的傳記必須談及權力,那科學家的傳記便不可避免地必須談論科學。 
  然而,就像一本受限於敘述權力的國王傳記最後很可能只剩下戰爭與陰謀的俗套故事一樣,如果科學家的自傳受限於科學工作的話,則可能變成一般的科普作品」…… 
  在如此理念籠罩下,該書變成了一種很難用簡單「傳記」概念描述的一個文本——它甚至已經過於豐富、班駁。 
  盧瑞亞是一九六九年諾貝爾生物理醫學獎獲得者之一。本書標題「老虎機與破試管」看似尋常隨意,其實如此比喻最恰切地傳達出了盧瑞亞對現代醫學的深刻惶惑與懷疑——他不無刻薄地將世人皆在向其脫帽致敬的現代醫學喻為張大嘴巴「吃角子」(吞噬錢財)的老虎機,而這只「老虎機」所提供出來的生命圖景零亂支離,宛如一隻「破碎的試管」。   
  一個村莊的生命脈搏   
  盧躍剛 《大國寡民》 中國電影出版社 
  一個小村長的脈搏與一個國家的脈搏在本質上是同一個脈搏 
  本書與法國歷史學家、《年鑒》雜誌主編埃馬紐埃爾·勒華拉杜裡先生的《蒙塔尤12941324年奧克西坦尼的一個山村》一書似乎有一種姻親關係。 
  為時間、地點、歷史迥然相異的兩個「村莊」號脈,是如此「相關性」最為誘人猜測、聯想之處。盧的探究以曾震驚全國的陝西咸陽濃硫酸毀容毀身案為切入點,記錄並剖析了作為長袖善舞的政治明星——陝西咸陽烽火村40餘年的變遷史,穿破無窮歷史迷霧,直刺現實;《蒙塔尤》則以法國南部講奧克語的一個牧民小山村作為解剖標本,以現代歷史學、人類學和社會學的方法再現出600多年前該村落居民的生活、思想、習俗的全貌,使得「蒙塔尤」成為今人解讀14世紀法國時必須參照的一個全息標本。 
  兩書同樣兼有歷史、學術等多重價值,甚至在文本的豐富性上亦多有相似之處——《蒙塔尤》中大量援引該社區多種生活參數,並以這種最細末的觀察,記錄一個村莊的生命脈搏;而《大國寡民》一書的最後約100頁,作者集合烽火村50年代90年代「媒體報道編年史」,從這個編年史中,讀者自可發現真相的歷史與媒體記錄歷史之間的巨大落差…… 
  那落差意味著什麼?   
  死亡直播   
  陸幼青 《死亡日記》 華藝出版社 
  遺忘也許比冷漠更殘酷 
  陸幼青在網絡媒體亮相時,醫生說他的日子不多了。陸在拒絕治療後決定,他將寫100篇日記發表,在網絡上。這消息給幾乎所有受眾一個巨大刺激——各路媒體快速跟蹤,步步緊逼。不出半個月,廣播電台、電視台、報紙、雜誌、月刊、週刊、週報、日報、採訪機、攝像機等等集合完畢,堵滿陸家的客廳和涼台…… 
  全方位。多媒體。圖文並茂。陸在有意無意間成為傳媒寵兒。有張照片已經幾乎成為陸的標準照:陸虛弱地躺著,端著一本《蚊子的遺書》在看。照片中最醒目的細節是他年幼女兒的照片放在一側:天真無邪。公主一般笑著。到了CCTV東方時空白巖松採訪,專輯間隔回放的,是陸尚健康時,歡樂幸福的家人錄相……但這種以悲寫樂以樂寫悲倍增其哀樂的「技巧」,骨子裡其實還是庸俗社會學? 
