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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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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毛須天熱了,下雪了,時光有病了

    你看喲,炎炎熱熱的酷夏裡,人本就不受活1,卻又落了一場雪。是場大熱雪3。    
    一夜間,冬天又折身回來了。也許是轉眼裡夏天走去了,秋天未及來,冬天緊步兒趕到了。這年的酷夏裡,時序亂了綱常了,神經錯亂了,有了羊角風,在一天的夜裡飄飄落落亂了規矩了,沒有王法了,下了大雪了。    
    真是的,時光有病啦,神經錯亂啦。    
    小麥已經滿熟呢。一世界漫溢的熱香卻被大雪覆蓋了。受活莊5里的人,睡覺時赤裸裸在床上搖著大蒲扇、軟紙扇;身邊放了一張布單也是不蓋的。可是,到了下半夜,先是刮了一陣風,誰都瞇著眼兒去扯拽單子了,把單子搭在身上了,卻又覺得寒氣從單子縫中往人的身骨裡邊扎,往心肝脾胃裡邊擰,就又起床去箱裡、櫃裡翻那收拾好的被子了。    
    來日裡,各家推開屋門兒,女人們都一色兒驚叫道:「呀——下雪啦!五黃六月的大熱雪。」    
    男人們一色兒推開屋門待一會兒,歎上一口氣,說:「操!大熱雪,又要荒年哩!」    
    孩娃們一色兒有光有彩地喚,「啊!下雪啦……啊!下雪啦……」像日子又過到了新年了。    
    莊裡的榆樹、槐樹、桐樹、楊樹們,是實實在在白了呢。冬天落雪,那樹是一枝一條的白,夏日樹葉蓬旺,一片濃陰,這白就冷不丁白成一堆了,白成山峰了,像撐著一把碩大厚重的白傘了。擎不動雪的樹葉讓雪從葉上滑下來,彭一下,如一團麵粉落下來,在地上炸出許多白亮亮的點。    
    麥熟時節落了大熱雪,耙耬山脈間的許多處地兒7,都皚皚白出一隅冷世了。原先一塊連著一塊的麥田地,小麥倒臥了,慘痛地伏在地上被大雪埋蓋著,有穗兒撐到雪外的,也大都從穗根那兒折著脖,凌凌亂亂的,像大風吹過的谷地和草坡,又被大雪覆了去。你站在山脈上,站到田頭上,還能聞到一絲的麥香味,就像抬走棺材後靈棚裡的一絲香火味。    
    你看喲,酷夏裡落了一場大熱雪,茫茫白白的一片哩。    
    潔潔素素一世界。    
    不消說,陰農曆屬龍的庚辰年,癸未六月,耙耬山脈的這場雪,讓整個山脈和山脈間的受活莊人遭了天災了。    
    絮言:    
    1受活:北方方言,豫西人、耙耬人最常使用,意即享樂、享受、快活、痛快淋漓。在耙耬山脈,也暗含有苦中之樂、苦中作樂之意。    
    3熱雪:方言。即夏日之雪。當地人常把夏天叫熱天,所以夏日雪就被稱為熱雪、小熱雪、大熱雪。夏天落雪不是常有的事,但我從當地一些史、志上發現,每過十幾年、幾十幾年,都會有一場。有些年份裡,會連續幾年在酷夏裡落下大熱雪。    
    5受活莊:據傳,受活莊源自洪武至永樂年間明王朝的晉地大遷徙,移民條律規定: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九口之家留三。如此,一般家庭都把老人、殘人留下,年輕的壯年走入遷徙的行列。移民之多,每日有萬人之眾,別離的哭聲終日不絕。待遷徙一段時日之後,百姓抵抗強烈,明政府便頒佈告示於民:不願遷徙者,限三日趕到洪洞縣大槐樹下集合。願者可留在家中等候。消息不脛而走,晉人都往老槐樹下趕擁。說有一戶人家,父是老盲,雙眼失明,哥是癱瘓,生來不能站立,弟為表孝心,就把父親和哥哥用車推著送往洪洞縣的槐樹下,自己回家等候迫遷。可三日以後,到槐樹下人山人海之時,明軍趕到,把老槐樹下的十萬百姓,盡皆掠去移民,而把那些候在家中的人留在故土耕作。    
    大遷徙是以人頭為據,無論瞎子、瘸子,老人、婦孺,有一個人頭就是一個人數。無奈,老人雖雙目失明,也得在隊伍中背著自己那癱兒步步蹣跚。一路上,兒子用雙眼給父親指路,父親用年邁的雙腿替他行步,其景其狀,慘不忍睹。晝行夜宿,日日不停,從山西洪洞,到河南豫西耙耬山脈,直走得老人雙腿紅腫,腳底流血,兒子在老人的背上淚流不息,幾次都欲自殺。隊伍中,所有眼見之人,都替他們含悲落淚,便集體向移民吏求告禱情,望能放了他們父子,讓其隨地為生。移民吏一級一級向上請示,到移民臣胡大海那兒,得到的卻是一句惡言:誰敢放掉一人——殺!並將其全家繩移他鄉。    
    關於胡大海,山東、河南、山西百姓大都知道,說他原籍山東,在元朝末年,逃荒流浪至山西,其人相貌醜陋,卻身材高大,帶片披襟,卻疾惡如仇,蓬頭垢面,卻一臉英武,為人爽直,卻心胸狹窄,滿身氣力,卻又游手好閒,其言其行,很為百姓所不齒。在他行乞途中,人們避之如惡煞厲鬼,即使有殘羹剩飯也常不施捨,日間飯時,他一出現,便家家關門閉戶。說一日,他乞討走入山西洪洞縣境,又饑又餓,見一富戶人家,青堂瓦捨,門樓高大,以為終於可以飽食一頓,就伸手討要,誰知土財老漢為羞辱於他,不僅不給一口飯食,還將一張剛烙好的蔥花大餅為孫兒揩□後,扔犬吞食,並令家犬將其咬出門外。從此,胡大海便對洪洞人懷恨在心。之後,他離開山西洪洞縣境,討飯行至河南以西的耙耬山脈,依然是飢餓交加,每走一步都要摔倒的模樣,就在這時,他見一條溝谷中有一草屋人家,人家中只有老婦一人正在做飯,且又做的是糠菜粗饃,也就猶豫思量,死心不再向其乞討,誰知河南人頗多良善,胡欲要走時,老婦望見了他,竟把他拉了回來,給他讓座,給她端水洗臉,並傾其所有,給他燒了一餐油食好飯。飯後,胡千恩萬謝,老婦卻無言無語。原來這老婦是個殘人,又聾又啞,而且枯瘦如柴。兩相比較,胡深感中原耙耬人之善,晉地洪洞百姓之惡,遂決意復仇與報答。其後,胡棄討投伍至朱元璋麾下,疆場上喝佛罵祖,出生入死,似刀如草,戰功卓著,一行乞浪之人,成了明朝開國之勳。洪武元年,朱元璋面對戰亂後的破碎山河,大聲感慨,今喪亂之後,中原草莽,人民稀少;中原諸州,無季戰爭,受禍最慘,積骸成丘,居民鮮少,所謂田野辟,戶口增,此正中原之急務。皇帝決定大移民,胡大海成了移民大臣,遂就以人口密集的山西洪洞為中心,開始了晉人豫移魯去的數載遷徙。自然,當年那拿油餅揩□喂犬的老漢一家及周圍村落是首當其衝,一個不留的要背井離鄉,遷移他處,老老少少、瞎子瘸子也概所難免。    
    所以,在這年的移民途中,胡大海聽說隊伍中有一洪洞縣的盲眼老人,背著雙腿殘疾的兒子也在遷徙,胡不僅沒有同情,而且頗有復仇快感,所以他決然不會同意將那盲父癱兒中途留下,隨地為生。於是,他們父子就只能在大遷徙中相隨移伍,千里迢迢,受盡磨難。幾個月後,移伍入豫地途經耙耬山脈,盲父殘子昏倒在地,又有人去向胡求情留下他們父子二人,胡欲刀殺求情之人,一抬頭,看見那求情的人中竟還有又聾又啞、給他燒了一頓上好飯食的耙耬老婦,隨即便慌忙扔下屠刀,向老婦跪了下來。    
    自然,在耙耬聾啞老婦那哀求的目光中,胡大海不僅把盲父、癱子留了下來,而且還留下許多銀兩,並派兵士百人,給他們蓋了房屋,開墾了數十畝良田,將河水引至田頭村莊,臨走時向聾啞老婦、盲人老父、殘腿兒子說:    
    耙耬山脈的這條溝壑,水足土肥,你們有銀有糧,就住在這兒耕作受活吧。    
    從此,位於耙耬山脈間的這條峽谷深溝,就叫了受活溝。聽說一個啞巴、一個盲人、一個癱子在這兒三人合戶,把日子過得宛若天堂之後,四鄰八村,乃至鄰郡、鄰縣的殘疾人便都擁了過來。瞎子、瘸子、聾子、缺胳膊短腿、斷腿的殘人們,在這兒都從老啞婦手裡得到了田地、銀兩,又都過得自得其樂,成親繁衍,成了村莊。雖其後代也多有遺傳殘疾,然卻在啞婦的安排之下,家家人人,都適得其所。因此,村莊就叫了受活莊,老婦就成了受活莊的先祖神明受活婆。    
    這是傳說。雖是傳說,卻家喻戶曉。    
    另據雙槐縣縣志文字記載,受活莊歷史甚長,但有文字記載,卻是近在百年之間,說受活莊不僅是天下殘人的聚集之地,而且還是一處革命聖地,是紅四方面軍紅軍戰士茅枝的人生棲地。縣志說,農曆丙子年秋,張國燾帶領第四方面軍與黨分裂,至陝後繼續西進,先怕隨行的傷殘人員拖累,後怕傷員們到延安暴露實情,成為他分裂黨的證據,便安排輕、重傷員,返鄉圖安。這些傷殘的紅軍戰士,含淚離開自己朝夕相處、日夜戰鬥的部隊和戰友不久,又遭國民黨部隊的截擊,死亡過半,其傷殘更為嚴重,不得不脫掉軍裝,化裝成農民分散各自回鄉。    
    縣志說,茅枝是紅軍隊伍中最小的女兵,成為紅軍的一員時,只有十一歲,離開紅四方面軍時只有十五歲,因其母親在第五次反圍剿中壯烈犧牲,她就成了革命隊伍中的孤兒,只知祖籍河南,卻不知具體縣鄉在哪。父親在癸亥年的鄭州鐵路工人大罷工中入獄身亡,母親帶著一歲的她投奔革命,在癸酉年壬戌時的第五次反圍剿中犧牲後,她便跟隨母親的戰友參加長征,輾轉調動,母親的戰友調至四方面軍任職,她便成為紅四軍的一員,爬雪山時,五對腳趾被凍掉了三對,左腿又在一山上墜溝骨折,從此徹底致殘,離不開枴杖。從陝地被張國燾密令回鄉時,所有的傷員大多死亡,或不明去向,可她因縮進一墓穴而逃生,從此和組織失去聯繫,討飯返鄉,至豫地耙耬山脈,見受活莊中多有殘疾人員,便留住下來,成為一員。縣志還說,茅枝婆雖無任何參加紅軍革命的憑證,但受活莊人、耙耬山人、全縣人民仍視她為紅軍戰士,革命前輩。耙耬山因有了茅枝而光榮,受活莊因有了茅枝而生活有了方向,雖全莊人大多(或說全部)都是殘人,但在新社會中生活得美滿而安詳,幸福而快活。    
    該縣縣志為庚申年修正定型,在人物傳的茅枝篇中的最後說,茅枝在受活莊的生活是幸福的,受活莊人的生活是幸福的。受活莊是名副其實的受活莊。    
    7處地兒:方言。即地方、地場。那一處地兒,即那地方、那地場。


