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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生活 作 者:溫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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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生活》

文 / 溫亞軍
  


一
沈小武早就想著離開生物研究室了。
他有才氣,有耐力,有刻苦鑽研的上進心。最關鍵的,沈小武是塊好鋼,這是前主任對沈小武的評價。
可畢竟是前主任,不是現在的主任,「前」與「現」雖是一字之差,最後得出的結論卻是天壤之別,是用十匹快馬也不一定能追上的距離。現在的關主任並不認為沈小武有什麼過人之處。相反,他倒覺得沈小武是個不思上進,碌碌無為,沒有追求,而且,還懦弱庸俗的人。關主任是當著副主任蔣芙蓉的面這樣說的,說完,他望著蔣芙蓉,期待從她那裡得到認同。蔣芙蓉是那種對誰都沒有熱情的女人,據說,她年輕的時候,還是很有熱情的,只是她把所有的熱情都奉獻給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曾經是學院領導,她的導師。導師對她的崇拜和敬仰非常喜歡,不但接受了她的心,而且連她的人也一塊兒收下了。導師把她從少女變成了女人,卻沒有實踐他的諾言——把她變成正式的導師夫人。為了彌補這個過失,導師使出渾身解數,把她推到研究室副主任的位置,給了她一個可以發展的廣闊天地,任她自由飛翔。沒有達到最終目的蔣芙蓉一點都不領導師的這份情,自剪了雙翼,從此,對人,尤其是對男人,她看見誰恨誰。連在她心裡曾是神一樣的導師都被她拉下了馬。在她心裡,這世間的人,都成了可以被人蹂躪和蹂躪別人的人,這就注定了她作為女人必將失敗,快四十歲的人了,理所當然只能是獨身。因為她曾經和導師同居過一段時期,雖然一直是獨身,但「老處女」這個名號已經與她無緣,生物研究室的這幫年輕人在背地裡沒有把她叫成變態女人,給了她一個「副處」的榮譽稱號,並且在前面加了一個「老」字,能叫她「老副處」,已經是嘴上留情。
關主任說沈小武時,「老副處」僵著個臉,用眼一掃關主任,撇一下嘴,也不知道她附和還是否定。當然,關主任這樣說沈小武,不是說他非要推翻前主任的看法,而是自有他的道理。
生物研究室裡,像沈小武這樣的年輕人有好幾個,每項研究課題都是他們查閱資料、對證數據、實際操作,可到了成果出來,就沒有了他們的份兒,研究報告上署的全是資歷老的教授、副教授們的名字。年輕人為此心裡堵得慌,私下裡牢騷滿腹,時不時地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工作中就不那麼認真賣力,覺得再賣力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倒不如好好利用那賣力的時間來享受享受工作以外的生活。
沈小武在這幫年輕人中,還不算最墮落的。他雖然也厭煩這種體制,可僅他一人之力又改變不了什麼,他得珍惜自己的前程,不想就這麼耽擱著。研究室裡沒有他的位置,但私下裡,他還是盡量逃避著這幫喝酒打牌把生活過得有些糜爛的兄弟,一個人致力於其他學術的研究。近年來,沈小武私下撰寫的幾篇學術論文,避開了生物研究,探討的全是「教育研究類學院怎樣適應新時期量化教學管理」的問題,這些論文大多都發表在全國具有權威性的學術刊物上。其中,有一篇還被北京的幾所高等院校認為有新思路、論據充分,在他們的學術刊物上都轉載了,並且首師大還邀請沈小武作了專題講座。一夜之間,沈小武就成了學院裡受人關注的對象,他自己也沾沾自喜地認為,這下他評副高職稱的條件可就像美元似的,比別人堅硬得多。只要有了副高職稱,今後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生物研究室並沒有把沈小武當一回事,認為他寫的論文全是教學管理方面的,與生物研究沒有絲毫關係,到了評職稱的時候,研究室內部根本就沒有通過,當然不會給沈小武往上報。沈小武滿心期待地等啊盼啊,自以為到了撥開雲霧見太陽的日子,連走路時帶過的風都是快樂的。直到要答辯論文的時候,沈小武才知道評職稱、做論文答辯只是別人的風景,自己只有坐在旁邊看的份兒,他一下子傻了眼,別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他實在氣不過,直接去找研究室的現主任關一民,想問問為什麼不給他往上報。他一臉的憤怒奔進關一民的辦公室,還沒有容他開口質問呢,一見他那表情便洞悉了一切事由的關主任不慌不忙地把手中的茶杯輕輕地往桌上一放,說了幾句話,把沈小武就給問住了。關主任對沈小武說:「我們生物研究室是研究生物的,你發表的是量化教學管理的論文,與生物研究可是風馬牛不相及,我們是搞專業學術研究的,一門心思就是學問,不安安心心地做學問、搞研究,還把不搭界的學術論文作為評職稱的依據報上去,別人會怎麼看?這就好像手藝人,明明你是吃這家人的飯,卻在替別家人做活,最後還要這家人給你出工錢,這能行得通嗎?說出去可不就是個笑話!這個笑柄我們可不想叫別人抓住。我們可以不管你做誰的活,說誰的話,但你也不能強迫我們非要為你做的活鼓掌叫好,否則的話,生物研究室這麼多人,各個都像你一樣,我們以後在別的研究室面前還怎麼挺胸抬頭?人家不恥笑我們都算是留足情面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小沈呀,我說得對不對?」
關主任不溫不火,不緊不慢,目光柔和,臉上蕩滿了長輩般的慈祥。
沈小武像吃了一大口滾燙的山芋,被燙了嘴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乾瞪了半天眼。他的內心其實還在掙扎著,想要說些什麼替自己辯護一下或者再爭取一下,可他的大腦在關主任那有理有節的問話裡和他那幾近陰險的目光中亂成了一團。他就是說什麼,也敵不住關主任的那一套言辭。沈小武的心上刮過一陣冷颼颼的風,他感覺到異常寒冷,便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懶得再看關主任一眼,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家裡,沈小武越想氣越不順,越想心越冷,他索性把自己扔在沙發上,連飯也不做了。平時都是他一回家就開始做飯的,他覺得做飯也是件輕鬆和快樂的事,可今天不一樣了,在突如其來的打擊面前,什麼都是不輕鬆的。
天快黑的時候,妻子葉莎莎像往常一樣哼著小曲進了家門,看到家裡冷冷清清,冰鍋冷灶,丈夫窩在沙發上,一臉的失落和頹廢,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實事情也是她早預料到的,只是沈小武自己天真,非要把好事往自己身上攬,以為天下就他最有才了。葉莎莎掃了一眼沙發上的沈小武,不悅地說:「多大個事呀,有啥想不開的,居然氣成這樣,連飯都不做了,至於嗎?」
沈小武斜了老婆一眼,心想不是攤在你頭上的事你當然想得開了。他心裡不舒服,連老婆都覺得自己的事不是什麼事,他的心裡更是一片黑暗。他沒有跟葉莎莎說什麼,只把臉轉向了一邊,仍是一個人生悶氣。
葉莎莎走過來,拍了一下沈小武的肩,說道:「看你沒出息的樣,只會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也活該受這窩囊氣了,要是我,早去找院裡領導了。你沈小武的論文得到了北京權威學術界的認可,大家有目共睹,他們有啥不服氣的呀,哼,就一個破主任還要來卡你,就他那樣我還看不上眼呢。」
沈小武前面一直隱忍著不發,葉莎莎後面的那句話可讓他找到了發洩的突破口,他瞪了葉莎莎一眼,衝著她道:「就你那本事,連個飯都做不熟,整天靠我侍候你,話倒不小呢,破主任你看不上眼是不?那好,你去找院領導給我看看!」
「找就找,你以為我怕呀,有什麼呀,你以為我是你,窩囊死了都不知道是咋死的!」葉莎莎沒好氣地丟下這麼一句,轉身往臥室奔去,「咚」地把門關上,半天也沒見出來。
沈小武愣神看著臥室緊閉的門,門像這個黃昏一樣,有些蕭索的意味。他抹了一把臉上黃昏的氣息,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懶洋洋地往廚房裡走去。他知道,他要不把飯做好,聞不到飯菜的香味,葉莎莎是不會走出那扇門的。
還是葉莎莎潑辣,敢說敢幹,第二天,她帶上沈小武發表的論文,果真去了院辦公樓,並且直接去找院長。
院長是個半白髮的老頭,看上去很和藹。葉莎莎是第一次單獨見院長,心裡還是有一點怵,但她一想到昨晚上沈小武那藐視自己的態度,就給自己鼓勁。她把沈小武的論文雙手捧給院長,院長指了指一旁的沙發,示意她坐下。坐下後葉莎莎的心反而踏實了,她詳詳細細地向院長介紹沈小武的情況。院長臉上沒有一點異樣的表情,一邊聽一邊翻看著沈小武的論文,連眼皮都沒撩一下。葉莎莎講完了,院長停了好長時間才抬起頭,望著她只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沒有了下文。葉莎莎坐在那裡傻傻地想等院長說句公道的話,她甚至想院長可能還要說他去敦促一下,讓系裡趕快把沈小武的職稱補報上來。可是還沒等葉莎莎把這種想法想完,院長已經站起來,做出了送客的架勢。葉莎莎當下心就涼了,知道自己這趟算是白跑了,心裡把院長的祖宗三代都罵了個遍,但臉上不得不裝出一副恭敬的樣子站起來,離開了院長辦公室。
從院辦公樓出來,葉莎莎慢吞吞地走著,心裡想著怎樣給沈小武說這事。她倒不是怕沈小武會像她昨晚搶白他一樣也搶白她一頓,而是怕沈小武那瞬間變得愁眉苦臉的樣子,她當然可以不在乎他那個樣子,可是這畢竟也影響她的情緒啊。
當然再怎麼樣也是無計可施了,這事終究是沒有結果,沒有結果自然不是一件能讓人眉開眼笑的事。葉莎莎想通了,反正自己盡力了,替沈小武爭取,總比沈小武那樣只會自個兒生自個兒的氣強得多吧。這樣一想,葉莎莎拋開了剛才的沮喪,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步履變得輕盈起來。這就是葉莎莎,心大,一點事也不往心裡擱,怕老得快。
葉莎莎正哼著歌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偏過頭看去,一輛氣度非凡的白色BORA裡,是一個女人的面孔。葉莎莎細細地辨認了一番,才看出這個女人是原來的同事蔡曉佳。蔡曉佳從車裡下來,秋天溫和的陽光裡,她戴著一副淺色墨鏡,嘴角微微地向上翹著,有點得意或是不屑一顧的樣子。葉莎莎看了看那輛白色BORA,珵亮的車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有些刺眼,她不易覺察地皺皺眉,然後才舒展開眉目,望著蔡曉佳笑了笑。
蔡曉佳腳穿一雙乳白色高筒皮靴,黑色緊身褲外面套著短裙,上身是一件粉紅色緊身羊毛衫,一副時尚前衛的打扮,可是葉莎莎怎麼看怎麼覺得,蔡曉佳的穿著與年齡很不協調,這明明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的打扮嘛,可蔡曉佳和她同歲,都過了三十歲的年齡,快奔到中年的邊緣了。不過葉莎莎也知道,現在流行的就是扮嫩,老男人喜歡在小女孩面前裝年少的深情,也不管老黃瓜刷綠漆是否刷得勻稱可愛。女人呢,當然得裝了,什麼時候都得裝成嫩的,日復一日的歲月是殘酷的現實的,只有用脂粉來裝扮,可著勁兒地把穿著盡量往小裡穿。青春的尾巴抓不住了,抓一抓青春的裝束,再體味體味年少的浪漫和快樂也未嘗不可啊。
就十幾二十幾步的距離,蔡曉佳竟走出了婀娜的貓步來。本來蔡曉佳和葉莎莎也就一般身高,可蔡曉佳的靴子那跟兒實在是太高了,偏偏葉莎莎今天穿了一雙休閒鞋,蔡曉佳往跟前一站,就有了俯視她的意味兒。葉莎莎剛說服自己輕鬆下來,蔡曉佳就像跟她作對似的,用這樣一種姿態攪起了她心裡的不適感。
蔡曉佳看葉莎莎一臉的不得意,就問她:「葉莎莎,你怎麼了,遇著什麼不開心的事?瞧你那一臉的愁苦樣。」
葉莎莎心說碰著你就是我最大的不開心。葉莎莎不願意和蔡曉佳在一起,她現在越來越有那居高臨下的架勢了,其實她有什麼呀,幾年前,她還不是和她一樣生活得平平常常,甚至還不如她,她至少模樣長得比蔡曉佳好,還嫁了個模樣不錯性格也好,而且還十分疼她的沈小武。蔡曉佳呢,直到二十七歲都沒能嫁出去,她連個正兒八經的追求者都沒有,看著周圍的朋友各個家庭幸福夫妻恩愛,形單影隻的蔡曉佳就越發地孤寂落寞了。可是這人的命運就是無法預料,二十七歲的蔡曉佳,忽然有一天就讓一個小老闆給相中了,小老闆尋死覓活地追她,那個執著勁兒,誰看了誰感動。蔡曉佳還是第一次遇著對自己這樣真心實意的男人,也不顧家裡的反對,在小老闆一口的普通話裡帶著一半川北口音的求婚聲中,與小老闆甜甜蜜蜜地踏上了紅地毯。也許蔡曉佳真就是小老闆命中注定的福星,和蔡曉佳結婚不久,小老闆就聽從了蔡曉佳的話,又做起了書的生意,有蔡曉佳這個文化人出謀劃策,自然知道什麼樣的書最有市場,他們專做那些紀實、揭秘的暢銷書,兩年以後,小老闆的資產已是突飛猛進,非兩年前可比。蔡曉佳一不小心嫁了個大款,她再也不是當年眼睜睜看著別人幸福自己黯然神傷的女人了,她的性格大變,動不動就不來上班,領導問了她幾次,她就受不了,乾脆辭職回家做專職太太,一個人在家待得悶,動不動就給葉莎莎這些舊友打電話,約她們一起出去逛街喝茶買衣服,好像有意要炫耀自己現在的身份似的,她在這些女友面前出手大方,讓大家看了都忍不住咋舌。女人嘛,總是忍不住要拿自己和別人比的,想想這個曾經都要仰望她們的女伴,再看看自己一直覺得幸福和滿足的生活,這簡直就沒法比了嘛。定性再好的人也不能不在心裡攪起一團團漣漪。
葉莎莎很勉強地衝著蔡曉佳笑了笑,說:「我能有什麼事呀,有事也不過是小事。」
「小事也是事嘛。說說,到底是什麼事,看我能不能幫你一把。」
葉莎莎心裡更不舒服,她可不是個能接受別人這樣居高臨下恩賜的人,就趕緊說道:「真的沒什麼事,我只是把我們家沈小武的論文拿過來給院領導看看。」提到論文,她一下有了底氣似的,腰板都挺直了,還把手向著院辦公樓那面指了指。
蔡曉佳對論文這些字眼有些氣短,避開了話題,拉著葉莎莎的手往她車的方向邊走邊說:「你現在去哪兒?我用車送你。」
葉莎莎心裡更不舒服,掙開蔡曉佳的手說:「蔡曉佳你幹什麼?我現在回我的辦公室,幾步路的事,用得著坐車嗎?你有車不錯,可我跟著你炫耀不起呀。」
說完,葉莎莎愣了,她怎麼把心裡隱藏的話都說出來了?
蔡曉佳放開葉莎莎的手,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比剛才更開心的樣子說:「葉莎莎你真是的,我們過去是同事,現在是朋友啊,跟我客氣什麼?我可不是來炫耀的,一輛破車有什麼呀,哪能比得上咱們的友情!」
葉莎莎在心裡冷冷地笑了一下,破車?破車你哪能開到學院來?不就是為了讓我們看看你今日的氣派!她強忍著心裡的不舒服,調整一下臉上的表情,對蔡曉佳說:「對不起,我要去上班了。」說完埋下頭,擦著蔡曉佳身邊走了過去。
蔡曉佳在她後面喊道:「改天我們去喝茶!」
葉莎莎頭也懶得回,只把手舉過肩膀,衝著後面搖了搖。
晚上,葉莎莎把到院長辦公室的情況告訴了沈小武,沈小武一聽,就知道什麼戲也沒有。他更不能怪妻子,妻子這也是替他打抱不平,就衝著她敢去找院長的勁兒,他感激還來不及呢。誰叫他懦弱膽小,連個女人都不如呢。
說完到院長辦公室的事,葉莎莎沒忍住,又說:「今天蔡曉佳開了一輛白色BORA來找我。」沈小武看了妻子一眼,沒說話,他明白妻子對擁有一輛私車,是嚮往已久了,可是他們倆都是工薪階層,衣食雖說無憂,可談車還為時尚早。
見沈小武沒有開口,葉莎莎也懶得再跟他說,一個人望著屋頂發呆。
職稱的事跟自己是沒有什麼關係了,可沈小武還是放不下來,一點提不起精神來,現在他反倒有些羨慕那些整天只知道玩牌的人,還是他們活得明白,哪像他,還天真地把自己當個人才,如今誰還把誰當人才啊!做什麼都意興闌珊,整天捏張報紙,捧一杯茶,過一天算一天吧。生活就是這樣,活得太實反而為之所累。
二
這一天,研究室的關主任卻把沈小武叫去,遞給他一個奇怪的調令。沈小武被調到院辦當秘書。
關主任還是那一臉慈祥得做作的樣兒,話裡酸溜溜的像擱了幾斤醋似的說:「行啊,沈小武,咱這生物研究室到底還是小了些,盛不下你這條能撲騰的魚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好事,沈小武強忍著喜悅,十分謙虛地說:「哪裡啊,是我這條魚太小了,還是到小點的容器裡去藏起來吧。」
關主任的涵養就是深,他的臉上竟風平浪靜。
倒是在門口碰上副主任蔣芙蓉時,蔣芙蓉冷著個臉把沈小武上上下下打量個遍,弄得沈小武莫名其妙,渾身不舒服起來。
蔣芙蓉最後望著沈小武手上的調令,把嘴角微微地向上一挑:「沈小武到底還是鯉魚跳了龍門!」
沈小武笑笑,沒吭聲,不管他是跳了龍門,還是脫離了苦海,反正,他總算離開了生物研究室,和那些迂腐的知識分子,還有研究室那個是非不分的體制分道揚鑣,成了一名引人注目的秘書,坐進了安靜寬敞的辦公室裡,今後,要與領導們出出進進,成為一名機關幹部了。這是沈小武和葉莎莎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好事,也真是不知道上天怎麼就把他們給垂青了一回。他們正高興的時候,好運又一次降臨:葉莎莎被評上了副高職稱。
說到這個職稱,葉莎莎本來是沒有抱一點希望的。她在院裡的學術編輯部工作,編輯部只有五個人的編制,按比例只有一個半人的高級職稱名額,主編早已佔了一個,剩下的半個按說也沒有葉莎莎的份兒,名額一直被副主編霸佔著,這個副主編滿嘴仁義道德,其實一點都不講道德;滿嘴政治高調,其實一點都不講政治,是那種「攪屎棍」式的人物,沒有一點工作能力,更談不上學術成果了,不知道他打通了哪個關節,每年副高職稱報的都是他自己,可連續三年都被評委刷了下來,弄得整個編輯部都有了意見,憑什麼叫他一個人佔著茅坑不拉屎?該給別人讓讓了。這一年,有人把這件事捅到了院辦,院辦責成編輯部要搞好團結,卻沒有提評職稱的事,態度一點都不明朗。主編為了平息大家的怨氣,這年乾脆把資歷比較老的葉莎莎也報上了。聽說這年的評委主任換成了原來的周副院長,周副院長已經退休了,因為手裡沒有了權,他兒媳婦為評職稱想發表幾篇論文都很難。這個副主編打聽到了這個情況後,主動給周副院長兒媳婦聯繫,叫她送來論文,答應年內全部給她發表出來。周副院長自然知道了這件事,到了評審的時候,也算是抱著感激的心態放了副主編一馬,讓他順利通過了。這個副主編的夢想終於實現,他認為自己的職稱已經是鐵板上釘釘子,不會有什麼變化了,可就是這個「認為」讓副主編想到在這次評審中周副院長根本就沒有給他幫什麼忙,能夠通過還是全憑他自己的真本事,他吹毛求疵地給周副院長兒媳婦的那些論文挑了不少毛病,結果最後一篇都沒有發表,還打電話把周副院長的兒媳婦叫來,當面把原稿全部退還給她。周副院長的兒媳婦還以為自己的論文可以發表呢,做夢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當時眼裡噙著淚水,拿著她的論文走了。快到年底時,職稱到了最後一輪投票審定,這個正美滋滋地坐等收成的副主編做夢都沒想到,他竟在這一關又一次被淘汰了。評委會同時提議,一致通過了葉莎莎的副高職稱。
年底,葉莎莎的副教授職稱批了下來,正趕上學院的最後一批集資建房,只交了八萬元預付款,選好了房號,只等房子建成後裝修了。要知道,這可是一百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啊,今後就不可能有這樣的好事了,院裡的房子全部走入市場,要買房就只有拿沉甸甸的錢說話了。
這下,葉莎莎可興奮了,這麼多的好事,像約定了似的,一下子都叫她給趕上了。看來,這命運的不可預料,並不僅僅是蔡曉佳這種人才有,普通老百姓也會輪上的。沈小武能調到院辦當秘書,想來算去也只能是她葉莎莎去找院長的功勞,不然,誰知道生物研究室還有個沈小武啊!在院辦當秘書,走的是行政,可比在研究室有發展前途。能趕上最後一批集資建房,又是她有副教授職稱的底氣,這下她可不得了了,自認是勞苦功高,在家裡更是對沈小武吆五喝六,指手畫腳,頤指氣使。
從認識葉莎莎那天起,沈小武就對她百依百順,原因很簡單,沈小武是從農村出來的,好不容易大學畢業,又進了研究院工作,他就想找一個真正的城裡媳婦,好改寫一下他沈家世代種地的家族史,給父母臉上增點光。葉莎莎雖然不是望族顯貴,可也算是城裡的老戶人家,根正苗紅,正是他豎起找真正城裡媳婦大旗的最佳人選,況且葉莎莎長得也是清麗脫俗,叫人一眼看後還會再看第二眼的。沈小武沒有理由不對既是城裡出身又漂亮動人的葉莎莎言聽計從。
葉莎莎的父母家人,一開始就沒有把沈小武這個農村出身的人低看一等,沈小武本身就很過硬,他體形頎長,臉皮白淨,他對自己的髮型要求很嚴,為了強調他已經不是農村人了,為了和民工之類的人物區別開,沈小武拒絕留長髮,一年四季都理個板寸頭,通常是一個月理一次,齊刷刷的板寸,什麼時候看上去都格外精神。沈小武就憑這個勁,把葉莎莎給拿下了。葉莎莎的父母第一次見到沈小武,沒有像農村父母為女兒選女婿那樣,相牲口似的把對方上下左右仔細地相上一遍,然後品頭論足。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渾身透爽的小伙子,只問了幾個常規性的問題,根本就沒有計較沈小武是不是農村出身,一直到結婚,也沒有說過一句看不起沈小武農村出身的話。就憑這一點,沈小武對城裡人產生了好感,認為城裡人並不是他想像的那麼勢力。但是,很快,沈小武就發現,城裡人還是有城裡人的毛病,葉莎莎家裡的人始終把他當成外人,尤其是他們剛結婚的時候,他們沒有房子,暫時住在葉莎莎家,每天出出進進的,這種感覺尤為強烈。葉莎莎家裡一有個啥事,一家人嘰嘰咕咕地說得火熱,但只要沈小武一出現,他們就會戛然而止,生怕沈小武聽到什麼,有時還會有意地避開沈小武。把他一直置於外人的位置上,叫他覺得彆扭,他可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葉莎莎家裡的,雖說沒有隨意到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可也從來都沒有把葉莎莎的家人當成不可融合的外姓人。但顯然葉家人是沒有這種感覺,雖然他是葉家的女婿,卻終歸不是葉家的人,只能是一個讓他們客客氣氣對待、無法融入其生活之中的外人。連葉莎莎有時的語氣裡,都說他是外人不懂她們葉家內部的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全是些叔伯親戚之間的雞毛蒜皮,可葉家的人會把這些俗事搞得神神秘秘,跟組織部門的人事問題似的,只能小範圍內姓葉的人知道,別人是一概不能獲知的。沈小武是個比較敏感的人,葉家人的這種做法叫他看著心裡很不舒服。後來,沈小武發現,不光是他,還有葉莎莎的弟媳婦苗苗,在這個家裡其實也和他的處境一樣,都是被葉家無法納入的外人,如此看來,倒不是葉家有意要與他顯出一份生疏來,而是他們從心理上,把葉姓之外的人都看成了外人。這個發現讓沈小武心理平衡了點。沈小武在不斷的不平衡中尋找平衡,一旦找到了平衡,也就尋到了慰藉。好不容易等到學院分上房子,沈小武就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兒看到了敞開的籠門,飛出去的念頭是想壓也壓不住的。本來葉莎莎還想要把房子好好裝修一下然後再搬過去,沈小武已經無法隱忍,堅持在最短的時間裡從葉家搬出來單獨住。有了自己的窩,沈小武也就不再在乎葉家人把他當成自己人還是外人了,反正過日子的是他和葉莎莎,又不是和葉家的其他人,只要葉莎莎把他當成是丈夫,其他的是與非,是不會再影響到他的。
可是,有了自己的居所,沈小武和葉莎莎之間的摩擦卻比以前多了。
其實說白了,葉莎莎也不是什麼金枝玉葉,但就是有不少小毛病,好吃懶做,對家務事不管不顧。沈小武對葉莎莎的這些缺點都能容忍,人家是城裡人嘛,城裡人肯定有城裡人的德行。沈小武並不是沒有吃過苦,能有現在的生活,他的心裡還是很感激的。所以,他幾乎包攬了所有家務,這些對他來說並不是多麼難的事情,既然葉莎莎不願意幹,他幹起來又不費太多的精力,他干又有何妨?並且還毫無怨言地盡心侍候葉莎莎,他是用這樣一種方式來表達自己對妻子的關愛。但唯一叫沈小武不能容忍的,就是葉莎莎在花錢方面的隨意性,她似乎沒有一點計劃,看到什麼只要當時一對上眼,不管有沒有用,一衝動就先買了,至於今後能不能用得上,就不是她葉莎莎要操心的事了。沈小武受不了亂花錢,他在農村受過不少罪,知道錢來之不易,每次只要是從他口袋裡往外掏錢,就像割他身上的肉一樣,他都能夠感覺到疼痛。所以,沈小武別的事都能讓著葉莎莎,唯獨在花錢方面,他絕不姑息遷就。對此,葉莎莎當然生氣了,她拿的工資並不比沈小武少,怎麼她每花一分錢就跟要沈小武的命似的,他的臉吊得老長不說,還老是嘀嘀咕咕的,把她弄得簡直煩透了。蔡曉佳在她們幾個朋友面前大手大腳的樣子雖然她看了也不屑一顧,覺得那純粹就是顯擺,這樣的女人俗到底了。葉莎莎自認為自己不是那種俗氣的女人,可是在蔡曉佳這種人面前,她又怎麼能表現得縮手縮腳?她一直以來比蔡曉佳有優越感,不能現在人家有了幾個錢就能把她的自尊踩在腳下。所以,不僅是她,其他的幾個女人也是一樣的想法,大家都不願在蔡曉佳面前表現出氣短,一旦有人看中了什麼東西,只要口袋裡能掏出來這麼多錢,大家便一窩蜂地去買,至於那是不是自己真心喜歡的東西,倒是沒有人去追究。跟後來的蔡曉佳待在一起,人的表現欲就會不知不覺地浸入骨子裡。葉莎莎和沈小武出去買東西時,她其實還是壓著自己出手的慾望,可沈小武看著心裡認為她有點不管不顧,有一股想豁出去的勁兒,他便心疼,忍不住說上幾句,有時,甚至在商場就說開了,弄得葉莎莎很沒面子。所以,兩人之間的矛盾,大多都是錢引起的。
葉莎莎像不少女人一樣,不思進取,懶惰自足,雖然敢說敢幹,但不是一個目的性很強的勢利女人,她有平常人的心態,能與人平等相處。當年,沈小武看重的就是這點,才向這個城市女人發起進攻,憑著他的長相和文章,只用幾個回合,葉莎莎就接受了他。結婚後,兩人都拿的是死工資,剛開始,家裡的錢沈小武還本著尊重妻子的想法讓葉莎莎來打理,他認為女人更細心一些,可是後來當他發現葉莎莎花錢的樣子時,心裡就緊張了,想法兒跟妻子要回了把握家庭財政的重權。在沈小武的控制下,夫妻兩人勒緊褲腰帶攢了一些錢,還好,這次趕上交集資建房還拿得出,如果要他們買商品房,那無數沓要出手的鈔票沈小武連想都不敢想。沈小武是一個很傳統的人,雖說在城裡也待了好幾個年頭,接受了不少新潮的思想和觀念,可說白了,那接受的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到了他自己身上,卻還是沒有轉變過來。就說貸款買房吧,背負一身債務住好房子,他的心裡還是不能踏實,所以他寧願省吃儉用著,攢足了錢再好好享受也不遲。葉莎莎卻不同,她是那種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的人,要不是死活說不動沈小武拿出錢來,她早都超前享受了。不過說來說去,現在能夠分上經濟使用房,省卻了買商品房需要的更多的錢,她還是很開心,想著這沈小武雖然迂腐了一點,可到底也讓他守得雲開見日月,這幾年的緊張拮据還是有了回報,也就把以前對沈小武的不滿和抱怨拋開了。
自從分到新房子,葉莎莎的心情好多了,有一段時間她不給沈小武找碴兒,甚至還破天荒地給蔡曉佳打電話,約她一起出去逛商場。蔡曉佳一聽就來了勁,在電話裡說逛完了商場咱們去做護膚吧,我辦了張年卡,一個人去美容店也沒勁,倒不如以後我們一起用好了,什麼時候想去咱們就什麼時候去。
葉莎莎摸摸自己的臉,手感還是很細膩的,但她還是感覺到肌膚的鬆弛,歲月不饒人啊,再怎麼說她也是三十多歲的女人了,心裡竟泛起一絲悲涼來。又想像著蔡曉佳那張被抹得繽紛的臉背後現在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況?她從蔡曉佳結婚以後就沒見過她素面的樣子。管她呢,美容就美容去!葉莎莎下定了決心。
「哎,明天上午八點,你就在家等著好了,我開車去接你。現在啊,我也沒別的愛好了,就喜歡開車,開車那才叫一個過癮呢……路上車不多的時候,放開車跑,不是飆車勝似飆車,那個刺激,那叫一個爽啊!不過,我的車換擋慢了些,當時買車的時候一眼看中的只是車的外表,雖沒有大富大貴的豪華氣派,可線型優雅,纖巧沉穩,價格也居中,不喜歡都不行啊!」 
再好的心情也敵不住別人用你沒有的東西來壓你,葉莎莎一下子就蔫了。這個蔡曉佳,也真不知是什麼居心,時時處處都在炫耀她的財富,知道她們這一幫子人當中,沒有人能比她更有錢,她也只有在錢上面才有優越感。可話又說回來,什麼優越感在金錢面前不會黯然失色呢?葉莎莎鬱鬱地掛斷電話。
沈小武見妻子一臉的陰雲,有些不知所措,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晴轉多雲,這烏雲就已經密佈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這是?」
葉莎莎狠狠地白了丈夫一眼:「怎麼了?都是嫁你嫁出來的,想我葉莎莎好歹也算是花容月貌,卻偏偏嫁了個你這樣沒本事的窩囊老公。」
沈小武知道妻子肯定又是受了什麼刺激,她也只有在受了刺激的時候才會不管不顧地這樣罵他,他心裡也來了氣,憑什麼總是他來做受氣筒啊?正想回擊妻子,可一看葉莎莎的眼裡竟然湧出了眼淚,就自動地偃旗息鼓了,算了,女人就是喜歡莫名其妙。他打開電視,拿起沙發上的遙控器,辟里啪啦按開了頻道,也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只是想讓屋裡有些動感的色彩,有些他們夫妻以外的聲音。
葉莎莎見沈小武不理他,覺得無趣,蜷在另一個沙發裡望著電視屏幕發呆。沈小武見妻子寂寞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心說兩個人的世界到底過於清靜了些,他不是個很愛聊天的人,往往聊起來的事又和葉莎莎說不到一塊兒。葉莎莎基本上不願意聽他說,每次他一開口說話,不一會兒便是哈欠連天,輪到她說時,往往又是她那幾個女人之間的事,瑣碎繁雜,總是帶著濃重的女人色彩,有時候聽得沈小武頭大,心想這些女人真不知怎麼回事,當著面一個比一個親熱,背後誰也瞧不起誰,天生就有一股子妒意,卻又不是敵意。
看電視是夫妻兩人消磨時間的最好方法,但他們各自喜歡的電視節目又不一樣,沈小武愛看港片,逮著港片不管什麼片子都能津津有味地看著,葉莎莎呢,除了情感劇,剩餘的一概都提不起興趣,好在港片裡也有情感戲,否則這電視非得一分為二不可。兩個人的日子過得時不時地感覺有些冷清,就好像一場沒有掌聲的舞蹈,再賣力也少了期待。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他們的生活一定會多些樂趣。沈小武眼角掃了掃妻子,心裡想著。
他們不是不想要個孩子,是葉莎莎有過一次宮外孕,手術後被告知以後再也不能生育。當時,沈小武還沒有做不了父親的那種悲哀,他只是心疼妻子,擔心她知道後會有精神壓力,便一門心思地安慰她。誰料想葉莎莎得知自己再也不能生育後,反倒比以前想得更開,她說這樣也好,以後就不存在養育兒女的負擔了,她也可以放開手腳去玩。沈小武還以為妻子是在反過來安慰自己,可一看她的神情,沒有一絲悲痛的樣子,如果不是手術疼痛的緣故,反倒是一臉的欣慰之色呢。沈小武知道妻子是真的不想有個孩子絆著她。
這時候,想到自己這一生都不可能有個孩子,沈小武心裡忽然間有了一絲惆悵。
三
交了集資建房款,解決了居家大事,家裡還剩下四萬多的存款。沈小武把存折給葉莎莎看,看得葉莎莎一臉的歡喜,她喜滋滋地說沒想到還能剩下這麼多啊。老婆孩子氣的表情,看得沈小武心裡有了得意之色,要不是他平日裡精打細算,就依葉莎莎那不管不顧的性子,哪能攢下這麼多錢,雖說日子過得清淡了些,可到底還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啊!
「你說咱除了房子,也沒別的負擔了,人生在世,不僅是為了攢錢的,趁咱們還年輕,也該好好品味一下生活中的其他滋味了,你說是吧?」葉莎莎說,「這些錢放在銀行反正也沒多少利息,不如……咱也買輛車?有了車咱可是幹什麼都方便多了,也算是一腳踏進了小康呢。咱也不用買太好的車,十萬左右的車就可以了,檔次也不低,開著不彆扭……嗯,當然咱這點錢肯定是不夠的,不過,咱可以再貸點款呀,如今這貸款買車都成了一種時尚呢。」
葉莎莎是用商量著辦的語氣,卻也絲毫沒有掩飾她對車的憧憬,而且沈小武也聽出來了,買車的念頭在她的腦子裡盤桓絕非一朝一夕,肯定有一段時期了。
沈小武可沒有葉莎莎那麼昏頭,他是個頭腦清醒的人,考慮得更為實際一些。房子建好後得裝修,按現在的市場行情,四萬塊錢不一定能打得住,哪裡還有餘錢買車?再說,兩人每天都要上班,單位離住宅區也不遠,就是葉莎莎回趟娘家,打輛車撐死也就是個起步價,買車在他們的生活裡根本沒有什麼必要,即使雙休日出去逛(並不是每個星期天都要出去),完全可以來回打車,能成為打車一族,不也體現著他們生活水平的小康步伐?而且以他們現有的經濟實力,還沒有到非要養輛車擺譜的地步吧。說死說活,沈小武堅決不同意葉莎莎這樣的享受方式,如果說超前享受是為了買房子倒還說得過去,再怎麼說房子那是生活的居所,缺了不行,可貸款買車卻並不是日常必要的消費,就是擺在那裡當擺設,這個譜未免就擺得沒有道理了。
葉莎莎一聽沈小武的話,有了絕望感,其實在說這些話之前,她考慮到了沈小武會反對的,只是她還沒考慮到沈小武有時候像石頭一樣堅硬固執。因為平時有些什麼事,她通常是只要稍一堅持,沈小武就會讓步,她總是勝利者。現在房款也交了,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麼需要用大錢的地方,而且以他們夫妻倆的收入除日常消費,就是再養輛車也是很寬鬆的。
可沈小武壓根兒就不聽她的分析,他只說葉莎莎太任性,他不能跟著一塊兒任性。
「什麼叫任性?買車也算是任性?我這不是給了你充分的論證嘛。你放眼看看,咱周圍不是有好些人都買了車?你真以為他們都是錢多得用不完才去買車?那個徐克明不就是貸款買的車嘛,學院裡的人都知道,你敢說沒聽說過?」葉莎莎憤憤地說,沈小武的毫不讓步讓她有些惱羞成怒。這男人,怎麼就像個古董,都能聞出千百年前的泥土味兒了。
「人家有人家的生活方式,咱們有咱們的生活方式,凡事不一定都要向別人看齊!」沈小武堅決地說。
「沈小武,你真是沒意思透頂!」葉莎莎把手裡的存折衝著丈夫扔了過去,「行了,你留著你的錢給你生個兒子,你跟錢和兒子過吧,錢才是你的寶貝!」喊完,轉過身拎起包拉開門出去了。
大街上車水馬龍,很是熱鬧。望著從面前流過去的一輛輛汽車,葉莎莎滿心都是沮喪,挫敗感就像壓在心上的一坨鉛塊,沉重得叫她想要大喊大叫,衝著誰狠狠地發洩一下。
「葉莎莎!」隨著一聲喊叫,一輛轎車緩緩停在葉莎莎的面前。不用細看,她也知道是蔡曉佳。蔡曉佳就像她的影子似的,無處不在。
其實說白了,葉莎莎原本也沒覺得她和沈小武非要有輛車不可。但蔡曉佳有了車。蔡曉佳有車一開始也沒能讓她動心,但事物的發展常常有個量變過程,誰也無法阻止這量變過程的發生。起初,是蔡曉佳開著車帶著葉莎莎到處兜風,不停地給她說有車的好處,那說話的表情,那腔調,就好像沒有車也就沒有她蔡曉佳這個人似的。在葉莎莎的眼裡,倒不是蔡曉佳多麼愛車,而是擁有車的那種感覺,是自豪,是誇耀,還有進入另一種生活狀態的輕鬆和自在,是葉莎莎這類人無法趕超的居高臨下。
蔡曉佳的春風得意是藏也藏不住的,她根本也無心去隱藏。葉莎莎表面上風平浪靜,聲色全無,心裡卻是百般滋味。她原本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但再容易滿足的心,在蔡曉佳這樣的強力滲透之下也不可能一點漣漪都沒有。她確實無心要和蔡曉佳比什麼,人家蔡曉佳能有今天也不容易,想想當初她就像一棵被人遺忘的野草,任是春風拂柳,百花盛開,又有誰會關注一棵毫不起眼的野草呢?或許是被遺忘得太久,一旦被嫁接搖身成為另一種珍稀品種,蔡曉佳便鐵定了心要把當年被埋沒的色彩成倍地釋放出來,要讓別人反過來成為她的陪襯。葉莎莎的生活就這樣潛移默化地被蔡曉佳改變著,儘管她在抗拒著這種改變,但她還是在抗拒中不知不覺地改變著。
有一天,葉莎莎告訴蔡曉佳,沈小武也想買車。蔡曉佳當時就歡欣鼓舞地說:「好呀好呀,等你也有了車,咱們就可以一起開車出去玩。你大概不知道吧,現在都有了女子汽車俱樂部了,以後咱們也加入那個俱樂部,參加更多的活動,體會更多的樂趣。你說那樣的生活會不會比我們現在除了逛街喝茶做美容泡酒吧更生動些?」
葉莎莎是在蔡曉佳喋喋不休的間歇中,衝口說出這個話的,她被蔡曉佳孔雀開屏式的繽紛色彩弄得眼花繚亂,心裡的浮躁之氣就像火山爆發前夕的岩漿,想壓也壓不住。她想她的這句話或許會對蔡曉佳造成一種衝擊,為了維護自己有車的優勢,蔡曉佳可能會本能地勸阻一下她,比如會說她買車作用不大,或是她現在要買房,不如等兩年再買車等等,但是蔡曉佳沒有一點要阻攔她買車的意思,相反倒期望她擁有一輛車。這等於是把頭腦發熱的葉莎莎將了一軍。
可是沈小武絲毫也不能理會她的心情,他只會一心一意地過著平淡乏味沒有一點波瀾的生活,一副滿足陶醉的樣子。這叫葉莎莎受不了。
這會兒,蔡曉佳打開車門,示意葉莎莎上車。葉莎莎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怎麼,是不是跟你的那個模範丈夫鬧彆扭了?看你一臉的悶悶不樂。」蔡曉佳問道。
葉莎莎輕歎了一口氣,望著蔡曉佳把持著的方向盤,神情落寞地說:「沒什麼,我們只是拌了幾句嘴。」
「咳,夫妻嘛,磕磕碰碰很正常的事,不用太在意的。」蔡曉佳安慰她道,「你看,我要和老公吵架了,就喜歡開快車到處兜風,避開城市的喧鬧,避過洶湧的人群和車流,自己陪著自己撒撒野。你別說,我每次兜過風回來呀,這心情還真的很好呢。」
蔡曉佳大笑。葉莎莎卻笑不出來,人家蔡曉佳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釋放自己,可她卻只能窩在家裡生悶氣,最多,也就回個娘家,到父母面前訴說一下。
蔡曉佳一打方向盤,車輕輕地拐了一個彎,上了高速,葉莎莎還真沒注意到,這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離家很遠了。
「哎,莎莎,什麼時候去買車呀?」蔡曉佳的話,讓心情沉悶的葉莎莎更如同遭了冰霜一樣,她埋著頭悶聲悶氣地說:「不知道,我是不想買的,我這人沒有方向感,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有了車也玩不成,看著不是更著急嘛。」
蔡曉佳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她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叫葉莎莎憎惡極了。
四
葉莎莎超前享受的計劃沒有如願,最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被蔡曉佳看扁了,而這都是沈小武造成的,她氣不順,這一陣子淨和沈小武鬧彆扭,看沈小武什麼都不順眼。沈小武這回也使不出什麼招來哄妻子,又不能豁出去拿那筆錢讓妻子去買車,便只有竭力地忍讓著,想著只要過了這幾天,妻子會雨過天晴,把這事拋開的,到那時就萬事大吉了。
沈小武的想法不錯,對策也沒問題,但就是事物的發展叫他無法預測。
這天,沈小武的弟弟打來電話,說父親被查出癌症早期,醫生說讓住院治療,可是光押金就得五千塊錢,弟弟說他還問過醫院,手術費得一萬多塊錢呢。弟弟在農村,每年的收入就靠那幾畝地,別說拿一萬多塊錢,一下子要他拿幾千塊錢出來也是不可能的。病得治,院也得住,沈小武叫弟弟先在村子借錢交住院費,他隨後就把治療費帶回去。
沈小武從小沒了母親,是父親一手把他們兄妹拉扯大的,參加工作後,沈小武很少回家,通常用電話跟家裡聯繫。父親能理解他在城裡的難處,從來不難為他找麻煩事。這次是走投無路了。
放下電話,沈小武心酸難忍,想想自己多年來對父親未盡的孝道,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他撥通葉莎莎的電話,想要跟妻子商量一下,但葉莎莎一聽是他的聲音,一句話沒說就把電話掛斷了。再打,她一直不接。沈小武沒法,只好想著等他從老家回來再跟妻子解釋。他向單位請假,從銀行取了錢,直接買車票回了老家。
在沈小武的操持下,父親得到及時治療,控制住了癌細胞的擴散,但是,醫療費用也是很可觀的。作為唯一有固定收入的兒子,沈小武義不容辭地承擔了父親的住院治療費用。
正是這筆誰也料想不到的支出,成了葉莎莎指責沈小武的借口。沈小武兄弟姐妹好幾個,你說要大家平攤下來,她葉莎莎也沒什麼話可說,可沈小武倒好,真以為自己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呢,竟然大包大攬,把他父親所有的醫藥費都包了。而他對葉莎莎就不一樣了,平時稍微多花點錢就說她大手大腳,說得過分一點,簡直就是個葛朗台。
葉莎莎沉著臉,沈小武自知心虛不多說話,只不停地拿眼瞟著妻子。把氣氛造夠了,葉莎莎才冷冷地扔出來一句話:「難怪不讓我用這筆錢,敢情這些錢你都是留著給你們沈家人備用的。我算什麼?」
沈小武做出一副虛心的樣子,聽任妻子的教誨。
「你說說你怎麼對我的?跟你結婚幾年,你給我買過一件上檔次的衣服嗎?我穿的這些都是從小商品市場買回來的,我自己都覺得寒磣得慌。你說這是為了將來買房,要盡可能地節約,這也罷了。這下房子買了,這一生的大事也算是解決了,我也沒過多的願望,就想有一輛車,這車買來也不是我一個人用的,可你卻攥著錢死活不鬆手,說房子要裝修,說以後搬了新家要重新買配套的傢俱……我還以為你真是這樣的想法呢,好,我相信了你,我不買車了。可現在呢,你卻把錢……唉!沈小武,那些錢不僅僅姓沈,也姓我這個葉呢,你可以阻止我買車,但你不能欺騙我!」葉莎莎越說越來氣,氣極而泣,又傷心起來。一萬多塊錢呢,你連個招呼都沒打就拿了出去,我葉莎莎在你眼裡再不濟,也不能就這樣視我如同無物啊……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當時倒不如索性把錢拿了去,管你三七二十一,把車買回來再說,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沈小武心裡很難受,葉莎莎只是在意他沒經過她的同意把錢拿了出去,她甚至連問都沒有問一聲,他父親的病情到底怎樣。在她的眼裡,那等同於裝飾的車子是比人命要重要得多。車怎麼能比人還重要呢?何況這人還是自己的父親,是父親含辛茹苦把他們兄妹拉扯大,他對父親的感情,妻子再怎麼不瞭解也能理解呀,誰沒有父母呢?難道父親生病,自己能袖手旁觀?不就是一萬多塊錢嘛,買車和治病,孰輕孰重?沈小武不相信這麼淺顯的道理,有著高學歷的葉莎莎會掂量不出來,其實說白了,就是她根本沒把他沈小武的家人當成自家人,就像她的娘家人把他當成外人一樣。沈小武心裡堵得慌,就想和老婆好好擺擺這個道理,誰知他一開口,一直沉浸在自己情緒裡的葉莎莎根本沒有這個耐心,毫不顧忌沈小武此刻的感受,一頓辟里啪啦,除了指責還是指責。
沈小武從來沒看到妻子如此氣急敗壞過,平時她再任性,都還懂得有理有節,現在簡直就像是個潑婦,滿口胡言亂語,把沈小武罵得一無是處。沈小武氣得全身發抖。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沒有事先和她商量就把錢拿回家是他不對,可說到底也是她不接他電話造成的呀,再說,就算他事先打過招呼,她又能同意?最後還不照樣是他的不是。沈小武想不通,父親已是行將就木的人了,妻子為什麼就對他沒有一點良善之心?這樣想來,又是傷心又是怨恨,他也不退讓,乾脆豁出去和葉莎莎吵了起來。葉莎莎這滿心的委屈還沒發洩完呢,沈小武和她這一吵,不但沒有讓她退卻,反倒如同在烈火上又添了一把乾柴,那烈火更是熊熊燃燒了起來,兩個人第一次擺開如此大的陣勢,好似兩軍對壘,不是什麼武器利索有強殺傷力便使什麼,只不過用的是殺人於無形的語言攻勢。沈小武平日裡就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更別說跟人吵架了,才一兩個回合,便彰顯劣勢。架不住葉莎莎的步步緊逼,氣極了的沈小武也不顧招式了,真刀真槍地甩手給葉莎莎一巴掌。
這可是沈小武第一次對葉莎莎發這麼大的火。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不到關鍵時候,沈小武也不會這麼衝動。葉莎莎沒想到沈小武會改變招式,動用武力,她狠狠地盯著沈小武,心裡說,哼,想用武力來鎮住我,我偏不吃這一套!葉莎莎沒有還手,也不罵了,收拾了一些東西,出門打輛車,直奔娘家——她的後方去了。
葉莎莎一走,屋裡一下子靜寂下來。戰火瀰漫的硝煙淡去後,冷靜下來的沈小武癱軟在沙發上,心裡有說不出的懊悔。
葉莎莎的娘家不遠,沈小武猜想她到家的時間,然後是連哭帶喘地給她父母講述事情的經過,再然後是一家人在一起出謀劃策。沈小武心裡冷笑著盯著電話機,他在估摸還要過多長時間,電話就要響起來。果然,約摸過了半個多小時,岳母的電話就如期打了過來,除質問沈小武出格的行為,岳母在電話裡還十分嚴厲地給女婿提出:如果他不珍惜自己的女兒,那麼,作為一個疼愛女兒的母親,她要重新考慮一下沈小武和她女兒的關係了。
「我的女兒可不是隨便給什麼人打的!」最後,岳母用這句話結束了她怒氣衝天的警告。
沈小武聽出岳母對他的鄙視:葉莎莎不是隨便給人打的,他沈小武打了她;就是能打,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打,他沈小武還沒上升到能打葉莎莎的檔次上。也就是說,從來都沒有表現出看不起沈小武是來自農村的岳父岳母,實質是很看不起他的。沈小武憤憤地想,葉莎莎不是隨便給什麼人打的,可我沈小武就是打了她,她是我老婆!但也只能這樣很阿Q地想一想,一回到現實中,他不得不收起這種憤憤的怒氣,認真考慮一下,他這一巴掌打出來的麻煩。

