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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消失的井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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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消失的井池 作者:郭敬明   
(1)白光氾濫成河。    
  每到夏天來臨的時候,井池這條並不怎麼繁華並且是整個城市裡最短的街道就會變成整個城市最讓人羨慕的一條街。    
  說最短,是因為從街頭到街尾,只有短短的三百米不到的距離。可是在這短短的距離之內卻沿街長了八十七棵巨大的黃角樹。八十七棵是畢小浪初一那一年夏天的暑假裡一棵一棵數過來的。不多不少。剛好八十七棵。所以一到夏天,遮天蔽日的樹蔭就像為整條街裝了個巨大的中央空調。等傍晚太陽落下去之後,只要往家門口灑點水,等水干了之後,整條街就像是初秋一樣的涼爽。    
  整條井池街沒有一棟樓房,街道兩旁全部都是老房子。低矮的圍牆圍起院落,院落裡的空地上是被雨水沖刷得若隱若現的跳房子的白線。或者家裡有大一點的男生的話,院落裡的牆壁上就會有一個自己裝上去的籃筐,清晨的陽光照耀著男孩子年輕而汗水淋漓的後背。    
  圍牆上爬滿了深綠色淺綠色的籐蔓。    
  風從街頭吹向街尾,所有的葉子全部翻出灰色的背面。    
  像是有一個隱身的魔術師沿著牆壁行走。於是經過的地方畫面逐漸變成灰色。    
  像極了這個日漸失去顏色的世界。    
  雖然是最短的一條街。雖然沒有一棟樓房。雖然對面兩面圍牆之間的道路只能容納兩三個頑皮的男生騎著單車飛快地掠過。    
  可是。    
  這卻是這個城市最熱鬧最年輕的一條街。    
  這條街上有十四家服裝店,賣又便宜又時尚的衣服。有九家小飾品店。有十二家文具店。有五家照貼紙照的店。有兩家打電動的遊戲廳。有兩家書店。有一家漫畫書店。有一家寵物店。然後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吃東西的地方。    
  所以在這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裡面,你所看到的那些年輕男生女生身上新潮的衣服。你所看到的他們掛在手機上大大小小的吊墜。你所看到的貼在女生床頭的日本男明星的海報,貼在男生床頭的大腿上全是金色汗毛且表情猙獰的球星。你所看到的女生掛在書包拉鏈上一堆一堆的明星大頭卡片。你所看到的他們手機背後貼的表情千篇一律的貼紙。甚至是你在大街上所看到的一個年輕女孩子牽著的那條漂亮的金毛獵犬。    
  都有可能是來自井池。    
  所以,在學校也很容易聽到這樣的對話。而且是幾乎每天都可以聽到:    
  「放學後去井池麼?」    
  「嗯,好啊。可是我只能逛一個小時。回家晚了我老媽會怒的。她更年期,我有點頂不住。」    
  「哈……好的。那就一個小時。」    
  「嗯!赤西仁!老娘來了!」    
  而整條井池街上,最有名的、最熱鬧的、女生最多的,是一家叫冰冰樂的賣冷飲的小店舖。    
  並不是東西有多好吃,也不是環境佈置得全是粉紅色的心形桌椅卡哇伊得讓女生尖叫,也不是因為東西便宜,更不是因為這家店的名字多麼的詩情畫意——事實上,冰冰樂實在是土得掉渣。    
  原因是這裡有一個自己號稱冰沙王子的人,而碰巧冰沙王子又真的長成了一副王子樣。    
  所有女生在跨進店門的瞬間就會看到他抬起頭咧著嘴大笑,展示著一排白色健康的牙齒,然後是一聲很響亮的「歡迎光臨」。於是所有的美女或者恐龍就一起淹死在那個笑容裡。    
  坐下來後也不敢抬起頭打量,看著甜品單恨不得把頭埋進脖子裡去。紅著臉用手指這個指那個,卻始終不敢指那份用粉紅色字寫的甜品「我喜歡你」。偶爾有個女生橫著膽子叫了份這個,然後等他送過來,彎下腰把甜品放在自己面前,然後再低聲溫柔地像初夏的柔風般說一句「我喜歡你,請慢用」。隨著溫柔的話語還傳過來年輕男生洗髮水的味道,有時候靠得近幾乎可以感覺到口腔裡隨著說話而呼出的熱氣吹在脖子上——這簡直是MAX超必殺啊。於是剛才已經淹死在「歡迎光臨」的笑容裡的人又硬生生地活過來,然後又活活地在「我喜歡你」裡再淹死一次。    
  反正死了。所以也沒人在乎「我喜歡你」這份小小的冰沙後面的價格是18RMB。    
  每天傍晚畢小浪等最後一個客人走了之後,一邊打掃桌子一邊朝著店裡面掛著的門簾說:「江紅花,要麼再加一道甜品叫我愛你吧,標價30RMB,價錢便宜量又足。還可以附送美少年的微笑一份。」說到最後用手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嘴裡說了句怪腔調的「哦也」。    
  然後裡面就會傳出來一句:「不要吵!等我把動畫片看完!」    
  江紅花不是他的姐姐,也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畢小浪的媽媽。在畢小浪有了點自己的分析能力之後,他狠狠地嘲笑了江紅花這個名字。無論他老媽多麼面紅耳赤地說著這個名字多麼的具有文化底蘊因為是來自「日出江花紅勝火」。      
(2) 
畢小浪心情好的時候會笑瞇瞇地叫她小紅。    
  夏天從頭頂轟隆隆地像雷聲一樣滾過去。下了幾場大雨。刮了兩次颱風。吹落了很多很多綠色的黃角樹葉。雨水匯聚成細流,細流再匯聚到一起,沿著街道兩旁朝低處湧。樹葉濕淋淋地貼在地上。鋪滿了一整條街。                
  而幾次大雨之後,夏天,漸漸地消失了熱度。白晝緩慢縮減,黑夜潑墨般漫長。年紀大一點的人有時候早上起來就會覺得穿件短袖有點受不了,於是哆嗦著進屋披件單衣。    
  於是夏天也快要結束了。    
  日照每天晚三分。清晨打球的男生在習慣了的五點走到院子裡發現天空依然很黑,路燈上還有飛蛾不停地撞來撞去。於是揉揉眼,回去繼續睡覺。    
  是這樣的。慢慢的。漫漫的。消逝了年華麼?    
  顏徊有時候會去冰冰樂找畢小浪。不過大多數是星期二、四、六。因為畢小浪和他老媽講好了,在這個暑假裡星期一、三、五要在店裡看店,然後等暑假結束後就給他五百塊錢當做打工的報酬。雖然畢小浪也抗議過欺壓童工工資太低。可是被老媽一句「已經十六歲的人了還童啊童的,你沒發育啊你」氣得胸悶了半天。抗議到最後達成協議以六百塊告終。    
  所以顏徊也就不會在一、三、五去找他了。因為去了他也是在看店。而即使是二、四、六去找他,也要下午。因為上午去的話,他一定在睡覺。而從大清早就坐在店裡的那些女生,就會一直地坐在店裡,喝完一杯冰又叫一杯水,目的就是等那個冰沙王子起床可以看他兩眼。那些女生每次聽到畢媽媽講小浪還在睡覺的時候都會臉紅心跳地低下頭去,腦中想像的全部都是他睡覺的裸露性感畫面或者頭髮亂翹的可愛畫面,卻集體選擇性地忽略了那本該和「懶惰」聯繫起來的本質。    
  ——不知道他睡覺會不會流口水呀?    
  ——……流口水也很可愛!    