第一卷 毛須受活莊人,又忙將起來了(1)

    老天喲,雪是一下七天哩。七天把日子都給下死了。    
    七天的大熱雪,當真的把夏天變成冬天了。    
    雪小時,有人家開始冒雪去麥田收割了。不用鐮,是用手去雪地把麥穗扒出來,拿剪子把穗兒剪下來,裝進籃或袋,再一籃一袋地背到田頭上。    
    最先去田里剪麥的是菊梅領著她一股腦兒生養的大孿胎1中的三姐妹,一色兒芳齡的儒妮子3,她們一順兒排開,如了花草呢,齊齊整整著,身邊放了籃子、袋子或籮筐,左手伸進半尺厚的雪地裡,抓住麥稈,將麥穗從雪裡拽出來,右手使剪便把穗頭剪掉了。    
    一莊人老老少少,無論瞎盲瘸拐,就都相隨著菊梅一家去了自家雪地剪收了。    
    雪天大忙了。    
    茫白白的山坡上,剪收小麥的受活人,如了一群羊在動彈著,散散落落哩,剪子聲在雪地冰凌脆脆地響。脆脆地響了一世界。    
    菊梅家的田地是在一條溝崖岸,一面掛崖,兩面鄰了人家的莊稼地,田地的腦頭是通往耙耬深處魂魄山的梁頂道。幾畝田地,見物有形,有圓有角,卻大致還是方正著、平整著。大姐桐花是個全盲人,向來是不下田地的,向來都是吃過飯坐在院落裡,再從院落走到門口上,最遠足的處地就是莊頭或樑上。可無論到哪兒,她眼前都是一片茫茫的黃。日頭毒烈時,她眼前會有一團粉淡色,可她不知曉那是粉淡色,她說看著那顏色,像是她用手摸過的泥糊水。不消說,那大約就是粉淡了。    
    她不知曉雪是白的哩,不知曉水是清的哩,不知曉樹葉是春天變綠,秋時轉黃,落下來就成了干白呢。可這些,菊梅一家全都知道哩。所以喲,老大桐花她只管著自己的穿衣和吃飯,不消管酷夏裡落下了大熱雪。余落裡,次的槐花、老三榆花、最小的蛾兒,便都如一群雞娃兒樣跟著娘去雪地收割盛夏的麥子了。    
    其實喲,外面世界是新的景色呢,山脈沒有了,溝壑沒有了,一茫茫的白色把世界都蓋了,只有溝底的水還清洌洌地流。在山梁的雪地上朝著溝底兒看,那河水黑亮著。黑油油的亮。菊梅一家一整色的女人們,都在那幾畝雪地裡剪麥子,手是凍紅了,額門上卻有一層兒細細的汗。    
    說到底還是夏天哩。    
    菊梅領著三個姑女兒,每人把持著一耬三行的麥,扒著剪著,像一排機器從雪地犁過去。雪是平整的,剪過去就亂亂糟糟了,像一群雞狗在雪地打過了仗。別的人家從樑上過去時,望望梁道上堆的麥穗兒,便會驚驚地把目光投到地中央,對著菊梅喚:    
    「老菊呀,今年我要到你家借糧哩——」    
    菊梅回過頭:「只要有餘糧,你就可著勁兒借。」    
    人家說:「沒餘糧就把你家姑女往外嫁個嘛。」    
    她也就一臉喜意地笑了笑,沒了聲兒了。    
    人家就走了,去自家雪地扒剪麥子了。    
    一個山梁的雪地都忙將起來了。有瞎子的人家裡,倘是人手少,那瞎子也是要忙著收穫的。他被明眼人牽到田頭上,明眼人從雪地扒出幾棵麥,塞到他手裡,讓他一直沿著麥畦兒往前摸著剪,剪到摸不到麥棵了,就該調轉回頭了。瘸子、癱子和圓全人5,是要一樣幹活的,他用一塊又平又滑的木板坐上去,每剪一把麥,把身子往前挪一挪,那木板就朝前滑動了。木板在雪地上是比圓全人拔腿行走還快呢。沒有平滑木板的,就坐在柳條編的簸箕上,只是讓那簸箕紋在雪地順直著。啞巴和聾子是無礙啥兒幹活的,聽不見,說不出,就不消有啥閒心思,幹起活來就比常人一心了,快捷了。    
    晌午了,一道山樑上都漫著濕潤的麥香了。    
    雪是悄沒聲息地小了去。    
    菊梅一家刨剪到田地那頭時,梁道上站了三個人。都是圓全人。都是城鎮人。他們朝雪地那頭打量著,手在嘴上喇叭著,哇哇啦啦不知喚了啥。曠野和雪地把他們的聲音吸乾了,像井把飄下的雪花吞掉了。菊梅立起身,朝樑上打量著說:「去看看他們幹啥呢。」話音一脫口,槐花要站起拔著雪地走去時,蛾兒便先自如一個真的蛾樣從白皚皚的雪面上朝樑上飛了過去了。    
    槐花說:「蛾兒,鬼吧你。」    
    蛾兒回過了頭:「姐——你盼我死了做鬼呀?」    
    小蛾兒就吱喳吱喳跳著雪,輕飄飄到了樑上去,像一隻小蟲、小雀落在田頭上。她的那個小,把三個男人驚著了。有一個男人朝前走幾步,蹲到她面前。    
    他問她:「多大哩?」    
    她說:「十七呢。」    
    他問:「多高呀?」    
    她就羞怒了:「你少管。」    
    他笑笑:「我看你也就是三尺高。」    
    她惱道:「你才三尺呢。」    
    他仍然笑著在她頭上摸一下,說我是鄉長;又指著站在雪地上披了大衣的人,說他是縣長,那個是縣長的秘書,你去把你們莊上管事的人叫過來,去把茅枝婆找過來,說縣長來莊裡親自走苦問貧哩。    
    她笑了,說:「茅枝婆是我外婆哩,我娘在雪地那頭剪著麥子呢。」    
    鄉長看著她,臉上有幾分怪奇地笑著問:「真的呀?」    
    小蛾兒說:「真的呀。」    
    鄉長又扭頭去看縣長的臉。縣長臉上缺了表情呢,不知啥時掛了蠟黃色,嘴角上有了一筋一絲的動,像他們說的啥話牽了他的心,像誰上前在縣長臉上扯拽了一把呢。可是哦,一瞬兒後,縣長把目光從蛾兒頭上漫過去,望著山那邊的一世界白,臉上的蠟黃又不知為啥淡落了,一臉膛都是平靜了。    
    秘書是個年輕人,條條個,潤長臉,先先後後都在看著田那頭的槐花、榆花們。槐花穿了一件紅毛衣,人樣兒小巧哩,漂亮哩,靈靈秀秀水嫩呢,可那紅毛衣讓她在雪地又如了一團兒火,使那秘書始終沒有正眼來看小蛾兒,可蛾兒只一眼,就見了他心裡的私事了。就知道他始始終終都怪異異地在看著她的次姐槐花了,也便惡怒怒地瞪了他一眼,回身大叫著喚:    
    「娘——人家找你哩——找我外婆哩!」    
    蛾兒就又如蛾樣從樑上飛回到田頭了。


第一卷 毛須受活莊人,又忙將起來了(2)

    姑女們就都把目光落在了娘身上,彷彿有人找娘是樁意外的事,是本不該的一樁兒事。娘的掛兜裡的麥穗也又剪滿了,她轉過身兒時,如懷了孕的媳婦一樣難,緩緩重重旋過來,把一袋麥穗從脖上取下擱在雪地裡,用冰紅的涼手擦了一額門子的汗,盯著蛾兒問:    
    「蛾子,樑上來的都是誰?」    
    「是縣長、鄉長和縣長的秘書呢。」    
    嘩一下,菊梅的臉上先是掛了白,緊步兒,白裡透了嫩色的紅。大冷的天,額上的汗倒也擦過了,可那汗卻又旋急旋急地滲將出了一層兒,像冷猛兒被掀起的蒸籠熏了一下呢。立站著,她手扶著那胸前的麥穗袋,眼從她一群姑女們的臉上掃過去,冷冷淡淡說:「都是幹部呢,是幹部去找你外婆嘛。」    
    槐花聽說是縣長和鄉長,臉上怔一下,立馬蕩起一片興烈烈的紅。一群儒妮兒,大模樣不消說是一樣的,可你仔細去看時,也就覺察了槐花的長相更為端正些,皮膚也更為白嫩些,她知曉她比姐和妹們出眾一點兒,所以就爭盼著有頭有臉的事,也就盯著樑上的人看了許久一陣子,回頭說:「娘,外婆是瘋子,也許真是縣長呢,你過去看看嘛。我也跟著過去看一看。」    
    老遠的蛾兒對著槐花道:「人家說最好找外婆,外婆才不是瘋子哩。」    
    菊梅就又讓蛾兒回莊裡去找了姑女們的外婆了。    
    槐花望著樑上,便生下滿臉的失落了,用腳狠狠在雪地踢幾下,踢得一老滿臉都是急焦的通紅色,像了一處兒崖梅艷在她的臉上了。    
    不消說,外婆就是縣志上為之豪傲的茅枝婆。她已經過了六十九週歲,手裡的枴杖都換了幾十根。一段時辰後,茅枝婆跟著蛾子從莊落裡一瘸一拐地朝著樑上爬過來,說到底,她是經過無數無數世事的人,連她拄的枴杖也早就和莊裡拐子們拄的不再一樣了。她的枴杖是城裡醫院的那一種,鋁合金,鉛白色,是兩根細鋁管的一端夾著一根二尺長的粗鋁管,用兩個螺絲旋固著。細的也沒細到哪,粗的也沒粗到天上去,拐下的落腳頭,用鐵絲捆了膠皮兒,預防搗在地上打滑顫;拐上的腦橫樑,裹了十幾層的布,夾在胳肢窩,是極為貼切舒適呢。莊裡有十多個的瘸腿拐子喲,他們的枴杖都沒有茅枝婆的好。最好也不過是一根鋤把般的槐木、柳木棍,請木匠在頭上鋸出銷,在一段腦橫上鑿下方眼兒,銷往眼裡一插,釘上木釘或鐵釘,那也就是他們的腿腳了。    
    這哪兒有茅枝婆的枴杖做派哩,又好看,又耐用,還有些身份和威嚴。是真的威嚴哩,莊裡有天塌地陷的事,茅枝婆只消一出面,用她的枴杖在地上搗一搗,那天坑似的陷窩也就搗平了,填上了。上個月,鄉政府來受活莊討要一個人頭一百元路款費,威武凜凜的幾個圓全人,不是被茅枝婆用枴杖在他們頭上、臉上指指戳戳就又回了嗎?那年冬天政府讓受活莊人每人上繳二斤的白棉花,不是茅枝婆把自己的棉襖一脫,顫著她那垂耷的老奶,把棉襖往收花的政府員面前一放說:「這夠嗎?不夠了我把棉褲脫下來。」政府員們還未及明清生發了啥兒事,茅枝婆就當眾去解她的褲帶了。    
    政府員們說:「茅枝婆,你幹啥?!」    
    茅枝婆就用她的枴杖搗著政府員們的鼻尖兒:「你要收棉花,我把棉褲脫給你。」    
    政府員就閃著她的枴杖走掉了。    
    她的枴杖是她的矛器呢。今兒她又拄著枴杖,拔著深雪出來了。蛾兒在前,她在後邊瘸瘸拐拐著,身後還又跟了她喂的兩條瘸腿狗。受活莊人已經知曉縣長、鄉長來到樑上了,是來走苦問貧哩,耙耬山脈遇了大熱雪,一下七天,一尺來厚,麥子盡皆兒埋在雪下了,政府當然該來問慰問慰呢。該來給受活莊人送些錢,送些糧,送些雞蛋、白糖、布匹啥兒的。    
    受活莊是雙槐縣的一個莊。是雙槐縣柏樹子鄉的一個村莊哩。    
    受活莊的人看見縣長在樑上等得焦急呢。    
    還又看見茅枝婆往樑上走得不急不慢哩。    
    有兩個瞎子相互牽著從樑上走下來,各人的手裡都提了一袋麥穗兒,老遠就迎著茅枝喚:「是茅奶吧,一聽就是茅奶哩,別人的拐棍兒搗在雪地硬喳喳的響,你的拐棍兒搗在雪地是噗噗噗地響。」    
    茅奶說:「剪麥回來了?」    
    瞎子說:「你給縣長多要些錢,給莊裡一家分上一萬塊。」    
    茅奶說:「能花完嗎?」    
    瞎子說:「花不完埋到床下邊,還有孫子哩。」    
    聾子走來了。    
    聾子大聲喚:「茅奶,你對縣長說啥都不要他照顧,就要他照顧給咱受活莊一人一個城裡人用的耳聽器。」    
    一個啞巴走來了,他用他的比畫說,他家受的災禍重,小麥壓在雪下拽將不出來,怕今年他又不能娶上媳婦了,請茅枝婆讓縣長做做媒,能不能照顧他一個媳婦兒。    
    茅枝婆問:「你要啥樣的媳婦哩?」    
    他比比高,比比低,比比胖,比比瘦,又在半空擺擺手。    
    斷臂的木匠走來了,他看得明清哩,替啞巴朝茅枝婆解釋道:「他說啥樣兒的媳婦都行哩,是個女的就行哩。」    
    茅枝婆望著啞巴問:「真是嗎?」    
    啞巴點了一下頭。    
    茅枝就帶著一莊人的想念到了樑上了。    
    樑上的縣長、鄉長們,都已等待煩亂了,各自的臉上都掛了焦急了,看見茅枝婆拄著枴杖爬上來,鄉長忙慌慌往前走了幾步去扶著,不料茅枝婆到了縣長跟前,突然立下來,冷眼看了看,便把目光噹啷啷響著砸落到縣長的臉上了。縣長呢,見了那目光,忽然扭臉把目光擱到了別的處地兒,像望著山梁對岸的山。這時候,事情生發了。轟的一下生發了。鄉長正要介紹說「喂,茅枝婆,這是縣長,這是縣長的秘書」時,她的臉上起了青色了,竟冷不丁兒把手裡的枴杖往腳後挪了一點兒,擺出了一個架勢兒。她要用她的枴杖掄打啥兒時,總是把枴杖向後挪那一點兒,總要擺出一個架勢兒。    
    鄉長說:「這是新調到縣上的柳縣長……」    
    茅枝婆擰了一眼那縣長,又把她老花的目光生生從鄉長臉上拽下來,吼著說:「他是縣長呀?我的天老爺,他哪是縣長呀——他哪兒是縣長,他是豬,是羊,是一條死冷7的狗!是臭豬肉上的蛆!是死冷的狗皮上的虱!」然後,然後呢,茅枝婆就把她落了牙去的嘴唇朝嘴裡裹了裹,猛橫地把一口老痰吐在了縣長的臉上去,那「呸!」的一聲,有些驚天動地呢,連山樑上沉濃濃的空氣都被她的呸聲推動了,如誰一手推動了一團白濃濃的粉坨兒,使空氣顫顫巍巍抖動了。    
    顫巍過後呢,在天大的冷凝中,茅枝婆猛地車轉身,瘸著走去了,回了村裡了,留下縣長、鄉長、秘書和不遠處的菊梅和她的幾個同胎妮兒都在僵呆著。    
    久久遠遠地僵呆著,柳縣長突然朝腳地臉上的一塊石頭踢一腳,又朝遠處吐了一口痰,說罵道:「日你祖奶奶,老子才是革命家!老子才是真的革命家!」