 
 
 
 
 

五
沈小武不得不承認,自己性格懦弱,因為來自農村,雖然生活在城市裡,可是內心的自卑感卻是無法清除的,這就使他看待問題的觀點會和別人有些偏差,或者說他更偏執一些。葉莎莎是說了一些很過火的話,不管是否事出有因,總是先錯在自己,是他沒有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還一巴掌把妻子打回了娘家。現在岳母又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一下子就把他逼到了牆角,可見形勢還是十分嚴峻的。一旦葉莎莎在她家裡的支持下,完全棄他們夫妻感情於不顧,真提出離婚的話,自己處在被動地位,一個大男人叫老婆給蹬掉了,這不成了大笑話,他的臉往哪裡擱?他的家人又會怎樣看他?
一想到問題的嚴重性,沈小武氣餒了,這才手忙腳亂起來。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只好涎著臉一次又一次地跑岳母家,向岳母承認錯誤,要把葉莎莎接回家去。岳母根本不理沈小武的這一套,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岳母衝著沈小武說:「你現在說的倒好,誰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這個人私心太重,一點也不顧及他人的想法,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連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給,也太不把我們葉家的人當一回事了,這讓我們莎莎以後還怎麼跟你過?我們又怎麼放得下心來?」
沈小武不敢爭辯,只點頭說岳母說得對,以後他一定會注意的。
岳母並沒因為沈小武的態度好,就停止說教,繼續說道:「我們一家人對你這麼好,從來沒有把你當外人,說句難聽話,你平時給我們連一個瓜一個棗都捨不得孝敬,摳門到家,這也沒啥大錯,是為過日子嘛,顧的是自己的小家。就是給你父親看病這也沒有錯,養兒就是為防老嘛,你出點醫藥費也無可厚非。可他養的並不是你這麼一個兒子呀,你一個人卻承擔起這麼多的醫藥費,你的那些錢應該也有我們的莎莎一份吧?難道她連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都不行?敢情你父母是父母,莎莎的父母就不是父母了?莎莎有情緒也不難理解,這事擱到誰身上能想得通?她不過就說了你幾句,你本來就沒有尊重她嘛,忍一忍,讓她說一說你又會蝕了哪一塊?你不但不讓,跟她吵架還動了手,你倒有理了,這世上有你這樣不講道理的人嗎?你有沒有想過莎莎的感受?你既然並不在意她的感受,那她跟著你,今後還有什麼過頭?」
沈小武哭喪個臉說:「媽,我家裡的那幾個兄妹的情況……」
岳母打斷他說:「誰的家沒有難念的經?你以為你就順心順意、家財萬貫?不是莎莎想買個車你都拿不出錢來嘛。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既然你這麼顧著你們家兄弟,你就跟他們過日子去,你的肩膀粗,到時你想替他們扛什麼就扛什麼好了,我的女兒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呢!」
沈小武再說不出話來。依他當時的想法,真恨不得挺著胸脯沖岳母說句他會把這一萬多塊錢補上的話,讓他的岳母對他的輕視無地自容。可他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能力,更沒有這個氣概,只好忍氣吞聲地受著岳母的指責。岳母指責完了,沈小武還是沒能把妻子接回家。每次,葉莎莎只要看到沈小武來,就跟母親打聲招呼,說有事要出去,便走了。沈小武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妻子的背影在面前消失,對他的千呼萬喚,妻子理也不理。
那段時間,沈小武苦惱到極點,他像上班一樣,隔天就要到岳母家去報個到,也沒人理他。開始幾天岳母還逮著他說一說,說得多了,見他自始至終就一個愁眉苦臉的表情,便不多說話,懶得再說他了,隨他自己去。葉莎莎見了他倒是不躲出去了,可還是不理他,就好像他真正的是一個外人,一個與她無干的人。大家各做各的事,或在一起聊天,玩,沒人讓一讓他。他涎著臉湊近葉莎莎,葉莎莎就不動了,拿白眼狠盯他。葉莎莎這樣,旁的人也停下來看他,就像是無聲的譴責。他擔心妻子眼睛盯得難受,只好放棄自己的打算,離妻子遠些。被熱鬧的葉家排斥在外的沈小武,內心的孤獨和煩悶可想而知,他又不能衝著妻子的家人生氣,那對他絕對是雪上加霜的事。無處發洩,他只好時不時地去找過去研究室共患難的小蘇他們,和他們一起通宵喝酒打牌,小蘇他們還以為沈小武念舊情,想他們了,高興極了,一個個喝得地動山搖的,彷彿又回到了以前的單身生活,幾個人經常熬得眼珠紅紅的,像吃過人肉似的。
有心事的人跟沒心事的人就是不一樣,沈小武沒喝幾口,就醉了,一醉就哭,直哭得小蘇他們沒有了喝酒的興致,整夜整夜地陪著他。等他醒過酒來,大家就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沈小武不想遮掩,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葉莎莎的事說了。大家一聽,都說沈小武笨,說女人是不能慣的,你何苦要這樣委屈自己,她不是喜歡住在娘家嘛,那就讓她住著好了,看她是不是真的能一直住下去。到時候,不用你去請她接她,她自己撐不住,自個兒怎麼回去的還得怎麼回來。
沈小武苦笑,知道這些人也是事不關己,根本不知道他的難處,依葉莎莎那脾性,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再加上來自她家庭後方力量的支持,她才有恃無恐,絕對不會自己回來的。他真敢像大家說的那樣去做,最後的結局他是想也能想得到的。正是因為自己豁不出去,所以他才會如此低聲下氣。
和小蘇他們混了幾天,沈小武就受不了了,不是他熬不住夜,而是他心疼錢。小蘇他們現在打牌不像以前那樣僅僅是玩玩,輸贏要用錢來刺激,雖然賭的是小錢,可沈小武還是受不了,他心情不好,心思不在牌上,老記不住牌,每次他輸得最多。熬了夜,第二天去岳母家就提不起精神,上眼皮直磕下眼皮,弄得岳父岳母好不容易跟他說一句話,他半天都沒反應過來。這一來,岳母的臉色更加不好看,對沈小武說,如果你忙,就不用天天過來了,反正這裡也是莎莎的家,住著也方便,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沈小武想想自己這樣和小蘇他們混下去也不是個事,就只好找借口躲避著,不再參與他們的活動。
避開了小蘇他們,沈小武只能回到家裡,缺了女人氣息的家死氣沉沉,很長時間也沒有收拾過衛生,桌子沙發上都落了層薄薄的塵土,冰鍋冷灶,看著都叫人心寒。沈小武的心情比這寂靜的屋子更顯陰冷,從來不抽煙的他,在一個人的夜裡,對著窗外昏黃的街燈比亮度似的一根接一根地抽起煙來。屋裡的黑暗是浸了些許燈光的黑暗,黑得一點也不透徹,沈小武看到滿屋子的煙霧蕩來蕩去,像他空蕩蕩的心裡飄來飄去的愁緒。本以為煙能幫他消愁,可連著抽了幾夜的煙,他都能聞出自己身上那股濃濃的煙臭味了,還是沒有解決一點問題,反倒是內心的愁緒更加的絲絲縷縷,牽來扯去,像現實生活似的,想捋也捋不清,虛虛的,逮不住,摸不著,但看得見。
這天晚上,一直沉寂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沈小武心裡一動,以為是葉莎莎打來的。平常很少有人給他家裡打電話,他有手機和小靈通,一般找他的電話不是打手機就是小靈通,除葉莎莎,還會有誰給他打電話呢?拿起話筒一聽,是個女聲,找葉莎莎的。
「你……哪位?」猶豫了一下,沈小武還是問了一句。
電話那邊咯咯笑了起來:「沈小武,我是蔡曉佳啊,你記不起我了?」
沈小武對蔡曉佳並不陌生,就說:「哦,蔡曉佳呀,莎莎回娘家了,你要是有什麼急事找她,就打她家的電話好了。」沈小武的口氣漫不經心,他猜這個女人肯定沒什麼急事,無非也就是說衣服啊,美容啊什麼的,他疑惑為什麼女人對這些的愛好有時候會勝過一切?難道外表華麗,就是女人一生的精華?
蔡曉佳沒有掛掉電話,而是跟沈小武在電話中聊了起來。她說葉莎莎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女人,愛丈夫,經常跟她說起沈小武對她的好,對她的精心呵護,對她的百依百順。因為葉莎莎掩飾不住的幸福感覺,她一直很想知道沈小武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竟會叫葉莎莎每次在她面前都要誇讚他。
沈小武手握著話筒,不知該怎麼說好。他搞不清楚這蔡曉佳說的話究竟是客套話呢,還是真的就是葉莎莎給她流露過的。他當然很希望是後面一種,但莎莎果真會在朋友面前說他的好話?想是這麼想,沈小武心裡還是有點感動。
蔡曉佳還說了些什麼,沈小武一句都沒聽進去,他只是猛然感覺到自己很想念妻子,手裡握著話筒,可話筒裡的聲音已經很遙遠了,他呆呆地在昏黑的夜裡牽心扯肺地想起葉莎莎來。
不知道蔡曉佳什麼時候掛斷的電話,沈小武醒過神來時,話筒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忙音了。
一個人的日子是沒有生氣的,一個人的家是沒有樂趣的。沈小武是真的想葉莎莎了,那是自己的妻子啊!他思來想去,卻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只有延續前面的做法,再到岳母家去,用誠懇的態度向岳母再求求情。
不信我的真心,換不回你的真情!沈小武這樣想。
這天下班後,沈小武把屋子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還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得很精神,換下來的髒衣服都洗了,胡亂吃點剩飯,騎上車子就去岳母家。這回,沈小武沒有一如既往地空著手,路過一家超市時,他想進去買點東西,每次都空著手,也難怪打動不了岳母一家人,現如今送禮成了常情,他又是接妻子回家這樣的大事,不破費一次表現不了誠意,何況破費的對象又是妻子娘家,肥水沒流到外人田。轉了一圈,又覺得買什麼都不太合適,最後選了一種價格不菲的營養液,包裝很氣派,咬咬牙買了,提著進了岳母家的門。
岳母一家人正聚在一起打牌,對提著一大盒營養液的沈小武沒有理會。倒是離了婚的葉娜娜忙裡偷閒地看了沈小武一眼,拿腔拿調地說了句:「喲,今天太陽可是從西邊出來了,沈大秘書都知道給我們家送禮了,說說看,你送這麼重的禮,要辦啥重要的事啊?」
岳父岳母這才把目光往沈小武這邊瞧了瞧。葉莎莎的眼神倒不似往常那樣的冰冷了。
沈小武把手裡的營養液放在鞋架子上,沒有接葉娜娜的話。他對這個妻姐印象不是太好。
葉娜娜原來所在的電子器材廠效益不好,工資都發不下來。工廠開始還讓工人們輪流上班,半年後,乾脆倒閉停產,葉娜娜拿著一萬多塊錢的失業安置費回了家。她的丈夫也是器材廠的工人,早幾年就辦了辭職,做一些小本生意,因為沒有多少從商的經驗,把家裡的一點積蓄都賠了進去,氣得葉娜娜整天把她丈夫罵得無處可去。好在她丈夫也算是個有毅力的人,一次失敗沒有擊敗他,他瞞著葉娜娜到外面借錢,盤下一個小餐館,自己做了老闆,起早貪黑把小餐館經營得有聲有色。葉娜娜失業後,丈夫本想借妻子的失業安置費盤下更大點的店面,並和她一起經營。葉娜娜一點也不體恤丈夫單打獨鬥的艱難,更不許丈夫打自己那些錢的主意。按說,下了崗的葉娜娜這時應該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相夫教子,照顧她的家,可事實卻比她上班時更糟糕,她與一幫同樣無所事事的女人糾結在一起,在牌桌上風雲爭霸。一心戀著牌局的葉娜娜根本無心顧家,兒子學習一塌糊塗,學校老師隔三差五就把她叫到學校,她不說自己對兒子不施管教,反說老師只顧在外面開課掙外快,對自己的學生缺乏責任心,把學生教得不成樣子,老師氣得夠嗆,以後再也不願把她叫到學校和她溝通孩子學習的情況了,她也樂得個逍遙。丈夫對葉娜娜凡事不管不顧的做派很惱怒,以前可以說上班沒有時間,現在你沒有了工作,難道就不能用點心,花點時間管管兒子?葉娜娜卻對丈夫的惱怒不以為然,憑什麼要她管兒子?她沒有工作不假,難道沒有工作就失去了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丈夫讓她的歪理氣得說不出話來。在外面辛苦的男人回到家得不到家庭的溫暖,還要忍受妻子毫無道理的指責和謾罵,慢慢地,丈夫不願回家了,已經小有資本的他幾年前索性在外面找了個女人,有次叫葉娜娜在床上給堵住了。這下可不得了,葉娜娜抓住丈夫鬧得一塌糊塗,哭天喊地說丈夫辜負了她,卻絲毫沒有從自身找一點原因。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竟然提出離婚,丈夫還念著十幾年的夫妻情分和他們的兒子,又想著葉娜娜沒有工作,離了婚她就沒有了經濟來源,還有點憐憫之心。可葉娜娜得理不饒人,在她母親的策劃下,理直氣壯地離了婚。丈夫同情她沒有收入,又是個不懂得打理的人,便把房子給了她,又留下了一筆錢,帶走了兒子。到這個份兒上了,葉娜娜也沒想過要出去找個事做,剩她一個人在家,她更加自由,隨時都可以打牌了。後來陸陸續續地,她那幫牌友一個一個另找了工作,沒人陪她打牌消磨時間,她沒處可去,就經常回娘家來,既有了說話的對象,還能混吃混住,湊一桌牌局。
因為葉莎莎的回家,父親母親,加上兩個女兒剛好夠一桌牌局,兒媳婦苗苗就沒有上桌,一個人把電視聲音擰到最小,在看《還珠格格3》。苗苗是小學教師,平時工作不算太忙,她不是無聊才看電視,而是喜歡這種情深意長的情感電視劇,有時還和小孩子爭台看,像個小姑娘似的,一點都不像三歲孩子的媽。
照樣是沒人理會,因為牌桌上激戰正酣,沈小武也不敢輕易打擾,在葉莎莎的背後遠遠地望了一會兒,就坐到了沙發上和苗苗一起看電視。
苗苗見沈小武過來,起身給他倒一杯茶端過來,遞到他手上,就趕緊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下,眼睛盯著電視屏幕,看紫薇為爾康的陣亡哭得死去活來,爾康的魂魄傷心欲絕地叫著紫薇。苗苗被這種地老天荒撕心裂肺的愛情深深地感染著,她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情到深處,看著兩個相愛又不能團聚的人,她傷心的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
沈小武不喜歡這種假情假意哭鬧喧天的電視劇,更不願看到苗苗流淚,他扭過頭掃了一眼牌桌上的葉莎莎,看到她可能是抓了一手好牌,正搖頭晃腦一副神采飛揚的樣子,臉上沒有一點經久不散的鬱悒之情,沈小武又把目光移到岳父岳母,還有葉娜娜的臉上,見他們都是一副專心牌事的神情,覺得無趣,就收回目光尷尬地盯著一片哭聲的電視,眼裡卻什麼也沒有看進去。
苗苗把眼淚擦了又擦,直到中間插播廣告,她才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為打破尷尬,她把臉上的淚抹乾,不好意思地問了沈小武一句:「姐夫,你吃過晚飯了吧?」
沈小武點點頭,隨即也問了一句:「美美睡覺了吧?」
美美是苗苗的女兒。
苗苗也點了點頭說:「我剛把她哄睡著,鬧半天了,這孩子,簡直就是個夜遊神,晚上不願睡,早上還要早起上幼兒園呢。」
沈小武本來還想說點別的,比如葉東東或者美美的事,覺得在這個家裡說這話不妥,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仍舊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
說起來,在這個家裡,苗苗才是境地最尷尬的。沈小武雖說沒人理會,但畢竟他和葉莎莎只是鬧彆扭,那夫妻的名分還實實在在存在著。苗苗就不一樣了。苗苗是葉莎莎的弟弟葉東東的妻子,葉東東原是銀行的一名行政人員兼翻譯,前幾年被單位派遣去荷蘭培訓,不久就結識了一個荷蘭女人,聽說年齡比他媽還要大一歲。葉東東是個尊崇愛情的人,年齡對他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他只能跟著感覺走了。於是,毫不含糊地寄回一張簽了字的離婚協議,不顧一切地和那個老外同居了。當然,最後他也如願了,辦了移民,卻把自己曾經愛過的老婆和女兒給丟下了。
苗苗不得不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人不在,心不在,守著一個空蕩蕩的名分又有什麼用?倒不如還葉東東一個自由之身,讓他到另一個國度去結異國情緣。那時,苗苗的腦子裡塞滿了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一句話: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外國的愛情也比中國的新鮮。她很無奈,也很悲哀。
葉東東原來的單位也沒有辦法懲罰這種不愛國的人,只能收回了葉東東的住房。不明不白被遺棄的苗苗孤立無援地帶著葉家的後代,回到葉家住。兩年過去,女兒美美都上了幼兒園,苗苗不知道自己該咋辦,對自己的未來也沒有個打算。從一進葉家的門,葉家人上上下下自始至終都一直把她當外人,現在沒有了和葉東東的婚姻關係,好像更與葉家無關了,可好歹也是葉東東負了人家,她兼顧著撫養葉家後代的大任,葉家也就留她在家裡住著,但誰也想不出個辦法來解決這事。為了葉家的後代,就只能這麼一直拖著。苗苗剛開始還很傷心,丈夫拋棄了她,房子也沒了,住在名不正言不順的婆婆家,心裡相當地不自在,但慢慢地也無所謂了,她就像是這個家裡的房客,和大家都熟悉著,又毫無干係,彼此間不需要付出情感。習慣成自然,苗苗也不像當初那樣坐立不安,畏手縮腳,擔心人家一個不高興把她趕出去似的。她現在這樣,孩子小,還不好言再嫁,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到這個不屬於她的家帶孩子,為瓊瑤的電視劇流幾把心酸淚,在牌桌上三缺一的時候也候補隊員一樣頂替上去。日子也就這麼過著,慢慢地心就平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牌桌那面嘻嘻哈哈鬧將起來,好像是葉莎莎和她父親這一方又輸了,葉娜娜的笑聲有些誇張。老頭便推說眼花,不想打了。那三個不依,老頭堅持不幹,推開牌一個人下了桌子,留下娘兒仨埋怨著老頭,洗過牌又摸起來,三個人打起弱智才打的爭上游。
沈小武明白,這娘兒仨不愧是一家人,性格一模一樣,都是基本上不管不顧別人,在對待外人的問題上,不用徵詢,她們的意見幾乎是一致的。這會兒,她們打爭上游是假,實際上一致要冷淡他沈小武才是真。沈小武剛剛暖過來的心又倏忽涼了,來時的勇氣如同吹鼓的氣球,在消磨的時間裡慢慢地洩了氣。他不易覺察地冷笑了一下,想著還是回去吧,今晚是不適合談正常話題的。再說天太晚也不好騎車子,他的視力不太好,又不喜歡戴眼鏡,就常常是模模糊糊地看東西。
就在沈小武正要起身告辭時,岳父走過來坐在他的身旁,卻不說話。沈小武忙把身子往旁邊移了移,看了看老丈人,也不知道說啥好,就什麼也沒有說。
這樣尷尬地坐了一陣,岳父似乎準備好了要說的話,卻不知怎麼開口。等了好一陣,可能忍不住,突然說了句:「小武啊,你今年有三十二了吧。」
沈小武點了點頭,心裡惴惴不安地說:「是,我已經三十二歲了。」
沈小武說完這句,等著岳父往下說,老頭卻又不說話了。岳父退休前是市信訪辦的副主任,做了大半輩子上訪人員的思想工作,本應該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主兒,可他這輩子偏偏碰上了一個厲害的老婆,在磕磕絆絆的磨合中,老婆總是佔著上風,能說會道的他在家裡也就慢慢地變得沒話可說了。果然,過了一會兒,《還珠格格3》唱起了片尾曲,老頭拿過遙控器,換了個台,又換了個台,突然啪地一下關了電視,像是對苗苗,又像是對沈小武說道,睡覺吧,明天要上班呢。
說完,老頭站了起來,誰也不看,自顧自回臥室休息去了。
沈小武睖睜了一下,知道老岳父已經總結了今天的工作情況,下逐客令了。他昨天醞釀了一夜的話,來的時候還滿心滿肺的,誰知到這裡,葉莎莎連點空隙的機會都沒有給他,他的心裡除了失落,一點兒柔情蜜意的東西都沒有了。他只好給苗苗還有牌桌上的娘兒仨打個招呼,知趣地回家了。
六
日子過得無奈,卻不能不無奈地往下過。好在單位裡最近繁瑣的事情比較多,上班的八個小時裡,沈小武奔來跑去,倒也顧不上品味內心的酸甜苦辣,八個小時後,就像是通暢的渠水一下子被截了流,水流不下去了,慢慢地泛出了渠道。
沈小武的心被溢出來的各種情緒淹泡著。
從那天去過岳母家以後,這幾天他沒有再去,一想起那牌桌上的三個女人同仇敵愾的團結精神,他不由得悚起來,與妻子和她母親及姐姐相比,他的力量太薄弱了,在如此懸殊的對壘中,他不可能勝利。
沈小武突然懷疑起那天蔡曉佳說的葉莎莎在背後稱讚過他的話來。如果妻子在背後稱讚他,就不應該這樣冷落他!
這天,沈小武突然接到了老岳父的電話,問他到底要作何打算,這幾天沒見他過去,連個電話也不打,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自從妻子被他一巴掌打回了家,沈小武這是第二次接到來自「前沿陣地」的電話(第一次是岳母當天打來的),起初心裡不由得一緊,以為是妻子又有了什麼變故。聽岳父這樣一問,心裡倒踏實了,向老丈人懺悔了一番,再次表達了自己的心跡。
與岳母相比,岳父溫和多了。沈小武不知道是岳父的性情使然,還是在岳母的調教之下變成了這樣。岳父哼哼哈哈了一陣,才牙疼似的說:「小武啊,不是我說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考慮問題咋還這麼簡單?給你爸看病這沒有錯,花錢也是應該的,可錢是你和莎莎兩個人的,你也得考慮一下莎莎的感受啊,莎莎說你一下,也沒有錯,但你動手打了她,從情理上就說不過去了,是不是?好了,現在咱也不說這個了,日子還是要往下過的,是不是?你是男人,做錯了就要勇於承認錯誤,夫妻之間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出現了問題就要想法子解決問題嘛,這樣躲躲閃閃的也不是個辦法,是吧?你要真還有心和莎莎過下去的話,就別再拖了,給莎莎說點好聽的,多哄哄她,把她接回去吧。」
沈小武的情緒跟著岳父的話又起伏跌宕了一陣,聽明白岳父的意思,他又膽怯了,岳父的話代表著誰的意見呢?他期期艾艾地說:「我跟她說,可她……不理我……我……」
他是想說,你女兒一點機會也不給我啊。
岳父打斷了沈小武,斬釘截鐵地說道:「還有我嘛,我還沒有死嘛,我不可能眼看著我的子女都離婚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沈小武還能有什麼說的,丟下電話,他騎上自行車直奔老丈人家。
到了岳父家裡,沈小武發現氣氛不對,心裡明白在岳父給他打電話之前,這邊已經開展過一番激烈的爭論,岳父的電話實際是爭論的最終結果。他看了大家一眼,什麼也沒有說,知趣地在一邊坐下,等待一場聲討大會的開幕。
過了一會兒,首先是岳父例行公事地又把沈小武批評了一番。岳父的批評剛一謝幕,岳母就急不可耐地上場了,她像當場逮住了一個小偷似的,佔了上風,連呵斥帶指責,恨不得立即把沈小武扭送到派出所關進大牢裡去。其言辭之犀利,像一把把刀子,把沈小武刺得體無完膚。沈小武忍痛聽完,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果真是不可饒恕,他當場給這個厲害的岳母立下保證,以後絕對不再犯這種嚴重的錯誤了。岳母這才肯退下場來,端起苗苗給沈小武倒的茶水,一口氣喝了下去,把目光對準了莎莎,意思這會兒該女兒上場了。葉莎莎卻沒有批鬥丈夫的意思,該批鬥的都批鬥了,父親和母親說的比她說的更有力度,如同棒打,她再說也沒多大意思。她似乎已經在心裡醞釀好了,乾脆來點實際的,走到沈小武面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算是還給他的,這下就扯平了。沈小武■睜地看著給了他一巴掌的老婆,心裡是狠狠的痛,也是狠狠的怒,嘴上卻沒說一個字來。事實上,沈小武在爭風鬥氣的事情上因為缺乏經驗,一直處於下風。一個響亮的耳光結束了一場鬥氣,岳母過來用一團和氣的口吻說:「行了行了,夫妻哪能有隔夜仇呢,回去以後好好過日子吧。」一旁的苗苗用同情的目光望著挨了一巴掌的沈小武,她把重新泡過的茶水端過來,沈小武苦笑了一下沒有接茶水。他捂著火辣辣的左臉,接過苗苗遞過來的包,跟著老婆出了門。
來到大街上,沈小武推著自行車正準備問葉莎莎怎麼走,葉莎莎已經抬起手,擋住了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就鑽了進去,連看也沒看沈小武一眼。
這就是葉莎莎。沈小武扶著自行車架後面的包,衝著遠去的出租車,無奈地搖了搖頭。
七
日子似乎恢復到了以前的狀態,可葉莎莎心裡的冰雪還沒有完全融化掉。有一天,她冷冰冰地給沈小武丟下一句話,她要學開車,還沒等沈小武把驚訝的嘴閉上,她已經去駕校報了名,每個雙休日都去駕校學車。
沈小武悲哀地發現,他在葉莎莎的眼裡是一點位置都沒有的,原以為那衝動的一巴掌或許已經打掉了妻子不切實際的想法,可實際上妻子不但還給了他一個凌厲的巴掌,而且她已開始實施由想法到行動的過渡。他甚至連阻攔的機會都沒有,卻知道了他的阻攔只會引起又一場戰爭的爆發,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妻子揚起勝利的大旗,在他面前揮舞著。
沈小武這樣的男人悲哀之處,就是永遠猜不透女人的心思,也無法預料事情發展的結果。
不管沈小武過得如何鬱悶和無奈,對葉莎莎來說,生活卻是豐富多彩的。
學車是個新鮮事,每去一次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體會,葉莎莎學了幾次車,帶給她新奇的感受很想與誰訴說一下,看沈小武沉悶的樣子,她明白他心裡的不痛快,也懶得理他,就打電話給她媽和她姐講自己學車時遇到的新鮮事,講到高興處,她神采飛揚,還手舞足蹈地比畫起來。可惜,不管她講得如何眉飛色舞,那邊除了幾聲懶洋洋的附和聲之外,一點也沒有像她一樣高昂的興致,這叫她有一種無處覓知音的沮喪。放下電話,葉莎莎愣坐了半天,才猶猶豫豫地想起一個人來,那就是蔡曉佳。蔡曉佳一定會和她有共鳴之心的!但是葉莎莎心裡最不願意給蔡曉佳打電話,如果說學車之前和沈小武嚷嚷著買車是帶著不想叫蔡曉佳小瞧了的意氣,那麼自從學車後,她對開車的興趣就如同孩子對零食的極度偏愛,她已經理解了當時蔡曉佳見面就誇耀車的好處,這個時候,她更是無法擺脫車對她的誘惑。因為還沒有買上車,給蔡曉佳打電話,她很清楚將會帶給她什麼感覺。
可是,葉莎莎還是忍不住撥通了蔡曉佳的電話。不找個知音聊聊,她一定會被憋壞的。蔡曉佳說她正在做按摩呢,聽那頭的聲音一陣一陣的,確實也像是正受著外力的壓迫。葉莎莎傾訴欲上來了,管蔡曉佳在幹嗎呢,張口就說:「曉佳,我學車去了。」
蔡曉佳嘴裡嗚裡哇啦了一下,也沒聽清她到底說了些什麼,葉莎莎就自顧自說起了駕校的事,說她第一次上車又興奮又膽怯的感覺,說她在車下面看別人上車老感到人家笨蠢,那方向盤往哪兒拐呀,往前開的時候掛錯了擋變成向後倒了,剎車踩成油門了,把教練嚇得臉都白了。說了半天,沒聽到那頭有一點兒反應,正要問,蔡曉佳的聲音及時地就過來了。蔡曉佳說:「莎莎,學什麼車呀,沒意思透頂,你說咱一個女人家的,幹嗎跟自己過不去,非要擺弄那些個笨重的鐵件?我已煩透了自己開車,紅燈綠燈,觀前顧後,提心吊膽的。我找了個司機,有了司機我也不用瞎擔什麼心了,說個地方就成……莎莎,別費那個勁練什麼車了,有時間不如我們一起出去逛逛街,健健身,打打網球什麼的……」
葉莎莎唯有握著話筒發愣的份兒了。不是我不明白,是這個世界變得太快!她永遠也趕不上蔡曉佳的步伐,她又有什麼理由去跟人家蔡曉佳比?葉莎莎像被魚刺卡了喉嚨,想說說不出來。她沒再往下說,連個再見都沒說,就把電話掛斷,然後,她兩眼空洞,臉色發灰地盯著窗戶外面發呆。
沈小武過來見葉莎莎的這副表情,猜不透發生了什麼事,也不多問,只是給她端來一杯茶。每逢妻子打電話說完她學車的事,沈小武就會裝作很體貼地給她端去一杯熱茶,叫她潤一下已經乾渴的嗓子,雖說他滿心的不快,可他還是能體諒妻子的心情。只是沈小武的這些舉動始終感動不了葉莎莎。在葉莎莎的生活中,她只有自己的情緒,自己的感受,從來就沒有想過別人會把她感動。沈小武為她做的一切,她只會當做是一個丈夫應該做的,至於一個妻子對丈夫該做的又該是什麼,她從來就沒有考慮過。
從上次鬧彆扭回娘家回來後,葉莎莎一直沒拿正眼瞧過沈小武,她以牙還牙地將一個巴掌還給了他,並示威似的去報名學車,可以說是她在與沈小武的對壘中,大獲全勝,但她還是不覺得有多解氣。
沈小武坐在葉莎莎的對面,眼神溫和地看著妻子。葉莎莎沒有像往常一樣拿白眼看他,這使他忍不住吃驚,心裡也泛起一陣暖意,他對葉莎莎說:「莎莎,跟我說說你學車的事吧,你還沒有給我說過呢。」
葉莎莎已經考慮把沈小武當成自己的聽眾,蔡曉佳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丈夫這個時候能說出這種話來,使她在失意之後稍微找到了一點安慰。說白了,像蔡曉佳這種人,是不屑有知音的,她只有表現得特立獨行才能展示她的優越性,否則,在葉莎莎等人面前,她還有什麼優勢可言?葉莎莎心裡很快就想通了這個問題。反正跟誰說也是一個說,既然沈小武主動請纓要做一個聽眾,跟他說一說或者心裡也會舒服些。果然,沈小武表現得很有興致,他不時地配合著葉莎莎的講述哈哈大笑著,這樣的虔誠和耐心讓葉莎莎的講述越發地生動起來,表情也隨之洋溢著動人的光彩。沈小武耐心地當著妻子的聽眾,心裡卻合計著,只要自己安心地做好這個聽眾,葉莎莎說得高興了,她才會自動除掉心裡的那塊冰,結束這場冷戰,與他和好如初。結婚這麼多年了,沈小武還是大致把握了葉莎莎的脈搏。果然,經過這一次之後,葉莎莎後來又主動和他講過幾次學車的事情。終於,有一天晚上她沒有再穿那套漁網一樣的睡衣,脫光了衣服鑽進了被窩。沈小武看到妻子的變化,他心裡清楚,妻子這是向他發出了言和的信號,她能做到這點已經非常難得了,千萬別奢望她能主動給你寬衣解帶,做夢去吧!沈小武在心裡感歎著,他必須把握這個良好的時機!趕緊脫衣上床,把手伸進了妻子的被窩,見沒有被拒絕,便熟門熟路地摸索開了。
黑夜到底有黑夜的好處啊。
日子總算是恢復到以前的軌道,沈小武的身心這才放鬆下來,從這天開始,他得極有耐心地聽老婆講她學車的經歷,但他對她學會車後買不買車卻緘口不語。葉莎莎也不往這方面說,好像學完車之後留下的只是一段空白。買車是這段空白處被掩埋著的一顆炸彈,誰要是一碰觸這個話題,那炸彈就會毫不留情地在他們之間炸開,一旦炸開,任是什麼也不能彌補了。兩人只談駕校的新感受,似乎這個才是維繫他們之間關係的唯一紐帶。沈小武不得不很小心地維護著這根紐帶,和葉莎莎相持的這一段時間,是他感覺最為疲憊最為心酸的日子,這輩子他是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偏偏是怕什麼就來什麼,沈小武小心翼翼地躲避著他和葉莎莎敏感區間的一顆炸彈,卻沒想到,急流之中,也有自己撞上來的雷,其爆發的威力,一點也不示弱。
其實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那天中午下班後,沈小武回家做好了飯等葉莎莎回來,可左等右等也沒見妻子的身影,以為她有事不回來了,他就先扒拉了幾口飯到臥室睡午覺去了。炎炎夏日,室外的氣溫高達三十多度。沈小武嫌空調耗電太大,開了一會兒就關掉了,光著上身,僅穿著一條大褲襠的短褲,平時他也是這樣子睡午覺的。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有人按門鈴,他以為是葉莎莎,她經常會忘了帶鑰匙,沈小武便沒有往身上加衣服,爬起來就去開門。打開門也沒細看,扭頭就往回走,邊走還邊說了句,怎麼才回來,飯菜早涼了。
背後卻傳來哧哧的笑聲。
沈小武聽聲音不對,吃了一驚,趕緊回頭,見是一個中等個的女人,披散著長髮,兩邊各有幾綹染成了金黃,把墨鏡推頂在頭上,裝扮倒是挺年輕的樣子。女人像是很熟似的,沒等驚訝的沈小武說話,就已經進了屋子。沈小武尷尬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行頭,正要衝進裡屋去穿自己的衣服,女人卻喊住了他:「沈小武,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來找葉莎莎的,她在裡面嗎?」
女人一開口,沈小武才突然想起這個女人是蔡曉佳。以前,他沒見過她幾次,印象不是太深,可他和她通過電話,從她的聲音裡,應該知道是她。沈小武臉刷地一下紅了,尷尬地不知怎樣才好。
看上去蔡曉佳並沒有覺著沈小武穿成這個樣子有什麼不妥,相反,她倒很有興致地打量著裸著大半個身子的沈小武。
沈小武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想幸好門關了,不然,他這副樣子和一個女人面對面,讓外面的人看到了還不知道該怎樣想呢。他避開蔡曉佳的目光,一邊往後退一邊說:「你先坐,你先坐,我馬上出來!」幾乎是閃電一般閃進臥室。進到臥室,一打量,又暗暗叫苦,他把外衣外褲都脫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他們家很少來人,加上中午的時間又短,他也就無所顧忌地把衣服亂脫亂放。他只好探出頭去尋客廳的衣服,蔡曉佳一見,以為是要她幫著把衣服抱過去,起身把他的衣服抱了起來,往臥室走。沈小武趕緊搖頭,頭縮回去,把門關上。沒辦法,他只好在臥室裡重新找衣服了。
沈小武重新穿著好出來,見蔡曉佳已經熱得滿臉是汗,臉上因為有妝,也不敢狠擦,只好一手拿著餐巾紙輕輕地在臉上拭著,另一隻手朝臉上扇風。沈小武說了聲抱歉,連忙打開空調。
「葉莎莎不在家呀?我是來給她送游泳票的。」蔡曉佳四周望了望說。
沈小武也跟著望了望,好像葉莎莎真的藏在家裡的某個角落似的。這時他發現桌上的飯菜被動過,半碗米飯剩在桌上,一定是葉莎莎在他睡著的時候回過家,吃完飯又出去了。
「我路過學院,剛好我這裡有幾張別人送的游泳票,游泳館離你們家也近,就順便給莎莎送過來了,她不是游泳游得好嘛,有時間你們一塊去活動活動。看,這裡還有幾張牛奶浴的票,洗個牛奶浴,那感覺才叫爽。」蔡曉佳並不生分,跟沈小武說起話來就像早已經很熟絡的樣子。
「嗯……莎莎大概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要不,等她回來我告訴她你來過?」沈小武很不自在。大中午的,別人都在睡午覺,孤男寡女的,實在是有點不妥,再說,剛才的那一幕,也實在是叫他好生尷尬,他不得不下逐客令。
蔡曉佳站起來,朝沈小武笑笑說:「都說葉莎莎找了個好老公,果然不錯!」
沈小武不知道她說得不錯究竟是什麼不錯,總不會是剛才看見他的身體,說他的身體不錯吧?這麼一想,覺得有點邪,臉就紅了。
蔡曉佳盯著沈小武道:「你怎麼了,臉紅什麼?」
沈小武忙掩飾道:「哪裡呀,是太熱!」
「這不開著空調嘛,我都覺著開始涼了。」蔡曉佳不依不饒。
沈小武看了蔡曉佳一眼,蔡曉佳果然抱起胳膊。沈小武拿起遙控器,把空調關掉。
這一磨蹭,耽擱了一下,蔡曉佳沒有走成,門卻開了,葉莎莎出現在門口,她看到蔡曉佳,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著:「咦,曉佳,今天怎麼有空上我家來了?」
蔡曉佳笑著說:「來認認門,你平時也不叫我到你家來,只好自己找了過來。你看,你這走得可真不是時候,等你半天也不回來,要走了,你卻回來了。還好沈小武在家,要不然我這趟就撲空了。」
葉莎莎看了沈小武一眼,對蔡曉佳說:「我回來了,你就多坐會兒嘛,咱們聊聊。」
蔡曉佳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說:「這也快上班了,就不耽誤你們了,我和別人還有個約會。」
走出門,蔡曉佳回頭又說了一句,有空的時候,夫妻倆一起去游游泳也是很快樂的一件事呢。她看看葉莎莎,又瞥了一眼沈小武。
沈小武忙說:「謝謝,謝謝,有空一定去!」
蔡曉佳一走,葉莎莎把門關上,看著沈小武說:「喲,想不到你跟蔡曉佳還蠻熟的,怎麼以前從來沒聽你說過?她從來沒來過咱家,連門兒都不熟,怎麼今天這一來還就剛好我出去了呢?」
沈小武沒明白葉莎莎的意思,也懶得多說,指了指桌上的幾張票說:「那是蔡曉佳特意給你送過來的。」
葉莎莎過去看看,撇著嘴笑了:「哈,她可真會做人,用不著的幾張游泳票還值得跑過來一趟。」
沈小武看了眼妻子,打個哈欠沒說話,準備進臥室再睡上一會兒。葉莎莎卻猛然發現沙發上的衣服,頓時臉往下一吊。
「沈小武!」葉莎莎喊了起來。
沈小武轉過身來。
「大中午的,你換什麼衣服?」葉莎莎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丈夫說,「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你還認識蔡曉佳?」
「我什麼時候說我不認識蔡曉佳了?她不是你以前的同事嗎?」沈小武爭辯著,卻還要故意氣妻子,「有一回她打電話過來,你不在,是我接的,我還和她聊了幾句呢。」
「我怎麼不知道你們還聊過天?你大中午的換衣服總不會是因為她要過來吧?我說呢,她怎麼會知道我們家,還拿什麼游泳票做掩飾。」
沈小武的頭一下子大了,他真佩服妻子的推斷力,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她居然像福爾摩斯一樣,把他都沒有想到的東西給推斷出來。
「看看,沒話說了吧。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葉莎莎不依不饒,冷笑道,「哼,說是來給我送票,我看主要是給你送的吧?她是不是還知道你身材好,還想看看你穿泳裝的樣子?」
沈小武簡直是目瞪口呆,都不知道怎麼說話了,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麼冤假錯案發生得這樣不動聲色?蔡曉佳是你葉莎莎的朋友,人家是來看你的,你不在,難道我把她拒之門外不成?沈小武憤憤地想著。
「拜託你了沈小武,以後要有什麼事情,請你提前打個招呼,我好迴避一下,別保不準真讓我看到不該看到的事情,那多尷尬。」葉莎莎見沈小武不言語只會眨巴眼看她,真以為自己抓住了把柄,說話就更不著邊際了。
「有什麼不該你看到的?我正在睡午覺,蔡曉佳來找你,我們說了幾句話,你就回來了,就這樣!」沈小武氣惱了,「真是沒事找事!」
「你說誰沒事找事?我這是回來了,要是不回來,還不定發生什麼事呢。」
「就是有事,也是你生出來的事!」
「沈小武,別把自己當根蔥,你愛幹嗎幹嗎,我才不在乎呢。」丟下這句話,葉莎莎氣呼呼地拎著包,摔門走了。快到上班時間了,她是該走了。
沈小武蔫不唧地坐到沙發上,空調早停了,和葉莎莎拌嘴時因為生氣沒顧得上,這會兒她一走,屋子裡沒有爭吵的聲音,就感到自己身上一片黏糊糊的濕熱,熱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窩在他的心裡,焦灼難耐。沈小武以為這次爭吵,必定又影響了他和妻子剛剛緩和的關係,以葉莎莎那不依不饒的性格,她至少也得一個禮拜不再理會他,為了不讓矛盾再次激化,他決定不管妻子話說得有多難聽,他堅決不再做無謂的解釋,以謙卑的態度來贏得妻子的理解。
下午沒什麼事,沈小武打了聲招呼,就提前下班去菜場買菜,然後回家精心準備了飯菜,在他想來,這一桌飯菜該是家庭戰火的滅火器,雖然內心有些掙扎,但為了家庭的平和,他只能犧牲自己的個性來遷就妻子。
葉莎莎下班進門,沈小武已經忙乎得差不多了。天色尚早,桌上卻擺滿了飄著香氣的飯菜,一頭汗水的沈小武衝著葉莎莎直笑。
葉莎莎瞅了他一眼:「怎麼這樣大張旗鼓地張羅著,是不是今天很值得你慶賀啊?」
沈小武的笑被實實在在地噎住,他張著嘴,樣子很難看地望著妻子進到臥室的背影。
沈小武還傻站著,葉莎莎走出來,往飯桌前一坐,嚴厲地說:「盛飯呀,還傻子一樣幹嗎?不就是為了等著我和你一起慶賀嗎?」
沈小武輕歎了一口氣,到廚房去給葉莎莎盛飯。
葉莎莎已經夾著菜開吃了,沈小武把飯放在她面前,陰著臉不聲不響地在飯桌邊坐下。「怎麼?你不吃?」葉莎莎看沈小武說。
「飽了!」沈小武賭氣地說道。
「沈小武,你什麼意思?」葉莎莎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沈小武一看壞了,這下事情又往惡性方向發展了,自己這一下午的忙乎就白費了,趕緊讓臉上的顏色變得豐富些,輕聲說道:「我真的飽了,你沒來之前我吃了不少菜呢。你怎麼就這麼多心?」
「我多心,這平平常常的日子,你要不是心虛,幹嗎弄這麼多菜?」
「我這不是看你這幾天辛苦嘛,晚上還要看稿子,禮拜天又要學車,不讓你吃得好點兒,心裡不踏實。」沈小武這話算是說到葉莎莎的心坎上了,她不說話,臉色也平緩了許多,沈小武心裡這才踏實下來。他慇勤地夾了些菜放進妻子的碗裡,斟酌著說:「莎莎,中午真沒什麼事,蔡曉佳怎麼會找著我們家我也不知道,想來是問過別人吧。我當時正在睡午覺,你回過家,也知道的……」
葉莎莎突然笑了起來,一臉的得意,好像一切盡在她的掌控之中似的,她說:「沈小武,你拐彎抹角的,就是為了解釋這事吧?算了,你不用解釋,我知道你就是有賊心也不一定有賊膽。再說了,你啊,也就是碰上了我,換了誰能看上你呀……」
沈小武狠狠地咬住了嘴唇。沒有還嘴。不值得。
黃昏正慢慢地隱退著,黑暗開始在屋裡浮動,沈小武覺得,他的生活有點像這沒有燈光的黑夜。
八
這天是週末,下午下班後,沈小武走出辦公樓,把公文包扔到車筐裡,跨上自行車剛蹬了一圈,就聽到有人在後面叫他。他剎住車,一隻腳撐在地上,扭頭一看,見是小蘇正向他走來,他的頭就疼了。他與小蘇共事幾年,深知小蘇這個時候叫他是要幹什麼,便先發制人地衝著快走到他跟前的小蘇說:「是小蘇啊,好幾天沒見了,我正要找你呢,葉莎莎說了,叫我通知哥兒幾個,哪天一塊聚一聚呢。」
小蘇笑了,用手指點著沈小武的額頭說:「算了吧,小武,這話我已經聽得耳朵都起了老趼,你什麼時候兌現過?」
沈小武撥開小蘇的手,說:「這次是葉莎莎說的,她的話你還不信?」
小蘇這才把手搭在沈小武的肩膀上道:「莎姐說的,我當然信了,但我知道,這也得等你們家搬到新樓裡,你這個老摳門兒才肯放一次血,對不對?那不還早著嘛。我看那時候的聚會還是先放一放,先整眼前的吧,今天是週末,向莎姐請示一下,晚上就和哥兒幾個聚一次吧。上次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你這傢伙,不知玩兒的什麼心眼,才幾天就不見影了。告訴你啊,自從你調到院辦,大家都說你是高了我們一等,幾次都叫不著你。怎麼,到了院辦,就真的不要哥們兒了?要疏遠咱呀?」
沈小武明白小蘇說的聚一聚,是和上次一樣,也就是幾個人在一起抽煙喝酒打撲克,不耗到天亮不放人走,那次要不是苦惱到了極點,還真不會去聚那樣的會呢。現在想一想那強打精神強顏歡笑的場面都頭疼。他搖晃了一下頭,彷彿頭已經有了感應開始疼了似的,他說:「咱哥兒幾個,哪有什麼高人一等的說法啊!可別說這種傷和氣的話。你也知道,我在院辦的確是忙。」說到這,沈小武左右看了一下,隨即壓低嗓門又說道,「干侍候孫子的事,咱更得裝孫子呢,身不由己呀,你就體諒體諒哥的難處吧。」
小蘇抓住了沈小武的車頭說:「我知道的,這不,今天咱在這盯你好久了,你今天能按時下班,說明那幫孫子沒什麼事,你就別再找什麼理由避咱了吧。」
沈小武賠著笑說:「小蘇啊,咱兄弟不說外話,今天還真是有事,房子前幾天交工了,葉莎莎要我今天無論如何早點回去,說是要去新房裡看看,想趁這個雙休日把裝修的圖繪出來,下個禮拜要動工呢。你知道的,幹這些事,咱家就靠你哥我呢,葉莎莎你又不是不知道,油瓶子倒了,她都不知道咋扶起來。今兒個要回去晚了,讓她等急了,她那脾氣,還不得把我給撕成兩半兒!」
小蘇失望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道:「葉莎莎真他媽的好福氣,找你這麼個老公,啥心都不用操,跟個老佛爺似的,光發號施令就行了。」說著,小蘇放開抓自行車的手,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是沒有辦法把沈小武弄走的,他也清楚葉莎莎,真要急了,可是能豁得出去,不分場合地敢和沈小武鬧一通。上次沈小武和葉莎莎鬧矛盾,他們幾個給沈小武出謀劃策,不知道是沈小武出賣了他們,還是葉莎莎有了感應,反正那一段時間見著他沒個好臉色。
沈小武歉意地拍了拍小蘇的肩膀,趕緊說了句下次吧下次吧,騎上車子跑了。