  顏徊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他從一群目光發燙的女生中間穿行過去,然後和畢媽媽半尷尬地打過招呼後掀開門簾,穿過後院屋簷下一段小小的距離,然後轉彎進了畢小浪的房間。儘管他對於聽到畢小浪叫他媽媽江紅花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變成現在的面無表情,可是要他按照畢小浪說的那樣叫「紅花」或者「小紅」還真的是項挑戰心理極限的運動。所以他每次都是小聲地叫一句「阿姨」就把眼光丟到地上死也不抬起來。    
  沒有任何意外,他果然是剛剛起床,頭髮在後腦袋上翹起一小塊。一雙眼睛半睜半閉。    
  「早上好。」畢小浪打了個哈欠。    
  「謝謝你,」顏徊朝那個巨大的用來做沙發的沙袋上一躺,「現在兩點四十七。」    
  畢小浪沒理他,走去浴室,伸手在腦袋後面比畫了一個「我懶得理你」的手勢。    
  「你該改改你的作息時間了。你還記得明天開學麼?」顏徊對著浴室裡問。    
  「啊?快開學啦?」壓根兒忘記了這檔子事兒。    
  「所以我來找你,一起去買書包吧,」顏徊看了看他掛在牆上的那個書包,「你的書包不是也壞掉了麼。」    
  「是的,因為畢業吃散伙飯那天被你踩了六腳。我還記著。」因為刷牙,所以聲音含糊但還聽得清楚。    
  顏徊也記得。    
  初三畢業吃散伙飯那天,所有人都喝高了,啤酒泡沫灑得滿地都是。也不知道是誰說了句初三的一切都他媽見鬼去吧。這一句話就像咒語似的突然砸落在每個人的頭上,然後所有人就跟鬼上身一樣集體從包裡拿出那些試卷參考書字典風油精等等等等,能撕的都撕了,能摔的也摔了,實在搞不動的就洩恨似的踩兩腳,別提多興奮了,特別是那些平時一副雞都能咬死她般嬌弱的女生,也異常地兇猛,像是沖在戰場最前沿的革命戰士,就差撕開胸口的衣服大吼「向我開炮」了。畢小浪和顏徊合力踩扁了一個書包後,畢小浪勾著顏徊的肩膀,搖搖晃晃地瞇著眼睛打量著地上那個面目全非的書包說:「哈哈,真解恨……就是有點眼熟,有點像我的……靠!就是我的!」    
  畢小浪一邊拿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出來,「可是我老媽還沒給我錢,」抬手指了指寫字檯上的那個機器貓,「就它肚子裡有十幾個硬幣,我估計能買個好一點的塑料袋。」    
  「我有錢。我送你個好了。你弄好了沒?弄好了就走。」    
  「……你哪兒來那麼多錢?」    
  「你管我,老子有的是錢。」    
  「……」    
  夕陽從井池的西面傾斜著照過來,照穿了一整條街。    
  樹蔭搖碎了冗長的沉睡的夏天。橘紅色的光點鋪在路上,有著模糊而光亮的邊緣。夕陽鋪在每一片爬山虎的葉子上。於是圍牆也變成金黃色。風吹過去,葉子翻出灰色的背面,於是圍牆又變成灰濛濛的一片。         
(3) 
金黃色。灰色。灰色。金黃色。    
  夕陽照著往回走的兩個男生的後背。一個兩手插在口袋裡,一個雙手交叉在腦後,一邊走一邊踢著路邊的石頭。    
  而相同的地方是他們的背後,大腿的地方,都是一個黑色的NIKE背包,往上是長長的斜           
背的黑色肩帶,越過青春期男生日漸寬闊的肩膀,消失在肩膀的另一邊。    
  畢小浪的語錄是:我喜歡NIKE,因為那個鉤看得很順眼。我希望我的試卷上都是NIKE!全是NIKE!    
  ——夏天就快要過去了吧。    
  ——嗯。可是……不想告別夏天。    
  鬧鐘響起來的時候畢小浪習慣性地伸出手去拿起鬧鐘扔了出去。現在用的這一個鬧鐘有著橡皮球的外殼,丟出去撞到牆壁或者地板還可以跳來跳去,怎麼丟都弄不壞。這是江紅花的偉大發明。因為畢小浪已經摔壞無數個鬧鐘了。    
  丟掉鬧鐘後也不知道鬧鐘滾到了哪個角落。反正聲音小了很多。畢小浪閉著眼睛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可是睡著睡著總覺得不踏實。也不知道為什麼。於是繼續睡了半個小時之後一個翻身,畢小浪就像五雷轟頂般地覺悟了。    
  「老媽我今天開學啊!你有點做母親的樣子好不好啊!」    
  刷地拉開抽屜從一堆糾纏在一起的衣服裡扯出衣服和褲子。    
  「媽有沒有吃的啊?」    
  水龍頭嘩啦啦地流水。牙膏噴在水槽邊上。    
  「媽……」畢小浪打開媽媽房間的門,然後看到同樣的鬧鐘被丟在了地板上,畢小浪當時扶住額頭有點腳軟。    
  胡亂地洗了把臉,然後從冰箱裡倒出一大杯冰橙汁喝下去。然後又拿出一盒羅森裡買的飯團。然後吼了一句「江紅花我上學了」。然後把書包甩到肩膀上去,又垮著臉嘀咕了一句「哪有做人家媽媽的樣子啊」就跑出去了。    
  太陽升起來,照在冰冰樂的招牌上。    
  畢小浪一邊把昨天去新的學校領回來的校服往身上套,一邊朝井池的街轉角跑,那裡是去學校的公車站點。穿好衣服他拿出手機打給顏徊。    
  「喂,我馬上就到你家門口了,你快點出來啊。要遲到了。」    
  「……我在學校搬桌子……馬上開始全校開學典禮了……」    
  「……問候你大爺!你起床不叫我!」    
  「我打過電話給你了,」電話那邊的人變了個怪腔調繼續說,「您播打的用戶已關機。」    
  「……那問候你阿姨……」    
  季節拉著扶手,隨著公車搖晃著朝學校開過去。    
  今天是高中開學第一天。在季節從小到大的意識裡,因為看了太多的漫畫和日劇的關係,於是心裡認定了開學第一天總是有新的帥哥可以發現的。而且,在松山一中裡,本來就是男生占壓倒性的格局。在市一女和建安中學的學生口中,松山一中的別名就是松山男校。甚至在學生家長的口中,都會出現這樣的對話:    
  ——聽說你家小姑娘要考松山一中啊?    
  ——嗯,是啊。    
  ——好好的幹嗎考到那種男校去呀,會被帶壞的。還是考市一女比較好啊,都是女孩子,不容易學壞。    
  而且在季節的印象裡,這三所學校你死我活地鬥爭到現在,矛盾源遠流長,像是從秦朝就開始了一般。仇恨無可化解。市一女出了個文科狀元,松山就一定要出個理科狀元,然後建安拼一條命也要去拿個數學競賽金獎。    
  像三個殺紅了眼的武林世家。    
  而季節的處境就變得很尷尬。她於市一女初中畢業,然後考進了松山一中。於是在眾人疑惑的議論聲中「帥哥滿山跑」就成了季節安慰自己的一個很大的理由。    
  季節早上起了個早,洗澡洗頭磨蹭了半天,把頭髮夾直了又弄卷,然後又夾直,既想美美地去學校可是又必須穿規定的校服,最後只能很悶騷地在頭髮上別了個可愛的草莓髮夾。就這樣搞了半天,弄得幾乎要遲到。    
  跳上公車的時候,季節內心的獨白很澎湃。    
  「老娘一定要血洗初中沒人追的恥辱呀~」    
  公車發出突突突的聲音靠站了。季節抬起頭看見是井池的站牌,於是內心升起了「放學後應該過來逛逛,老師說新學期新氣象嘛」的念頭。然後在關門的瞬間一個穿白襯衣的人跳上了車。門光當在他身後關上了。那男生喘著大氣,然後朝車廂中間走過來,一邊走還一邊瞪那個司機,似乎在埋怨關得太快。    
  然後那男生在季節身邊站定了。長手長腳的男生朝上面伸手抓住了吊環,而且都還不用伸直就能抓住。不像季節,伸直了才勉強碰到,於是只能抓著面前座位的靠背。    
  黑褲子,褲子口袋邊上是一條半厘米長的金色滾邊。白襯衣,肩膀上兩根金色的肩線。肩頭上一枚白色的扣子。           
(4) 
哦,原來也是松山一中的。    
  再打量就看到中等長度的頭髮,似乎有點硬。亂糟糟地豎在頭頂上,像頭獅子。眉毛很粗。眼睛大得放在男生臉上有點過分。鼻子很高。嘴巴……嘴巴上還含著交通卡。    
  嗯。算是個好看的男生吧。正想著,卻發現男生也轉過頭來看自己,於是當下有點慌亂。盡量控制著臉紅,裝作很鎮定地去眺望窗外的美麗景色。心裡竊喜的台詞「老娘終於也有今天……」才說到一半就覺得有點不對,回過頭去發現男生看的並不是自己的臉也不是那枚可愛的草莓髮夾而是自己的胸。    
  季節有點怒了,「討厭。」雖然是對著窗戶外面的馬路罵的,不過也足以讓男生心領神會。    
  男孩子拿下嘴裡的交通卡,指了指她,表情很嚴肅地說:「喂,說清楚啊,誰討厭啊?誰討厭來著?我看的是你的胸牌,又不是你的胸。緊張什麼呀。」    
  聲音太響,全車的人都回過頭來。    
  季節手一滑差點沒抓穩,腳也有點軟。正在考慮是不是跳車算了,結果末了那男的還嘀咕著補了一句,「況且又沒什麼胸。」    
  說完他就若無其事地從書包裡拿出手機開始發短消息了。好像他剛說的那句「況且又沒什麼胸」是和「早上好」一樣自然。    
  季節當下氣得差點背過去。    
  過了會兒,他在包裡翻來翻去,然後拿出枚胸牌,然後胳膊撞了撞季節,說:「喂喂喂,看,我們一班的哦,剛才就是在看你的這個東西。」    
  季節看了看他的胸牌,上面的文字和自己胸口上的一樣—— 一年四班。季節艱難地抽動了一下嘴角對他微笑了一下,心裡的台詞是:你給老娘去死!    