第一卷 毛須絮言——死冷(1)

    1大孿胎:在耙耬山脈,超過雙胞胎的都稱大孿胎,或說多孿胎。農曆戊午年的乙丑末月中,耙耬山脈並沒什麼異常,世界上也沒什麼異樣,除了北京那兒開了一個盛會外,世界還是那個老世界,可是那個會,被後來的電台、報紙說得非非凡凡,和二十九年前的一個己丑年份中,毛澤東宣佈了一個國家成立樣。那會議歷時五天,從甲寅日直到戊午日。可就這段時日裡,受活的菊梅要生了。她的肚子大得如了一面鼓。在尖厲刺刺的哭聲中,她一連生了三個女兒,是耙耬山人只聽說尚未見過的三鳳胎。女兒雖然小了些,每個都如小貓般,然三個竟都是鮮活生生的人,會哭、會叫、會吃奶。菊梅躺在產床上,血水順著床腿流下來,汗在她的額門上晶晶瑩瑩。茅枝婆為女兒的三鳳胎驚異不止,手腳不停地把開水一盆一盆端到屋裡,遞給接生婆。接生婆洗了手,把熱毛巾拿到菊梅的額上擦著汗,問肚子受活了吧?菊梅說,我肚子還疼哩,一肚子都是扎扎咕咕的動。接生婆娘吃著茅枝為她燒的一碗豆撈面,說還動呀,我接一輩子生,也就遇了你這一個三鳳胎,難道人能生四胎、五胎啊。    
    吃完撈面接生婆娘要走了,走前又去菊梅的下身摸,摸著她就驚叫了,說天呀呀,她肚裡真的還有孩子呀。    
    說完了,菊梅竟真的生了第四胎。    
    四胎都是女兒,這就是耙耬山脈遠近聞名的大孿胎——四胞女,大的叫桐花,老二叫槐花,老三叫榆花,老四叫了蛾兒,也叫四蛾子。因為生她時一隻蛾兒正在半空裡飛,也就叫了四蛾子。    
    3儒妮子:指長不高的女孩子。因菊梅一胎生了四個女兒,這四個都是天生的侏儒女,所以受活莊人都稱她們為儒妮子。    
    5圓全人:是受活莊人對健康人的敬稱,指我們這些不缺胳膊不少腿,非盲、非啞、非聾的正常者。    
    7死冷:方言。原意是指天寒,但這裡說的是人心。其心裡的冷酷和堅硬,是如了死人的死心。    
    茅枝婆這樣惡罵柳縣長,也是有著一些緣由的。柳縣長的本名叫鷹雀。柳鷹雀不是生來就是今日的柳縣長,他和我們一樣也是普通人。丁巳年前,他只是縣城裡的一個社校娃1,因是社校娃,才到柏樹子鄉做了臨時工,每日間把鄉公所的一隅院落掃一遍,到食堂裡給鍋爐續滿水,燒沸開,月底就領他每月的二十四點五元工資了。    
    說起來,那年月滿天下人都沉陷在一種翻身解放的歡舞裡,到了耙耬這,人卻只知道吃飽飯肚子方才不饑那道理。百姓覺悟低,需要教育和開導,國家需要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搞社教3,講道理,行教育,這是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一環。可要搞社教,就要有人才。人才短缺,就用上了柳鷹雀。人年輕,腿腳好,又是社校娃,就被派到百里外的受活莊以工代干搞社教,開導百姓了。    
    他問莊上的人,知道誰是王、張、江、姚嗎?    
    莊上人都朝他瞪著眼。    
    他說,王張江姚就是「四人幫」,這就咋能不知道?    
    莊裡人還朝他瞪著眼。    
    他便敲了鐘,開了會,念了文件,說這下都知道王、張、江、姚了吧,王就是黨的副主席王洪文,張就是陰謀家張春橋,江就是毛主席的夫人叫江青,姚就是文痞流氓姚文元。這一回,受活人便都朝他點頭了。他的工作就完了,然要離開莊落時,他看見從莊那頭走來了一個圓全女,十七歲,也許十六歲,她的辮子在肩上垂掛著,一走一蕩,像永遠都在肩上站著的兩隻黑鴉雀。受活莊是那樣一種景象呢,開會時你站在檯子上,台下是一片瞎子和瘸子,不瞎不瘸的,又多是聾啞者,你站在瞎群裡,你的眼就是兩盞燈;你站在瘸拐的人群中,你的兩條腿就是兩根旗桿兒;你坐在一群聾人間,你的耳朵就是能聽千里之音的順風耳。在這裡,一個圓全人就是一位統帥,一個皇帝。可儘管是皇帝,你卻又不願在那久待著,生怕在一日一時中,你的眼會莫名地瞎了去,腿會瘸了去,耳會聾了去。那時候,正是春三月,桃紅李白,萬草競綠,空氣中的清香噎得人要打嗝兒。受活莊有兩棵上了百歲的皂角樹,樹冠一蓬開,就把一個村莊罩了一大半。村莊是倚了溝崖下的緩地散落成形的,這兒有兩戶,那兒有三戶,兩戶三戶拉成了一條線,一條街,人家都紮在這街的岸沿上。靠著西邊梁道下,地勢緩平些,人家多一些,住的又大多都是瞎盲戶,讓他們出門不用磕磕絆絆著,登上道梁近一些。中間地勢陡一些,人家少一些,住的多是瘸拐人。雖瘸拐,路也不平坦,可你雙眼明亮,有事需要出莊子,拄上拐,扶著牆,一跳一跳也就腳到事成了。村莊最東、最遠的那一邊,地勢立陡,路面凸凸凹凹,出門最為不易,那就都住了聾啞戶。聾啞戶裡自然是聾子、啞巴多一些,聽不得,說不得,可你兩眼光明,雙腳便利,也就無所謂路的好壞了。    
    受活莊街長有二里,斷斷續續,腳下是河,背裡是山,靠西瞎盲人多的地方叫瞎地兒,靠東聾啞人多的地方叫聾啞地,中間瘸拐人多的地段自然就叫了拐地兒。    
    圓全女是從拐地兒那邊走來的。可她不瘸不拐,走路飄飄,近似了從半空旋兒旋兒落下的葉。柳鷹雀是頭天絕早起床上的路,在受活莊外住一夜,這天午時到莊裡,三言兩語後,就敲鐘在皂角樹下念了文件,搞完了社會主義教育,他想趕天黑離開這瞎瘸的世界到受活莊外住下來,第二天再趕回到公社裡。可見了圓全女,他覺得他走得早了些,該在受活莊裡住一夜。於是,他立在路中央,白洋布襯衫紮在皮帶裡,遠遠地望著圓全女,待她走近些,更清楚地看清了她的條個兒,淡紅臉,穿了花洋布的布衫兒,腳上是受活莊很少有人穿的方口繡花鞋。那鞋在集市的街面上,多得如五月五那天滿地扔的粽子葉,可在受活卻是只有她一人穿在腳面上,像寒冬的枯林裡,突然在地面上開了兩朵花。他就那麼立在路中央,如要攔著她的去處樣,說喂,你叫啥?今天開會你咋沒來呀?    
    她的臉紅著,眼望著別處求救樣說我娘有病了,我去給我娘抓藥了。    
    他說我是公社的柳幹部,你知不知道王、張、江、姚是誰呀,看她不說話,他就教育她,說國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一世界人都在普天同慶,歡度第二次翻身解放,你咋就不知道王就是王洪文,張就是張春橋,江就是毛主席的夫人江青?他就不走了,決定住下來,要教給這個姑娘和偏僻莊落許多街面上的事,公社、縣城的事,還有許多國家的事。    
    至後來,三朝兩日之後,倒和這個姑娘熟悉了,他也才離開受活,回到那百里外的公社去。    
    他走了,到年末她就奇跡般的生了四胞女。    
    生了四胞女,茅枝是去了公社找了他。那時候,他因最願下鄉到偏遠的受活、文窪幾個村莊裡,把社教工作做到了最山區。也就成了公社和縣裡的優秀社教幹部,已經不再掃院燒水,成了有名有實的國家幹部。茅枝婆就是這個時候,到了當時被稱為鄉公所的公社所在地,找了他,又回了。來回兩天的路,到女兒菊梅的床前只說了一句話,說,柳鷹雀他死啦,在下鄉社教的路上掉到溝裡摔成柿餅啦。


