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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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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生活》 作者:靜聞   
引子   
  看看我們的眼睛吧!是否一隻滿是自信,另一隻已經渾濁!  
                        ——-作者題記 
              引子 
  公元一九九八年仲夏的一個下午。與已經流逝但仍存在於記憶當中的七千多個日日夜夜相似,是一個沒有任何特殊標記的日子。我站在一座陌生城市的一所三流旅館的樓頂上。下午四點鐘的陽光豐盈的讓人目眩,我喜歡這種被溫暖而不是炎熱所環抱著的感覺。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瘋子般的車流恍如另一個世界。"這一切與我無關",心裡很自然的就有了這樣的怪異想法。而在陽光的浸潤下,我覺得自己開始變得輕飄飄的,像是一粒塵埃般浮在了空中,陽光就這樣從我的五臟六腑中緩緩穿過,讓我看見了軀體中的那些陰霾和骯髒。"這是幻覺嗎?"我問自己,心裡有了一種從來未曾有過的感覺,然而這種感覺又在剎那間倏爾遠逝。我只在隱隱中感到我站在這座樓頂上是一次機緣,在我的一生中注定會有這麼一天,讓我從此開始發現些什麼自己原本就有但從未意識到的東西。 
  就這樣,從那個五月的下午開始,我開始找回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           
(一)   
  汽車已經開始發動。車下原本就嘈雜不堪的人群更加亂成了一片,密集的手臂開始參差不齊的揮舞起來,許多人的嘴巴大張著,顯然都是在喊叫著什麼。我的腦海中突然間一片空白,雖然我知道人群中的手臂有為我而揮動的,叫喊也有對我而來的,但是我卻無法看清眼前那些原本異常感人的細節,聽不清任何叫喊。也許我是試圖將這一切全部記住。然而我卻恰恰遺漏了所有的細節而成了一個旁觀者。一個在觀看一部黑白無聲片的旁觀者。 
  汽車終於啟動了。我長長的鬆了一口氣,這種全部場景都值得記憶但是你又無法清晰記住其中任何一個的感覺是令人窒息的。正在這時,人群中突然有一個女生衝向了我所在的車窗,仰者的臉上滿是淚痕,她大聲喊道:"我是愛你的"。我像是被重擊了一下似的,有些愕然,"是對我說嗎?"我自問,"如果不是對我,我卻又分明聽的真切。"我還沒有來得及弄明白這些,汽車已經駛出了校門,我趕緊扭頭去看那人到底是誰,但我只能看見一個藍色的孤獨身影,站在已經遠離送別人群人的地方,並且離我越來越遠…… 
  那是一件淡蘭色的長裙。 
  無聲影片彷彿在此定格。從那時起我好像就失去了記憶,對已經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而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卻成了一個特寫,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於是在那以後的日子裡,我總是忍不住問自己:"她到底是誰呢?"。日子不知是怎麼過來的,反正又經過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洗刷,我真的是什麼也記不起來了,我所能記起的這些,是發生在公元一九九五年七月七日的上午,那是畢業離校的日子。 
  其實這一切才是我最該忘記的。因為在那以後的日子裡,它成了我無法逾越的一個障礙。 
  一九九五年八月的一天,我站在了一座擁有上千萬人口的大都市中,這裡距離我曾經生活過近二十年的那所小鎮有兩千公里之遙,這種距離感只有連續乘坐過四十八小時硬座火車的人才會有一個深切的感性認識,這意味著我只能也只願意每年的春節時才回家。在這裡我只有住處而沒有家…… 
  這所城市在每晚十點鐘以前是一鍋燒開了的粥,並且是那種已經不知熬過多少次的老粥,令人望而生畏。而我每天必須要做的就是在這鍋熱氣騰騰、亂亂哄哄的老粥裡奔行與單位與住所之間。每當我騎著單車穿梭饒行於車流、人流和各式攤點之間時,我總覺得自己像是電腦遊戲中的小精靈,一不小心就會被任何一個陷阱所吞沒,然後我的人生履歷上會被大大地打上這樣一行字母:GAME IS OVER!我好像一直有這種預感。 
  可是這樣的一天到目前為止尚未到來,遊戲仍在進行當中,於是我仍得以盡情表演。當然玩家是世界,不是我。工作像我所學的專業一樣索然無味,我是實實在在把它當作了我的謀生手段,它對我來說毫無樂趣可言。真正屬於我的時間是在下班以後,而這些時間又大多被那些我已記不清的往事佔據著。我所能記清的那些,大部分都成了隔夜的啤酒——只剩下馬尿味了。只有那張微微向上仰起、且滿是淚痕的面孔還一直是個謎。她到底是誰呢?                 
(二)   
  在日復一日的樣板生活中,我開始感到了令人顫慄的孤獨。儘管我早有了思想準備去面對我所能想像到的一切,但這一次我發現一個人的想像力無論多麼豐富,都難以與活生生的現實相匹敵。在這個崇尚自我感覺的世界裡,孤獨是一種讓人羞於啟齒的通病,只要一個人敢於承認自己孤獨,就彷彿是將自己當眾剝光了衣服一般讓人無地自容。於是每個人都咬著牙硬撐著,於是大家都有了諱疾忌醫的嫌疑。當然我也沒有當眾剝光自己衣服的勇氣,我選擇了將自己的孤獨塗抹在紙上,或是在日記中,或是在寫給蠍子和教徒的信件中。記得有這樣一句話:人生有很多事的歸宿只有兩處:心或者墳墓。我早已記不清這是哪位名人說的了,然而我卻深信不疑。 
  我想對於我來說,那些怪異不堪的想法也只能歸宿於這兩個地方。 
  蠍子與教徒是我肯將自己的孤獨展現給他們的兩個人。蠍子是一個有著張娃娃臉的小伙子,這張娃娃臉總使他顯得稚氣未脫,也常是我調侃取笑他的原材料之一;而教徒則是位氣質不俗的而又天真爛漫的女大學生。我們三人實際上是中學的同班同學,只是因為所上的大學不同才天各一方。我與蠍子因為上得是大專,所以現在已經開始上班了,而教徒卻還在一所重點大學裡繼續"修煉"。 
  我有時很奇怪自己能同時與蠍子和教徒兩人保持那種無間的友情,因為他們迥然不同的生存態度與方式使得原本"兩小無猜"的兩個人竟然無話可說,甚至相互不以為然起來。我是從蠍子那裡知道他們小時侯就經常在一起玩的,教徒卻從來沒有向我提起過這些。在蠍子眼中,教徒可能是屬於"虛偽"的那個圈子,而在教徒眼中,蠍子也許屬於"墮落"的圈子。其實他們兩個人從來沒有這樣相互評價過對方,但我感覺我的猜測是對的。這樣以來,我的處境就不免尷尬,但使我奇怪的是我竟然與他們相處的無懈可擊,這讓我很是欣慰和得意,因為這兩個人都是我不願失去的朋友。每個人的內心世界都是一座花園,它們或是生機勃勃,或是荒蕪不堪,但是卻都有其獨到之美——只要你用心去理解它們。在與蠍子和教徒相處的過程中,我慢慢明白了這個道理。 
  蠍子是一個極不安於現狀的傢伙,但在經歷過許多次的挫折後,他變得多少有些玩世不恭起來。而這也正是我所欣賞的。他現在正蟄居於騰格裡沙漠邊緣的一個小站的防沙工程隊,確保著我們國家第一條高原電氣化鐵路的暢通。這聽起來是一項偉大的事業,而且在他寫給我的信中也總是將自己的生存狀態描述的漫不經心,並不時用一些調侃和黑色幽默來使原本孤獨、空虛、迷茫的生活顯得生動一些。但是我知道事實上他內心深處隱匿著巨大的憂傷。於是我總是些寫"艱難困苦,玉汝於成,不經一番錘煉,怎成一段鋒芒"之類讓我面紅耳赤且深感虛偽的語句給他。這一切連我自己都已經不再相信,但除此之外我彷彿別無選擇。 
  教徒的來信卻更像一杯白水,沒有那麼多的嘲諷與抱怨。她時常會在信中大段地描寫晴朗的星空或是秋雨綿綿的日子,以及一些根本讓我笑不出來的校園趣事。也許是因為我未曾有過這樣的記憶,而她的來信又恰恰填補了這一空白,所以我也就耐著性子不厭其煩地讀著。時間長了,我發現自己開始對她那種纖塵不染的精神世界艷羨不已,甚至有幾分嫉妒。我好像不曾有過這樣的時光,生活很早就教會了我憂鬱和不安。我也早就變成了一個俗不可耐且無藥可救的傢伙。 
  儘管對教徒那種超然物外的生存態度羨慕不已,但是我心裡很清楚,那樣一種柔弱的世界在現實面前是不堪一擊的。要知道面對這個紛亂不已的世界,想堅守住內心的那份平和與沉靜是多麼不可想像的一件事。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日漸枯萎而無能為力。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漸漸學會在浮躁和麻木中生存。人好像都有這樣一種嗜好:當自己明白在什麼情況下"1+1"不等於2時,總是喜歡先考考別人,然後在玩味夠別人迷惑不解的神情後,再得意洋洋地告訴他們。我也不幸染上了這種癖好,於是就常在給教徒的信中向她灌輸那些連我也尚未能運用熟練的"社會經驗",並樂此而不疲。其實我並不是想改變她的世界,我知道這種想法是徒勞的——一個人在睡覺的時候就索性讓他睡個夠,他總有醒來的時候。如果貿然去驚醒別人的美夢,豈不是有"大煞風景"的嫌疑嗎? 
  我更喜歡看著別人慢慢醒來。就像我一樣。                 
(三)    
  然而清醒著是一種痛苦的存在狀態。我在白天毫無知覺地充當著社會機器的螺絲釘,而在暗夜,則無時不刻都在體會著那痛入骨髓的迷茫和失落。我開始不停地問自己那個愚蠢的問題:我到底為何而存在?小時候是為了長大,長大了就不會有人再敢欺負你了;上學後是為了考學,考上學就可以有一個好的未來了。等到工作以後,發現自己突然間就沒有了目標,或者說目標就變得模糊起來。誰也無法說清自己將來會是什麼樣,娶什麼樣的老婆,住什麼樣的房子,生什麼樣的孩子,甚至死於什麼樣的疾病或是天災人禍……看來人生就是這麼偶然與無常。人們常說年少無憂,那是因為年少時意識不到這些。"我思故我在",思則痛苦。於是"我在故我苦"。 
  蠍子有些時間沒有來信了,不知道又醉臥於哪片胡楊林下。到是教徒的信還是那麼規律地每週一封,從不間斷。而我也終於有點事做了————單位派我去出差。這可是一件好事,總比悶死在辦公室裡強,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行囊(特意帶了一打郵票和信封),便欣然上路了。火車在夜幕中寂寞地穿行。而我卻難以入睡,自從上班以後,我就不幸染上了失眠的"愛好"。車窗外的城市與村舍一座又一座地被拋向身後,當火車在一座燈火輝煌的城市開始進站的時候,我無意中向車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上赫然寫著兩個大字"c城"。我的頭嗡的一下就大了,許多我費勁心機也想不起來的往事一下子就湧了出來。c城,這不是林子的家鄉嗎?我好像是費勁周折才回到了自己的家鄉一樣,頓時渾身無力地跌坐在了座位上。 
  c城,我曾經魂牽夢縈的城市啊!我雨中的c城,我雪中的c城,我陽春三月的c城,我血色黃昏的c城,我聽林子描繪過無數次的c城;我在心裡也嚮往過無數次的c城。如果不是那一次的謊言,也許我就將在這裡生活的c城,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林子在這裡出生,在這裡嬉戲,在這裡成長,城市的每一條小巷都有她纖小的足印;每一條小河都映射有她亮麗的身影;每一縷清風都親吻過她烏黑的長髮;每一盞街燈都照亮過她的青春的面頰。林子深愛著的c城,我曾經深愛過的c城。林子的c城。 
  火車緩緩啟動了。我面對著c城淚流滿面,不是為了這一次的錯過,該錯過的我早就錯過了,而是為我終於找到了我青春的開頭。我那一去不返的青春的開頭。林子第一次離開c城是在1992年的9月,前往北方a城那所名不見經傳的大學。我們相遇在那個陌生的城市的火車站。 
  找回的第一段記憶也應該是在a城的火車站。                 
(四)    
  經過將近50個小時的顛簸,火車終於到達了我的目的地。由於火車晚點的原因,當我灰頭灰臉地站在A城車站出站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0點半多了。乍見站前廣場上的一片霓虹竟然使我有些目眩,我長出了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始去找入學通知書上說的能直達那所大學16路公交車。誰知這個廣場上連個指示牌也沒有,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我放下沉甸甸的背包,向四周巡視了一圈,想找個人問問。在我的印象當中,如果按年齡劃分,你通常最容易從兩種人那裡得到幫助,一是老年人,二是青年人。中年上下的人常常回對你的發問很不耐煩————-這也許與他們每日忙於應付生計有關吧。 
  正在這時,我看見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東張西望的,好像是在等人。我徑直走過去,輕聲問到:"您好,請問16路汽車站怎麼走?"女孩看了我一眼說"你是去B大學報到的新生吧?",我點頭默許。她笑了一下,用手指著廣場右邊的一座高樓說:"就在這座樓後面,繞過去就可以看見"。"謝謝",我道謝後拔腿就要走,"等一下",女孩叫道,我便停下來等她說話,"是這樣的,我也是去報到,本來說好有人來接我的,可能出了什麼差錯,我一直都沒有等到,再等下去我恐怕連末班車也要錯過了,您能幫忙帶我一起走嗎?"女孩用殷切的目光看著我說,"這有什麼,一起走吧",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那就太謝謝您了"女孩顯然非常高興,一雙併不大的眼睛泛著愉悅而柔和的光,"我還有幾件行李在那邊,我們一起去拿一下吧"。我點了點頭便跟著她向車站的另一邊走去。 
  幾分鐘後,我就為我輕率的應承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女孩竟然攜帶著一個箱子外加兩個旅行包,最要命的是,那個並不算大的箱子竟然像裝滿了鐵器一樣沉重。我費了很大力氣才在她的幫助下戰戰兢兢地將箱子扛上了肩頭,而且沒走多遠肩膀就開始火辣辣的痛。我在心裡暗自嘀咕:"這個小丫頭可真夠精明的,我這路可算沒白問!"女孩大概也看出了我的艱辛,提議歇一會再走,我本想順水推舟,可惡的虛榮心這時卻砰砰的律動了幾下——-我從幾乎已經有些變形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說"沒事,走吧"。女孩沒有再說話,看得出來她手裡那兩個包也不輕。 
  於是一路無話。 
  我發誓我一生中都沒有感覺過再比那150米更長的路程了。當我們登上公交車的時候,我的半邊肩膀就像是被卸掉了一樣,完全失去了知覺。我癱坐在座位上,呼呼地喘著粗氣。"真不好意思,我的箱子太沉了",女孩一邊將一張紙巾遞給我一邊說道,我擦了擦臉上的汗,問她"裝的什麼寶貝,這麼重?",女孩詭異的笑了笑沒有回答。 
  末班公交車終於吭吭哧哧地啟動了。我們向學校駛去。                 
(五)   
  直到現在我依然對在1995年9月的那個夜晚在校門口接待站值班的師兄們心懷感激。是他們用三輪車將那個差點將我累吐血的箱子拉到了女生公寓,我才得以倖免於難。當她先辦完手續離開的時候,我還在接待站辦一些手續,所以根本沒有時間說些什麼,她便匆匆坐上三輪走了。我收拾好一摞表格正準備離開時,她卻從前面一棟樓的拐角處跑了回來,將一塊用一條手帕包著的冰磚交給了我說:"把這個敷在肩膀上會好一些",我說了聲謝謝,便接了過來,她又說:"對了,忘了問你,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系的?""丁凡,土木系"我一邊用冰磚敷著肩膀一邊回答。正在這時,眼前人影一晃,她又跑著去追三輪了,"再見"的聲音傳來時,她已經快消失在樓的拐角處了。"真是夠神的"我自言自語道,用左手按著冰磚順著接待處的人告訴我的方向去找2號男生公寓。 
  男生公寓近多了,沒幾步路就到了。宿舍裡只有兩個人來了,而且都在蒙頭大睡,我很快領來被褥床單,簡單洗漱了一下就把自己放倒在了床上。雖然經過冰敷肩膀好多了,但還在隱隱作疼,我在腦海裡回憶了一下整件事,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問那個女孩的姓名,而且她的面容在我的記憶中也是模模糊糊的,只有那雙不大但卻很有神的眼睛顯得清晰一些,在我還沒有完全想清楚她到底長什麼樣之前,我就如死一般的睡著了。 
  就是在那樣一個九月的夏夜,我在做了一件好人好事的同時踏進了B大的校門。真正意義上的大學生活是從軍訓開始的。那一個月的時間我們每天象木頭樁子一樣立在炎炎烈日下練習隊列。每次教官開恩說"解散"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就地坐臥成一片。到了後來,又開始踏著軍樂踢正步,那軍樂以異常雄壯的節奏刺激你的運動神經,讓你情不自禁地就想去合拍。結果大家都落下了病根——-第二年新生入學軍訓,校園裡再次迴盪起這個樂曲的時候,我們宿舍的8個人有6個人說頭痛,當然也包括我了。 
  到了九月底的時候,軍訓大閱兵的準備工作開始了,學校武裝部的部長用輛破卡車拉著我們到處去向軍隊借軍械,學校餐廳的二樓被騰出來作為軍械庫,裡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輕重槍械。為了保證方隊能在閱兵中取得好成績,教官開始剔除個別實在不可造之才。說來慚愧,我很榮幸地與一個踢正步時總是順拐的傢伙一起被優化了下來。我心中竊喜:"這下子可解脫了",當然我們也不能回去睡大覺,白天我們兩人用一輛小三輪給兄弟們送幾趟水,然後坐在樹陰下看他們受苦,看到誰被教官訓斥時,再扭過臉竊笑幾聲。到了晚上,我們就去軍械庫值班,負責收回各個方隊的槍械,並在大槍小炮中睡一覺,如此而已。 
  就這樣,入學第一個月我就嘗到了落後的甜頭。                 
(六)   
  大閱兵的那天,學校的大操場上著實熱鬧了一番。我躲在主席台側的一間小房裡放錄音,就是在方隊模擬演習的的時候,將預先準備好的警報聲、高射機槍聲、迫擊炮聲、60火箭筒聲一一播放,以營造演習氣氛。當我斜著眼透過小房的窗戶看見一個個整齊的放隊行著注目禮通過主席台的時候,我體會了一把作將軍的心情。可惜我無法以標準的軍姿(我好像也一直沒能練成,要不然教官也不會總給我開小灶了)向他們還禮,要不然我可就過足癮了。 
  可惜好日子在閱兵後就結束了,我和"順拐老兄"又重新回到了宿舍,很快我們就開始了"三點一線"的大學生活。 
  我一直也沒搞明白為什麼人們將大學校園稱之為"象牙塔",是塔沒錯——-大家都削尖了腦袋,想盡一切辦法往裡頭爬,爬得越高身價也就越高。可幹嗎非是象牙的呢?在我看來大學就是個大染缸————沒色的給你上點色,有色的給你鍍層金。於是乎搖身一變,大家都成了國家的棟樑之才。也許我天生就是個不識好歹的傢伙,反正沒有多久我就有了一種被愚弄的感覺:中學老師對大學生活的描述是謊言————或許他們那個年代大學是另外一個樣子;父親母親對大學的厚望是虛妄————他們要指望這裡能將他們的兒子培養成他們心目中光宗耀祖之輩恐怕要大失所望了;我對大學的憧憬是個毫無根據的推理————因為大家都趨之若騖,所以一定是個好地方。於是我成了參與這場騙局的唯一一個受害者。老師因為升學率而升任校長,父母成了別人羨慕的對象;而我卻不得不在這裡獨自應付這場尚未結束的騙局。每當我看見那個頭髮已經快要掉光的老副教授顫顫巍巍地拿著已然發黃的教案紙向黑板上抄講義的時候;每當我看見考試後、補考前學校後院(教職工生活區)一派車水馬龍的繁榮景象的時候;每當我看見所謂的天之嬌子將一支手電筒吊起來,通宵達旦"修長城"的時候,每當我看見身邊那為了填補各自的空虛而進行的一幕幕感情遊戲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切膚的悲哀————我們十幾載的苦讀,就為了這些?!我有深深的失望,卻無法直言。 
  當人們遭遇失望的時候,通常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在失望中掙扎,去尋找下一次的失望,另一種則是在失望中消沉,只失望這一次。 
  我選擇了後者。 
  於是我的大學生活就注定了要在消沉和絕望中渡過。                 
(七)   
  人的記憶真是個神奇的東西,一旦找到了那把開啟庫房的鑰匙,所有的往事都在剎那間如潮水一般湧出記憶的閘門。這一次C城的不期而遇觸動了我的內心深處,忽然間我就找回了那段丟失了的記憶,所有的大學生活一下子在我的腦海裡纖毫畢現。然而我卻非常肯定那個穿淡藍色長裙的女孩並不是林子,我好像根本就不認識她,只是隱約感覺有幾分似曾相識。她究竟是誰呢?在紛亂的思緒中我還是無法想起。 
  當對大學生活徹底失望以後,我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者說我完全換了另外一種方式來生活。其實一個人由裡到外完全轉變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絕大多數只是換了一種活法而已。人就像是水,有時以雲的方式存在,有時以雨的方式存在,還有時以冰的方式存在,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以任何一種方式存在,只不過它們都是水而已。以水這種形式存在著的人也可以輕易地用一個比喻來定義他存在的狀態及過程:用你洗衣服甚至洗尿布,你就是變成了髒水、臭水;在大旱天用你澆莊稼,你就是成了"貴如油"的東西;你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可以任人遨遊,也可以溺斃他們;在杯中是圓的,在池中是方的……總之,就是這樣既重要又不重要;既有個性又無個性;既是伏天甘露又是洪水猛獸地存在著。我總覺得冥冥中有種力量在替我們安排著一切,我們都無法擺脫這種安排。對於我來說,1992年的12月31日發生的事,就是一個神奇的偶然。 
  那天晚上,班級組織了入學後的第一次聯歡會。無非是先集體打了頓牙祭,然後聚集在教室裡搞些無聊的遊戲。我實在感到索然無味,就偷偷開溜了。我上了二樓的機械系,將鄭平叫了出來。他也正被乏味的遊戲搞得哈欠連天,我們一拍即合,決定去西門外得小酒館喝酒。於是蹬上我剛從舊貨市場買來不久的那輛舊自行車直奔西門外。鄭平是我在軍訓時結識的機械系的新生,他來自南方沿海的一所小城,但卻全然沒有南人的那種陰柔之氣,而是非常豁達的一個人。鄭平的臉型屬於輪廓分明的那種,濃眉大眼,嘴唇略微偏厚,一看就給人一種堅毅、倔強的感覺。我和他交往了幾次,便覺意氣相投,而且非常默契,於是很快我們就成了死黨,經常在一起瞎混。 