  大眾,包括我在內,自然茫然無措同時也無可選擇地被感動。看所有有關陸的照片或錄相,殘酷聯想如同一籃子發好的豆芽菜那樣橫七豎八張牙舞爪:假使不幸終於來臨,陸走了,他年幼的女兒仍將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面對照相機閃光燈鏡頭話筒鮮花慰問語讚美眼淚手帕捐款和無數雙陌生的雙手?而且,同樣殘酷的是,在短暫的淚水被時尚之風吹乾後,曾被煽動起來一切也便隨之被遺忘——而事實上遺忘與冷漠一樣殘酷?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德國某電視台曾做過一次「死亡直播」。那次直播曾轟動一時。癱瘓兩年的姑娘英格麗·費立克決定當眾結束自己的生命(安樂死)——整整兩年,她像一株植物一樣地活著。直播當日,亂麻般布列成陣的攝像機鏡頭鎖定英格麗·費立克的一舉一動。沉默。現場死一般寧靜。英格麗·費立克在家人的幫助下半臥在床上。她的身邊放著一張茶几。兩本書平躺在茶几上。書邊放著一杯「氰化物」。長長的吸管,斜著插。 
  鏡頭凝固。看客的心凝固。面對鏡頭,英格麗·費立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杯中物。隨後,頭輕輕歪向枕頭右下角。天人永隔。 
  如此鏡頭當然刺激當然轟動。收視率飄紅。人心震顫。可其實更令人心驚魄顫的,是大眾文化「嗜血成性」之癖。它讓人明白,大眾文化在歡喜艷舞高歌滿城飛花的同時,同時也是「嗜血成性」。其胃口無所不包:要狂歡,要狂悲,要掌聲,要眼淚,要情色,要暴力……所有與七情六慾有關的一切,它都要——一個都不能少。 
  這樣看,陸幼青在網站連載「死亡日記」,逕直就是英格麗·費立克「死亡直播」的中國上海版。它是黑色選題。它百年不遇。它是吸引注意力的一張王牌。而同時,它也是大眾文化暴虐成性嗜血成性的一個絕妙標本。面對如此,讚美或抨擊,都不是我的意思。我更無權指責陸幼青。甚至連指責媒體或者大眾文化都不是。我的意思無非是說,大眾文化如此秉性,其實剛好映照出了人性的可歎可悲。 
  我甚至幾乎就要在陸的日記連載網站留言。他「死亡日記」中迴旋著的那種質樸旋律讓我感慨叢生。但我沒把眼淚或心動電郵給陸。因為我知道,在陸與傳媒合作開演的這場苦肉秀中,我本人也是一員。我警惕著:隨著這場苦肉秀一起潛入我們內心的,是鮮血和暴力。 
  如此判斷由不難推斷的結果引發而出:當成為道具的血漿被強行嵌入人性,當性情的率真、敏感被扭曲,當豐潤尋常的真實被扁平化,當一切以滿足速度的狂奔和獵奇的飢渴為先,當一切班駁過程及其由這樣的過程帶來的諸多意味變成惡俗不堪的簡單結論,不經意之間,所謂大眾文化和我們一起完成了一個以狂歡為其刺目包裝的「謀殺」:它掐死生命的平靜狀態,也把內心最深刻的恐懼大卸八塊;它斷絕了輸送給生命哲學的思考之氧,也乾乾脆脆拔掉了運往虛無之美的全部生命禮讚……就在這個上海版的「死亡直播」中,究竟有幾人能真正品味陸幼青綿密而複雜的人生反省乃至不乏深刻獨特的現世諷喻?不必特別惡意便可猜想,其實,更多的人是在數著分秒時針,滿懷殘酷期待,飢渴著100天之後會發生什麼? 
  至於媒體,則更是嚴陣以待,掐著秒錶,貌似悲憫地在為一個年輕生命做著倒計時。這是怎樣殘酷的一個讀秒?   
  回家寫你的小說去   
  略薩 《略薩全集》 時代文藝出版社 
  回家,寫你的小說去 
  《略薩全集》一出就是十八卷。十八卷啊。 
  略薩被評論界稱之為「結構現實主義大師」。如此標籤,對一般讀者意義幾無。有意義的倒是那十八卷的體積。十八卷啊。 
  對一位作家來說,「體積」至少可以說明部分問題。中國作家如今雖已不再有可能靠一本書吃一輩子,但在產量、質量方面,兌水或敷衍,已是常規。 
  而那些從不熱衷於「吵嘴」或「高密度人際交往」的作家,情況則本份而且健康。比如上海的王安憶即如此。 
  作家其實就是要「坐家」。不坐著,而是站著或走著那是流浪漢或背包族。作家甚至需要相對寂寞,直至相對抑鬱。 
  有人問,在今天,作家應該幹什麼?有關如此提問題,我聽到的一個最樸素的回答: 
  回家——回家寫你的小說去! 
  ——這個樸素的回答其實正是關於作家的一個真理。   
  我想成為一部機器new   
  羅伯特·希爾福斯 《一個戰時的審美主義者》 中央編譯出版社 
  我們每個人已經成為一部機器 
  該書序言寫的完全是譯校者本人個人感受。這很尋常——但如此尋常在今天已不多見。多見的是誇張的「公共語言」:如「著名」,如「連續榮登」,如「排行榜」…… 
  公共語言曾經是一個人自我保護的最好武器。可今天,它的品性與垃圾品性已相去不遠,而且,還是那種最沒個性的垃圾。白色污染就是一種最沒個性的垃圾。相比而言,在互聯網上,就算那種鋒芒畢露的奇談怪論雖然也是垃圾,卻有個性。 
  該書譯校者石濤說,「紐約書評」常常會與「紐約時報書評版」混淆。而事實上二者相距霄壤——前者著眼於嚴肅的、嚴謹的、認真探討問題時地評論一本書,而後者則更多的是一種商業化評論。 
  事實上前者與後者各有價值。這兩種聲音今天都需要:沒有前者,心靈的嘈雜難有定音鼓;沒有後者,在商業慾望常常也是一個小人物全部生活驅動的今天,他又到哪裡去找自己的生存依據? 