學院的新樓房落成,經過一番檢查驗收後,各家開始歡天喜地搞裝修了。
沈小武和葉莎莎去看過房子,葉莎莎把她父母請過來(主要是她母親),經過一番調研、論證、策劃,最後定下了裝修的模式和標準,才欣然離去。當然,裝修房子主要的決策人還是葉莎莎,只要她做出了決定,沈小武就是有不同的意見,那也只能是意見,基本上沒有被採納的可能性,就沈小武縮手縮腳怕花錢的樣子,葉莎莎哪能給他決定權。
裝修定下來後,現有的錢根本不夠,葉莎莎叫沈小武去銀行貸款,沈小武心裡不願意,只是有前車之鑒,不敢不服從老婆的安排,咬咬牙就去辦貸款了。畢竟,這是貸款裝修房子,不是買車,沈小武的心裡還是能想通的。依沈小武現在的院辦秘書身份,辦個貸款不費什麼事,錢很快就到了位。接下來跑腿監工的事,非沈小武莫屬,他這個人心細,又心疼錢,與包工頭交涉,葉莎莎一百個放心,她自己除上班外,心思全在學車上,對裝修房子基本不操心。就這,葉莎莎還有理由,她說女人不能操心太多,不然就老得快。她才不想老得那麼快呢。
九
刮了一場風,下了一場透雨後,悶熱的夏天終於過去了。秋天剛開始,葉莎莎在駕校學車的日子快要結束了,從她最近講解的情況來看,她的駕車技術得到了教員的再三肯定,就是說,她結業考核完後拿個駕照沒有一點問題。到了這個時候,沈小武最擔心葉莎莎老調重彈,提出貸款買車,他已經把觀念跟進了一步,貸了款裝修房子,如果再要貸款買車,想想未來幾年就得在負債中生活,他的心裡已經沉重不堪。於是,在葉莎莎講考核駕照時,沈小武故意把話題往裝修房子的事上扯,旨在提醒妻子,他們已經負了債,千萬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一個月後,房子裝修工程基本結束,剩下的就是清理衛生一些細碎活了。葉莎莎主張找保潔公司的鐘點工清理衛生,打掃乾淨後再把新房所有的窗戶打開,透透氣,散發一下裝修材料的氣味,過上一兩個月,他們就可以搬進去住。但沈小武拒絕讓鐘點工來打掃衛生,堅持要自己來弄,他的理由是,鐘點工是算鐘點的,會磨工不說,干的還是那些表面上能看到的地方,一些犄角旮旯裡,則是能閃開就閃開。自己干就細緻多了,也不會劃傷牆皮和木質地板,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可以省錢。通過這次裝修,沈小武花錢都花怕了,前前後後用了五萬多塊。五萬多塊啊,得他和葉莎莎不吃不喝兩年才能攢下來的錢啊!他心裡像紮了五萬多把刀子,再多花一分錢,心上就又會多一把刀子,他就受不了了。可葉莎莎卻並不從錢的角度來考慮,她首先想到的是質量,說鐘點工是專業搞衛生的,裝修過的房子必須要專業清掃的人徹底搞一次衛生才行,人家不管犄角旮旯,都比你有經驗多了,況且那些死角根本是我們自己搞不了的,比如下水管道裡殘存的水泥渣,清理不好過不了幾天就會堵塞,還有很多的角角縫縫,都是我們想不到的地方。沈小武這次是固執己見,堅信自己能把下水道清理徹底,也能把那些角角縫縫擦乾淨。葉莎莎卻死活不同意,她倒不是心疼沈小武,而是不相信沈小武能把這些事幹好,兩人在打掃新房衛生的事情上爭執不下,意見沒法統一,就先擱下了,反正這事又不急。
這陣子,葉莎莎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駕校考核拿駕照的事上,為了考核順利,她除雙休日去駕校實際操作外,其他業餘時間都用在了背交通規則上,每天像學生趕考似的,把時間抓得很緊,完全沒注意沈小武在幹些什麼。
沈小武已經在偷偷地清理新房子的衛生,為了省下這筆數目不大的錢,他寧願受這份苦,還要避開葉莎莎,不讓她知道自己在清理衛生,免得她又為此生氣。每天下班回到家裡,沈小武像往常一樣做好飯,和葉莎莎吃過後,他快速收拾完碗筷,就推托說辦公室裡還有些事要加班,便騎上車子匆匆趕到新房子收拾衛生。後來,他覺得總找這樣的借口怕葉莎莎起疑心,便改成小蘇他們今晚一定要他過去打牌,為了不影響葉莎莎在家背交通規則,他便答應了人家。這樣的借口雖然牽強了些,不過葉莎莎樂得有個清淨,也不過問什麼。沈小武就放開膀子去幹自己願意幹的事。碰到雙休日就更好辦了,葉莎莎去了駕校,沈小武除按時回來做飯,也不用費盡心機地找什麼借口。反正沈小武也想好了,等他把房子衛生全搞完了,再叫葉莎莎去驗收,到那時,讓事實來說話,看她還有什麼好說的。想到葉莎莎考完駕照,他也收拾好了房子,夫妻倆一起來看房,妻子那一臉不可置信的驚異,沈小武就暗自得意,幹得也更歡了。
沈小武到底是出身農家,幹活不怕髒累,十幾天下來,新房子的衛生已經搞得差不多,過了這個雙休日,他就可以叫上葉莎莎去驗收了。

 
 
 
 
 

星期天早上,葉莎莎照例去了駕校,沈小武來到新房子裡,把地上又細緻地擦了一遍。潔淨、新鮮的木質地面上,散發著一種濕潤的氣息,從窗外投進來的秋陽隨意地灑落在地板上,看上去柔軟又溫暖。陽光在地板上緩緩地移動著,沈小武看到剛拖過的地板上升騰起淡淡的霧氣來。就在這股淡淡的霧氣之中,他的心也像是充斥了無數的陽光,變得溫暖寬敞起來,心裡慢慢地滋生了一種生活的滿足感。他長長地呼了口氣,心裡舒坦極了,忍不住在纖塵不染的客廳地板上躺了下來,秋陽柔柔地照射在他身上,像蓋了一層溫暖的鴨絨被,他愜意地閉上眼睛,腦子裡想像著他和葉莎莎搬過來後的新鮮又充滿了活力的生活,渾身便洋溢著幸福感。可能是這陣子幹活干累了,慢慢地,沈小武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的想像和憧憬中,在潔淨的地板上,在溫暖的秋陽中微笑著睡著了。
一陣粗暴的擂門聲把沈小武驚醒,陽光已經從他身上挪開了,有了涼意。他趕緊爬起來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外面的岳母和葉娜娜正用憤怒的目光盯著他,他心裡不由自主地一緊,想著這次她們又要發什麼瘋了,反正他又沒有干對葉莎莎不利的事。這麼一想他就不慌張。還沒有容沈小武問一聲岳母有什麼事,岳母已經很迅速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扭過頭就把他向門外拖著,其力量之大,簡直讓沈小武吃驚,他沒想到岳母這一把年紀,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力量。他身不由己地被岳母拖著出了門。葉娜娜卻在母親的慌亂之中從沈小武的身邊擠進屋子裡,到各個房間裡快速地掃瞄了一遍,才衝過來從裡面推著他,氣喘吁吁地說:「原來你真躲在這裡,房子裡就你一個人啊?」
沈小武沒有聽明白葉娜娜話裡的意思,他只是心疼潔淨的地板上被葉娜娜踩出的雜亂的腳印。他忍著問葉娜娜:「大姐,你們——是來找莎莎的?她去駕校了。我反正也沒什麼事,就來收拾收拾房子。」
岳母一邊抓著沈小武往出走,一邊非常不滿地瞪了大女兒一眼,惡狠狠地對大女兒說了句:「就你事多,抓奸還抓出經驗啦!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快把門鎖上。」
這下,沈小武才弄明白了葉娜娜剛才急匆匆到各個房子裡去看,是怕他與哪個女人在這裡幽會,想抓他的奸呢。沈小武在心裡冷笑一聲,看著岳母倉皇急促的樣子,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又問了一句:「是不是找不到莎莎,找她有急事嗎?」
岳母這才正眼看了一下沈小武,眼圈一紅,有氣無力地說了句:「要找不到還好了,這比找不到更可怕。」
沈小武心裡不高興岳母用這種口氣給他說話。他扭過頭問葉娜娜:「大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你們緊張成這樣。」
葉娜娜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了句「囉唆什麼,快下樓,到那你就知道了。」
出租車在市人民醫院門診樓門口停住,他們從車上跳下來,葉娜娜和她媽就往門診樓裡沖,那樣子就好像要衝進去救火一般。沈小武一看覺得不大對勁,心往下一沉,想是不是老丈人突然不行了,她們急成這樣。他衝上去趕緊和她們一起往裡一邊跑著,一邊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葉娜娜瞪了沈小武一眼,非常生氣地說道:「就你事兒多,這個時候還問什麼問,都奔到醫院來了,什麼事還能不清楚?馬上就看到你老婆,她出車禍了!」
沈小武心裡轟然一聲爆炸,在新房裡感受到的美好感覺,瞬間被陰雲遮蔽,他眼前一黑,腿軟得移不動了。葉娜娜和她媽跑出去幾步,又返回來,一邊一個抓住沈小武的胳膊,架上拖著就跑。沈小武全身都往下墜,重得兩個女人拖不動,葉娜娜她媽狠狠地剜了女兒一眼:「哼,跟你說了先不告訴他,你偏要說,那個躺在急診室還不知死活呢,這個又成了拖累。」
母女倆好不容易把沈小武架到了急診室門口,往牆邊的木連椅上一丟,趕緊趴在急診室的玻璃門跟前,臉貼上去往裡面看。門上的玻璃是那種毛玻璃,除了一片模糊外,什麼也看不見。她們急得左瞧右看,周圍沒有一個可以給她們提供信息的人,她們心裡焦急,忍不住用手拍起了急診室的門。不一會兒,門突然從裡面猛地拉開了,走出來一個戴著口罩看不清面目的護士,惡狠狠地瞪了她們一眼,怒斥道:「幹嗎幹嗎?搗什麼亂,不知道這是急救室啊?」
母女倆不再拍門。葉娜娜賠著禮,小心問了一句:「裡面怎麼樣?就是剛送進去的,那個女的,葉莎莎她……」
「暫時還死不了!」護士沒好氣地丟下一句話,啪地關上了門。
等了大約有半個多小時,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護士走出來,喊叫道:「誰是葉莎莎的親屬?」
已經緩過勁來的沈小武和葉娜娜母女異口同聲地回答,向急診室衝來。醫生擋住他們說:「只要一個親屬簽字,別的到一邊去,等會兒到收費處去交手術費。」
三個人相互看了一眼,沈小武走到前面,接過護士手中的病情報告單,簽上字後,顫著聲問了句:「手術費——得交多少錢?」
醫生看了沈小武一眼,不耐煩地說:「先交兩萬押金吧。」
「啊,要這麼多?」沈小武吃了一驚,「現在到哪裡去搞這麼多的錢啊?」
葉娜娜瞪了沈小武一眼,非常不滿地對他說:「你還是不是莎莎的丈夫?性命攸關的時候,你還能說出這種話?」
沈小武聲音顫抖著說:「我……我這不是剛裝修了房子……」
「沈小武,你給我閉嘴!你是要老婆還是要錢?」葉娜娜的媽厲聲打斷沈小武還要往下說的話。
醫生這才用緩和的口氣對他們說道:「你們別在這吵了,要吵就回家吵去,趕緊去準備錢吧,病人可拖不起!」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葉娜娜母女的眼神明確地告訴沈小武,她們可不會出這兩萬塊錢。沈小武死了對她們開口的心,轉身跑走了。
沈小武打車跑回單位,把情況跟辦公室主任一說。他以為主任會拿拿捏捏,都做好了央求主任的準備,沒想到主任這次非常痛快,叫沈小武寫個借錢的申請,親自去找主管的副院長簽字,很快就從財務處拿到了現金,還派車把沈小武送回醫院。沈小武再次感受到了當秘書的好處,他要是還在生物研究室,想借這麼一大筆錢,哪會這麼簡單。
交了手術費,醫生開始給葉莎莎做手術計劃方案。
葉莎莎是在駕校組織的上路實習時出的事。駕校車少,三個人一輛輪換操作,他們跟著一個教員上了路。那是在郊區,路上基本沒有什麼車,但教員還是一個勁地給他們提示著注意事項。一路上都挺順的,三個人輪換著開了好長時間,往回返時,是一個男學員駕的車,他的技術是經常得到教員肯定的,所以他就把車速提得很快,甚至超過了一輛農用小貨車,並遠遠地把它甩在了後邊。男學員對自己能夠超車有點得意,搖頭晃腦地把著方向盤,當時是不是嘴裡還吹著口哨,葉莎莎已經記不起來了。事後,她只記得前面拐彎處突然衝出了一輛高大的工程車,男學員對這個龐然大物的突然出現失去了辨別意識,一下子驚慌失措起來,腳下也亂了方寸,本來是要踩剎車卻把油門踩死了,他們的車更加快速地向兇猛的工程車衝了過去,車內頓時響起幾聲尖叫。關鍵時候還是教員有經驗,他一把抓住了方向盤,往右猛打了一把,工程車擦著他們的車呼嘯而過,他們的車卻因為速度太快,衝出了公路,翻在了路基下,被一棵白楊樹撐住了。葉莎莎他們被慣性甩出車外,摔在了田地裡,撿了條命,那個駕車的男學員可就慘了,被方向盤卡住,壓在了車下面,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就丟了性命。葉莎莎幸虧沒有駕車,不然,她也就撿不回來這條命了。但她傷得不輕,腿和腰部受了重創,尤其是左腿沒有了知覺,連疼都感覺不到。就這,她還算好的,和她一起出車禍的另外幾個人,一個一條腿當時就和身體分離了,最慘的是那個教員,腦子受了嚴重的震盪,到現在也沒有醒過來,據醫生說,那個教員就算是醒了,可能這輩子也站不起來了,成為植物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葉莎莎的傷勢不容樂觀,醫生做出手術方案分析,準備截去她的左腿,她的左腿骨質已經壞死,如果不截掉,就容易造成下肢動脈衰竭,引起肢體萎縮。當然,最擔心的還是血液感染導致敗血症、血液栓塞等多種併發症,到那時就是想救也無法救了。沈小武一聽醫生的話,整個人就像被魔法定住了,嚇得連氣都不敢喘了,岳母和葉娜娜哭得像人已經死了似的。只有岳父還比較冷靜,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看著醫生的嘴,期望能從那裡再蹦出些比這更好的話來。
醫生看看這幾個人,什麼也不再說,只要求家屬盡快在手術報告單上簽字,他們要準備實施手術了。
岳父天真地對醫生說:「能不能再努力一下,保住她的這條腿。」
醫生搖了搖頭,沒有吭聲。
這時,岳母發話了,她哭著叫喊起來:「不行!不能就這樣截去莎莎的腿,一定要找那個駕校的領導,叫他們負責。」
葉娜娜堅決擁護母親的說法,兩人態度強硬地向醫生聲討著。醫生生氣了,把報告單往沈小武手裡一塞,憤怒道:「你們以為我有截別人肢的癖好呀?如果能保住腿,費那勁幹嗎?要怎樣的結果你們自己決定。現在,你們要停止喊叫,否則請你們到外面喊去,這裡是醫院,不是可以討價還價的自由市場!」
葉娜娜和母親被醫生這番嚴厲的話鎮住了,停止了喊叫,一邊哭著,一邊把注意力又集中到沈小武的身上。岳母衝著沈小武手一指道:「你要簽了這個字,你就得負責到底!」好像是沈小武要截她女兒的肢一樣。沈小武一下子還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個負責到底,他看著手裡的手術報告單,不知所措。
葉娜娜看著沈小武傻愣愣的樣子,生氣地說:「這個字只要你簽了,你老婆的一條腿就沒了。除非你想莎莎今後沒有了腿!」
岳母一聽,更是大慟,一把從沈小武手中抓過手術報告單,衝著沈小武哭道:「都怪你……都怪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如果當初你不叫莎莎去學車,也不會出這麼大的事……」岳母哭得站立不住,整個人倒在了葉娜娜的身上。
沈小武恍惚不知所以,岳母對莎莎出車禍這件事在性質上的變異,更讓他無言以對。他看著岳母極度恐懼和悲傷的臉,再看看她手中簌簌發抖的報告單,說:「我……我……」,半天也沒說出第二個字來,與其說他是被葉莎莎的傷勢嚇住,倒不如說完全被岳母胡攪蠻纏的氣勢壓住了。
醫生已經顯得極不耐煩,衝著他們說:「你們這一家人到底怎麼了?現在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嗎?病人還躺在手術台上呢,你們在這吵吵鬧鬧,到底想幹什麼?」
大家這才面面相覷。老太太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過頭,便扭開頭,又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
一直沒有吭氣的岳父走到沈小武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道:「小武,你媽這是傷心得過了頭,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麼,你別往心裡去,啊!」
沈小武沒有吭聲,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岳父又對醫生說:「醫生,對不起,出這麼大的事,我們昏了頭。我們能見一下女兒嗎?見了她,我們再……簽字,行嗎?」
昔日的信訪辦副主任把說話的尺度降低到了這個地步,醫生也只好叫他們進去見見病人了。
「不過,你們得盡快做出決定,不然,病人可拖不起。」醫生又叮嚀了一句。
幾個人進到手術室,看到了躺在手術台上昏睡過去的葉莎莎。還好,她的面部沒有受損。一看到女兒,老太太就往上衝,被老頭一把拉住了。但老太太的哭聲卻沒法拉住,她的哭聲隨即就從氣腔裡躥了出來。葉娜娜也跟著哭,她們的哭聲把葉莎莎驚醒了。
老太太見女兒睜開了眼睛,顫聲喊了一聲莎莎,撲過去就抱住女兒的頭,放聲大哭了起來。葉莎莎也哭著道:「媽……媽,我以為再……再也見不到你……你們了……」
這一下,沈小武和岳父兩個男人也撐不住了,都跟著哭了起來。沈小武繞過手術台,從另一邊來到葉莎莎的頭前,把臉湊近了,輕輕地對老婆說:「莎莎,你疼嗎?」
葉莎莎從被子下面慢慢抽出纏滿了繃帶的胳膊,用手指著沈小武。一看到那白得刺眼的紗帶上滲出來的血跡,沈小武驚悚萬分,他心疼地一把抓住老婆的手,葉莎莎卻疼得尖叫了一聲,說是尖叫,卻因為她的無比虛弱少了平日裡的力量,更像是呻吟。沈小武還是嚇得趕緊鬆開了她的手。
岳母抬起頭來,狠狠地瞪了沈小武一眼。
沈小武沒有理會岳母,他關切地看著葉莎莎。葉莎莎卻用憤恨的目光看著他,含著淚罵道:「這下,你——高興了?!你可以去找比我更好的……」她的喉嚨裡像卡了刺一樣,嘰裡咕嚕著,誰也沒聽清她最後幾個字是什麼。
沈小武沒有想到老婆這個時候,還會對他說這些話,他驚慌失措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他真的表現得很高興,叫葉莎莎還有她的家人看透了似的。一時間,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岳父走過來,俯下身子對女兒說:「莎莎,你別這樣,小武已經嚇壞了,你沒看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啊,莎莎,告訴爸爸,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葉莎莎輕輕地搖了搖頭,哭得喘不過氣來。她爸推開老太太,把臉貼到女兒的額頭上,老淚縱橫。過了一會兒,才哽咽著道:「孩子,別怕,爸爸在這呢,你媽、你姐,還有小武,他們都在這裡呢,咱不怕,啊!」說完,老頭握住女兒的手,竟嗚嗚地哭出了聲。
哭了一會兒,葉莎莎才像個孩子似的,說道:「爸媽,我疼……疼啊……」
老頭止住哭聲,抹了眼淚,招呼著要去叫醫生。老太太厲聲喝住了:「不要叫,叫他們來,光想著給莎莎使瞎招。」又對女兒說,「莎莎,他們……他們要……要……」
葉莎莎不哭了,瞪大眼睛警惕地問道:「他們——要怎樣?」
老太太看了大家,又看著女兒說:「他們說——要截掉你的……你的左腿!」
「啊!」葉莎莎尖銳地叫了一聲,隨即驚恐地叫了起來,「不行!不行!我不要,我不要鋸腿!媽、爸,爸爸,我不要鋸掉腿啊!沒有了腿,我今後怎麼辦啊,我成了什麼……殘廢……」她傷心欲絕地痛哭起來。
哭聲像刀子似的,從每個人的心上劃過,一陣一陣銳利的疼痛漫開來,在手術室裡迴盪著。誰也不敢再說這事了,但手術在即,報告單上簽不上字,醫生就沒法給葉莎莎動手術,而病這東西,把最好的時機拖過去了,對病人越發不利。沈小武不敢再耽擱,試了幾次,還沒有說到主題,葉莎莎就破口大罵,罵他狼子野心,根本就沒有安好心,最巴望她缺條腿的人就是他了。最後,葉莎莎可憐地哭訴著,沒有了腿,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死了。她還說,她就是死,也不准鋸掉她的腿,誰要是同意鋸她的腿,她就死給誰看。葉莎莎異常暴躁,本來就壞的脾氣,變得更加不可思議。
沈小武沒能在手術報告單上簽字。他不簽,誰也不會簽的。醫生再催促,他只能哭喪著臉裝啞巴,任憑醫生怎麼訓斥,他只當自己是聾子沒有聽見。
病人不同意截肢,家屬不簽字,醫生也沒有辦法,只好改變了手術方案,採取保守治療。他們給葉莎莎的傷口重新做了處理,該縫合的縫合,還有知覺的右腿打開骨折的部位,取出了粉碎的骨渣,接植了小腿骨,上了鋼板定型。左腿已經壞死,沒有治療的必要,徵得病人及家屬的同意後,也給上了鋼板,塗上了石膏。
一連幾天,葉莎莎身上不是這裡疼,就是那裡疼,她的情緒壞到極點,不是哭,就是罵,逮住誰罵誰,罵醫生心狠手辣,護士蛇蠍心腸。剛開始醫生護士被罵得煩了,就給她打一針止疼藥、鎮靜劑,後來,乾脆不打止疼藥了,葉莎莎疼得連她爸她媽都罵上了。沈小武更是挨罵的對象,張口就來,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祖宗八代,遠親近鄰,她能想到的都罵到了。沈小武也知道妻子心裡煩躁,這又不是平時,好歹還能跟她爭辯幾聲,誰能跟突遭橫禍的病人一般見識呢!他心裡委屈難受,也只有裝聾作啞,任由她去罵,自己該幹啥還幹啥。幾天下來,老丈人家的幾個人都撐不住了,精神上撐不住,體力上也支持不下去了。把苗苗都算上,只好白天輪流著來照料葉莎莎,但葉莎莎傷勢實在太重,端屎接尿的活別人都不方便,沈小武是丈夫,自然是義不容辭,沒有人和他輪班,他只有沒黑沒夜地守在醫院裡,給老婆餵水餵飯,端屎倒尿。就這,葉莎莎一點都不配合,故意和他作對,有時把屎尿打了他一身,他也只有忍了,誰讓這是自己的妻子,誰又讓他攤上了這事呢。
一個禮拜下來,沈小武饑一頓飽一頓,每天又睡不好覺,身體雖然還沒有垮,但離垮只有一步之遙了。他披頭散髮眼窩深陷鬍子拉碴,連看人的眼神都變得飄忽不定躲躲閃閃的了,從形象到神態,就像一個剛從非洲難民營逃出來的難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沈小武還不能有怨言,就是怨,怨誰去?駕校?事故還在處理中;怨那個開車的學員,他已經被火化成一盒骨灰;怨葉莎莎?她的境遇夠淒慘了,此時她的樣子比誰都可憐,再說,她也不希望自己成為這樣啊。沈小武有時也想過,當初他要是狠下心來竭力阻止住老婆不去學車,也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可他真能阻止得住嗎?葉莎莎當時的勁頭,別說是他沈小武了,恐怕天王老子也攔她不住!怨只有怨命,命裡注定要有這一劫,葉莎莎躲不過去,他沈小武也躲不過去的。
這人的命啊,好起來是天上掉餡餅的事都有,這要惡起來呢,喝口涼水都會塞牙。就在沈小武灰頭土臉一門心思地在醫院侍候著葉莎莎,忍受著老婆不斷發難的時候,他剛買的新房裡又出事了。沈小武接到學院管理處的電話,說是他的新房子跑了水,非常嚴重,叫他趕快回去處理。沈小武一聽,心裡轟地一聲爆炸了,一個念頭從他心頭掠過:是不是自己清理衛生時,沒有把下水道的水泥渣清理乾淨,堵了下水道?他掛斷電話,拚命拍打著自己快要爆炸的腦袋,他算是真正領教了什麼叫禍不單行,什麼叫焦頭爛額。
等岳父來了,沈小武給岳父交代了一聲,趕緊騎上自行車趕回新房子,那裡已經圍了很多人,他們或多或少受到了漏水的侵害,都用憤恨的目光盯著沈小武,準備要和他算賬似的。
沈小武迅速跑到自己的房門口,房裡的水已經從門縫裡滲出來,門口到處都是濕漉漉的。他用鑰匙打開門一看,地上有近兩公分深的水,木質地板全叫水泡透了,有些地方可能還沒完全浸透,在冒著氣泡。這可是花了幾萬塊錢啊,沈小武心裡一疼,淚都快掉下來了,如果不是最近老婆出事把他整得幾近麻木,說不定他早就潸然淚下了。就在他一愣的瞬間,身後的人已經忍受不住了,紛紛指責他,還不趕緊進去把水源切斷。沈小武得到提醒,鞋子也來不及脫,就衝進水裡,跑進有水管的衛生間、廚房。可是,他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跑水的源頭,只聽到衛生間的下水道裡像下雨似的吼叫著。他蹲下用手去掏下水道口,能看見一個小漩渦在快速地轉著,說明水一直是往下流著的,沒有往出冒的可能。沈小武站起身來,返回門口,一臉茫然地看著眾人,憔悴的臉看上去很無辜。
有人用責備的口氣說:「你傻站著幹什麼,還不把水源切斷?嫌我們淹得還不夠啊!」
沈小武還沒有解釋,就有人驚叫了起來,大家順著這個人的手指一看,見沈小武家房子的牆壁上像爬滿了細細的蟲子,一道一道的水線正歡快地順著牆往下淌著,水線把牆皮泡得軟軟的,鼓起一個一個泡,像長滿了瘤子似的,看上去又骯髒又令人驚恐。沈小武一看,知道水不是自己家裡跑的,雖然水把牆壁沖壞了,但他心裡卻突然輕鬆了。起碼,這事不怪他啊,雖說當個受害者也並不比做個肇事者強,可畢竟他不用再為此對別人有心理上的負擔了。
這下,大家更急了,有人在詢問樓上住的是誰,掏出電話問電話號碼,有人已經跑下樓去找樓上那家人了。等人走光,沈小武把房門一關,一個人蹚著水,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裡轉著,他沒有想收拾這個殘局的心思,心裡亂七八糟的,理不清頭緒。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來他還得去醫院,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來收拾這個殘局,想來想去,就只有小蘇能幫他這個忙,別的人不一定能靠得住。於是,他掏出電話給小蘇打過去。小蘇臨危受命,在電話裡滿口答應,他馬上就過來拿鑰匙,叫他稍等一會兒。掛了電話,沈小武很受感動,平時和小蘇他們打個牌輸幾個錢自己都心疼,找借口躲著不和他們玩,自己真是小心眼,關鍵時刻,還是這些小兄弟行啊。
沒多會兒,小蘇來了,看了看屋裡的狼藉,也很心疼,嘴裡不停地嘖嘖著。沈小武擔心著醫院裡的妻子,把鑰匙交給小蘇,交代了幾句就要往醫院去。小蘇攔住他說:「小武,你自己要保重,有需要我們哥們兒的時候,你就說話。」
沈小武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把眼裡的東西逼了回去,然後才強笑著說:「你已經很幫我了,謝謝!」小蘇沒說話,點了點頭。
十
一個月後,葉莎莎身上的疼痛基本減輕,她的脾氣也日漸平穩。可是,她的左腿已經完全喪失知覺,癱瘓了,並且,癱瘓面積還在向大腿以上蔓延。這個時候,醫生還在建議,截去左腿,進行保守性治療,還能有些希望,否則……醫生沒有往下說,但葉莎莎家人都明白,這否則後面隱含的將會是什麼。
經過一個多月的煎熬,大家都深切地感受到了家有病人的痛苦,況且病人還在向不利的方向發展著,連一貫自作主張一意孤行的葉莎莎她媽都開始動搖了,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會對女兒不利的。直到這個時候,大家才覺得該相信醫生,依靠科學了。尤其是沈小武,他強烈要求保守治療,不能再和醫生作對,再這樣拖下去,不光拖延了老婆的病,而且,也會把這個家拖垮的。他已經偷偷地到門診部去算過賬,這一個月,葉莎莎連治療帶住院,已經花了一萬四千多塊錢,就這,還沒有動手術呢。照這樣下去,不出半年,他沈小武就得負債纍纍,這一輩子都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小蘇給他打電話來說,幫他把新房子清理完後,木質地板全泡壞變了形,不是翹,就是裂,肯定得拆掉重新鋪。接下來,小蘇找人來把沖壞的牆皮鏟掉,重新粉刷一遍,可這地板怎麼辦呢?沈小武也說不出來怎麼辦,現在的情形,醫院這邊都顧不上呢,哪還顧得上地板!
全家人終於達成共識,要配合醫生,剩下的就是做病人的工作了。這是一件異常艱難的工作,葉莎莎對自己那條失去知覺的腿看得很重,在她的意識裡,不管腿的好壞,只要存在著,她這個人就是完整的。分析了葉莎莎目前的想法,大家協商了一下,決定分頭進行,從各個方面對葉莎莎進行引導、說服。可是,葉莎莎並不是一個易於說服的人,不管誰跟她說,採用什麼方式說,她只咬准一個字:不!她堅決不同意截掉左腿,就是她的身體慢慢地壞死,她也不願少一條腿。就是死,她也要死出一個完整的身體!
葉莎莎的話說得斬釘截鐵,臉上的表情是決絕的,全家人聽得不寒而慄。淚水在這一月內已經流乾了,悲痛早已在這段時間裡磨損得凝固了,一家人誰也沒有在葉莎莎的這句決然的話裡滿含淚水,他們現在只想保住這條生命,一家人就在家裡重新商量辦法。沈小武留在醫院裡,沒有人徵求他的意見,也沒有人和他商量一下。岳父一家人商量後統一了口徑,決定要強制截肢,至於截肢以後葉莎莎的狀況,到時依情況再定。輪到要在手術報告上簽字時,老太太才想起沈小武是女兒的丈夫,還是丈夫簽字更確切些。這是程序。
沈小武被叫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他接過手術報告單,手發抖卻沒有簽字。他看了大家一眼,猶豫著用徵求意見的口氣說:「這樣,恐怕——不行吧?莎莎的性格,你們不是不知道……」
「有什麼不行?」岳母打斷他說,「我們是莎莎的親生父母,我們說行就行!難道你認為我們會希望她不好?我們大家都同意了,你只管簽字就行。」
「可是……」沈小武還是覺得不妥,葉莎莎那句就是死也要死出一個完整身體的話還在他的耳邊迴響。但他的可是,又被老岳父打斷了,岳父說:「小武啊,雖說這樣做沒有和你商量,但這都是為了莎莎好,你也希望莎莎把病情控制住,是不是?她是病人,又是當事人,想問題的方向和我們是不一樣的。但我們不能太遷就她,她太任性了。小武,你就簽字吧,莎莎那裡要有什麼事,我們都會跟她說清楚的。」
沈小武還在猶豫,他不是不願意簽,是怕簽了妻子的反應會強烈得無法想像,那對她的病情一樣沒什麼好處。
岳母開口道:「小武,你就簽吧,你磨蹭著是不是怕承擔責任啊?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我們這樣做,是為了救她,如果真有什麼責任要負,我們葉家人也會替你承擔的,莎莎畢竟是我的女兒。」
岳母這樣一說,沈小武心裡倒不慌了,他心想,自己更不能輕易就簽上字,他把手術報告單折起來裝到口袋裡,說:「這麼大的事,我看還是和莎莎先溝通一下再說。不然,她要鬧將起來,你們是知道的,咱們誰也吃不住她的勁。她的情緒要是不穩定,就算做了手術,也不一定就好。」
沈小武說完,故意不看任何人,轉過身,向病房走去。沈小武在轉過身的那一刻,心想,你們都商量好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光知道叫我簽字,到了要執行手術時,你們的女兒大鬧起來,被罵得狗血淋頭的還不是我?到了那時,你們一個也不會出來幫我說話的。他太清楚葉莎莎和她家裡人了。
他決定還是先和老婆溝通一下,不管怎麼說,腿是葉莎莎的,再不好也得讓腿的主人說話呀,他覺得這也是對老婆的一種尊重。
這天晚上,沈小武給老婆擦完身子後,趁著老婆的感激勁還沒有過去,就搬個凳子坐到老婆身邊,給她講他們以前怎麼相識、怎麼愛慕,再到怎麼結的婚,把能講的事情都滿含著深情講了。葉莎莎聽著聽著,沉浸在往事的追憶之中,臉上蕩漾起幸福的表情,並且主動伸出手抓住沈小武的手。沈小武心裡一熱,妻子很長時間沒握過他的手了,這感覺真是熟悉又陌生。他輕輕地撫摸著妻子的手,慢慢地把話題轉到了現在,他先提到新買的房子,裡面的裝修,他還說了他瞞著她去打掃衛生的事。葉莎莎用歉疚的目光望著他,問了一句累嗎?他搖搖頭,說:「那是我們兩個人的房子,裡面將盛著我們未來的幸福生活呢,打掃它,我心裡只有快樂,怎麼會感到累?」他沒有說房子被水泡壞的事,怕她聽了心情變壞,只說等她病情好轉,出院了,他就帶她去住新房子,去過他們的幸福生活。葉莎莎聽到這裡,剛才臉上還洋溢著笑容,突然間臉就沉下了,說,「住什麼呀,我這樣子恐怕好不了啦,得在醫院躺一輩子!」
「快別這麼說,莎莎,你會好的,只要你配合醫生……」沈小武想趁熱打鐵,可他卻沒有把握住火候,有些心急。
果然,葉莎莎識破了沈小武的用意,猛地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一把將床頭櫃上的杯子撥到地上。玻璃杯子摔得粉碎,玻璃碎碴兒四處飛濺。緊接著,就是她的破口大罵,像髒水似的潑過來,淋了沈小武一身,也濕了他的心。美好的過去隱退了,幸福的將來消失了,沈小武的眼前只有現實。他取來掃帚彎腰去掃地上的碎玻璃時,葉莎莎可能嫌罵得不過癮,突然伸手衝著彎著腰的丈夫的臉上抓來。她的腿壞了,手卻沒壞,還變得異常敏捷,下起手來沒有輕重,將沈小武的臉上抓破了幾道皮,不一會兒,血從傷口滲出來。沈小武感覺到了血在臉上輕輕地行走,心裡異常難受。他撕了點衛生紙一邊擦著臉上的血,一邊回味著自己受到的委屈,越想心裡越酸澀,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他一心一意地侍候著她,勸她手術,也是為了她的身體,怎麼就受到妻子這樣的禮遇?這樣越想心裡越難受,忍不住,他的眼睛模糊了。
「沈小武,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一天到晚老打我腿的主意,不就是想著我以後殘廢了,再也不能把你怎麼著了。你想得多美,我一隻腿也不能走路,你就自由了,想幹嗎就幹嗎,就算把那個女人帶回家,我瞅見了也拿你沒辦法了,是吧?」葉莎莎說得離譜,沈小武卻明白她是扯到他頭上了,甭看她說沒有女人能看得上他,可實際上她還是防著他的。
「莎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一家人都覺得截肢對你的身體更好一些。」沈小武忍氣吞聲地說。
「甭說他們,這是誰的想法我還能不清楚?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相信你?做夢去吧沈小武!」
沈小武忍無可忍,一把從口袋裡掏出手術單來說:「你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你們全家都通過了強行給你手術的決定後,才通知我簽字,要不是為了尊重你,我早依照你父母的意思在上面簽了字。你認為我需要在這件事上玩什麼陰謀嗎?」
沒想到,葉莎莎聽了,並沒有責怪自己父母的意思,還是衝著沈小武道:「這樣的事我們家人才做不出來呢,只有你這個外姓人,才會想出這麼毒的招來。你其實希望我在一開始出車禍的時候就死掉,這樣你就沒有什麼負擔。我死了,你好找一個更年輕,還能生小孩的老婆!哼,你這司馬昭之心,我閉著眼睛都能猜出來!」
沈小武摸著臉上被抓破的傷口,倒不覺得有多疼,可是葉莎莎的話,像鋒利的刀子一樣,直接插進了他的心裡,其實這個結果他早就想到了,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都到這個時候了,葉莎莎還把他當做外人看待。一聽到罵他外人,沈小武心裡就很不痛快。依他的性格,這麼多年了他也沒有把這個不痛快發洩出來,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他覺得自己非常冤屈。自從葉莎莎出車禍後,照顧她最多,干最髒最累活的,都是他沈小武,他比她父母對她都要經心,他是丈夫也是應該的。可是,他怎麼幹,在葉莎莎眼裡,在他們葉家人眼裡,他始終是個外人!好像在她心裡,他不是她一生與之依偎的丈夫,而僅僅是人生的旅程中,一個偶爾遇到卻彼此不相干的旅伴,沒有心心相印,沒有攜手並進。沈小武想著自己挺可悲的,不論他怎麼著,都得不到他們葉家人的認可,那他還要幹什麼呢?想了許多,好像把什麼都想透了,這一夜,沈小武便不想操那麼多心了,他真的是太累,躺在牆角的椅子上,他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沈小武絕對沒有想到,這一夜,葉莎莎卻一直睡不著,她想著沈小武所說的話,其實她相信是她父母要強制給她截肢的,依沈小武的性格,他絕不會在她以死來保衛她的雙腿的時候,還會同意她截肢的。她為這樣一個事實而默默地流了大半夜的淚。臨到天亮時,葉莎莎越想越覺得命運的殘酷,傷心欲絕的她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結果,她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來解脫自己。於是,她從床頭櫃上拿起削水果的刀子,流著淚卻毫不猶豫地割斷了手腕上的動脈血管。
窗外天色漸明。殷紅的鮮血蜿蜒流淌著,流過葉莎莎悲傷的眼神,她閉上眼睛,神志逐漸模糊起來,她知道,自己終於要解脫了,不但自己,連她的家人也一樣要得到解脫……
或許是天意,如果不是沈小武天快亮時被一個噩夢驚醒,從椅子上爬起來後老覺得心神不定,就去看妻子的話,也發現不了葉莎莎的異樣,她可能就因失血過多而死亡。沈小武及時叫來醫生,把絕望的葉莎莎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
十 一
葉莎莎用自殺抵住了父母親對她採取的強制手術。她的病情還在不斷地惡化。用醫生的話說,她的動脈在逐漸衰竭,身體的抵抗力越來越弱。痛苦越來越張狂地侵害著葉莎莎,她的脾氣卻突然間變得越來越好了。一個多月後,葉莎莎不再對丈夫發脾氣亂罵他了,幾個月的病床生活,磨礪了她的性格,也使她的心通透了許多。她發現,沈小武是她遇到的最有忍耐力,最會過日子,也最體貼人的男人。像沈小武這樣的男人,現在的社會上,已經很不容易找到了。現在的男人,哪個不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色鬼,哪個不是「攪屎棍」式的人渣滓!沈小武雖然懦弱、心眼小,她以前把他的這些都當成是缺點,現在看來,這又何嘗不是沈小武的優點呢!他那樣做,不都是為了過日子,過日子不就是這樣細水長流嗎?以前她總認為沈小武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應該的,因為她在他面前有著很強的優越感。這次出車禍後,基本上都是沈小武給她端屎把尿,並且從來沒有見到他對自己有一絲的煩躁和厭惡,他盡心盡力地伺候著自己,對家庭對老婆是這麼認真負責,遇到這樣的男人,難道不是自己三生有幸嗎?葉莎莎很懊悔,怎麼以前自己眼裡淨是他的缺點,就沒有好好體會這個男人的真心真情呢?她一個殘廢人,數月來,他不但不離不棄,還如此耐心地善待她,她還怎麼能再對他吆五喝六,任意罵他!
葉莎莎突然間變得對沈小武好了起來,這叫沈小武一下子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麼才好。這天,葉莎莎用手撫摸著沈小武亂草一般的頭髮,還有鬍子拉碴的瘦臉,用徵詢的口氣對他說:「小武,咱們請個保姆吧,再不能讓你這樣沒日沒夜地照顧我了,看我把你拖累成什麼樣子,只剩下一把骨頭了……」說著,她流下一串淚來。她一流淚可不得了,沈小武哪裡見過妻子這種陣勢,立馬也感動得流下了眼淚。他已經習慣老婆的自以為是和獨斷專行,現在她能說出這樣的貼心話來,就是對他的尊重,對他的關心。他還能企求什麼呢?攤上這麼個倒霉事,是誰都不願意的,既然已經叫他攤上了,他就對妻子有這份責任,妻子已經夠不幸了,她卻能在這個不幸的時候,突然悟透他對她的真情,表現出溫柔的一面,這樣通情達理,他已經很欣慰很知足了。但要請個保姆那得花錢,並且像葉莎莎這樣變幻莫測的脾氣,其他的人也未必受得了,別搞得三天兩頭換保姆,經常出沒在保姆市場,物色、談判、講價,整天像個人販子似的,還不如自己照顧著省心。反正,單位上也沒有催過他回去上班,工資一分不少地發著,只是在他一次又一次借錢的時候,越來越不那麼暢快了,這叫他心裡有點堵外,其實累點不算什麼。沈小武現在最缺的是錢,而不是幫手,就是從錢的角度考慮,他也不會每月花幾百塊錢去請一個保姆,而叫自己閒著,要是請了保姆,他閒著也不去上班,說得過去嗎?
自然,沈小武不會同意葉莎莎請保姆的建議。葉莎莎從丈夫躲躲閃閃的目光中,看出他是怕花錢,她對他太瞭解了,從他的一個表情、一個眼神就可以看出他在想什麼。的確,錢是個很現實的東西,不用算,她也知道醫院的收費是很嚇人的,但她一直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錢財的事她一般不會放在心上,如果她不是突然對丈夫動了惻隱之心,她哪會想這麼多呢。她的身體狀況她自己最清楚,前一陣子,因為她的半個臀部肌肉已經壞死,排泄物不得不另外從腹部開個口子,用管子導出。照這樣下去,她的身體只會越來越糟,不可能往好的方面發展的,也就是說,她還要一個勁地給醫院的經濟建設做貢獻,卻要給沈小武增加越來越沉重的債務。這個時候的葉莎莎甚至想到,如果自己有一天死了,留給沈小武的將會是多麼沉重的經濟負擔啊!想一想丈夫以後要像背座山似的為她背著沉重的債務,她心裡突然可憐起丈夫來。這在她葉莎莎,可是前所未有過的,她從來只考慮自己,自己的喜怒哀樂,什麼時候站在丈夫的立場上為他考慮過呢?想想以前自己的自私,對丈夫的刁鑽和冷漠,丈夫一直以來對自己的寬容、大度和關切,葉莎莎感到懊喪和羞愧。為了這份遲來的懺悔,她還傷心地大哭一場。哭過之後,葉莎莎選擇了一個時間,對丈夫說:「小武,我討厭醫院的氣味,這種氣味讓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還有這些態度惡劣的醫生護士,他們的臉就像一塊鐵板一樣,讓人看著心裡很不舒服。我不想在醫院住了,咱們出院吧,回家去好不好?」
沈小武奇怪地看著葉莎莎說:「你的傷還沒有治好,怎麼能出院呢?」
葉莎莎淒涼地笑了一下,對沈小武說:「我這還能治好嗎?我心裡清楚……還不如早點出院,躺在自己家裡,呼吸點健康清潔的空氣,心裡反倒舒坦點。再說,回到家裡,媽和大姐可以輪流過來陪我,你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沈小武又豈能不清楚妻子的想法,她這時的通情達理引起他的一陣心酸。他俯下身,對妻子說:「這怎麼行?咱們還是要往好的方面想,現在醫療技術這麼發達,只要你配合,肯定會把你治好的,到那時……」
「沈小武。」葉莎莎厲聲叫了一聲,打斷了丈夫的話,想了想,覺得這樣不好,又換成一副平淡的口氣對丈夫說道,「小武,你就別給我寬心了,我自己的身體我心裡有數,我是好不了了。就是當初錯過了治療的可能,但我現在也不後悔,生命本來就已經殘缺了,你說還要截去一條腿,連個囫圇的身子都沒有,多可怕呀。還是這樣好,總算有個完整的身子,就是……就是把你給拖垮了……」說得動情,葉莎莎哽咽了。
沈小武再次被妻子感動,但他絕不同意妻子出院,岳父岳母也都不同意女兒出院,現在這種狀況,出院自然是不合適的,對葉莎莎的病情無益。
葉莎莎出不了院,她又開始鬧起了脾氣,不過這時候鬧起來,儘管她會把握好尺度,但每個人心裡還是很不舒服。沈小武能忍,還好說點,她的父母就不高興了,女兒自從出車禍後,他們沒少受累,沒少受煎熬,幾個月過去了,該承受的痛苦被疲憊替代了,如今還要受這份氣,心裡怎麼能舒服?可又不能和一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計較。最後,他們一致達成協議,叫莎莎不要再鬧,她能不能出院,聽醫生的,醫生怎麼說就怎麼做,這次絕對不能違背醫生的意見。
誰也沒有想到,主治醫生竟然同意葉莎莎出院。醫生的觀點很明確,與其這樣躺在醫院裡,還不如回到家裡,反正都是躺著,用的藥在家裡照樣也可以用,在醫院裡只是多花錢。這個醫生還是很講醫德的,不像有些醫生,只會從醫院的收入考慮,卻不管你有沒有效果。至於葉莎莎的病情今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醫生沒有說一句明確的話,他只是說,病人出院回到家裡,換個環境可能對病人的情緒有好處,這樣也有益於病人的身心。
於是,沈小武去辦了出院手續,手裡捏著一張寫有四萬八千七百塊錢的收據,他的手和心抖得像深秋枯樹上的葉子。儘管葉莎莎有醫療保險,還可以再和駕校交涉,但沈小武對這些都不抱太大的希望,他早就聽人說過,不能全靠保險和事故處理,什麼事都得靠自己。
十 二
一連幾天,沈小武都沉浸在一種劇烈的悲痛中,他像經歷了一場大病似的,感覺四肢乏力,全身沒有一點勁兒,只要一想到那天在新房子裡妻子說過的話,他就渾身冰涼,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一個人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哭出聲來。他什麼氣都可以受,什麼苦都可以吃,唯獨不能接受與妻子生與死的離別之痛,尤其是在他和妻子的感情日漸交融,真正達到心心相印的時候。但是,妻子的身體還在進一步的惡化,她正在向死亡的邊緣挪動。這,可是醫生親口說的,全家人的心裡都明白,就是再有回天之術,也無法更改這個事實了。
沈小武不甘心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妻子的生命一點一點地消失,他心裡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到處打聽,看現在截肢是否能將妻子的生命保留下來,他後悔當時自己沒能聽從岳父岳母的話,果斷地在手術單上簽字,那樣可能會讓他承受葉莎莎的責難,但卻能挽救她的性命,是他的懦弱讓妻子失去了寶貴的機會。他已經決定了,只要可能,不管葉莎莎怎麼想,他一定要讓她截肢,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她的這條命,他不能失去與妻子這患難之後珍貴的感情。他將葉莎莎的病歷資料複印了幾十份,分別向上海、廣州、西安等大城市的著名醫院寄去,叫小蘇托在外地的同學朋友去醫院詢問。可是,能得到的答覆裡,全是一個可怕的已知的答案……
沈小武絕望了。這期間,葉莎莎的病情再一次出現惡化,她拒絕再進醫院,她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裡,誰也說不動她。本來,沈小武對她要採取強制措施,把她送到醫院的,可他只要一看到妻子那柔弱的帶著企求的眼神,就下不了手。沈小武想著,就成全妻子這個心願吧,她已經夠可憐了。
葉莎莎病情惡化的這一陣子,沈小武發現葉娜娜來得比以前勤多了,她忙前忙後,除照顧病人外,還給沈小武準時做好飯菜,給他端到飯桌上,跟他說話的口氣,也沒有了以前的陰陽怪氣和冷嘲熱諷。這在以前,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沈小武覺得有點奇怪,因為妻子病情的困擾,他也沒有往別處多想。
可是有一天,全部心思都落在老婆身上的沈小武,不得不再次對葉莎莎乃至葉家人重新認識了,因為這一天,葉莎莎把他叫過來,用很認真的神情說,叫他今後和大姐葉娜娜多接觸,也要多關心關心她,她挺不容易的!
沈小武聽著妻子的這句話,一頭霧水,自己忙裡忙外,哪還有時間和精力去關心妻子的姐姐,何況,這樣的關心也不對呀。葉莎莎看著沈小武傻傻的樣子,才把話挑明了:她一旦走了,看沈小武能不能考慮一下和大姐……重新組織一個家庭!
沈小武當時差點兒把眼珠子瞪出來,他沒有想到葉莎莎會給他說這樣的話,他看著老婆躲避他的目光,強壓住怒火沒有怪她。
但這個事既然明說了,就做不到像沒有發生過那麼簡單。在葉莎莎的病情進一步發作後,沈小武的岳母有一天把他叫到房間裡,關上門後鄭重其事地對沈小武說:「這是莎莎的意思,她說你心眼好,是個好男人,跟著你的女人不會受苦。我也問過了,娜娜她也情願,咱們本來就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小武心裡的怒氣噌地冒上來,他們葉家什麼時候都這樣自以為是,把事兒都商量好了,只需要來通知他一聲。以前也沒見怎樣善待他,現在卻把他沈小武當成肥水了!
沈小武還沒有聽完岳母后面的話,就猛地轉身走了。他還沒忘隨手甩上身後的門。
跑到外面,沈小武心裡亂得像一團麻。他愣愣地抬頭望著天,天空是少有的湛藍,遼闊澹定,與他灰濛濛的心境截然不同。沈小武有些恍惚,他找不到一點真實感,更弄不明白,自己的生活到底是真是幻?他剛剛才被葉莎莎的真情浸染,眨眼間,卻風吹葉落,一片凋零,他的身心都讓寒風裹挾得嚴嚴實實。他伸手去抓,卻抓出一手的虛空。
沈小武覺得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想也想不明,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心裡越發覺得憋屈,便掏出電話,給小蘇打過去,本想問問小蘇在幹什麼,卻因為他的聲音和口氣有點異樣,小蘇一聽就覺出不對勁來,怕他出啥事,趕緊問明了他所在的地方,掛了電話,不一會兒就騎著摩托趕了過來。看到小蘇,沈小武就像看到自己的家人,一把拽住小蘇的胳膊,淚水湧出了眼眶。沈小武很少這樣失態,小蘇看到沈小武臉色蒼白,忙緊了緊臉色,問他,莫非是葉莎莎她……
沈小武用手勢打斷小蘇的話,抹把淚,顫聲說道:「走,咱們約上些兄弟喝酒打牌去,我好久沒有和大家在一起了。」
小蘇覺得沈小武不大對勁,他掰開沈小武的手,反過來抓住沈小武的胳膊問道:「小武,你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了啥事,你跟我說清楚啊,你可別嚇我,我這人膽小。」
沈小武突然笑了:「我嚇你幹嗎?看把你緊張的,我都不緊張。沒啥大不了的事,小蘇,我現在就告訴你,他們葉家密謀著,想叫我以後娶葉莎莎的大姐葉娜娜,都已經跟我把話挑明了,他們說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嘿嘿,他們這次還真把我當成了一家人呢!你說我是不是很幸運啊?」
小蘇一聽,這才放下心來,說:「我當出了什麼大事呢,看你這樣子,我心急火燎的。就這,的確沒啥大不了的,你不想要葉娜娜,他們再密謀也是白搭,總不能強搶吧?不過,這一家人也真夠邪門的,這一個女兒還在床上躺著呢,怎麼就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女兒的丈夫分配給另一個女兒?真是奇了怪了。哎,小武,既然他們要你這個肥水不流外人田,怎麼不叫你娶了他們的兒媳婦,那個叫啥苗苗的,你不是說,苗苗人挺好的嘛,在他們葉家,就你們倆還多少能談得來吧。我看這主意不錯,不過,苗苗像你一樣,對葉家來說,也只是個外人,他們自然不會讓你這個肥水流到她這個外人的田里的……」
「住口!」沈小武突然間翻臉了,他舉起手居然去打小蘇。小蘇機靈地一躲躲過去了,問沈小武:「小武,你……你沒事吧?」
沈小武一把抓住小蘇的肩膀,對小蘇說:「兄弟,你就不要說我是肥水了……」
沈小武哭了。他看上去是那麼懦弱。