第一卷 毛須絮言——死冷(2)

    絮言:    
    1社校娃:社校娃,其實是柳縣長少年時的一段特殊人生。也是一個民族發展進程中不可忘卻的幾頁歷史。那時候,新中國成立不久,開始在許多地方辦了社會主義教育學院和黨員培訓學習班。後來,那些培訓班漸漸地成了黨員幹部的馬列主義進修基地或黨建學院,再或社會主義教育學院。也就是日常間人們所知的黨校或社校。十年後,這種黨校或社校,已經遍佈全國的各個市、縣。有的省和地區裡,一個縣城就有三五所,甚至每個鄉、鎮都有。有的地方,一直稱呼這類學校為社會主義教育學院或學校,而更多的地方,則都籠統地簡稱為黨校。    
    雙槐縣是一直稱它作為社校的。那學校蓋在城北的田野上,幾排紅瓦房,一圍紅磚院,從很遠的地方就能清晰地看到那片鮮亮的紅瓦房,閃著一片紅色的光。要按說,社校在社會主義建設進程中,是重過泰山的,縣委書記是兼做校長的,縣長是兼做著副校長,全縣的幹部都要定期到這兒聽課和學習,誰要提升是必要到這兒進修上半年三個月。可有的時候哩,輕了就比落葉還要輕一些,學校裡除了有幾個專門的工作人員外,就只有一個姓柳的老師了。有幹部來進修學習時,除掉柳老師給大家唸唸領袖們的書,講課的都是書記、縣長和到地區黨校請的那些專家們。農忙了,政府沒有重大的政策和運動,那學校就處於荒涼狀態,工作人員放假回家,春種秋收,留在學校的就只有那個專職的柳老師看門守院。    
    柳縣長是從小在這個學校長大的,他是那柳老師的收養子。    
    緊追著歲月說,那一年的日子正在庚子年,是後來被人們不準確地稱為三年自然災害的第一年,滿天下人都在饑荒裡。一世界的人都餓得苦嗷嗷地叫。就在這年裡,剛成立整三年的雙槐縣社校,縣裡不再派黨員、幹部入門來做學生了,把學校裡的幹部、老師都解散回家了,只留著柳老師和他年輕的媳婦在守著那學校,看著那校舍。可在這個冬日裡,四十歲的柳老師和他的媳婦出門挖野菜,回到寒冷的校門口,見那門前地上丟著一個棉包袱,打開來,裡邊竟是一個男孩兒,半歲多,餓得腿和胳膊一樣粗,這時候,柳老師的媳婦就旋過身子對著曠野罵著喚:    
    那該死的爹,該死的娘——你們把孩娃留在我家門前死到了哪?    
    喚著問,有良心你們就把孩娃抱回去,我給你們半升高糧行不行?    
    又罵道,你們真的死掉啦?死掉你們也不得好死哩,死屍也得讓餓狗野狼扯去呢。    
    喚夠了,罵夠了,太陽落山了,曠野上依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柳老師的媳婦就想把那孩子扔到哪兒去,可柳老師是讀過鄉塾的人,做過八路軍的抄寫員,做過雙槐縣解放後第一任縣長的秘書,是黨員、幹部、知識分子。民國時八路軍途經雙槐縣,辦過一期黨員緊急培訓班,因為柳老師字寫得好,儘管他家是富農,還是讓他在培訓班裡當了抄寫員。當了抄寫員,他就入了黨。己丑年民國完結後,有了新中國,他就水漲船高成了縣長的秘書。幾年後雙槐成立社校時,自自然然他就成了社校的老師。黨員,幹部,知識分子,他哪能讓媳婦把活活的孩子扔了去,便一把從媳婦手裡把孩子奪過來,也就把那孩子一日一日地養著了。    
    孩子也竟活下來,姓柳了,因為撿他時,半空正有鷹雀在圍著那裹他的包袱盤旋著飛,也就取名叫他鷹雀了。    
    災荒年遲緩慢慢地熬過去,社校又日漸地紅火著,全縣的黨員、幹部,又開始輪換著每年幾批地來學校進修和學習。連鄰縣也有把要提升的幹部送到這兒進修的。食堂的煙囪也因此又每日冒著旺煙,火大時,那磚砌的煙囪裡會冒出紅火來。煙囪有火了,柳鷹雀也就每天可以到那食堂吃飯了。誰都知道,他是後來做了校長的柳老師在門口撿的野孩子,到那學校學習的人又都是黨員,是幹部,要為實現共產主義奮鬥終身的人,都是又覺悟,又大度,便誰都覺得該讓他到食堂去吃飯。    
    他就那麼不僅活下來,而且長大了。    
    該吃飯時,便端著碗到社校的食堂裡去,吃過了,黨、干學習了,他也跟著人家,端個小凳坐到教室裡。天黑了,他就回到學校倉庫的一間屋裡去睡了。    
    時光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到了鷹雀六歲時,校長的媳婦懷了孕,生了個女兒。原來是說她不會生育才嫁給大她十歲的柳老師,可柳老師、柳校長四十七時,卻讓她懷了孕。她有了自己的女兒,對撿來的鷹雀就變得不如從前,一日冷淡一日,到後來,柳鷹雀也便越發每天都吃住在社校的食堂裡。社校的黨員、幹部們,沒人不把他當做社校的兒子看,也就開始有人不叫他的名字柳鷹雀,而叫他社校孩、社校娃。直到他長到十歲時,柳老師的媳婦丟下女兒跟著一個來學校進修的外縣幹部跑走後,去做了人家的太太后,柳老師才徹底地把他當做孩子養下來。當做了他女兒草的哥哥養下來。    
    3社教:即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這是一個專用的歷史名詞。社教幹部,是特指在某一歷史時期專門從事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幹部們。


第三卷 根看,這人,這官兒,這個柳縣長(1)

    雪是住了的,像路過耙耬山脈的客人呢,歇了七天腳,又起身走去了。    
    不知去了哪兒了。    
    把山脈和莊落又還給夏天了。    
    夏天是遭了大雪欺侮了,回來後滿全臉1沒有喜興色。日頭是決然倔硬地不肯出來呢。雲霧低垂在莊頭上、梁頂上,你把手一伸,雲彩從你的手縫流過去,你的手也就像跟著水濕了。一早起床,獨自立站在院落裡,或立站在莊子口、梁道上,把雙手舉展在半空裡,抓一把水霧,在臉上抹一抹,搓一搓,臉就洗過了。眼屎沒有了,也不再瞌睡了。    
    只是雙手有些泥糊哩。    
    雪化了。    
    未及在雪天剪獲的小麥,就在雲霧天裡霉腐了。沒有日頭,氣象悶焐著,那熟了的麥穗就黑了。麥粒也黑了。麥粒裡的澱,也成了青的了。人吃了就要拉肚中毒了。    
    麥棵在田里焐成黑草了,來年的冬天,牛就沒有麥秸可吃了。    
    時日再往後邊走,下年秋後,也沒有小麥種子落地了。    
    縣長、鄉長和縣長的秘書,同來問苦呢,一皆兒住在莊子當間3處地的院落裡。院落原是解放前的一處廟院哩,廟裡敬有菩薩、關公和受活莊的祖先受活婆。說是有了這聾啞受活婆,才有了受活莊。是受活婆給了從山西洪洞縣行乞受辱路過耙耬的胡大海一頓好飯食,胡大海才在耙耬這裡放生了大遷徙中的盲父和殘子,賜他們以田,賜他們以銀,還賜了他們水,殘人們就有了天堂的日子了。滿天下的殘人就往這兒一擁而來了。也就有了受活的村落莊子了。    
    是該敬著那個啞婆哩。    
    可後來菩薩的像沒了。關公的像沒了。老啞婆的塑像也都沒有了。掃了地,架了床,那三間瓦房就成了莊裡專門接迎來客的客房了。十七八年前,縣長在鎮上做社教員時,來到受活是住在這廟裡,而今還住在這廟裡。物還是,人已非了呢。縣長轉眼已是中年了,四十歲,從柏子樹公社打水掃地的臨時工,到做了受活莊的社教員,再從轉成鄉幹部,升到副鄉長、鄉長、副縣長,到而今坐在一縣之長的位置上,縣長想起來便堆滿一心的感慨呢。    
    雙槐縣是一個窮縣哦。頂級的窮縣哩。外邊世界上的日子都已旺得如同著了火,可雙槐縣縣委、政府門前的公路還是沙土路,落雨天,路上汪的積水能淹死不會泅游的牛。有一年,有個孩娃就是掉在縣委門前的積水坑裡淹死的。縣裡沒有廠,沒有礦,只有山地和溝壑。幾年前各辦公室都還交不起電費和電話費,縣委和政府為一輛小車壞了輪子該誰來維修也還吵了架,老縣長把手裡盛醬菜的玻璃水杯摔碎了,縣委書記把掃玻璃窗戶用的笤帚摔斷了,地區的牛書記來縣裡調解時,一個一個找縣干談了話。    
    找到縣長說:    
    「你咋樣才能讓該縣富起來?」    
    縣長說:「那容易,你把我的頭給割下來。」    
    地委書記又找到縣委書記道:    
    「你不能讓該縣脫貧你就別幹了!」    
    縣委書記就給地委書記打躬作揖道:    
    「老首長,能把我調走我現在就給你磕頭了。」    
    地委書記說:    
    「我撤了你!」    
    縣委書記說:    
    「能讓我走,撤了也行呢。」    
    地委書記就把手裡的茶杯摔在腳地5了。    
    又一個一個找著縣委、政府的副干們談。    
    找著柳副縣長說:「你的農田整的不錯呀。」    
    柳副縣長說:「地種得再好也還是一個窮。」    
    地委書記說:「你有什麼法兒讓雙槐富起來?」    
    柳副縣長說:「這不難。」    
    地委書記盯著他的臉:「說說看。」    
    柳副縣長說:「沒有廠,沒有礦,有山有水發展遊樂呀。」    
    地委書記便笑了:「黃土渾水你讓誰來遊樂呀?」    
    柳副縣長說:「牛書記,北京那兒遊樂的人多嗎?」    
    書記說:「那是首都,幾朝古都喲。」    
    柳副縣長說:「去毛主席紀念堂看的人多嗎?」    
    書記說:「多。咋的了?」    
    柳副縣長說:「我們出一大筆錢去俄羅斯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把列寧的遺體安置在雙槐縣的魂魄山。」說,「牛書記,你沒去過二百里外的魂魄山上吧,那山上柏樹成林,松樹成行,有鹿、有猴,還有野豬和獼猴桃,活脫脫是一個森林公園呢。把列寧的遺體安放在那山上,頂兒7重要的,是全國、全世界的人都要瘋了一樣去那山上遊樂哩。一張門票五塊錢,一萬人就是五萬塊錢哩;一張門票十幾塊,一萬人就十幾萬哩,要一張門票五十幾塊,一萬來人就是五十幾萬塊錢哩;可一張門票整好一張大票?一萬遊客是多少的大票呀!全縣人一年種地能種到一百萬張大票嗎?屁!狗屁哩!豬屁哩!牛屁、馬屁哩。可是喲,人山人海都來魂魄山,一天何止一萬遊客喲。九都的人、河南的人、湖北的人、山東的人、湖南的人、廣東的人、上海的人,中國的人和外國的人,一天接待一萬人、三萬人、五萬人、七萬人、九萬人,九萬人中總該有十分之一是外國佬來看魂魄山,來看列寧的遺體吧,他們買門票當然不能使著咱們的錢,他們用美鈔,一張門票五美鈔、十五美鈔、二十五美鈔不貴吧?是看列寧的遺體哩,二十五美鈔當然不貴哩。一人二十五元,十一個人就是二百七十五元,一萬人就是二十五萬美鈔啊!」柳副縣長說:「還有住宿、吃飯、購買遊樂品和山貨土特產。」又說,「書記呀,那當兒我就怕到時候公路修窄了要堵車;賓館、旅店修少了,到時候遊人沒處地兒住;就怕這個縣到時富了有錢沒處地兒花。」    
    