  小酒館離學校不遠,出了西門就到。我和鄭平要了一瓶二鍋頭,就著一碟鹽水花生、一碟松花蛋,就天南地北地閒扯起來。大多是關於中學時的校園逸事和關於老師們的一些笑話,間或還聊些現在各自班級裡的一些"神人、神事",談笑間酒瓶已是空空如也。等老闆催我們趕緊回學校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我和鄭平都有點暈暈忽忽,他比我還厲害些,我只好用自行車晃晃悠悠地帶著他回宿舍。就這樣在距離1993年不到一個小時的時候,我走向了我一生可能注定要再次邂逅的那個人。                 
(八)    
  我和鄭平剛進了西門沒多遠,鄭平忽然停住嘴裡亂哼的那首歌,用手捅捅我的腰說:"嗨!你看花園那邊",我便向西門左側不遠的那個小花園望去,只見一男一女兩個人正在那裡爭吵著什麼,我放慢了車速,想弄明白怎麼回事,隱約就聽見那個女的說:"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不要再來纏著我,這是不可能的!"那個男的好像很不識趣,依舊低聲在說著什麼。後來那個女的好像要走,男的卻伸手拽住了她,"放開我!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那女的用一種氣憤的哭腔嚷著。本來我們的自行車都已經快要過去了,但不知為什麼我鬼使神差地對還在扭著頭瞧的鄭平說:"太過份了!咱們過去看看。""想英雄救美呀!""去你的!怎麼一點正義感都沒有?"我和鄭平一邊互相調侃著,一邊就掉頭騎了過去。 
  "出什麼事了,要幫忙嗎?"我在距離那兩個人還有三、四米遠的時候問道。"丁凡!是你!"那個女的叫道。我猛然一驚,"怎麼會是我認識的人呢?"正想上前看個清楚,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女孩又說道:"快放手!我男朋友來了!"我一下子就懵到底了,更加雲山霧罩的不知所措,鄭平也瞪著一雙大眼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好像我整個是一外星人似的。正在我們兩個都一頭霧水地在那裡發愣的時候,女孩甩開了那個小伙子拽著她衣袖的手,向我和鄭平跑了過來,說:"走吧丁凡!沒事了。"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看清了這個站在背光處的女孩的臉,"天吶!居然是入學那天我替她扛箱子的那個女孩!"我當時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大嘴巴子,"怎麼就這麼倒霉呢?!"我心裡就別提多懊惱了。但我還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是你!",沒等我們說什麼,那個男的走了過了,盯著我死死的看了一眼,扭頭對那女孩說:"我還會找你的",說完又看了我和鄭平一眼,轉身走了。 
  "你們認識?!"鄭平還是滿臉的疑惑。 
  "不,不認識!"我有些慌亂了,因為我發現自己好像根本沒有辦法說清楚這件事。我在心裡恨恨地詛咒著這個讓我再次陷入境的"小妖女","也算是認識吧!"我長出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真是太感謝你了,你又救了我一回","小妖女"又是一臉的誠摯,小眼睛也依舊是水汪汪的。 
  "深更半夜的你在這幹什麼?"我有點沒好氣的說。 
  "你喝酒了?"這個狡猾的"小妖女"岔開了話題。 
  "喝了一點", 
  "一身酒氣還一點",她有點不依不饒的架勢。 
  "趕緊回去吧!宿舍快要關門了",鄭平在一旁插話。 
  "那我先走了,改天我再向你解釋",她一邊對我說一邊向鄭平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你不送送?"鄭平不懷好意地說。 
  我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還算知趣。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我正在那裡還沒想明白我到底中了什麼邪的時候,鄭平笑著對我說:"哥們,還不錯嘛!叫什麼名字?怎麼勾搭上的?"我忽然被他提醒了,對著那女孩的背影叫道:"嗨!你叫什麼名字?""林言!森林的林,言語的的言"她轉過身來說,然後又揮揮手走了。我就覺得自己當時如在夢中一般迷迷糊糊的,隱隱感到事情有些蹊蹺,但我又說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正在那裡發愣的時候,鄭平擂了我一拳,"都看不見了,還意猶未盡呀!究竟怎麼回事,趕緊從實招來!""去你的!就你事多,剛才你怎麼不去送呢?!"我立刻還了他一拳,"明知道大哥被人當槍使了,還捉弄我?!"。鄭平嘿嘿地樂了。我便一五一十地將怎麼被那個"小妖女"抓苦力的過程講了,當我講完的時候,鄭平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了,我也覺得自己像個大傻冒,別提有多彆扭了!我們很快就說笑著回了宿舍。我剛躺在床上,就聽見學校小廣場那邊的音樂鐘隱隱響了。1993年到了。                 
(九)   
  第二天,由於放假的緣故,校園了反而冷清了許多。老生出遊新生回家,這好像是個慣例。我向來對閒逛沒有多大興趣,回家也不太可能,鄭平又跑去別的學校找高中同學了。我只好一大早就去泡在了圖書館裡狂看小說。到了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於是乾脆將小說借了出來打道回府。宿舍裡只有老楊在,這小子是個瞌睡蟲,一天到晚睡不夠。每天上午的頭兩節課和下午的第一節課,他是必睡無疑。看到我進來,老楊睡眼朦朧地從上鋪欠起身來,有氣無力地說:"上午有個女的找你","誰呀?"我一邊將方便面放入飯盆一邊問他,"不認識,好像不是上次找你的那個"。幾天前,一個女老鄉來給我送老鄉聚會時的照片,宿舍裡的弟兄們還起哄了半天。我沒有再問他什麼,你要是想從這個迷糊蛋嘴裡弄清些事,你可就是癡心妄想了。我在倒開水泡方便麵的時候,在腦海裡將自己認識的屈指可數的那幾個女孩飛快地濾了一遍,還是不清楚是誰來找我。"管它呢!可能是老鄉會又要搞什麼活動吧,要是那樣,不去也罷!"我暗自想到。 
  大學裡的老鄉會很是流行,主要職能有兩個:一是為集體打牙祭找個借口,二是方便光棍老生們接近那些還比較好騙的小女生們。我在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時就嗅出了這種"不正之風",老傢伙們對對那幫MM們(借用了現在的行話,那時候可沒有這樣的"新名詞")顯然比對我們這幫毛頭小子們熱情,又是介紹學校情況,大談人際關係,又是請看電影、逛公園。最初還拉一兩個傻小子打打掩護,後來稍有眉目便一腳踢開(通常這種事情都飛快,這讓我對大學在某些方面強強有力的教化能力有了一個充分的認識)。當然我也未能倖免,傻呵呵地當過兩回"掩體",不提也罷。我正在那裡狼吞虎嚥地吃方便麵時,上鋪的老楊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那女孩說下午還來找你"。 
  "是嗎",我含糊不清地說。 
  "你最好別瞎跑了,要不然佳人又該撲空了",老楊壞壞地笑著說。 
  "睡你的大頭覺吧!,小心明天張琳又砸你。"我挪揄了他一句,這小子便一聲不吭了。我開始心安理得地吃麵。 
  張琳是我們的物理老師,為數不多的幾個關心課堂紀律的老師之一,每次老楊在她的課上睡覺的時候,總是要被無情地砸醒,開始是用粉筆頭,後來就變成了黑板擦。開始班上還有人在老楊昏昏欲睡的時候提醒一下老楊,到了後來,這成了一道博得我們開懷大笑的風景,老楊要是不睡覺,上課反而少了許多樂趣。於是誰也不去叫醒他了。結果這種境況一直持續到了老楊留級,後來他是不是還在上課時狂睡,我就不得而知了。 
  等我吃完方便面又去洗完盆回來的時候,老楊已經在上鋪又發出了鼾聲。 
  正在這時,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問道:"請問丁凡在嗎?"。我連忙出去一看,所有的疑團都迎刃而解————門口站著的原來是林言。那時的我對宿舍裡的髒亂差還多少有點難為情,於是沒等她說話,就搶先說:"不好意思,有人在裡面睡覺,咱們到外面去說話好嗎?"她說:"沒關係,走吧!"我帶上了門,就跟著林言向宿舍樓外走去。                 
(十)    
  冬日下午三點鐘的陽光豐盈得讓人在目眩中夾雜著幾分迷亂。 
  我一直喜歡這種被溫暖而不是炎熱所環抱著的感覺。一種輕快而激越的東西的漫浸於你的身心,讓你在一個個短暫的瞬間似乎發現靈魂正一點點地從身體中慢慢溢出來,如塵埃般飄浮在空中凝望著木然行進中的自己。這讓我想起了肋生雙翅意亂情迷的莊子。 
  一切 
  恍——如——隔——世。 
  我和林言在開始的幾分鐘內竟然都沒有說話。在好長的一段沉默中,我們都在期待著對方的開口。我的嗓子眼癢了好幾次,可就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則低著頭彷彿與己無關地撥弄著手裡的一串鑰匙。 
  時間像是在凝視著我們兩個。四周忽然間如死一般的寂靜,我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今天天氣不錯,你怎麼沒出去玩?"我終於找到了一句話來打破僵局。"你還問呢?我本來找你有事的,誰知道你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林言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說。"是嗎?"我被她突然間冒出的這句話弄得有些手足無措,"我去圖書館看小說了,有事需要幫忙你就儘管說,我一定盡力幫你。"當時我在心裡一個勁地暗恨自己沒出息,不就是一個小丫頭嘛!你緊張什麼?而且儘管我一再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要上當,但是話一說出口,我就發現自己淡然的口氣也根本掩飾不住那裡面的幾絲慇勤。"也沒什麼大事,我就是想請你吃頓飯,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泛過一層淡淡的紅暈。我也想起了鄭平後來挪揄我的話,便有了幾分做賊心虛的感覺。"不用了,我覺得沒什麼,你太客氣了,"我趕緊說。"我不是想請你白吃飯,還有些事想給你說說,"依舊是那雙不大的眼睛望著我說道。我猶豫了一下,心想:"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去就去,怕什麼"。於是我說道:"那好吧,不過還是我請你吧,這樣我吃著會舒服一些,"她笑了,點了點頭說:"沒想到你還是個大男子主義著者。"我忽然發現她的笑很燦爛,是那種純粹發自內心的笑,真誠而不造作,恬淡而不張揚。這種笑在冬日陽光的映襯下更顯得無比嫵媚動人。我的心不由得慌亂起來,連忙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說道:"也許吧!不過我喜歡按自己的方式生活。""那都是你們大男子主義者們的托詞",她的笑變的多了幾分調皮和詭秘。"我看不見得那麼絕對吧!人與人是不同的,怎麼能一概而論呢?"我顯然是不服氣她的結論。"你是說你和他們不一樣嘍?"她緊跟著又是一句。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個"小妖女"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許多。她一下子就使我陷入了被動。 
  我隨即笑了一下說:"不是我和他們不一樣,是他們和我不太一樣"。 
  她又笑了,這回臉上的調皮和詭秘一下子就蹤跡全無,反倒流露出一絲欣慰來。我猛然意識到她剛才只是在試探我的虛實,我還是中了她的圈套。 
  這時,有人在樓道裡喊我的名字,於是我們便約定晚上六點在西門外會合,然後她便離開了。 
  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將無法避免陷入一場戰爭,而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十一)   
  火車將C城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與我在離校前在林子面前頭也不回的走開相比,我這一次卻感到了一種生離死別般的巨痛。我突然間發現自己這些年來的堅強都是偽裝出來的,當我真正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卻從未珍惜的東西永不再來的時候,所謂的堅強就像泥灰一樣開始一片一片地從我的靈魂上剝落下來,並撕扯著裸露出的那些真實的情感神經。我彷彿感到自己像是一隻被剝去了皮毛的動物一般,瀕死於往事的邊緣。 
  鼻子酸得難以抑制,淚水也快要奪目而出,我用一隻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另一隻手,好像要扭斷了它似的,內心的悲傷與絕望讓我體會到了存在的不幸。 
  我當初憑什麼那麼自信與狂妄?我為何就不能做出哪怕是一點點的讓步呢? 
  一切終有法,一切皆無常。 
  時間既然能將你內心的一切創痛慢慢抹去,也能夠把你隱藏在內心深處無法觸及的沉澱全然地傾倒出來。抹去與傾倒都是件讓人無法迴避的事,前者如繭裡抽絲綿綿不絕,後者如秋風野火來勢迅猛。於是在這種疼痛中,我們理解了兩個字:成長。 
  成長需要青春作代價。當我們長大成人的時候,也就是我們面目全非的時候。 
  你還是你自己嗎?我已不敢再問自己。 
  還是讓我來將這些沉澱於心的東西一一傾倒吧。因為成長畢竟是我注定要面對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提前了幾分鐘到了西門外,我想看看她會不會遲到,據說這是女生稀少的本校的傳統(要說女生少到什麼程度,誰也沒數過,反正當時的女生公寓號稱"熊貓館")。事實上我已經作好了等她的準備。雖然我上課從來都是晚去早走,甚至不去(說白了就是曠課),但在生活中我卻是個很守時間的人。也許是因為我鄙視學校那些過於死板的條條框框的原因吧,但我又不至於明目張膽地跳出來唱反調(畢竟入學才4個月),所以我只好打打擦邊球,以洩心頭之憤。 
  沒想到我剛等了沒幾分鐘,林言就來了。她還沒走到我跟前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六點整。 
  "怎麼等急了嗎?"她還沒有走過來就問道。 
  "沒有,我也是剛到"。我如實回答。 
  她穿了一件帶帽子的黑色長風衣,風衣上恰到好處地點綴著幾處紅色的窄飾邊,頭髮沒有象上兩次那樣紮起來,而是隨隨便便地披落在肩上,這使得她顯得比平時略微大了一點點。看見我有點發愣地望著她,她躲開我的目光說:"咱們走吧。"於是我們就向西門外附近的市場走去。 
  在我的提議下,我們便去了附近的那家我和鄭平常去的小酒館。 
  "要是我晚來了,你會不會等我呢?"剛剛坐下她就笑著問我。 
  "中國古代有一個"抱信柱"的故事想必你知道吧?可惜這裡沒有柱子,要不然我就可以向你證明一下我的耐心了,"我調侃道。 
  當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發現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我也猛然意識到那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青年對愛情的忠貞不渝。頓時我的臉也有些發燙,"這可顯得太輕浮了!"我告誡自己,"不能再胡說了"。"你想吃點什麼呢?"我趕緊將話題岔開。"砂鍋豆腐",她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這裡的砂鍋豆腐好吃?"我非常驚訝地問她。"就許你常來這裡呀!我可也是常客,"她不無得意地說。 
  這讓我越發感到了對面這個女孩的神秘和難以捉摸。我乾脆不再開口了,免得總是使自己非常被動。 
  "對了,我們還要一瓶啤酒",當我們點完吃的東西後,她又轉過頭對剛離去的服務員說。 
  "你喝酒?"我下意識地問道。 
  "我不喝難道你就不喝嗎?"她還是笑著反問。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笨到了頭。怎麼和她在一起就總是處於下風呢?我心裡在自問的同時也開始感到一絲不安————這可能是一場我很難獲勝的戰爭。                 
(十二)    
  後來我和林子說起那天的晚餐時,她說了一句話我一直都記得:"那時你和我就像是界河邊的兩個小卒,透過硝煙瀰漫的戰場,小心翼翼地互探虛實,誰也不肯跨出那無法後退的第一步"。而在林子與我徹底分開之後,我也才發現自己始終沒弄明白我們到底是誰率先跨過了界河,又是誰率先走到了對方的底線,以至於無法再回過頭來看一眼那曾經閃亮的交會。 
  一切都在順理成章地開始著,又都順理成章地結束著。 
  其實我們都是被棋局所左右著的棋子,可惜那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 
  晚餐的開始很沉悶,少有的交談使得氣氛甚至有幾分尷尬,我只是在那時的幾句交談中才弄明白她是建築系室內設計專業的。由於她一直不說找我的原因,所以我把心一橫,索性低頭猛吃,不時再喝上一口啤酒,反正我是不能讓她再抓住什麼把柄了。而她則好像沒有多大食慾,只是用筷子頭星星點點地夾了幾口菜吃,就干坐在那裡看我吃了。 
  "哎!你怎麼不吃呀?"我裝模做樣地問道,"不好吃嗎"? 
  "挺好吃的,我不太餓",她盯著我說。我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喝我的啤酒。 
  "我遇到了點麻煩,你幫我參謀一下,看怎麼辦?"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是嗎?"我輕描淡寫地問道,其實我早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準是和昨天晚上的事有關。林言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開始將一切娓娓道來。原來昨天晚上在花園和林言爭吵的那個男生是她們系的,叫彭波,比林言高一屆,在迎新生的聯歡會上認識了她,就開始狂追不捨,經常在"熊貓館"外等她,甚至在教學樓和圖書館裡有意識地截她,並不斷約她。林言有點招架不住了又不想弄得滿城風雨,所以昨天晚上同意了和他見面,並告訴他不要再纏著自己了,沒想到彭波好像喝了酒,等林言說完想走時,就拉著她不讓走,讓她好好考慮一下,給自己一個機會。正在那裡糾纏時,我和鄭平上去解了圍。 
  "這有什麼,我還以為是攔路搶劫呢!原來是馬路求愛,這是好事呀!你答應他不就得了?"我故意拿她開涮。"你真是煩死人了!人家都快急死了,你還幸災樂禍!"林言的臉漲的通紅,眼睛也快瞪圓了,虎視耽耽地看著我說,好像我成了一切麻煩的作俑者。 
  看著她那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心裡暗暗發笑,倒還真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思。我強忍住笑,一本正經地反問:"那你說怎麼辦?你又不可能整天都躲在宿舍裡!" 
  "我要是知道怎麼辦,還來問你?"她瞪了我一眼說,"你這不是廢話嗎?" 
  我心裡是又好氣又好笑————-這丫頭怎麼這麼不講理呢?求人幫忙還有這麼橫的!我斜了她一眼,沒再理她,低頭繼續吃飯。 
  "要不你幫我找他去說說?"她看我有點不高興了,於是換了一種語氣小心翼翼地問我。 
  "開玩笑吧!我怎麼去呢?!一來我又不認識他,二來你和我...."我沒有太直接地說下去,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以什麼身份和角色去呢?"當我直視著她準備接著再說出一大堆理由的時候,我猛然剎住了,因為我看見林言的眼眶裡已經滿是淚水!她緊緊抿著嘴唇,一副強忍著不想讓眼淚掉下來的樣子。我頓時不知所措起來,"別這樣,總會有辦法的,你別哭呀!"我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慌亂起來,畢竟那時我入學還不到半年的時間。 
  "沒事,我有點不舒服,我先走了",林言說完站起來就要走。我趕緊也站起來想攔住她,"真的不好意思,我太唐突了,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對不起!"林言說這句話時已經帶了幾分哭腔,還沒等我再做出進一步的反映,她便轉身出了小酒館。我沒有追出去,而是一片迷茫地坐在了椅子上,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一切來得那麼突然,又那麼蹊蹺,我真的是象掉進了無底洞一般,空空落落地既不知所始,也不知所終。難道僅僅因為我在車站問了她一次路,就要惹上這麼多的麻煩? 
  我的心亂極了。 
  當我從小酒館出來密密糊糊地回到宿舍的時候,發現鄭平正赫然翹著二郎腿躺在我的床上搖頭晃腦地聽著隨身聽。我扔給他一根煙,又給自己點上一根,一句話也懶的說就躺倒在對面的床上。其實我和鄭平在一起時經常會這樣,他聽他的搖滾樂我看我的武俠小說,有時可能一連兩三個小時不說一句話,但是誰也沒覺得這種狀況沒勁過。可能是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太明顯了,沒過多久,鄭平就把耳塞拽了下來,盯著我看了一會,說:"怎麼了哥們?這麼蔫?"我沒有再憋在心裡,而是一五一十地將整個過程告訴了他。 
  "你怎麼這麼苯呢?!"鄭平沒等我說完自己的感受,就竄了起來,"走,去找那個小子去!怎麼還有這麼不知趣的傢伙!" 