沈小武心裡非常複雜,可他沒有馬上怪罪葉莎莎。他用沉默表達著他的憤慨。不管怎麼說,葉莎莎是他的老婆,就算是癱瘓在床上不能動,也是他的老婆。老婆能對丈夫說出這些話來,心裡肯定非常複雜,就算她知道自己活不長,可要自己在活著的時候就把丈夫推給另外一個女人,也是需要足夠勇氣的。在心裡,沈小武只能原諒老婆,她已經夠可憐的了,所以,無論她有多麼過激的行為和語言,他都盡力不往心裡去。只是,岳母鄭重其事地跟沈小武談這話,把他這個女婿當做肥水,讓他今後流到自己大女兒的這塊田里,這種頤指氣使的態度叫沈小武傷了自尊,他毫不客氣地把憤慨和屈辱寫在了臉上。這算什麼事啊,正像小蘇說的,葉莎莎還有一口氣躺在床上佔著位置呢,她們一家人居然動起了叫沈小武續娶妻姐的心思,也真虧了她們能想得出來,說得出來。
岳母跟沈小武談過話後,他冷靜下來想了想,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傷這個心,就是葉莎莎哪天真去了,他今後娶不娶妻姐葉娜娜,並不是他們葉家人說了就既成事實的事,那還得自己說了算,他自己的事憑什麼要聽她們一家人擺佈呢。葉莎莎的自私、不管不顧、一意孤行的性格,沈小武領教了這麼多年,葉莎莎再不怎麼樣,畢竟他還愛過她,他們之間還是有感情基礎的。雖說他在與葉莎莎的夫妻生涯中,已練就了謙和、忍讓、寵辱不驚的本領,可叫他再娶個葉娜娜這樣的女人,他還是不能忍受的。在沈小武看來,葉娜娜比妹妹葉莎莎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對這個妻姐雖只是淺淺的接觸,可印象一點都不好。過去,他和葉娜娜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主要是葉娜娜正眼瞧不上他這個沒職沒權,還沒有錢的小職員,後來是因為他和葉莎莎之間發生矛盾,葉莎莎動不動就往娘家跑,沈小武就借了光也常去岳父家,葉娜娜見著他只有不屑一顧,冷嘲熱諷。當然,沈小武從內心裡也沒有瞧上葉娜娜。一個電子器材廠的小工人,後來又下了崗,有什麼理由瞧不上他?沈小武覺得這個女人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且不說葉家人怎麼安排,僅就葉娜娜這樣自私刻薄的女人,沈小武又怎麼能夠去接受她?小蘇說得沒錯,他要是不樂意,難道他們還能逼婚搶婚?
這陣子,小蘇時不時地會打個電話給沈小武,也不說什麼寬慰的話,只說,哪天請你去喝酒吧,狠狠地醉上一回,說不定很多事就會隨之而去。沈小武苦笑著,這心裡的事又不是牙縫裡的菜渣兒,哪能輕易讓酒沖走。他明白小蘇的一片好心,就說沒事,這麼多年扛的事也不是一件兩件,要趴下早就趴下了,哪還能耗到今天?
十 三
葉莎莎的身體是每況愈下,葉娜娜看著妹妹的氣色一天比一天蒼白,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枯瘦,就有種恐懼感,眼睜睜地看著妹妹的生命一點一滴地從面前流失掉,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還需要做什麼。她和妹妹葉莎莎的性格很相像,同樣一種東西,能看上的兩個都能看上,看不上的就都看不上。對自己婚姻的失敗,她把責任全推到前夫的身上,是他無情無義,不顧夫妻多年的恩情,仗著賺了幾個臭錢,就要親身去驗證那句「男人有錢就變壞」的謬論,家也不回了,和情人一起過有滋有味的日子,他把她這個正式妻子當成了什麼?她把男人和他的情人堵在床上的時候,她看到那個女人的表情比她還坦然,而男人,除了慌張,竟沒有一點愧疚之意,好像偷人的不是他,反而是她似的。她氣壞了,這樣不知廉恥的男人留在身邊又有什麼用?她還得伺候他吃吃喝喝。她一點猶豫都沒有,給男人扔下兩個字:離婚。男人不離,說只要她以後好好跟他過日子,他一定會收心的。真是笑話,是他在外面搞女人,憑什麼說我不好好過日子?難道是她在後面拿著鞭子趕著他推著他去外面找情人?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對男人顛倒是非的說法深惡痛絕,毅然決然地跟男人分了手。可笑的是,從街道辦事處拿了離婚證出來,男人望著離婚證竟哭了,弄得大街上的人都放慢腳步好奇地看他們。她可丟不起這個人,鄙視地看了男人一眼,昂著頭穿過人群,重新回到她以前的生活裡。剛離婚時,她也被母親嘮叨過,說男人沒錢的時候她跟著男人過了那麼多年,現在男人有錢了,她卻要裝什麼能耐,把男人就輕易地放了過去,看以後她還咋過。母親的話她根本就沒有聽到心裡去,咋過?該咋過還咋過唄,她就不信沒有男人的日子她就過得不好。也確實,除了回到自己的家裡再沒有了丈夫和兒子的氣息外,日子的表面還像以前一樣光滑順溜。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空蕩蕩的家中只有她一個人被放大的呼吸聲,她才會想起兒子和前夫來,掩埋在心靈深處的異樣感覺就會像無數條小蟲子,一蠕一動地鑽出來,啃蝕著她的平靜和安寧。即使在這個時候,她也絕不會想自己在這場失敗的婚姻中存在的弱點,而是咬牙切齒地對前夫充滿了怨恨。從自己的婚姻裡,葉娜娜總結出來的經驗是,天下的男人不管表面上如何中規中矩,如何正人君子,骨子都是一個德行:冷酷,好色。
對沈小武,葉娜娜原來一直看不上眼,雖說她的前夫並不比沈小武強多少,可她就看不上沈小武那副老老實實的樣子,她認為越是一臉老實相的男人,越不是個好東西。在她剛離婚的那陣子,她恨天下所有的男人,包括妹夫沈小武。她心想,沈小武對妹妹的百依百順裡說不定也隱含了什麼骯髒的東西。有一次,姐妹倆為此爭論起來,葉莎莎對姐姐的看法不以為然,說自己的丈夫才不會是那種人呢,她瞭解沈小武。葉娜娜卻冷笑道,瞭解?這個世界誰瞭解誰呀?你瞭解他今天,你能瞭解他的明天嗎?
這話不幸讓葉娜娜說准了,沈小武竭力反對葉莎莎買車,卻瞞著她把錢拿回家給他父親看病。葉莎莎還被沈小武一巴掌打回了家,葉娜娜就陰陰地說妹妹,我沒說錯吧,這就是你瞭解的丈夫沈小武?葉莎莎想替丈夫辯護一下,但事實擺在面前,她也無話可說了。
葉莎莎出車禍以來,自以為瞭解所有男人本性的葉娜娜看到的不是沈小武的厭煩和對妹妹的嫌棄,而是對家庭的忠誠,對葉莎莎的盡心盡力,直到這個時候,她才覺得沈小武是一個實誠的顧家的男人,她才用正眼瞧著這個妹夫。只能說,她從沈小武對妹妹認真的態度上,才產生了對他以前沒有過的好感,可她內心裡還沒敢動過沈小武的心思。畢竟,這個男人是自己的妹夫,妹妹還在床上躺著呢。
其實,最先動這個心思的,是葉莎莎。葉莎莎在病床上的這幾個月裡,意識到自己的丈夫是個真正的好男人,是一個值得讓女人托付終身的男人。沈小武跑前跑後,盡心盡力地照顧她,為了說服她接受治療,他沒少挨她的臭罵,可他的好男人品質這個時候就凸現了出來,對於她的辱罵,沈小武沒有一點怨言,依然給她接屎端尿,擦拭身子。一直對丈夫抱著輕視態度的葉莎莎,被丈夫感動得偷偷哭過好幾回。在新房子裡,她跟沈小武說出自己不願住進新房子的理由,是為了丈夫以後再婚時,這個房子裡不能有她的陰影。她沒說謊,這就是她真實的想法。那天從新房子裡出來,沈小武要她以後再也不要有這種念頭,就算她不在了,他也不會那麼快就將她忘掉的。葉莎莎趴在沈小武的背上,被丈夫的話再一次打動。以後幾天裡,她都沉浸在沈小武的那些話裡,那種幸福的感覺,葉莎莎想如果不是自己癱在床上,她是永遠都無法感受得到的。也就是那個時候,葉莎莎才動起了另外的心思,這樣體貼、真誠的男人在如今的社會裡已經是鳳毛麟角,能有這樣的男人當丈夫,真是做女人的一大幸事。想想自己時日不多,她又滿腹惆悵。這幾天,正好葉娜娜每天過來伺候她,她從姐姐的背影裡,突然產生了一個令她少些遺憾的念頭,背地裡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自己的母親。母親還在猶豫時,她就迫不及待地又跟姐姐說了,要姐姐將來接替自己的位置,成為沈小武的妻子。這樣,離婚的姐姐從此也有了好的歸宿,沈小武這樣少見的好男人也留在了葉家。在她葉莎莎想來,這是多好的事啊。
顯然,這是一個現在看起來殘酷,今後卻很完美的想法。葉莎莎的母親和姐姐滿含熱淚,用女人的方式,抱著葉莎莎痛哭了一場之後,默認了這個想法。接下來,她們開始商量,怎樣說服沈小武,叫他現在心裡就清楚,要有這個譜,免得葉莎莎走後,將來沈小武不買她們的賬。她們經過一番商討後,決定趁葉莎莎還活著,叫她先把沈小武的工作做通。然後,再由母親以長輩的身份,進一步地給沈小武做細緻的思想工作。
話挑明後,沈小武用沉默和自己的行動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但葉莎莎瞭解自己的丈夫,他是個相對懦弱,並且沒有多少主見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她當然知道丈夫的哪個地方最柔軟。
果然,沈小武起初是這樣想的,生命快走到盡頭的妻子,想要對丈夫未來的生活做出一些安排,也不盡然都是出於私心,何況這段時間,葉莎莎對他的悉心照料也心存感激,她之所以這樣做,也是為他的今後著想,以為自己的家人通過這件事後,會改變從前對他的態度,給予他更多的關愛。可是,沈小武再想一想,卻又覺得事情不是自己想像的這樣簡單,葉娜娜是什麼樣的人,葉莎莎不會不知道,她把她姐姐介紹給他,可不就是為了讓姐姐找個忠實的依靠嘛?可對他沈小武來說,只不過是現在的葉莎莎再回到了過去的葉莎莎,他將來繼續的還是沒有改變的生活,這樣的事情於他又有幾分幸運可言?這樣一想,便對葉莎莎有了很大的看法,認為她的自私並沒有改變,但他又不願在此時的妻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這種情緒來。他就用沉默和躲避的方式,回應著妻子。
可是這一天,沈小武端來水正要給葉莎莎擦洗身子時,葉莎莎卻把他的手拉住了。她把他的手緊緊地攥住,輕輕地對他說:「小武,這陣子看把你整的,都成啥樣子了,這些活你就叫娜娜干吧,她是我親姐姐,多幹點沒啥,你一個大男人,整天弄得全身臭烘烘的,咋在外面見人呢。」
沈小武笑了一下,沒有吭聲。他明白老婆還要往下說的是什麼話,故意不接她的茬兒,抽出手來擰好毛巾,開始給老婆擦拭身子。
葉莎莎伸出手撫摸著丈夫亂草似的頭髮,看出了他躲避的意思,就沒好意思說想說的話。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還是輕聲對沈小武說道:「小武,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我……不說這些了,我知道你不愛聽。那我就說點別的,這陣子我老想起以前的事來,我在想,我這個女人做得挺失敗的,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了,我都沒記住你穿多大的鞋碼,根本就沒有把你放在心上,光考慮自己,我自私得有時候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可你從來沒有提醒過我,你只是默默地操持著這個家,我知道你一直在忍受著我。就說這次出車禍吧,如果我不那麼任性,開始聽醫生的話接受截肢治療,就……就不會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是,我就是截肢了,能保住這條命……也是個殘廢了,還得拖累你,直到把你拖垮……小武,你是個好人,是個難得的好男人。要說前面我不願截肢,是我不願把自己弄得肢體不全,是我任性,可是後來我就不這麼想了,我是——不願意留著這個殘廢的軀體把你拖垮。我好後悔在和你結婚的這幾年裡,沒有好好關心過你,總是埋怨你這個,埋怨你那個,無論你做什麼,做得好與不好,我都看不上眼,總想找個碴兒跟你鬧,覺得你沒有出息,對你很輕視……直到我躺在了病床上才明白過來,你是多麼難得的一個好丈夫啊!是我沒有好好珍惜你,現在,到了這種地步,我真的是不想再拖累你了……」
葉莎莎捅到了沈小武的軟肋,他已經淚水漣漣。透過淚簾,他看到妻子被病魔折磨得蒼白的臉上掛滿淚珠,他心裡悸動著,伸手輕輕地為妻子抹著臉上的眼淚,他相信妻子此時的真誠,再自私的人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流露著一份真情。但他受不了她在這個時候用這樣的方式勸說他。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妻子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後,她總在找機會向丈夫表達自己的真誠。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她在為丈夫和自己的姐姐設計著今後,好像沈小武只有和她姐姐結合在一起,她就還了對他從前的虧欠,還給他一份幸福生活似的。沈小武很想直截了當地告訴妻子自己最真實的想法,但他不忍心傷害妻子,就岔開話題,或者藉故走開。他其實是用這種方式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不管葉莎莎出於什麼心理,至少她這樣做多少也有一些要為他好的意思,他不能為此傷害她吧。
葉莎莎下半身癱瘓了,可她的大腦一點也沒受影響,她一直就是個很聰明的女人,怎麼能不明白丈夫的意思呢,但她從不戳穿,故意裝糊塗,瞅準了機會,把握住沈小武心軟的脈搏,就給他灌輸這方面的內容,並且能動之以情,叫沈小武賠上一串酸淚。
這還不算,葉莎莎為了姐姐後半輩子的幸福,和她母親密謀著,為了給葉娜娜提供和沈小武更多接觸的機會,叫他們盡快擦出感情的火花,乾脆叫葉娜娜搬到家裡來住了,理由還非常充分:為了照顧身體每況愈下的莎莎。
於情於理,沈小武當然不能拒絕,只好任葉娜娜住在家裡,讓她充當起准女主人的角色。在這之前,葉娜娜也是經常過來照料葉莎莎的,可以前來了總是要走的,突然之間這個熟悉的妻姐住下不走了,像這個家的主人一樣來料理著這個家,如果再像以前的葉莎莎那樣指手畫腳,沈小武會感到特別的彆扭。但他為了給行將就木的老婆留個面子,讓她再過幾天舒暢日子,便強忍著。他用他的冷漠讓葉娜娜明白,他對此時她的行為是非常憤慨的。葉娜娜是個明白人,知道這個時候的重要性,千萬不能有閃失,她一改原來的邋遢,開始梳妝打扮起來。本來,她長得還算端莊,雖然徐娘半老,卻別有風韻,收拾利索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並且她在說話做事上,盡量小心謹慎,做到入情入理,一副為他人(也就是為沈小武)考慮的樣子。沈小武要上班時,她及時地報上當天的天氣情況,為他遞上薄厚不一的衣服、雨傘或者涼帽;沈小武下班回來,掏出鑰匙還沒有插進鎖孔裡,她就恰到好處地拉開了門,並且手裡提著沈小武的拖鞋。這樣的待遇,起初確實叫沈小武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溫暖,可是當他一看到葉娜娜那張含笑的、故作溫情脈脈的臉,聽到充滿了做作關切的話語時,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發現自己骨子裡都在排斥葉娜娜,或者說也在排斥著從前的葉莎莎,還有葉家的所有人。他有意躲避著葉娜娜,不給她一點回應的機會,葉娜娜倒變得有涵養的樣子,表面上一點都不計較沈小武的態度,對他倒真的有一種為人妻的寬容。背地裡卻紅頭赤臉,跟她媽淨說沈小武的不是,她是不好跟妹妹說這些話的,只能通過她母親來傳達。沈小武心裡很清楚葉娜娜背後一定是對他咬牙切齒的,葉莎莎都說過他好幾次了,叫他不要給姐姐臉色看,她說她姐姐挺不容易的,丈夫背叛了她,一個人守著清冷的日子,甭看表面上還挺自在,其實心裡是很苦的。
在妻子跟前,沈小武不好說什麼,他不想惹妻子不高興,她想說什麼就讓她說去,叫她安靜地度過這段日子吧。可轉身一看到葉娜娜,沈小武就無法忍受,並且覺得很滑稽,好像看著一個熟悉的人猛然間奔到了戲台上唱起了戲,濃重的油彩粉飾在臉上,一舉手一投足,扭捏得很,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唱戲還是在生活中,怎麼看怎麼不對勁。葉娜娜以前可是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跟他說上幾句話,十句裡有九句半是連譏帶諷,現在卻低三下四地侍候起他來,目的還不就是為了能夠讓他接受她,將來兩個人一起生活!人就這麼怪,一旦有了目的,就會換一副面孔做人,卻忘了她的老面孔其實已經印到別人心裡了。對葉娜娜來說,她今後還能保持住現在的面孔,一直這樣謙恭地對待他沈小武嗎?沈小武對此深感懷疑。他太瞭解葉娜娜了,她還不像葉莎莎,葉莎莎只是任性,不管不顧,但她不像別的女人那樣尖酸刻薄,還是有點胸懷的。葉娜娜就不一樣了,女人所有的缺點,她身上都有,而且,她的缺點是浸進了骨子裡的,這輩子恐怕是改變不了。
十四
冬天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過去的,等沈小武感覺到時,街上的角角落落裡已鋪滿了深深淺淺的綠色。各色的花兒像是天上降下來一般,一夜之間,就充盈了人們的眼睛。葉莎莎還在一門心思地撮合葉娜娜和沈小武,葉家的其他人也擺出沈小武非葉娜娜莫屬的架勢。沈小武倒像置身事外的觀眾一樣,在台下品評著台上每一位演員的演技和演功。反正葉莎莎躺在床上,讓她自己給自己找些事充實充實一下內心也好。沈小武這樣想透了,就任由葉莎莎去說去做,他只要守住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葉莎莎的意外傷害保險賠償費還在落實之中,沈小武也催不出個名堂,就這樣拖著。自從葉娜娜住到家裡來後,沈小武也不用中午一下班就奔回家去給妻子做飯,所以,小蘇打電話過來時,他就說了想出去走一走的想法。小蘇不知道他這「走一走」究竟是要走到哪裡去,他開玩笑說,現在春正濃,萬物已復甦,被寒冷困了一個冬天的人是不是也該有些想法了?沈小武深歎了一口氣說,萬物花開那是別人的事情,我這裡的春天還被冰封著呢。小蘇不好再打趣他,就問他想怎麼走走?沈小武也想不出自己可以到哪裡去走一走,便說,算了,我就在院子裡走走吧,也算是讓心輕鬆一些。小蘇要沈小武在樓下等他,說他一會兒過來和他一起到院子走走。
春天果然有些不一樣,陽光透明而溫暖,空氣中瀰漫著芬芳,吸上一口,滿腹都是舒坦。沈小武和小蘇在食堂裡吃過中午飯,就一起從院子裡走了出來。學院的外面是一條相對比較安靜的馬路,因為偏,路過的車少,再加上路兩邊不知所措胡亂絢爛的各色花朵,這路就更具味道了。
不想說自家的事,那過於鬱悶,沈小武和小蘇就東拉西扯地道一些天上地下,日月星辰。正說得來勁,前面一輛車,在經過他們身邊時猛然響起兩下喇叭聲,把他倆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走出了白線,趕緊往後退了退。
白色小車停在了他們身邊,從車裡出來的女人很婉約地向他們微笑著。沈小武以為是小蘇認識的人,扭頭去看小蘇,小蘇也正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他。
「沈小武,你好健忘啊!」雖說是春暖花開,可也春寒料峭,這個女人卻穿了一件低胸薄毛衣,白花花的胸脯在陽光下很是炫耀,一條緊繃繃的牛仔褲勾勒出她細長的腿,說不上美,倒是有點兒媚。女人拿眼神瞅著沈小武,樣子有些哀怨的成分。

 
 
 
 
 