  書中論文《安迪·沃荷的崛起》介紹安迪·沃荷。通常,人們將他稱之為「流行大師」。可在作家羅伯特·休斯精雕細刻的之下,安迪·沃荷慣有的冷漠風格與其內心深處的那條隱秘連線被清晰地描畫而出: 
  「據說,偉大的領導者總是推崇偉大的藝術家,誰能懷疑沃荷不是由命運選派來做這個時代的魯本斯,來為裡根演奏貝爾尼尼的樂曲呢?」 
  安迪·沃荷有一句名言:「我想成為一部機器」。這句名言最能表現安迪·沃荷一貫的風格:驚人的勤奮和冷漠。在今天,不管好壞,很多人其實早已成為一部機器——只是大家對此尚不自覺罷。我們常常被動地成為了一部目標含混的機器。這是我們與安迪·沃荷最大區別?也是苟且者懦弱者與挑戰者弄潮者間的最大區別?   
  注定只是一場偷歡new   
  羅丹 《羅丹藝術論》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親愛的,我走了。先去看海,然後再說 
  可以將網絡寫作簡單分為兩種:即興、即時對話的那種叫「如面談」;長篇累黷、尖銳無忌陳述思想或觀點的那種,叫「平移」——將紙媒上的一切既成文本及其思路移挪到網上,換一個平台而已。 
  「如面談」網絡寫作是一種以「恣意」為本,恣意到就像說話,任性,自由,以至於大家一致將在BBS裡的那種種言論稱之為「灌水」。在「網絡寫作」語境中,「灌水」或者「口水」,未必全是貶義。好比與校友在超市邂逅,熱絡親密自不必提。儘管名字、匿稱等等虛著,可下崗了,失業了,離婚了,第三者或廊橋了,遮遮掩掩,就沒什麼意思。它徑直就是好友親朋閒聊時的「唾星四濺」,海闊天空,漫無目的,一種最自由最歡暢的談興,盡興是這類「如面談」式寫作的基本狀態。請注意,誰也不難明白「唾星」通常只是在「盡興」的「鼓勵」下才可能彈跳而出? 
  在這類寫作中,「時事」或「男女」主題是BBS裡最容易呈現「灌水」式寫作。這兩類BBS裡常常忽就高手雲集,忽又杳無俊傑。深究其快速、機智、魅力四射,一是因為狀態好——不是寫晉陞職稱的論文,不是寫應酬、應景文字,不是寫邀功請賞的年終總結;二是因為環境好——它畢竟是在一個遮蔽的虛擬的情境中唇齒相依,親密接觸。一方面,即時交流的「談話方式」保證了必然會有肌膚相親般的快樂,一方面,遮蔽及虛擬又保證了如此肌膚相親的安全,並最大限度地約減了可以理解的文化羞澀……如此安全衛生,很容易使寫作者放心放鬆放肆,直至放浪。狀態的寬大,保證了智慧或狡黠可能像魚般攪亂一池春水;而安全衛生的肌膚之娛又保證了真正的率興盡興,在那裡,「暢言」的風險已降至最低。這是一種類似於在水中發生的苟且——它注定只是一場偷歡而非洗禮。 
  至於那種將傳統寫作「平移」到互聯網上的寫作,至少目前還有些讓人頭疼——至少是偏頭疼。有些在傳統紙媒上屢遭挫敗的作者,在互聯網上變得意氣風發。那些艱澀的、冗長的、不僅定語漫長而且後綴無限的敘述思想萌芽、生長、糾纏、扭結的文字,在整體互聯網閱讀情境中,給人唐突怪異的觀感。它們彷彿昏燈暗影中一個風花雪月甫畢、口紅零落風塵女子一頭撞到羅丹思想者雕塑的足下。這個意向本身,已足以構成對人類理智的蓄意戲仿——和朋友爭論網民素質高低,結論是,說素質不如說狀態。就是說,就算是一個素質高高之人,在現有互聯網狀態中,除去預定機票、酒店、客房,查看股市行情之類繁多「務實」外,直接就奔帶有「警告」字樣的「.com」去了。這不是以嚴肅思考為基本前提的傳統寫作在網絡大海中的沉沒,而是它的尷尬和趔趄。就算不承認「文化不可交流」,你也得承認,很多時候,狀態很難融合。人性的這一面與人性的那一面常常相距霄壤。就像北京人寒冬時節去煦日熏風的海南:儘管短袖T恤沙灘涼鞋已然悉數更換,可心裡依舊掩藏著光禿禿的樹枝和凜凜寒風…… 
  在如此情境中,所謂「短語式寫作」應運而生——在這種討巧的、諂媚的、破碎的、跳蕩不安的「語言方式」中,無論「口紅亂」者還是「偏頭疼」者們,不僅規避了自身的尷尬,而且也成功地應對著「眼球經濟」中所謂快速、明瞭、簡單的基本要求。 
  一位失戀(?)者寫:「親愛的,我走了。先去看海,然後再說…… 有時候,不做改變不做解釋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我好比犯案的殺手,你是我遺留現場體溫猶存的凶器,我只有期望指紋快從你身上消失。」 
  ——沒頭沒腦就這麼一段擱著。或者,它根本不是什麼失戀?而只不過是個故弄玄虛的「失戀秀」? 