  "這不大合適吧?"我還是有點猶豫。 
  "什麼合適不合適的!就算你和她沒什麼,也得有點俠義心腸吧!總不能見死不救,我看你的武俠小說全白看了!"鄭平的火氣愈發大了。 
  "好吧!那我去找他談談",我只好妥協了。 
  "我和你一起去",鄭平一邊抓起床上的外套一邊說。於是那天夜裡九點多的時候,我和鄭平去了建築系的男生公寓。                 
(十三)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像小說裡寫的一樣俗不可耐,我們和彭波發生了衝突。那小子怎麼會把我和鄭平兩個入學不到半年的新生放在眼裡,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鄭平就忍不住和他吵了起來,當時我還想拉了鄭平就走,沒想到彭波居然先動了手,鄭平當然也就和他撕扯在了一起,他們宿舍的幾個人也假裝勸架,拉住了鄭平的雙手,我沒想到事情會發生的那麼突然,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看見一縷鮮血已經順著鄭平的額頭流了下來,彭波居然動了傢伙!我頓時急了,甩開兩個拽著我的人,從窗台上抄起一個酒瓶子就衝了過去。 
  當情感衝動佔上風時,人的行為很難用常理來解釋。我只記得當時彭波扭頭看我時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那種恐懼和不安,酒瓶碎裂的聲音很大,也很刺耳。然後彭波的身體就像是被抽去了支撐的泥偶般的緩緩地倒下了,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爭鬥,用一種怪異而惶恐的目光齊刷刷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彭波。一切都靜止了,我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喘氣聲,腦海裡卻是一片空白。這時,鄭平一把拉住我說:"走啊!"我們就出了彭波的宿舍,當時竟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攔住我倆。 
  我和鄭平走得很快,幾乎就是一溜小跑下了樓。出了樓門我才發現自己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酒瓶頸,我連忙將它丟在了一邊。而這時鄭平的額頭上還在向外滲著血,我們便去了校門外的醫院。鄭平呲牙咧嘴地被縫了三針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胳膊疼的厲害,擼起袖子一看,整個青了一大片,又趕忙找醫生開了止痛膏和跌打丸,並且沒有理會那個中年醫生絮絮叨叨的教育,就拉上鄭平就回了我的宿舍。為了防止萬一,我就和鄭平擠在我的床上睡了覺。 
  第二天早上,我們分道揚鑣去上課。第一節大課還沒下,學生處的人就將我從階梯教室裡叫了出來,我就知道東窗事發了。到了學生處,一進門就看見鄭平和彭波也蔫蔫地在牆根立著。我們被學生處號稱"西毒"的副處長給臭罵了一通,尤其是我和鄭平更是被他數落了個狗血噴頭,說我倆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也不知是怎麼混進學校的。他在那裡罵我和鄭平的時候,我就想:"幸虧本來就不是好東西,要不然好東西到了這裡也得變成壞東西,再說招生不是你管嗎?看來還是你自己瞎了眼!"我這麼想著就覺得"西毒"很可笑,罵人都沒有水平,於是忍不住在那裡偷著笑,不料一不小心竟然被他給看見了,這下子可惹怒了這個老傢伙,他先是勒令鄭平和彭波回去寫檢討和保證書,然後就給我開上了小灶。從早上九點多到下午六點多,除了讓我吃了頓飯,去了兩趟廁所以外,"西毒"就沒讓我出學生處的大門,他好像也是豁出來了要把我整服,中午也沒有回家吃飯,陪我一起吃了食堂,到了後來我都快站不住了,他還在那裡不厭其煩地訓斥著我。後來,我們輔導員劉中原得到了消息,趕了過去,先是當著"西毒"的面裝模作樣的把我臭罵了一頓,然後就把我給領了回來。在路上他告訴我,得罪了"西毒"可慘了,以後的日子不好過,讓我小心為妙。我早已被"西毒"整得筋疲力盡,於是也沒理他那個茬,什麼也沒有說就自己回了宿舍。 
  進了宿舍,老楊正躺在上鋪一臉淫蕩地不知在想哪朵校花,他見我進來,就立刻坐了起來,很關心的問我:"怎麼樣,老七?沒事吧?"我累極了,也懶得理他,說了聲沒事就一頭倒在了床上,連罵"西毒"的力氣也沒有了,迷迷糊糊又聽見老楊說:"上次那個女孩下午又來找你了。"我心裡恨恨地罵了句"紅顏禍水!"就睡著了。 
  正睡得如醉如癡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推我,我翻了個身沒有理會。那人又推了我一下,我氣急敗壞正要發作,扭頭卻看見鄭平笑嘻嘻地坐在床頭。"是你呀!"我說完就又倒在床上。鄭平一把將我拽了起來說:"得了,別睡了,都快九點了,去吃飯吧!"我這才爬了起來。 
  往校外走的時候,我感覺這兩天發生的事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一切都紛亂不堪,讓我頭痛欲裂。                 
(十四)   
  兩天後,我、鄭平還有彭波就成了全校的"知名人物",主教學樓前的公告欄裡用斗大的白紙黑字宣佈了對我們三人的處分決定,他們兩個是警告處分,而我則因為態度惡劣被給予了嚴重警告處分。處分宣佈的那天,我和鄭平逃了晚自習去了西門外的小酒館。我估計林言這幾天還得找我,而我又實在說不清這件事,乾脆就拉上鄭平天天都跑到小酒館來吃飯。 
  "老凡,你說咱倆這回可算是風雲人物了吧?"鄭平苦笑著問我。 
  "可不是嘛!昨天我在圖書館門口還聽見還有人說兩個新生為了一個女孩把一個老生給"開了"。我一邊玩著鄭平這幾天戴著的那頂古怪的滑雪帽一邊說,"咱們這回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哎!你說怎麼就沒給咱們算個見義勇為呢?" 
  "見義勇為個屁!"鄭平壞笑著說,"你這是別有所圖吧!" 
  "圖個鬼!我自從在火車站遇見她後,就一直在倒霉,這回把你也搭上了,你還在這說風涼話!"我頂了他一句。 
  "為哥們兩肋插刀嘛!"鄭平還是嬉皮笑臉的說。 
   "我還是饒了你吧!要真和那個丫頭掛上了,你還不得全身插滿刀?!我說完就低頭喝了一口酒。當我喝完酒抬頭的功夫,我發現鄭平突然瞠目結舌地看著我的身後,我當時以為是彭波這小子來尋仇,立刻就躥了起來!回過頭頭才發現原來是林言!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後。我就在心裡暗罵鄭平:這臭小子,和人打架也沒見你這麼害怕,一個小丫頭就讓你瞠目結舌了! 
   "你怎麼來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你剛才說什麼?"她顯然是聽見了我剛才的話,有些生氣的樣子。 
   我的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好像自從那次給她扛過包以後,我就在潛意識裡對她有些恐懼,就好像一件事情我已經嘗試過了很多次,而卻注定每次都失敗一樣,留下了後遺症。 
   "你吃飯了嗎?一起吃吧!"鄭平倒學會了出來打圓場。 
   "我吃過了,你們吃吧!"林言說著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又問鄭平:"你的傷怎麼樣呀?還痛嗎?" 
   鄭平就漲紅了臉,說:"沒事!沒事!" 
   我正在慶幸這丫頭沒有再追問剛才的話題,她又扭過頭來說:"你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一愣。 
   "你有沒有受傷?" 
   "我還好,沒什麼。"我這才明白她在問什麼。 
   隨後林言從身後的書包裡拿出一包東西說:"我買了些藥給你們。"說完就遞給了鄭平,鄭平略顯猶豫了一下就接了過來,並說了聲謝謝。 
  三個人就那麼坐著,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鄭平將杯子裡的酒一仰脖喝完了,說:"我還有些別的事,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說完就站了起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卻假裝沒有看見,林言卻接茬回答:"那你慢走,這次的事可真是太謝謝你了!"鄭平就客氣著出了小酒館。 
  我在心裡暗罵著這個陰險的傢伙,就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林言卻好像放鬆了許多似的,望著我說:"你吃飽了嗎?"我趕緊回答:"吃飽了!" 
  "那咱們出去走走?" 
  我略微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心想既來之則安之,你還能吃了我不成! 
  我結了帳以後就和林言沿著校門口的馬路向前走,天氣這時已經很冷了,街道上鮮有行人,但是我們學校裡的一對對戀人們卻在馬路邊不畏嚴寒地一段一段地站著崗。我便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而林言的神情好像有些憂鬱,走出了一大段後竟然連一句話也沒說,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於是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走著著。到了離學校不遠的一座立交橋上面的時候,我們停了下來。 
  "他再也沒有找過我了,"林言看著橋下的車流突然對我說。 
  "那就好,我們的處分沒有白挨,"我隨口答道。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來感謝你們!可是你們卻為了我的事受了處分,這讓我非常內疚,我......."林言好像有些哽咽了,沒有再說下去。 
  我笑了笑說:"你真是小題大做了,這件事細說起來其實和你沒有關係,他太不把人放在眼裡了,何況我也不能看著鄭平被人打!你就忘了這件事吧!真的和你沒有關係!"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市儈與自私,雖然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我是為了林言而和彭波干仗,但是我不想林言也這麼認為,我也極力在內心深處否認著這一點,所以我故意將"和你沒有關係"幾個字說得很重。 
  林言聽我說完這些話,就盯著我看了一會,看得我有點心慌,但她沒有說什麼,我們就那麼又沉默了好大一會,她才說:"你替我謝謝你的朋友,讓他也跟著受了連累!我以後也不會再找你了,免得總給你找麻煩!"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感到她的離去有些突然,但也沒有做出什麼攔住她的動作,就那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學校的方向。我忽然間就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失落,好像自己滿懷希望地在等一場精彩的演出,然而那演出卻突然被取消了似的,心裡空空落落的不知所終。 
  夜色深了,北風啜泣著掠過我的身體,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點著一根煙,呆呆地看著立交橋的下面,立交橋下的車流依然不斷,刺耳的車聲由遠而近地劃過,然後漸漸消失在遠方。城市上方黑藍的天空中大大地懸著一輪有些過於清晰的明月,讓人感覺這個城市像是一個幻境,而我就浮在這虛幻的表面,沉浮不能由己。 
  我孤獨地站在立交橋頂上,茫然不知所措。                 
(十五)    
  原以為這件事情就過去了,我也這麼想著和希望著,從考完大學的那天起,我就成了一個逃避責任和壓力的傢伙。 
  然而兩天後林言寫給我的那封信卻最終促成了故事的延續,也正是那封信讓我在後來為自己的狹隘和自私而感到羞愧。林言的信是這樣寫的: 
  "丁凡: 
   我不想說你好,因為我知道你現在可能非常不好,也可能正在為自己無緣無故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受了處分而惱火。我想現在你已經沒有必要否認這一點了,從你的言行裡我看到了這一切,也不要為此而自責。學校的規定只在乎問題的"圓滿"解決,而從來不去考慮學生依據這些規定究竟能不能解決問題。說句開玩笑的話,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在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了解決問題。你和鄭平沒有錯!錯的是傳統教育灌輸給我們的固化了的思維方式和解決問題的途徑。 
   我對你的和你的朋友的感謝我不想在重複了,我會將這份感激深深地留在我的心裡。我在這裡只是想告訴你一些關於我的事情,讓你明白我為什麼會求助於你。我在車站遇見你是我離開家以後最幸運的一件事,我是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本來爸爸媽媽要送我來學校,可是我想自己能行,就堅持沒有讓他們送我。本來說好了一個親戚會來接我的,可是我的火車晚點了七個小時,他們只好回去了。要知道當時在火車站,面對著沉甸甸的行李,我是多麼的無助呀!幸好你幫了我。也不知為什麼,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值得我信賴的人,所以我才在又一次遇到麻煩的時候想起了你。當時那個傢伙整天纏著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想讓你去和他談談,因為那一次在花園我騙他你是我的男友。其實我以前也騙過他說我有男朋友,可是他不信。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幫我解決了問題,雖然你採用的方法有些特別,代價也大了些,但是我的生活終於還是歸於平靜了,我因此而十分感激你!我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 
  可是我想你可能還是誤會了我的意思,簡單的認為我對你可能還有其他想法,所以你會躲著我,連讓我表示感謝的機會也沒有。其實男女之間的接觸我想不見得都是愛情吧!說實話我對你的狹隘十分失望,而你也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所以我決定以後就當從未認識過你一樣,這樣你也少了諸多的麻煩。 
  如果你覺得我這樣做有些過分,那麼就請你原諒我的狹隘和自私吧!" 
                        林言即日 
  看完了信我覺得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就彷彿自己的偽裝一下子被人撕開了似的,有些慚愧和內疚,還在不服氣中夾雜著幾分惱火。我心想,太不划算了!我挨了處分,還得罪了她,真是倒霉!但仔細想想,她的話也不無道理,我是在潛意識中努力在劃清和她的界限。"是不是自己做得有些過分了?"我問自己,"唉!管她呢!反正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由她去吧!"我也就沒有再多想什麼。 
  正式上課後,剛開始感覺日子過得很慢,我很愜意而又很空虛地混著每一天,同學們因為那個處分而對我也是恭敬有加,輔導員也將我劃在了異類分子---既不惹我,也不讓我給他找麻煩。我也樂得清靜,不參加班上的一切活動,整天和鄭平混在一起。在那段時間,我和鄭平最大的樂趣就是去圖書館偷我們喜歡的書。 
  剛開始的時候,我和鄭平是用一種比較簡單的辦法,那就是每次借兩本書,一本很便宜的書,(通常我們都選擇70年代出版的書,售價只有幾毛錢),另外一本就是我們喜歡但是價錢貴得嚇人的書,然後回到宿舍將兩本書的條碼互換,再將那本老掉牙的書充作新書去歸還,等到期該歸還時再報失,按照十倍的罰款也不過幾塊錢,但是在實踐過程中,我們發現這樣有一定的風險,乾脆就將兩本書的封面也換了,這樣就安全多了,那個管理員會去關注每一本書的厚薄呢?我們當時還開玩笑說,很多年後某個師弟或師妹在翻開一本自己心儀的書時,會目瞪口呆地發現這是一本早已被偷梁換柱的書!但是沒有多久,我們就發現自己的如意算盤就打錯了,不知那個傻小子或者是心細的管理員就發現了這一切,圖書館的大廳裡貼出了警告,告誡"少數同學"要好自為之!我和鄭平就暗暗發笑著慶幸沒被當場逮著。我們偃旗息鼓了沒幾天,便又按耐不住對好書的渴望了,兩個人苦思冥想了好幾天,終於又發現了一個絕妙的辦法!那時我們學校圖書館防盜的辦法是在圖書的裡面安放一個非常細小的磁條,如果你自己帶書從出口出去而不是將所借閱的書交給管理員,然後在借書口排隊取書,那麼安放在出口的感應器就會發出警報。於是我和鄭平就一頁一頁地去找磁條,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們發現了磁條通常都安放在書頁在裝訂縫裡的規律!而且在安放磁條的地方書頁通常會在裝訂縫處有些粘連。發現這些規律以後,我和鄭平在短短幾十秒中就能找出磁條所在,並用一根大頭針將其清除,然後就可以將書藏在軍大衣下大搖大擺地走出檢查口! 
  那些日子我們一次次沉浸在得手的喜悅中,開始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很快就到了寒假,我和鄭平在期末考試中均有兩門課掛了紅燈,這意味著我們不得不在原本就不長的寒假中抽出一個星期提前返校參加補考。但是我倆還是滿不在乎地出去喝了頓告別酒,就各自登上了回家的火車。 
  第一次回家我連座號都沒有買到,而且上了一列嚴重超員的火車,那是一次異常慘痛的旅行。當時我覺得那些用一張破蓆子躺在座位下面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傢伙。雙腳不知被多少個人踩過,但還是不敢抬起來換個地方,因為如果你抬起了一隻腳,那很不幸了,你只好保持金雞獨立的姿勢了--你在段時間內再也找不到一處可以放腳的地方了。我就那麼忍著刺鼻的汗酸味、腳臭味、尿騷味站了整整十八個小時後,才找到了一個座位。 
  那是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寧願失戀一百次也不願意再體會一次那樣的旅行!那會讓我發瘋的。                 
(十六)   
  春節在家裡過得是索然無味,大多數中學同學見面,無非是相互吹噓自己的學校,我的學校很是一般,自己也沒有什麼可吹噓的資本,便常常被遺忘在角落裡,後來再有同學聚會便索性不去了,整天與和我一樣沒有什麼資本可吹的蠍子泡在了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教徒那時還在中學補習,在我們高考的那一年以一分之差和大學失之交臂,便進了我們中學號稱"煉獄所"的補習班。而我在上中學和教徒的關係很是一般,原因是她的父親正是我們中學的校長兼我們班的班主任,但是說實話那時我覺得她是我們班為數不多的幾個讓人不感到倒胃口的女生之一。我所說得倒胃口不是指長相,而是指那些自恃父母是個小官就無知而又狂妄的小妞。上中學時我們班市委及下屬各局的幹部子弟和老師的子弟佔了全班人數的近百分之九十,所以我們的學生有些連老師也不敢惹,那些官宦子弟於是便很是囂張,經常在班裡作威作福,讓人很是反感。但是在這些幹部子弟中倒也有幾個很懂得做人道理的,在班上不聲不響地只是學習,教徒就是其中之一。 
  上大學軍訓被發配去看軍火的那幾天,晚上實在無聊,又不敢到處亂跑,於是就寫了一封信給正在補習的教徒,鼓勵了她一番,後來她回了一封信表示了感謝,我們就漸漸建立了聯繫。春節的時候,班裡一大幫同學相約去給班主任拜年,我有些不大想去,但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因為上學時教徒的父親對我還是可以的。我就和蠍子商量,蠍子說還是去吧,別讓人家認為我們一出校門就忘恩負義,於是我和蠍子就跟一大幫同學一起去了教徒家。 
  我和蠍子坐在她家的一個角落裡,看著老師的那幫得意弟子眉飛色舞地向教徒的父親吹噓著自己的學校,就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便有些坐不住了。正在這時,在那邊幫父親招待客人的教徒走了過來,招呼我們吃糖、喝水、磕瓜子,並在我倆身邊坐了下來,和我們聊了起來,她顯然是發現了我和蠍子的侷促。我不由得在心裡感歎起這個女孩的聰慧來。閒扯了半天,無非是她問我們學校如何,我們問她複習的怎樣,時間就混了過去。等那幫傢伙吹的口乾舌燥、飢腸轆轆的時候,便張羅著要出去聚餐,我和鄭平也就站了起來跟著告辭。同學們就要拉了教徒同去,教徒就猶豫著看了看自己的父親,校長大人就說去吧,早點回來就行了。於是一大幫人就浩浩蕩蕩地去了市裡的一家火鍋城。我和蠍子本想半路開溜,卻被另外一個和我們關係還可以的同學死死拽住,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嚷了起來,我還猶豫著,教徒走過來對我倆說:"去吧,別掃了大家的興。"我和蠍子只好跟著去了。 
   那晚的聚餐是我最後一次和高中的同學一起吃飯。席間幾個春風得意的男生和女生就在觥籌交錯的過程中互相勸起酒來,不一會就有人打起了酒仗。他們也知道上學時我就不理他們的茬,也不來找我,我正好求之不得,就只顧悶頭和蠍子喝酒。他們喝著喝著就勸到了教徒那裡,教徒說不會喝酒,要以茶代酒,那幾個男女早就有了八成酒意,便不依不饒地死勸,非讓教徒喝了那一大杯白酒。教徒實在招架不住了,就有些急了,眼看著要鬧僵,蠍子站了起來勸道:"算了,人家不會喝酒就不要勉強嘛!"為首的那個是我們班綽號"大嘴"的那個傢伙,他醉醺醺對蠍子嚷到:"有你什麼事呀!你想喝我還不敬你呢!"蠍子的臉漲紅了,有些尷尬地說:"你小子喝多了吧。"然後就自己氣鼓鼓地坐了下來。我在一邊就有了無名之火,心想怎麼能這麼擠兌人呢!但是我知道"大嘴"的哥哥和蠍子的哥哥是莫逆之交,常去蠍子家玩,蠍子跟他也非常熟悉,便不好意思與大嘴反目。而我也正想殺殺這幫傢伙的威風,於是我就站起來走過去,將他們敗在教徒面前的那杯酒一仰脖喝乾了,說:"我當回護花使者,有誰還想喝就和我來!"說完就拿眼盯著大嘴。 
  大嘴看著我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半路上又殺出一個程咬金來。隨後就反應過來,他倒也爽快,從桌子上拎過大半瓶白酒來,就拉我坐下開喝了。說實話大嘴的酒量還湊合,但是他剛才已經春風得意地喝了一大圈,早就有些忘乎所以了,而我只是和蠍子在那裡不溫不火地喝了幾杯而已。所以沒等那瓶酒見底,大嘴就招架不住了,進了洗手間就沒有出來。我覺得把他整得也差不多了,就拉了蠍子就開路了。等我和蠍子在他家附近又閒扯了幾句後就匆匆分手了,我便向兩條街之外的家裡走去。快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樓邊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好像是教徒。心裡就驚歎著自己剛才怪怪的預感,好像知道她會在這裡等自己似的。走近一看,果然是她。 
  "是你!"我感覺到自己滿嘴的酒氣。 
  "你沒事吧?"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笑的有些羞澀。 
  "還行吧!"我也回之一笑,但是感覺自己臉上的肌肉都有些發僵了。 
  "一起走走好嗎?"她又問。 
  "行啊!"我隨口就答道,"你回去晚了沒事吧!" 
  她說了聲沒事,我們就一起向一個附近的街心花園走去。 
  街上的行人依然不少,班大的孩子們在馬路上肆無忌憚地燃放著各式鞭炮和煙花,我們一邊走著,一邊就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到處亂飛的"流彈",一路上也就沒有說幾句話。到了那個小花園,發現人不算太多,而且裡面禁止燃放鞭炮,我們就慶幸著進了花園。 
  這時教徒才又說:"我還應該謝謝你的鼓勵呢!你的新真的讓我很感動也很受鼓舞,我一點也沒有想到你回給我寫信!" 
  "為什麼不會想到?是不是在你的同學概念中根本就沒有我這樣的傢伙!"我調侃著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你們都是上帝的寵兒,誰會記得我們這些落榜生呢?"她笑著回擊道。我們的談話氛圍一時間好像就鬆弛了許多。 
  "其實真的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應該在你最艱難的時候給你一些同學的信任和支持,我一邊點煙一邊回答。 
  "今天在我家怎麼沒聽你講你的情況,怎麼樣,是不是很充實和快樂?"她偏著頭問我。 
   "沒什麼好說的,混日子唄!"我淡淡地說。我想如果當時是白天,她一定看得見我臉上一閃而過的黯淡。 
  我話音剛落,她馬上說道,"我才不信呢!我從來沒覺得你是一個肯混日子的人!"她頓了頓又接著說:"你知道嗎?我爸爸說你沒有能上一所好的大學,非常可惜!" 