沈小武眨巴眨巴眼睛,這個聲音提醒他記起了面前這個女人,還能有誰,蔡曉佳唄!她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不合時宜的地方出現。
「是葉莎莎的朋友。」沈小武輕聲跟小蘇解釋道。
「我從這裡經過,看著有點像你,就停下來打聲招呼。怎麼樣,還好吧?葉莎莎呢?好長時間沒聯繫了。」看蔡曉佳一臉的輕鬆自如,不像作秀的樣子,沈小武相信她真的是不知道葉莎莎出車禍的事。大半年了,怎麼會呢!
小蘇看著有些不高興,撇了撇嘴道:「你真的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呀?」
「什麼意思?總不會他們也離婚了吧?現在變化最快的應該就是婚姻了。」蔡曉佳說道。
「離婚?怎麼可能呢。生命,有時才是最無常的。」沈小武怕小蘇給蔡曉佳下不了台,趕緊說道。
蔡曉佳一臉茫然地看著沈小武,問道:「什麼生命?不會是莎莎她……」
「差不多了,半年前她出了車禍,現在所剩的時間不多了。」經過這麼長時間,再說起這事,沈小武的語調已經很平靜了。
蔡曉佳不可置信地望望沈小武,又看了看小蘇。小蘇點點頭,替沈小武說道:「莎莎姐去學車,在最後考核歸來時車翻了,是別的學員開的車。」
「啊?是嗎?莎莎可真不幸。我以為我夠不幸的,沒想到還有比我更不幸的人。」蔡曉佳像在自言自語,「那我,改天再去看她。」說完這句話,蔡曉佳一低頭,打開車門就鑽了進去,一踩油門,把車開走了。沈小武很分明地在蔡曉佳轉頭時,看到她眼裡的淚光。
晚上回到家裡,沈小武跟葉莎莎說起他碰到蔡曉佳的事,葉莎莎發覺自己真的很長時間沒有蔡曉佳的消息了,那個越來越優越的女人,一想起她,葉莎莎心裡閃過一絲怨恨,但很快又消除了這種怨恨,人家有錢沒錯,想怎樣顯擺也沒錯,誰讓自己心性不定,虛榮任性呢,有因就有果,自己的遭遇只能詮釋這麼一句話。
但葉莎莎還是多心了,她問丈夫:「她為什麼會在那裡碰到你?」
沈小武說碰巧而已。
「還真是碰巧,你難得中午不回家,就撞上她了。她怎麼對你的動向好像瞭如指掌似的?是不是你們有心靈感應啊?」葉莎莎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她用這種玩笑的口氣說話,沈小武慌了,忙說道:「真的是巧遇,我當時沒把她認出來,還以為是小蘇認識的朋友呢。」
葉莎莎一看丈夫急了,心裡不忍,就笑道:「你急什麼,我又沒說你什麼,這大白天的,難道我還能懷疑什麼?」說完,她哧哧地笑了。
沈小武問她笑什麼,她說想起去年夏天蔡曉佳到家裡來的事兒。「你說你竟糊塗到連誰都不看一下,只管開了門就走,這蔡曉佳也是,見你那副樣子,還不知道迴避一下,居然還跟著你進來了。你說,她是不是真的對你有什麼意思啊?」
沈小武臉紅起來,為了表示清白,他後來在妻子的審問下曾把當時的狼狽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那時妻子還冷嘲熱諷過他,沒想她現在又把這事翻出來笑話他。等妻子不笑了,沈小武才認真地說道:「其實我還很感謝蔡曉佳,要不是她說了一句,你老在她面前說我的好,我還真不知道,我在你的心裡還是有一席之地的。不然,我真覺得日子很無望。」
葉莎莎一愣,心說自己什麼時候說過他的好來著?就細細地想,一時也很難想起來,可能說是說過,只是那並非她有心要誇讚沈小武,而是在沒有什麼優勢壓倒蔡曉佳時,順口說出來的吧,她只有這個優勢是蔡曉佳無法可比的,她的丈夫待她確實體貼,長得也挺不一般,比起蔡曉佳那個雖有些錢卻肥頭大耳,一臉黝黑,說的普通話半天才能讓人明白過來的丈夫,真不知要強多少倍呢。葉莎莎心裡真有說不出來的滋味,就這樣一件事,竟成了丈夫的支撐。
「蔡曉佳還說改天要來看你呢。」
「是嗎?她現在還好吧?」葉莎莎問道。
「不知道。不過——哎,莎莎,你這個朋友的思想是不是太新潮了?她說人變化最快的是婚姻,這倒挺切合現代人婚姻現實的。她還說了一句……」
「什麼?」
「她說原以為她很不幸,卻還有比她更不幸的。」
葉莎莎認真地想了想,才肯定地說:「那她一定是離婚了!」
「不會吧?你不是說她很愛她的丈夫,她丈夫待她很好嗎?」
葉莎莎白了沈小武一眼:「你真是迂腐,女人的話,你也信啊。你記住,女人的話有時候是不能信的。」
沈小武愣了一下,剛想問個為什麼,這時,葉娜娜進來了。一見葉娜娜進來,沈小武趕緊站起來往外走,葉莎莎喊住了他:「小武,別走,咱們三個人聊一會兒吧。」
沈小武回頭說了句:「你們姐倆先聊,我還有點活要干,一會兒再來。」側身讓過葉娜娜就走了出去。
葉娜娜心裡明白,沈小武這是有意在避開她,她在心裡罵了一句,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她是經歷過男人的女人,也能理解沈小武的冷淡,不冷淡就不是沈小武了,畢竟他老婆還活生生地躺在他的床上呢。這個男人,葉娜娜心裡罵著,還是很自信,覺得自己還是有把握拿下來的。
沈小武一出去,倒是葉莎莎有些過意不去,給姐姐說些寬慰和鼓勵的話。葉娜娜神情鬱鬱地應和著妹妹,就像葉莎莎掐准了沈小武的脈搏一樣,葉娜娜也看準了妹妹的軟處,所以,一旦想要說什麼話,她只需要表現出失落的情緒就可以了。一見姐姐不快的樣子,葉莎莎就明白一準是沈小武傷了姐姐的心,這個沈小武,真是叫她又愛又恨,又心疼又無奈!
葉莎莎讓姐姐不要著急,可能是因為她還活著的緣故,沈小武不願意想得太多,以後他會接受她的。這樣的話說得多了,葉娜娜只能聽著,妹妹也是為了她好,不然,哪個女人願意把丈夫拱手相讓呢,即使是親姐妹。
葉莎莎為了安慰姐姐,就跟她說起了沈小武與蔡曉佳巧遇的事情來。這下,葉娜娜卻警惕起來,連忙問妹妹,能確定沈小武和蔡曉佳真的沒什麼事嗎?葉莎莎被問得一愣,以為姐姐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她猶豫了一下,說道:「應該沒什麼吧。去年那次不過是蔡曉佳找到了我們家,她也不知道我剛好那個中午就出去了,連小武都不知道,我出去時他還在睡覺呢。」去年的事,她回娘家當做笑話說過一次,儘管當時葉娜娜提醒她不要過於相信男人,男人是會偽裝的,她並不以為然,沈小武的那點心思她還能不清楚?充其量也是敢起賊心不敢有賊膽。但現在她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半年,這半年每時每刻沈小武都在她跟前,一個生理正常的男人,大半年時間沒有和女人同床,誰能想到他不在跟前的時候幹了些什麼?這一想,葉莎莎也有點吃不住勁了。
葉娜娜一見妹妹不能肯定,更有理了:「你看看,蔡曉佳離婚了,她以前什麼都不缺,現在缺的就是男人。沈小武雖不是個能掙錢的主,可好歹也是相貌堂堂,你不一定就比蔡曉佳強,她能不想方設法打你這個男人的主意?現在的有錢人,可不管你什麼朋友不朋友的,只要能滿足她的虛榮心,能方方面面都顯出她的強來,什麼事做不出來什麼招使不出來啊?你現在是什麼狀況你清楚,沈小武可是一個大男人,男人和女人相遇,那不是乾柴烈火嗎?沈小武說是巧遇,你就信了,天下也只有你這樣輕信男人的女人。」真是言之鑿鑿,說得就跟沈小武和蔡曉佳早已經上床翻雲覆雨似的。
姐姐扔下這些話,到廚房做飯去了。留下葉莎莎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心裡罵道,好你個沈小武,表面上裝得一本正經,原來骨子裡也是個道德敗壞的傢伙。她怎麼就沒看出來呢,難怪他一直對她小心翼翼來著,敢情是為了麻痺她,讓她放鬆警惕。這一想更不得了,葉莎莎的眼淚就像擰開的水龍頭,狂流亂湧,沒一會兒就把兩側的枕巾打濕了。
沈小武不知內情,一進來就見妻子把頭轉向床裡邊,理也不理他,就納悶,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變就變了呢?他輕輕地問了一聲:「莎莎!你怎麼了?」葉莎莎還是不理他。他不禁慌了起來,把今天回來後的細節都梳理了一遍,除沒理葉娜娜外,也沒什麼事可以惹妻子生氣呀。大概是妻子覺得她撮合他們,而他又不領情,心裡難過吧。這樣一想,沈小武心裡又不是個滋味,這葉家人也真是沒辦法可想了,只好不停地讓妻子來給他施壓。妻子不理他,他也不想多說,空氣就像雷雨前的沉悶。
到底葉莎莎不是過去的葉莎莎了,生過氣,卻又千回百轉地想回來了。姐姐的話有一些道理,可經不住推敲,這外面比沈小武條件好的男人多了,蔡曉佳從未和沈小武接觸過,就是覺得沈小武好,也不過是從她口中聽來的,哪裡就能有心把他給盯上了?再說,沈小武平時交際很少,除有時候和小蘇他們打打牌,是攆都攆不出去的,又到哪裡去和蔡曉佳調情?恐怕他連人家的門都找不到呢。若他和蔡曉佳真有什麼事,就蔡曉佳現在的情況,哪裡還需要「碰巧」這樣的理由,那機會不是隨時都有嘛,更何況,如果他們有一腿,沈小武也會避開,不會告訴她見到蔡曉佳的事了……葉莎莎越想越覺得自己懷疑丈夫的理由牽強得很,結婚這麼多年,丈夫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她還能不清楚?真要有什麼事,他是決計做不到那般坦然的。而姐姐之所以如此緊張,不過是聽到她猜測蔡曉佳離婚了,對一個有錢的單身女人的警惕而已。蔡曉佳怎麼說也比葉娜娜對男人的誘惑更大一些,圍著她轉的男人肯定不少。過後,葉莎莎把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一一細說給葉娜娜聽,兩個人經過細緻的分析和判斷後,終於得出了結論,還沈小武一個清白。
這一來,葉莎莎對沈小武的態度又柔情百轉,好得不行,弄得沈小武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好感歎女人永遠是個謎,尤其病中的女人,更是謎中之謎!
十 五
天氣越來越暖和了,春天退隱的跡象越來越明顯。葉莎莎車禍的賠付問題還是沒有著落,沈小武打電話到保險公司,那邊仍是很客氣地說還在取證的過程中,叫他再耐心等待。沈小武哪裡還有耐心,這都多長時間了,就是有耐心也早被磨沒了。駕校那邊的態度比保險公司還要消極,他們也是受害方,車毀了,人亡的亡,殘的殘,而實際的責任又不在駕校這一方,他們卻要承擔賠償責任,真是冤大了。沈小武懶得聽駕校的訴苦,讓一個連駕駛執照都還沒有拿上的人來駕車,居然還擺出一副無辜狀來,敢說責任不在他那一方,真是豈有此理!
葉莎莎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藥不敢停,每天上百塊的醫藥費是不能少的。沈小武再從單位借錢已經很難了,甭說領導那裡不能輕易簽字,就是簽上字到會計那裡支錢,會計的臉也會耷拉得像個驢臉,比借她的錢還心疼。每當這時,沈小武有一種日子停滯不前的感覺。他現在急需要錢,過陣子,如果再弄不到錢,老婆的藥就得停止了。
沒辦法,沈小武只好給苗苗打電話,請她再找一找她那個在交通隊的學生家長說說話。苗苗毫不含糊,果然又打電話,這次人家的態度可沒上次那麼積極,說那不在自己的職責範圍之內,他要是不停地催會讓人說閒話的,但又說等方便的時候他定會幫他們問一問。沈小武徹底沒轍了,誰知道人家的「方便時候」是什麼時候呢?他已經沒一點辦法找來錢給妻子治療。
還是苗苗理解沈小武的心情,就說和他再接著跑,直到跑出結果來。對沈小武來說,這是唯一的辦法。於是,只要是沒課,苗苗就和沈小武或在保險公司,或在駕校,與他們交涉。
對苗苗和沈小武在一起,別人倒也沒怎麼在意,苗苗這般熱心,也是為了葉莎莎早些拿到賠償金。但葉娜娜對此有了不同的看法,有了看法,她不跟別的人說,只跟葉莎莎說。她說沈小武整天和苗苗一起出出進進,苗苗是被弟弟休了的人,雖說還住在葉家,可怎麼說也是個單身女人,難免她心裡不會因為被弟弟休了而生出些怨恨來,怕是她會藉著這樣的接觸機會,對沈小武動了心思,拆了葉家的台。不管怎麼說,苗苗到底是比她們姐妹要年輕,又有心眼,這個可不得不提防啊!葉莎莎一聽,起初沒太往心裡去,姐姐前面還懷疑過蔡曉佳和沈小武,都是太過緊張的緣故。後來,看到沈小武每次回家告訴她事故處理的進展情況時,嘴裡老是掛著苗苗,說苗苗怎麼跟人家說,苗苗說應該怎麼辦等等,言語之中對苗苗讚賞有加。於是,葉莎莎心裡才有了警惕。私下裡,葉莎莎把姐姐的懷疑告訴了母親,母親一聽也非常警覺,說不能排除這種可能,甭看苗苗一副本分懦弱的樣子,其實她也是很有主意的女人,就衝她被葉東東甩了,還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葉家,就是個佐證,她是摸準了葉家人心軟,不會把她趕出去的心理。她告誡自己的兩個女兒,一定要注意沈小武的動向,要把他看住,決不能讓苗苗上了手。並且,她老人家還專門給大女兒葉娜娜授意,叫她一定要多長個心眼,把沈小武盯緊。至於苗苗,她自有辦法對付。
苗苗剛離婚時還時常傷心,加上不尷不尬地住在葉家,她的心裡是非常不自在的,但既成了事實,再為無情無義的葉東東難過,她覺得不值得,慢慢地就都無所謂了。像她這樣父母不在這個城市的女人,沒有一點依靠,能住在以前的婆婆家,看到不再是親人的親人,即使看到的是一張張沒有笑意的臉,聽到的是沒有一絲溫暖的話,她也能感到一絲慰藉,畢竟,自己和這個家庭,還剩下孩子這條唯一的紐帶。沒有辦法,為了孩子,她也得忍辱負重。苗苗把這些都想通了,她的心態是過一天算一天,基本上沒什麼打算。平時,苗苗又是個不愛交際的人,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回到家裡做家務、帶孩子,更多的時候是看電視或者一個人發呆。
這一天,婆婆突然給苗苗提出,要她從即日起,每天晚飯後去街心花園轉轉,別整天悶在家裡,這樣整天悶著不是浪費青春嘛。苗苗聽了婆婆的話,把嘴張得大大的,一點都不相信這是從婆婆的嘴裡說出的話。這樣體貼的話,怎麼會從婆婆的嘴裡出來呢?婆婆以前最反感苗苗去街心花園了,因為那裡每天晚上都有一幫年輕人聚在一起,說是跳街舞,其實那是個情侶幽會、男女胡鬧的場所。婆婆曾經說過,再正經的人到那裡去上幾次,都得變壞。雖說苗苗不再是她的兒媳婦了,可婆婆還是用對待兒媳婦的姿態來約束著苗苗,誰讓苗苗是她孫女的媽媽呢,葉東東可以負苗苗,苗苗卻不能給孫女美美做一個壞榜樣。現在,婆婆卻要苗苗去那裡,還是每天都去,苗苗不明白婆婆的意思。
婆婆把手搭到苗苗的肩膀上,一副很愛憐的樣子,說:「你終究還是個年輕女人,不能整天窩在家裡,該出去走走,不然,人都會捂出霉味來了。我到底曾經做過你的婆婆,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的生活這樣沒有陽光呢?」
苗苗還是一副懵懂無知、軟弱無助地樣子看著婆婆,她的腦子像灌滿了糨糊,今天婆婆居然說話都詩情畫意起來,這可是她第一次聽到。
婆婆見苗苗一副死不開竅的樣子,歎口氣又說道:「咱們都是女人,做女人難啊。苗苗,這樣下去對你不公平,太殘酷了,今後的日子還長,你趁現在還年輕,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該咋著就咋著,千萬不要光顧著孩子,把以後的好日子給耽擱了,啊!」
婆婆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苗苗再不明白就是弱智了。但苗苗在婆婆面前沒有馬上表態,她太清楚婆婆這個女人了,精明能幹,在家裡還是外面都能獨當一面,但太自私,哪怕一丁點的利益她都不會放過,並且從來就不是一個能替他人著想的人,她要做什麼事,只管放手做,才不會顧及他人的感受呢。想苗苗被葉東東拋棄的時候,身邊連一個聽她傾訴的人都沒有,更別說幫著她說話的人了,她一下子慌了手腳,那段日子,孤立無助的她整日以淚洗面,婆婆非但一點都不安慰悲痛中的苗苗,還拿孩子來旁敲側擊,使她不能有半點非分之想。苗苗是個在童話故事裡長大的女人,整天又和小學生打交道,耳濡目染,心地單純得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在生活中不能自立,又是個沒有多少主見的小女人。在強大的婆婆面前,她只能唯命是從,順著婆婆的意思選擇了先顧孩子這條路,至於別的想法只有等待適合的時機了。現在,婆婆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鼓勵她去交往,也就是說還她一個自由了,讓她重新考慮自己的生活,她卻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婆婆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也料定苗苗會是這種樣子,便用很親切的口吻,接著說:「苗苗啊,你放心去吧,走自己的路,過自己的幸福日子,至於美美,我都考慮好了,她是我們葉家的骨肉,我們會承擔起撫養她的責任,絕對不會拖累你的。」
苗苗撲閃著她的那雙大眼睛,專注地看著婆婆的眼神。這一刻,她被婆婆的話感動了。說句實話,苗苗曾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的今後,她還年輕,不到三十歲。這個年齡的女人,又結過婚,獨守空房的滋味,苗苗已經領教夠了,前丈夫葉東東不仁,她還講什麼義氣?為葉家撫養後代,說白了,其實也只是一個借口,不然,她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但是她其實也很明白,住在葉家,根本不是長久之計,葉家上下一直把她當外人,她的父母又不在身邊,她的心都是空的。在葉家,雖然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家庭溫暖,可一個虛擬的家也是她的依靠呀。說沒有一點別的想法那是假的,可是,有想法又能怎麼樣?如果搬出去,無論經濟上還是獨立生存的能力上,她都不具備。依苗苗的情況,今後只有走再婚這條路。
去街心花園尋找自己的歸宿,不是苗苗這種人的想法和做法。但在婆婆的督促下,苗苗晚飯後還是去了幾次街心花園。那裡人很多,到處都是情侶,還有一幫把頭髮染黃或者染藍的年輕人,擺開架勢瘋狂地扭著,歇斯底里地唱歌、尖叫,亂糟糟的像個鄉村集市。苗苗去了幾次,就不願去了,她怎麼會把自己後半生的幸福,交給這麼不負責任的地方呢?她開始把目光盯上了自己熟悉的同事和以前的一些同學。和葉東東離婚後,起初是沉浸在悲傷之中,沒有心情,而後被婆婆管束著,懶了心勁,一直就沒有留意過哪裡有適合她的男人。現在要考慮這方面的事了,才發現這種事其實是很難的。同事和同學中也有離婚的男人,但苗苗都瞭解他們的底細,壓根兒就不是適合她的那種男人。她平時也不怎麼與人交往,少與人言,也就沒有人會幫著她在更大的範圍裡找一些合適的男人了。
過了一段時間,見苗苗還沒有一點動靜,她的婆婆和大姑子都非常著急。特別是葉娜娜,當著苗苗的面,摔東摔西,在苗苗面前沒有一點好臉色,還指桑罵槐的,一副恨不得立即把苗苗趕走的架勢。氣得苗苗真想和她干一架,但考慮到自己目前的境況,苗苗忍了,她把淚水咽進肚子裡,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生悶氣。婆婆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她心裡焦急,雖在苗苗面前和顏悅色,背地裡卻托人加緊給苗苗找離過婚的男人。因為不是自己的親閨女,只是為了找個能將兒媳婦嫁出去的男人,婆婆倒也不用費心考慮對方是否與苗苗合適。很快,她托的人第一次給苗苗介紹了一個塑料廠的普通工人。工人年齡倒還不算大,三十七歲,人長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太差,個頭兒倒是魁梧,只是塑料廠幾年前倒閉,他沒有了公職,在街口擺了一個修理自行車的鋪子。現在的人,要麼趕個時尚開個車,要麼吃多了撐得慌,喜歡把走路當成鍛煉的絕好機會,騎自行車的人是越來越少。他根本就沒什麼生意,養活不了家,老婆忍耐不了這樣貧窮的生活,跟別的男人跑了,他一個人帶著個八歲的兒子過日子,不用去他家裡看,也能想像到他家裡的情形。
苗苗怎麼能看上這樣的人呢。 
過了沒幾天,婆婆托的人又給苗苗介紹了一個男人。這次的可算是上了檔次,是個處長,姓黃,聽說手裡有權有車有別墅。
第十六章
和苗苗見面時,黃處長就開著他的「藍鳥」。只是這個黃處長沒有他的車好看,腆著個孕婦一樣的大肚子,腦袋像個禿瓢似的,光溜溜地不見一根頭髮。四十五歲的人了,一說話一臉的褶子像不斷開開合合的折扇似的,一看見風中楊柳似的苗苗,他的眼睛就像兩隻蒼蠅,叮在苗苗身上趕不跑。初次見面,他對待苗苗像個熟人似的,一上來就摟摟抱抱,弄得苗苗很尷尬。苗苗對黃處長第一感覺就不好,但為了顧及面子,她還是接受了他的邀請,一起吃了一頓飯。吃飯時,兩人說了些各自的情況。其實,主要是黃處長不停地問,苗苗只顧回答他的話,她沒有機會問人家的情況。飯後,苗苗提出要回家時,黃處長硬要用車送苗苗,苗苗拗不過,只好上了他的車。在車上,黃處長暗示了幾次,要苗苗跟著去他的別墅,不要回葉家了。苗苗都以照顧孩子為由,給搪塞回去。黃處長不死心,乾脆把話挑明了,說都什麼年代了,又不是第一次的大姑娘,男女之間就那麼回事嘛,你裝什麼裝!弄得苗苗很難堪,最後狠了狠心,咬咬牙終於沒好氣地問黃處長,你為什麼離的婚。黃處長說,過不到一起就離唄,我這個人不圖別的,就是非常講生活質量。並且他還強調說,他和女人從不湊合,像他這種條件,又不是找不到好女人!苗苗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弦外之音,就警惕地問了句,你到底離幾次婚了。黃處長用很輕鬆的口氣說,不多,才三次。苗苗一聽,這個男人離婚就像習慣性流產,已經控制不住了。當時,她胃裡的東西直往上湧,她一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拍打著車門,叫他立即停車。車還沒有停穩,苗苗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站在路邊把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吐過後,苗苗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淚水,看都不再看一眼那個在車裡等著她的男人,就急匆匆地跑走了。
苗苗沒有看上有錢有權的黃處長。這回,連她的婆婆都忍不住了,沖苗苗沒好氣地說:「你以為自己是誰呀,是市長的女兒還是黃花大閨女?就是黃花大閨女,也不一定能找上黃處長這種條件的!人家能看上你還不是你的造化?你倒挑挑揀揀起人家來了。」
苗苗一想起黃處長那德行,胃裡就往上冒酸水,想吐。沒想到婆婆會這樣損她,她把心一橫,腦子缺根筋似的,衝著婆婆就嚷道:「黃處長條件好,你咋不把自己家的閨女嫁給他?我不是你們葉家的人,你就這樣來說我?」
婆婆「咦」地拉長了腔調,發火了:「我說你這個人,一點兒都不知道好歹,我好心好意為了你,想讓你找個好人家,享一享福,把在我們葉家受的這點委屈好好彌補一下,你不但不領情,怎麼還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苗苗受氣受夠了,這會兒什麼也不顧,沒好氣地說:「我是說的不好聽,你難道就說的好聽了?什麼市長家的女兒黃花大閨女,你們葉家把我當成什麼了?沒有人要的白菜幫子,還是別人挑剩下的爛貨?我是被你們家葉東東拋棄的,可也沒賤到可以跟什麼人都談婚論嫁的地步!」
婆婆把嘴張得像個無底洞,她沒想到一向低眉順眼、文文雅雅的苗苗也會把話說到這種地步,她的臉氣得像個豬肝,潑勁上來了,衝著苗苗就想要來橫的。沒想到苗苗不願戀戰,丟下硬生生的一句話:「我不姓葉,跟葉家人早沒了關係,我的事我自有主張,不要你們來管。要管,管自己的閨女去好了!」苗苗轉身跑進自己的屋子,關上門,撲到床上,大哭起來。
這天,苗苗和沈小武又去找保險公司催促賠償的事,回來的路上,沈小武見苗苗一直悶悶不樂,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便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苗苗忍不住,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尷尬處境告訴了沈小武。依著苗苗現在的狀況,是再沒有可靠的人能聽她訴說苦衷了。這段時間,為葉莎莎辦車禍處理和保險賠償,通過和沈小武的近距離接觸,她認為沈小武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果然,沈小武很替苗苗打抱不平,對葉家的這種做法非常氣憤,他們想要隨意擺弄他也就罷了,卻還不放過一個被他們葉家虧欠的弱女人。沈小武絲毫沒有猶豫,當即表示,叫苗苗搬到他家新買的集資房裡,先住下,然後再做打算,反正現在那套房空著也是空著,正好借給苗苗住,解決一下她的燃眉之急。
苗苗沒想到會有這種好事,非常感動,一回到學校,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葛老師,說是不想給葛老師再添麻煩,她要搬到親戚家裡去住。葛老師也不攔,只說如果有什麼事要她幫忙只管開口,她一定會盡心盡力地幫她的。看慣了葉家人冷暖的苗苗,從沈小武和葛老師那裡,由衷地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暖。
找到了住處,苗苗想著要回葉家把女兒美美也帶走。美美是她的親骨肉,是她現在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的依靠。在苗苗離開的這幾天裡,沒有見到媽媽的美美,已經往她的手機上打過不少電話,說是想媽媽,問她什麼時候回家。苗苗每次接女兒的電話,都淚水漣漣的。苗苗趕回葉家,告訴婆婆自己已經找到了住的地方,要把美美接走和她一起住,她不想把美美一個人留在葉家。婆婆有些懷疑,這麼快她就能找好住處?苗苗也不想隱瞞,如實地把要去的地方告訴了婆婆。婆婆一聽,肺都要氣炸了,但她忍著沒有沖苗苗發火,卻攔住苗苗和美美,給莎莎打了個電話過去,說了沈小武借房子給苗苗住的事。
葉莎莎一聽,當即差點背過氣去。掛斷母親的電話,給沈小武打了手機,叫他馬上回家,沒容得沈小武問清是怎麼回事,她就把電話掛掉了。旁邊的葉娜娜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妹妹發這麼大的火,她一個勁地問妹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葉莎莎生氣地說:「什麼事?還不都是為了你!」
葉娜娜一頭霧水,她能有什麼事,居然會讓妹妹這樣生氣?就打了個電話回家,向母親問明了情況,也氣得不輕,心想自己在這裡做牛做馬、低眉順眼地討人家歡心,結果卻讓苗苗輕而易舉地把人心給奪了去。但她卻又是這裡面最尷尬的人,不好多說什麼,只好連諷刺帶挖苦地對妹妹說道:「怎麼樣?我說男人最靠不住吧?還真看不出來,你家老公一臉老實相,在你面前也吃苦耐勞得很,卻背著你能幹出這種事來,老婆還在病床上躺著呢,他竟要把別的女人帶進家門先預備著,還虧你常說他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對你不會三心二意,結果呢?我看哪,前面他肯定也打過蔡曉佳的主意,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這種人呀,哼,是披著羊皮的狼!」
葉娜娜的話說得葉莎莎更加火起,她喘著粗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丈夫背著他看中了苗苗。
葉娜娜見妹妹不說話,又煽風點火地說道:「我說莎莎啊,不是我多嘴,你把沈小武想得也太正人君子了,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出事後大半年了,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沈小武到底是個身體正常的男人呀,你不能給他的,他難道就不想嗎?你躺在這裡,能知道他在外面干下什麼事?以前,我也沒見他和苗苗能多談得來,你看這段時間,兩個人常常出雙入對的,如果不是有問題,苗苗能那樣主動積極地陪著沈小武去幫你跑賠償?不說別的,就說這新房子吧,是你評上副高職稱分來的,沒他沈小武的份兒,可他連個招呼都沒跟你打,就擅做主張把你的新房子給了苗苗住。依我看,你老公說不定早已經和那個小妖精鬼混在了一起……」
「別再說了!」葉莎莎怒吼了一聲,打斷姐姐的話。她的心裡亂極了,前陣子葉娜娜告訴她得防著沈小武和苗苗時,她還沒有想到事情會有這麼嚴重,只當是姐姐小心眼,怕到時得不到沈小武,擔多餘的心呢,現在看來,還是姐姐看問題深刻。但她沒有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丈夫居然把新房子都要借給苗苗住,這可是她都捨不得住的新房子,是她評上副教授才分上的!現在怎麼辦?沖沈小武發一頓火,罵他個狗血噴頭?還是質問他和苗苗是什麼時候搞到一起的?葉莎莎痛苦地閉上眼睛,在心裡思忖著,覺得這樣做一點都不妥,只能和丈夫搞得更僵。她已經是命懸一線的人了,誰知道哪個時辰她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呢?要是把沈小武真惹急了,不買她的賬,堅決不要姐姐,誰又能把他怎麼樣?那樣姐姐就錯過了這個絕好的機會,叫苗苗白撿了個便宜!這不是斷了姐姐的後路?說到底,沈小武還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但再好的男人也有犯錯誤的時候。她千萬不能因為自己的不理智,而徹底讓姐姐失去沈小武。不管怎麼說,沈小武和苗苗的接觸也就是這段時間比較頻繁一點,她相信沈小武並不是姐姐說的那種見異思遷不顧後果的男人,沈小武讓苗苗住進他們家的新房,這其中或許有別的原因。自從出車禍後,葉莎莎改變了許多,起碼她改變了一些不管不顧的性格,遇事還能冷靜地考慮一下利與弊。此時的她,雖然想到了利弊,可至於怎麼和沈小武交涉,她一時卻想不出個很好的辦法來。
十七章
葉莎莎正苦惱著,電話鈴響了,她以為是沈小武打來的,就用手勢止住了要接電話的姐姐,待鈴聲響過好幾遍後,她才拿起了電話,一聽卻是母親打來的。母親在電話上說,一定要想辦法阻止住沈小武的做法,絕對不能讓苗苗住進新房,不然的話,以後事情會發展到我們想要阻止也沒法阻止的地步。
葉莎莎問母親:「能想出什麼辦法?」
母親說:「實在不行,你就搬到新房子裡去吧,把那裡佔住,絕對不能叫他們的陰謀得逞!」
葉莎莎有氣無力地說了聲,讓我想想吧。母親的這個想法葉莎莎也想過,房子在她的名下,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一百五十平米的新房子剛裝修好,她還連一天都沒有享受過呢。可是她現在卻不好搬過去。當初出院時,沈小武想讓她直接住進新房子裡,可在當時,她從醫生那裡得知,自己身體肌肉壞死組織擴散很快,剩下的日子不會太多,傷心過後,竟然能做到心平如水,看到因為她而被折磨得沒有人樣的丈夫,她在心裡泛起了愛意和憐惜之情。她可憐沈小武,結婚這麼多年,自己沒有給他生下一男半女,平時還對他不是凶巴巴的,就是不管不顧,從來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而丈夫卻一直毫無怨言地操心持家,對她從來都沒有二話。一旦生發了對丈夫的憐惜之情,她就忍不住要替丈夫的今後著想,於是才決定不去住新房子,她是個隨時都會離開這個世界的病人,她不能讓那套寄予著她對丈夫太多憐惜的新房子,沾染上一點死亡的氣息,她要把它乾乾淨淨地留給丈夫,丈夫還年輕,三十歲出頭,正當年輕啊。這樣,在丈夫今後重組新的家庭時,就不會籠罩著她的陰影了。那時不去住新房是出於真情,她也沒想過會讓姐姐來代替自己的位置。可現在,該說的話都說過了,大家都在期待著那完滿的結局,想不到會突然殺出個苗苗,事情變成了這樣子。為了丈夫,也為自己姐妹間的親情,她絕對不能叫丈夫為所欲為。
可是她應該怎麼做呢?葉莎莎痛苦地想著。這時,她已經聽到了門外上樓梯的腳步聲,隨即,腳步聲停到了自家門外,傳來掏鑰匙開門的聲音。
是沈小武接到妻子的電話急匆匆地趕回來了。
葉娜娜一看到沈小武,沒一點好臉色,從葉莎莎的身邊猛地站起來,一擰身擦著沈小武的身旁出去了。沈小武看了一眼葉娜娜的背影,就把詢問的目光投到妻子的臉上。他內心很恐慌,妻子在電話裡的態度,使他一直處於緊張忙亂的狀態之中,他最擔心的是妻子的身體突然出現大的變故,卻沒有往別處想。當他看到妻子躺在床上,還是老樣子,心裡就踏實下來。可是一想又不對勁,妻子在電話裡對他發那麼大的脾氣,那種爆發式的怒氣,在最近這段日子已經消逝了,今天怎麼突然又成這樣呢?他心裡嘀咕了半天,摸不透妻子給他打那麼一個電話的目的。於是,沈小武把身子湊過去,輕聲地問道:「莎莎,出什麼事了嗎?」
葉莎莎瞪大眼睛,盯著沈小武看了一陣,似要質問丈夫什麼。但她沒有。她從丈夫驚慌的眼神裡,看到了丈夫對她的關注和愛意,她的目光突然間就軟了下來,用柔和的口吻對沈小武說:「沒有啊,我只是突然間——心裡很煩躁,想看到你。」
沈小武將信將疑,還是把心放回胸腔裡。他能理解妻子不穩定的情緒,一個好端端的人,突然間變成了殘廢,只能日復一日地躺在床上,等著人侍候,那種絕望是正常人所無法體會到的。看到他,妻子的情緒能又變得正常,他也覺得頗為寬慰。沈小武沒有要怪妻子的意思,走過去在她的額頭上摸了摸,就準備轉身到外屋去換鞋子。因為趕得急,他沒來得及換鞋子,直接從外面衝進了臥室。
葉莎莎突然間有了主意,她把沈小武抓住,拉坐到床上,靠在自己身邊,輕聲地對丈夫說道:「小武,對不起,我給你打電話時,心情不太好。剛才你是不是在辦公室正忙著呢?」
沈小武笑著說:「沒事,我能忙什麼,心思都不在那裡。保險公司的事還沒有一點眉目呢。」
葉莎莎抓著丈夫的手,按到自己的臉上,說:「你也別太急,這種事保險公司肯定得論證清楚了才能解決的。小武,是不是單位催你還借款了?」
沈小武搖搖頭:「沒有的事,單位怎麼會這樣不明事理,我只是想盡早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好忙別的事。」
「還有什麼事要忙呀?」葉莎莎接過沈小武的話,說,「還不是我的事!我這樣子,把你拖著,什麼事也幹不成,反正我也快……」
沈小武及時地摀住了妻子的嘴,把她要說的話捂回去,說道:「莎莎,我看你的氣色比前幾天要好些,明天我再打電話到廣州去問問,看有沒有什麼特效藥……」
這回,葉莎莎把沈小武的話打斷了:「你省點勁吧,小武,看你都瘦成什麼樣子,我這身體已經不可能治好了,你得顧著點自己啊,我反正也是遲一天早一天的事,別再把你拖垮,那就不值了。」
每次說到這些話,沈小武就無話可說了。他還能說什麼呢?醫生早就明確給了答案,葉莎莎已經不可能好轉,她身體的壞死組織越來越多,奇跡不可能出現。但沈小武還是要盡自己的責任,這樣,他才能安心,不然,他就對不住不幸的妻子。
頓了頓,葉莎莎見丈夫不再說治病的事,這才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丈夫說道:「哎,對了,小武,我還差點忘了,剛才姐姐哭哭啼啼地對我說,她昨天回了一趟家,又被爸媽罵了。最近,她已經被爸媽罵過好幾次了。」
說到這裡,葉莎莎故意停下來,不往下說了。她要等沈小武問她時再說。她太瞭解丈夫了。果然,沈小武問道:「爸媽為什麼罵她?」
葉莎莎歎口氣,道:「唉,還不是她和苗苗之間的事給鬧的。」
「她和苗苗之間有什麼事?」
「說起來,她們之間也沒有啥事,都是孩子給鬧的。安安你是知道的,本來跟著他爸爸好好的,可是老想他媽,姐姐就把他接到家裡來住一段時間。可是男孩子總是比女孩子要淘氣,他經常欺負美美,動不動就把美美惹哭。苗苗看不過眼,說了幾句安安,姐姐就不願意了,和苗苗講了幾句理,兩人吵過幾次,苗苗鬧情緒還要搬出去住呢。她到哪裡住去?她在這個城裡又沒有其他的親人。爸媽可憐苗苗孤身一人在外不容易,為了留住苗苗,不讓她多心,就只好罵自己的閨女了。按說姐姐受幾句爸媽的話也沒有什麼,可兩個孩子過幾天又鬧,爸媽就怪姐姐把安安接過來,說沒有安安的搗亂,家裡一直是平平靜靜的。姐姐受不了這份委屈,又想和安安在一起待段時間,她只好帶著安安搬出去住,你知道的,她下了崗又離了婚,就她老公留下的那間破房,早叫樓上的人家漏水給漏得不成樣子了,她又很少回去,現在哪還能住人呀。帶到咱家來一起住,又怕吵鬧了我。姐姐的意思,是想——能不能借咱們的新房先住上一段時間……」
一間封閉的屋子,一下子打開了窗戶,打開了門,風呼啦啦一下衝進來,沈小武恍然大悟。他還沒有來得及給妻子提苗苗要借住房子的事呢,她倒先行一步,把他的嘴給堵死了。看來是苗苗把借房子的事情跟葉家人說了,葉家母女已經商量好了對策。她們出手可真夠快的。沈小武想起剛才進門時,葉娜娜對他的那個冰冷態度,他心裡全明白了,這個女人是吃他和苗苗的醋呢,恨上他倆了。怪不得呢,妻子想出這招,前面打電話時,是準備要發怒質問他的,可他一回來,突然又變得這麼冷靜,她是想用平和的態度先發制人呢。葉莎莎竟然也會變得這麼聰明,懂得用軟刀子殺人了,真是長進不小呢。沈小武在心裡冷笑一聲,忍住內心的怒火,看了妻子一眼,沒有戳穿她,沒有好氣地說道:「新房子是分給你的,你想叫誰住,就叫誰去住好了!」
說完,沈小武從妻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走了。他走到外屋,沒做停留,卻大著聲丟下一句話:「我要去單位一趟,小蘇給我打電話說,他的一個朋友認識保險公司的人。」
從家裡出來,一直走到辦公區,沈小武才用手機給苗苗打了個電話,將房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說了,並為自己的失信給苗苗道歉,說自己不是懦弱,只是妻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不忍心戳穿她的陰謀,叫她難堪。
「這樣吧,」沈小武對苗苗保證道,「我去找一下以前的幾個哥們兒,叫他們幫忙想想辦法,給你找個住處。他們都是很熱心的朋友,只要是我托他們的事,他們一定會想辦法的。」
苗苗好像接受不了這個打擊似的,在電話裡愣了好長時間,才說:「還是算了吧,也是我自己不懂事,沒想到那一層。再說了,借房子不是別的事,人家有房子不出租掙錢,還能隨便借給你?你也別為難了,我乾脆還是到葛老師那裡湊合著住吧,如果她的那個同學來了,我再回葉家住,反正我也離不開美美呢。」
沈小武的心裡湧起一陣悲涼,不知該對苗苗說什麼好,就支吾道:「你……這怎麼行呢?這終究也不是個長久之計……」
苗苗打斷沈小武,道:「那咋辦?要說長久之計,只有哪天我重新嫁個男人,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姐夫,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他們這陣子突然這樣對我,又是鼓勵我出去交朋友,又是到處找人給我介紹對象,就是想叫我快點嫁個男人,趁早別打你的主意,好把你留給他們的大女兒。」
說句實話,沈小武只知道葉家要把葉娜娜推給他,卻還沒有往苗苗這方面想過,苗苗怎麼說也曾是他妻弟的妻子。這下聽她這麼一說,沈小武更不知道該怎麼和苗苗說,一下子啞口無言。
過了會兒,苗苗又說道:「你不相信,是吧?難道你沒看出來,他們這樣做,就是對你對我都不放心,也為了避免我們倆直接接觸,好叫你把心思全放在葉娜娜的身上。信不信由你,我還要去和葛老師商量住的事,不和你說了,我掛了。」
掛斷電話,沈小武還把手機握在手裡發著呆。苗苗的話叫他明白了一個事實:葉家在想法阻止苗苗和他交往。衝著葉家的人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幫著苗苗找男人的事情上看,也確實有為阻隔苗苗和他接觸的意思,而不讓苗苗借住他們的新房,則肯定了他們的意圖。沈小武很震驚,葉家人真的把他當成了香餑餑,為了叫他將來還做著葉家的女婿,他們還真花費了不少心思,想出這麼多招,甚至還提防著一個無辜的苗苗。他們葉家本來夠對不起人家苗苗了,現在卻還把人家往絕路上逼,真夠可惡的。沈小武心裡非常氣憤,他找借口出來,本想到辦公室坐到天黑回家的,這下,他不想去辦公室了,他心裡悶得慌,乾脆給小蘇打個電話,叫他約上以前的哥們兒,晚上一起喝酒。小蘇一點也不感到驚奇,他猜沈小武肯定又是遇到什麼無法解脫的事情,在電話裡就勸開了。沈小武卻不聽他的勸,只說:「你要真是我的好哥們兒,就什麼也別問,什麼也別說,咱一會兒找個地方喝酒就成。」
小蘇沉默了一會兒,說聲好,果然不再說別的話。
這晚,沈小武沒有回家,就和小蘇他們一起喝酒玩牌盡興了一個晚上。但在這之前,他還是往家裡打了一個電話,說聲晚上不回家了,也不說理由,就掛斷電話。並且把手機也關了,他和誰都不想聯繫。
這樣,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沈小武用這種方式抗拒著他的妻子和她的家人。每次去找小蘇他們喝酒時,就以單位有急材料要寫,或者別人又給介紹了一個能和保險公司搭上線的人,他得去托人找關係等等為借口。沈小武從不和妻子把話挑明,他認為這樣不好,妻子的現狀叫他不忍心。
其實,葉莎莎心裡也明白沈小武這樣做的目的,她也不好說破,任他這樣做去。這段時間以來,葉莎莎特別能容忍沈小武,她總覺得自己這樣做有點對不住丈夫,就叫他放鬆放鬆吧,他的弦繃得太緊,再不放鬆一下,說不定真會出啥問題呢。
可葉娜娜和母親卻不這麼看,她們認為沈小武這樣做,明擺著就是有意躲避,自己的妻子已經走到死亡邊緣了,正是需要人照顧,需要情感上寄托的時候,做丈夫的卻躲來躲去,徹夜不歸,這算什麼事呀。再說了,一個大男人,誰知道深夜在外幹什麼呢。葉娜娜對妹妹說,不能叫男人放任自流,得嚴加看管,不然,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這次,葉莎莎倒不以為然:「我知道沈小武的,和他生活這麼多年,我早摸透了他,他只是去和小蘇他們喝酒打牌,他還能幹出啥事呀。他真要想幹點什麼事,還能這樣明目張膽的說晚上有事不回家?」
葉娜娜撇了一下嘴,道:「你說呢?如今的男人,可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純粹,別老以為你瞭解沈小武,你男人心裡沒鬼,其實有鬼沒鬼,你是看不到的,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妹妹呀,男人是不可靠的,你要是給他機會,他會去幹什麼?想都可以想出來,他就是在外面胡搞女人!況且,莎莎你身體成這樣有段日子了,他一個成熟的男人,難道他真的能忍住不想……」
又來了,又來了,在姐姐的眼裡,男人就只有幹那事的本事。葉莎莎不滿姐姐每次懷疑沈小武時就用的這種理由。「沈小武不是你的那個老公!」葉莎莎頗顯氣憤地打斷姐姐的話,說,「小武我是瞭解的,我也不單純,卻還是知道該相信的男人還是值得我相信的。你不要把他拿來跟你的那個不要臉的老公對比!」
葉莎莎心裡還有另外一句話:「正因為沈小武不是你那個老公,所以我才會想盡辦法要把他留給你。不然,我費那麼大勁,把夫妻關係弄這麼緊張幹嗎?」只是,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怕姐姐聽了心裡難受。
母親卻告誡葉莎莎說,你還是盯緊點好,人都會變的。
十 八
沈小武也屬於會變的人。自從那天苗苗在電話上跟他說了那番話後,有好幾個晚上他都睡不著覺,他腦子裡盤繞著的,不是苗苗,就是葉娜娜,他在不斷地將苗苗和葉娜娜做著比較。其實,她們倆隨便從哪個方面來看,苗苗都會把葉娜娜比下去。苗苗年輕,又有文化。葉娜娜有什麼,三十六七歲的女人,即使還像個花朵,也殘敗了。她沒什麼文化不說,還下了崗,真要是將來和她在一起生活,他就必須養著她。從個人的私念上講,他當然不願意養一個年齡又大又不明事理的女人。拋開這些不說,單就從女人的角度來講,葉娜娜的那種懶惰又自私的性格,還有為人處事尖酸刻薄的態度,根本都沒法和苗苗比。當然,苗苗也有她的不足,軟弱,依賴性強,做事不太認真。更要命的,是苗苗對吃食的挑剔,不吃蔥蒜,如果誤吃到一點點蔥絲,她會當場吐出來,也不顧及別人是否在場,她不吃辣的、鹹的、酸的、甜的,但她卻喜歡吃苦的,對苦瓜非常鍾愛。還有,苗苗對肉食很挑剔,她不吃水裡養的,比如魚蝦之類的她都不吃,可她吃鮑魚、海參,還說這些是大海裡自然生長的,而不是水裡養的。當然,這只能算是一個人的飲食習慣,雖然也是毛病,但還能容忍。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沈小武覺得苗苗為人還是不錯的,尤其是善良,為人也很真誠,這點對他來說,尤為重要。
通過認真地比較後,沈小武自認為得出了結論。他主動地給苗苗打起了電話,不斷地詢問她的生活情況,還有她此刻的想法。他這樣做,只是對葉家的做法表示出不滿,沒有別的意思。
苗苗很感激沈小武打電話關心她,對沈小武的問候,她都如實地做了回答。她還借住在葛老師那裡,時不時地回一趟家裡,看看美美,被美美纏住不放時,偶爾也會在葉家住一宿。但是她基本上不在葉家吃飯,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沒有親自下廚,公公婆婆把菜做的一點都不合她的胃口。再說了,苗苗也不願在家裡吃,人家都吊著個臉和你坐在一起,把個碗碟摔得砰砰直響,明擺著就是不歡迎你坐上桌子的架勢,你還怎麼吃得下去?苗苗說到自己的打算時,卻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她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盡快找個合適的男人嫁了,安安心心地過自己的日子,誰的臉色她也不想看了。
一說到這裡,苗苗的口氣明顯變得惆悵了。沈小武覺得此時的苗苗真的就像一株失去依靠的小苗,柔弱得叫人憐惜。他聽著苗苗的話,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他現在的身份,連些憐憫的話都不能說了,說了,就像帶了企圖。真是說什麼也不太合適。兩個人這個時候往往會冷場。不過,還是苗苗機靈點,她會馬上一笑,輕描淡寫地說,葛老師真是熱心,已經四處托了人,正給我介紹呢,我也沒有什麼太高的條件,只要人好,身體好,經濟上要求也不高,能過普通日子不愁吃喝就行了。
這時,沈小武就會說,你也不能這樣草率,這是終身大事,關係著今後的幸福呢,可不能這樣對待自己。苗苗說,她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又帶著一個孩子,還敢有什麼企求呢?就這,還不好找呢,葛老師托的人已經介紹過好幾個了,人家不是挑剔她的職業,就是嫌她有個孩子,以後怕拖累。沈小武替苗苗憤憤不平,苗苗卻說:「姐夫啊,你這個人心地太善良了,根本不知道現在離了婚的男人有多牛氣,他們挑剔得很呢,條件稍微好點的,一心都想找小姑娘,離過婚的女人大多都人老色衰,就像被男人啃過的甘蔗渣,可悲得很呢。現在社會上到處都是離婚的人,但大多都是有了目標才離的婚,剩下的,就像我這樣,是被人蹬掉的,想找個過日子的男人,可難了。」
沈小武聽著苗苗的難處,更不好安慰,又找不到幫助的辦法,只好含含糊糊掛了電話。電話掛斷了,心卻沒掛斷,老惦念著,總想知道苗苗現在怎麼樣了。他忍不住,時不時地想給苗苗打電話。苗苗也沒有對他的電話表示過反感,相反,有時隔的時間長了,苗苗還在電話裡問沈小武,最近是不是很忙,怎麼好長時間沒有給她打電話了。然後,苗苗就把自己剛見過面的那個男人的情況,給沈小武講講。有時,她拿不定主意時,還徵求他的意見呢。苗苗的這份信任,叫沈小武很感動,心裡卻又不是個滋味。
有一次,苗苗和一個男人處了半個多月,男人對苗苗還算滿意,都快到了論婚嫁的地步了,沒想到男人突然提出,先不忙著結婚,同居一段時間要做深層次瞭解。沈小武聽著,在電話裡又憤憤不平起來,罵那個男人真不是東西,使著法子騙人呢,叫苗苗千萬不要相信這種男人,這一看就不是真心想要和她過日子的人。苗苗說,她當然不能答應了,都是過來人,怎麼會上這個當,她只是想找個可靠一點的男人,成就一段穩定的婚姻,兩個人長相廝守,好好過日子,她哪裡敢像年輕人一樣,玩什麼試婚呀,她知道那個男人不可靠,她真要把自己貼上去,到時的處境還不是又叫人家再蹬掉一回嗎?她才不再犯那個傻呢。沈小武見苗苗贊同他的觀點,心裡舒暢了許多,就很想見苗苗一面,他們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面了。他便吞吞吐吐地提出,要請苗苗一起吃飯。
苗苗卻很爽快,滿口答應了。
兩人見了面。依沈小武的情況,不可能請苗苗去那種豪華的地方,苗苗善解人意地把沈小武帶到了一家肯德基店,要了兩份套餐,才花了四十多塊錢,既經濟又實惠。沈小武心理壓力不大,但他沒有吃過肯德基,在要套餐時,他想著苗苗平時對飯食的挑剔,一個勁兒地對服務員說,不要酸的、鹹的、辣的,服務員知道他沒吃過肯德基,就用看土包子的眼光看著他,咬著牙給他一一做了解釋,並且強調了這種快餐的國際性,沈小武這才放下心來。他的這種土包子做法,非但沒有使苗苗難堪,反而令苗苗內心湧滿了被人關心著的感動。苗苗還沒有碰上一個男人,能記住她對食物的挑剔,沈小武卻記住了。
在吃飯時,苗苗忍不住對沈小武說道:「姐夫,我今後能不叫你姐夫,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沈小武說:「這有什麼不行,叫就是了,我早就覺得你叫我姐夫很彆扭呢。」
突然間,兩人一下子親近了許多。苗苗還動情地叫了他一聲小武,一點都不覺得拗口,並且還說道:「小武,要是世上的男人都像你這樣,女人就幸福到家了。」
這麼一句話,把沈小武弄了個大紅臉。
過後,沈小武每每回顧起苗苗說的這句話時,心裡就感覺很甜美。
沈小武和苗苗的這種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交往,還是叫葉家的人知道了。他們本來就對這兩個人提防著,沈小武這段時間的不正常,葉娜娜早就懷疑上了,她趁沈小武洗澡的時候,偷偷地查過沈小武的手機,就查到了不少打給苗苗的電話,並且通話時間都很長。她這次長了個心眼,沒有把這事告訴妹妹,只跟她母親說了,叫母親密切注意苗苗的動向。可苗苗只是有時回來看看美美,母親也沒辦法掌握她的動向。薑還是老的辣,母親很快就想出一個辦法,她打電話給苗苗,說美美現在晚上經常做噩夢,每次都是哭著喊媽媽醒的,為了孩子的健康,她也不計較以前苗苗對她們葉家的不敬了,讓她搬回來住,也好照顧美美。只要苗苗能回來住,控制住苗苗就簡單多了。苗苗卻像是看透了婆婆這溫情背後的目的,堅決不願意搬回來。婆婆就用美美想媽媽為由,不斷地去學校騷擾苗苗。
有一天,還真叫她發現了苗苗和沈小武在一起,他們一起去吃飯。這下,老太太氣得可不輕,她的脾氣一上來,不管不顧地拉著美美衝進了肯德基店裡,怒氣沖沖地站在苗苗和沈小武的面前。
最後的場面可想而知,大家不歡而散。
這還不算,葉莎莎聽了母親的一番述說,氣得打電話把沈小武叫回來。這回顧不了太多,直罵得沈小武狗血噴頭,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沈小武被罵得氣不過,這段日子以來的委屈、屈辱和憤恨一起湧上頭來,他終於忍耐不住與妻子爭吵起來。
這是葉莎莎沒有料到的,明明是沈小武理虧,他卻理直氣壯地和她吵。她終於發現,這段時間,面前的丈夫真的再也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丈夫了,自己每天躺在床上,想得最多的,是以前對他的愧疚,想怎樣來為他彌補,她不願進新房子,是想留給他一個乾淨的新屋,她一心想把他留給姐姐,是覺得他是個負責任,寬容大度的男人……現在呢?他絲毫不理會她被病魔無情的折磨,獨自一人在病床上的孤單,更不考慮她內心的煎熬,對死亡逼近的恐懼,如此明目張膽地去和別的女人約會……肢體殘缺受損的葉莎莎,面對丈夫那理不屈詞不窮的氣勢,氣得心跳加快,眼睛直愣愣地瞪著沈小武,眼淚刷刷地流著,臉憋得鐵青,氣卻喘不過來了。沈小武見狀,嚇得慌了手腳,抱著妻子,哭著給她賠不是。但葉莎莎一時緩不過氣來,最後,還是岳母比較清醒,趕緊給120打電話,不一會兒,急救人員趕來,給葉莎莎做了緊急搶救。
葉莎莎被搶救過來,醫生連口氣都沒有歇,很嚴厲地說,病人的情況很糟糕,得立即送往醫院,不然……
醫生沒有再往下說,大家心裡也都明白。但緩過氣來的葉莎莎還是以前的態度:堅決不去醫院!
醫生徵求家屬的意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拿不出一個意見來。醫生不耐煩地丟下一句,送不送是你們的事,但我可把話說在前頭了,病人的情緒很不穩定,再這樣下去非常危險,你們看著辦吧。
醫生們走了,聽著救護車遠去的尖叫聲,大家圍在葉莎莎的床前,誰也不吭氣。葉莎莎兩眼直直地看著一個地方發著呆,她的這種表情叫誰看著,心裡都很難受。尤其是沈小武,他的心裡非常愧疚,走過去把手搭在妻子的頭上,輕輕地叫了一聲:「莎莎……」
葉莎莎沒有反應,還是眼神直愣著。沈小武鼻子一酸,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手在妻子枯燥發黃的頭髮上撫摸著。這時,葉娜娜走過來,一把撥開沈小武的手,她抱住妹妹的頭,痛哭起來。
葉莎莎並沒有理會她的姐姐。葉娜娜哭得越發傷心,也沒有人勸她,任由著她哭。隨著她的哭聲,大家都忍不住流下眼淚。過了一會兒,沈小武抹了把淚,對妻子,也是對大家說道:「哭是沒有用的,現在到底怎麼辦?」
岳母瞪了沈小武一眼,惡狠狠地說道:「閉上你的嘴,沈小武,你做得太過分了,自己的老婆成了這樣,你還有心思和別的女人勾勾搭搭……如果不是你,也不會弄成這個樣子!你還有臉來問大家怎麼辦?你不是很有能耐嗎?」
葉娜娜止住哭泣,憤憤地看了沈小武一眼,說道:「你現在高興了?看到莎莎的樣子,是不是很滿足啊?你不就是希望莎莎早點……早點……」
「你也給我閉上嘴!」她媽幾乎是怒吼著,打斷了大女兒說,「你給我一邊待著去!」
葉娜娜沒敢還嘴,抹著眼淚退到一邊。老太太發完威,湊到莎莎的頭前,輕聲地對小女兒說道:「莎莎,醫生的話……你都聽到了,媽的意思……」
似乎把某個地方看膩了,葉莎莎終於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媽,冷冷地對她媽說道:「你們吵夠了嗎?如果吵夠了,能不能聽我說一句話?」
她媽流著淚,點了點頭。
葉莎莎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你們——都給我出去!出去!」
十 九
葉莎莎堅決不去醫院,誰勸都不行,不敢來硬的,大家只好隨了她。沈小武去趟醫院,找妻子的主治醫生說明情況,想叫醫生到家裡看看。
醫生對沈小武說:「我去看可以,但這有用嗎?」
醫生的話說得再明白不過。沈小武說不出話來,他被一下子逼近的可怕的現實嚇呆了。
醫生一見沈小武傻呆呆的表情,就換種口氣對沈小武說道:「你老婆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就別折騰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伺候她,叫她過幾天安心日子吧。」
沈小武從醫院出來,整顆心又酸又痛,他雖然明白妻子隨時都有可能離開人世,可那只是明白,在這段起起伏伏的日子裡,他都差不多把這個現實給埋沒在平日的瑣碎之中,現在,醫生再次把這個現實推到他面前,而且,清清楚楚,細微得纖毫畢見,幾乎讓他看到了觸目驚心的那一幕,那不再是以日計時間,而是以小時為單位的倒計時啊。他懊悔極了,能剩下多少個日子啊?他怎麼能不好好維護這剩下的日子,還要跟妻子鬥氣呢?他為什麼不好好陪陪她,讓她平平靜靜地度過這最後的一段時光呢?沈小武失聲痛哭。
沈小武頭重腳輕,好不容易回到家裡,卻見門口立著一個披著一頭長髮,衣著光鮮的女人,猶猶豫豫地舉著手,要敲門又不想敲門的樣子。沈小武看著她,覺得面熟,卻又叫不出她的名字,他的腦袋像個被騰空了的抽屜,裡面除了有關葉莎莎的一切,剩下的記憶都像是被他刪除掉的軟件,一片空白。他朝那個面熟的女人咧了咧嘴,算是打過了招呼,沒說話,掏出鑰匙打開門。沈小武自顧自進屋,隨手還反帶了一下門,完全忘記了那個女人剛才是要敲自家門的。
蔡曉佳跟沈小武打著招呼,卻不見他回應,就跟著進來了。
葉娜娜見沈小武進來,不想理他,卻倏忽看到他背後又進來個女人,眼睛一下就不動了,她萬萬料不到,沈小武竟如此過分,才折騰過,又帶著個女人回來。
見葉娜娜一直看著,蔡曉佳對她微微一笑,很自然的樣子。
沈小武沒看到葉娜娜的臉色,也不理會身後的蔡曉佳,連鞋都沒換,直接就往臥室走去。
「沈小武!」葉娜娜煞白著臉大喊了一聲。沈小武這才站住,莫名其妙地回頭看著她。
「你……你……」葉娜娜手指發顫地指了指後面跟進來的蔡曉佳,不知怎麼說才好。
沈小武轉過頭,這才發現門口的那個女人跟了進來。可能是葉娜娜的一聲大喊,驚醒了他的意識,他想起這個女人是誰了,也記起蔡曉佳說過要來看葉莎莎。
「你……你怎麼來了?」
「我今天剛好有空,就過來看看莎莎。只是時間長了,記不清楚你們家的門,所以在門口徘徊了半天。見著你了,才知道沒走錯。可你裝作不認識我似的……」蔡曉佳坦然得很,又衝著葉娜娜說道,「我叫蔡曉佳,是莎莎以前的同事。」
一聽是蔡曉佳,葉娜娜心裡湧滿了醋意,她一句話沒說,兩眼盯著蔡曉佳邁著婀娜的步子,跟在沈小武的後面一扭一扭地進了莎莎的屋子。
蔡曉佳做夢都想不到,大半年的工夫,美麗漂亮的葉莎莎竟變得如此憔悴,簡直就像風乾的樹葉似的,不僅沒有了一點色澤,簡直連形都沒了。葉莎莎數月沒有經過陽光照射的臉,蒼白得如同一張紙,蔡曉佳半天都沒敢認躺在床上的就是葉莎莎。倒是目光呆滯的葉莎莎,看到蔡曉佳還扯了扯嘴角。見葉莎莎的這副模樣,蔡曉佳一陣驚悚過後,忍不住心酸,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她趨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葉莎莎的手說:「莎莎,莎莎,你怎麼會……」
葉莎莎的眼淚也洇了上來,淚眼對淚眼,兩個女人都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因為葉莎莎的精神狀況不好,蔡曉佳待了沒多長時間就告辭要走,清醒過來的沈小武出於禮貌,本想出去送一送的,可是他看到葉莎莎和葉娜娜都直盯著他的目光,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只把蔡曉佳送到門口,就回來了。
回到妻子跟前,沈小武強顏歡笑地跟妻子打趣道:「莎莎,你說有趣不有趣,我兩次見蔡曉佳都沒有把她認出來。」
葉莎莎卻並不覺得有多好笑,她看著丈夫,說了一句:「我都差點沒把她認出來,她比以前還要年輕漂亮。」說這話時,她的臉色悵悵地,一會兒又冷得沒了神色。沈小武不說話,坐在妻子旁邊,只管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恍惚飄搖。
二 十
初夏的時候,葉莎莎的病情進一步惡化,腸胃機能衰退很快,她不能吃東西了,一吃就吐,腸胃接受不了食物,只好到醫院取來液體,每天給她掛吊瓶維持生命。又過了一段時間,葉莎莎更嚴重,動不動就發高燒、昏迷,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她的兩隻眼睛已經深深地凹陷下去,目光很空洞。沈小武看著不忍,心裡也有些害怕,堅持要送妻子去醫院。葉家的人也都同意了,只是大家商量好,莎莎不喜歡醫院,就是送醫院,也一定要瞞著她。反正,她現在經常昏迷,也弄不清家裡和醫院了。