  風刮過高大的黃角樹的樹梢。沙沙的海浪聲。    
  回憶裡的日光貫穿整個操場。走廊四下無人。只剩走廊盡頭的水龍頭滴答地漏著水滴。    
  廣播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話筒裡傳出訓導主任「喂喂喂喂」抑揚頓挫的試音,在操場上空迴盪著。    
  學生按照操場地上用石灰畫出來的白線區域坐下來。開學典禮開始了。    
  同小學或者初中任何一個開學典禮一樣的無聊。校長講話之後是成千上萬個副校長講話。季節無聊得頭皮有點發麻,於是開始數羊打發時間,一個校長跳過去,兩個校長跳過去……第七個校長摔倒了,第八個校長繼續跳……    
  有點昏昏欲睡。卻又不敢真的睡過去。    
  太陽朝著頭頂升上去。雖然已經九月了,可是光線灑在身上還是很燙。季節轉過頭去看到坐在自己不遠處的就是公車上的那個男生。他剛從書包裡摸出罐可樂,打開偷偷摸摸地喝了兩口,就被老師敲了頭。最可憐的是可樂被沒收了。他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後來季節在班級第一節課的自我介紹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畢小浪。    
  畢小浪上講台的時候嘴裡還在胡亂地嚥下一團壽司。於是口齒變得很不清楚。說完「大家好我叫畢小浪」之後,台下竟然響起一片眩暈的聲音。    
  「……比、比較浪?」    
  「……不要浪?」    
  「碧浪!」    
  畢小浪沖著那個像突然被火燒了頭髮般尖叫著「碧浪」的女生面目猙獰地吼了一句「你是舒膚佳!」之後從桌上拿了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畢小浪」三個字。    
  那是季節第一次看到畢小浪寫字,很漂亮的行楷。遠遠出乎季節的想像。    
  季節心裡想,原來這個一無是處的人也會有優點。    
  然後心裡下一句台詞是「天理何存」 !    
  可是後來季節慢慢發現,上帝還是很公平的。因為似乎畢小浪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優點就是字寫得好了。除此之外,他幾乎可以用笨蛋來形容。這讓季節在整整三年的時間裡都覺得內心充滿了優越感。    
  至於是從什麼時候與畢小浪還有顏徊熟悉起來的,季節卻怎麼也想不起了。    
  特別是顏徊。季節甚至都記不得在第一節課上的自我介紹上有著這樣一個人自報了姓名。按道理說這樣一個好看的男生是不應該沒印象的啊。在困惑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季節得出的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是因為畢小浪那天太興風作浪導致他太鮮明而別人太黯淡。    
  可是無論畢小浪多麼的鮮明,都無法掩蓋顏徊身上的那種若有若無的,但是卻永遠存在的光芒。    
  而這種光芒也隨著時光的打磨變得日漸耀眼。    
  無論是在高一結束的期末考試中拿到全年級第一名的成績;或者是一整個夏天沒有穿過重複的T恤讓季節差點吐血而死——沒有任何一個女生可以容忍一個男人竟然比自己的衣服都要多;又或者是季節無意路過體育部的時候看到他的名字被貼在門口那張松山一中體育紀錄表上,後面跟著的一行小字是「跳高紀錄保持者」。看得季節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個耳光好證明這不是真的。      
(5) 
而這樣像是神奇生物一樣的人,竟然是畢小浪從小到大的朋友。    
  「也差太遠了吧。實在難以想像一隻鳳凰竟然和一隻雞從小到大是好朋友。」    
  可是仔細想想,畢小浪還是很聰明的一個人。就像在秋季學期的那次科技小組成果展上,他弄的那個所謂的礦石收音機。在季節眼中,那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石頭被一些更莫名其妙的鐵絲銅圈什麼的捆在一起的一種後現代另類雕塑。可是當季節從這堆另類雕塑裡面聽到單田芳的聲音高聲朗讀著「武當山上下一片狼藉」的時候差點尖叫出來以為鬧了鬼。    
  可是當季節想到他可以考出32分的歷史成績的時候,她就覺得有點腿軟。還是有點抗拒去相信這是一個聰明的人。    
  「也許那個收音機真的是鬧了鬼。」    
  「人家也不想考32分的嘛!」畢小浪盤著長腿坐在桌子上,身體左搖右晃地叫著。    
  季節突然覺得胃要抽筋。閉著眼睛摸了本厚厚的歷史書朝他砸過去。實在不想看一個一米八二的男生裝可愛,況且他還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帽子。「老娘都沒敢戴這種帽子!」    
  回過頭去看到顏徊一臉慘白。季節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    
  他表情有點痛苦,鬆了鬆咬緊的牙齒,說:「我有點想吐……」    
  畢小浪摀住耳朵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相信的表情說:「壞人!你竟然這樣說人家!」    
  ……嘔……    
  窗外的天空滿是黑色的雲。很厚很厚的黑色的雲。被狂風吹亂了在天空裡疾走而過。窗口時不時地飛過幾個塑料袋,或者幾張廢掉的油墨試卷。    
  聽不到風聲,但是還是可以肯定是很大的風。大到不像冬天的風。    
  「幾乎要變成夏天的颱風了呢。」畢小浪望著窗外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亂搞一氣也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難過吧。季節望著面前這個嬉皮笑臉的男生心裡想。    
  因為當季節漫不經心地隨口說了句「真不知道你當初怎麼考上松山一中」的時候,季節清楚地看到他那兩道很濃很濃的眉毛皺在了一起,變得更加的濃。然後在漸漸變弱的光線裡暗下去。於是季節也有點不好意思,轉過身去收拾書包。    
  其實已經放學很久了。季節和顏徊一直坐在教室裡面,等這個因為歷史考試最後一名而接受打掃教室作為懲罰的畢小浪放學。    
  整個教學樓幾乎人去樓空了。四下安靜得有點不像話。畢小浪彎著腰在掃地,難得地安靜著。不像他。    
  只有顏徊坐在窗台那裡,低低地哼著什麼歌曲。聲音低沉得像是浮在昏黃的空氣裡的水。濕漉漉地。粘到頭髮上。    
  隱約可以聽得出的幾句歌詞是「鉛灰色的大海,是我們的大海,連接著暗藏的世界」,以及「那被喚做戀人的時間,嗯」,「封存在一顆微小的星塵裡,嗯,那是什麼呢」,「嗯,那是什麼呢」。    
  很奇怪的歌詞,卻被很輕很輕,很溫柔很溫柔的聲音唱著。最後一點夕陽的光芒從他身後的窗外緩慢地湧了進來。    
  冬天的陽光又稀薄又淡,照在身上也沒有溫度。反而會產生更加寒冷的錯覺。    
  已經不像夏天了呢,可以有漂亮的金黃色陽光在教室裡折射出毛茸茸的光暈來。    
  關好窗戶,鎖好教室的門,三個人還沒走出校門,就開始下雪了。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三個人並排走著。松山一中是一所在山頂上的學校,寒氣很重。從山腳到山頂沿路都長著茂密的大樹。將整個山覆蓋起來,無數的飛鳥和小獸出沒其中。這也是松山一中最最驕傲的地方,也憑著這一點每年都代表著市裡拿到全省的最佳環境單位。季節剛來的時候簡直覺得走進了一個生態保護區。    
  天暗得很快。經過學校下山的那一段長滿參天大樹的道路時,幾乎彼此都要看不清面容了。寒冷在黑暗裡迅速地膨脹。    