  我的心當時就被她的話刺痛了,心裡就有些不痛快。於是問她補習的情況,就岔開了話題。聊了一陣子,教徒說該回家了,我就說我送送你吧,就一起向她家的那棟樓走去。到了樓下,她說了再見就轉身進了樓洞,走了兩步,卻又回過頭來對我說:"給我寫信,好嗎?"我點了點頭,她便步履輕快地上了樓。 
  我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近十一點了。父母都還沒有睡,問我吃飯了沒有,我說吃過了,他們才關了電視進房間去睡覺。我回了自己的屋子,和衣躺在床上,開始覺得頭有些昏昏沉沉的,一會想著自己一塌糊塗的大學生活和那個沉甸甸的處分,一會想著老爸老媽深夜還在等我,就怕我沒有吃飯,一會又想著教徒剛才的那幾句話,眼淚就不知不覺地順著眼角流到了枕頭上。                 
(十七)   
  人在喝酒的時候很容易將感情用事,也很容易痛下決心從頭做起。比如說我就時常爬在宿舍的洗臉池上一邊狂吐不止,一邊發誓自己以後再也不喝酒了,但是等酒醒了的時候就將什麼決心、甚至誓言,忘的一乾二淨,照喝不誤。經過長期的實踐證明,我就發現自己屬於那種典型地好了傷疤忘了痛的人,所以我的身上總是佈滿了暗傷,直到現在我的身上還殘留著那些歲月的印記。但是從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的心靈正一天天老去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不再去後悔那一次次的瘋狂和放縱。我知道正因為這些印記和暗傷,我才會在我老的連自己住在哪裡都記不清的時候,能夠籍此回憶起我的那些曾經的存在和消亡。 
  寒假結束前一個多星期,向家裡撒了慌,說學校有事,就趕回學校去參加補考。走的那天蠍子去車站送我,他悄悄塞給我一條"紅塔山"說:"別再惹事了,尤其是打架!有那功夫還不如去泡個妞呢!"我就笑著罵他是"色狼",說笑著火車就進了站。 
  黃昏時分到了學校,去找了一趟鄭平,發現這小子還沒來,就罵著他不守信用,說好了今天一起到學校的,我也只好單獨行動了。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照師兄們的指點,提上在學校門口買的"家鄉土產"就去了北院的教職工生活區。一上午我就拜訪完了那兩個掛我"紅燈"的任課老師,看著他們一邊笑逐顏開地看著"土特產",一邊說:"沒事,補考不會難為你們的。"我就在心裡暗罵:"他媽的!早知道這樣,考試前來一趟。何至於掛我"紅燈"!"出了樓門,我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樣暢快。心想這下好了,可以安心回去睡大覺了。回去的路上,我這才注意到北院裡車水馬龍,一派熱鬧景象,絕大多數都是像我一樣拎著"家鄉土產"的學生,不由得對這個學校又多了一層更為深刻的認識,心裡就覺得坦然了許多,美滋滋地就回了宿舍。進了宿舍,就順手將昨天晚上我攤開在桌子上的一本《馬克思主義原理》狠狠扔進了抽屜,捧起了上學期從圖書館偷處的那本《靜靜的頓河》看了起來。 
  鄭平是下午三點多鐘拎著包衝進我宿舍的,這小子一進門就喊道:"他媽的!中國的民工潮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怕了!!"我就看見他頭髮蓬亂、灰頭土臉,褲子上到處是泛著油光的黑色的污漬,白色的旅遊鞋也快看不出本色了,我就想到了自己回去時的慘象,就大笑起來。 
  鄭平也嘿嘿樂著說:"我算是服了這幫民工了,列車員根本就不拿他們當人,拿腳往下踹都踹不下去!" 
  我笑著說:"你沒被踹兩腳?" 
  他就很詫異地問我:"我像民工嗎?" 
  我說:"那到不至於!不過你倒是挺像個包工頭子。" 
  他就笑罵著衝了過來,要將那雙油手往我臉上抹,我趕緊告饒,他才住了手。然後從包裡拿出一條煙扔給我說:"嘗嘗我的家鄉煙!"就抓起我的臉盆去了學校的洗澡堂。 
  鄭平洗了一個多小時才回來,我就笑著問他是不是把澡堂子裡的人都給熏跑了。他用我的乾毛巾使勁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說:"差不多了吧!估計那池子水能澆二畝地。"我們兩個於是就又開心地大笑起來。鄭平就拿了梳子對著鏡子梳頭,忽然他又問我:"哎!老凡,你猜今天我在火車站遇見誰了?" 
  "遇見誰了?"我漫不經心地問。 
  "林言!記得吧!"鄭平好像很是興奮。 
  我撇了撇嘴沒有說什麼。 
  鄭平便接著說道:"她原來和我坐一趟車來著,我們在出站口遇見的,就一起坐汽車回來的,她提前回來居然是為了準備這學期的四級考試!真是厲害!我還說我來你這裡,讓她一起來,她說你架子大,高攀不起!"鄭平絮絮叨叨地還準備往下說,我就煩了,說"你可真無聊!頭不疼了是不是?" 
  鄭平就不說話了,哼著小曲狠命地往頭上噴我們宿舍老大的摩絲,我便低下頭繼續看格裡高裡勾引鄰家婦人的那一段。過了一會,鄭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放下手中的梳子,回過頭來望著我意味深長地說:"林言留了長髮,我發現她其實挺漂亮的!"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理他。鄭平就攤了攤手,很沒意思地轉身繼續在那裡擺弄他的髮型。 
  我將目光回到書上,但是林言的樣子就慢慢浮了出來,遮住了那一行行的鉛字。我在心裡有些惱羞成怒,就全然不顧鄭平驚詫的目光,將那本書狠狠地扔到了對面的床上,然後拉開被子就鑽進了被窩!鄭平就在外面嘟囔著說我是神經病,應該去市郊的瘋人院住幾天。 
  我把頭縮進被窩,沒有還嘴。但是心裡就又罵起了"妖女"。                 
(十八)   
  補考果然很順利,雖然我感覺自己的試卷上並沒有寫上多少自己認為正確的東西,但是還是通過了。鄭平因為在考試前也如法炮製,下了一番本錢去找老師單獨輔導。他們的老師更爽快,乾脆將幾道大題暗示給了他,結果他竟然以很高的分數通過了補考,成為了他們班的焦點人物。為了慶祝補考成功,我和鄭平在得知結果的那天下午頂著嚴寒去了西門外大吃大喝了一頓,然後就半醉著各自回了宿舍狂睡。 
  凌晨四點多的時候,我突然醒了,而且是一下子睡意全無,在一瞬間就變得非常清醒。我覺得有些奇怪,抬頭看了看窗外,就看見漫天飛舞的大雪正紛紛揚揚地下著。我便裹了被子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將兩腳往窗台下的暖氣片上一架,並打開了窗戶,就看起了窗外的雪。校園裡是死一般的寂靜,彷彿可以聽見那"沙沙"的雪落聲,路燈的燈光在雪的籠罩下顯得比往日更加昏黃。偶爾會有幾片雪花打著旋兒飄進窗戶,飄落在窗台或我的腿上,但都很快就融化了,不見一絲印記。 
  那一刻,我的心寧靜到了極致,彷彿空蕩蕩的沒有一物一念存在於心,甚至連我自己也消失殆盡了似的。在這種奇妙的感覺中,我覺得心底就慢慢浮出了一種輕鬆和愉悅來,隨後這種輕鬆和愉悅就一片又一片地漫了上來,瞬間就浸潤了我的全部身心,而我在這種無以名狀的快感中抑制不住地就感到了自己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忘記了週遭的一切,就那麼呆呆地坐著,不覺間天已經濛濛亮了,而雪也在這時慢慢的小了,校園裡也有了幾個晨練老人的身影。我便準備從桌子上下去,但是卻一個趔趄差點跌落在地上,我這才感到自己的雙腿早已麻木的失去了知覺,揉搓了半天才從桌子上一點點挪了下來。我站在窗前一邊活動腿腳,一邊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就在冥冥中感到自己在昨夜經歷了一次非同尋常的洗禮而脫胎換骨了。 
  正式開學以後,我開始變得乖巧無比,每天按時上課、吃飯、睡覺,連早操也破天荒地每天堅持去出。其餘的時間我就整天泡在圖書館裡看書,所有書名看著順眼的書我都拿來看,看出興趣的我就慢慢地細看,看不出興趣的我也生吞活剝、一目十行地看。其實那種看書從真實意義上來說,根本算不上是看書,只能說是在用一種機械的閱讀行為在填充那些空白的時間而已。有時看累了,就上三樓的聽音室去租一個座位,去聽自己帶著的搖滾樂錄音帶,那時"黑豹"樂隊正紅遍大江南北,校園裡到處都是《無地自容》的吼叫聲,但我最喜歡的卻是那首《臉譜》和《take care》,每次聽到那句:"簡簡單單思維,豐豐富富語言,佯裝笑顏飢渴的眼;生存在虛偽的,虛偽的下面,沒人正眸看你一眼"的時候,總是無法抑制內心的傷感。有時候我在那裡聽的時間會很長, 常常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就是一個下午或是晚上。那些來學英語的傢伙卻總是一批批地來回換著。後來每次圖書館快關門時去還錄音機的時候,那個管理的老師總是要對我友善的笑一笑,開始我有些莫名其妙,再後來我就想明白了---她以為我是在聽英語! 
  也就在那時候的瘋狂看書和翻來覆去一晚上只聽一盤磁帶的生活中,我發現無論多麼枯燥、無味的生活,人其實都能夠忍受,只要自己不要去胡思亂想,就會慢慢習慣了,習慣了也就不會再有什麼不妥,只需去履行那些生活提供給你的現成程式便足夠了。時間久了,連什麼是單調和枯燥也不知道了,就像那溫水中的青蛙,瞇著眼享受舒適的同時,也就斷送了自己的小命。 
  鄭平開始時對我的變化很是詫異,問了我好幾次怎麼了,我只說自己厭了,每次問我都是這麼回答,到了後來我乾脆緘口不言,他也就不再問了。其實我到底厭倦了什麼我也說不清楚,對周圍的一切還是對我自己?我覺得好像是厭倦自己的更多一些。由於我整天泡在圖書館裡,鄭平開始也不得不陪著,後來他就不去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受不了閱覽室裡那一對對把頭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情人們!我就說他你不要去聽、去看不就得了,他說人家能把他當做木頭樁子,他卻無法將他們當成木頭樁子,我就樂了,於是不再勉強他一起去了。鄭平就改為隔三岔五地來找我一趟,其餘的時間我便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十九)   
  在圖書館看書、聽搖滾樂都膩煩的時候,我便去翻看校刊。開始看校刊的目的很單純,就是給自己找些笑料,鬆弛一下神經,效果確實也不錯。後來我就幾乎每期必看了,而且透過校刊我發現每個人眼睛裡的學校都是大相逕庭的。有的人作慷慨悲歌、熱血青年狀;有的人作風花雪月、柔情似水狀;還有的是語言晦澀、旁徵博引,讓人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我便常對鄭平說校刊上的笑話,鄭平就打擊我是眼高手低,我說:"雖然我不是一個養豬高手,但是豬養的肥不肥還是看得出來的!"鄭平就笑著說我缺德。 
  後來在看校刊看的多了,也就發現還是有幾個人的文章是不錯的,尤其是其中一個署名"楚人"的傢伙,行文不僅如行雲流水,而且見地也都頗為新穎,不像那些無病呻吟之作,只能讓人感到他們和我一樣的病態。而大凡是病態的人都會去羨慕那些健康的人,所以我就很認真地讀著他的每一篇文章,妄圖從中找到治癒我的這種"不治之症"的良藥。再後來我就開始有意收集他的文章,然後把它們裁下來粘貼在一個筆記本裡,並在班裡的校刊找不到的時候,舊病復發地將圖書館閱覽室的校刊"開了天窗"。 
  時光就這樣在我的自娛自樂中一天天地混了過去。 
  這時的鄭平也活得格外滋潤,他不僅憑借身上的那個處分名聲鵲起,在我們學校裡真正成為了一個混得想當不錯的"人物",而且在一夜之間迷上了彈吉他,除了和他新混的一幫朋友喝酒以外,幾乎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用在了練琴上。一直沒看出來這傢伙在這方面居然極有天賦,一個多月下來,幾首曲子就彈的有模有樣了。他便得意洋洋地跑來找我賣弄,我藉機又吹捧了他一頓,他就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成為我校古典吉他第一高手,說完背起吉他就要回去接著練琴,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說:"老凡!有幾句話我想了好久,不說出來我憋得難受!你不要那麼沒有出息好不好!不就是個處分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看你現在什麼樣子嘛!整個一個活死人!林言那點不好?人家現在可是經管學院的風雲人物!前幾天遇見她時我故意提起了你!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我看你們兩個是孽緣未了!你就別在這裡充大了,免得將來後悔!"鄭平劈里啪啦像是打起了機關鎗,衝我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憤憤不平地轉身走了。 
  我當時就覺得自己被他說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別提多難受了。等鄭平走了半天,我才回過神來,一時間就覺得自己這幾個月來的寧靜生活一下子被他的幾句話給砸了個底朝天!頓時心煩意亂,不知所措!其實我在校園裡遇見過林言很多次,尤其是在圖書館裡,經常看見她和一個瘦瘦的女孩一起出入圖書館,而我每次看見她的時候,心裡總是抑制不住的惶恐和不安,常常遠遠地看見她的身影就有意避開,可是每一次避開她以後,又恨自己沒有出息,不該避開她。心想自己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幹嗎總是要躲著她?!然後就是好大一陣自責,決心下一次見到她時一定要昂首挺胸地從她面前走過去!可是真正在不經意中又一次遇見她的時候,不爭氣的雙腿就不自覺地向另一個方向拐了過去。我只好無奈地歎口氣對自己說聲"沒必要鬥氣"了事。 
  現在看來,鄭平的話不無道理,我們兩個之間的戰爭還沒有結束,也就是鄭平所說的"孽緣未了"。唉!到底該怎麼辦呢? 
  我一時間心亂如麻。 
  幾天後一個下午沒有課,天又下起了大雪,宿舍裡的弟兄們就都逃了自習課縮在床上睡大覺。我在床上躺了半天也睡不著,又聽見老大在那裡鼾聲大作,就漸漸地煩了起來,隨手抓了本書扔到了他的床上,他便停止了呼嚕,可沒過一會,又響了起來。我氣得無話可說,就索性穿了衣服起床,心想乾脆出去走走得了。 
  出了門一股沁人肺腑的冷風撲面而來,頭腦立刻清醒了許多,我去宿舍樓邊的小店買了包煙就向學校的大操場走去。我想那裡肯定沒什麼人,去看看銀妝素裹的大操場,然後抽幾根煙,也是不錯的享受嘛!我不緊不慢地向後院的大操場走著,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很是受聽,路邊的枯黃的乾草中不時"撲愣愣"飛出三兩隻家雀來,打破了這個沉寂的世界。走著走著我就感覺心情好了許多,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不一會兒我就到了大操場的鐵柵欄外。                 
(二十)   
  一進操場,我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由於雪下得比較大,所有的體育課都改在了室內,使得諾大一個操場居然連腳印也沒有一個。我輕輕地踩上去,很得意地在雪地上印上了第一個足印。我有些不忍心在跑道內的足球場上行走,便順著跑道走,繞到了操場裡面的那個觀禮台。登上了觀禮台,我才點燃一根煙,凝望著漫天的飛雪發呆。雖然操場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景致,但是單就這份寧靜和空曠在這個整日沸騰的校園裡就已經是非常難得了,我不禁有些自得起自己的獨到眼光來。 
  我在那裡正得意呢,就發現又有一個人來了。因為下雪的原因,他剛進操場的時候我看不太清是男是女,但是看見他也沒有從足球場穿過來,而也是順著跑道向觀禮台這邊走來時,我就對他有了幾分好感。但他走了一大半的時候,我從那長長的頭髮上認出是個女孩,我便不好意思明目張膽地盯著她看了,而是不時地瞟過去一眼看著她向我這邊走過來。 
  當她走到距離觀禮台大約還有十幾米的時候,我大吃了一驚:那個人竟然是林言! 正在我的心怦怦亂跳不知怎麼辦的時候,她也停了下來盯著我看,我想她顯然也是認出了我,就那麼停頓了幾秒鐘,然後她轉身就要往回走!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對著她的背影大喊了一聲:"林言!" 
  她停了下來,有些猶豫,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望著我,一言不發。我想當時的我肯定是有些後悔,又有些激動,但是好像激動佔了上風,因為我在望了她片刻後,就從觀禮台上幾個箭步跳了下去,向她跑了過去!按照電影裡的情節來說,這時的我好像應該和林言緊緊擁抱在一起,可惜一來那時的我還沒有那個膽子冒然行事,二來我和她的感情那時候確實還沒有到那個份上,所以我的衝刺速度在距離她還有五米開外的時候就戛然而止了。不過接下來的一段也夠精彩的,直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著那一幕的場景: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步步向她走過去,她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但是我想我的臉上是一種激動夾雜著膽怯的表情,而她的臉上更多的卻是恬淡和沉著!我在心裡又給自己鼓了鼓勁,加快腳步向她走去。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麼離奇和神秘!就在我距離她不到兩米的時候,我一個馬趴滑倒在她的面前!也許是因為神經過於緊張,也許是因為只顧著看她而忘記了看腳下,反正我就那麼"寸"地"臣服"在了她的腳下! 
  "呵呵~~呵呵~~" 
  我還沒抬起頭就聽見了她銀鈴般的笑聲。等我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她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我就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雪一邊也傻笑著。等我拍打完了雪她還在那裡笑個不停,我就從地上團起一個小雪團向她扔去,說:"讓你笑!"她愣了一下,然後就繼續大笑著開始向我還擊!我慌忙躲閃,我們就相互追逐著打起了雪仗!空曠的操場上迴響著我們兩人的歡笑聲,連剛才兩個人都沒捨得踩的足球場也遭了殃,被我們跑出了一行行凌亂的腳印。後來我們兩人都跑不動了,就癱倒在雪地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繼續對罵。 
  "有本事你再來呀!"她還不服。 
  "有本事你來呀!?"我用自己呼出的熱氣暖著手反詰她。 
  "來就來!"她就從地上團起了一個雪球有氣無力地扔了過來,可是還沒等飛到我這裡就落了地。我就一邊取笑著她的失敗一邊團起一個雪球扔了過去,勁倒是挺大,不過偏得厲害,從她身旁幾米外的地方飛了過去,她就很得意地衝我做起了鬼臉。 
  最後我們連對罵的氣力也快沒了,這才停了下來。我便挪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就聽見兩個人"呼呼"的喘氣聲此起彼伏。她的臉色因為剛才的奔跑而微紅,使得她看上去更添了幾分嫵媚,長過肩頭的頭髮本來是用一支發卡束成"馬尾巴"的,現在也已經鬆散了,油亮烏黑的長髮隨隨便便地披在肩上,讓我不由得怦然心動。見我一副癡呆相盯著她看,林言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嗔怪道:"看什麼呀!又不是沒見過!"我頓時被她臊了個大紅臉,支支吾吾地不知說什麼好。她看見我那窘迫的樣子,就泯著嘴笑了。我們便坐在雪地上天南地北地聊著,好像從來也沒有發生過什麼芥蒂似的。 
  天色漸漸有些暗了,我們還在那裡不知疲倦地說著話。忽然她想起了什麼似的,驚叫一聲:"糟了!"就連忙看表,我嚇了一跳,趕忙問她怎麼了。原來她在學校外面給一個孩子當家教,今天晚上有課,那個小孩在家裡還等著她去上課呢!她急急忙忙地拍打著身上的雪,說:"對不起,我得走了!" 
  "可是你還沒吃飯呢!"我看了看表正是傍晚六點,學校食堂開飯的時間。                 
(二十一)    
  人生有很多事情是難以捉摸和預料的,而恰恰是這種未知性和神秘性使得我們對未來充滿了渴望和好奇,這種渴望和好奇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了我們存在的原動力,。我們在渴望上大學;我們在渴望畢業工作;我們在渴望優厚的薪水;我們渴望居家置業、渴望娶妻生子;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將要去過怎樣的一種生活,而我們在做完所有的奮鬥和努力後,面對的是否就是我們所期望的結果呢? 
  佛家說:"一切終有法,一切皆無常。""有法"是放在一個大的環境和時期內來驗證出的一個規律,地球乃至宇宙的變遷是有規律可循的,社會長期的發展趨勢是有規律的,人的生老病死也是有規律的,可是針對一個單一的生命個體,在一年、一月、一天,乃至一分鐘、一秒鐘的命運有誰能夠去預料和規劃呢? 
  短暫的人生是"無常"的,每一個人的命運也是如此。 
  可惜那時的我們對未來充滿了信心,在那時的感情生活中可以說是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美好的願望和美麗的憧憬,而在那個時候,這兩樣就足以支撐起我們整個的精神世界,而不像現在,即便是已經擁有了很多,也還是對著自己蒼白、空洞的精神世界長吁短歎,無所寄托。 
  那場大雪不但消除了我和林言之間的所有積怨和誤會,而且將我們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許多。後來在一起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林言說簡直就是奇跡,她很少逃課的,可是那天下午去上課的路上,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突然萌發了去大操場看雪的念頭,而且非常強烈的那種念頭,都不容她有半點的猶豫,於是她就半道上又折回了宿舍,把書包放下,又穿了件厚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大操場。當她看清觀禮台上的那人是我的時候,心裡就感歎著造化弄人了!"那你為什麼又轉身走了?"當時我故意問她。"我要是不先走,你先走了,我多沒面子。"她笑瞇瞇地說。我就取笑著她的虛榮。 
  鄭平很快就知道了消息,一天下午興沖沖地跑來找我。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叫上了:"看看,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還死不承認!" 
  我就訕訕地笑著說:"沒什麼!不過是一般朋友啦!" 
  "得了吧,別抹了!越抹越黑!"鄭平不屑道,"你就這一個毛病,讓人受不了,喜歡就喜歡唄,何必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實在是太虛偽了!" 
  這個傢伙說話總是這樣,從不考慮對方的感受,尤其是對自己的朋友,常常是想什麼就說什麼。好在我也習慣了,就涎著臉說:"行了吧!酷哥!我請你吃飯怎麼樣?"鄭平自從彈上了吉他以後,儼然以"藝術家"的姿態自居,頭髮留得老長,脖子和手腕上也分別叮鈴鐺啷地掛著一串亮閃閃的鋼片,上面刻著些古里古怪的圖案。我有一次問他是什麼東西,他說是一個國外什麼樂隊的名字,我也沒記住。當時我就說他神經病,為什麼非要把自己裝扮成一個不像好人的樣子。他就問我什麼樣子是好人,難道循規蹈矩地穿衣走路就是好人嗎?還引用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從哪裡看來的什麼:"居廟堂之高,行苟且之事,處江湖之遠,懷民生之大計"來反駁我,說只要自己喜歡就行,管他別人怎麼看!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比如說我們的"大修"老師王某人,整天在講台上高談闊論什麼情操呀、氣節呀、品位呀之類的名詞,下了課卻在老婆開的飯館裡收帳,那時我還和鄭平開玩笑說:"看來情操不能換飯吃呀!"兩個人想著王某人對時下大學生道德淪喪的慷慨激昂的痛訴,就哈哈大笑著直不起腰來。 
  鄭平說:"好呀!你早就該出出血了!再說你老凡喜得佳人垂青,應該好好慶祝一下,怎麼樣?把"嫂夫人"也請來一起吃如何?"這傢伙嬉皮笑臉地是越說越離譜。 
  我趕緊打斷他,說:"你還想不想吃呀!再胡說八道飯局就沒有了。" 
  "好!好!我不胡說了,但你怎麼也得叫上她吧,怎麼好意思吃獨食呢?"鄭平笑著說。我也再懶得和他理論了,再說我也有幾天沒見到她了,於是就和鄭平出去給林言的宿舍打了電話,林言接了電話後,我就望著站在一邊的鄭平笑著,說鄭平要請她吃飯,鄭平就在旁邊呲牙咧嘴地比劃著要揍我,林言聽說是鄭平就很痛快地答應了,還說正好有事也要找我,我們約好了在西門外見面便掛了電話。看我掛了電話,鄭平就氣急敗壞地衝了上來,用手掐住我的脖子嚷道:"卑鄙!太卑鄙!" 