 
 
 
 
 

一天晚上,趁葉莎莎昏迷,沈小武把妻子送到醫院。主治醫生把沈小武叫到辦公室裡,鄭重其事地對他說:「準備後事吧,病人沒幾天了。」
沈小武當即就哭了,回到病房,葉家的人一看沈小武紅腫著的眼睛,什麼都明白了,像誰下了口令似的,全都哭了起來。哭過之後,老頭老太太商量著,幾個人輪流倒班,在醫院裡照顧莎莎。沈小武卻不同意,他要自己一個人留下,和妻子度過最後這幾天。
待一切都安頓好後,不知是怎麼搞的,沈小武心裡突然間不再那麼慌了。醫院裡有醫護人員,沈小武其實也不是太累,只是病房裡不能離人,要觀察病人的情況,及時傳叫醫護人員。還有,葉莎莎清醒時,得有人陪著她,免得當她弄清這是醫院,又會做出一些偏激的行為。沈小武看著病床上的妻子,心想,她現在這樣子,就算清醒過來,可能也弄不清楚醫院和家裡,進醫院都三天了,除了她在睡夢裡說過胡話,再也沒見她好好地說過一句話了。沈小武守在妻子跟前,一直握著妻子骨瘦如柴的手,就好像握住妻子的生命一樣。面對妻子平靜的,卻憔悴得幾乎變形的臉,他想了很多,從自己記事起,到上大學,和妻子認識、結婚、吵鬧,一直到妻子出車禍,前前後後發生的許許多多的事情,他都想到了。這麼想著,沈小武就酸澀難忍,默默地流了不少眼淚。人世間怎麼不幸的事都叫他趕上了,有時,他也會在心裡安慰自己,或者這就是命,傷心也沒有用,誰能逃得過命,誰又能改變命運呢!
一想到是命,沈小武就像是找到了一種支撐似的,心裡倒不那麼難受了,慢慢平靜了下來。他雖然想得很多,但他還是沒有想到,苗苗這個時候竟會給他打電話過來。電話是打到醫務室的,護士來叫沈小武時,他有點糊塗,這幾天為聯繫方便,他的手機一直開著,誰會把電話打到醫務室呢?
拿起電話,一聽是苗苗的聲音,沈小武腦子裡鈍鈍的,老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正如他向妻子保證過的,他好長時間沒跟苗苗聯繫過。苗苗是不會把電話打到他家裡來的,在進醫院之前,他的手機一直鎖在抽屜裡沒有開過,他和苗苗,就像一截硬生生被人剪斷的線,雖然斷得疼痛,卻只能是斷了就斷了。
苗苗在電話裡說,她沒打沈小武的手機,是怕他不方便,給他惹不必要的麻煩。沈小武沒有問苗苗是什麼麻煩。苗苗怪沈小武不給她打電話,她給他打手機又總是關機,發了幾個短信也沒有接到音訊,這次,她聽說莎莎又進醫院了,她是想來醫院看看莎莎,她在徵求他的意見。
沈小武對苗苗的有情有義非常感激,但他回絕了她,他說現在莎莎的情況很不好,清醒的時候不多,來了也未必能認得出來她,還是讓她安靜一些的好。沈小武也不敢讓她來醫院,葉家的人像防賊一樣防著她,要是知道她來了,必定又要認為他和她之間有了什麼事,勢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這種時候,又何必要惹葉家的人不高興呢。算了吧,這確實是沒必要的麻煩。
苗苗在電話裡沉默了好長時間,最後才說了句:「小武,你要是認為不妥,我就不去好了。我知道你的難處。只是——你得記著給我打電話!」
掛斷電話,沈小武愣了半天,如果不是突然想到葉莎莎一個人還在病房裡,沈小武還會愣下去。他最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對勁了,腦子裡跟生了銹似的,反應非常遲鈍。

葉莎莎躺在醫院,糊里糊塗過了兩個多星期。這天,她突然清醒過來,並且看著沈小武微笑了。這倒把沈小武嚇了一跳,他起身要去叫醫務人員,卻被妻子喊住了。妻子清清楚楚地對沈小武說道:「小武,你別走,過來,我要和你說說話。」
沈小武走過來,伏在床邊,把頭湊到妻子跟前。妻子伸出手,摸著丈夫的下巴說:「小武,你的鬍子又長長了,你怎麼不刮呢,我不愛看你鬍子長的樣子,這使你看上去顯老。你等會兒刮掉吧。你一點都不老,留鬍子幹什麼!」
沈小武點點頭,抓住妻子的手說:「我現在就去刮鬍子……」他差一點說漏了嘴,突然想起不能對妻子說這是醫院,他想把話岔開,誰知葉莎莎卻接著他的話,說:「你沒有帶剃鬚刀吧?」
沈小武愣了愣,掩飾道:「剃鬚刀?哪能帶在身上啊?當然是在……衛生間裡。我這就去刮,啊……」
葉莎莎笑了一下,對丈夫說:「小武,你別掩飾了,我知道這是在醫院裡!一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但我不怪你,你的心思我知道。小武,你是個好人,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思嗎?」
沈小武搖了搖頭,突然又點了點頭。
「那你說說看,看我們夫妻倆是不是心心相通。」
沈小武想了想,說:「你的心思是,我們能這樣一直一起生活下去……」
「不是!這已經不可能了,小武,看來我們就不是做長命夫妻的命,你和我不心心相通呢!」
「莎莎!」沈小武叫了一聲,淚水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說,「莎莎,你別亂說,你會好的,你肯定會好的!」
葉莎莎又笑了一下,說:「小武,你別難過,也別安慰我。我的身體怎樣,我能不知道?是我的任性造成這樣的結局,卻把你給拖垮了,很快——你就會解脫的。我死後,你要好好地活著,不然,我會很不安心的,小武,你要知道我現在的心思,我死了後,你要……」
沈小武用手摀住了妻子的嘴,不讓她往下說。他抹了把淚,對妻子保證道:「莎莎,你別說了,別說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定按你的想法去做,你放心,我會遵守我的諾言,不會去找苗苗和其他任何一個女人,我會和大姐……娜娜過……」
「不!」葉莎莎打斷沈小武說,「小武,你不要再提這事,那都過去了,這段時間我雖然一直糊里糊塗的,可是在夢裡卻是相當清醒的,我看到了你的心,我明白了你的心思。是的,我不應該把我的意志強加給你,你是個好男人。我當然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夠和你這樣的好男人在一起生活,那也是她的幸福啊。但是我卻因此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曾經是那樣地忽視你的感受,怎麼能在我臨死之前還這樣呢?我曾以為這樣做是幸福了兩個人,其實這是個錯誤,是我的一己私慾而已。現在,我已經想通了,想法改變了,我應該放開手,讓你去找你自己喜歡的女人,這樣你才能有你的幸福。以前,是我不對,是我太自私,還以為自己是為你著想呢,卻給你製造了這麼多的壓力和不愉快,也給自己和家裡人製造了那麼多麻煩。你娶了我,我的任性和自私,已經夠你委屈的了,現在我要死了,如果還要堅持讓你將來娶我姐,她和我的性格差不多,你不等於還在受……受我的……欺壓嗎……」
葉莎莎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沈小武也不讓妻子再說下去,這一刻,他真心地感受到他和妻子之間那坦誠相見的真誠,他抱住妻子的頭,兩人痛哭了起來。
這時,葉娜娜送飯來了。
葉莎莎看到了葉娜娜,止住了哭聲,抽泣著推開丈夫的頭說:「小武,快別難過,姐姐送飯來了,你去吃飯吧。吃過了,你去借個剃鬚刀,把鬍子刮掉,我愛看你沒有鬍子的樣子,你叫我再看看你原來的樣子吧,啊。」
沈小武抹把淚說:「我現在就去借剃鬚刀。」說著,他站起身來,急匆匆地從葉娜娜身邊走過,出去借剃鬚刀。
沈小武跑了好幾個地方,才借到剃鬚刀。他打開剃鬚刀,邊走邊刮,快回到妻子的病房時,突然聽到從病房裡傳出葉娜娜尖利的哭叫聲,他的心裡一驚,立馬慌了,剃鬚刀掉在了地上,他全身打冷戰,路都走不動了,搖搖晃晃地向病房挪去。
葉莎莎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看到自己丈夫刮掉鬍子的樣子。
二十一
處理完妻子的後事,好長一段時間,沈小武腦子裡都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該幹什麼。班是去上了,可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每天只是坐在辦公室裡發呆。回到家裡,飯也不想做,也感覺不到餓,就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煙。他現在的煙抽得越來越凶,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先點上一支煙,毫無思緒地抽完了,才穿衣下床。
妻子死後,沈小武拒絕葉娜娜再給他做飯,即使她把飯做好了,他不吃也不看,逕自進裡屋去躺著,再也不出來,葉娜娜只好回新房子那邊,時不時地會到沈小武這裡來看看,給他收拾一下屋子衛生。沈小武什麼話也不說,任憑葉娜娜在這個沒有了女主人的家裡忙裡忙外,他對葉娜娜甭說是句感謝的話了,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葉娜娜感覺沒趣,待上一陣就走了。她本想回去和母親商量一下她和沈小武的事,可每次回去,母親對她都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她說什麼,母親都只是木然地聽著,不發表一點意見。母親是叫小女兒的死給擊蒙了,沒有一年半載,或許還回不過神來。
日子過得沒有色澤,也沒有滋味,臨近中秋的時候,葉娜娜有一天來找沈小武,說是新房子的下水道堵塞了,叫他過去幫忙捅一下。
沈小武沒理由不去。他跟著精心打扮過的葉娜娜來到新房子,房子收拾得很潔淨,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飄蕩著,但卻感到一股陌生的氣息。雖然是他沈小武的房子,他卻沒有心思打量和感受一下這屋子,直接進了衛生間,去捅下水道。
下水道堵塞得一點都不厲害,沒費幾下勁就捅開了。沈小武放了些水,把下水道沖乾淨,洗完手後一走出衛生間,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一個軟軟的身體就撲到他身上,差點把猝不及防的沈小武掀倒在地。退了幾步,沈小武才穩住陣腳,在恍惚中,他被一種久違了的女人肉體,糊里糊塗地脅迫到臥室裡,他感覺到自己血管裡的血突突地向外冒著,腦子及身體都叫血給灌溉得膨脹了……
沈小武身不由己,在身體的驅使下,不由自主地伸出他有力的手臂,把葉娜娜緊緊地摟在了懷裡,用他急迫的身體去感受女人身體的部位。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要幹什麼。他一直處在精神恍惚之中。他動手解除葉娜娜身上還殘留著的衣物。
突然,透過葉娜娜裸露的肩頭,沈小武看見葉莎莎站在臥室的門口,正看著他們笑呢。沈小武腦門兒一驚,出了一身冷汗,他鬆開自己的手臂,把葉娜娜狠狠地推開。
葉娜娜袒露著白身子,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床,她扭頭望著沈小武奪門而去的身影,被眼前這個突然變故的事實擊蒙了。她葉娜娜也不是個沒皮沒臉的人,也就是因為看著沈小武還是個真正的男人,才一心想要嫁給他,她也是想了很久才有這樣的勇氣,葉莎莎死了,她不能再依靠妹妹的力量來爭取這個男人,母親還在悲痛之中,壓根兒就顧不上她,她只能自己想辦法。趁早不趁晚,要在沈小武還沒有徹底把妹妹忘記,妹妹還對他有影響的時候把他拉到自己的身邊。不然,可就來不及了。轉輾了幾個晚上,葉娜娜終於決定用最實際的一招,從葉莎莎出車禍到現在,沈小武快有一年沒有碰過女人了,這個時候,她相信女人身體的誘惑一定會勝過任何招數。剛才,她分明已經感受到沈小武身體上的變化,她同久違了的男人身體在她熟悉的那種變化裡,也掀起了一層波浪。可是,就在她的身體開始投入本能的慾望之中時,令她不可置信的事情居然發生了,沈小武會以這種方式來拒絕她身體的誘惑。在沈小武奔出房門的那一剎那,她的大腦裡是一片轟鳴聲,她被自己這種羞恥的行為和沈小武的絕情炸得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葉娜娜還沒從剛才那個殘酷的事實裡走出來,當天色愈發黑的時候,渾身冰涼的她大腦才漸有了意識,她拉過被子把自己一直光著的身體裹上,在黑暗裡忘情地為自己流了一通眼淚。
這個男人是自己征服不了的,不是他太有個性,而是自己過於強悍。葉娜娜一夜未眠,終於想通了這個理,她一抹淚水,天還未亮,就起來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她不想再住在妹妹的新房子裡,她要回自己的家裡去了。母親握著電話,半晌沒有說出一個字來。葉娜娜輕輕地掛了電話。

清涼的秋風從樹林間吹來,已經有了些許寒意,也叫沈小武清醒了許多。一個時期來,妻子死亡的打擊,使他神情恍惚,一直回不到現實中來。院領導都找他談話了,勸他不要一直這樣下去,否則對身體,對工作都不好。他是該清醒清醒了,這樣一直沉迷其中,總不是個事。
這天,當沈小武又一次在學院後面的樹林裡沒有目的地走動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翻開手機蓋一看,顯示的是苗苗的電話號碼。最近,苗苗經常給沈小武打電話來,沒完沒了地說她與那些男人見面的情況,沈小武始終打不起精神來,聽完也說不出什麼。不見沈小武有一點反應,苗苗急了,要約沈小武見面。沈小武問是多大的事非要見面?苗苗說,當然是大事了,終身大事,別的事就不麻煩他幫著出主意了!沈小武一聽還是這事,與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嘴裡含糊著,都給推托了。以前他是很喜歡和苗苗在一起的,喜歡幫她出主意,喜歡和她說說話,可自從妻子死後,他總會想起自己的承諾,雖然沒有人再對他指手畫腳,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和苗苗已經離得很遠了,好像苗苗曾經是他做過的一個夢似的,有人把他弄醒了,剛醒來時,他還清楚夢裡的感覺,但時間久了,那感覺就越來越淡,不管他如何去回想,卻終是什麼也抓不住。
這次,沈小武接通電話,還沒有說一個字,苗苗就忙不迭地叫起了他「姐夫」。苗苗突然變故的這聲稱呼,對沈小武來說,已經有點陌生了,他聽著恍若隔世。
苗苗一個勁地在電話裡叫著這個久違了的稱呼,沈小武張大著嘴,也沒有下定要答應的決心。乾脆,他把電話掛斷了。他的心裡特別酸楚,是那種既對不起苗苗,也對不起自己的酸楚。不一會兒,沈小武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看顯示著苗苗手機號碼的手機,沒有再接聽。過了會兒,他摁住按鍵,關了手機。
然後,沈小武向樹林深處慢慢走去。
秋意正濃,有枯黃的秋葉落下來,一片,一片,又一片……
二十二
過了年,沈小武才從亡妻的精神恍惚中回到現實世界。僅僅幾個月的工夫,沈小武就覺得眼前的現實已經叫他無所適從了。因為,這段時間給他介紹對象的人,多得超出了他的想像。各種條件的女人都有,甚至還有沒結過婚的姑娘呢。沈小武絕對沒有想到,他一個死了老婆的老男人還會這麼吃香,這讓他的思維有點轉不過彎來,他和亡妻結婚前,大學剛畢業,又是二十好幾的大小伙子,比現在的狀況不知要好多少倍,可那時想在城裡找個對象,還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現在卻不同了,三十好幾的老男人,又是個二婚頭,竟然會這麼吃香。更叫沈小武難以置信的是一向不和他打交道的生物研究室的副主任蔣芙蓉,也突然之間主動來找沈小武了。
這一天,沈小武正往辦公室走,蔣芙蓉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像在什麼地方埋伏了很長時間,專等著他似的。她邁著高知女性矜持而優雅的步子,卻板著一副領導者的面孔,逕直走到沈小武跟前,安排工作似的對他說道:「你抽個時間,咱們倆談談。」
沈小武一下子還沒有反應過來,蔣芙蓉要和他談什麼。他離開生物研究室都快兩年了,他想不透這兩年之後,蔣芙蓉還能和他有什麼可談的。他仰著頭迎著蔣芙蓉的目光,竟幼稚地說了一句:「我現在就有時間。」
蔣芙蓉用她美麗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沈小武一眼,說道:「你怎麼能這麼隨便?這種事,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談嗎?」
沈小武看了看幾乎沒有人影的辦公樓前,不解地看著一臉認真的蔣芙蓉,心裡不悅地問道:「什麼事不能現在談?」
蔣芙蓉把她尖銳的下巴挑了一下,不滿地看了沈小武有幾秒鐘,才說:「什麼事?我們倆的事呀。」
「我們倆的事?我們倆能有什麼事?」沈小武問道,他的腦子裡迅速地閃了一下,就算自己亡妻後有一陣子糊里糊塗的,可他連想都沒想過蔣芙蓉,不可能在背後和她有什麼是非,更不可能和她有什麼過節兒。兩人離得太遠,就是想有過節兒,也難啊。
「當然是我們倆下一步的關係了,這事不能再拖,應該早點確定。你安排時間吧,我這幾天有空,你隨時可以通知我。」說完,蔣芙蓉像剛宣佈了一項處分決定的領導似的,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乾脆利落地轉過身,把驚愕留給沈小武,走了。
沈小武一頭霧水地被扔在空曠的辦公樓前面,半天沒有緩過勁來。他的神志又飄移進恍惚之中。自從妻子亡故之後,他的神志一直不是太清晰,但他還沒有到精神錯亂的地步,怎麼也不可能與這個曾經的女老上司有出軌的行為吧?可她的話,又是什麼意思呢?「這事不能再拖了」,這不是明擺著他和她之間有脫不了的干係嗎?
沈小武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老副處」到底要和他確定什麼關係。
調到院辦當秘書之前,沈小武對生物研究室的領導們是一點也不感冒,關主任常說他是「不務正業」,什麼研究課題都與他無關不說,他在全國權威雜誌發表的不少量化管理方面的論文,卻被關主任說成是「不務正業」,竟成了他評副高職稱的障礙。關主任的笑裡藏刀他是領教過了,對性情古怪的副主任蔣芙蓉,沈小武更是敬而遠之。女人最不好打交道,這是小蘇他們總結出來的經驗,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絕對不和她照面兒。
可是,蔣芙蓉卻主動來找他沈小武了。思前想後,沈小武決定,不把蔣芙蓉的話當一回事。他已經不在生物研究室工作,早就不是她的下屬,就算有什麼事情要說,你蔣芙蓉還拿腔拿調,擺出一副領導的口氣跟自己說話,他偏不吃這一套!蔣芙蓉再有本事,難道還能把手伸到院辦來?就算他們部門和部門之間有工作上的接觸,那也是領導層的接觸,跟他沈小武可沒什麼關係。
沈小武沒有理蔣芙蓉的碴兒,沒想到她又打電話來了。看來蔣芙蓉還是沉不住氣,在電話裡的口氣也完全變了,拋開了那個副主任的身份,拿出一個女人的溫柔腔調對沈小武說道:「小武,你是不是感冒了,我怎麼聽著你的聲音都不像你本人了?」
沈小武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給他打電話的女人就是蔣芙蓉,嘴裡含含糊糊地嗯了幾聲。接著,蔣芙蓉關切的聲音才叫他聽明白,這個女人是在用這種方式責怪他。這樣,蔣芙蓉的女人味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因為沈小武是第一次聽到蔣芙蓉這樣柔聲柔氣的說話,他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沈小武想不出該用什麼借口來打發她,蔣芙蓉已經在電話那頭自作主張地把見面時間定下了:她下班後來找他。她還叫他不要離開,就在辦公室等著她。沈小武一聽急了,連忙找理由推托,人家根本沒打算聽他的言辭,已經把電話掛斷了,乾脆利落得像個大刀闊斧搞改革的領導者。
還沒到下班時間,沈小武就溜出辦公室,提前回家了。
其實,沈小武是不願意這麼早就回家的,家裡的空蕩和清冷常常讓他深感淒涼,沒有一點家的氣息更是令他幾乎失去對生活的信心。自從葉莎莎死後,這個家一下子就塌了,沈小武一直在心裡勸說自己,一定要撐住,可是他能撐住自己的人,卻撐不住自己的心。心塌了,家也就塌了。現在,大半年過去,沈小武對老婆死亡的事實已經完全能夠接受了,也能把自己安慰得基本上不傷感。可一進家門,寂寂的,冷冷的氣息迎面撲來,他不由自主地會被這種寂靜和冷漠擊倒,他的心在頃刻間變得茫然、失落和壓抑,所以家塌了的感覺是揮之不去的。一般情況下,沈小武一回到家裡,就上床睡覺,什麼都不想幹,飯早就不做了,只給自己一人做飯,缺了做飯的動力,也沒有興趣。有時候趕上點了他就在食堂吃點,趕不上了就泡方便麵,或者乾脆不吃,反正他也沒有飢餓感,吃和不吃都是一樣的。
開始時,小蘇他們還打電話過來請沈小武出去喝酒打牌,他哪有那個心思,妻子才死,自己就搞得這麼自在和熱鬧,有點歡欣鼓舞的樣子,好像巴不得妻子早點過世。他的心還灰著呢,哪裡有那種情緒。小蘇叫了幾回,蔫蔫的都叫沈小武拒絕了,好在他們都能體諒沈小武,本來也就是想著讓他散散心,既然他不願意去,也就作罷。
沈小武躺在黑糊糊的家裡,似睡非睡著,腦子裡還瀏覽著以前的一些事情,昏暗的光線加上寂靜的環境,很適合他懷舊的心理。就在他慢慢地要進入夢時,卻聽到門鈴響。他翻了個身,沒有起來去開門,想著響一陣沒有動靜,摁門鈴的人大概就會走了。可這天不同,那個摁門鈴的人很有耐心,一直摁著不鬆手,似乎認定了他就在屋子裡,有一股子不把門摁開誓不罷休的「英雄」氣概。沈小武實在忍受不了這持續的鈴聲,才懶洋洋地爬起來去開門。他沒有想到站在門口的會是蔣芙蓉。沈小武微愣了一下,第一個念頭是要把門關上,可想了想這樣不妥,還是尷尬地把蔣芙蓉讓進屋。不管怎麼說,人家一個女人,他無論如何也不好把人家拒之門外的。
屋裡光線暗淡,但一點也不影響蔣芙蓉把屋裡的凌亂不堪看進眼裡,她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這個小小的細節沒有逃過沈小武的目光,他盯著蔣芙蓉,連句客氣話都沒有。沙發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零零碎碎,他懶得收拾,也沒法叫人家坐。
接下來的情景還是叫沈小武吃了一驚,蔣芙蓉站在門口掃視了一下屋子之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後像到自己家裡似的,從鞋架上找了雙拖鞋換上,就從鞋架開始,動手整理起屋子來。
沈小武站在一邊,冷眼看著這個平時很少接觸的孤傲女人,她到底要演什麼戲。蔣芙蓉這時倒顯出了女人的味道來,是那種沾著人間煙火的世俗的味道,讓沈小武突然看著很陌生,同時也有了親切感。可是,這種感覺一出來,沈小武立馬警惕起來,這個女人到底想要幹什麼?她究竟想玩什麼花樣?他在心裡琢磨著,她不是要找他談談嗎,難道一進門就收拾起衛生,就是她要和他談話的序曲?沈小武在心裡揣摩半天,也想不透蔣芙蓉要開始和他談話的內容。
這個女人太古怪了,簡直叫人不可思議。
像換了個人似的蔣芙蓉,並不理會冷眼旁觀的沈小武,她只埋頭干自己的活,還幹得特別賣力。過了一陣,可能是身上出汗了,她乾脆脫掉身上的淺藍色外套,穿著一件紅得耀眼的緊身毛衣,像團火焰似的,在屋子裡飄來飄去,也在沈小武的眼前飄來飄去。就這樣飄了一會兒,沈小武發現屋子變了樣,變得整潔而有條理,就像一個蓬頭垢面的孩子,經過一番梳洗後變得眉清目秀起來,叫人看了心裡舒坦。等蔣芙蓉丟下掃把拿起抹布時,才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愣站著傻看著的沈小武說:「哎,你別光顧傻站著看了,幫我洗一下拖布,好嗎?」
這種親暱徵詢的口吻,恍惚之間,還以為是自己的老婆葉莎莎在說話呢,沈小武很自然地答應了一聲,卻發現面前的是蔣芙蓉,那美好的感覺一下子就消失掉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再站著看,只好去衛生間沖洗拖布。不管怎麼說,這總是他的家,他總不能把洗好的拖布再遞給蔣芙蓉吧。他開始拖地。蔣芙蓉擦完最後一個凳子,也沒有來接沈小武手中的拖把,她站直身子,用手一邊捶著腰一邊問道:「怎麼樣,肚子餓了吧?一看你就知道還沒吃晚飯。我也沒吃,看看你這有什麼東西,咱倆一起湊合著吃點吧。」
也不管沈小武同意不同意,蔣芙蓉過去拉開冰箱,在裡面翻找起來。沈小武想制止已經來不及,只好眼睜睜看著蔣芙蓉從冰箱裡找出一根蔫不唧的黃瓜,兩個土豆,幾包方便麵,還有半根火腿腸。蔣芙蓉手裡掂著這些東西,抖了抖,邊往廚房走邊對沈小武說:「你這日子過的也真夠寒酸的,要啥沒啥,不知你是怎麼湊合下來的。」
沈小武手握著拖把,不好意思地說:「我……那我出去買點……」
蔣芙蓉回過頭來說:「算了吧,超市離這挺遠的。」
沈小武愣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陽台上還有些雞蛋,就去全部拿來送到廚房。蔣芙蓉從沈小武手裡接過雞蛋,竟然很高興地說:「還有雞蛋啊,這就好辦了。你去拖地吧,拖完了歇會兒,我這馬上就好。」
從廚房裡退出來,沈小武幾下拖完地,趕緊進到臥室,把床上床下的髒衣服收攏到一起,抱到衛生間塞進洗衣機裡。他想趁蔣芙蓉做飯的工夫,把這些難堪的東西處理掉,再把衛生間打掃一下,不然一會兒她要藉著參觀的名義過來看到這些,多不好。他倒不是說要把臥室整理出什麼好模樣來讓蔣芙蓉欣賞,他是怕人家像剛才那樣自作主張地替他收拾。這可是臥室,現在是一個單身男人的臥室,臭襪子、髒短褲,讓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來收拾,畢竟是很尷尬的。
等沈小武給洗衣機通上水放好洗衣粉,還沒有把衛生間清理好,蔣芙蓉已經把飯做好了。她一邊叫沈小武在茶几上放墊子,一邊就端著盤子、碗過來了。沈小武趕緊在茶几上放好墊子,一股香氣已經隨著飄了過來。蔣芙蓉端來了一盤雞蛋炒黃瓜片,一盤素炒土豆絲,再就是兩碗煮好的方便麵,每個麵碗裡還漂著幾片火腿腸和蔥花。沈小武聞著久違了的香氣,看到蔣芙蓉臉蛋紅撲撲的,頭髮粘在了額頭上,鼻尖上的汗珠米粒一樣的擁擠著,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動了一下,臉突然就紅了。他怕被蔣芙蓉發現,忙把目光移開。
蔣芙蓉的眼睛閃閃發亮地盯著沈小武,那雙眼裡燃燒著像她身上毛衣一樣的火焰,她給沈小武遞過一雙筷子,柔聲說道:「快坐下,吃吧,我肚子早就餓了。」
這種情景太曖昧了。
沈小武這下沒有被蔣芙蓉的柔情嚇壞,他接過筷子,遲疑了一下,在蔣芙蓉的催促下,正要舉筷去夾菜時,他家裡的電話響了。
沈小武忙放下筷子去接聽電話,蔣芙蓉皺皺眉頭,嘟囔了一句:「誰呀,吃飯時間胡亂打什麼電話。」
沈小武沒搭理她,拿起電話,剛「喂」了一聲,那邊已把名報了上來:「沈小武啊,我是蔡曉佳!」
「哦,你好!」沈小武心說,怪了,怎麼今天來找他的都是女人,而且都是莫名其妙的女人。自從蔡曉佳在葉莎莎病重時來過一回後,就再沒露過面,但卻打過幾次電話,在電話裡問一下葉莎莎的情況,時常給沈小武說些安慰的話,沈小武沒話說,每每拿了電話任她獨自絮絮叨叨著。有一回電話被葉娜娜接了,一聽是蔡曉佳,警惕性極高的葉娜娜不熱不冷地說了幾句話,大意就是葉莎莎有現在的處境,蔡曉佳應負有一定的責任,要不是她老煽動莎莎買車,莎莎就不會要死要活地去學車,也就不可能出現這種慘狀了。這以後,蔡曉佳便再也沒打過電話。直到葉莎莎去世後,她突然又給沈小武打電話聯繫了。
蔡曉佳也沒有多餘的話,直截了當地問沈小武有沒有時間,她想請他吃飯。
「你說現在?」沈小武看了看蔣芙蓉,又看看桌上的飯菜。
蔣芙蓉像知道了電話內容似的,瞪著眼睛看著沈小武。
「你有什麼事嗎?我已經吃過了。」儘管不想和蔣芙蓉在一起吃飯,沈小武還是拒絕了蔡曉佳。人家蔣芙蓉替你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還幫你做好飯菜,你能丟開人家說走就走。再說,他還不清楚蔣芙蓉即將要和他談什麼事呢。
「那算了吧。」蔡曉佳的語氣很失落,「我沒什麼事,就是想找個人聊聊天。下次吧,下次我再請你。」沒等沈小武再說什麼,蔡曉佳已經掛了電話。
掛斷電話,沈小武本不想坐到飯桌前,見蔣芙蓉正用一雙期待的目光望著他,又不好意思,就坐過來,拿起筷子夾了些土豆絲放到嘴裡。幾乎沒什麼味道,他又夾了些雞蛋炒黃瓜片,可能是黃瓜不太好了,炒的又不太熟,沈小武嚼了幾下,實在難以下嚥,在蔣芙蓉的目光注視中,又不好吐出來,只好強忍著把那口雞蛋炒黃瓜片吞嚥下去。
「是不是不好吃?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好吃,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會做飯……我平時其實很少自己做飯……你湊合著吃點……」說著,蔣芙蓉的臉紅了,她端起一碗方便麵遞到沈小武手裡,「我平時也懶得做飯,除過吃食堂,大多時候在外面吃,說句實話,一個人過日子,也吃不了多少,做頓飯又挺費時……」
沈小武沒有吭聲,她做的菜的確不敢恭維,而她說的這些話,他也有同感,可就因為說這話的是蔣芙蓉,他心裡不願附和。
蔣芙蓉很難堪,為了掩飾,她吃了幾口菜,失落地說:「這一個人過日子,就是沒勁!冷冷清清,幹什麼都無滋無味。」
沈小武還是沒有表態。
蔣芙蓉放下筷子,看著只顧埋頭吃麵的沈小武,終於忍不住了,語氣很沖地說:「我想和你談的,就是……我們倆的……事……」
「我們倆……什麼事?」這下,沈小武很敏感,抬起頭來看著蔣芙蓉。
「還能有什麼事?」蔣芙蓉徹底生氣了,呼地站起來,大聲說道,「都到現在了,你還問什麼事?沈小武,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要我怎麼說你才好呢?」
「什麼事都到現在了?」沈小武一臉無辜地看著蔣芙蓉,「我是真糊塗!」
「那好,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們倆——組建一個新的家庭!」
「這怎麼可能呢?」沈小武脫口而出。婚姻是多大的事啊,怎能這麼輕率?沈小武的心裡好像吞了一隻蒼蠅似的,極不舒服。這不僅僅是蔣芙蓉壓根兒就沒在沈小武的考慮範圍之內,更重要的是她怎麼能把婚姻這樣一件很神聖的大事,當成自己在辦公室想使用或不想使用的某種東西,主動權完完全全地握在她的手裡,她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呢?沈小武自認還沒落魄到那種隨便就可以讓人抓過去做老公的份兒上,尤其是被蔣芙蓉這樣的女人抓過去。
「你說什麼?」蔣芙蓉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以為她都這麼主動了,以她這樣的身份,找你沈小武還不是拿大盤裝小菜?她就沒想會遭到拒絕。「你有了女人?剛才打電話的那個是不是?你可以告訴她,你和她不合適。」蔣芙蓉毫不含糊地說道。
沈小武差點跳起來,這世上還有自信得這樣可笑的女人,真是把天都看得低了,以為自己真的能主宰一切,連婚姻也如此。沈小武隱忍著沒發作,他把一口面咽進肚裡,搖搖頭說:「跟任何女人都沒有關係。是我和你不合適!」
就這麼一句話,擊碎了蔣芙蓉所有的自信,她以為最可以把握的男人卻一樣無法把握,她所有的鋪墊均以失敗告終。她扔掉手裡那雙連她自己做的菜都沒沾幾下的筷子,站起身抓起自己的淺藍色外套,臉上掛著兩行清淚,怨憤地瞪了沈小武一眼,帶著失意和失望毫不猶豫地走了。
沈小武望著半敞著的門,又看了看整潔的屋子,還有桌上幾盤變涼了的菜,心想:我是不是太沒心沒肺了?
二十三
星期五晚上,小蘇拎著一個大袋子,外帶一瓶「金六福酒」來到沈小武家,他從塑料袋裡掏出各種各樣的吃食,把沈小武家裡的廚房和茶几上擺得像個副食店的櫃檯。沈小武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說:「你又買了這麼多,吃不完壞了怪可惜的。」
小蘇啟開酒瓶蓋,說:「你還知道壞了可惜呀,叫你出去喝酒你不去,不喝酒出去感受一下外面的生活也行嘛,你也不去,寧願待在家裡,還以為你在家裡有些什麼重大的活動呢,原來還是這副木乃伊的樣子,叫人看了生氣。」
沈小武苦笑了一下,他也知道小蘇這番話是真心為他好,怕他一個人老沉浸在悲痛之中。以前和小蘇同在生物研究室時,從牌友開始,再到糾結在一起喝酒,就一直臭味相投。葉莎莎去世後,小蘇怕他悶,老打電話讓他和他們一起聚一聚,但是沈小武卻提不起興趣來,小蘇並不計較,也知道沈小武對生活的馬虎,就經常買一些吃食過來陪沈小武,兩人在一起幾乎沒有話可說。主要是沈小武心灰意冷,對什麼都無精打采,通常是小蘇說些什麼事,他看似聽著,卻什麼也沒聽進去,只不過小蘇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而已。兩個人沒話說,小蘇就陪著他喝酒,好像只要有他陪著,哪怕不說話,沈小武的冷清也會少了許多似的。喝完酒小蘇也不回家,打個電話跟老婆說上一聲,就在沈小武家裡睡了。因為是陪沈小武,小蘇的老婆也不會怪他,危難之中見真情,這個時候的沈小武就像是一座待建的廢墟,而小蘇則是那個往廢墟中搬磚運瓦的工人。
這一次,沈小武推開小蘇端給他的酒杯,說:「我不能再這樣子喝酒了。」
小蘇對沈小武的反覆無常,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依然把沈小武的酒杯放過去,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夾起一片豬頭肉送到嘴裡慢慢地嚼著。
「小蘇你說話呀,我這樣是不是太頹廢?一點鬥志也沒有,整日裡只有等著一天天的老。小蘇,你說我這樣下去可怎麼行?」
小蘇斜了沈小武一眼,一點也沒有詫異他的驚醒,他期望的可不就是他的醒悟嘛。他沒有吭聲,等沈小武接著往下說。
沈小武還是忍不住,又說:「蔣芙蓉來找過我。」
這一下小蘇不能再沉默了,他停止咀嚼,說:「怪不得呢,『老副處』前陣子還老提起你,我還以為你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把她這樣的大人物都給驚動了。」說到這裡,小蘇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哎,她現在找你,你一個鰥夫,她一個老處女——她……她不會是想嫁給你吧?」小蘇怪模怪樣地笑起來。
「她那個人你還不知道,除她以前的那個導師小胖,她看得上誰呀,跑到我這裡裝溫婉女人狀,稀奇古怪,真是搞不清楚這個女人怎麼想的。」
「你可別這麼說,說不定『老副處』就把你當成她現在的小胖呢,叫我看呀,你們倆還挺合適的。」小蘇調侃了一句,覺得對沈小武開這種玩笑殘酷了點兒,就改換了語氣又說,「她這種女人就是不裝,看上去都挺假的,像生活似的,沒多少真的,全是虛偽。你可千萬別上她的當,把自己陷進去,她這種人哪有真感情呀。」
「我也是這麼想的,當時差點就叫她給感動了,還想自己是不是太殘酷了呢。」沈小武就把那天蔣芙蓉來他家裡的前前後後,詳細地給小蘇講了一遍。
誰知小蘇聽完後,卻說:「你這麼做就不對了,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你想想,『老副處』多麼心高氣傲的一個人,能屈尊給你來收拾屋子做飯,肯定下了不小的決心。說不定她還真心想嫁人,想好好過有人間煙火氣的日子呢。你就這麼打擊她?完了,恐怕她以後更要仇視男人,說不定今後更要拿我們來當洩氣筒了。生物研究室的這幫哥們兒可都被你害慘了!」
沈小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酒杯往桌上一蹲,說:「她想嫁人,到處都是男人,條件比我好的多了去了,何必來找我?我可是不配和她這樣的女人在一起過日子,她說話就像背電視連續劇的台詞,做的飯像是供應給犯人的,連個黃瓜炒雞蛋都炒不好。這樣的女人,適合嫁給飯店的廚師小胖。真要嫁了我,我苦點事小,苦盡了她,這事兒可就大了。」
小蘇撲哧一聲,笑得把酒從鼻子裡噴出來,咳嗽半天,臉漲得通紅,指著沈小武說:「你終於回到以前的你了,早該這樣,莎姐走了都半年多了,你總不能一輩子都打不起精神吧。看來,『老副處』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她的到來給你現在的生活帶來另外一種氣象。來,為你的略有起色,為『老副處』給你揭開生活的新篇章,乾杯!」
兩人把酒杯碰在一起。就這樣喝完了一瓶酒,兩人都有了些醉意,小蘇大睜著眼睛對沈小武說:「小弟真羨慕你啊,現在單身的男人可都是金子,你看看,連『老副處』都放下架子動起了你的心思,你日後的路途光明著呢。沈小武同志的幸福生活就要開始了。」
沈小武寧願把小蘇的這句話當成醉話,可他的心情還是好了起來。
心情一好,臉上馬上就能表現出來。沈小武的眼神不再是無精打采的了,上班時開始跟同事點頭微笑。人的精神狀態一好,整個人的氣質也就不一樣。同事們都為沈小武高興,他終於能從亡妻的陰影中走出來,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來。