  季節拉緊了領口打了個哆嗦。然後聽到身邊那一聲很輕很輕的歎息。    
  「可能真的是笨蛋吧,」畢小浪的聲音裡是偽裝出的無所謂,正因為聽得出是偽裝的,所以更加讓人覺得壓在心裡難受,「連那些明明昨天就背好了的題目,今天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呢。」    
  顏徊拉了一下從肩膀上滑下去的背包帶子。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有光,如果有螢火,如果有星光突然渺茫地從雲層中出沒。    
  如果突然這些光都從他髮梢飛過,就可以看到,他那一張悲傷的,悲傷的臉。    
  因為他聽到身邊那個無所謂的大男生,微微地抽了下鼻子,然後小聲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    
  「真可笑呢,昨天還背到三點。早知道就不背了。不過……也無所謂吧……」      
其實怎麼會無所謂呢。畢小浪從小到大就不是這樣的人。    
  在顏徊的記憶裡,是那個被鄰居嘲笑不會翻觔斗,於是在家一個又一個晚上通宵練倒立練空翻的小孩,最後是整條井池街上最會翻跟斗的人,也因此而把胳膊摔脫了臼,在初一那一年顏徊幫他抄了一個月的筆記。            
(6)   
  在顏徊的記憶裡,是那個曠課跑到圖書館,一定要弄清楚礦石收音機怎麼能夠發出聲音的男生,雖然因此逃課被懲罰抄了一百遍學生守則。顏徊幫忙抄了四十遍。    
  在顏徊的記憶裡,是那個因為被女生嘲笑字寫得難看而把顏徊家裡全套的鋼筆字帖都搬回家去的人,一個月之後就寫了一手和顏徊一模一樣的漂亮的行書。    
  洗完澡,頭髮還沒有乾透。顏徊拿毛巾擦著頭髮,坐到寫字檯前擰亮了檯燈。還有一張英語試卷沒做。    
  看到放在寫字檯上的手機屏幕亮著,於是顏徊拿起來,「一條新信息。」    
  「顏徊,你應該還沒睡吧。我看你家燈亮著。剛才我在看一部日劇,裡面有一句台詞說:不管自己多麼努力,還是有做不好的事情。不管自己多麼努力,還是有無法達成的事情。這就是人生麼?顏徊,你說是麼?」    
  顏徊探出頭去,隔著一些距離的街那頭,畢小浪的窗戶一片漆黑。    
  應該睡了吧,本來打算回的,於是也關了手機。顏徊坐回到寫字檯前。    
  墨水在冬天裡顯得乾澀,在試卷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窗外是冬天濃重的黑色。恍惚著,可以聽到一些鳥的叫聲,貼著黑色的天空飛快地劃過,像是流星一樣。    
  應該是遷徙的候鳥吧。再過些時候,這裡就進入深深的冬天了。    
  顏徊喝了口咖啡,朝有點凍僵的手上哈了口熱氣,把試卷翻過了一面。    
  好在畢小浪不是一個悲觀的人。無論多麼困難的事情,無論多麼糟糕的局面,他也只會難過一小陣子,然後繼續笑容滿面地生活。這是他性格裡最討人喜歡的地方。季節就曾經說他像是身體裡裝了一百台發動機一樣馬力十足。不過畢小浪聽到這句話後的回答讓季節整整一個星期沒有答理他。他看著季節一臉悲痛地說:「嘖嘖,小姑娘整天都想些什麼呀,別讓黃色思想腐蝕了我們健康的心靈!」    
  隨著高一的過去,高二的過去,季節漸漸也瞭解了這兩個像是南北極般不同的男生。    
  她知道了顏徊家裡其實很有錢,只是父親在外面還有一個女人,所以顏徊從小就和家裡關係不好。內向,優秀,難以接近。可是和畢小浪在一起的時候就會比較開朗而且善於搞笑。她也知道了他進冰冰樂一定會說「一碗紅豆什果冰但不要紅豆,多加桂圓多加糖。」他手上戴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晶,原因是聽到別人說戴水晶可以消孽障,自己做過的錯事都可以補救。顏徊就深深地信了,因為他一直相信,每個人活在世界上,每天都在做著各種各樣錯誤的事情,傷害別人的事情,難以挽回的事情。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    
  她也知道了畢小浪是單親家庭的小孩,父親在他五歲那一年離家出走,至今沒有任何音信。可是他有一個很好很善良的媽媽叫江紅花。她也知道畢小浪叫她江紅花或者小紅而不是叫媽媽。她也知道畢小浪熱衷於講冷笑話經常搞得大家冷場。她也去冰冰樂喝過東西也和顏徊一起在他家吃過飯,聽過他對他媽媽說出的類似「你明天要再敢做出這樣難吃的飯來給我吃我就告訴隔壁那個老王大爺說你喜歡他!」這樣的對話。而每每這個時候季節和顏徊都是裝作烏鴉飛過頭頂般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內心裡面幽幽地笑岔了氣。    
  也漸漸習慣了這兩個男生的講話方式。    
  比如:    
  高一的時候全班流行叫彼此名字的縮寫。畢小浪就叫BXL。顏徊就叫YH。結果在畢小浪眼睛突然瞄到季節的瞬間他就笑得從桌子上摔了下去。    
  「哈哈哈!你竟然叫JJ!太搞笑了!」    
  季節咬著牙控制著面部神經——    
  「你有必要把英文字母的J念成ji麼?!」    
  再如:    
  高二的時候季節看到兩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勾肩搭背很神秘地挨著頭聊天。    
  走近的時候聽到幾截零散的對話。    
  「一個星期四次算多的麼,」畢小浪抓了抓頭髮,「會不會生病呀?」    
  「我不知道……反正我沒這麼多。」顏徊有點臉紅。    
  「啊……那你肯定得病了!」    
  「去死!」    
  「聊什麼呢?」季節從他們兩個腦袋中間擠進去。    
  畢小浪溫柔得像春風一樣笑瞇瞇地說:「我們在聊一個星期自慰多少次呢。」    
  季節突然覺得脖子像是卡在兩個人中間一樣抽也抽不回來,整個人肌肉都僵掉了。眼睛瞄過去看到顏徊很冷靜地在看物理書,可惜書拿反了,額頭上還有一滴汗。      
(7) 
就好像:    
  前幾天,季節和顏徊在學校的食堂吃飯的時候,顏徊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顏徊因為手上有油就按了下免提,然後畢小浪的聲音就從裡面像鬼一樣地鑽了出來。聽完之後明白了是他要顏徊幫他辦一件事情,顏徊也已經要掛電話了,結果他最後一句突然拔高了音調吼了出來:      
  「顏徊小外甥你要是辦不好你就脫光了在床上躺好等著我……」    
  季節覺得飯卡在喉嚨裡,伸手想要去抓湯勺。    
  顏徊一臉慘白,最後做了個放棄的無力表情,眉毛耷拉著,說:「別憋了,你要笑就笑吧。」    
  然後他幾乎馬上就後悔說了這句話,因為季節放聲大笑的聲音幾乎引來了一整個食堂的人的目光,甚至讓門口啃著骨頭的那只被大家叫做「伏地魔」的狗停了下來回頭張望,目光格外憂患。    
  顏徊瞬間覺得有點頭暈,伸手無力地扶了扶牆,「我這是作了什麼孽……」    
  季節笑得閉起眼睛,正午的陽光白得刺眼,世界像是懸停在一片銀色的光芒裡。    
  雨水把地理興趣小組放在池塘裡的浮標抬升了三厘米。    
  風將風標吹過了每一個方向。    
  日光變化著強度照穿整條狹長的走廊。    
  三個人像是行走在被游魚鱗片光芒所照亮的深海峽谷,緩慢而冗長的旅程,青春的觸角爬上四壁。一路都不覺得寂寞,或者悲傷。眼中的感知和內心的觸摸,都被烙上了「溫柔」的標記。    
  是這樣美好,而又溫暖的青春時光。    
  嗯。    
  只是偶爾,偶爾的。在季節一個人走在學校下山的路上,看到像火焰一樣的赤色雲朵燒紅天空,大雨將下未下,風將停未停,樹木的葉子像雨水一樣簌簌地落下來,覆蓋沿路走過的腳印。在這樣的時刻,她被這些柔軟而溫暖的景色撼動了情緒,才會微微地覺得,自己會不會和他們兩個太熟了點?他們並沒有把自己當做女孩子吧?    