  我一邊掙扎著擺脫,一邊就解釋:"總得有個理由吧!何必那麼認真,我付賬還不行嗎?" 
  鄭平就鬆了手,笑著說:"我可算是服了你了!我原本以為你是一實在人呢!。" 
  我就說:"看你面子多大,她一下子就同意了!要是我自己約,她可得拿拿架子呢!" 
  我們就一起向學校西門走去,走了幾步,鄭平又說:"以前只知道你是個"小人",沒想到你還是個"卑鄙小人!"我就罵他太損,得了便宜還賣乖。兩個人嬉笑怒罵著就到了西門。                 
(二十二)    
  林言那天看來是特意打扮了一下,她用一條藍底白花的小手帕將過肩的長髮很隨意地輕輕攏在一起,一條水磨藍的牛仔褲配上一件寬鬆的奶白色毛衣,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日子裡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彷彿覺得我的目光有些過於大膽了,便微紅了臉,偷偷瞪了我一眼,弄得我有些尷尬,就趕緊找話說,問著去吃什麼。鄭平想必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又不好意思笑我,就乾咳著說聽林言的。 
  林言想了想,說:"好久沒有去吃餃子,咱們去吃餃子吧!" 
  我就連聲說好,鄭平也說不錯,於是一行三人就去了附近一家有餃子賣的飯館。我們要了餃子,又點了幾個小菜和兩瓶啤酒,就聊了起來。那天我們三人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聊得格外融洽,不時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說著說著就扯到了學校的無味生活,鄭平就說恨不得明天就畢業,林言就笑了,說:"哪你來做什麼呀?難道就是為了來看看大學門是什麼樣子?"我就笑著插話:"沒想到前門沒看清楚,倒看見了"後門"!鄭平知道我在說什麼,就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著笑大笑,林言就有些莫名其妙,說:"你們兩個在笑什麼呀?"我趕緊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沒笑什麼,真的沒什麼?"鄭平也跟著說沒什麼。林言就一頭霧水迷惑不解的樣子,很是可愛。 
  我們吃完飯就回了學校,在路上鄭平借口要練琴就溜走了,我就送林言回女生公寓。其實我不太想送她到女生公寓的,我一向覺得那些在公寓樓下傻乎乎地等人的男生有些"掉價",但是林言不說讓我回去,我又不好意思說走,於是就很難受地陪著她走。我們一邊走一邊就說起了關於讀書的話題,林言就問我:"我經常看見你在圖書館,看來你很喜歡看書了?" 
  "一般般吧!用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你都喜歡看什麼類型的書,"她又問。 
  "書名對我有吸引力的我就看,"我笑著說。 
  "呵呵~"她笑了,說"我第一次聽說這麼選擇書看的,真是有趣!"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才看書,所以首先書名要吸引我,我不關心內容",我說。 
  "那你為什麼會無聊呢?你想過沒有?"林言接著又問。 
  我愣了一下,好像有些意外,因為這個問題誰也沒有問過我,包括我自己,大家平時在宿舍裡最喜歡狂喊的就是"無聊啊!無聊!"可是好像真的沒有一個人去想為什麼會無聊。我一時就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的提問了。 
  看我愣在那裡,不知所措的樣子,林言就微微一笑。 
  我就覺得她的笑有些意味深長的樣子,讓我很是難受,就有些暗自光火,於是就問她:"你笑什麼?" 
  她感覺到了我口氣中的不滿,就說沒笑什麼,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只是覺得一個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一種狀態,他都應該給自己一個理由,即便是自殺的人也一樣,他不可能無緣無故結束自己的生命,總要給自己一個不再活下去的理由吧!"說到這裡,林言頓了一下,看看我正在仔細地聽著,就接著說:"所以一個人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要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做這些,我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說完林言就直直地望著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有些渺茫的感覺,好像沉浸在林言的話語中,又好像走了神,什麼也沒聽見,半天才回過味來,說:"也許是這樣吧,不過如果大家都這麼認真的活著,世界可能會比現在更加沉重了!"我說完就有些嘲弄意味的笑著,也不知道是在嘲弄她的人生態度,還是我的人生態度。 
  林言看了我一眼,是那種奇怪的眼神。然後就在不說什麼了。 
  我們就有幾分冷場地走著。快到女生公寓樓的時候,我就看見我們班的輔導員劉中原正在單身教工樓的樓門口和人說話,我正在想要不要過去和他打招呼,他卻看著我笑了,我就知道他已經看見了我,於是就對林言說:"那個人是我們導員,你等我一下,我過去打個招呼。" 林言點樂點頭,我就向劉中原走了過去。 
  "導員,你好!"我對劉中原說,我們班的人很少叫他劉老師,一來因為他也剛剛畢業留校而已,二來他自己要求我們不要叫他劉老師,他還不太習慣。 
  "晚上沒有選修課嗎?"劉中原問。 
  "沒有吧!"我有些心虛地回答,其實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選修課在哪天上。 
  "你小子就不好好上課吧!考試有你後悔的時候!"劉中原笑著說,"那個人是誰?"他用眼睛瞟了一下林言。 
  "一個老鄉。"我懶得給他解釋太多,就隨口敷衍道。 
  "以後不要這麼招搖地在學校裡瞎逛,"劉中原又說。 
  我笑了笑表示聽見了,就說導員你忙著,我先走了。劉中原嗯了一聲,說:"走吧!"便接著和剛才那個人說話,我就轉身開溜,剛走了兩步,劉中原又在後面輕聲喊道:"別給我惹事呀!" 
  我心想真他媽的囉嗦!誰給你惹事了,好像我是惹事的"種子選手"似的,就假裝沒聽見,沒有理會他,快步向正在等我的林言走去。 
  我和林言走到女生公寓樓下時,林言說:"這個週末我們學院小禮堂有一場演出,我參加了其中的一個節目,你和鄭平來看吧!"說著就掏出兩張票給了我。我接了過來說:"呵!沒看出來你還是個藝術家,是什麼節目呀?"林言笑著說:"不許取笑我!節目內容暫時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就說一定捧場,林言就和我說了再見上樓去了。 
  我有些興奮地往宿舍走,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興奮她的邀請,還是在興奮著今晚的愉快。平時覺得挺遠的一段路,很快就到了。                 
(二十三)    
  宿舍裡的兄弟們正熱火朝天地打著一種叫做"勾雞"的撲克牌遊戲,這是一種山東的同學帶來的玩法,需要四副撲克,六個人玩,在加上觀牌支招的人,所以在玩這種遊戲的時候人通常在十個以上。宿舍裡烏煙瘴氣,不知道這幫敗類到底抽了多少煙,我看了看自己的下鋪早已坐滿了人,也沒有什麼落腳之處了,只好站在一邊看他們打牌。 
  看了一會就覺得眼睛被熏得難受,便去了隔壁的房間找李二。李二是班上關係和我不錯的一個人,他在宿舍排行老二,可是這傢伙香港的槍戰片看多了,(基本上每個星期的週五、週六晚上他都要去校外看錄像)覺得別人叫他"老二"很是不中聽,總是愛答不理的,後來大家從他們宿舍的人那裡知道了這個原因,就很給他面子地把他的姓加在了前面,稱之為"劉老二",慢慢地就簡稱為"李二"了。這個稱呼一直持續到畢業,我們別的宿舍的老二在班上都被這麼叫著,唯獨他一直被叫作"李二"。這個人雖然行事乖張,脾氣古怪,但是人還是很不錯的,我和他也就有事沒事地常在一起喝一頓,有時還叫上鄭平,所以他和鄭平也比較熟。 
  我進去的時候李二正躺在上鋪看書,他們宿舍的人都去打牌或是看牌了,只有他一個人在屋裡。我就笑他假正經,居然還在學習!他笑了,揚了揚手裡的書說:"你過獎了,我是什麼貨色你還不清楚?" 
  我一看,他手裡竟然是一本《浣花洗劍錄》,我便笑了。他把書隨便往枕頭邊一扔,就從上鋪下來了,回身又從枕頭下翻出一包壓的皺皺巴巴的"龍泉"煙來叼上一支,然後把煙遞給了我。我也沒客氣,就點上一根和他聊了起來。李二問我晚上的選修課怎麼沒有去上,我說和朋友出去吃了頓飯。他就問:"是不是鄭平呀!怎麼不叫我?" 
  "還有別人,你不認識,所以沒好意思叫你。"我說。 
  李二就一臉壞笑地問:"是不是女孩呀?"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就興致盎然地向我跟前湊了湊說:"是誰?你的還是鄭平的?" 
  我擂了他一拳,說:"你小子滿腦子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一般朋友而已。" 
  "得了吧!這種事都是這樣,開始是一般朋友,後來就不一般了!掩人耳目罷了,你用不著給我打埋伏!"李二很不樂意地說。 
  "不是給你打埋伏,只是事情還沒有定性,不好說嘛!"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但這種羞澀是虛偽的,也我自己都很清楚這一點。因為說實話當時心裡是一種沾沾自喜的感覺。畢竟我們班的同學好像還沒有誰有這方面的緋聞,也許人就是這樣,在那個虛榮心和好勝心占主導地位的年齡,超前就意味著榮耀,哪怕就是壞事,也是如此。 
  李二用手指把煙頭向門後面一彈,煙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在了門後的角落,說道:"還是你行,一戰成名!小伙子不壞,女生不愛呀!哈-哈-。" 
  我氣壞了,這臭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就罵道:"放狗屁!你他媽的武俠小說看多了吧!" 
  "開個玩笑嘛!怎麼這麼玩不起呀!"李二有些臉上掛不住了。 
  他這麼一說,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說:"罵人不揭短嘛!你不知道老弟我忌諱這個嗎?" 
  "你也是的,做都做了還怕說?"李二一臉的不屑。 
  "那得看為何而戰了!"我笑著說。"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嘛!" 
  "別在那裡胡咧咧了,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虛偽!總給自己找借口,又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為了個女孩打了一架,挨了個處分嘛!如果你愛的人被別人騷擾,你能視而不見嗎?倒不是說非要用暴力來解決問題,關鍵是你的心態就不對,為了哥們打架就行,為了自己喜歡的女孩打架就沒面子?什麼混蛋邏輯!" 
  我被他的一番話給觸動了,低頭半晌不語。他又接著說:"我覺得能為自己心愛的女人而戰是一種幸福!可惜我沒有這個機會呀!"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調侃,好讓我不至於太難堪,也就笑了,說:"你小子平時蔫了吧嘰的,沒想到做起思想工作來比輔導員還厲害!" 
  "你這是表揚我呢還是在罵我?"李二笑了。 
  "真的!你的思想工作真是別具一格、深入人心,下回選什麼團支部書記之類的官,我一定投你一票!"我一本正經地對他說道,兩個人就開懷大笑起來。 
  那時候朋友之間好像就是這樣,從來不用什麼正經八百的方式來規勸或是告誡某人什麼,都是連罵帶說,開著玩笑就解決了一切問題。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又細細回味了一遍李二的話,還真就覺得自己是在庸人自擾了!在這個近萬人的學校裡,又誰會長時間地記著你丁凡的這個處分呢?差不多每天都有打架鬥毆的事在發生,差不多每學期都有幾個被開除或是處分的。那些被開除的人在幾個月後就連同班同學都不會再去想起,何況是一個小小的處分呢?而且李二的話也對,我怎麼能夠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被騷擾而視而不見呢?可是我是什麼時候喜歡她的呢?是打架前還是打架後呢? 
  我這麼胡亂想著,就覺得這件事情越來越有意思。 
  等待週末的日子總是很難耐,尤其是這一次,短短的幾天就好像是幾年似的。我手裡的那兩張入場券被我一遍遍地掏出來看,都磨損的有些不成樣子了。鄭平得知林言要請他一起去看演出,便問我林言演什麼節目,我說不知道,他就說我苯,連這點消息都沒探聽到,我們兩人在一起還瞎猜了半天,最後一致認為林言不會是唱歌、跳舞,因為看她的嗓音和身高都不像是有這方面的條件,但是究竟是什麼節目,我們各執一詞。鄭平說可能是話劇或者小品,我說是繪畫,因為她是學裝飾設計的,肯定會畫畫。鄭平就說畫畫怎麼表演,總不能現場畫觀眾吧!我說沒準是現場潑墨作畫呢!他就笑我異想天開。 
  兩個人在一起時,都為這件事爭執的不可開交,就打了一場電影的賭,誰輸誰請客。於是我們就不再爭吵了,望眼欲穿地等待著週末的那場演出。                 
(二十四)   
  週末終於到了。 
  我那天的心情格外的好,連上課時都覺得平時讓我厭煩透頂的那個"大修"老師也順眼了許多,很給他面子地沒有在課堂上蒙頭大睡。下午沒有必修課,我便一身輕鬆地跑到圖書館看了一下午的雜誌。快五點的時候,我等到了下了課的鄭平,我們草草吃了飯就去了建築學院的小禮堂。 
  禮堂外面圍了很多人,看得出大部分是學生,也有一部分教工家屬和子弟。還有許多沒有入場券的人在那裡徘徊,看樣子還是一場內容不錯的演出。幸好我們有票,就毫不費力地進了禮堂。在我的記憶當中,我們學校無論大小禮堂、無論電影、演出還是大會,從來就沒有正點開始過,,從入學到畢業都是如此,這一點一直讓我痛恨不已。距離預定的演出時間都過了快二十分鐘時,演出才正式開始。 
  其實節目也沒有什麼新意,無非是唱歌、跳舞、小品之類的,春節晚會雲集了那麼多大腕都沒有人說好,你想一個理工大學的文藝晚會能好到哪裡去!可悲的是那時的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的選擇,更主要的是一般文藝晚會都要網羅各院、系的美女或才女,所以誰要想有所圖的話,當然不會錯過每一場晚會了。晚會開始了不到半個小時,鄭平就有些昏昏欲睡了,我也只是在主持人出來報幕的時候聚精會神一下,聽聽是不是林言的節目,其餘的時候也就是睜一眼閉一眼地看著台上。 
  都到了快結束的時候,主持人終於報了林言的節目,原來是小提琴獨奏!我不由得吃了一驚,趕緊用手推了推鄭平說:"到了!到了!"鄭平坐直了身子問:"什麼節目?""小提琴獨奏!"我緊張地看著台上對他說。 
  "呵!夠高雅的呀!"鄭平在一旁嘟囔著。 
  "那當然,你以為和你一樣整體就是"亂彈琴"嗎?"我故意那他調侃。 
  "得了吧!八字還沒一撇呢就知道"護犢子"了!"鄭平回擊道。 
  "你怎麼說話呢?懂不懂什麼叫"護犢子"呀!還大學生呢?咱們學校的臉就被你這樣的人給丟盡了!"我笑著說。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嗎?咱倆可是一丘之貉!" 
  "行了!行了!看吧!" 
  我們兩個鬥嘴的功夫,舞台上的燈光已經全部暗了下來,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正在納悶的時候,提琴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時一束追光才從舞台上方投了下來,一個光圈就正好照在舞台中間的林言身上。 
  她身穿一身白色的長裙,如瀑的黑髮披在肩上,雙眸如水,神情恬淡。我想用目瞪口呆這四個字來形容我當時的表情一點也不過分!她在演奏什麼曲目我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半晌我才回過味來,捅捅身邊的鄭平問:"什麼曲子?"鄭平看了我一眼,眼神是那種很少見的正常,說:"好像是《沉思》,一首非常著名的小提琴曲。我就開始悔恨自己平時只顧聽那些鏗鏘頓挫的搖滾樂了,這些相對嚴肅的音樂很少去聽,尤其是小提琴不但不喜歡聽,而且有些討厭,因為我總覺得那玩藝就是馬尾巴弄出的噪音,讓人無法忍受!可是今天在這裡看到林言以這樣一種我始料不及的姿態出現,並用這東西弄出如此動聽的樂曲時,我開始感到自己的貧乏和無知! 
  曲子不長,沒有多久就結束了,當林言取下肩頭的琴向台下鞠躬謝幕的時候,觀眾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鼓掌,連手都拍疼了。鄭平在旁邊一邊鼓掌就一邊看著我笑,那神情就好像我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第一次開了眼界,而他早已是此種老手似的!我有些又氣又感到好笑,正好林言也已經退了場,就順手給了他一拳,說:"傻笑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厲害!連我想什麼你都能看出來?!乾脆去叫心理學得了,幹嗎還在這裡瞎混!"鄭平揉著自己的肩膀說。 
  "看別人不行!看你沒還問題!養驢的怎麼能不知道驢的脾氣!"我又笑著說。 
  鄭平氣急敗壞地就擂了我一拳,罵著我的陰損。 
  這時晚會已臨近尾聲了,我和鄭平就提前退了場,到禮堂的後門去等林言。等了很長時間還不見她出來,鄭平和我都有些不耐煩了,正商量著進去找她,林言就和幾個人說笑著從後門出來了。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我和鄭平,就對同伴說:"你們先走吧!我有點事,一會再回去!"那幾個女生便嘀嘀咕咕地一邊說笑著,一邊用眼睛瞟了幾眼我和鄭平,就嘻嘻哈哈地走了。 
  "你的琴拉得可真不錯!我還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一手!"我由衷地說。 
  "你沒看出來的多了!"林言有些得意地笑著說。 
  鄭平也在一邊說:"林大才女!是不是慶祝一下你的演出成功,請我們去吃宵夜?" 
  "既然是慶祝我,那應該你請客呀!"林言笑著對鄭平說。 
  "要不讓老凡請客如何?誰讓他沒看出來你那快要溢出來的才華!"鄭平對林言說。 
  "同意!同意!"林言有些歡呼雀躍地附和著鄭平的提議。 
  我看了看他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只好說好吧。他們兩個就很得意地一起對我做起了鬼臉,我也裝出一副心疼不已的樣子,去拭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惹的他倆哈哈大笑起來,說不至於吧!我們一行三人就說笑著去了一家專賣餛飩和餡餅的小館子。 
  那天晚上林言是談話的主角,她一邊回答著我和鄭平的各種關於小提琴的問題,一邊就告訴了我們她學琴的經歷。原來林言的父親是個音樂老師,從小就打算把林言培養成一個出色的小提琴家,開始她還有些興趣,後來就覺得自己著方面的感覺太差,而且最主要的是她開始慢慢喜歡上了繪畫,這樣一來難免分神,琴就好長時間沒有長進,父親知道原因後大怒,痛斥了她一頓,後來在她的一再堅持和母親的支持下,她才獲得了勝利,把拉琴改成了業餘愛好,而不再是整天被捆在上面。後來她也終於如願以償地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裝潢專業。 
  "說來也怪,自從我不再是被強迫練琴以後,我反而慢慢覺得拉琴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次畫完畫拉琴時,心情總是特別好!"林言很興奮地說。 
  "人都是這樣,總覺得別人讓你做的事情沒有意思,喜歡做自己選擇的事,就像學習一樣,本來我們沒上學的時候挺喜歡的,總纏著父母教自己數數、認字,去向別人炫耀自己的聰慧,並以此為榮。可是一旦真正上了學,學習成為一項必須履行的義務時,興趣就打了個極大的折扣,再也沒有當初的那種樂趣了!"我說道。 
  鄭平也在一旁說:"沒錯!我現在對彈吉他著了迷,多久也不覺得煩,可是一進教室我就犯困,就是這個道理!" 
  林言笑了,說:"你們兩個呀!總能為自己不愛學習找到借口!" 
  我和鄭平就嘿嘿笑著,很是得意的樣子。                 
(二十五)    
  那晚送林言回去的時候,我吻了她,而她好像知道這只是早晚的事,一點也沒有推委。我當時的心情有幾分竊喜,又有幾分慌亂,我知道自己從此就欲罷不能了。我想如果真的給我和林言短暫的愛情下個定義的話,那天才是真正的開始。 
  當我能夠回憶起這一切的時候,我才發現在我的大學生活中,原來這段日子才是最最鮮活和快樂的。至於後來發生的一切,則好像從我遇見林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我們雖然都曾渴望改變這宿命的安排,但事實證明,面對這一切我們的確無能為力,因為我們根本就是兩種人,只能遠遠地看著,互相欣賞,就好像兩立交橋一樣,雖然它們的影子交叉在一起,但永遠不可能實質性的交匯,注定要順著自己的方向延伸去了。 
  火車到了我此行目的地的時候正是早上七點多鐘,我感覺自己已經是蓬頭垢面,慘不忍睹了。出了車站,隨便找了家從外面看上去還不錯的旅館,問清了兩人間可以洗澡,就迫不及待地住下了。進了房間我發現自己還真選對了地方,雖然室內陳設簡陋,但是倒也乾淨。最讓我滿意的是這間房子的窗戶在下午的時候有很充裕的陽光照進來,讓人感覺很是舒服。安頓完了以後,一連幾天我出去跑了好多趟,單位的事情也沒有辦妥,對方只是一再推托。想想也是,那個在政府部門混了好幾十年的傢伙,怎麼會這麼輕易地給我兌現那幾十萬的陳年老帳呢?現在欠錢的可是大爺!我沒有辦法,只好給領導打電話匯報此事,領導說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派你去就是纏他們要錢,這才幾天你就煩了?你得纏得他給錢為止!就在那裡安心住著吧!末了領導還說了聲"書生氣"才掛了電話。我這才明白原來打發我來這裡是打算讓我打持久戰!我想反正回去也沒有什麼可做的,在哪裡不是一樣,我就和他耗到底!這麼一想,心態便平和了許多,每天象上班一樣固定去一趟那個部門負責人的辦公室,有時是上午,有時在下午。那傢伙也真沉得住氣,任我苦苦哀求、冷嘲熱諷、威逼利誘,始終就是兩個字:沒錢!到了後來,我看他還沒被逼瘋我倒快要瘋了,便不再去了。心想乾脆混夠了兩個月再回去,你總不能說我沒有盡心吧!於是我上班後的第一趟公差就變成了度假。 
   這所旅館地點還不錯,早晚都很熱鬧,但是旅館的生意卻是很一般,我猜想這年久失修的旅館外表可能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樓上住的人肯定不多,因為給人感覺樓裡面總是冷冷清清的,連服務員的走動也難得見到。我在這裡住了快半個月了,兩個人的房間始終是一個人住,讓我美了個不亦樂乎。 
  但我很快發現這種枯燥的睡覺、吃飯,吃飯、睡覺的日子簡直比坐牢還難受,坐牢好歹還有個難友呢!我可是真正被扔進了單間牢房,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一連給蠍子和教徒寫了好幾封信,訴說了自己的百無聊賴,後來連再寫什麼都想不出來了,因為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索性就不再寫了。好在這座樓的樓頂有一個很大的露台,上面拉著幾根鐵絲,是旅館用來晾曬衣物的地方。通往露台的樓梯上有一扇小門,但也從來不鎖,我沒事的時候就經常上去閒坐,看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的湧動和喧嘩。因為我基本上整天都沒事,所以到了後來就整天在樓頂上坐著,用單放機聽著些老歌,想以此來誘發我對往事的追憶。 
  一個人站在樓頂上的時候,總是會有一種莫名的狂野在心中激盪,一些個流逝的、行將流逝的、甚至是未曾發生的事,在腦海裡盤根錯節地交織著,常常會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那一個片段存在。就連站在樓上的這種場景、這種感覺都好像是在什麼時候曾經經歷過一樣,一種稍縱即逝的熟悉感和親切感朦朦朧朧地湧動著,既令人興奮又讓人有些不安。旭日初升的清晨,我在樓頂;陽光燦爛的午後,我在樓頂;繁星滿天的夜晚,我在樓頂;風和日麗時,我在樓頂把酒臨風;陰雲密佈時,我在樓頂長歌當哭。我在遺忘世界的同時,世界也遺忘了我,我在揮霍時間的剎那,時間也揮霍著我;我不清楚自己從什麼地方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什麼地方去。大地上密密麻麻地都是路,哪一條是通向我最終的歸宿!夜空中璀璨的星河裡,哪一顆會照亮我前進的方向? 