第三卷 根看,這人,這官兒,這個柳縣長(2)

    柳副縣長是在縣招待所和地委牛書記談了這番設想的。那時候,牛書記坐在沙發上,沙發扶手上被煙頭燒了一個洞,他一邊聽著一邊去摳那個洞。豆大的洞已經被他摳得過了紅棗、過了核桃、過了柿子了。地委書記已經有些老了哩,五十幾歲了,臨了六十了,單瘦身,長細個,便衣裳,腦上的頭髮脫留了一個紅亮的場,殘下的也花蒼蒼著白了呢。他辛辛勞勞革命一輩子,經見了的官、干無數哩。柳副縣長就是他從一個鄉干拔將上來的。那時候,幾年前,他來到這縣裡,聽說有個鄉有了一條公路了,家家通電照明了,戶戶人家吃上了自來水兒了。各家的灶房裡都有了水龍頭,手一擰,水就流到鍋裡了。問說通自來水的錢從哪來的呀?答說人家給的啊。問到底誰給的?說那鄉里有個人解放前去了南洋了。在南洋開了銀行了。閒下來回到家裡看一看。正是秋收哩,鄉長柳鷹雀那天就讓全鄉農民誰也不能下田去掰玉蜀黍,學生孩娃也都放假了,老老少少一律都立站到路邊夾道接迎那個南洋人。從鄉里到那南洋人的鄉落莊子有五十七里的路,這五十七里山路是不通汽車的,泥土道,彎彎曲曲宛若雞腸呢,農民們成百上千就都立站到這五十七里路的兩岸上。重要哩,重要哩不是這五十七里路的兩岸都立站滿了人,是這五十七里山路上全都鋪了紅。不是紅地毯。是紅布、紅紙和鄉落裡結婚才有用的紅綢子。五十七里,是每個鄉落莊子都分了一段兒,沒有紅綢、紅布的莊裡人,就把女人的紅襖、紅衫鋪上了。大凡帶紅的衣裳盡都鋪在了那路上。嗩吶也是要吹的。鑼鼓也是要敲的。一條紅曲曲彎彎從看不見的天那頭,鋪到了這頭鄉落的腳地下,鋪到了南洋人老宅的家門口。那天下著雨,南洋人從鄉里下了汽車就被一隻掛滿紅綢的花轎抬上了。看著那望不到盡頭的五十七里紅,花轎他是不肯去坐的,可他不坐那抬轎的人就都朝他跪下了。    
    嘩嘩啦啦跪下了,容不得他不坐那花轎。    
    容不得他不坐著花轎從那五十七里紅上走過去。    
    鑼鼓是敲得很響的。    
    嗩吶是吹得極有韻律的。    
    百姓們的鼓掌也是很有拍節的。    
    他想從那花橋上下來走走時,抬轎的人就會重又跪下來。跪下來他也還要地步9著走,且還不肯走到那紅布、紅紙和帶紅的衣裳上,百姓們的掌就不鼓了,鑼鼓手也不再去敲了,嗩吶也風息浪止了。人人都朝他跪下磕頭了。孩娃們跪下來,八十歲的老人也要跪下來,都說他給故里爭光了,榮歸故里了,不走到那布上,不坐到轎上就是嫌了鄉里人的接迎了。他就又不得不回到了紅布上,回到轎子上,就最終,眼含著熱淚向父老跪下了,說花多少錢他也要把那五十七里山路修一修,也要整個鄉里都通電用上自來水。    
    地委書記就去那鄉里觀覽了。    
    便和鄉長柳鷹雀見面相識了。    
    問:「你能讓全縣的村落都通電通水嗎?」    
    說:「我是鄉長,只能管著一個鄉,哪能管得了一個全縣呀。」    
    到後來,短日裡,他立馬就是了副縣長,管了全縣的農田了。地委書記知道他把一個縣的農田修得不錯哩,整整平平、一片一片,車從農田的地旁路上開過去,像船從爽爽的海面駛了去。看這人,這官兒,這個柳縣長,地委書記知道他是一個飽了才學的縣干哩,知道他腦裡庫著無數的令人驚異的智才哩。可是呢,儘管這樣兒,當他說到把列寧的遺體購將回來時,把列寧的遺體安放在魂魄山頂時,牛書記還是在心裡一冷猛地驚跳了,像聽說誰輕手輕腳地在青石板上一走路,也就踩下了一串坑、留下一串腳印兒,一開口說話就把青石板驚震碎裂了,驚震成粉粉末末了。看著他,這個壯壯實實,個兒不高的副縣長,地委書記先是像看一個成年大人在用自己的尿水和泥捏著的塑像兒,一臉的譏嘲和不屑;後來聽他算了那門票的賬,他臉上的嘲色就慢緩緩地轉成了淺淡的笑。再末了,柳副縣長不說了,他的手也擱在那摳大了的沙發的燒洞旁,臉上換成了緊繃著的正經和厲嚴,望著柳鷹雀,就像一個父親望著一個他最疼愛的捏尿泥的孩娃兒,不僅手髒了,臉髒了,渾身都是泥和水,且還把好不易做成穿上的一件新衣扯破了,絲絲連連了,是打是愛都不易開口動手了。    
    他想了一陣子,低著聲兒問:「我說柳鷹雀,你知道列寧的原名叫啥嗎?」    
    柳副縣長就低頭盯著腳地上,想了想,笑笑說:「知道哩,我哪能不知道?專門翻過資料了,為背他的名字念了幾遍呢,一攏共是13個字,叫弗拉基米爾?尹裡奇?烏裡揚諾夫。」說,「列寧是上兩個甲子的庚午馬年農曆四月生,這個甲子的民國十三年臘月死。」說,「列寧一共活了五十四歲還少三個月,還不到咱們這個縣的平均年齡哩,比平均年齡還又少了十幾歲。」    
    問:「知道列寧都寫過啥兒書?」    
    說:「最有名的是《怎麼辦?》、《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還有《國家與革命》。」說,「牛書記呀,列寧是咱社會主義的祖先呀,是咱社會主義國家的爹,你說哪有孩娃不知道爹的景況哩。」    
    問:「人家咋就會把列寧的遺體賣給你們縣?」    
    柳副縣長就從備好的包裡取出了一個文件袋,從袋裡取出了一張《參考消息》報,兩份那時節只有縣、團級以上幹部方可以看到的內部文件兒。報紙是庚午馬年秋天的老報紙,在那報紙二版的右下角,有一個消息攏共三百零一字,標題是《俄羅斯欲焚列寧遺體》,內容是說蘇聯解體了,保存在莫斯科紅場上的列寧遺體是繼續存下來,還是火化,成了俄羅斯各政黨的一個焦點問題兒。說欲要焚燒列寧遺體者,在執政黨內有很高的呼聲呢。那兩份內部文件呢,也都是地委書記常要看的文件參考哩,一份是比那參考消息晚了三年的壬申猴年五月的,另一份是距他們眼下的聊說,只早了三個月,比欲燒列寧遺體的報道晚了整七年半。文件的內文哩,其主要內容都是反映各地區、各縣的農民不堪稅賦自殺的、暴鬧縣委的,或者是農民們有了冤案結集去砸了縣委、縣政府大門、桌子、汽車的。還有南方一個鄉,政府員們去農村收繳人頭稅,有一家村婦交不起,她就讓政府員們把她睡了去。睡了也就免繳了。後來交不起人頭稅的鄉落婦女都去讓政府員們睡,政府員們睡不過來就成了負擔了。這內部文件是地委書記睡前必看的,像天底下的孩娃們睡前都愛吃上一口奶。可他竟沒發現這一份距那欲燒列寧遺體有三年、一份七年半,彼此相隔整七年的文件縫的空白裡,時常會刊一些國外的精短要聞和令人睡不安穩的短文章,可這兩期參考文件的短文章裡竟有兩篇內容完全相同的小要聞,都是不足百來字,都是說俄羅斯經濟困難,保存列寧遺體的經費沒有來源,成了一個大問題,且這更時近的短文裡還說,因經費短缺,列寧遺體都已經有些兒變了形了呢,說遺體管理人員常常到政府機關跑斷腿才能討回那筆遺體管理費;說俄羅斯有政要人員提意把列寧遺體轉讓給哪個黨派或者大公司,可願接收列寧遺體的黨派又出不起這筆錢,能出起這筆錢的公司或資本家又不願去接收,因此這個提議最終不了了之了,如回不到家的老車樣半途而廢了。


第三卷 根看,這人,這官兒,這個柳縣長(3)