  只是這樣的情緒也是很微弱的,在青春的弦上像風過般撩撥了一下。並沒有激起太多的弦音。    
  只是僅僅會讓季節懷著這種類似憂傷而又愉悅的心情,緩慢地緩慢地,抱著帶回家的參考書和試卷夾,走過學校這一條沿路大樹參天的道路。    
  飛鳥像游魚般從頭頂飛快地穿越深深的樹的海洋。    
  四季灑下海潮一樣的陰影。覆蓋上成長的那份發黃的卷宗。    
  我們記得的太少。我們忘記得太多。    
   個世界上有幾件事情會讓季節覺得匪夷所思。    
  比如突然看到一條恐龍站在斑馬線上等著紅綠燈過馬路。    
  比如突然聽到日劇裡赤西仁說:「嗯,我喜歡的女生,叫做季節,在松山一中唸書,她頭髮黑色,喜歡……」    
  再比如,就是畢小浪突然中了魔法一樣地喜歡上了隔壁班那個叫做秦鑰的女生。    
  可是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發生了。    
  起初還和顏徊一起嘲笑著他。可是,當她看著畢小浪每天早上很早地等在樓梯轉角,只為了和她「偶遇」並相伴走過一段樓梯;當她看著他上課的時候趴在桌上,在草稿本上胡亂地塗著她的名字,弱智一樣地無聲發笑;當她看著他算著錢包裡不多的零花錢,然後從學校福利社買回兩罐可樂,上午給她一罐,下午給她一罐,自己也捨不得喝的時候;當她看著他站在籃球館窗外偷看裡面女生上籃球課的時候;當她看到他站在校門口撐著傘,拿著雨衣等待著秦鑰放學的時候,季節微微地覺得有點悵然若失。    
  就像是黃昏時空蕩蕩的走廊。水龍頭孤單地滴著水。滴著水一般的,悵然若失。    
  連季節自己都覺得這樣的感覺莫名其妙。可是,一想到畢小浪終於能正經地喜歡一個女生了,季節心裡又會浮起那種溫暖的愉悅感。是很奇怪的,沒有來由的感覺。    
  顏徊似乎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他總是看著畢小浪花癡一樣地笑著,自己也跟著笑了。    
  畢小浪喜歡秦鑰是因為她在藝術節上唱了一首歌。畢小浪在台下流了一個下午的口水。    
  高三開學的秋天。    
  學校很難得地同意了讓高三年組參加全校組織的秋遊。畢小浪興奮了整整三天,因為秦鑰同意了和畢小浪中午一起吃便當。    
  秋天的井陽山很漂亮。無邊無際的楓樹,風吹過像紅色的海。    
  顏徊和季節微笑著走在畢小浪和秦鑰的身後,中途看著畢小浪好幾次想伸出手去牽身邊的女生,最後都膽怯地縮回了拳頭。顏徊微微地笑了。    
  有一片樹葉輕輕地掉在他的肩膀上。他低下頭,風在那一瞬間穿越過透明的背景。    
  天空無限蔚藍,是寂寞,又美好的,十八歲的藍天。    
  中午的時候學生都在山頂的一個平台休息,所有人拿出便當在人工修出來的仿樹墩的椅子桌子上坐下來。           
(8) 
    仔細看就會發現,平時在學校裡不怎麼打招呼的男生女生,竟然微妙而自然地分了組。這幾個人,和那幾個人,微妙地在一起。年輕的臉像楓葉一樣潮紅。風吹過彼此的肩膀,呼吸是帶著樹葉味的遙遠和懵懂。女生不小心粘在嘴角的飯粒,讓男生嚥了好幾下唾沫,也沒能拿出勇氣伸手幫她抹掉。   
  是這樣,柔軟的,單純的,微微有些悲傷的青春啊。   
  顏徊的便當有點天方夜譚。四個像抽屜一樣大的便當盒被裝得滿滿當當。畢小浪和季節瞪圓了眼睛,倒是顏徊自己沒怎麼當回事,用手撐著下巴,望著山下連綿成一片的紅楓,感歎著說:「青春就是這樣青澀而又甜蜜的旅程呢……」   
  季節和畢小浪同時掉了筷子。   
  「饒了我吧……」   
  吃完飯之後,畢小浪提議玩國王大冒險。顏徊抬頭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其實心裡早就看破了他那點淺薄的所謂的心計。看畢小浪被自己看得有點臉紅,於是他也就順水推舟地做了個人情,說:「好啊,抽到一起的人要互相親一下哦。」   
  四人牌局。親吻遊戲。   
  第一把季節和秦鑰抽到了,女生之間本來就親暱,於是雖然季節抱著秦鑰的臉蛋狠狠地親了一大口,可是依然不會讓人覺得過分,倒是季節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和秦鑰並不是很熟。   
  第二把的時候,畢小浪和秦鑰抽到了一起。顏徊和季節笑瞇瞇地看著畢小浪,畢小浪反倒沒了勇氣。最後是秦鑰主動地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讓遊戲得以繼續。那一瞬間,畢小浪迅速紅起來的稜角分明的臉,在季節的瞳孔裡定了格。像有一個隱身的攝影師,在那一瞬間按下了快門,焦距清晰地聚攏光線,在視網膜上鑿出了痕跡。   
  第三把的時候,是季節和顏徊。畢小浪格外起勁地起哄著,可是季節卻變得不好意思了。雖然平時和這兩個男生不分性別地打鬧已經成了習慣,可是,要真的和他們親吻,卻突然變成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於是季節想要耍賴地混過去,顏徊也笑著擺著手抵賴。不過畢小浪哪會那麼輕易地放過兩人,於是一直叫著鬧著,又習慣性地盤著長腿坐到了桌子上,裝出一副可愛的神情:「可惡!人家很期待呢!嗯!」   
  可是就在季節還在連連擺手企圖矇混的時候,時間突然像是定了格,眼前還是畢小浪裝可愛的樣子,而臉頰上卻是嘴唇柔軟的觸感。男生銳利的氣息驟然靠攏,讓季節幾乎失去平衡。被一雙手環過肩膀,有胡茬微微摩擦著臉。脖子上有來自男生校服的銅扣冰涼的觸覺。   
  世界像是突然失去了光線。視網膜上突突地跳動著紅色的亮點。   
  時間突然放慢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一切搖晃成慢鏡頭,畢小浪看著眼前親吻著的兩人突然哈哈大笑,可是隨著兩人的親吻持續,那笑聲就慢慢變得斷續,繼而微弱,然後聽不到聲音,只剩下那個笑容的輪廓凝固在嘴角。   
  其實就連畢小浪自己也不明白,在那樣一個瞬間,在秋風從頭頂上橫掃過互相戀愛著的人的時候,在看到瞪大了眼睛滿臉通紅的季節和閉著眼睛睫毛微微發抖的顏徊的時候,自己的內心,為什麼會有那種情緒。   
  會有那種,類似將一瓶叫做悲傷的顏料,打翻在另一瓶叫做幸福的顏料裡。混合著顏色,微微地發酵著。   
  那種情緒,是該叫做悲傷,還是叫做幸福呢?   
  還是說,幸福到,甚至微微感覺到悲傷了呢?   