  ——沉穩,縝密,可同樣讓人不明不白。想再多知道、多探究、多瞭解、多測試,對不起,沒啦。可見無論「口紅亂了」或是「偏頭疼」,現實只能是加劇的「偏頭疼」——這幾乎會是互聯網時代寫作者難以躲避的永恆的瘟疫?   
  被蒙蔽的性和衰老new   
  羅傑·戈登斯 《欺騙時間》 上海科教出版社過度熱情的滑稽理論比空白更危險科學與現實世界向來關係密切——只是我們通常缺少有效的傳遞,嚴謹的介紹。談及科普著作,英國生殖生物學學者羅傑·戈登斯說:「性和衰老太重要了,……但它們沒有得到嚴肅認真的對待,所以在這本書中,我試圖揭開籠罩在上面的神秘面紗,希望這些基本問題還沒有被某些過度熱情的科學家的滑稽理論或一些趣聞軼事所蒙蔽」。 
  ……在上述文字中,戈登斯教授談到了「過度熱情」——這一點尤其讓我心領神會。我一直相信,在這個世界上,至少百分之九十的糟糕事情是為心人所為……而所謂「好心人」,其實也就是「熱心人」…… 
  並且,事實上被「蒙蔽」的,顯然不僅是「性」或「衰老」。尤其在一個正日益全面商業專制的語境中,被蒙蔽的還有更多。   
  細節就是上帝new   
  羅傑·卡羅琳 《學生探索百科全書》 學海出版社 
  時尚浮塵、情色贅肉、緋聞脂肪正風華正茂 
  作者為博物學家。他與眾多博物學家一起編撰的 「學生探索百科全書」後來成為「Discovery」的品牌讀物。 
  嚴格說,如果滿懷深刻的歷史意義偉大的現實意義之心,「敘事」稍許「宏大」,這其中的任何一冊,都很容易繁衍出煌煌萬言之巨。 
  以「博物學」為宗,全無套話、廢話、囉嗦話,單刀直入,扼要精闢,可謂本叢書最大特色。打比方說,穿梭在諸如地球、動物、歷史、科學之類宏大命題下的,是確切的數字,乾淨的常識,利利索索的背景交代、典故鉤沉,一丁點兒多餘脂肪、臃腫贅肉不要。是好活兒。 
  剛才,我曾不懷好意說到「宏大敘事」。我的本意並非和它過不去。我想說的其實是,在一個專為學生撰寫的「百科全書」中,我之所謂「確切」、「乾淨」、「利索」等文字品性,遠比宏大、深厚、豐潤、駁雜更重要。而在一個浮躁席捲一切的語境中,那些確切的「常識」,往往最先被忽略——與靖蓉戀、松霞戀、鋒菲戀相比,大象有五個腳趾、斑馬有一個中腳趾、白犀牛有三個腳趾,馴鹿有四個腳趾之類實在太過平常了。 
  許多雌蜘蛛在產卵後就死了,母親的身體就成為一些幼蛛的第一頓飯,它們在動身為自己覓食前,以母親的殘體為食(《動物探索》P117);農田、果園和人工森林都不是自然環境,這些地方只有單一的植物生長,而其他的植物或被剷除或少有機會生長。在自然環境中,多種植物共享同一棲息地,吸引野生動物。植物和動物的自然多樣性叫生物多樣性(《地球探索》P173);在1667年的一次輸血搶救中,獻血者竟是一隻羊,病人則是個失血過多的15歲男孩,他後來竟活了過來(《科學探索》P169);中國人在7世紀時開始使用紙幣,13世紀,馬可·波羅在中國旅行,見人們買東西用紙幣而不是用硬幣時,大為吃驚。17世紀時,歐洲的銀行開始發行紙幣,它可以在銀行與金幣和銀幣交換(《歷史探索》P255)…… 
  閱讀如上確切、乾淨、利索的「常識」,讓人在平靜中亦有一絲驚訝,在驚訝中亦有一絲警醒。納博科夫說,細節就是上帝。可今天,尤其是那些確切記錄我們齷齪與璀璨、恥辱與愉悅的常識、細節,正最先被我們彈出記憶。 
  身處所謂「瘦身時代」,「文化瘦身」工程何時啟動?那些時尚浮塵、情色贅肉、緋聞脂肪何時也被我們淡忘——直至遺忘?   