  那段時間我的思維就好像一個陣發性的噴泉。有時記憶會像磅礡的流水,蜂擁而出,有時又苦坐一天也找不到任何繼續下去的蛛絲馬跡。而回憶出的東西又錯綜複雜地堆砌在那裡,讓我難辨真假。什麼是我曾經擁有的?什麼又是我一直渴望的?什麼是我應該一生不要忘記的,什麼是我應該慢慢丟棄的? 
  面對著這紛繁的一切,我無言於己。 
  走吧!靈魂的流浪遠比心驚膽戰的安穩來的痛快。有人這麼說過。可是在我回憶起大部分學校時光的時候,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靈魂在何處飄蕩。所有關於情感的一切記憶和幻想都變成了我生命中的寄生體,在遇到一絲絲誘因的時候,就製造出痛苦和憂傷給我,讓我在暗夜裡掩面按眸,獨對蒼天。而我則也有幾分變態似的,慢慢就習慣於去咀嚼這些痛苦和憂傷,因為順著它們我便可以去嘗試著解開心裡面那些盤根錯節的東西,再一根根去理順它們,最後,剔除掉一個寄生體。當時我想如果能這樣下去,那我最終會變成一個健康的傢伙---這可是一個極其誘人的前景,於是我就樂此不疲地沉浸在這種咀嚼中。 
  後來我才明白,自己想的過於樂觀了,生活畢竟不是簡單的加減法。怎樣被剔除的東西,還會怎樣被添加進來。只要你有七情六慾,這種寄生就是綿綿不絕的。 
  我們和它們已經成了共生體,誰也少不了誰!                 
(二十六)    
  林言在畢業後一個人去了南方。當我坐在樓頂上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更加堅定那個穿藍色連衣裙的女生不是林言,因為林言比我早走一天,那天鄭平讓我和他一起去送林言的時候,我堅決不去,為此鄭平還大罵了我一頓,說我狹隘到了極點。其實我不是虛偽,還真就是不想去,那時我和林言已經分開很長時間了,幾乎成了陌生人,在校園裡偶遇時也都是低了頭匆匆而過。鄭平卻和林言還保持著好朋友的關係,我和林言剛剛分開的時候,他還假裝無意的樣子總在我面前提起她,我總是什麼也不說,時間長了他發現我真的已經無動於衷了,就長歎了一聲說沒想到我真是個薄情寡義的傢伙,從此在我面前絕口不提林言的半點消息。 
  分手是我提出來的,在我決定這件事以前可以說已經預謀許久了。當時林言看了我半天,只問了我三個字:為什麼?我說沒有什麼原因,就是覺得煩了。她又盯著我看,那一眼好像持續了一個世紀一樣長,我感到自己馬上就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她轉身走了。看著她在夜色中消失的身影,我的眼淚就流了出來。我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結局,而我為什麼又要做出這樣一個違心的決定,然而我知道除此之外,自己別無選擇。 
  林言在那場演出結束後聲名大振,不僅僅在建築學院成為男生矚目、女生嫉妒的焦點,在整個學院都成為了"校花"級的人物。每次和她走在一起的時候,我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讓我很是彆扭。更要命的是,因為我和她在一起,所以許多人也開始對我的來頭感興趣。沒有多久,"校花"愛上了一個受過處分的傢伙的流言在學校裡四處傳播,我開始覺得那些男生看我的眼光都像是一柄柄恨不得治我於死地的利刃一樣。但那時的我還沉浸在初墜愛河的喜悅中,對這些傳言和目光根本就不屑一顧。林言對此也好像根本不在意,依舊整天和我混在一起。那段日子,我們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餐廳、一起上公園、一起看電影、一起逛街,除了上課和睡覺的時間,幾乎是形影不離,弄得整個校園是滿城風雨。輔導員劉中原為此找了我多次,最後都撕破了臉和我拍起了桌子,我都沒理他這一套,依然肆無忌憚地和林言成雙入對地出入在學校的公共場合。 
  記得有一天我和林言去了圖書館,她在那裡拚命學習,我捧了一本小說在一旁看。看的厭了,我就擠眉弄眼地去逗林言,想叫她出去溜躂一圈,她白了我一眼沒有理我。林言在學習的時候通常都不會理睬我的挑逗,這一點很是讓我佩服。我逗了半天都沒有得逞,便覺得甚是無聊,只好悻悻地作罷了。想了想有些日子沒有看校刊了,便去閱覽架上找來一本最近的校刊看了起來。那一期的校刊上正好等了一篇楚人名為《小樓天涯夢》的文章,那篇文章的字裡行間暗含了一種很讓我有同感的壓抑和頹廢情緒,就興奮不已地拿去了給林言看,說這哥們真是我的知音!林言先是默不作聲地看了文章,又拿了筆在紙上寫了字遞給我看,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你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傢伙,這樣消沉東西你也喜歡!還知音呢?肉麻!!我一時間就有些莫名其妙,在紙上寫道:怎麼肉麻?我不明白?林言又瞪了我一眼,在我的話下面接著寫:你知道這個楚人是誰嗎?我看她寫完了就對她搖了搖頭,她就忍不住輕聲說:"還哥們呢?人家是一女生!"我很驚訝地看著林言問道:"你怎麼知道?"可能是我的聲音有些大,林言忙衝我擺擺手,又把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讓我小聲,又拿起筆來在紙上寫:她是我們班的!我怎麼會不知道!看到這裡,我有些沉不住氣了,就伸手拽住林言往圖書館外面走,她掙扎了一下,想甩開我的手,見我攥的很緊,又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就不再掙扎,乖乖地跟我出了閱覽室。 
  一出閱覽室,林言就對我嚷道:"你真討厭,沒看見這麼多人嗎?真是的!" 
  我連忙賠上笑臉說:"別介意呀!我不是著急嘛!" 
  "有什麼著急的?不就是終於知道你的"知音"是誰了嘛!"林言的口氣有些酸溜溜的,"要不要我給你引薦一下呀?!" 
  其實我拽她出來還真是想問她關於楚人的一些情況,但看見她有些不高興,我就笑著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一直認為楚人是個男生,所以有些驚奇而已!你用不著這麼上綱上線嘛!"看她的臉色略有緩和,我忍不住又小聲嘟囔了一句:"怎麼像個馬列主義老太太一樣!" 
  不料她還是聽見了我的最後一句話,頓時就生氣了,轉身就走。林言在真正生氣的時候,通常不會再多和我說一個字,而是立馬就走。我們開始戀愛的時候,我還真沒看出來這個看似溫柔無比的小丫頭竟然有如此倔強的性格,後來知道這一點以後,我還真的不敢輕易惹她生氣。不過今天我還是因多說了一句廢話而惹惱了她。我趕緊上前去拽住她,說:"別這樣,一句玩笑話,至於生那麼大的氣嗎?" 
  她扭過頭去不理我,我就拉著她的手哄她。我說了半天女孩子們愛聽的廢話,她才回過頭來看著我說:"我就知道你有想法,你根本沒有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我怎麼沒把你放在心上了?"我做出一臉的委屈狀問她。 
  "你在乎過我說的話了嗎?我說過多少次了讓你少看些小說,幹點正事,哪怕就是一點點呢?!我又不是要求你去考什麼第一名,可你總不能老是這樣無所事事地下去吧?!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說實話,我一直就不喜歡我們班那個什麼楚人寫的東西,頹廢透頂!包括那個人!可你竟然那麼興奮地引為知音!實在讓我難以再忍受了!" 
  我每次和她發生衝突的時候,一般我說兩句軟話就沒事了,可是今天她竟然說出這麼多我未曾想過的東西,我就感到面前的她是那麼的陌生。原來她對我的這種狀態早就不滿了。讓我生氣的不是她對我不滿,而是我竟然一直沒有察覺到,由此可見素日裡她的笑臉又掩藏了多少我所不知道的想法和念頭,這一點讓我大為光火。 
  "我看有想法的是你!"我心頭的火已經按耐不住了,"我對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滿意,用不著你來告訴我該怎麼做!" 
  "你......"林言顯然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說,氣得說不出話來。沒有再猶豫什麼就轉身走了。 
  這一次我沒有上去攔住她。                 
(二十七)   
  我時常覺得有的時候愛情真的就像是一場賭博。你的籌碼就是付出的思念、關懷、牽掛、時間、精力、金錢、真誠、謊言等所有你所具有的東西,弄不好還得搭上點色相。每輸掉一次,你就會覺得完了,自己這下沒救了,不會再像這樣去愛任何一個人了,失去這樣一個人活著好像都已經沒什麼意義了,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你開始覺得自己已經看透了感情這玩藝,沒有什麼人再值得你這樣去愛了。而在這時上天又將籌碼悄悄放在了你的手中,如果這時正巧又有賭局出現在你的面前,那我想不會有人熟視無睹=置若惘然的,於是再押一把!運氣好的話可能就此收手,運氣不好的話,對不起,從頭再來! 
  那麼不賭行嗎?也許是可以的,但是遺憾的是天下有太多的賭局在無時不刻在誘惑著我們,遺憾的是所有的賭局都不可能雙贏,遺憾的是我們的籌碼永遠也輸不完--上天總是在不斷給我們在補充著新的籌碼。 
  遺憾的是我們總是很貪心。 
  遺憾的是我們在很投入的時候總喜歡把所有的籌碼都押上。 
  我們的生活總是充滿了遺憾,因為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就做出了令人遺憾的決定。 
  可是哪一種決定又是沒有遺憾的呢?人生的不可重複性決定了我們無論選擇哪一個方向前進,總會有另一個方向讓我們感到後悔。而事實上任何一個方向都會有風和日麗的坦途,也都會有狂風暴雨的泥濘,只是出現的先後順序也許不同罷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何必再去感歎那些已然蒼老的往事呢? 
  可惜道理總是留給別人的。 
  我依舊無法自拔地一次次醉倒在往事的邊緣,同時又漠視著唯一擁有的現在。 
  若干年後,當我在樓頂上被回憶擊中,心力憔悴的時候,我就想如果那時在林言離去的時候我伸手攔住她;如果我沒有去看那期的校刊;如果我那天晚上沒有和鄭平去建築系;如果我報道的那天火車沒有晚點;如果我不上這所大學;如果我根本考不上大學!  
  每一個如果對我來說都意味著另外一種生活,每一個如果卻又都是我宿命的安排! 
  我和林言兩個人的戰爭只和平了不到一個月,就又回到了冷戰時期。我又回到了班裡的"棍協"。(當時我們學校各種協會多如牛毛,大多不務正業,以騙錢、泡妞為主業,我班因光棍奇多,自發成立了"棍協",老楊自封為會長,其他如秘書長、部長等分別由我班男生擔任,茶餘飯後,大家交流"為棍"心得,暢談美女長短,時為一奇!)我估計自己和林言的事不會就此罷休,但是又不甘心輕易服軟,就索性晾她幾天再說,於是整日裡和兄弟們踢球、飲酒作樂,倒也覺得自在。只有在晚上關了燈以後,我才會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發愣,想自己究竟應不應該妥協。無數次想鼓起勇氣去找林言,又無數次在心裡否決這個念頭,我好像從她說的那些話中已經感覺到了我們之間不會長久,分開只是遲早的事。 
  於是我就每天在矛盾中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鄭平來找我的時候,已經得知了這件事。他進了門一言不發,低頭抽了半晌的煙,忽然開口:"老凡,咱們算不算是真正的朋友?" 
  我原以為他回和我說林言的事,沒想到竟聊起了我和他,一時有些茫然,遲疑了一下,說:"當然了!你問這做什麼?" 
  "我們可以說是無話不談了吧?" 
  我嗯了一聲,表示同意,他又接著說:"我覺得自己已經很瞭解你了,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麼?!我承認我和你都有些頹廢,但是頹廢並不等於不需要愛情,對不對?你為何總是有意和自己過不去呢?" 
  "誰說我不需要愛情了,我又沒變態!"面對他的一大通數落,我有些不太樂意。 
  "那你和林言好好的,鬧什麼呀?"他的口氣更加強硬了。 
  我在心裡暗暗感激著這個好兄弟,卻半喊著對他說:"不是我的錯!是她看不上我了!她根本就覺得我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傢伙!" 
  鄭平說:"不是人家覺得你不可救藥,是你自己覺得自己不可救藥!我和你一樣整天對周圍的一切徹底失去了信心,可是好歹我還有點寄托,我每天堅持彈琴,我覺得這種堅持就是我們現在這種生活的真正意義!而你呢?你連堅持都沒有了,一點打擊就讓你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躲在黑暗的角落裡自憐自己的弱小!你還算個男人嗎?" 
  我沒有想到鄭平的話竟然如此尖銳,他從來也沒有這樣對我發過火。而他的話又確實像一柄利刃一樣正中我的心口,一種被刺痛的感覺象烈酒一樣在胸中遊走。我擺了擺手,不讓他再說下去。他看我臉色很是難看,就沒有再說下去,遞了支煙給我。 
  狠吸了幾口煙,我才說:"也許你說的對,我太懦弱了,我不敢再賭下去還不行嗎?我不能接受她對我的這種生活的蔑視!我這樣存在,因為我喜歡這樣!也許我會去找她談談,但絕對不是現在,給我點時間吧!我不想和你談這個問題了,免得傷了咱們之間的和氣。" 
  鄭平看著我,長歎了一聲,說:"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的!" 
  "如果我現在容忍了她對我自尊的傷害,我會更後悔!"我斬釘截鐵地說。 
  鄭平苦笑了一下,說:"你呀!"他沒有再說下去。 
  "晚上陪我去喝酒如何?"我笑了笑說。他也笑了,說:"想收買我呀?" 
  我說:"得了吧,你還有臉說,我的哥們整天幫別人說話!" 
  "你這人,真是的!你和她不是一家人的嘛!"他壞笑著說。 
  "別瞎說,誰和她是一家人?"我擂了他一拳說。 
  那天晚上的酒是我和鄭平一起喝過的無數次酒中最索然無味的一次,明明應該藉著酒勁來深談些什麼的,可是我們誰也沒有再去說什麼,反而就有些讓人覺得怪怪的。 
  於是喝了一晚上的悶酒,倒有些不歡而散的意思。                 
(二十八)    
  "過去的生命已經死亡。我對著死亡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曾經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經腐朽。我對這腐朽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還非空虛。" 
  很多名人說過的話到了我們這裡可能根本就變成了另外一種含義。我無法知道當年魯迅先生在《野草》題辭中寫下這段話時的原本目的和心境,但是當我在畢業那年那個酷熱無比的夏天讀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很狹隘地就覺得它很適合用來總結我這幾年的大學生活。"既然已經死亡,何必再去留戀。"我對自己說。書信燒了,日記燒了,照片燒了,所有一切我能想到的俗不可耐的、充滿孩子氣的手段,我都用了,想藉此來證明那些過去的生命的確已經是死亡的了。然而在此後的幾年當中,在無數個暗夜裡,那如花的笑顏,那冰涼的小手,那晶瑩的淚光,那曼妙的低吟,那如雲的黑髮,那如黛的娥眉,卻時時闖進我的夢中,用一種更為切膚的方式向我證明著它們的存在。 
  我無法再回到從前,去重新體會那些充滿青春激情的日子,但是我知道,那些我妄圖用"死亡"來迴避的一切,早已融入了我的生命,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感覺得到它們的存在。 
  寫給蠍子和教徒的信先後有了回音,我在看蠍子的信的時候,通常會嫉妒他那破紙而出的才氣。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老凡: 
   如面。不覺間秋節已至,萬物蕭瑟的情景著實又使我悲情頓傷,大歎年華流逝之可笑。而一成不變的生活極度無奈於沉淪,在日漸羞愧和終日惶惑中幾欲絕望,然而世事不會憐憫誰的困頓,相反,只會更添煩憂。一場大病如執著的悍婦及時地乘虛而入。她糾纏不休、淺薄無恥至極,整天吮吸著精力元氣,搞得天昏地暗、雲雨紛亂,我自恃強壯的身體很快成了被掏空的乾屍,這倒與思想很協調。 
  一切成為空白,我靜候大限的到來。 
  也許是上蒼貓性大發,對我這個稚弱小鼠,只是把玩了幾下就失去了興致。孩子們來看我了,江胖子、坦克、田狐狸在一個殘陽如血的傍晚來到了大漠深處。我憔悴的形骸連同荒僻的大漠構成了一幅慘淡的野獸派油畫,畫中掙扎著我復甦的生命之火。那一夜,我們在相聚相離的悲歡格調下暢飲不止,最後在一片類似死亡的酒醉中我警醒了。我漫步在佈滿月光的沙草叢中,不過如此的人生在慘白、陰冷的月光下在幾個噴嚏和狂笑中化作暗合天道的幾縷睡意。 
  經過一番可怕的治療,我的病終於幾公斤各式藥片,蜂窩般的針眼,以及那時鍾似的長時間滴答不止的各式溶液面前屈服了。在一個多月的抗爭中,我發誓絕不能再落入那該死的病魔手裡,所以也勸你珍惜身體,切勿沉溺於酒色,更別積慮偉業而置身體於不顧。 
  不知你找到捷克作家昆德拉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了沒有,這部小說語感很好,讀時很順,哲理性勝過曲折的情節,平泊的語調中你會感到優秀於同類的理性,絕不俗媚的個性讓我有知音般的共鳴。在年輕時能讀上幾本可讀的書倒是件幸事,但在單位就別指望能安心看書,如果你在宿舍裡看書,就會被同室的工友們罵作:小母牛不生崽--牛逼壞了,我真佩服他們創造另類語言的能力。我現在只盼望能早日調回市裡,至少夜晚可以安心坐在書桌前。其實我也不願意做個冷血迂夫子,我的熱情遍及每個上天賦予的感知細胞,有時候我也考慮騎自行車遊遍名山大川,也考慮買個電腦寫作或是搞些新鮮玩藝,卻總有人和事在我耳邊提醒著現實一點,再現實一點。 
  唉!《新概念》這後頭的練習有答案嗎?語法問題怎麼解決?上個自費研究生要多少錢?定職以後能拿多少錢?幾個醫生早就說了藥吃多了沒好處,現在我是大腦發炎,胡話連篇了!請注意,我決不會長期窩在這片污濁的地面上,哪怕是去做不名一文的流浪漢!我不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我為知道活著而活著,你呢? 
                  蠍子 草於騰格裡 
  如果說蠍子的信是一盞陳年老酒的話,那麼教徒的信就是一杯淡淡的清茶。她在信中寫道: 
  丁凡: 
   你過得好嗎?你那裡下雨了嗎? 
   我們這裡這幾天一直是秋雨綿綿,今天我撐著傘獨自從學校出去了一趟,雖然是滿腳的泥濘,心情卻格外順暢。樹葉經過雨水的沖刷,顯得格外的清晰。一個丁香般的姑娘,撐著油紙傘從深深的古巷裡緩緩走來。她穿著白底帶紫花的長裙,長長的麻花辮垂到了腰間,辮梢上紮著一條紫色的綢帶。她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嘴角洋溢純真的微笑,玲瓏的鼻頭上泛著粉色,明亮的眸子裡閃出聰慧的目光,幾縷凌亂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了,捲曲地貼在她的額頭上,映襯得她的臉龐更加青春嫵媚。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只剩下這姑娘悠然地行走在小巷中,留下了一路丁香的芬芳。這是我在路上對戴望舒的《雨巷》的想像。 
  我喜歡聞雨的味道,潮潮的,夾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植物的清香。這場雨從上個星期六就開始下了,時晴時雨。那天晚上,我從教室回宿舍,還未到樓口我就嗅到了那股濃濃的下雨的味道,我立刻說下雨了,果不出所料,外面已是濕淋淋的一片了!我還喜歡聞太陽的味道,找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天,把被子晾在外面,讓它飽受一天的陽光,在太陽下山之前,把被子收回來,趕快疊好,晚上鑽進去,暖洋洋的,太陽味被藏在裡面了! 
  下雨的時節,我總喜歡出去走走,聞一聞雨的味道,或者是躲在被窩裡睡一大覺,今天我出去走完了就給你寫信,感覺真是好極了! 
  希望早日收到你的回信! 