  遊戲在第四把結束。因為抽到的人是畢小浪和顏徊。無論兩個女生怎麼起哄,畢小浪就是不肯就範,張牙舞爪地揮著手說,不要啊:「兩個大男人親什麼親哪,少噁心啦。」   
  顏徊笑了笑,把牌丟回去,攤了攤手,說:「那就不玩囉。」   
  黃昏的時候起了比較大的風。每個人在風裡都被吹得略微顯得模糊。頭髮張牙舞爪飛來飛去。男生的白襯衣在風裡被翻得嘩啦嘩啦響。   
  空氣裡微微地出現像是舊電影中那些發霉的斑點。   
  顏徊輕輕地哼著歌。季節躺在草地上,聽得出還是那天晚上在教室裡哼的那首歌曲。   
  奇怪的是畢小浪也會唱。兩個男生哼出了若有若無的和聲,在漸漸昏黃的天色裡,聽起來無限地溫柔。是特有的,年輕的男孩子獨有的磁性。帶著治癒師魔法般的聲音。   
  風聲四下裡出沒,填滿襯衣的縫隙。頭頂的天空流雲疾走。風把黃昏吹得無限漫長。   
  「鉛灰色的大海,是我們的大海,連接著暗藏的世界。」   
  「那被喚做戀人的時間,嗯」 ,「封存在一顆微小的星塵裡,嗯,那是什麼呢?」   
  「嗯,那是什麼呢。」   
  ——嗯,那是什麼呢?      
  季節曾經在書上看過一句話,是說,我們曾經的愛情,有一段一定會失敗,是我們單薄的青春裡,一定需要有這樣一段失敗的感情,來教會我們更多的事情。         
(9) 
  所以,看著面前沉默不語的畢小浪,季節也說不出是什麼樣的心情。   
  腦海中還是聖誕節前他幸福的樣子。在他家裡的時候,他從書架上抽出厚厚的一沓彩色全銅版紙印刷的雜誌。幾乎都是他買的遊戲攻略。在一起這麼久了,季節自然也知道畢小浪是個遊戲狂人,這些雜誌每出一期他就必買,而且寶貝得像是銀行存折一樣,幾乎碰也不要別人碰。   
  季節看著他一本一本地從書架上抽出雜誌,於是有點疑惑,「你要幹嗎?」   
  「賣掉呢,」拍了拍雜誌上的灰塵,畢小浪回過頭來,「這樣裝幀精美的書,似乎能賣個不錯的價錢。」然後用手比畫了一個勝利的表情,「哦也」。   
  「上帝。你想幹什麼?」   
  從凳子上跳下來,畢小浪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說:「聖誕節快到了,我想買個……戒指……嗯,買個戒指送給秦鑰,順便也正式向她表白一下哈。可是錢不太夠啊,雖然已經從上個月開始存錢了,不過,似乎還差一些呢。」   
  畢小浪撓著頭髮,看著季節,突然問:「你有東西要賣麼?要麼你也賣點借給我好啦。我一定加利息還給你。」   
  眼前的畢小浪笑容是那麼的溫暖,看得季節有點微微地眼睛發紅。很多複雜的情緒在心臟的各個角落出沒。以前,季節從來沒有覺得畢小浪會是對女孩子這麼用心的一個男生,印象裡依然是那個在公車上口無遮攔的傻瓜一樣的討厭鬼。   
  季節說:「那你向顏徊借啊,他應該有吧。」   
  畢小浪敲了敲她的頭,說:「別傻啦。哪有為了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買戒指而去找另一個男人的啊。」   
  季節翻了個白眼,「你不是老說我是男人麼?」   
  畢小浪低下頭,眼睛對牢季節的臉,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搖了搖,語重心長地說:「季節,你不能因為自己的名字縮寫是那個,而真的就以為自己有那個東西哦。」   
  季節差點背過氣去。   
  眼前似乎還是那個抱著一堆雜誌在自己身後大笑的畢小浪,可是呢,兩條濃濃的眉毛已經皺在了一起。   
  已經快要十點了。井池也漸漸安靜了下來。白天喧鬧的街道在晚上恢復了寧靜。   
  爬山虎在冬天已經全部枯萎了。剩下那些在夏天裡蔓延了幾乎一整條街的籐蔓依然貼在牆壁上。像是乾涸的脈絡。乾枯的葉子被風不斷地吹下來。在街道上被風趕著朝前打著滾。   
  晚自習下課之後,季節乘車回家,順道去顏徊家拿那本剛剛在晚自習的時候聊到的笠井步的畫集《戀字宴》。結果剛跨進玄關換了鞋,顏徊的手機就響了,是畢小浪打來的。   
  顏徊接起電話就問他:「你今天怎麼沒來上課?你已經消失一天了。」   
  電話裡的聲音嗡嗡得像得了重感冒一樣,也聽不怎麼清楚。   
  於是顏徊也沒多說,就說「我來找你吧」 ,然後掛了電話。   
  拿了畫集後季節和顏徊出了門,朝著井池街的冰冰樂走過去。   
  冬天的傍晚很冷。季節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爬山虎的葉子在腳邊打滾。路燈照出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   
  季節突然想起曾經看到過的話。說人生就是一個重複的圓,你一定會重複曾經讓你快樂的點,也一定會重複曾經讓你悲傷的點。永無止境。   
  畢小浪坐在家門口的石頭凳子上,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腿朝前面伸著。看到顏徊和季節走過來,就抬了抬手,動了幾下手指算是打過招呼。   
  不知道為什麼,顏徊突然覺得他很孤單。   
  三個人並排坐下,路燈螢綠色的光從頭頂上灑下來。   
  「我今天……」畢小浪吸了下鼻子,像是感冒了,「去了杭州呢。」   
  季節和顏徊都沒有出聲。只是陪著他一起發呆地望著街對面的長滿爬山虎的牆壁。燈光裡有很多的飛蛾。鱗片隨翅膀四下擴散。   
  是因為畢小浪知道她喜歡玩遊戲RO,所以答應幫她買RO的周邊玩具,她喜歡那個波利的抱枕他是知道的。可是在這裡的活動時間卻被他忘記了。後來去網上查到杭州今天還有最後一站,於是早上就乘火車過去了。可是卻忘記了她要的是紅色,買了個綠色的回來。   
  臉上有微微冰涼的感覺,季節抬起頭,似乎覺得下了雪。可是瞇著眼睛仔細看了看,天空中又沒有雪花。   
   「她很生氣,她說我一點都不在乎她,她說我根本從來沒認真地聽過她說的話……可是,我真的只是忘記了……」   
  刻意控制得很平靜的聲音,卻還是讓人聽得出有些哽咽。   
  風聲在深夜的街道上空曠地迴盪著。   
  顏徊站起來,走到路中央,來回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抬起頭望著路燈。沒有說話。過了會兒,才回過頭來,望著他說:「忘了吧……我是說,你最好把這些忘了。」       
(10) 
    畢小浪抬起頭來,眼睛有點濕潤的藍色。他說:「你說,我怎麼會是這麼笨的一個人呢?我很難過的……是真的很難過的……覺得胸腔裡亂糟糟的一團……」   
  他剛說到動情的地方,就停住了,他帶著一臉驚訝無法相信的表情望著街的對面,顏徊和季節也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就覺得這畫面有點太震撼。   
  因為街對面,一隻貓扶著牆吐了……   
  畢小浪一臉「我的上帝」的表情,說:「不至於吧!我說得有那麼噁心麼?」   
  顏徊陪季節在街口的車站等著回家的末班車。   
  晚上這條路上的車很少。偶爾過去一輛。燈光從兩人安靜的臉上掃過去。   
  畢小浪的情緒在那只通了靈的貓的惡搞下似乎緩解了過來。所以很難得的在對他們說再見的時候又做出了他招牌式的「哦也」的手勢。平日裡看見他做這個手勢和表情的時候都是被他氣得幾乎要炸掉,而今天,看著他能夠滿臉笑容地做出來,季節暗暗地呼出了一大口氣。   
  看著轉身走進冰冰樂的畢小浪,季節在想,這樣的男孩子,真的是天使吧。永遠只記得快樂和幸福,永遠都會忘記痛苦和悲傷,永遠只記得別人的善良,從來不曾記住別人的殘忍。而隨著時光的打磨,這樣的品質一定會像是寶石一樣綻放越來越耀眼的光芒吧。到那個時候,會不會連靠近他身邊,都會覺得自己不夠美好呢。   
  「季節,」顏徊突然說了話,可是並沒有轉過臉來,反倒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下去,「你還記得你高二撿到的那個抄了很多納蘭性德的詞的筆記本吧。」   
  「嗯……」   