  還有什麼比幻想更令人神往?new   
  羅林 《哈利·波特之鳳凰令》 人民文學出版社 
  哈利,坐下來,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 
  多年以來,人民文學出版社引進出版的《哈利·波特》系列持續暢銷。據不完全統計,截止二○○三年四月底,「哈利·波特」系列4種銷量至少接近或已超過500萬冊。 
  如此暢銷原因多多。但其中至少有一股強大助力來自影視互動、遊戲互動等持續不斷的新聞與花邊——可以說,電影版的「哈利·波特」從選擇編劇、導演、演員到影片首髮式的每一次新聞,都自然引發「哈利·波特」新老讀者對該書的再度關注……500萬冊非一日之 
  功,非一人之功,更非一書之功……它確已成為一場全球時尚運動。 
  且不說各類以「哈利·波特」命名的遊戲書、玩具書、公仔娃娃、原聲音碟的風起雲湧,光是各界人士的真人秀,就令人大跌眼鏡——二○○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在拉斯維加斯著名的米高梅秀場舉辦的一個慶祝儀式上,蜂擁而至的記者們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類似滑稽模仿的錄相——在那個錄相短片中,暢銷書《哈利·波特》主人公哈利·波特大戰《星球大戰》主人公盧克,而其中的哈利·波特由大名鼎鼎的IT英雄蓋茨親自扮演…… 
  可見,無論何事,一旦成為某種運動,也便會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擋都擋不住——甚至由其拉動一個或數個相似或類似的「類型讀物」龐大市場,也是四兩撥千斤,並不費力。 
  至此,事實上,J.K.羅林筆端的「哈利」,已成為全世界的「波特」——而更加波瀾壯闊的「哈利·波特」風潮至此僅僅剛剛拉開序幕——緊隨「英哈」之後,韓國的「哈利·波特」——《退魔錄》的前三卷由東方出版社隆重推出,而在二○○三年暑假前後,法國的「哈利·波特」——《佩吉·蘇系列》的前三卷也粉墨登場……如是觀之,俄國的「哈利·波特」、德國的「哈利·波特」、意大利的「哈利·波特」、南斯拉夫的「哈利·波特」……假使真有,它們的引進與漢化,也將指日可待? 
  顯而易見,在這場蔓延席捲經年不衰的「哈利·波特」現象中,缺席得最離譜的是「文學評論」——大概作為一種流行時尚,博士們也不屑也很難將它作為一個畢業論文的答辯題目? 
  不過,如果允許掛一漏萬,允許要言不煩,事實上,「英哈」也好,「韓哈」、「法哈」也好,儘管其個性不一、風格不一、品質不一,其鎖定的讀者群也同中有異,但在張揚「幻想」這一點上,卻有著驚人的一致——而對一個血氣方剛、風華正茂的青少年讀者而言,還有什麼比「幻想」更令人神往? 
  據媒介報道,《哈利·波特》第五卷《Harry Potter And The Order Of The Phoenix》也於二○○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全球同步上市。坊間有關J.K.羅林創作實力的毀譽自其成名後,就從未斷檔……但這一次,至少J.K.羅林果真要用一本據說足足比第四卷多出整整一章的「哈五」回報睽違三年、引頸而待的萬千「哈迷」…… 
  據此,出版商理直氣壯地透露稱,在「哈五」的最後一章的最後幾行裡,J.K.羅林這樣寫道:「鄧不利多放低了他的手,盯著哈利波特的眼睛說:『是時候了,該是告訴你,我五年前就該告訴你的事了,哈利,坐下來,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 
  仔細想,這裡所張揚的依舊是「幻想」之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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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神兒不如我走神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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