    地委牛書記極仔細地看了這兩則要聞短消息,又看了看參考報上的老新聞;看了看老新聞,又看了看那兩則短消息。把那文件和半黃的參考報放在身邊的桌子上,盯著柳副縣長望了大半天、大半月、大半年、大半生,末了呢,他對柳副縣長說:    
    「柳鷹雀,你給我倒杯水喝喝。」    
    柳副縣長就去給書記倒了水。    
    問:「牛書記,你說我們還用愁縣裡的窮富嗎?天下到處都是寶,看你去找不去找。」    
    書記說:「柳副縣長,你今年多大呀?」    
    柳副縣長說:「大鬧饑荒那年生。」    
    書記說:「這開水不熱呢,你去重新提一壺。」    
    柳副縣長就去給牛書記提換開水了。牛書記獨自在屋裡,又掃了一眼報紙上的消息和文件上的小要聞,拿起來,要看時,卻又用力地丟在了桌子上。    
    一個來月後,雙槐縣的景光山流水轉了,老縣長被調至九都的哪個局裡了,縣委書記被派到哪兒學習了,柳副縣長被任命為該縣縣長主持全縣工作了。    
    在縣常委一老順利地通過了購買列寧遺體決定那一天,柳縣長獨自到縣城郊外坐了一夜呢。他覺得購買列寧遺體這樁事兒有些寒涼和悲壯,不知是他為列寧感著寒涼和悲壯,還是為自己這一縣之長的舉措感到寒涼和悲壯。末秋裡,月亮稀薄薄地鋪在收過莊稼的田旁頭紒紜矠,到處都是半熱半香的莊稼味和土腥味。柳縣長就那麼木然地坐到一老深的夜裡去,末了像要對列寧表示井深的歉意樣,他朝自己的大腿上狠勁兒擰幾下,還狠勁地在自己的臉上摑了一耳光,然後莫名地跪下來,朝著大約是列寧故里的俄羅斯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在心裡對列寧連說幾聲對不住你了哦,對不起你了哦,來日就把《雙槐縣關於大力集資、引資購置列寧遺體的有關規定》的文件下發到各委、局和各個鄉鎮了。    
    眼下裡,一個整年悠晃過去了,縣裡的遊樂業已經很有了一些聲色了。從縣城通往魂魄山森林公園的大道也已經開通了,雖是沙石路,可曾經給柳樹鄉修了公路、通了水電的南洋人是答應過了最終要把這路面黑油紒紞矠硬化的全額資金拿將出來的。魂魄山那兒呢,已經把山頂溝岔的水都集中到了一條松柏溝,兩岸的山石、河石也都起了名字了。有一塊石頭像是馬,那石頭就叫「馬嘯石」,有一塊石頭像是黃鹿回頭望,那石頭就叫了「鹿回頭」,有一棵枯柏的樹洞裡又長出了一棵山楝樹,那樹就叫了「夫妻抱」。還有「斷頭崖」、「黑龍潭」、「青蛇洞」和「白蛇洞」。每一個名字也都請人編排了傳說和故事。比如喲,那馬嘯石的故事是,李自成率兵起義,在伏牛山腳吃了敗仗後,率十餘親信路經這裡時,前邊山下埋伏了上萬的大清兵,朝廷本是要把他一網打盡的,斬草除根的,可他率十餘人路經這魂魄山上的這塊奇石時,他的馬突然站在那塊石上長嘯不止呢,揚蹄不前哩,於是李自成就勒馬止步了,掉頭向西了。於是哦,清兵空伏一場,李自成逃過一劫,那石頭就叫了馬嘯石。再比如,那鹿回頭的故事是:古時有一獵人射鹿,三天三夜,窮追著不捨,當鹿至一斷壁崖頭無處逃落時,猛地回頭一看身後的獵人,它就變成了一個美的女娃兒,嫁給了身後的獵人了。獵人從此停射,耕種一生,二人白頭偕老了。如此等等、等等呢,那魂魄山就生滿了傳說和故事。「夫妻抱」的故事感天動地哩,「斷頭崖」的故事悲悲壯壯呢。「黑龍潭」裡曾經是一個妖精的家。「青蛇洞」和「白蛇洞」,那就是了戲文《白蛇傳》中青蛇小青和白蛇素珍的生地了。還有,那流水下游的瀑布正在修建著,想把那瀑布修成九條龍,瀑布就叫九龍瀑布了。還有,讓縣裡各局、委,餓死也要貸款在山上各修出一座的賓館、招待所,房子要修得古香古色哩,一律呈明、清的建築風格喲,以備將來接迎賓朋和遊樂的客。各局、委也都開始去銀行貸款了,幾個局如郵電、交通也都資金到了位置了。安放列寧遺體的紀念堂,已經在山上破土動工了,外式形是和毛主席紀念堂一模一樣兒,方方正正著,內裡正堂停放列寧遺體的水晶棺,前廳是列寧的遺物室、圖片展和著作箱,後廳是播放有關列寧偉大事跡的小型的電影廳,左右是保護列寧遺體的恆溫機和除濕機。還有工作人員的歇息室。大人物們的茶水室、會議說聊室。當然,列寧紀念堂的門前,是要有一片花地草坪的,花地草坪下是要有一片闊場的,闊場兩側是停車場、售票亭和售貨廳。還當然,就近之處少不了飯店和茅廁。飯店的飯不能昂昂著貴;茅廁收費不收費,縣常委的意見不齊致,思想紛紛亂,但一定要潔素,卻是異口同聲兒。還有,山上的石徑小路要拐多少彎,林裡把百年大樹的年齡標籤寫成三百歲或者五百歲,把有五百歲的白果樹用鐵欄圍起來,把樹上的標籤寫成一千一百歲、一千九百歲,或者有零有整二千零一歲,這些微細的工作都已經轟轟烈烈了,有條不紊了。    
    眼下,當當重要的就是湊集去俄羅斯購買列寧遺體的巨額資金了。地區說,無論你柳縣長購買列寧遺體要花多少錢,我們都千方百計給你湊上一半扶貧款。可那另一半,也還是要你自己設法兒解決的。一年來,柳縣長已經鑽天入地湊上了天大的一筆款項了,可那款項要去購買列寧遺體還只是一筆不算大的錢。他愁腸百結哩,愁腸百結想再去哪弄上一大筆的錢,即可在近時動身帶人去俄羅斯和人家商說列寧遺體的價格了,去定購買遺體合同協議了。    
    絮言:    
    1滿全臉:當地方言。滿全,即整個兒、全部。滿全臉,即滿臉。    
    3當間:當地方言。即中間、中心、中央。受活人和耙耬人都將中央、中間、中心叫當間。    
    5腳地:方言。即地下、地面和靠近眼前的地方。    
    7頂兒:方言。即最高之意。頂,即高。    
    9地步:方言。即步行之意。    
    紒紜矠田旁頭:即田頭或田邊。    
    紒紞矠黑油:即柏油或瀝青,因呈黑色,當地人就稱瀝青為黑油。


第三卷 根槍響了,雲散了,日頭出來了(1)

    縣長柳鷹雀和秘書、鄉長一行,原是要去魂魄山上的,列寧紀念堂已經破土了三個月,堂前的台地都已砌將起來了,建蓋紀念堂的磚石都已可以從那台地上扛抬上去了,可包工隊竟把台在兩邊用來立柱的漢白玉磚壘到了臨時茅廁的牆壁上,屎和尿在漢白玉上濺得滿了的。魂魄山是在柏子樹鄉的地界裡,總監工縣長就讓鄉長兼了的。    
    鄉長說:「都把漢白玉從茅廁牆上給我扒下來。」    
    包工隊的頭人說:「臨時嘛,怕了啥兒呀?末了一洗一擦,也就淨了嘛。」    
    鄉長說:「我操你媽,那是給列寧用的漢白玉石呀。」    
    包工隊的頭人說:「你不用操我媽,我們給九都蓋銀行的房子時,還差一點用金磚蓋了廁所哩。」    
    鄉長說:「我操你媽,真的不扒嗎?」    
    包工隊的頭人說:「你真的不用操我媽,縣長有交代,這兒有一點兒更改,都得經過他的同意哩。」    
    鄉長就從魂魄山坐車,用一大天時間到了縣裡邊,向縣長鴨舌雞嘴了。那當兒,縣長正在赤膊上陣地罵一個新加坡人的娘。新加坡人的娘死了。他娘是縣城西郊石榴村的人,兒娃多少年前當兵到了台灣的哪兒不明生死了,可歲月日子又不知過了多少年,兒娃生死明曉了,竟就成了新加坡的商人了,傳說他錢多得可以用錢當磚做坯蓋樓房。然而呢,然而他有錢,可就是不能把娘從村落莊子接渡到洋海那面去。姐去了,弟去了,挨沾了親故的也去了許多哩,可她娘是死也要死在莊子裡。也就在兩個月前死在了莊子裡。縣裡就告了她的兒娃了。兒娃已經六十一歲了,是男人卻穿了女人們也鮮有人穿的花衣裳,像大北方的一棵棗樹結滿了南方的香蕉、芒果樣。他一回來,縣長是親自去九都的車站接了他的榮駕哩,一路上,縣長向他說了縣裡近年高遠的規劃後,末了試著道:「我們準備把列寧的遺體從俄羅斯那邊買回來。」    
    新加坡人驚得怔住了,說:「這行嗎?」    
    縣長笑了笑:「有錢就行哩。」    
    新加坡人想了一會兒,哀哀傷傷說,他娘謝世了,生前沒有跟著他享到一日半晌的福,如今不在了,他想把他娘隆厚隆厚盛葬哩。說隆厚盛葬挖墓用不了多少錢,無非是把磚、石往墳上多運些,墓室壘砌得寬敞一些兒,可重要的是自家在村裡又單門兒又獨姓,葬娘時棺材前後,沒有孝子就顯得淒清呢。新加坡人說:「柳縣長,你給我找一個孝子我給縣裡一萬塊的錢,找十一個我給十一萬塊的錢,這樣就把你購買列寧遺體的款的缺口兒補上一些了。」    
    縣長問:「那我給你找一百零一個孝子哩?」    
    人家說:「那就是一百零一萬塊錢嘛。」    
    縣長問:「那要找一千零一個孝子哩。」    
    人家說:「那就是一千零一萬塊錢嘛。」不過人家又說了,你找再多的孝子也至多能給鄉里捐上五千萬,再捐多也就傷了人家生意的筋骨了。好在呢,有這五千萬,縣長他就差不多湊了一個億的錢數了。有了一個億,上邊就會再給一個億;有了兩個億,也就差不多可以動身去商洽購買列寧遺體的合約了。縣長是把一切念想都寄望在了這個新加坡人的身上了,葬埋他娘那一日,縣長不光讓石榴村男女老少七百多口人都去給老人戴了孝帽子,穿了孝衫子,還動員鄰村鄰莊那些會哭會掉淚的姑女媳婦去了一千多。這樣兒,就組辦了有兩千多人的大孝隊。孝衣、孝帽是由縣上統一購買裁縫的,把縣、鄉各處商店的白布全都買了呢,讓縣縫紉廠做了整七天,那孝隊裡還有人沒搶到孝衣穿。那孝衣裳是說好誰穿了戴了就歸了各自的,回家一洗一曬呢,也還都是上上好的生白布。想起來那孝隊已經不是了孝隊了,一兩千人都戴著白孝帽,穿著白孝衣,沒有邊際的白色如了一滿天的雲彩白嘩嘩地落在了山脈上。孝隊把一路兩岸將熟的小麥全都踩倒了。把墳地那兒的一面山坡踏平了。哭喚聲把山脈上所有的烏鴉、鳥雀都嚇得沒有蹤影了。可是葬了人,新加坡人回到了他新加坡那片處地兒,他說要捎的錢就了無蹤影了,像雲煙化在了遼遠的大天裡,一絲煙霧也都不見了,連他人的一絲消息也沒了,鬧得全縣賣白布的商店和縫紉廠總去縣上討賬兒。    
    縣長是上了那新加坡人的當兒了,急得嘴上的滿生燎泡兒,不吃苦瓜就落將不下去。大小商店的生白布錢是可以不還的,權當他們集資了那龐大一筆的購列款1。縫紉廠的工錢也是可以不還的,再討要賬時就把那廠長更換掉了去,這也就嚇得廠長不再要賬了。那些當孝子的人也都有了收成了,不光每人落了一身生白布,還都有好多天寂寞時的談資了。可是,購列款卻說到底還是沒有湊起那個數目來。    
    事情如果單單是新加坡人那一件事情就好了,還有一件事情是更讓縣長肚裡生火哩,讓縣長說不出口兒呢。昨夜兒,縣長媳婦一冷猛地和他鬧翻了,像耙耬深處裡的受活在酷夏裡一冷猛地落了滔天大雪一模樣。天象原是好好哩,可說變就變啦,變得冷酷呢。上半夜,是她在家裡看電視,他在縣裡開了一個關於購買列寧遺體的集資會。到了下半夜,他們就睡了。因著是週末,他們要做那場夫妻間的受活事。這也都是說好的,和文件一樣寫在紙上的,彼此簽了名字按了手印的,約死了必須每週做一次夫妻間的受活事,以防縣長他官做大了呢,忘卻了自個的媳婦兒。媳婦比他小了近七歲,是他當了縣長那一夜,夫妻間受活之後媳婦趁著情致讓他給她書寫下的保證哩,所以每週末,他都記住要和媳婦有一場受活的事。可是在這一年間,自打開始決計要購買列寧遺體後,決計要弄出天大一筆錢,把列寧遺體買回來安置在魂魄山上後,柳縣長把和媳婦受活的事情差不多一股腦兒全都忘了呢。修建列寧紀念堂的事把他的頭堂3佔滿了。可現在,紀念堂正經動工了,新加坡人卻無影無蹤了,那筆比山高、比天大的購列款還八字未抓住一撇呢。柳縣長累了喲,讓新加坡人把他的頭給氣昏了,到這又一個的週末時,開完夜會到家他倒頭便睡了,鼾聲兒悠悠隆隆的。然睡到下半夜,媳婦把他叫醒了。    
    叫醒了,她對他說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第三卷 根槍響了,雲散了,日頭出來了(2)