  高二的一節體育課,季節因為腳摔傷了而被送回教室休息,走過顏徊的桌子的時候發現地上掉了本黑色的筆記本。翻開來裡面抄滿了納蘭性德的詞。漂亮的行楷。是看習慣了的顏徊的筆跡。那一節課季節都在看上面的詞。這是季節第一次接觸到納蘭性德的那些像是被憂傷浸泡透了的詞。   
  像是突然被打開了一扇大門,光線洶湧進來照亮了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季節一行一行地讀過去,渾然不知窗外下起了暴雨,等到顏徊頂著濕漉漉的頭髮衝回教室,她才抬起掛滿淚水的臉,伸出手去把本子遞給一頭霧水的顏徊。   
  「那個筆記本……怎麼了?」季節並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事情。如果不是他說起,她幾乎要忘掉了。   
  「其實那個筆記本,是小浪的。」   
  「哈?」   
  「你看到的那些漂亮的行楷,也是他寫的,只是你並不覺得他會是一個喜歡納蘭性德那樣憂傷的詞的人吧,所以下意識地認為是我的……」   
  「其實所有人眼中的小浪,應該都是那個記性很差,玩世不恭,成績馬馬虎虎,喜歡逗女生的人吧。只是我從小就和他一起長大,五歲和他一起上幼兒園,看著他爸爸從他家裡面離開,看著他追著跑出門摔倒在街上大哭,然後看著他一天一點自閉到幾乎不說話,再一天一點打開內心變成一個像是傻瓜一樣簡單而幸福的大男生。在我的眼中,這幾乎是一件要用偉大來形容的事情呢。他嘗試著和別的小孩打招呼,嘗試著和別人一起玩,嘗試著去瞭解女生喜歡什麼東西,嘗試著去看很多冷笑話。然後一天一天地,變成了那個學校裡最受歡迎的人。」   
  「他曾經在我生日的時候對我說,希望我和他一樣……只記得幸福,不記得難過。」   
  顏徊轉過臉來,表情微微有些嚴肅。   
  「在我心裡,小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窗外有很輕很輕的風,把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吹得緩慢移動。   
  季節裹緊了被子還是覺得有點冷,於是起床拿了條毯子鋪在床上。   
  心裡反覆地出沒著顏徊那些話,像是一個催眠師一樣反覆在耳邊重複。特別是那一句「你別看他可以笑著對我們說哦也,其實他回到家,躲進被子,一定會哭紅眼睛。」   
  那一句話像是魔咒一樣纏繞在季節心裡。   
  四下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所有躲藏在灌木草叢中的蟲子也被寒冷逼進了土壤深處溫暖的洞穴。   
  這樣的冬天。   
  這樣的冬天,也應該快要結束了吧?          
  北方的冬天到得很早。南方似乎還是秋天的樣子,而北方已經開始出現積滿雪花的那種黑色的厚厚的雲,低低地浮在天空下面。昏黑色的天空,讓人提不起情緒。   
  季節坐在顏徊的自行車後面。風吹進她的脖子的時候她突然覺得冬天真的到了。抬起頭看著顏徊的背影,似乎又寬闊了一些。看不到臉,只看得到下巴銳利的邊緣,消失在外套的領口裡。   
  季節把頭靠在他的背上,閉上眼睛。   
  這是進入大學的第一個冬天。       
(11) 
  整個校園滿地都是凋落的梧桐樹葉。   
  學校的圖書館號稱全亞洲最大的圖書館。季節喜歡二樓古典文學閱覽室的那一排長長的幾乎要看不到盡頭的木頭長椅。   
  很多時候,她都坐在靠近窗邊的那個位置上看書。那本納蘭性德的詞箋注一直都是她在借,怎麼看都看不厭。借書卡上也寫了長長的一排「季節」。   
  陽光從高大的窗戶玻璃上鑿進來。照到眼皮上,幾乎耀花了眼。這樣明亮的白光,皮膚上灼熱的溫度,幾乎要讓人覺得是夏天了。   
  幾乎……像是夏天了呢。   
  半年前的夏天。她和顏徊從松山一中畢業,考進這所全中國所有的學生都想進的大學。這是值得喜悅的事情,可是兩個人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畢小浪沒有參加高考,成績太差,需要重讀一年。   
  倒不是因為對秦鑰的告白失敗而讓他荒廢了學業。因為小浪是個很樂觀而開朗的人。在難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小浪竟然漸漸地忘記了悲傷。像是從來未曾有過這樣的一個女孩子重重地在他心上劃下痕跡。   
  只是,似乎忘性太大,連帶著英文單詞,連帶著化學方程式,連帶著正弦定理都一概忘記了。這讓季節和顏徊在高三最後的日子裡幾乎搞大了腦袋。   
  可是顏徊也明白,每天晚上自己關掉燈睡覺的時候,探出頭去,依然看得到小浪家的檯燈亮著。雖然江紅花總是鼓勵他說考不上大學又不代表人生就沒了希望,依然可以做一個又帥又聰明的冰沙王子,而且小浪也總是哈哈大笑著說江紅花你真可愛!   
  可是——   
  顏徊看到過在實驗樓樓頂的那些粗粗的包著錫紙的銀白色管道間,小浪把剛剛發下來的數學試卷折成了無數小小的紙飛機。他傻傻地看著那些飛機在風裡越飛越遠。表情被落日映照出悲傷的輪廓。   
  顏徊覺得心裡很痛。   
  三個人都沒有參加畢業典禮。他們脫掉穿了整整三年的制服,在電動城裡玩了一個通宵。   
  在天光大亮的時候,小浪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因為什麼,變得很紅很紅。   
  他說:「你們先去大學踩點,然後等我來會師哦!」   
  日出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出青春美好的輪廓。   
  太陽慢慢落下去了。不知不覺又在圖書館裡打發掉了一個冗長的下午。季節從桌子上爬起來,揉揉睡得澀澀的眼睛,發現周圍幾乎已經沒有什麼人了。   
  窗外的落日像是在天空裡打散了的蛋黃。   
  季節微微有些想起半年前的夏天,火車站的站台上畢小浪送自己和顏徊離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落日。像是世界末日一樣的悲傷的顏色。   
  那天畢小浪突然說:「所謂的畢業,就是從彼此的身上硬生生地抽走三年麼?」   
  他很少講這樣酸的話,本來想嘲笑他的自己,看到他認真而略顯悲傷的表情,那些輕鬆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畢小浪把包遞給季節,然後念了句納蘭性德的詞:「人生若只如初見……」   
  然後他皺了皺眉毛,又低低地重複了一遍,「人生若只如初見,人生……」然後表情卻莫名地變得有些焦慮。   
  季節忍不住念了下一句:「何事秋風……」可是剛念了一半,就被畢小浪粗暴地打斷了。   
  「我記得!不用你幫忙!」沒來由的脾氣,似乎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於是聲音低下去,「我並不是……什麼都不記得的白癡。」   
  然後他抱了抱顏徊,轉身離開了站台。季節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看到他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季節飛快地眨著發酸的眼睛,像是按動快門一般地,卡,卡,卡地記錄著這個像是世界末日般的黃昏裡畢小浪的背影。心裡的潮水漫成一片。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然後。畢小浪就消失了。不但季節找不到他,連顏徊都找不到他了。   
  打電話永遠關機。寫信到學校裡去卻被退回來,信封上註明查無此人。打電話給以前的班主任卻被告知他好幾個月前已經退學了。   
  就像是憑空地少掉了這樣的一個人,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像是夏天落在發燙地面上的雨水,瞬間蒸發了痕跡。   
  以至於季節在大學的聖誕PARTY上都要拿著紅酒杯下意識地對著天想要敬畢小浪一杯。等反應過來這個舉動太過觸霉頭,才慌亂地在木頭桌子上用力地敲了三下。   