沈小武有了這麼大的變化,是緣於蔣芙蓉,是她的出現把他從頹廢的狀態中給驚醒了。換句話說,是從一向高傲的蔣芙蓉那裡,沈小武看到自己作為一個男人的優勢和自信,但他又無法作為婚姻對像來接納蔣芙蓉這樣的女人。還是小蘇瞭解沈小武,看出了他內心對有個溫暖而完整的家的渴望,便私下裡問他,有沒有令他心儀的、條件也合適的女人?沈小武搗了他一拳,說自己除他們幾個哥們兒,何曾與哪個女人交往過?小蘇一想也是,沈小武的交往面確實太小,便發動他老婆盡快給沈小武物色人選。
小蘇的老婆領命,果然到處給沈小武物色人選。這個時候,沈小武又接到了蔡曉佳的電話。心情正好,這次沈小武沒有推托,爽快地答應了蔡曉佳的邀請。
沈小武每次見到蔡曉佳的感覺都不同,這次又有不同。蔡曉佳披散著的長髮剪成了嬌俏的短髮,這就造成她那張圓臉與實際年齡存在的差距加大了,更讓沈小武目瞪口呆的是她上身穿著的一件綠色緊身T恤,與韓版的低腰牛仔褲之間的那段距離,白花花的腰身直晃他的眼睛。這種無視年齡的膽大和炫耀讓沈小武慨歎,生前的葉莎莎怎麼著也算是個美人胚子吧,與蔡曉佳站在一起,蔡曉佳哪裡還有優勢可言。但蔡曉佳到底是有錢人啊,太懂得怎樣讓自己奪人眼目。難怪葉莎莎曾說她蔡曉佳比以前看上去更漂亮了,也確實,沈小武跟蔡曉佳見過幾回面,可最終還是沒能把蔡曉佳認出來,要不是蔡曉佳喊他,他晃著一雙眼睛,在這個人不算太多,卻各個藐視富豪的地方,哪裡能把她找出來。
這是一個讓沈小武坐立不安的地方,這樣高檔的餐廳他還是第一次來,心裡有些惴惴不安。
服務小姐娉婷地走過來,問兩人需要什麼。
蔡曉佳讓沈小武點菜,沈小武接過菜單,隨便一瀏覽,眼皮就跳開了,心跳也加速了。這哪裡是吃飯,簡直是燒錢嘛。他從來就不是個奢侈的人,對於吃,他更沒有一些人逮著吃別人便會獅子大張口的習慣,何況今天他是第一次接受一個女人的邀請,開始他還想吃完飯怎麼也得自己去結賬,否則就太沒男人氣。想不到還沒點菜他就已經氣短。他的手顫顫地把菜單遞還給服務小姐,說了一句:「小姐,我們還有點事,一會兒再點。」
小姐臉上依舊保持著職業的笑容,收了菜單,離開了。沈小武鬆了一口氣,心想到底是大酒店,服務員的素質都不一樣。要是放在小飯店,服務員不用白眼把你翻死,就不算解恨。
蔡曉佳問沈小武為什麼現在不點菜,還有別的事嗎?
沈小武不好意思地向周圍看看,並沒有什麼人注意他們,就說:「蔡曉佳,這兒的菜太貴,我們出去重新換一家餐廳吧。」
蔡曉佳驚異地看著沈小武,說:「沒關係,我請客。你儘管點就是了。」
「不是誰請客的問題。」沈小武大喘了一口氣,「我就覺得把錢浪費在吃上不值得,誰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如果是生意夥伴,在這裡吃著喝著談些話還有點價值。走吧,咱別糟蹋錢了。」
說完,沈小武自己先站了起來,蔡曉佳不好再坐著,只好跟著沈小武出來。
餐廳裡的冷氣足,一出門,屋外的熱氣便喧鬧著撲了過來,沈小武很快就出了一頭汗。蔡曉佳笑模笑樣地看著沈小武,說:「走吧,先上車,再商量咱們去哪兒,車裡比外面涼快。」沒等回答,她扭著半截露在外面的柔軟腰肢,向她的車走去。沈小武把目光挪開,乖乖地跟著蔡曉佳上了她的車。
蔡曉佳一邊開著車,一邊問沈小武有沒有想好去哪裡?沈小武很認真地想了想,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們找一家乾淨點的小餐館,咱們吃頓便飯,今天就讓我請你。」
蔡曉佳笑了笑說:「好吧,聽你的,就讓你請我好了。」
沈小武心裡這才踏實下來。找個乾淨的小餐館並不是件難事,他想著一般愛打扮的女人都愛吃清淡的菜,辛辣的會影響美容。他便叫蔡曉佳在一家蘇菜館前停下車。
當餐館小老闆顛顛兒地把菜端上來,細眼瞇瞇地請兩位慢吃時,蔡曉佳已被這幾個不講章法卻顏色透亮的菜吸引住了,她連讓也沒讓,毫不客氣地往嘴裡塞著菜。沈小武一直覺得蔡曉佳說話做事甚至連穿衣打扮都帶著作秀的味道,唯有這一刻,倒像是還了原,現了真身。女人嘛,還是還了原的時候可愛一些。
沈小武又要了兩瓶啤酒。蔡曉佳說她要開車,不能喝太多,只象徵性地喝了一小杯。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要把你約出來呢?」吃了一會兒菜,說東說西地聊了一會兒,蔡曉佳才睨著眼睛問沈小武。
沈小武喝一口酒,說:「你不是說要跟我聊一聊嗎?人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時候是寂寞的,寂寞的時候呢,當然就想有個人陪著聊一聊啦。你或者覺著我會比你更清冷,所以同病相憐,既讓你的寂寞淡了,我這邊也心安。」
蔡曉佳低下頭,沉思一般,忽然卻笑道:「錯了,其實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我不止一次聽別人說,你是個值得女人嫁的男人。我老在想,值得女人嫁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誰?誰會說我是值得女人嫁的男人?我一沒錢,二沒權,給不了女人享受生活的物質條件。我過日子縮手縮腳,捨不得亂花錢……這樣的男人,哪個女人能看得上?」沈小武感歎道。
「有些男人有錢,有錢又能怎樣?同樣給不了女人幸福。」蔡曉佳憤憤地說道,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口氣猛喝下去,把沈小武嚇了一跳,趕緊攔住她:「蔡曉佳,你還要開車呢,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這話說完,突然心裡一酸。他想起了妻子。
「沈小武,我跟你實話說吧,其實有一段時間,我心裡非常嫉妒葉莎莎,她老說她的丈夫待她好,她打個噴嚏他就趕緊給她備好藥。我從來沒見過這樣有幸福感的女人。我老公有錢,可他只知道掙錢,剛結婚時還和我交流幾句,後來幾乎連話都很少和我說了,我一說什麼,他就不耐煩,說他在為我掙錢,叫我不要妨礙他,有錢我只管盡情地去花,想怎樣就怎樣。原先,我在我老公的眼裡還是一個有點用處的器皿,到了後來,我變成了個閒置品。一次我哭著跟他說,我不要那麼多錢,我要平常的生活,我要老公,我要感情。可是你猜他怎樣?他看我的目光幾乎是鄙視的,他說沒有錢你什麼也沒有。他的眼裡只有錢。我覺得他可憐,我自己更可憐,被錢收買了。我只有拚命花錢,從一個不懂得如何花錢的女人到一個一擲千金的女人,這個過程並不複雜,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可是我仍是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快樂。購物,美容,健身,飆車,由刺激到無聊,一個情感上空虛的女人,做什麼都不會有太多耐心和興致的。」說到這,蔡曉佳大口喝下一大杯酒,眼裡儘是一個失意女人的落寞和悵惘。
沈小武的心裡也悵悵地,他搞不懂女人,葉莎莎是看著蔡曉佳的隨意揮霍心裡佈滿了不平衡,蔡曉佳卻期待著有個像葉莎莎一樣美滿幸福的家庭,一份真實的情感。他在心裡暗暗歎了一聲,女人到底怎樣的擁有著,才能真正滿足呢?
「你不知道,沈小武,後來我才發現我老公不是沒有感情,是他的感情沒落在我的身上。他在上大學的時候就有個女朋友,可是女朋友嫌他一個公司小職員沒錢又沒前途,便棄他而去,嫁給一個有錢的老頭。我老公因此受了刺激,就借了一身的債去搞經營,他資本小,又心不在焉,哪裡能把生意做得起來?折騰幾番,洩了氣,就守著一個小書店慢慢度日子。要不是我的指點,他這一輩子做到死也就是一個小書店的老闆,還想掙大錢,做夢去吧!是我讓他做紀實、揭秘類的圖書批發,他還代理了幾家報刊的廣告和發行,後來又幫著承擔起幾家房地產公司的廣告宣傳,還幫著他們賣樓盤……不到一年的工夫,他從一個鬱鬱不得志的書店小老闆,變成一個能挺直腰桿的大老闆。他不再賣書,加入到一個瀕臨倒閉的房產公司的股,又動用他以前的關係,在各大新聞媒體上把這個房產公司沒法賣出去的房子換了一個點,居然讓他炒成熱點,那幾處偏僻的樓盤很奇怪地就成了環境優美,有更多發展潛力的地方了,很多人瘋似的搶購,房價也是一路飆升,這個房產公司一下子從倒閉的邊緣躍進幾大房產公司的行列。我老公也成了一個力挽狂瀾的房產業精英,可謂名利雙收。我真是不經意地就成了一個大老闆的太太。哈哈,在別人看來,我還真是一不小心撿了個大元寶呢。可是……」蔡曉佳已是滿臉的淚水。沈小武趕緊遞上幾張紙巾,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可是,我也從這時候就失去了丈夫,他不再需要我,我在他的眼裡成了閒置物。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老公從前的女朋友打來的,這個嫌貧愛富的女人居然是來跟我搶男人的,她說我老公從來就沒有愛過我,他只想在這個城市裡有個立足之地,才不顧一切地追求我,事實上,他的心裡一直想的是她。我不信,我冷笑著對她說,你恐怕是看中我老公的錢吧?要錢你開口,我會徵得我老公的同意接濟你的。那女人卻比我還狂,她說由不得你了,你老公從來沒好好跟你說過普通話,他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直都在說他川北家鄉話?因為他不想和你交流太多,所以他才故意用你聽著很費勁的語言。這話簡直就像晴空霹靂,轟得我暈頭轉向,我不敢相信她說的是真話。她得意地說,你要不信,他怎麼從來沒帶你一起出去過?他怕你識破他。她讓我識相一些,守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人又有什麼幸福可言。她說她要把原本屬於她的東西再拿回去。」
沈小武聽著氣憤,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怎麼會是屬於她的東西?感情難道是可以儲存的?儲存到一定的年限就可以連本帶利再要回去?」
「那女人不是要拿回去嗎?好啊,她要能拿得動,我讓她拿走好了。」蔡曉佳冷笑道。
「你真就這樣讓了?」沈小武急了。
「我不讓又能怎樣?老公連句正常的話都不願和我說,難道真要讓我一輩子去猜測他那生澀的川北普通話?我算是想透了,一個不甘心落在你手上的東西,還不如丟棄,這樣反倒省了患得患失的心。但是這女人卻拿不去,我老公不要啊。也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現在有錢又有地位,那個女人早已是殘花敗柳,過去的感情讓他回想一下也就罷了,真要讓他接納這樣的女人,除非他是傻子。有多少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垂青他,就算拿走,他也該讓一個純情一點的女人拿走才是。你說對不對?」
沈小武無語。
「自從有了這個女人的電話,我才知道我那個有錢有地位的老公為什麼說沒有錢就什麼也沒有,錢讓他失去了愛情,錢也讓他得到了所有的榮耀。感情是什麼呀?他現在有的是錢,掏出一沓錢來還能換不來一個女人的感情?」蔡曉佳冷笑道,「我以為自己可以這樣一直忍受下去,想想我這樣一個位置,有多少女人虎視眈眈地盯著啊……」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那透亮的顏色也變得澀澀的。不知不覺間,幾瓶啤酒已經沒了底,沈小武沒少喝,蔡曉佳和著眼淚也喝下去好幾杯。沈小武惦記著蔡曉佳開車,不敢讓她多喝,起身把她的杯子拿到了一邊。蔡曉佳的臉泛著桃紅,要不是她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失落,她那樣子,倒真有一份女人自然的媚氣。
「有一次我出去,路過我老公的公司。我老公從來不讓我去他公司,他說這樣不好,別人看到會說閒話,說他的老婆插手公司的事務。我當然不願讓別人說他的閒話了。但那次我想起那個女人的話,我倒真想看看,他背著我的時候是說著怎樣的普通話。他公司裡沒人認得我,我編了個名字,就被公司裡的小姐帶到他的辦公室,小姐說公司正在開會,要我等一會兒。我不等,跑到他們會議室外面,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只是那個聲音說出來的話並不像平時和我說時那般艱澀難懂,而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明明白白。」
沈小武的心隨著蔡曉佳的敘述,已經被揪得緊緊的,聽到這裡,他的頭皮更是一陣發麻,天下還真有這樣的男人,連對自己的妻子說話都偽裝起來,真是可悲又可恨!
「我毫不猶豫,猛地推開會議室的門,動靜大得所有人都偏過頭來看我。我看到我老公還憤怒得一副要訓斥人的樣子,但很快他的臉色就變了。我朝他冷冷地笑笑,轉過身就走,眼淚卻早已湧出來。我沒有當著大家的面戳穿他,我憤怒得都想從樓上往下跳的時候,還想著為他掩飾一下,不讓他在下屬面前丟掉臉面。他沒有追上來,他也不用追上來,有錢的男人嘛,在乎誰呀,只有別人在乎他的臉色,他是不會在乎別人如何的。我以為他回到家裡肯定會跟我解釋一下的,哪怕找個理由哄哄我也成,我怎麼說也是他的妻子呀,難道我不該聽到他合理的解釋?你猜結果怎樣?」蔡曉佳帶著懸念的表情看著沈小武。
沈小武一臉訥訥的表情。他搖搖頭,猜不出來。
「我就知道你猜不出來。假如換了你,估計是使不出這個招來的。你猜怎麼著?他居然一連幾天都沒有回家,不但沒個解釋,連個人影都沒了。你氣是吧?使性子是吧?我讓你使完性子,讓你自個兒氣完再說。你別說,他這招還挺靈,我一個人生了幾天氣之後,居然不生氣了,想通了!我好吃好喝好玩,他過得自在,我幹嗎為這種男人跟自己過不去?後來他回到家,我也不提那茬子事。沒意思,他呢,還跟以前一樣給我說他的川北普通話,我還像以前那樣聽著,只是我不再把他當一個人看了。我跟他提過離婚的事,他不離,他說我是他的恩人,沒有我就沒有他的現在,他倒是還算有點人性,沒一口把我全盤否定。這樣也挺好,所謂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所有送上門來的女人他都可以照單全收……」蔡曉佳越往下說,臉色越難看。
沈小武仍是默默地聽著。
天色漸晚,本來顯得冷清的餐館裡已湧進不少人,嘈雜聲讓熱氣更加濃烈,一股股熱浪在餐館裡瀰漫著。
「沈小武,我羨慕葉莎莎,她比我幸運,有一個知冷知熱懂得關愛她的丈夫。告訴你吧,我第一次上你們家,就奔著去看看她到底有個什麼樣的丈夫,其他的,都是借口。你那時可真逗……」蔡曉佳突然轉換話題,臉色也生動起來。
「噢,咱們也吃得差不多了,要不回吧,天也不早了。」沈小武一聽蔡曉佳要說那檔子事,心裡慌張,趕緊把話岔開。
「哈哈,你害怕了?你害怕啥?葉莎莎已經不在人世了,你現在是獨身男人,獨身男人怕誰呀。」沈小武不知道蔡曉佳是真的喝多了還是倚醉才敢這麼胡說,這話讓他心裡一點也不舒服,好像獨身男人就可以為所欲為似的。餐館裡沒有空調,只有幾架掛在牆上的台扇呼啦啦地搖著頭亂響著,沒有吹來一分涼爽之氣,加上周圍幾近沸騰的聲音,聽得沈小武心裡煩躁起來。
見沈小武不再吭聲,蔡曉佳撥拉一下他的胳膊說:「沈小武,說實話,你有沒有喜歡過葉莎莎以外的女人?」
沈小武搖了搖頭。
蔡曉佳用懷疑的眼神看他,說:「我不信!你就真的沒對別的女人動過心?我說的只是動心!」
沈小武仍是堅定地搖了搖頭,他說真的沒有!說這話時,腦子裡不免浮起和苗苗之間那似有似無的感覺。
蔡曉佳一樂,說:「沈小武,如果這天下的男人還真有一塊淨土的話,那這淨土可就是你了。」
沈小武聽不出這話究竟是褒還是貶,他也無心追究,他的背上已經叫汗水洇濕,貼在身上,黏糊糊地難受。蔡曉佳看出了沈小武的難受勁來,便招手叫老闆來買單。
沈小武趕緊站起來說:「說好是我請的,怎麼能讓你買單。」
蔡曉佳攔住他說:「這幾個錢就算了吧,是我請你出來陪我說話的,耽誤了你的時間,怎能還讓你請客呢。」又笑了笑說,「你也知道,我可能什麼都缺,最不缺的偏偏就是錢。你也別跟我爭,你已經用你好男人的標準替我省不少了。」
這一說,沈小武的臉立刻紅了。
結了賬,蔡曉佳拉著沈小武的胳膊說:「走,再找個酒吧喝酒去。咱們今天不醉不歸。」
沈小武趕緊攔住她說:「今天不能喝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你也早點回去吧,開車,一路要小心點。」
蔡曉佳卻不管,非要拉著沈小武去酒吧,說他今天要不陪她去,她就一個人去,喝醉了不管,還要自己開車亂撞,撞著誰誰認倒霉。反正她也覺著生活沒意思,就讓生命無常一回好了。她這一胡說,倒把沈小武嚇住了,妻子的慘死,讓他最聽不得的就是動不動拿生命來開玩笑,他只好答應陪她去,陪著對她來說總算是有個照應。
在酒吧裡,蔡曉佳瘋了一般猛往喉嚨裡灌酒,那架勢,明明寫清了兩個字:求醉。在找酒吧時,沈小武多了個心眼,找個離他家較近的地方,進酒吧前,他對蔡曉佳說要叫個朋友一起過來,人多熱鬧。他打電話找小蘇,偏偏小蘇陪他老婆回了娘家,說是不能過來。沈小武沒辦法,只好自己多勸著蔡曉佳,盡量不讓她喝醉。
但求醉的人是攔不住的。何況蔡曉佳的酒量並沒有沈小武想像的那麼大,再加上前面已經喝了些啤酒,啤酒白酒這樣摻著一喝,蔡曉佳很快就醉得一塌糊塗。無論如何,她是不能開車了。
從酒吧出來,清醒著的沈小武把嘴裡一直嘟嘟噥噥不知道說些什麼的蔡曉佳,攙回自己的新房子裡。自從葉娜娜搬走後,沈小武一直沒有搬到新房子來住,只是偶爾過來打掃打掃衛生,在空蕩的屋子裡站一站,回想些以前的事。平時,他是很少來的。
把蔡曉佳安頓好,沈小武伸了伸有些發酸的腰,他想著自己再回老房子裡去睡。正要離開,卻聽到蔡曉佳喊他:「沈小武,別走,告訴你——我就要嫁給你這樣的老公。」他嚇了一跳,忙轉過身看,蔡曉佳已經翻過身臉衝著牆睡著了。雖是醉話,沈小武的心還是忍不住怦怦直跳,都說酒後吐真言,保不準蔡曉佳也是借酒傳話呢。他這樣想著,心裡還有些美滋滋的,稍微有了點兒飄飄然。
出了新房子的門,下樓走進夜色之中,讓夏夜帶著些許濕意的風一吹,沈小武清醒過來,覺得自己簡直有點兒花癡,人家蔡曉佳心裡隱含了那麼多的苦和怨,把他當成一個知心朋友跟他傾訴一下,他居然會產生這種念頭,還真以為自己是男萬人迷呀!望著昏黃的路燈,他輕輕地笑笑。人本來就是這樣,心扉關閉的時候,任是什麼風也吹不進來,這門一開,卻是無論春風夏風,都能將花兒吹得綻放。
這,都是蔣芙蓉惹的禍!
二十四
小蘇的老婆受老公之托,自從擔當起紅娘來,就一刻都沒有閒著。很快,她給沈小武介紹了一個離異的女人。這個女人是小蘇老婆以前的同學,在建設銀行工作,離異兩年多,有一個五歲的女兒放在她父母那裡,一點也不影響她再婚過新的生活。剛開始,沈小武還扭捏得很,說什麼也不想見,在小蘇兩口子的不斷催促下,他只好答應和這個女人見一面。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點,是在小蘇的家裡。這是沈小武和這個叫岳麗麗的女人共同的意見。他們都是三十多歲經歷過婚姻的人了,對於這種相親,反而比年輕人還怯場,第一次都不願單獨去見面。
週末時,小蘇兩口子就在自己家裡給他們安排見了面。
第一眼看上去,沈小武對岳麗麗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她長得清清秀秀,是那種比較耐看的女人,又有成熟女人的味道,最可貴的是她沒有描眉毛塗口紅,不像那些風騷女人,把自己往狠裡打扮,恨不得能把一張三十多歲的臉畫成十八歲模樣。岳麗麗的一張素臉叫沈小武看著,心裡踏實,覺得這是個會過日子的樸實女人。只要樸實,沈小武心裡就感覺踏實些。
沈小武比岳麗麗來得稍晚些,一進門,岳麗麗就像一個盼望到夜歸的男人似的,及時地給沈小武遞過去拖鞋,並且把他換下來的皮鞋在鞋架子上擺好,很快又從廚房裡給他端來一杯泡好的熱茶。岳麗麗的舉止落落大方,臉上始終洋溢著淡淡的微笑,給人十分熨帖的感覺,一點都看不出做作或者在討好你。起初,這叫沈小武的手腳有點慌亂,心裡卻在感慨,這是一個賢淑而有修養的女人。沈小武內心裡本來就喜歡樸素並且有修養的女人。他早就聽小蘇的老婆說過,岳麗麗是個很能把自己的男人當一回事的女人。沈小武希望有個把他當一回事的女人。以前,葉莎莎比較自私任性,把自己的感覺看得很重要,卻過於忽視沈小武的感受。現在的沈小武有時候就會想,假如自己真的再有婚姻,一定要找一個能把自己當回事的女人做老婆,他也好體會一下被老婆關愛的滋味。
岳麗麗就是這樣的女人。她天生就是一副賢妻良母的心腸,什麼時候都把丈夫和孩子當政治工作似的放在首位,也就是因為她把自己的前夫太當一回事,無論什麼事她都替丈夫想得很周到做得很細緻,致使前夫對這種什麼都被安排好的生活無法忍受因為厭倦她而離開了她。
沈小武從岳麗麗含笑的眼神裡,看到了自己對她特有的好感。他想這世上還有拒絕這樣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女人的男人?那真是個不知好歹的男人!如果讓岳麗麗的前夫遇上葉莎莎那種性格的女人,他心裡一定會對自己沒有珍惜曾經擁有的這個女人而懊悔!有了這樣的想法後,沈小武對岳麗麗的好感又增加一成。
在整個見面過程中,沈小武和岳麗麗,包括小蘇兩口子,大家都心照不宣,誰也沒有提及婚姻的話題,也沒有問及對方的情況,他們竟然說的都是最近社會上發生的重大新聞,使這次見面的氣氛非常寬鬆。
沈小武不喜歡一見面就問你家庭情況生活情況的人,那都是些官不大,譜卻擺得不小的所謂領導經常幹的勾當,他們根本不把你當回事,記不住你,見一面就問你一次,見十面保準得問你十次,顯得多關心你似的,其實狗屁不是。他是記不住你,平時心思全在拍對他有用領導的馬屁上。顯然,岳麗麗不是那樣的人,她在大家把社會新聞說得沸沸揚揚時,基本上只是在聽,不多插一句話,偶爾也發幾句合理的見解,卻不抱怨,也沒有大家不把她當回事的不滿情緒,顯得知書達理又不做作。這點,沈小武對她很滿意。沈小武不喜歡饒舌的女人。
吃過飯後,小蘇兩口子為增加兩個人在一起互相瞭解的機會,便提出四人打撲克玩兒。沈小武的心裡也正巴望著能在小蘇家待的時間長一些,他沒有反對。但他驚奇地發現,這個時候的岳麗麗卻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他,顯然是在徵求他的意見,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坦,這是一種被女人重視的舒坦。他便不假思索地說了句,那就打會兒吧,時間還早著呢。岳麗麗給每個人的茶杯裡續上水之後,才坐下來開始抓牌。
在整個打牌的過程中,岳麗麗把輸贏看得很淡,贏了也只是輕輕地笑笑,輸了也看不出她有多懊惱,一點也不像那些牌場老手,爭來奪去,絞盡腦汁地算計,輸了贏了都要玩命地咋呼,好像牌場上的輸贏也關乎著生活中的輸贏似的。岳麗麗看上去牌打得相當認真,完全沒有為將就他們三個人的興趣而勉強為之的應付情緒。打到後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岳麗麗又主動提出,是不是可以到此為止,她回家還得把晾曬的衣服收起來。大家本來並無心真要在牌桌上糾纏下去,也就適可而止。收拾了牌局,小蘇兩口子按程序叫沈小武送岳麗麗回家。岳麗麗一點都不做作,沒有推讓,對沈小武微笑了一下,算是認可。沈小武理所當然地承擔起送她回家的任務,但他只送到她家樓下就站住了。
「你……不上去坐坐?」岳麗麗側著頭問他。
沈小武看到了她眼睛裡的期待,這個眼神如此溫柔的女人,讓他的心不禁怦然而動。夜幕早已拉開,街燈曖昧得讓人頭腦發漲。他這一上去,很難想出他和岳麗麗之間會發生些什麼。沈小武保持了理智,他覺得第一次見面,現在又是夜晚,去她家裡是非常不合適的,便壓抑了內心竄動的某種渴望,說了句:「太晚了,你快上去吧,回頭,我會跟你聯繫的。」在岳麗麗依依的目光中,沈小武很紳士地告別走了。
回來後,沈小武回味起和岳麗麗見面的每一個細節,情不自禁地在心裡把她和葉莎莎做著比較。在感情上,岳麗麗肯定不能和妻子比,他們畢竟只見過一面,在這短暫的時間裡,當然無法和生活了七八年的妻子比較。可毫無疑問,這個岳麗麗的賢惠形象深深地印在他的心裡,他對她的感覺又是在去世的妻子葉莎莎身上找不到的。這樣的比較,連他自己都覺得非常不公平。
沈小武有些煩躁,他環視著自己的家,空蕩蕩的家裡除了屋外漏進來的一些隱約的聲音之外,便只有他的呼吸聲。多麼清冷的家啊!沈小武這樣想著,他突然非常懷念妻子,懷念有妻子身影的那個家,他心裡湧起了溫暖的情意,對家的渴望便濃濃地在他心頭蔓延開,把他的整個身心都淹沒了。沈小武流過一通熱淚後,內心有一種強烈的渴望,他從手機裡調出岳麗麗的電話號碼,撥通她家的電話。聽到岳麗麗輕柔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時,沈小武覺得他們兩個人已經很熟似的,心裡泛起一陣親近感。他一點都沒有猶豫,任著自己的感覺蔓延,他告訴岳麗麗,自己對她好像很親近,他問能不能和岳麗麗約個時間,見第二次面。
岳麗麗像是早就在期待著這個電話,當時激動得連說話都發出了顫音。沈小武在電話裡聽出岳麗麗聲音的異樣,便輕聲問她:「你是不是感冒了?」
岳麗麗曾經一心只為丈夫和孩子,何曾感受過這樣的關懷,這久違的溫情在她心裡湧動,隨即,她的淚水在沈小武輕柔的話語裡噴湧而出,她哽咽著說:「沒有,我沒有感冒!你定時間和地點吧,我聽你的!」
沈小武便定了個時間,和岳麗麗第二次約會。

 
 
 
 
 