                       教徒 
  我讀著這兩封迥然不同的信,就覺得很有意思,上學時的心態無論怎麼灰色,好像都不如真正步入社會以後的那種失落和無奈更讓人難過。想著自己好像介於這兩種情緒之間,說自己還沒有擺脫學生的想法吧,卻又感到自己已經沒有氣力去多想了,說自己很成熟,足夠應付這個世界吧,卻又常被一些天真的想法困擾著!好像有些亦前亦後,進退兩難了! 
  我知道,這種該錯位的心態是會毀了我的。                 
(二十九)   
  最美麗的花朵誰也無法企及。 
  最美麗的傷口誰也無法滋潤。 
  那些受過傷的地方就慢慢生長出思想的花朵來。 
  雖然我在鄭平面前倔強地說自己不會服軟,但是我知道和林言和好對我來說只是遲早的事,我有這種預感,一種異常堅定的信念不斷在內心滋生、膨脹---我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還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一個多星期後,林言她們班在學校大禮堂的前廳舉辦了一次室內裝飾工藝品的設計作業展。我在食堂前看到這張展覽的海報的時候,就想自己一定要去看看林言的作品。第二天下午四點多鐘,我從教室裡溜了出來,獨自去了校禮堂的前廳。整個前廳都被她們裝飾班的作業充滿了,形形色色、各式各樣的裝飾品讓人有些目不暇接。有用易拉罐做的很別緻的煙灰缸,有用雞蛋殼做的不倒翁,有用黑白紙片拼成的抽像畫,還有用碎布頭拼出好看圖案的茶杯墊。原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東西,到了他們手裡,就像是變魔術一樣,變成了一件件充滿情趣的藝術品!我有些驚詫於這些衣著古怪,總是無精打采的傢伙們了。 
  林言的作品是一幅壁掛式的花瓶,是用三分之一的椰子殼做的,未加任何修飾的椰子殼上面用刻刀刻出幾道粗糙的花紋,用一根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草繩掛在牆上,花瓶裡面插著一些乾枯的蘆葦和一朵鮮紅的玫瑰,乍一看有些刺眼和不協調,再細看時,那朵玫瑰就顯得那麼傷感和孤寂,倒覺得別有一番味道。我在心裡暗暗佩服著林言,站在那副壁掛前就想起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心裡不由得一陣難過,想了半天覺得自己又無計可施,歎了口氣轉身便想離去了。一轉身倒嚇了我一跳,身後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站了一個人,定睛一看,竟然是林言!我心中竊喜:她一定看到我在這裡看她的作品了! 
  "你也來了?"我首先說話。 
  林言嗯了一聲,走到了我身旁。看著她自己的壁掛,用一種懶散的口氣說:"今天怎麼有空來這裡消遣?" 
  我聽得出她語氣中的諷刺,但我假裝沒有覺察,笑著說:"來看你的大作呀!很特別的花瓶和插花呀嘛!"我故意做出很隨意的樣子。 
  "是嗎?您太抬舉我了!"林言依舊是不冷不熱地說。 
  我注意到她對我竟然用了"您"而不是"你",這分明是在有意和我拉開距離,再加上這句話的諷刺意味比剛才那句更加厲害,我心裡便有些惱火,但是又不敢發作,只好說:"你怎麼這麼說呢!我....."我不知道自己該再說些什麼,神情和口氣都窘迫到了極點。 
  她看著我的樣子,卻笑了,說:"沒想到你也會臉紅呀!" 
  我想自己當時一定是狼狽到家了,連被學生處長教訓時都沒有過的羞愧整個將我淹沒了。我一時就唯唯諾諾地說不出話來,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站在了老師面前一樣。也許是我的狼狽樣引發了林言的惻隱之心,她輕輕歎了口氣,說:"你最近好嗎?" 
  "還行吧!老樣子!" 
  "我要在這裡看攤子,今天我該值班,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沒事!我沒什麼事!"我連忙說道。 
  "那你慢慢看吧,我上那邊去一下。"林言說。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一下子就湧出了一股熱辣辣的東西,我沒有想到她這麼不在意我!鼻子有些隱隱發酸。我伸手攔住正要離去的林言,說:"你不要這樣好嗎?你這個樣子讓我很難過!" 
  "難過?!你會難過?你知道什麼是難過嗎?"林言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如同在看著一個陌生人,我感到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創痛和絕望。 
  我們對視著。 
  "對不起,那天我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氣,我只是說了自己的心裡話而已!兩個人再好,也沒有理由要求對方按照自己的模式來生活,你說是不是?"我讓自己盡量用柔和的語氣對她說。 
  "我要求過你什麼嗎?我只是希望自己男朋友不要整天庸庸碌碌地過活,這要求難道也算過分嗎?如果你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我會這麼多事嗎?你怎麼就不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呢?"林言有些激動,聲音高了許多。 
  "我知道自己活得很沒勁!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周圍的一切都是既成的,喜歡也罷,不喜歡也好,我只能這樣了。我覺得你和我既然相互選擇了,就應該珍惜,怎麼能把改造對方作為目的呢?" 
  林言看著我比她還激動的樣子,又看了看周圍好奇地望過來的人,說:"我不想和你吵架,我還有事要做,你先走吧!"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裡,尷尬的不知所措。想了想自己不能就這樣算了,又連忙跟上去,說:"這樣吧,你幾點完事?我一會來接你,咱們好好談談!" 
  林言看著我,遲疑了一下,說:"好吧!那你七點來!" 
  我點了點頭,對她有幾分討好地笑了笑,便離開了。 
  晚上我到禮堂門口的時候,林言正好從裡面出來,我問她吃飯了嗎,她說還沒有,我說那我陪你去吧,我們就一起去了一家小飯館。我給林言點了兩個她喜歡吃的菜,就在一邊看著她吃,看著看著我忽然想起了以前上高中時和幾個哥們的一次惡作劇,就忍不住笑了。林言奇怪地看著我,說:"傻笑什麼?" 
  "沒什麼,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我忍著笑說,"以前上高三的時候,我們班隔壁是高二,那個班有一個女生長得挺漂亮,可是這個女生卻非常的厲害。每當我們班和他們班發生些摩擦的時候,她總是首當其衝地上來和我們理論,而且作風之潑辣令人望而生畏,我們班的男生都有些怵她,想殺殺她的威風總也找不到機會。有一天我和班上幾個男生去學校門口吃牛肉麵,正好她也在那裡等著,我們幾個人一嘀咕,就想出了一個整她的辦法,當面上來她開始吃的時候,我們幾個人都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嘴看,等她發覺抬頭看時,我們都把眼光轉移開,她一低頭吃飯,我們又都盯著看!後來她知道我們是在故意整她了,乾脆就低著頭吃,可是你想想,四、五個人十幾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你的嘴,你怎麼能吃的下去呢?!但是又不好發作。那個女孩是越吃越慢,越吃越慢,後來幾乎就不敢怎麼咀嚼了,我們幾個人強忍著笑,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嘴,再後來,她終於放下了筷子,剩下一碗只吃了幾口的面灰溜溜地走了。她一出門,我們幾個人就哈哈大笑起來。那次我們可是狠狠出了口氣,從那以後,那個女孩就收斂多了!" 
  我一邊講一邊盯著林言的嘴,講到最後的時候,林言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你們可真壞,這麼損人家一個小女生!"這時她才反應過來我也在一直盯著她的嘴看,她氣急敗壞地伸手打了我一下,說:"好呀!你設圈套給我!我早應該看出來,你從小就不幹好事!"我一邊躲閃,一邊就得意地笑著。 
  直到這個時候,林言也才露出了我們上次吵架後的第一個笑臉。                 
(三十)   
  從那天起,日子就開始變得平平淡淡。我和林言都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但是兩個人都很默契似的,再也不去提那些分歧很大的問題。她還是那樣很出類拔萃地做著她的優等生,而我依然如昔地混著日子。誰也不去干涉對方的生活,有些相敬如賓的意思。但在這種平靜的下面,卻蘊藏著誰也不願觸及的裂痕。 
  鄭平在那時也開始和一個他在花園彈吉他時認識的一個叫劉瑩的女孩戀愛,那個女孩異常潑辣,在鄭平星期天睡懶覺時會當著他們宿舍人的面掀鄭平的被窩,讓鄭平起來陪她上街。俗話說"一物降一物",鄭平這小子雖然性格剛烈,但在這個丫頭面前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經常被她整得哭笑不得。有一次我們兩個一起閒聊,他說以前總以為別人有自己沒有的一定都是好東西,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開始有些不明白,他就告訴我開始很羨慕我和林言,整天成雙入對的,現在他自己和劉瑩搞上了,才發現滿不是那麼回事。我就笑了,說:"別人有的當然不見得都是好東西,有人有了是長處、優點,有人去學恐怕就是東施效顰了!"鄭平就罵我是在損他,然後歎了口氣,說:"你和林言怎麼樣了?最近不常看見她和你在一起!"我說:"我們之間的緣分快要盡了,分開是遲早的事!"鄭平有些不解,問:"你們不是挺好的嗎?怎麼會呢?"我苦笑了一聲,說:"你難道真的沒有發現我和她根本不是一種人嗎?她屬於名門正派裡的傑出弟子,而我只不過是旁門左道裡的一個無名小卒罷了!我們在一起這段時間是天意,分開也是天意,我和她不會有結果的!" 
  聽我說了這些,鄭平撓了撓頭說:"你說的好像挺有道理,其實我也覺得你和她在一起很不協調,氣質上就有衝突!可是你打算怎麼辦呢?" 
  "怎麼開始,就怎麼結束吧!"我輕聲說,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時間很快就印證了我的預感。 
  我清晰地記得那是初冬的一個下午,我逃了課,在宿舍裡狠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三點多了,坐在床上琢磨了半天,決定去圖書館遛遛。到了圖書館,隨便找了本雜誌翻了一會,就又犯困了,我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正睡得來勁,有人使勁推醒了我,我睜開迷濛的雙眼一看,林言正怒氣沖沖地望著我。 
  "你怎麼來了?"我坐直了身子問她。 
  "我來借本書,看見這裡的人都在輕聲笑著一個在閱覽室睡覺還打呼嚕的人,仔細一看沒想到竟然是你?!"她的語氣很是嚴厲,"你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你怎麼回事。一見面就這麼損我!我丟自己的人,關你什麼事呀!"我被她的話激怒了,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是不關我的事,你說的對!"林言轉身就走,我敢忙也跟了出來。 
  "你怎麼這麼讓我失望呢?我已經在克制自己不干涉你的生活方式了,可你的言行讓我失望的近乎沮喪了!"林言一出圖書館的門就對我嚷道,"難道你真的對你目前的這種生活非常滿意嗎?"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林言近乎有些歇斯底里的樣子,心裡一陣冰涼和酸楚。 
  "你能不能收斂一下呢?現在你在學校裡已經快要臭名昭著了,抽煙、喝酒、打架、曠課!你就不能幹點你應該幹的事嗎?就算我求你了!"林言還是肆無忌憚地宣洩著她的不滿。 
  "你不要再說了!咱們分手吧!你犯不著陪我這樣的人遭白眼!"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讓她囉嗦下去,想了半天,也只有這句話可以終結眼前的一切,於是便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一時間,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似乎都不相信這句話就那麼輕易地說了出來。 
  我們就那麼對視著,好像都妄圖從對方的眼裡找到一絲留戀,然而我從她的眼裡什麼也沒有看見。 
  除了淚水。 
  那對視好像有幾個世紀那麼長,而在那一刻我們的目光都穿透了彼此的靈魂,我在心裡告訴自己:記住這一眼吧,這令人刻骨銘心的一眼!她的淚水已經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嘴唇在微微顫抖著,好像想說些什麼,又好像在喃喃自語。 
  我感覺自己好像一個瀕死的人,當看見死亡一步步向自己逼近的時候,反而是出奇的冷靜,心裡沒有那種行將朽木的悲哀,更多的卻是難言的孤獨和寂寞。我伸出手去,替她擦掉臉頰上的淚水,又攏了攏耳邊的髮絲,輕輕歎了一口氣,說:"相濡以沫,未若相忘於江湖!你自己保重吧!" 
  林言看著我,眼神中漫溢著驚恐和絕望,問:"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就是覺得厭了!"我看著她身後的圖書館說道。 
  然後又是沉默,林言盯著我看,像是想要看透我的心思似的,我把頭扭向一邊,故作姿態地抽著煙。 
  那麼難耐的一段時間,四周圍好像安靜極了,實際上是我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我感到自己的心在無法抑制地劇烈躍動著。我強忍著內心深處的創痛和心酸,堅持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樣一個懦弱的傢伙呢?"林言忽然忿忿地說道,然後轉身就走了。 
  她才一轉身,身影就模糊在我的淚光裡。我慢慢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不要再去看她的背影。過了一會,我睜開眼睛時,林言已經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後來每次我回憶起這個場景的時候,都會閉上眼睛,想像林言漸行漸遠的身影,我也一直在猜想她是否會回過頭來看我一眼。每一次想像的結果都是一模一樣:她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已經記不太清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好像恍恍惚惚地就到了床上,然後就蒙頭大睡。其實心裡亂的不成樣子,怎麼又睡得著呢?我一會想起了她的笑臉,一會又想起了她對我說那些話時帶著輕蔑的眼神,自從認識她以後的諸多事情都湧了出來,讓我感到頭痛得厲害! 
  宿舍的兄弟們下課回來了,看我這樣也沒多問,因為他們常看見我蒙頭大睡。到了晚自習下課以後,老楊看見我還在昏睡不醒,就覺得有些蹊蹺,伸手推了推我,把他嚇了一跳,我的身體滾燙,正在發著高燒!他就招呼幾個人用自行車把我推到了學校的醫院,而這時的我已經燒得有些人事不省了!                 
(三十一)    
  一場大病讓我在學校的醫院裡整整躺了三天,當我第一次很清醒地在病床上睜開眼的時候,我意識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和林言分手了,我們從此將行同陌路! 
  當我能夠再次用一種迷濛而落寞的眼神打量週遭的世界時,已經是半個月以後的事了,這半個月當中的我只能用行屍走肉這四個字來形容,我像是夢遊一般渡過了半個月,這半個月的記憶對我來說是空白的,就像是時空突然跳躍了一下,我便從醫院的病房到了半個月後的那場宿醉! 
  那天的酒是鄭平和老楊陪我喝的,在主教學樓的樓頂上,伴著鄭平的吉他聲,我們三人喝光了兩瓶白酒。我還記得鄭平最先彈的曲子是《悲傷的禮拜堂》,後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愛的羅曼絲》、《阿爾漢不拉宮的回憶》、《雨滴》,因為《阿爾漢不拉宮的回憶》是吉他曲中難度很高的一支曲子,所以他彈得很不熟練,為此我還取笑了他一頓,罰他喝了一杯酒。到了後來,我就有些醉了,迷迷糊糊聽見鄭平在好像在彈《綠袖子》,這首曲子我曾經聽林言用小提琴演奏過,是一首充滿憂傷的民謠曲。我聽著聽著就恍恍惚惚起來,朦朧中彷彿就感覺有冰涼的淚水從臉頰上滑落。老楊在一邊問鄭平怎麼辦,鄭平低聲說了句什麼,我便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已是半夜,我發現自己睡在一間階梯教室裡,身上蓋著一件軍大衣,鄭平和老楊也在一旁蓋著大衣席地而睡!我心裡陡然間湧出一股熱流: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我輕輕地把軍大衣給因身材高大而露著半截身子的鄭平蓋上,就一個人又上了樓頂。 
  初冬的深夜透著十足的涼意,我才剛一到樓頂,就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天是高遠的黑色,星星不亮,模模糊糊能看見幾顆,如同一雙雙不懷好意的怪眼。樓群也都變成了僵硬的剪影,冰冷中透著幾許陰森。我靠在圍欄上,點著一根煙,在夜色中看著紅色的煙頭明明滅滅地打破這無邊的黑暗。慢慢的,我不再感到寒冷,一種舒暢的感覺像一道光一樣開始在心裡閃動!我想林言也許只是在感激我無意中給予她的那些溫暖,也許只是在報答那個令我聲名狼藉的處分,也許她真的曾經滿懷信心地喜歡過我,不管怎麼樣,她給了我許多機會,讓我和她同步前行,而我卻難以把自己從消沉和絕望中拉回來。 
  我沉溺於這種沒有方向和責任的生活,身不由己地把自己關在了一個密閉的堡壘裡面,然而在這堅硬的外殼下面,卻是一顆柔軟、羸弱的心!我害怕失去,所以不敢得到;我恐懼失敗,所以未曾付出;我厭倦平庸,卻全然無力掙扎;我蔑視俗媚,卻甘心與之為伍! 
  這一切的一切一定是我與生俱來的宿命。 
  過了很久,天邊透出一線亮色,然後混沌的紅色開始在東方慢慢浮現。 
  天亮了。 
  鄭平和老楊這時也上了樓頂,我們三個人像是約好了似的,誰也沒有說話,並肩站在面向東方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太陽一點點地升起。破曉而出的霞光將我們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讓人感到溫暖。其實讓人感到溫暖的是這種顏色,而不是太陽。我開始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沒什麼,不過是遇見了一個人,又和她分開了而已。天空都還是這樣美麗,沒有因為我的難過而減少一絲它的魅力,我這是何必呢?既然命中注定我要為此而付出代價,那麼何不微笑著迎送這生命的黯淡,一如微笑著迎送那生命的亮麗呢? 
  我真的找不到理由再讓自己傷感下去了! 
  隨後兩年的歲月便在我一如既往的漠視中來了,又去了。我很快又回到了自己那種渾渾噩噩的生活,並且不再報有任何妄圖改變的希望,於是生活中也就沒有了失望,倒也過得滋潤。不過期間發生了幾件事情還是值得一提的,一是老楊因為一學期累計三門必修課不及格而留了級,這使得我不得不告誡自己提高警惕,倒不是上學好進,而是不願意放慢自己走出校門的腳步,總之我用盡了一切可能的手段讓自己總算順利走到了畢業。而鄭平在後來的日子裡和劉瑩打的異常火熱,兩個人在校外租了一間房子同住,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那裡是我們為非作歹、花天酒地的好地方,直到有一個冬天他們兩個因煤氣中毒差點做了同命鴛鴦,幸虧早起的房東大娘發現了,才救了他們一命,事後鄭平和劉瑩嚇的要死,便悄無聲息地又搬回了學校。而林言在學校裡也是一天比一天火,先是成了校學生會女生部的部長,畢業前她已經當了校學生會的副主席,同時她的設計作品也是屢屢在校內外的展評中獲獎,臨近畢業的時候,還在學校舉辦了一次個人的設計作品展,一時間成為全校的談論焦點。相形之下,我就顯得更加不入流了,直到畢業時也沒有撤消當初對我的處分,而那時候,我還真就已經混得是滿不在乎了,心想不就是個處分嗎,能把我怎麼樣? 
  林言的個人設計展我去看了,一個人去的。那時鄭平和老楊也都從來緘口不提林言,好像他們也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似的。我去看的時候並沒有遇見林言,這是件讓我慶幸的事,我已經很少能在校園裡遇見她了,她常去的地方我從不涉足,我常去的場所她也難得光臨,偶然在食堂或圖書館遇見了,也都是低頭而過,比陌生人還要陌生人。但是我還是無法抑制自己對那些日子的懷念,而這種懷念也好像不僅僅是對林言這一個人,而是對當時的那種心態和感覺的回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時常一邊回憶,一邊修改著故事情節:我們從來沒有認識;我們後來沒有分開;我們現在才認識;我們只是一般朋友;我們結婚了;我們有了孩子;我們老了......... 
  所有的假設對我來說既是填補心靈空虛的好東西,又是一劑致命的毒藥,一邊讓我滿足在虛幻出來的美好情感的浸潤中,另一方面又讓我在現實的苦海中無法自拔。 
  那時我不知道林言是否還會偶然想起我。 
  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也不敢問。                 
(三十二)    
  畢業的日子一天天的臨近了。 
  心態也開始變得微妙無比,在一個夕陽盛開的傍晚看到學弟、學妹們三三兩兩地面帶笑容緩緩走過窗前的時候,終於在惶惑不安中明白了一直想擺脫的正是自己永遠不能再擁有的。真實抑或虛幻好像都已不再重要,因為一切都將結束。 
  曾在風起的日子笑看落花,拂去了一身歲月的流痕,卻怎麼也拂不去那心頭如花的烙印;曾在雪舞的時節舉杯向月,飲去了那自釀的悲歡,卻飲不去那情感歷程中乍然一現的曇花;多少次夢裡不知身是客,對酒當歌豪情坦蕩;多少次細雨夢迴雞塞遠,觸目感懷黯然神傷。 
  所有的一切都在結局來臨的剎那間沉澱下來,凝聚出一個個閃亮透明的日子。 
  如同一顆晶瑩剔透的琥珀,在我的內心裡面。 
  那段時間我和蠍子、教徒的通信開始日益頻繁,蠍子是和我一樣茫然不知要去的地方,只好和我通通信聊以解悶,教徒則因為天性的孤獨而難以和周圍的同學建立良好的溝通,也只能和我說說她那看似美麗的大學開端。我反正也整日無事可幹,也就一封封地看著,又一封封地回著。 
  而世界總是不會給你安寧,哪怕你就是甘願作一個與世無爭、自甘墮落的傢伙。宿舍的哥們在不斷談論著畢業分配形勢的同時互探虛實,輔導員一次次地找你談心,好給你想去的地方估估價,所謂的老鄉會也開始了名目繁多的飯局、酒場。這讓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個破舊的垃圾袋,本來就快要露底了,但是還有人在不厭其煩地往裡面不斷扔著東西。長年累月的粗暴填充讓我心的容器早就開始從裡面變質、腐爛,而這一次大批量的衝擊,更讓我不堪重負!於是我擺出了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在心裡罵道:"來吧!看你們能把老子怎麼樣?"這樣一想,心裡反而好受了許多。我開始早出晚歸,整日泡在圖書館裡看閒書,過上了一種退休老幹部般的生活。 
  楚人也正是在這時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那是五月的一個晚上,我窩在圖書館裡強迫自己去看一本乏味無比的哲學書,我稱這是一種精神上的修煉。楚人正好坐在我的右邊,(當時我並不知道她就是楚人)一個並不十分漂亮但眼神犀利的女生,頭髮很短,微微有些發黃,左手的食指上套著一個銀白色的指環,不知是什麼做的。也正是因為這個指環,我才多看了她幾眼。她在那裡讀一本很厚的書,也不知道是什麼怪癖,以至於無人問津的書,居然和我看的這本一樣,嶄新無比。也許是她注意到了我在偷偷看她手上的指環,她不但沒有把手有意拿開,反而煞有介事地把指環從手上摘了下來,用一張紙巾拭擦起來,一邊擦還一邊仔細端詳著。我心裡暗暗發笑:這不是明擺著向我示威嗎?我也擺出一幅十分不屑的樣子,扭過頭來繼續看自己那本晦澀的要殺死人的破書。 
  我剛看了沒幾段,一張信箋紙從那個女孩那邊遞了過來,信箋上面赫然放著那個銀白色的指環!我一邊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過來,一邊抬頭用詢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有些調皮地對我一笑,用手指了指信箋,便低頭繼續看她的書了。我低頭再看信箋時,才發現上面用顏色很深鉛筆龍飛鳳舞地寫著這樣一行小字: 
  我的指環很好看吧!我自己做的,送給你好了! 