    她說:「柳鷹雀,咱倆離婚吧。」    
    他揉揉眼,怔怔看著她:「你說啥?」    
    她說:「我想了一整夜,還是離婚了好。」    
    這回柳縣長聽清她說啥兒了。他從床上折身坐起來,覺得肩上有些涼,下夜風像井冷水樣從他的肩頭流過去,便順手拉起大紅的枕巾披在肩膀上,像他坐在那兒舉起了一桿飄揚揚的旗。她就坐在屋子當間的椅子上,穿了先前睡時的月亮色的短褲衩,上身是件雙槐縣縣城裡的女人盛行著的紗綢短褂兒,粉淡色,在這一素一粉的衣色外,是她玉樣的素潔白皮膚,又潤柔,又亮堂,頭髮黑得如抹塗了漆色一樣呢。她比柳縣長小了近七歲,可人樣如還未過三十歲,漂亮哩,一身秀色著,坐在縣長面前的椅子上,像一個小了多少歲的小妹兒在哥的面前撒耍嬌嬌子5。    
    他說:「媽的,就因為我這些日子沒讓你受活?」    
    她說:「不是因為那。受活也不是我一人受活哩。」    
    他說:「滿天下找不到一個幼兒園的阿姨想要跟縣長離婚的女人呢。」    
    她說:「我想離。真的是想離。」    
    鄉長走來了,鄉長說:「嫂子,你忘了,縣長是一縣之長,你是縣長的夫人哩。等縣長當了市長或地委書記了,你就是市長或地委書記的夫人哩,等縣長當了省長、省委書記了,你就是省長、省委書記的夫人哩。」    
    他說:「給你說,嫁給我你是掉到福窩了,你家三輩子燒了高香了。」    
    她說:「我不想享福哩,不想做你老婆、夫人哩。」    
    他說:「有一天,我成了和列寧一樣的人物了,就是你死了也會有人給你弄個紀念碑和紀念館,這你知道不知道?」    
    她就對他大聲喚:「我只管我活著的事,不管我死後的事。」    
    他便停頓一會兒,從牙縫擠出了一句話:「你爹、你娘咋會生你這個姑女呀!」    
    鄉長說:「柳縣長,別吵了,別和嫂子吵了呢,再說她也是一個女人家。你該去魂魄山上看看了,那些施工隊竟敢把紀念堂的漢白玉壘到茅廁的牆上去。」    
    縣長說:「日他祖奶奶,讓他們扒下來。」    
    鄉長說:「日他們八輩子,他們說除了縣長,誰的話他們都不聽。」    
    縣長說:「走——石秘書,讓司機把車給我開過來!」    
    她說:「走!走!姓柳的,有能耐你就十天半月別回家。」    
    縣長冷冷笑了笑:「我一個月不回這個家。」    
    她吼著:「你兩個月別回家。」    
    縣長說:「我三個月不回家。」    
    她說:「你要回來你就不是人。」    
    縣長說:「三個月我要踏這兒半步門檻我是烏龜王八蛋,你讓我那紀念堂剛蓋成一天塌下來;讓列寧遺體買回來,半張門票都賣將不出去。讓我走在大街上,冬天曝日頭一照曬死我,夏天落雪凍死我。」    
    司機說:「他媽的,這鬼天越變越冷了,車玻璃上像是飄了雪花兒。」    
    鄉長說:「耙耬這兒就是這天氣,每年三月都下桃花雪,過幾年都會下場大熱雪。」    
    秘書說:「鬼話哩,我才不信呢。」    
    她說:「石秘書,我說的我對你好全真話哩,要有半句假話,你讓夏天落雪凍死我,冬天曝日頭一照曬死我。」    
    秘書說:「真的呀?」    
    鄉長說:「真的哩,桃樹上結了紅棗你見過沒?一條腿的人比兩條腿的人跑得快,瞎子能用耳朵聽出東西南北在哪你信不信?還有聾子的手指頭,他摸著你的耳朵垂,就能聽見你嘰嘰喳喳說了啥。還有一個人死了七天在墓裡埋了四天,他又活了的事情你見過沒?烏鴉能在家裡養熟得和鴿子一模樣,這些你都不信吧,車到受活莊時我讓你看一看,讓你長些見識行不行?」鄉長說:「石秘書,這些都是耙耬山脈裡的常識哩,虧你還是大學生,我真想在你們大學的課本裡拉上一泡屎,想用尿把你們的黑板洗一洗。讀了十幾年的書,每月錢比我拿的多,女人也比我搞得多,可你竟連耙耬這裡夏天氣溫會降到零下四五度、冬天氣溫會升到三十四五度都還不知道。你說我該不該在你們的課本上拉泡屎,用尿把你們大學的黑板洗一洗?」    
    秘書說:「鄉長呀,你的嘴和茅廁一模樣。」    
    鄉長說:「你讓縣長說我說的不對嗎?」    
    兩個人就一同把頭扭到車前的縣長身上去,看見縣長的臉色有些紫,渾身凍得哆哆嗦嗦哩。縣長在縣上是單穿了一個汗襯來的哩,這會兒他的身上、胳膊上,都有一層雞皮疙瘩了,兩條胳膊在胸前交著抱了肩,人冷得牙都打了架兒了。再往車前一看呢,車前竟大雪紛飛了,玻璃刮子在車上嘰嘰喳喳刮著叫個不停了。    
    山坡上也一片皚皚白雪了。    
    鄉長說:「柳縣長,你冷嗎?」    
    縣長哆嗦一下沒說話。    
    往魂魄山上去,是要路經耙耬山脈的,要路經受活莊的頂道的。過了受活莊,再約行七十一里路,也才能到魂魄山的腳下邊。可是呢,在這大夏裡,他們坐著一輛年歲老大的小車子,前窗後門都開著,各自的汗都泉湧水流地往外冒。一路上的麥浪,火熱騰騰地撲進車子裡,在麥田貓著割麥的莊稼人,在車外像物什樣倒隱在麥田里,消沒在車外邊。車從縣城到耙耬山下上百里,上百里跑了大半天,司機生怕跑快了車輪要胎爆,然到耙耬山下時,開過一片槐樹林,竟有清風了。天氣變得涼爽了,熟麥的香味轉淡了。漸漸地,大夏天就成了秋天的味。接下來,車在山上疾走著,涼爽越來越濃呢,竟也有些寒冷了,不把五窗七門閉合著,人會冷得如大冬天走在寒野裡。    
    司機說:「天越變越冷了,咋回事兒哩?」    
    鄉長說:「日他八輩哩,這兒就是這天氣,三月會下桃花雪,深冬常有曝日頭曬。」    
    司機說:「操,還真是下雪了,得用雨刮刮雪了。」    
    秘書說:「柳縣長,你冷嗎?」    
    她說:「你管他冷不冷,讓天熱熱死他,天冷冷死他!」    
    縣長說:「在雙槐,天冷了我到哪還弄不到一件衣裳穿?」    
    她說:「穿了衣裳焐死你,脫了衣裳涼死你。」    
    鄉長說:「這雪天,走,得給縣長弄件棉襖穿。」    
    秘書說:「把車拐到那邊的村裡去。」    
    縣長說:「操,我就不信這天還能凍死我柳縣長。」    
    說著哩,車就拐到了山腰上的一個村落裡,停在一家麥場上,借了襖,借了軍大衣,讓司機留守著,他們一行就爬到耙耬高處了。    
    也就住在受活莊的客房了。    
    雪是終於住了的。


第三卷 根槍響了,雲散了,日頭出來了(3)

    氣象可還是一個勁道兒的冷。一早起床,天還陰沉著,寒冷的雪氣還在四處瀰漫著。縣長一夜沒睡著,他住在那供男敬女的老廟客房的上房裡,關公、菩薩和那老啞婆都已不在了,那三間瓦屋裡砌了兩道隔子牆,房子也就一分為三了,他住在北一間,獨自一張床,鋪了兩床褥,蓋了兩床被,暖也還是上暖哩,可一整夜他卻沒睡哩,他在想著十八年前他當社教員時在這受活的一些事情哩,想著一個女人如何竟會孕出大孿胎。想著如果最後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安置擱放到魂山7上,一個縣的遊樂轟隆一聲起來了,一個縣轟隆一下大富起來了,他就不是一個縣長了,也不是地區的副的專員或者副的書記了,那時候,他成了一個人物了,成了世界上的風雲人物了,怕地委的書記也非他莫屬哩。他已經想好了,這個地區的十幾個縣,有四分之三都是貧極的縣,等他當了地區專員或地委書記了,他要讓那些貧極的縣,每個縣都蓋上一個紀念堂,把列寧的遺體一個縣一個縣地輪流去安放,把各個縣的遊樂業全都帶起來,讓各個縣都轟的一下富起來。他要在地區所在的九都市,搞一個世界性的列寧節。在列寧節的日子裡,把列寧的遺體安放在市裡廣場當間的處地兒,讓全世界所有崇敬列寧,瞭解列寧,讀過列寧和馬克斯、恩格斯,當然還有毛主席的書和文章的人都到這兒來集會。那些崇敬斯大林和讀過斯大林著作的能來不能來,他還有些拿不明清主意哩。他聽說,中國和外國,對斯大林都有些不相同的看法哩。柳縣長在這一夜想了很多的事,他聽著鄉長和秘書在另一個屋裡熱暖烘烘的鼻鼾聲,像聽著鄉間的老二胡的弦子聲,嗡嗡啦啦的,他恨不得過去把他二人的鼻子用棉花、破鞋塞起來,在各自的嘴裡堵上一雙臭襪子。    
    可他是一縣之長哩,也就忍了呢。    
    也就在濛濛裡早早起了床。    
    廟客房的院子有半畝那麼大,院裡有幾棵古柏樹,有一棵新榆樹和兩棵中年桐。桐樹的枝葉被雪壓下了一滿地。柏樹上的老鴉窩被雪壓落在了院落裡,一片枯枝散在院牆下,還有剛從盛夏中生出來的幾隻小鴉兒,摔死了,也凍成了一團一團的冰蛋兒,只有尖嘴還露在雪球外,像雞雛兒把頭伸在殼外邊。老廟客房的院牆是一圈土坯牆,牆上苫了玉蜀黍稈,那稈也都枯乾了,紛紛從牆上斷落在腳地邊。是風吹雨淋了那一圍院牆了,院牆也就無可奈何地在日月中塌了幾處豁口兒。    
    縣長披著軍大衣,立站在院落當間掃望著這院落的各個處地兒。    
    街上有起床挑水的瘸子從井上挑著水桶、拄著枴杖走過去,他走在雪地上,不是勻稱的吱喳吱喳響,而是撲——喳!撲——喳!先是一聲瘸腿輕輕落下去,再是好腿用力地抬起來,有力地落下去。聲音輕重不一,細聽倒也是有著律韻呢。縣長聽出了那韻律,像遠處的哪哪兒,有一個大木槌、一個小木槌在雪地裡輪換著一下一下地砸敲啥兒呢。腳步走遠了,無聲無息了,他又抬起頭,看見東山外的天邊上,雲後邊有湯湯水水的白,似要流出來,卻又被雲彩堰住了,只有在雲縫的稀處才流出銀白白的幾絲汁水來。    
    縣長盯著那些汁白水。    
    汁白水流將出來了,像水銀攤了一地兒,可又都被雲彩覆了去。    
    盯著那越來越少的汁白水,縣長又瞄一眼廟客房的大院落,看見南牆角靠著一張銹鐵掀。他過去從雪中抽出鐵掀來,在地上磕磕雪,將掀把架在院牆的豁口上,銹掀面貼著緊挨脖子的大衣領,就對著東邊擋了銀白的濃雲瞄起來。且瞄著,右手的食指還不間斷地如鉤著扳機樣,猛地一下一下朝著懷裡摳。每鉤摳一下兒,他的嘴裡就「崩!」地叫出一聲槍響的音。    
    瞄著,摳著:「崩!」    
    瞄著,摳著:「崩!」    
    瞄著,摳著:「崩!」    
    瞄著,摳著:「崩!」    
    那白烈烈的銀汁前的烏雲竟就在他的「崩!」聲中,疏散開來了,讓銀汁流出了一大片。    
    縣長聽見了那白汁從雲中流出的響動聲,臉上溢滿了鮮燦燦的紅,於是他就摳得更加快捷了,嘴裡的崩聲也一連徹9的響聲不斷了。日頭也就相隨著出來了,銀白變成金黃了。金黃黃的一片世界了。