這次約會,他們是單獨見面的。為了不至於兩人在一起產生尷尬,沈小武把這次約會地點放在了國際音樂廳,他要和岳麗麗去聽一次音樂會。沈小武選擇這樣的場所,並不是他故作高雅,而是他認為音樂廳裡一般碰不上熟悉的人,氛圍也比電影院裡要文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年輕的戀人都喜歡去電影院,又容易受到環境的刺激,一激動,便會不管不顧地藉著影院裡燈光的昏暗摟抱接吻,叫人看著心裡不自在。沈小武覺得電影院對於男女關係來說,是一個比較曖昧的地方,而現在,他和岳麗麗僅僅是初步的接觸,該避諱的還很多。他們又都是臨近中年的人了,去一個讓人激情勃發的地方,心理上總是有點難以接受的。再說了,國際音樂廳最近從上海來了一個民族樂隊,演奏的都是傳統樂曲,甚至連《白毛女》、《紅色娘子軍》那樣的歌劇片斷都搬出來演奏,是他和岳麗麗這個年齡段的人能聽得懂的,不至於像聽西洋樂曲,聽得一頭霧水還要不懂裝懂,渾身釘鑽似的還不敢胡亂動彈,最後不定還得背個附庸風雅的名呢。
果然,岳麗麗對沈小武選的這個約會場所非常認同。他們從音樂廳往出走時,岳麗麗還興奮地對沈小武說,這些曲子她很小的時候聽過,這麼多年過去了,差不多都忘記,現在突然聽到,好像回到從前似的,會想起以前的好多事呢。
沈小武聽著岳麗麗的話,為自己的選擇暗自得意。
接下來,他們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逛到快吃晚飯的時間,沈小武提出找個飯館一起吃飯。岳麗麗沒有反對,但她提出了一個條件:這頓飯由她買單。原因是沈小武已經買了音樂會門票,吃飯的錢該她出才對,不然,她就不吃這頓飯,寧願回家去吃。沈小武知道女人嘴上都是這麼說,不見得是真心會掏錢,就沒有當真,嘴裡答應著一起去吃飯。他們兩人都是節儉的人,點了兩個可口的涼拌菜,兩個家常炒菜,也不喝酒,一人要一碗麵條,有滋有味地吃起來。
這次吃飯的環境,並不比上次和蔡曉佳吃飯的環境好,但沈小武的感覺卻硬是和那次不一樣。主要是吃飯的人不同。蔡曉佳雖也是個女人,可沈小武對她卻心平氣和,心無波瀾。和岳麗麗在一起,就是不看她,胸腔裡也總是情不自禁地能湧起某種情愫來。吃完飯買單時,沈小武自然是行君子之風,掏錢把單買了,可岳麗麗一點都不示弱,硬從服務員手裡要回他的錢,自己付了飯錢才算完事。岳麗麗還很認真地對沈小武說,她不是那種哄男人掏錢的女人,這是她做人的自尊,請他尊重她的自尊。開始沈小武還有些不以為意,也就幾十塊錢的事,用不著如此認真的,可聽完岳麗麗的話,他不由得對岳麗麗做人的認真態度肅然起敬。蔡曉佳跟他搶著付賬,是另一種心態,她是個有錢人,並不在意那幾十塊錢,她在意的是沈小武能把她當做朋友,能夠傾聽她的訴說。從買單這小小的事情上,沈小武看出,岳麗麗不像有些自以為是的女人,以為天下就只有自己,是男人就應該圍著她轉,為她掏錢、跑腿,辦任何事情,聽她的隨意差遣。
再一次和岳麗麗約會時,沈小武在電話裡就對岳麗麗說,由她定地點和時間,一切都尊重她的選擇。說這些話的時候,沈小武並不是帶著討好的成分,而是真正懷著對岳麗麗的敬重。岳麗麗在電話那頭卻明顯地慌了手腳,但她沒有說那些虛偽的推辭,慌亂了一陣之後,她就乾脆邀請沈小武上她家裡去,她說她會做幾個香辣的湘菜,手藝還說得過去。她只和沈小武吃了一次普通的便飯,就記住了他愛吃湘菜。真是個有心人。說什麼,沈小武也不能拒絕人家的好意。
週末,沈小武買了一大堆小孩子吃的食物,來到岳麗麗的家。進了門,卻沒有看到岳麗麗的女兒,他問她,她支支吾吾地說,女兒還在她父母那裡,這個週末她沒有接過來。
沈小武放下手裡大袋小袋的食物,笑著問道:「是不是因為我要來,你才不把女兒接回來?」
岳麗麗躲開沈小武含笑的目光,訥訥說道:「不……是,是孩子快要上學了,在她姥姥那裡要預習功課呢……我平時忙,也……沒有時間輔導她。」
沈小武看到她的臉憋得通紅,於心不忍,便故作輕鬆地說:「下個週末肯定不用預習了吧,你把她接過來吧,我喜歡孩子,想見見她!」
岳麗麗滿眼的感激,給沈小武換上拖鞋,及時地端來一杯泡好的熱茶。
不一會兒,岳麗麗就把飯菜弄好了。剁椒魚頭、爆炒河蝦,連臭豆腐乾都炸好了。岳麗麗真是個細心人,她連沈小武喜歡吃臭豆腐乾都記住了。沈小武把每個菜都嘗了一遍,味道果然不錯,一點也不比湘菜館的遜色,他讚不絕口。在岳麗麗的勸說下,沈小武還喝了幾杯紹興「花彫」。岳麗麗陪著沈小武,也抿了幾口酒,不一會兒,臉蛋兒就紅撲撲的,她用柔柔的目光望著沈小武,說好吃就多吃點。
沈小武的心已經叫酒燃著了,看到岳麗麗這種柔情似水的目光,正是他孤單的心裡所期望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勇敢地抓住岳麗麗的手。他感覺到了她的手在顫抖,便把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他放下筷子,停止喝酒,慢慢地站起來,輕聲地對岳麗麗說:「你真是個好女人,我一心就想有個你這樣的好女人。」說完,他的淚水湧出了眼眶。
沈小武突然想起了妻子葉莎莎。
岳麗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她撲進沈小武的懷抱,為了他的這句話,嗚嗚地哭出聲來,她又何曾不是等待著一個能讚賞自己的男人呢。哭了好長時間,岳麗麗感覺到了沈小武身體上的變化,她把頭更深地埋進沈小武的懷裡,無聲地引導著他走進臥室。關上臥室的門,她就在沈小武有些恍惚的目光裡,主動地解開自己的衣服,然後也幫沈小武脫去身上的包裝。在這個過程中,岳麗麗沒有一點忸怩作態,就像面前的這個男人早已是她自己的男人一樣,她自自然然地把自己交給了這個男人。
結果卻是兩個人完全沒有料到的。無論他們怎樣努力,沈小武都不能使自己強硬起來,他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背後盯著他,那是岳麗麗前夫的眼睛,雖然他沒有見過她的前夫,可他能感覺到。儘管他的身體衝動得很厲害,這已經是久違了的事,他很想把這事做好,可事實卻沒能遂他的願。他總感覺抱在自己懷裡的身體,是那樣的陌生,沒法自如地行動,怎麼做都很彆扭。
岳麗麗一點都沒有埋怨沈小武,他們相擁著躺在床上,她小聲地在他耳邊說道:「可能是酒在作怪,你別急,慢慢會好的。」說完,她起身披上衣服,去給他重新泡了茶端來,叫他喝了醒酒。
過了好長時間,沈小武喝的那點「花彫」全都叫茶沖淡,肚子裡已經沒有一點酒的感覺了。他們又試著做了一次。可葉莎莎的影子還在沈小武的腦子裡盤旋著。他們努力了半天,還是沒有做成功。
沈小武心裡很不是滋味,突然產生了一種對不起妻子葉莎莎的想法,他爬起來,回絕了岳麗麗的挽留,穿上衣服堅決地走了。
男女關係一旦突破了這道界線,就自然多了,甚至有些話基本不用說,都心照不宣。岳麗麗叫沈小武再去她家裡時,沈小武自己也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這次去的時候是晚上,岳麗麗沒有給沈小武喝一滴酒,她還把窗簾拉上,打開了朦朧的粉色壁燈,給臥室製造了一些溫存的氣氛。可是,結果還是沈小武沒有做成功,整個過程,他怎麼努力,就是硬不起來。這下,沈小武真急了,不知說什麼好,在岳麗麗的安慰聲中,不到天亮,就帶著滿心的沉甸甸,急躁地離開了。
沈小武思前想後,最後把不成功的原因歸結到環境上,在岳麗麗的家裡他無法做到輕鬆自如,自己像做賊似的有著沉重的心理壓力。於是,他們溝通後,交換意見,又轉移到沈小武的新房子裡,專門避開老房子,躲避開妻子留存在老房子裡的影子,甚至氣息。沈小武在新房子裡放了自己最喜歡的音樂,盡量使自己放鬆,心裡不想一點別的事情。兩人在他家新房子的臥室裡開始了新的嘗試。結果,沈小武還是半途而廢。每次一到關鍵的時候,沈小武總覺得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他,用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他就覺得自己像在給別人演一場三級片似的,無法按自己的意願,也無法集中精力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擺脫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上。他不停地對岳麗麗做著保證,看他的人絕對不是他的前妻,雖然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會努力把那個人的影子從他的腦子裡剔除出去。他想,他會成功的。
當夜,岳麗麗留在了沈小武的新房子裡。為了下一次的成功,他們沒有輕舉妄動,養了一夜的精神,到第二天早晨,沈小武感覺狀態很不錯,兩人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始進入實質階段。剛開始還行,只動作了幾下,奇怪的是,無論沈小武滿懷多大的信心,還是沒有把事情做成功。這下,沈小武的心裡撐不住了,他軟軟地倒在岳麗麗的身邊,流淚了。並且,他痛苦地拍打著自己,使岳麗麗異常恐慌。她用各種方式安慰他,都不能使他安靜下來,最後,她也被弄得快要崩潰了。
這幾次的經歷並沒有使他們對對方的感情有所變異,相反,彼此的鼓勵和安慰,更使他們相信,對方就是自己期待的人。尤其是沈小武,背負著沉重的心理壓力,卻沒有聽到岳麗麗的一聲抱怨,這讓他的心裡充滿感激。就在他們互相的鼓勵中,兩個人隔上幾天,就會到新房子裡做一次嘗試。像是有誰故意在搗亂,要徹底擊敗沈小武似的,每一次,不管之前沈小武有著怎樣的精神準備,一旦上陣,都毫不含糊地以失敗告終。沈小武被自己的身體狀況弄得疲憊不堪,他幾近絕望,在心裡認定自己今後不再會是一個能讓女人幸福的男人了。岳麗麗並不氣餒,她要沈小武千萬不要背太多的包袱,也許是他前妻的死對他的打擊使他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再好好調養一段時間肯定會好。她還說服沈小武,陪著他去了醫院,硬著頭皮看了醫生。通過檢測,醫生確診沈小武生理上沒有一點問題,障礙是心理上的,做了幾次心理治療,還是不見好。折騰了一段時間,沈小武反而對自己越來越沒有信心。兩個人都看出了彼此的痛苦不堪,真要順著各自的感情往婚姻方面發展,他們兩個人肯定都不會得到真正的幸福生活。
在小蘇的追問下,沈小武也不隱瞞,把他和岳麗麗之間的事,原原本本地給小蘇一個人說了。小蘇勸他再做些努力,現在醫學這麼發達,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叫他不要放棄。岳麗麗是個很適合他的女人,他也看出來了,岳麗麗其實也是真心喜歡沈小武的。
岳麗麗也哭著抱住沈小武說,兩個人在一起,能感覺到幸福,彼此關愛,是真心實意地為對方著想,而不僅僅是在床上,她要沈小武不要把她看得太低俗。岳麗麗的真情告白更使沈小武心如刀絞。他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放棄,毫無疑問,他是真心喜歡岳麗麗,喜歡和這樣溫婉賢淑的女人一起生活。可婚姻還是有實質內涵的,時間長了,沒有夫妻生活的生活是不可靠的。正因為他喜歡岳麗麗,就更不能為了自己,而自私地讓這樣的好女人跟上自己受活罪,他應該放開她,她前面的路還長,或者一時她可以因為感情而不在意其他,但長此以往,一個沒有滋潤的女人能不枯竭嗎?她又能真正得到多少幸福?誰能說她將來不能再找到一個待她好的男人呢?他不能鉗住她的幸福,他要留給她一條生路!
最終,沈小武和岳麗麗痛苦地分了手。沈小武想,也許上天就不想讓他擁有這樣的好女人,或者他的命裡就不該有這樣的好女人,所以才莫名其妙地生出些事端來拆散他和岳麗麗,如果要恨,也只能恨他們兩人有緣無分。
二十五
沈小武是個脆弱的男人,經受了這次打擊,他的心再一次墜入無底的深淵,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心儀的女人從身邊走開,他有點萬念俱灰,心裡想著再也不考慮婚姻問題了。
小蘇並不氣餒,又叫老婆繼續幫沈小武尋找合適的人選,但他們的熱心並沒有使沈小武打起精神來。不管是誰,不管小蘇怎麼勸,沈小武死活都不肯再去相親。與岳麗麗的擦肩而過,叫他元氣大傷,搬到新房子去住的想法也暫時擱下了。
好久,沈小武也無法從這個陰影裡走出來。
就在沈小武又恢復了朝九晚五單一的生活軌跡時,保險公司忽然給他來電話,說是葉莎莎的保險賠償費已經落實下來,叫他什麼時候過去辦手續。沈小武幾乎忘記了這茬事,葉莎莎去世快一年了,這近一年中,他除了悲哀,根本就記不起還有保險費這一檔子事。葉莎莎還在病榻上時,他因為負一身的債,加上在單位借錢,越來越難,最後岳母和葉娜娜都把自己的積蓄拿了出來替他填補了進去,才算結了葉莎莎的醫藥費。葉莎莎一去世,他借單位的錢,財務上按揭似的每月從他的工資裡直接扣掉。他對保險的賠償費不是沒抱過希望,是希望抱得太急切,卻又遙遙無期,他竟然忘記還有這檔子事呢。
這應該算個好消息,沈小武悵惘鬱悶了數日的心,烏雲散開了一些,像有縷陽光直通通地照射進他的屋子裡,他感覺到陽光的明媚。
沈小武給小蘇打電話,告訴這件事,小蘇也替他高興,說這樣一來,他的負擔就輕了許多,拿上錢,也可以把岳母和葉娜娜墊付的醫藥費還了。沈小武想想是這個理,就給岳母打電話,說了這事。岳母自從小女兒死後,性情大變,一個驕橫的女人彷彿一下子失去了身上所有的稜稜角角,變得溫溫吞吞起來,偶爾也會打個電話,語氣親切地叫沈小武上家裡去吃飯,說自己閒來無事,做了不少菜,老夫妻倆也吃不動,叫兩個年輕人都去。兩個年輕人,自然另一個就是葉娜娜了。葉娜娜現在也不經常住在娘家。聽岳母說,她在別人的介紹下,去一家小公司當了出納,總算找了個事做。
新房子裡和葉娜娜的事發生後,沈小武一想起來就臉發燙,懊悔得很,好在事情還沒有按葉娜娜的設想發展下去,否則,他覺得自己的這一生真的被毀掉了。一聽又要和葉娜娜見面,他首先就很警惕,怕又是岳母他們不死心,還在把他和葉娜娜往一塊兒撮合。他自然是不願意去的,便推說自己要加班寫文件,不能去。岳母聽了,只說要他自己多保重的話,沒有以前言語犀利的多餘話,倒讓沈小武拒絕得有些不忍。
這回,岳母聽到保險金落實了,果然高興了些,對沈小武說:「小武啊,你去把錢拿回來,趕緊還了單位的錢吧,這樣,你以後的負擔就少一些。」這番關切是從未有過的,沈小武不免感歎人經事後的變化,他心裡還是很感動岳母這樣為他著想,便說:「媽,我想先把你和大姐的錢還上,單位的錢先還一部分,剩下的慢慢還好了,反正這樣對我的損傷也不是太大。」
岳母傷感地說:「拖累了你,媽也過意不去,我和你爸也老了,沒什麼地方需要錢,也不能把錢帶進棺材裡去。要還,你就把娜娜的錢還上吧,她一個人也不容易。至於我們的,就算了!」
沈小武堅決不同意,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岳母的真誠已是讓他心生感動,他怎能不還兩個老人的養老錢呢。
打完電話,沈小武的情緒還是不能平緩下來,他有些不敢相信,在坎坷曲折的路上跋涉了多年,他已經習慣了那溝溝,習慣了那坎坎,習慣了隱匿在路兩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躥出來的各種突發災難,但忽然間,他面前一下子一馬平川起來,極目遠眺,沒有一點陰霾,所有的景色都是秀美的,這卻叫沈小武不知所措,手忙腳亂了一陣。但是,他的心裡還是開闊多了。
靜坐了一會兒,沈小武想著還要給誰打個電話,猶豫了半天,也沒拿定主意。他想給苗苗打個電話,苗苗在他最艱難最灰暗的時候主動向他伸出過手,她不顧自己處境的尷尬,幫他打電話找人托關係,陪著他東奔西顛,跟人打嘴皮官司,在爭取妻子保險賠償金方面,可以說苗苗是功不可沒。現在,終於有了結果,不管這結果來得多麼的晚,他也應該讓苗苗知道,畢竟這件事曾經把他們的關係拉得非常近。
這樣一想,沈小武果斷地撥通苗苗的電話。苗苗一聽是他,果然很高興。沈小武問她在幹什麼。她說她在假期裡帶了幾個學生,幫他們補習功課,剛剛結束課程。
苗苗從葉家正式搬出去後,和葛老師住了一段時間,有時還得帶著美美,住在別人家裡總是不太方便,於是狠狠心,到外面租了套一居室,她們娘兒倆住著也不算太擁擠。只是經濟上有些緊張,就在週六、週日到外面做兼職家教,放暑假時,她又帶了幾個學生掙補課費,這樣,也就是累一些,但生活卻寬鬆多了。
苗苗問沈小武,怎麼想起給她打電話?他們之間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聯繫過。沈小武於是就把葉莎莎的保險賠償金已經下來的事告訴了她。苗苗一聽,顯得比沈小武還開心,她說這樣一來,就可以減輕姐夫你的一部分負擔了。
苗苗還是叫他「姐夫」,叫得熟絡而親切,「小武」這個叫法已經離她很遠了,像一個夢境,早已消失,了無痕跡,甚至彷彿不曾從她的口中叫過似的。沈小武的情緒被「姐夫」喊得有些惆悵起來,那隱含在心靈深處的花苞兒,終於不會再開放了。
沈小武的心情也只是一瞬間的變化,很快他就能夠接受這個稱呼了。他本來就是苗苗的「姐夫」啊,就算隨著葉莎莎的離去,維繫他和她之間的那一縷似有似無的親情關係已經徹底地斷了,但在心裡,那親情的軌跡還在,而且是很清晰地存在著,不會改變,也不會消失。
苗苗很自然地問起沈小武的近況,沈小武一點也不避諱地跟她說起和岳麗麗的事,當然他隱去了讓他們分手的真正原因。這不是一個可以對女人說出口的原因,尤其是對一個單身女人。他只說自己覺得配不上岳麗麗,負了一身的債,他不想讓人家嫁過來替他還債。
苗苗聽了,替他遺憾半天,說:「姐夫真是一個好男人,其實只要是真正想要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女人,是不會輕易放棄你的。姐夫,你要看準了,是自己喜歡的就不要猶豫,這好女人和好男人一樣難尋呢。」
沈小武聽了不免苦笑道:「我哪裡稱得上是一個好男人,其實也就是一個很庸俗的男人,渾身生活味太濃,哪個女人跟上我也就是跟上了平凡普通的日子。」
苗苗可比以前能說多了,說出來的話也一句句地進了沈小武的心,她說,生活本來就是平凡普通的,充滿了油鹽醬醋的味道,沒有味道的生活,那才是寡淡呢。
兩個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說了好長時間,說的都是沈小武的事。說完沈小武,接著又說苗苗自己。沈小武問她怎麼樣,有沒有自己看中的男人?苗苗歎了一口氣,說她這一段時間也沒有心思,介紹的人不少,她都回絕了。沈小武說:「為什麼要回絕,看看也好,總有些機會的,你不去找,是一點都沒有。現在美美還小,你早點成個家美美還能接受,等她越來越大,她有自己思考的方式了,就不好辦了,或者就不太好讓別人接受了呢。」
苗苗說:「你說的也是,不過人有時候說不來,你一門心想的東西不一定能尋到,說不定你不在意的時候,倒自己跑過來了呢?」
沈小武一聽就覺得她話裡有話,忙問道:「是不是有跑過來的?」
苗苗就笑:「哪有啊,姐夫你可真敏感。」
沈小武不信,說:「要有你就說出來,姐夫是男人,多少還懂一點男人的心理,可以幫你分析分析,供你參考呀。」
苗苗猶豫了一下,才說,她現在帶的幾個學生中,有個家長隔三差五就要出差,每次出差,就給他的孩子幾百塊錢,讓他過來跟著她,那家長每次還都給她寫張字條,讓她幫著照看他的孩子,滿紙都是感謝之詞。苗苗一直都沒有見過那個家長,後來有一回,那家長出差回來專程來感謝苗苗,並帶來很多禮物。那個家長和她聊了很長時間,她知道孩子的母親去了美國後就不願再回來,而那孩子平時又不願意跟著保姆,沒辦法,那個家長只好想出讓他跟著苗苗老師了。同樣的境遇讓苗苗的心裡充滿同情,她跟那個家長說,以後他要出差,儘管把孩子放在她這裡,但不要再帶什麼錢了,這樣會讓她心裡很不安。也奇怪,自此以後,那個家長出差似乎更頻繁,而且出差的天數也在減少,回來就到苗苗這裡來一趟,請她一起吃飯、聊天。直到有一次,還是孩子跟她聊天時露了底,說是他爸爸並沒有出差,而是讓他找出差的借口住到苗苗老師家裡,然後他可以藉機到這裡來。孩子還說爸爸問過他,如果讓苗苗當他媽媽好不好。男人還沒有向苗苗表示過什麼,連點暗示都沒有,但是最近他來得很勤,給美美還買了不少東西,還常常帶著美美和他的孩子一起出去玩。苗苗很惶恐,她問沈小武,她該怎麼辦?
沈小武沉吟了一會兒,才說:「一個真心喜歡孩子的男人應該是個好男人。你要是覺得自己能夠接納他的話,有機會就不要猶豫。」說完這話,他的心裡就像他說的話一樣空洞。
「我不明白,他家庭條件那麼好,看上去又年輕,一定會有很多女人追他,可他……為什麼會看上我?我帶著個孩子,生活又是這樣寒酸,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
沈小武想到自己,連他這樣一個既沒有什麼地位又沒有多少金錢的男人都如此紅火,就別說一個有錢有地位的男人了。
「相信自己!」沈小武安慰苗苗,「你有你的魅力!」
二十六
給苗苗打過電話,聽到她有了新的生活,有一陣兒,沈小武心裡還是有點不太舒服。可細想想,苗苗也很不容易,再說了,苗苗和他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什麼,只是他們同病相憐過,他一直惦記著這個柔弱的女子。現在,有人喜歡上她,他應該替她高興才是。這麼一想,一份隱埋在心裡難捨的惦念才釋放掉。至於沈小武自己,因為獨身,始終都脫離不了別人關注的目光。
這天,孫副院長打電話,叫沈小武到他辦公室去一下。領導經常會打電話叫秘書到他辦公室去安排工作。自葉莎莎過世後,領導就終止了打電話叫沈小武,很少給他安排工作,這下算是恢復了正常。
沈小武心裡對被領導重新認可挺高興的,他拿上記事本和筆,來到了孫副院長的辦公室,看到孫副院長的老婆也在,他便禮貌地叫了聲「常阿姨」,隨即打開記事本,眼睛看著孫副院長,等候領導指示。
孫副院長卻不像是有什麼指示,他躲開沈小武的目光,用手指了指他老婆,對沈小武說:「你常阿姨找你有點事,坐下慢慢談,我還有個會。」說完,急匆匆地走了。出門時,還把門給帶上了。
沈小武在沙發上坐下,說:「常阿姨,有什麼事您給我打電話就行,怎麼還麻煩您跑一趟。」
常阿姨微笑著說:「看你說的,我又不是你的領導,哪能打電話呢。再說了,這事在電話裡也不好說。」
「您說是什麼事?」沈小武立馬臉上嚴肅了起來。
常阿姨撲哧一聲又笑了:「小武,你先別緊張,其實阿姨找你,也沒有啥大不了的事,你這一嚴肅起來,我倒不好說了……」
「您說吧。」沈小武放鬆了臉上的肌肉。
「是這樣的,小武,阿姨想叫你上我們家坐坐,吃頓便飯,不知你有沒有時間?」
「我……」沈小武不知怎麼回答了。院長的太太親自出馬,只是為了請他到她家裡去吃頓便飯,這簡直叫人不可思議。沈小武心想,如果僅僅是為了這事,完全可以在電話裡說呀,看來他們要說的事一定很重要了。
「我——還是不去打擾了吧。」沈小武想了想說,「您也挺忙的,我這個人又……」
「你又怎麼了?」
沈小武躲開常阿姨探照燈似的目光,頗不好意思地說:「我又不愛說話,也不會做事,去您家裡只會給您添亂……」
「看你說的,」常阿姨這才鬆了一口氣,笑呵呵地說,「你這不就見外了嘛,小武啊,我聽我家老孫說,你很有才華,是全學院的筆桿子,連院長都很欣賞你呢,你是不是在阿姨面前擺知識分子的譜呀?」
「沒有沒有,常阿姨,我……我……」
常阿姨笑道:「沒有,那你就不要推辭了。咱這就說定了,明天是星期六,明天下午你就到家裡去,咱們聊聊天,啊!」
這個週末,小蘇沒有來沈小武的家,沈小武在空曠的屋子裡走來走去,心裡沒有個著落,想了想便給小蘇打電話過去,小蘇說他岳父病了,他得陪著老婆去看看,抱歉不能過來了。放下電話,沈小武的心情特別煩躁,他的心就像一葉靠不到岸邊的小船,在茫茫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地行駛著。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什麼都不想幹,腦子裡唯一的想法就是,孫副院長老兩口到底要跟他說什麼事?有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不能在辦公室裡說,而非得要他去他們家?這樣鄭重其事的邀請,一定不會是常阿姨說得那樣輕鬆隨意的事情吧?
有了這個念頭的困擾,沈小武在這個週末夜又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下午,沈小武還是打起精神依約來到孫副院長的家裡。
孫副院長、常阿姨,還有他們的女兒孫薇薇,加上客人沈小武,一共四個人圍著一桌豐盛的飯菜,竟然吃了近兩個小時。沈小武陪著孫副院長還喝了大半瓶茅台酒。可是自始至終,沈小武也沒有聽到他們對自己要說什麼事。
吃過飯後,孫副院長說是有一份材料要急著看,勸沈小武多坐一會兒,就去書房關著門看材料了。常阿姨叫女兒收拾碗筷,她則新沏了茶水,陪著沈小武在沙發上坐著,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沈小武聊起了天。他們聊的話題非常凌亂,有時就是電視裡的內容,有時也在現實生活之中,但沒有邊際,一般都是常阿姨提出一個問題,沈小武非常規範地回答一句。就是從這一問一答中,沈小武隱隱感覺到,常阿姨是要給他介紹對象呢,因為她的提問,大都是衝著沈小武的個人情況來的。最後常阿姨又問了他一個很實際,意圖也非常明顯的問題,那就是他對以後的婚姻有什麼樣的設想。
沈小武對這之前的問題,都還能有一說一地應付過去,可面對常阿姨的這個問題,卻猶疑了。他還不能確定常阿姨具體的想法,也不敢把自己的意思說得太透,怕說透了容易引起誤解。其實葉莎莎去世後,他有時一個人在失眠的夜晚也會想到關於婚姻的事,他的感悟就是婚姻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鞋子與腳的關係,葉莎莎雖不是一雙很舒適的鞋,但好歹他能穿進去。而他和妻姐葉娜娜,則明顯是一雙大腳一雙小鞋子,絕對不合適,可當時彌留之際的妻子卻要他這雙大腳去穿她姐的那雙小鞋子,他當時的痛苦是沒法對在死亡邊緣徘徊的妻子訴說的。他想婚姻最起碼是和諧的,是鞋不會擠著腳,腳不會撐著鞋的婚姻。遇到岳麗麗後,他發現岳麗麗不但是一雙合腳的鞋,而且穿上了肯定會相當舒坦,可惜天不遂人意,這雙鞋子穿上心裡不踏實。雖說和岳麗麗分手已經過去了兩三個月,可他心理上依然對那鞋的舒適度有著刻骨的想念。婚姻是鞋與腳的關係,也是他對婚姻的解釋和選擇,可這讓他怎麼會輕易地去和一個並不常接觸的領導夫人說呢?常阿姨似乎還在等著他確切的答覆,一直微笑著,面目非常可親地望著他。他只好含糊著,並不表明自己的態度。
常阿姨從沈小武嘴裡得不到確切的答案,便不好再問下去。兩人盯著電視機,看著本市晚間新聞的時候,孫薇薇對她媽媽說,她該走了,不然,卡爾和比爾會等急的。
常阿姨瞪了女兒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就惦記著他們,一點也不為我和你爸著想。」
孫薇薇不滿地說:「我怎麼不為你們著想了?要不是為你們著想,我今天會來?真是好心沒有好報!」
這時,孫副院長從書房裡走出來,他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老伴,說道:「你們倆有完沒完?人家小沈在這裡呢,也不顧點臉面,就知道吵,一天到晚有啥好吵的!」
孫薇薇也不還嘴,從桌子上抓過自己的包,就去穿外衣換鞋子。常阿姨則賭氣地把頭扭向了一邊。
沈小武一看這家人的樣子,不好意思再坐下去,趕緊站起來說:「孫副院長,常阿姨,我也該回去了。」
常阿姨屁股上像裝了彈簧,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說:「小武,你坐你的,天剛黑透,還不算晚,你急著回去也沒有什麼事,咱倆還沒有聊完呢。」
沈小武說:「我都打擾你們大半天了,走了,你們也可以歇一下。」
常阿姨還想挽留,孫副院長卻說:「小沈要走,就叫他走吧,剛好他可以送送薇薇,天太晚了。現在的治安越來越差!」
沈小武看了一眼正穿鞋子的孫薇薇,回頭再看孫副院長,已經拿起遙控器換電視頻道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沈小武只好把想說的話嚥回去。
常阿姨突然間變得興沖沖地說:「這樣也好,這樣也好,我正擔心薇薇一個人回去路上不安全呢,有小武送當然好了。小武,就麻煩你了,你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那麼多的壞人,到處都有劫財劫色的,也不知警察都躲到哪兒去了。」
沈小武一邊嘴裡含糊地應著,一邊隨著孫薇薇走出屋子。
外面已經是燈火輝煌。臨近仲秋時節,已經有了秋天的寒意,但這微薄的寒意擋不住那些耐不住寂寞的人,三三兩兩的行人仍在戶外活動著,大多不是情侶就是夫妻,偶爾會有單獨的一兩個人行色匆匆地走過。那些躲在路燈照射不到的陰影裡正在忙乎著的男女,只要是弄不出聲音的,就是一對成熟的小胖(情人)了,大凡有動靜毫無顧忌的,不是還在上學的學生,就是流氓了。
沈小武跟在孫薇薇的身後,從一個又一個陰影前走過時,他的目光會溜過去,斜一眼那些緊緊摟抱著的男女,用小蘇教給他的那些「經驗」,在心裡判斷他們是屬於哪一類。
走在前面的孫薇薇,已經注意到沈小武的心不在焉,她突然停住腳步,沒有防備的沈小武差點撞到她身上。沈小武把身子平衡好後,孫薇薇才回過頭來,不無諷刺地說道:「你要是有事,乾脆回去算了,不用把送我當成政治任務來完成,也不見得我就會撞上壞人。」
沈小武臉刷地紅了,幸虧路燈不是太亮,看不明顯,不然,夠他難堪了。他躲開孫薇薇直逼過來的目光,期期艾艾地說:「我……沒事,沒事,我還是送你回去。這天晚了,路上確實也不太安全。」
孫薇薇冷冷地一笑,說:「我知道,我爸說了,你不能不送,不送,就是拂逆領導的意思,是不是?」
沈小武心說果然是領導的女兒,說話竟這麼尖銳。他心裡不快,卻不能表現出來,低下頭只顧往前走。
孫薇薇擰過身子,從他身邊擠過去,「咚咚」腳步很重地往前走著說:「那就走吧,你還是個男人呢,連我都趕不上。」
沈小武緊走兩步,趕上孫薇薇,和她並肩走著。
「你什麼時候變成啞巴了,說話呀?」孫薇薇頭都沒偏,說道。
沈小武卻偏著頭說:「說……說什麼呀?」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總比這樣悶著強,」孫薇薇還是目視著前面說,「比如,你問一下你不知道的一些情況,像我的前夫,還有我離婚的原因?」
「我問這些幹什麼?」沈小武心說,簡直是莫名其妙,什麼你前夫,什麼你離婚,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負責送你,哪有那個好奇心去打探你的私生活。再說了,你也沒到那種私生活也被別人關注的地步啊。
「那你都知道了?」孫薇薇的腳步緩了緩,這次她偏過頭來。
「知道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
「難道我爸媽沒告訴你,我們倆是在幹什麼嗎?」孫薇薇語氣裡明顯不滿。
沈小武也有點不高興了,說:「告訴了呀,你不是也聽到了嗎?他們叫我送你回家,你不是急著要回去見你的愛人和孩子嘛!」
「哎呀,你真不知道啊!」孫薇薇叫了一聲,雙手把臉摀住,狠狠地跺了一下腳,隨即向前跑著,伸手攔馬路上的一輛出租車。正在滿大街找生意的出租車司機,迅速把車開了過來,準確地停在孫薇薇身邊。她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沈小武急了,孫副院長交給自己的任務還沒完成呢,他可不能讓孫薇薇一個人回去,雖說碰上壞人的概率並不高,可萬一孫薇薇要遇上個什麼事呢,那樣的話,他可怎麼向孫副院長和常阿姨交代?這念頭剛一閃過,沈小武已經跟著衝到出租車跟前,他拉開後車門,也坐進去。
孫薇薇是個愛捉弄人的女人。出租車到了她家樓下,沈小武已經搶先付了車錢,正坐在車裡等司機找錢呢,孫薇薇先下了車,她一直等沈小武拿上司機找的錢從車裡鑽出來,才說:「走吧,既然是任務,你就得送我上樓,不然,我一個人不敢上去,說不定在哪個樓道裡會鑽出一個色狼呢。」
沈小武只好跟著孫薇薇上樓,來到她家門口,看著她把鑰匙掏出來開門,才如釋重負地說:「我的任務算是徹底完成!你也到家了,不用再怕了吧。那我回去了。」
孫薇薇的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她邊開門邊對沈小武說:「上都上來了,還不進去看看呀?」
「不了不了,天不早了,我不打擾,我該回去了。」沈小武趕緊搖著手,一邊轉身就要走。
「你這麼辛苦送我回來,怎麼著也得叫我『愛人』和『孩子』跟你打聲招呼,感謝感謝你才對呀。」
沈小武嘴裡的「不用」還沒有說出口,就覺得眼前有個東西一晃,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打開的門裡衝出來,毫不含糊地向他撲了過來。他嚇得身子往後一縮,背已經抵在牆上,無處可躲了。他驚叫一聲,只見一條牛犢般大的「德國黑背」刷地站立起來,把兩隻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了他的肩上,大張的狗嘴快咬到他的鼻子了。沈小武聞到了一股腥而甜的怪味,嚇得冷汗都出來了。管不了那麼多,他失態地喊道:「快,快把它趕走。」
孫薇薇高興地拍掌大笑起來。沈小武越害怕,她就越高興。可能是她覺著玩得差不多了,才一邊笑著一邊對「德國黑背」說:「卡爾,你好棒啊,不愧是我孫薇薇的好老公,真會保護你的好老婆,還有你,」她俯下身子,從沈小武褲腿上拉開一隻小比格狗,把它抱到懷裡,深深親吻一下狗嘴,才又說道,「媽媽的好乖乖,好寶貝,你像你爸爸一樣勇敢,知道在關鍵時候保護媽媽了。」
沈小武厭惡地皺著眉頭,對孫薇薇吼道:「請你把這只……你老公叫開,我已經見識過它的威猛了。」
孫薇薇這才轉過身,一把抱住大狼狗的頭,就在它的嘴上親吻起來,邊親邊說道:「老公,嗯,你真的好棒啊,你想我了嗎?我可想你了,半天沒見,就像過了半年,你說是不是啊,老公,你說呀,我要你說你想我,想得都望眼欲穿了,還有你,媽媽的乖寶貝,你叫媽媽,叫呀,叫啊……」
沈小武在孫薇薇「一家三口」親熱得難解難分的時候,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倉
蔣芙蓉看上去比年初時憔悴了一些,她又刻意化了濃妝,把自己弄得有些不倫不類,看上去妖裡妖氣的,沈小武心裡就不舒服。蔣芙蓉從沈小武的眼神裡看出了他的心思,坐下後就說:「沈小武,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畢竟是女人,有我自己的活法,我今天約你見面,不是想糾纏你,你不要怕,可以放下心來。關於我和你的前景問題,我是自作多情了,經過長時間的論證和推測,已經求得了一個最為合理的答案:我們是不可能的。你從內心深處就排斥我,任我怎麼改變,你也不會接受我的,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不愧是「老副處」,轉變得這麼快,叫沈小武心裡暗暗吃驚。但他沒有接她的話茬,他不想做任何解釋。這樣的解釋往往都是多餘的。
「你不說話,我也知道你現在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想知道我既然這樣想了,還約你來幹什麼,是不是?那我就告訴你,你和孫薇薇是不合適的!沈小武,你可能會說我這個人太陰毒,自己得不到,還要別人也得不到。我還沒有那麼壞,我只是覺得你是個本分的男人,是一心想要過日子的,我就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至於你在聽了之後會怎麼想,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關。我想先問你一句,你瞭解孫薇薇嗎?」
沈小武靜靜地看著蔣芙蓉,沒有說話,心裡卻猜著她到底是什麼意思,究竟想要跟他說什麼。
「你不說,就證明你瞭解得並不多。當然,我並沒有認為,你是衝著孫薇薇是孫副院長的女兒,才和她相處的。你不是這種人。況且在你和孫薇薇的事上,你還是身不由己的。孫副院長太想把自己的這個女兒嫁出去了,太想了,他希望你能幫了他這個忙,因為他的女兒太叫他頭疼了。」
「說下去。」沈小武不由自主地點了一下頭,他覺得蔣芙蓉還是理解他的。不像有些人,一聽到他和孫副院長的女兒交往,就認為他沈小武是攀龍附鳳,在巴結權貴呢。就連「死黨」小蘇都有了這方面的意思,他沈小武就是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可現在,被他拒絕過的蔣芙蓉卻能一語擊中他的痛處,讓他有一種尋到知音的感動。
蔣芙蓉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現在是眾人皆醒唯你沈小武獨醉。這也難怪,你平時跟別人接觸太少,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你就不知道孫薇薇是什麼樣的人了。其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專門找人打聽過,我想知道孫薇薇除有個做副院長的父親外,她哪一點比我強。一打聽,把我嚇了一跳,原來孫薇薇是一個施愛狂,她玩弄了不少男人的感情,她根本不會真心對待哪個男人,她只是為了好玩。如果你不信,可以試試,你問她假如真和你結婚了,她會不會給你生個小孩!恐怕,她今後不會再有這個想法了。因為,她曾經和第一個男人生過孩子,是個男孩子。當時年輕光顧行樂,孩子生得太倉促,後來才覺得孩子是個拖累,她後悔極了,基本上對孩子不管不顧。這個孩子可憐啊,母親一點都不疼愛他,也算到人世來了一回。他們離婚的原因大多是為了孩子。為了擺脫孩子,孫薇薇還想了不少辦法呢。你想想,有個小孩跟著她,還能有男人圍著她轉?她還怎麼去玩弄男人的感情?現在,孫薇薇對別人都說沒有孩子,已經不承認有過孩子了,她把這個秘密封鎖得很嚴,可我還是打聽到了……」
說句心裡話,沈小武一直希望有一個孩子,他的前妻不能生育,是一大遺憾,他還想著,如果這次再婚,他一定要個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他都願意。沒有孩子,人的一生是殘缺的。可是,孫薇薇不喜歡孩子,連自己親生的都嫌是個拖累,還不承認曾經有過孩子。這個女人有點可怕了。不管蔣芙蓉說的是真是假,沈小武當時心裡還是打了個冷戰。
「我這麼說,你不會贊同,這是肯定的。你也可能會說,我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了,或者我是個很八婆式的女人,有窺探別人隱私的嗜好,你要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沈小武,你別以為你就是金子,我們都在爭你!我只是認為你是男人中的好人,可你並不是一個好男人,你懦弱、頹廢,沒有一點稜角,是個軟蛋。但你是個感情專一的好人,想真正過日子的女人寧願找你這樣的好人,你安全,平和,顧家,懂得痛惜自己的老婆,不惹是生非,不用擔心你在外面有什麼事」。
「其實,我也是個好人,但我不是個好女人。我這個人性格孤僻,古里古怪,是因為感情上受過傷害,你們不是在私下叫我『老副處』嗎,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子啊?你們男人,只會狹隘地去看待女人,覺得女人都是虛榮的,卻往往忽略掉女人真正的情感,於是一棍子就能把這個女人打死。我……我也是個人,是個女人,有女人的七情六慾啊……」蔣芙蓉掉下了眼淚,她為控制自己的失態,全身都在發抖,最後實在忍不住,乾脆趴在桌子上哭出了聲。
沈小武慌了,他看到周圍桌子邊的人都往他們這邊看著,忙站起來拿過幾張餐巾紙,遞到蔣芙蓉手邊。
蔣芙蓉不接。沈小武往她手裡塞了幾下,她突然止住了壓抑的哭聲,呼地一下站起來,一把從沈小武手裡抓過餐巾紙,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水,把餐巾紙狠狠地往桌子上一丟,拿起她椅背上的小包,從中掏出幾張紙幣,隨手扔給一直守候在旁邊的服務員,說了句「買單」,抓過自己的外衣轉身就跑走了。
沈小武呆了。他愣站了一陣,慢慢地坐下來,掏出煙點上一支,慢慢地抽著。
這時,服務員過來把找的錢放到沈小武的面前說:「先生,這是找的錢,請您收好。」
「別給我!」沈小武突然火了,衝著服務員,道,「你明明知道不是我的錢,還偏要給我?」
服務員滿臉驚恐地看著沈小武。
沈小武自知失態了,便降低聲音對服務員說:「你收著吧,算是小費。」
說完,沈小武抓起自己的煙和打火機,走了。
沈小武沒有想到,他一出門,就看到蔣芙蓉還站在門口,正等著他呢。他本來想著不理她,要直接走的,可是他看到了蔣芙蓉臉上未盡的淚痕,心像被什麼烘烤了一般,一下子軟了。他停住腳步。
蔣芙蓉對沈小武說了聲「對不起」!
沈小武的心忽悠一下,往下沉去。他的淚水呼地湧了出來。
沈小武看到了一個女人堅強的外表後面,那軟弱的一面,同時,他也展示出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軟弱一面。
和蔣芙蓉分手後,沈小武沒有直接回家,他沿著行人稀少的街道慢慢地往前走著,他腦子裡很亂,很多東西一下子全湧了出來,互相糾纏在一起,他要一樣一樣把它們理清,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他也沒能理清。他掏出電話,想打給苗苗,和她聊聊,不管聊什麼,聽聽她的話,自己或者會平靜下來。
電話撥到一半,他又狠狠地掛掉了。苗苗已經結婚了,他在她的婚禮上見過她的丈夫,那是個看上去很紳士的男人,臉上始終掛著溫文爾雅的笑容,在婚禮上,一隻手始終扶在苗苗的肩上。看得出,這是一個真心待苗苗好的男人。他沈小武只是苗苗前夫的姐夫,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隨意地給她打電話,和她聊天了。
一陣風裹挾著灰塵匆匆地從前方過來,穿過沈小武,理也沒理他,又繼續向前躥去。沈小武站住,茫然地抬頭看著天,天壓得很低,陰沉著,是初冬季節的那種陰沉。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往何處走,是折身往家的方向走,還是不理這寒風的碴兒,繼續往前漫無目的地走呢。
流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淚後,沈小武在心裡狠下決心:不再和孫薇薇這樣的女人交往!

孫副院長再次把沈小武叫去「談話」時,沈小武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孫副院長臉上的表情很僵硬,他勸沈小武不要太衝動,他會嚴格管教女兒的,他試圖挽救沈小武已經冰冷的心。可沈小武很堅決,他當著孫副院長的面,就用孫副院長的電話給院黨委書記打了個電話,申明自己不願當那個副主任,請求取消他的資格。他說他不具備當院辦副主任的素質。
孫副院長被沈小武的超常舉動所激怒,他拍著桌子跳了起來,對沈小武吼道:「你做得太過分了,你當院辦副主任與這事有關係嗎?」
沈小武無言以對。
從孫副院長辦公室出來,沈小武像打了一場戰役,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疲憊不堪。他想回辦公室,又不想見同事們的面,走出辦公樓卻無處可去。在這個城市裡,除辦公室之外,他只有回家。一想到自己那個冰鍋冷灶的家,他的心裡難受極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用手機給小蘇打了個電話,小蘇說他正在岳母家給老丈人過六十大壽呢,這個時候絕對不好離開。
小蘇在電話裡小聲說道:「要不,你打個車過來,咱們一起給老人家過生日?」
沈小武默默地掛斷電話。他還沒有傻到給別人的老丈人去過生日的地步。
去哪裡呢?沈小武在寒冷中走了一陣,又冷又累,覺得沒意思透頂。要不,一個人找個小飯館,去吃口熱湯飯,再喝兩杯?沈小武這樣想著,卻沒有去的意思,他現在什麼都吃不下,要喝酒,肯定會喝醉的。這樣的心情,不醉才怪呢。沈小武很反感喝酒,尤其是喝醉,經歷過蔡曉佳的死,他已慢慢地明白了,喝醉酒那是沒有理智的人幹的。沈小武最大的特點,就是很有理智。
最終,沈小武還是選擇了回家,回他那個冰涼陰暗、凌亂不堪的家。

推開家門,冷不防,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還有熱氣騰騰的家的氣息迎面撲來。沈小武看到廚房裡有人影在蒸汽裡晃動,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前岳母紮著圍裙正在忙乎著做飯。
岳母聽到開門聲,從廚房裡出來,對沈小武說:「我過來取點莎莎以前的東西,看到屋子這麼亂,就整理一下,沒想到弄得這麼晚,乾脆給你把晚飯做上再走。小武,你餓了吧,飯已經好了,這就吃。」
沈小武這才注意到,屋子裡收拾得乾淨利落,沙發、凳子上堆放的髒衣服、舊報紙,還有一些雜物都不見了。髒衣服、床單被岳母洗淨晾在陽台上,連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都擦拭得光可照人,屋子裡的各種擺設全回到了原來的整潔狀態。
岳母已經往客廳端飯菜,沈小武不知自己該幹什麼,正尷尬呢,家裡的電話響了。沈小武衝過去抓起話筒一聽,是葉娜娜打的。葉娜娜在電話裡明顯怔了一下,對沈小武說,她來接她媽,已經到了樓下。
沈小武拿著話筒跟岳母說:「是找你的。」
岳母手裡還端著飯,對沈小武說:「是娜娜吧,告訴她,我這就下去。」
沈小武按岳母的意思說了,掛斷電話。
岳母放下碗,邊解圍裙邊走到窗戶前,往樓下看了看。
「這個大周,咋又開著車來了,娜娜真是的……」岳母嘀咕道,「唉,這人哪,一生中的一大半是活給別人看的,就不能實實在在地為自己活幾天……」
沈小武不知道岳母說的大周是誰,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看到樓下一輛半新的麵包車跟前,站著葉娜娜和一個中年男人。男人又高又瘦,背有點駝,手裡夾支煙慢慢地抽著,一副中年男人不鹹不淡的表情。
想必這個中年男人就是大周了。沈小武看了看岳母,沒有問這個大周是誰。
「小武,你也老大不小了,過幾天熱湯熱飯的日子吧。這人哪,活著是真有滋味還是假有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不然……瞧我,都說了些啥,老糊塗了。不說了,我得走了。」岳母說。
「你吃了飯……再走……」沈小武結巴道。
「不了,娜娜還在樓下等著呢。」
「那我……送送你。」
岳母不讓送,沈小武沒有堅持。關上門後,沈小武又來到窗戶前,看著樓下。他看到岳母從樓裡出來,葉娜娜將母親手中提包接過,對那個男人說了句什麼,與母親鑽進車裡。
中年男人將嘴裡的煙拔出隨手扔到地上,上車狠勁摔上車門。很快,麵包車發動起來,車後面冒著一股青煙。
沈小武惦記著桌上的熱湯熱飯,他收回目光,回到餐桌前坐下,大口地吃起飯來。吃著吃著,一股熱淚莫名其妙地湧出眼窩……

<<偽生活 作 者:溫亞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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