  像是在心裡敲出的空蕩蕩的回音。咚。咚。咚。   
  ……   
十小時Ten Hours 年華老去 
  我想自己並不是一個過於感性的人;然而在7月8號的那個下午,當我寫下英語作文的最後一個單詞,心情突然不可遏抑地激動。我把試卷扔在一邊,用手捂著臉,不停地想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然後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最後的鈴聲蒼白而冗長地響起,混雜在沉悶的空氣裡久久不散。彷彿一個獵人正拉動他布好的羅網;於是所有人的心一起驟然收緊。我收好東西,走出教室。走廊上碰到幾個同學,全都滿臉通紅,目光對視的那一刻都似乎努力地動了動嘴唇,但終於什麼都沒有說出來。我混跡在龐大的人群中稍微地感到一些失望,因為有一些東西終究沒有電視劇或者小說中那般煽情與精彩。沒有人哭泣沒有人狂笑,沒有書包飛來飛去沒有人大呼「我活過來了」。所有人都漲紅著臉,低著頭,緊攥著手裡的書包或者筆袋,順著大部隊小心地邁著步子。巨大的人群伴隨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緩緩前行。走出校門的時候夕陽突然強烈地照過來,於是所有人一起惶恐地抬頭。然後在那一刻,歲月像個攝影師般按下了快門。沖洗,彩擴,過塑。最後在上面題上燙金的大字。 
  我們的青春。 
  回到校車上發現司機不見了。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正在茶館裡坐著喝茶。也難為他了,我們在裡面考一下午,卻要他一個人坐在這裡曬太陽。於是大家開始等待。漸漸地車裡開始有了說笑聲,有人開始說起今晚的活動安排。但是,突然有人小聲地問起剛才的考題。沒有人回答他,而其他的聲音也戛然而止。於是剛剛恢復的生機被壓制下去,車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就像一個一心跳樓的人沒有機會摔死,卻鬱悶地在半空中蕩來蕩去。 
  六點鐘,校車終於啟動,載著我們無聲地駛向殘陽。 
  當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在天邊被夜幕吞噬,我開始想一年之後我會站在什麼地方傷感地回憶起今天。 
  校車於六點半準時在食堂門口停下。這時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最後的晚餐」,於是人群中難得地發出一陣躁動。打菜的時候份量很少見地足,弄得我都有一點不好意思,吃不完卻又不忍心倒掉,只是呆呆地望著桌子出神。 
  夜幕中的操場分外空曠與蒼涼。吃過飯的同學都陸陸續續來到這裡,每個人都抱著厚厚的書本。七點鐘,我們的活動正式開始。 
  焚書儀式。 
  記不起當初是誰出的這個點子了,但是不出意外地獲得了絕大多數人的贊同。於是我們想,三年的高中,或許會在一種轟轟烈烈的儀式中畫上句號。 
  班長首先走到操場中央燃起了第一簇火。這時人群中發出一陣哄笑,大家注意到班長是拿平時最討厭的語文參考書開刀。笑過之後所有人都行動起來,於是很快,整個操場上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我想我這輩子是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火吧,而且今後可能也再見不到了。夜幕中一條巨大的火龍跳躍翻騰,仰天長嘯,與無盡的黑暗搏鬥,火龍背後的夜空裡我們看不到星星。一陣風吹過,便有燒過的紙灰被吹上天空。漫天的黑色灰燼飛舞,遮住了夜空迷離了我的雙眼。三年的日日夜夜,三年的青春夢想,燒吧燒吧。燒過之後能看見什麼,燒過之後還會有什麼。 
  我回頭的時候突然看見我們的班主任。平日裡從來都是精神百倍的他此刻就坐在球門邊,斜靠著門柱。頭髮似乎是沒有打理,便有幾根不聽話地耷拉在額前,迎著風微微顫動。很奇怪原來他就這麼看了我們很久,而目光中儘是頹然。相同的場景讓我一下子想到世界盃決賽後的卡恩。一個天才的門將,曾經意氣風發曾經飛揚跋扈,然而就在那一晚,衰老毫無預兆地降臨。 
  想到這裡我突然一陣心悸。我於是下意識地回頭去看那火龍。 
  但是無比巨大的火龍就在那一刻完全熄滅。 
  就在那一刻,整個操場陷入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呆呆站立,直到又一陣清爽的風吹過我們滿是汗水和淚水的臉龐。大家開始有了笑容,望著燃燒過後的校園心裡湧起的是前所未有的輕鬆。我們知道,等到明天,當更大的風吹起,這些裹在一起的紙灰就會四下散開,從此天各一方。然而,我們始終會記得的是,在若干年前的那些日夜,在最最寶貴的青春歲月裡,我們曾經在一起燃燒過。 
  時鐘指向八點。 
  此時離別變得不可避免。有幾個哥們兒買的是今天晚上的票,在我們還在傷感的時候就要背上行囊星夜兼程。送別的時候大家有說有笑,互相挖苦嘲笑再說一些平時熟膩的笑話。在響亮的告別聲中看著他們坐上車遠去;在彼此都看不到之後心裡開始慢慢流淚祝福。 
  接下來的時間與幾個長期的戰友開始去玩實況足球。高一高二的早放假了,整個遊戲廳裡出奇地空曠與安靜,想平時這裡是怎樣地人山人海來著。才發現原來幹什麼都得有氣氛才行,高二時與同學去現場看全興比賽,一向木訥的我吼得跟個瘋子似的;而如今空蕩蕩地坐在這裡,居然連PS也沒了吸引力。在連續射失兩個點球後,我再次宣佈掛靴。一回頭衝到了網吧。這裡的人頭攢動倒是有別於剛才遊戲廳的景象,但後來才知道這網吧原來已經被包了下來。全班一起上網打遊戲倒真是難得,而當晚校友錄的在線人數居然達到了十多個,更是空前絕後。 
  然而終於還是坐不住了。點擊鼠標會感覺指尖一陣麻木。於是在零點鐘聲敲響的時候,我起身走出了網吧。不經意間作別了喧鬧的人群,那些朝夕相處了無數日日夜夜的,兄弟姐妹。 
  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在什麼時候? 
  再次回到學校突然變得無事可幹。望著偌大的操場一陣空蕩蕩地迷惘。我今後會在哪裡?將會去做什麼?為什麼活著?一時間奇怪自己竟然有這麼多問題,而在高考之前,居然什麼都沒想過。 
  那麼,我是真正長大了麼?又或者只是結束高考的一種下意識的心理暗示而已? 
  一個人在漆黑的校園裡默默地走了最後一圈,回到宿舍已經是凌晨一點多。只開了檯燈,在這陪伴我一年的無比熟悉的昏黃燈光下,我開始收拾回家的行李。書是已經燒掉了,除了一本《走向清華北大》,那是我未曾燒掉的夢想。幾件衣服一堆破爛,我把自己的東西收好再四下一看整個寢室卻被我弄得一團狼藉,不由得又是一陣內疚。我知道等到明天一早,我們可愛的生活老師又會開始辛勞,把每個寢室整理得乾乾淨淨,以迎接新的學弟學妹們,讓他們在相同的地方開始我們的過去他們的未來。 
  歷史就是這樣寫成的吧。而我們,是不是已經被寫進歷史。 
  一陣睡意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我。我倒在床上,開始沉沉睡去。鏡頭緩緩抬起,透過窗口向外望去,穿過城市的喧囂,在遠方的天邊,開始有了一絲微微的光亮。畫面逐漸模糊,演員字幕開始出現;同時,話外音如囈語般漸漸響起: 
  菁菁校園啊菁菁校園 
  何處尋覓往日的笑顏 
  夢裡的花兒依舊芬芳 
  如今卻天各一方 
  天各一方…… 
   2002.7.20     
   後記:高考結束後寫的一篇文字,在我那台壞掉的電腦裡直到今天才重見天日。清新的記憶,單純的傷感,是我已經找不回來的境界與時光。或許它不能算作日記,因為其中有著別人的真實經歷,但是,我不介意把它作為我對高中的最後紀念。 
  謹以此文獻給我的高中。那是一段充滿陽光的黃金時代。

<<光線消失的井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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