  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心想這個人可真夠神的,別人多看了兩眼你的指環,你就要把指環送給他,要是多看兩眼你的錢包呢?我想這個女孩不是剛上大學的新生就是和我一樣快要畢業的老生,只有這兩種人才做的出這麼乖張的事!想到這裡,我拿起筆來在紙上寫道: 
  謝謝你的好意!指環的確很漂亮,但是無功不受祿,何況我們素昧平生,我想我不能接收你的禮物。 
  然後又用信箋托著指環送了過去。那女孩看完我的話,提起筆來嘩嘩又寫了一行字,就又連同指環遞了過來。我看她很堅決的樣子,只好又接了過來,這次上面寫著: 
  叫我楚人好了,建築系92級裝潢專業。現在我們認識了,你可以接受了我的禮物了吧? 
  我當時吃了一驚!沒想到就因為我喜歡她寫的東西,而間接導致我和林言發生的那個人竟然這麼戲劇性地出現在我面前!而且莫名其妙地就要送我一個指環!我覺得好像一切就是在演戲一樣。彷彿很多事情早有安排,但是突然出現的結局還是往往讓人茫然不知所措。我定了定神,想如果再不接受,恐怕這個女孩面子上過不去,於是就寫道: 
  謝謝你的禮物!我收下了!我叫丁凡。很高興認識你,我喜歡你寫的文章。 
  楚人接過信箋看了看,又在上面寫道: 
  其實我認識你!我也知道你和林言的一些事,所以我送你這個指環! 
  我看了她的話以後更加雲山霧罩!但仔細一想,一定是林言告訴過她們班的哪個女生我和她之間發生的整個事情的經過,而這些話難免傳到身為同班同學的楚人那裡。於是楚人就送我這個指環算是表示一份歉意!我苦笑了一下,在信箋上接著寫道: 
  如果是這樣,我想我不能接受,就當我們今天才認識吧!那樣我會收下一位新朋友的見面禮!你意下如何? 
  她的回答是這樣的: 
  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議!不過你難道不送我點什麼嗎? 
  我這時才明白當初林言告訴我楚人是個獨行特立的傢伙的真正含義,我更加感到這個人讓我難以琢磨,想了想自己還真沒有什麼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於是就寫道: 
  你希望收到什麼樣的禮物呢? 
  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了她。楚人看了信箋之後,詭秘地笑了笑,提筆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你可真是個狡猾的傢伙!我還沒有想好要什麼,這樣吧!你許一個諾言給我,等我需要的時候,你履行你的諾言就行了! 
  我一看,心想不知是誰狡猾,居然開出了這樣的"天價"!但既然自己已經問人家想要什麼了,又怎麼好意思回絕,我只好看著自己搬起的這塊石頭砸在自己的腳上了!我扭過頭去對她笑著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了她的要求。她輕輕說了聲謝謝,便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了,我也就懷著滿腹的疑惑和新奇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精神修煉。                 
(三十三)    
   楚人還真是不一般的怪,那天她離開圖書館的時候連個招呼也沒有和我打,站起身便徑直走了,好像剛才我們根本就沒有交談過一樣。我看著她若無其事地離開的時候,就忍不住搖了搖頭頭笑了--還真是沒見過這麼古怪的女生! 
   回到宿舍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床上放著一封信,是教徒來的。我便點上煙,斜倚在被子上看她的來信。教徒在信中告訴我她參加了學校的一次英語小品演出,她出演《白毛女》片斷中的大春媽。我便想像著頭上包了白毛巾,臂彎裡挎上了一個籃子後顫顫巍巍學老太太走路的教徒,覺得很是滑稽。但教徒卻在信裡說很有成就感,畢竟是她第一次大了膽子在眾人矚目的台上演出!又問了我畢業以後的去向和打算。看到這裡的時候我便一邊看一邊搖頭,不知是在否定她的多此一問,還是在否定自己的未卜前途!看了教徒的信以後,心情感到非常輕鬆,就又從床上躥了起來,叫了已經搬到下一屆學弟那裡去住的老楊去冷飲店喝啤酒。等我和老楊晃晃悠悠地從冷飲店回到宿舍的時候,我已經全然忘了剛才在圖書館發生的一切。 
   素日裡度日如年感覺在畢業的那一個學期蕩然無存!總覺得自己好像有很多事情還沒有來得及做,就已經走到了大學生活的盡頭!在此期間,鄭平曾經試圖約我和林言一起出來吃飯,想看看我和她之間還有沒有什麼補救的希望,照他的意思,起碼握手言和做個普通朋友,都快要畢業了,何必還弄得跟仇人似的。鄭平和我講這些話的時候,我問他林言是什麼意思,鄭平說:"林言說她無所謂,看你的意思!只要你答應,估計她那邊沒問題!"我一時沉默了,說實話,我還真想坐下來和她好好談談,畢竟那時的我們都有些少年氣盛,誰也不肯讓一步,誰也覺得自己沒有錯。但是我轉念一想,憑林言在學校混得情況,她畢業後八九不離十要分到最熱門的地方,而我卻相反!如果我們倆萬一舊情復燃,問題豈不是很難辦了!我想了想,對鄭平說:"唉!相濡以沫,未若相忘於江湖!還是算了吧!"鄭平就對我嚷嚷著說:"你看你這個人,都快畢業了,還死性不該的那麼虛偽,我知道你一直就沒有忘掉她,你這是何必呢?!我就不相信你不想見她!"我衝他擺擺手,說:"我不是虛偽,都他媽快走的人了,我有什麼可虛偽的!"然後我就告訴了鄭平我的想法。鄭平想了一會,說:"你想的也太長遠了,我覺得還是不要在現在給將來留下遺憾的好,管它將來怎麼樣呢!"我苦笑著對鄭平說:"兄弟,我哪有你那麼灑脫呀!我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呀!"鄭平也笑了,說:"林言是蛇嗎?要是的話也是一美女蛇吧!""去你的吧!我看劉瑩才像一美女蛇呢!一身媚骨!"我回擊道。鄭平立刻笑著用手指著我說:"看看!看看!才說完不肯和人家見面,這就護上了!"我笑了笑沒有再和他爭下去。於是鄭平在畢業前圖謀讓我和林言再見一面的計劃,就在我和他的說笑聲中泡湯了。 
  後來到了畢業前的有一天晚上我又和鄭平、老楊、劉瑩等幾人一起喝酒時,鄭平才藉著酒意告訴我,那次他回復林言說不聚了的時候,林言的表情非常失望,但是嘴上卻說沒什麼,不聚就算了。接著鄭平就說你們兩個人可能真的是屬於有緣無份的那種,都到了這一步,還誰也不肯服軟!在酒精的催化中,我的鼻頭一陣發酸,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端著酒杯對他們說:"來!喝酒,誰和我干一個!" 
  處於喧鬧的人群之中時,內心往往時最寂寞和悲涼的時刻,有時甚至還不及自己獨處來的舒服,起碼可以自由地想一些事,讓幻想的精靈插上翅膀,帶領自己的心靈去翱翔天外!我就經常用這種方法來放鬆自己的心情。那天下午我沒有去設計室搞畢業設計,一個人躺在宿舍的床上想像著畢業後可能遇見的各種境況,有風光的,也有悲慘的。就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楚人。她看著面帶驚異的我,笑盈盈地說:"我去你們設計組的教室找你,他們說你在宿舍睡覺,你可真是悠閒自得呀!" 
  "哦!我去了也是睡覺,還不如在這裡睡得舒服!"我笑著說。 
  "能讓我進去說話嗎?"她的表情有些微微的不快。 
  我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手扶著門和她說話,一幅不想讓她進來的樣子,我連忙說:"看我真是的,只顧和你說話了,請進!"說著就把她讓進了宿舍。 
  "記得你答應我的事嗎?"楚人一進門就開門見山地說道。 
  "當然記得了,我既然答應你了,自然不會忘記,不過你最好趕緊用了這個承諾,否則等過幾天我們畢業了,你可就無處討債了!"我一邊用手把床上的被子劃拉了劃拉,讓她坐下,一邊開玩笑地說道。 
  "你想的倒美!我哪能便宜了你!我的那個指環可是用銼刀、砂紙,一點點磨出來的!我已經想好讓你做的事了,現在就等你點頭去做了!"楚人說這些話的時候,眉毛一揚一揚的,面部表情極其豐富。 
  "什麼事,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是這樣的,明天晚上7點,西門外的二宮電影院有一場電影,是陳凱歌的《風月》,票我已經買好了,我一會給你,你必須去看,無論什麼事情都不能推脫!"楚人收斂了笑容說道。 
  我笑了,說:"我以為是什麼事呢?敢情是請我看電影呀!這是好事呀!你是不是燒糊塗了,怎麼會有這樣讓別人實踐自己的諾言的?!" 
  "你別問那麼多,諾言屬於我,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不過有一點你必須遵守,那就是你要在電影開演三分鐘後進電影院,不能早也不能晚!"楚人說道。 
  我心想這個人真是怪呀!和男生看電影還怕別人看見,都什麼年代了!但嘴上卻沒說什麼,隨口應承道:"沒問題!就這樣安排!看完電影咱們就兩不相欠了!"我說道。 
  楚人這時又笑了,很燦爛的那種。站起身來說:"一言為定!"就擺了擺手走了。 
  我站在宿舍門口,看著她出了樓門,就覺得一頭的霧水,不知道這丫頭到底在搞什麼鬼。                 
(三十四)    
  二宮電影院離學校並不遠,走路大概十幾分鐘就到了。因為楚人有言在先,我只能在電影開演三分鐘以後進去,所以我先在附近的一家小書店裡泡了一會,看看表估計電影已經開演快三分鐘了,就摸黑進了電影院。貓著腰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座位,幸好楚人買的票是靠著過道的,我正要在那個空坐上坐下來,旁邊一個女聲輕聲說道:"怎麼是你?!"我由於剛進電影院,看不清楚周圍的東西,但是這個人的聲音卻不是楚人的,我也聽了出來是林言的聲音!我猛然間明白自己中了楚人的圈套!什麼圖書館偶遇。用一個指環騙取我的承諾,電影開演後才讓我進來!這一切都是楚人早有預謀的安排!不用說林言也是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騙來的!我在黑暗中一邊咒罵著這丫頭的陰險,一邊無可奈何地坐了下來。 
  "你也來了?"我低聲問林言,但是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的這個問題有些愚不可及。 
  林言在黑暗中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我想也許她以為這是我和楚人串通好了騙她來的,就又扭過頭去對她說:"我不知道楚人會叫你來,你最近好嗎?" 
  林言轉過臉來看著我,說:"如果知道我來,你就不來了是不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了。"我連忙解釋。 
  "算了,我不想和聽你辯解什麼,看電影吧!"林言淡淡地說。 
  那場電影到底在演些什麼我根本就沒有看進去,只覺得銀幕上的色彩在紅紅綠綠的不斷變幻著,演員在說些什麼我好像也聽不見,心裡只在盤算著一會電影散場了要不要約她一起走走,而她又會不會去?林言卻彷彿很專注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一句話也再沒有和我說。 
  電影終於結束了,我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但馬上意識到自己又面臨著另外一個難題:接下來如何處理,是和她聊聊,還是就此分手?沒等我拿定主意,林言站起身來說:"走呀!電影都散場了還坐著幹什麼?" 
  我們便一同先電影院外走去。一齣電影院的門,就發現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起了雨,幸好雨還不算太大,我們就默不作聲地冒雨往學校的方向走著。可是走了沒有多遠,幾聲驚雷從半天裡炸開來,雨點就開始見大起來,不一會頭髮就全濕了。"咱們躲一會再走吧?"我對林言說。她伸手攏了攏額前的濕發,點了點頭。我們就躲在了路邊的屋簷下,而這時雷雨就愈發肆虐起來,很是壯觀的一個個閃電在夜空中異常耀眼,老天像是和誰賭了氣似的,霹靂般的炸雷一個接著一個,傾盆大雨鋪天蓋地的下了起來。 
  林言那天穿著的一件連衣裙幾乎已經濕透了,雨水順著她的髮絲一縷縷地流了下來,不知是有些冷還是害怕,我感到她和我靠在一起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我不知當時自己哪裡來的勇氣,什麼也沒有多想,伸出雙臂很自然地就把林言擁入了自己的懷中。林言的身體微微一震,但是也沒有掙脫。雨還在汪洋恣肆地下著,沒有一絲要停的意思,整個世界都被"嘩嘩"的雨聲充斥著,讓人感覺彷彿是世界末日就要來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和林言有些相依為命的意思,而這種想法又讓自己內心裡迸發出一股莫名的感動,暖暖地在心裡流動,反而沒有了那種被雨澆透了的沮喪和懊惱。 
  閃電如燦爛的煙火般在夜空中盛開,雷鳴也好像恢弘壯闊的交響樂一般。我的手臂緊緊擁著林言,彷彿生怕她消失似的。林言默不作聲地依偎著我,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味。我剛想開口安慰她幾句,她卻用手輕輕掩住了我的嘴,不讓我說話。我便低下頭來,把臉頰貼在她的頭髮上,感受著那熟悉無比的髮香。林言潔白小巧的耳朵正好就在我的眼前,我情不自禁地輕輕吻了上去,她的耳朵冰涼,讓我感到一陣沁人肺腑的清新。冰涼的小耳朵在我的雙唇間開始漸漸變得溫暖,我也恍然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雨終於慢慢小了,電閃雷鳴的夜空也重新歸於平靜。我們兩人還那麼一動不動地緊緊依偎在一起。也許我們都明白,這擁抱可能是我們這一生中的最後一次了!我們有理由讓這擁抱更長久、更熱烈些! 
  然而閃亮的瞬間雖然輝煌和美麗,隨後的黑暗卻更讓人傷感和遺憾。林言輕輕地推開我說:"雨停了,咱們回去吧!"說著又像以前一樣挽起了我的胳膊,我們慢慢地走著,心照不宣地各自體會著這最後的溫柔。那一刻,我多麼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些;我多麼希望我們的時間能再多一些;我多麼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那麼粗暴地對待過這份純真的感情;我多麼希望我們才剛剛開始...... 
  然而當我真正開始想去掙扎和挽留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我知道這段倉促的愛情終將成為我生命中一段無法磨滅的記憶,用另外一種方式在我的生命中存在,並將存在下去! 
  我和林言在學校的路上就分手了,本來我說送她到女生公寓樓下的,她回絕了,說:"不必了,還是讓我一個人走這段路吧,送的長了更讓人捨不得離開!"聽到她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說:"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我對你的傷害!"林言卻笑了,說:"看你!怎麼這麼脆弱,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我記得的都是你留給我的美好的時光,我這三年大學生活中最美麗的時光!"我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不斷地點著頭。林言把手從我的手中輕輕抽了出來,上前來在我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說了聲:"保重!"便轉身走了,這時我看見她的眼睛裡也盈滿了淚水!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注視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樓宇後面。  
  林言始終沒有回頭。                 
(三十五)    
  第二天楚人找到了我,一見面就是一臉的得意的壞笑,說:"那場《風月》怎麼樣,很不錯吧!"我說:"真有你的!可以當國際大騙子了!"楚人笑了,又一本正經地接著說:"不管怎麼樣,我算是不欠你們倆的了,對了,那個指環其實是林言做的,我騙來的,不過現在她已經知道我給了你,你就好好收著,作個紀念吧!"我苦笑著對她說:"我算是服了你!天衣無縫的騙局呀!"楚人就得意地笑著說:"怎麼樣?請我喝酒吧!" 
  我和楚人那天喝酒時很有意思,兩個人好像都在想著些不願意說出的心事,但表面上又都做出對即將畢業這件事很開心的樣子。我不知道楚人有什麼難言之苦,也許每一個將要畢業的學生都會有這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複雜心情。幾許留戀中夾雜著若干期望,諸多遺憾裡交織著無比心酸。我們在朦朧的醉意中放肆地傻笑著,表情都怪異不堪。 
  異常慘烈而紛亂的畢業很快就來臨了。兄弟姐妹們開始一批批地相繼離開,宿舍裡的燈通宵長明,人聲鼎沸,屋子裡滿地都是亂扔的書本和雜物,我們彷彿將要撤離大陸的蔣匪軍一般,興奮而又惶惑,開心而又傷感。走在校園裡的時候,偶爾遠遠就能聽見酒瓶子從樓上摔下碎裂的脆響,女生樓也不例外!所有的畢業生都深陷在一種欲罷不能的畢業情結中,肆意地胡鬧著,彷彿想用這種方式來沖淡內心深處對將要告別的學生時代的留戀。 
  林言是在下午離開的,鄭平來叫我去送她,我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沒有去,鄭平在一旁歎了口氣說:"她去南方,你留北方,你們這一南一北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一面,你真就鐵了心不去嗎?""我們前兩天見過了,還是讓我記著那個分別的場景吧!"我低頭抽著煙說道。鄭平在邊上站了一會,想說什麼又沒有說,轉身走了。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好像在和著那一秒秒逝去的時間。林言這時應該出了公寓樓了,開始在車下和同學們告別了,司機在不停地按著喇叭,催促畢業生們趕緊上車,林言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和車下的人握手道別,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其實她知道我是不會去的,但是她還是本能地在尋找著我的身影!我在宿舍裡想像著林言離開時的一個個場景,當我的腦海裡浮現出她那尋覓的目光時,禁不住悲從中來:愛到不能去愛的時候,人生該是何等的慘淡! 
  汽車已經開始發動。車下原本就嘈雜不堪的人群更加亂成了一片,密集的手臂開始參差不齊的揮舞起來,許多人的嘴巴大張著,顯然都是在喊叫著什麼。我的腦海中突然間一片空白,雖然我知道人群中的手臂有為我而揮動的,叫喊也有對我而來的,但是我卻無法看清眼前那些原本異常感人的細節,聽不清任何叫喊。也許我是試圖將這一切全部記住。然而我卻恰恰遺漏了所有的細節而成了一個旁觀者。 
  一個在觀看一部黑白無聲片的旁觀者。 
  這次是我的離開,我沒有到人群中尋找林言的身影,我知道此刻的她已經和我是天各一方了!鄭平在車下衝我揮著手,劉瑩在他身邊一幅小鳥依人的樣子。林言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我的眼睛濕潤了....... 
  汽車啟動了,人群中揮動的一隻隻手臂漸漸恍惚,車後熟悉的校園遠遠的逝去。原來記憶中的那個藍裙女孩卻始終沒有出現。 
  時間跳回1998年,異鄉的樓頂上! 
  我恍如塵埃般的置身於茫茫人海之中,遙想著另外一座城市。在世界的另一個城市,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有我曾經愛過的人,當歲月在春日的陽光下慢慢澄澈的時候,你是否想起過那操場上飄起的紙鳶?當在盛夏的雷雨中伸手拂去髮梢的雨水時,你是否懷念過身後那雙併不堅實的臂膀?當寂寞隨著黑夜漸漸襲來的時候,你是否想起和你一樣在異鄉漂泊的我?當你駐足於人群中的時候,你是否會因為一個依稀相似的背影而心悸不已?總有些事情留下了一絲遺憾,總有些心結我們年輕時不能化解,總有一些曼妙的話語不時在心頭溫暖,總有些微微的歎息想起來依然讓人傷感! 
  也許根本就不曾有過那樣一個場景,所謂的藍裙女孩只是我臆想中的和林言的告別,但事實上臆想中的那個女孩也許又不是林言,那麼解釋就只有一種了:我曾經那麼的渴望會有這樣一個場景,我曾經多麼希望那個人會是林言!我曾經想滿懷信心並充滿激情地去愛一個人,我曾經躊躇滿志地走進大學的校門,我也曾經心憔力悴地走了出來。 
  逝去的永不再來。人生的不可逆性讓我們的生命在情願不情願中悲壯地前行!又還有什麼這樣一種明知一去不回的旅程更讓人欲罷不能! 
  我們在偶然中來到這個世界,我們在偶然中成為男人或是女人,我們在一兩分的偶然中上了大學或者沒有,我們在隨意寫下志願的時刻走進了不同的校園,我們在一個漫不經心的時刻喜歡上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我們在偶然中表白了或者沒有,我們也許幸運地如願以償,也許倒楣地黯然神傷;我們也許和這個人結了婚,我們也許和這人分了手;我們也許結婚後恩愛無比白頭偕老,我們也許糾紛不斷勞燕分飛;我們也許在所愛的人之前死去或者之後;我們也許一生都沒有找到自己所愛的人....... 
  每一步都是未知的,每一步也許又都是致命的。 
  無數個微如塵屑的偶然,造就了面前這活生生的必然! 
  我想起來了她說過的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注定只能在夢中和你相遇,那我寧願不再醒來!"然而明天的太陽依舊會升起,如果這樣,那就是對我們最好的祝福!                 
後 記   
  想想提起筆來寫下這篇文章第一句話,已是兩年前的事了。兩年間的紛繁世事一如從前,多少個不眠的夜晚掩面按眸背對蒼天,多少個殘陽如血的黃昏遙想著言笑晏晏的故人。一切都恍然如夢。 
  世界和時間是我們命中注定的敵人,失去了它們我們空懷一腔熱血又將何去何從! 
  "聽從你內在的召喚,並且行走,這便是生命的意義所在!"長久以來,卡夫卡說過的這句話一直在我的心裡不斷重複著。當我寫下一個個文字的時候,我的心靈在另外一種境地自在地飛揚著,我也被這種感覺不斷感染著。 
  寫完了發現很多地方其實自己也不滿意,情節有些混亂、脫節,但是終究還是堅持下來了。特別要感謝王麟、網藝、令狐、jackie、beat等網友的支持和建議,沒有你們的支持,我也許早就放棄了,謝謝你們!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路還長,兄弟們一同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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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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