第三卷 根槍響了,雲散了,日頭出來了(4)

    「柳縣長,天晴了。」秘書在他身後揉著睡眼說:「你朝東邊一瞄天就晴了哩,日頭就立馬出來了。」    
    「它敢不出嗎?」縣長回過身,像將軍樣掛了一滿臉因了勝利的笑,他說,「過來,石秘書,你試試。」    
    秘書便像縣長一樣端著鐵掀,架在院牆的豁口朝著東天瞄,和縣長一樣鉤著右手指,嘴裡「崩!崩!崩!」地叫,可他愈摳愈叫,那流散的雲彩倒愈往中間聚合著,把露出的席一片大的金黃銀白的汁水又遮攔回去大半兒。    
    秘書說:「我不行。」    
    縣長說:「讓鄉長來試試。」    
    鄉長就從風道後的茅廁走出來,忙急急把褲子系完全,還那樣把鐵掀當槍瞄著日出的東山頂,崩崩崩地連開十幾槍,那分開的雲彩便徹底合上了,銀白汁水又徹底沒了呢。    
    又是一片雲霧朦朦了。    
    連廟客房的院落裡,也都又潮濕霧霧了。    
    縣長就拍了拍鄉長的肩,說:「這能耐,你還想等列寧遺體買回來當遊樂局長啊。」又接過那鐵掀,換個姿勢瞄準著,辟里啪啦連開二、三十槍,雲霧竟真的又裂開一條縫。    
    槍響了,雲散了,日頭出來了。    
    又開了十幾槍,東山頂便又是席樣一片銀白了。    
    再開十幾槍,便有幾領席樣的金黃了。    
    還開了十幾槍,金黃、銀白便如麥場一樣大小了。    
    天便晴了呢。雲開日出了。東山上轉眼一片黃爽朗朗的晴天氣,原來那未及散去的烏雲白金、白銀的凝在原處了。日光下的雪,也都亮白出了耀眼的光。樹上的枝丫都如銀條樣橫七豎八地舉在半空裡。山脈上的田地間,雪白中還有偶或的幾棵小麥擎在白中央,像荊草荊刺扎破雪白露在大地的鋪蓋外邊了。空氣是少有的新鮮哩,吸幾口,嚼一嚼,一回味就覺到人的嗓眼原來以為好好哩,卻其實腌臢腌臢著,就想借那清新嘔呵嘔呵咳幾聲,把髒污一籠統徹徹底底咳出來。    
    一個莊子就滿是咳聲了。    
    咳完了,那些起了床的人,就都把手棚在了額門上。    
    男人們說:「呀!天晴了,弄不好還可以弄出幾分收成哩。災年還能救回幾分呢。」    
    女人們說:「呀!天晴了,發霉的被子可以曬曬了。人有災了,不能讓被子倒霉呀。」    
    孩娃們說:「呀,天晴了,再下幾天多好啊,天天下雪我就可以天天鑽在被窩不去上學了。餓死也比那上學好。」    
    也有的人,就在莊子裡望著老廟的客房子,說:「呀,縣長來了,天就晴了哩,這縣長就和咱們百姓不是一樣哩,連天都能管著呢。」    
    縣長是隔牆聽到了這些話兒的,他把鐵掀從廟院落牆上取下來,抓一把雪塞到因了「崩崩叭叭」乾渴了的口裡邊,想一會,扭頭望著鄉長問:「熱天下雪這耙耬經常嗎?」    
    鄉長說:「從庚子鼠年到癸卯兔年那三年天災之前是有過一回的;丙午馬年到丙辰龍年那十年大災也是有過一回的,可那兩回都沒這回下的大,是五月落的毛毛雪,來日裡日頭一出雪就化了呢。」    
    秘書說:「這麼說這耙耬熱天落雪還是百年不遇的新聞哩。」    
    鄉長說:「操,這麼大的奇事那不是新聞是啥呢。」    
    縣長就對鄉長說:「我要在這兒救災了,你去魂山上讓那些人把漢白玉從茅廁牆上給我拆下來,拆下來讓他們用水洗乾淨,再用那洗水燒飯吃。」又對秘書說:「你回縣上讓各局委餓死也要一人給受活莊捐上十塊錢,把全縣全力救災的事立馬寫成材料送到地區和省裡。等救完了災,我再讓受活莊搞幾天感謝政府的受活慶紒紜矠。」    
    罷了早飯,鄉長就往魂魄山拔雪走去了。    
    秘書也就回了縣裡了。    
    縣長就留在受活了。    
    絮言:    
    1購列款:特指購買列寧遺體的專用款項。這是雙槐縣自決定購買列寧遺體後最為常用的一個專用詞。    
    3頭堂:即頭腦。    
    5嬌嬌子:意為撒嬌。    
    7魂山:即魂魄山,是雙槐和耙耬人對魂魄山的簡稱。    
    9一連徹:即一連串。徹在這兒並非徹底之意,是指多。    
    紒紜矠受活慶:一種只有受活莊這地方才特有的每年麥後歡慶豐收的盛大儀式。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1)

    農忙也是過去了。    
    忙而不亂地走將過去了。    
    終歸也還是夏天呢。日頭一出來,雪就切急切急地趕著化了去。可是雪化了,腳地上水潤著,抓一把土能擠出十幾滴的水,在田里正需要烈日曝曬的機關上,卻又一連大霧天。白日竟不比黑夜亮多少。儘管縣長又用鐵掀每日裡都對著天空瞄,那霧天也還是鋪天蓋地呢。第一日瞄,第二日瞄,每日都在沒人時候拿起鐵掀、鋤把對著天空瞄。到茅廁蹲在糞池上,縣長把右手捏成手槍對著有日頭雲的處地開了無數槍,那霧天也還是川流不息地湧來著。熬至第五日,縣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子,就用莊裡真的鐵管火槍朝著雲霧連開三槍兒,霰彈全都打中了半空的雲和霧,沒有一粒鐵砂不中在雲霧上。    
    就徹底地雲開日出了。    
    把能擠出水的田土曬得能落腳收拾了。    
    小麥粒是都霉黑在了麥穗裡。澱是青的顏色了,人吃了中毒可就要上吐下瀉了。麥棵也都隨跟著麥粒霉腐了,變暗變黃了,有了腐氣了。那牛也是餓死也不會去吃了。來年冬天裡,餵牛的沒有麥秸了,各家各戶都沒有小麥細糧了,不能三天、五天就吃一頓雪白的干撈麵條了,過年要吃的扁食1,也沒有白面了。連秋後落種都沒有小麥種子了。    
    說到天東地西,也是一個災年了,莊人們的臉上沒有往年收過麥的喜興了。往年呢,每年收過小麥後,莊裡都有茅枝婆組辦三日大慶哩。各家灶膛熄了火,都到莊頭誰家最大的麥場上,要集體兒大吃大喝整三天。在那三天裡,獨腿的瘸子,要和兩條腿的小伙比著看誰跑得快;聾子要表演他手摸在別人耳垂上,那個人嘟嘟囔囔,他就知道那人說了啥。他能用手摸出別人說了啥話呢,能摸出人家的聲音呢。還有瞎盲人,瞎盲人相自比賽看誰的耳朵靈,把繡針落在石頭上,木板上、腳地上,誰都看不見,讓他們猜那針是落在他身前還是身後邊。還有斷臂的、瘸腿的,也都各自有著一手的絕活兒。那三天大慶是和過年一樣哩,三鄰五村,跑幾里、十幾里也都有姑女、小伙來看受活慶。這看著看著哩,男的就和女的相識了,有外莊的小伙就把莊裡殘疾的姑女娶走了。莊裡的殘小伙,就把好端端的外村姑女娶了回來了。有時節,也是要鬧出一些悲劇的。比如說哪個莊的獨生子,人長得周正端詳,本是來受活看看熱鬧的,這一看,就看上了莊裡的一個瘸腿姑女了。她腿雖然瘸,人也長得不甚好,可她一眨眼能紉七十到九十根的繡花針,能當眾把那小伙子的像繡在一張白布上,他覺得不娶她他一輩子無法活了呢,爹娘不同意,他就尋死覓活地鬧,或者索性就來住到了受活莊的姑女家。這一住,姑女懷孕了,姑女生了個一男半女的,那男方的爹和娘,就沒有法兒了,只好認了這門親戚了。還有外村漂漂亮亮姑女兒,也本是來受活看看熱鬧兒,這就看上莊裡的一個聾子或是瞎子了。那聾子雖然耳朵背,可你嘴一動,只要他看著你的臉,他就能從你的嘴形兒和表情上猜出你說了啥兒呢,而且雖他耳朵失了聰,可嘴卻格外靈秀呢。    
    姑女說:「誰一輩子嫁給你誰就倒霉了。」    
    聾子說:「她是倒霉了,我給她洗腳、給她倒水,給她做飯,農忙農閒都不讓她下地,她閒在家裡手癢心慌的,她咋能不倒霉?!」    
    姑女就笑了:「你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哩。」    
    聾子說:「我說的才沒有唱的好聽哩,你聽聽我的唱。」    
    他就低著聲兒給她唱了一段耙耬調3,那調兒的戲文是:    
    冬天日出地上暖    
    兩口兒在地上曬清閒    
    男人給媳婦剪了手指甲    
    媳婦給男人掏著耳朵眼    
    村東有一戶大財主    
    有金有銀住著樓瓦和雪片    
    可財主一天把媳婦打八遍    
    我問你誰家的日子苦呀?誰家日子甜?    
    聽了這戲文,那外村的姑女不笑了,她想了一會兒,輕輕把手放在那聾子的手背上,問這樣兒我說話你能聽見嗎?聾子就拉著她的手,說只要挨著你,我一點都不聾,我用手就能摸出你說了啥話兒。姑女又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說我得回去給俺娘商量商量呢。說是商量商量,可她家裡沒有一個同意的,末了她還是嫁到受活了,嫁給那個聾子了。    
    還有那瞎子,你別看他眼前永遠是一片霧茫茫的黑,可他的心深呢,幾句話就把一個姑女說動了心。他本是去麥場上聽那受活慶的熱鬧哩,可在路上絆著一個石頭了,一個趔趄差點倒在腳地上,幸虧有個外村姑女扶了他一把。    
    他說:「你扶我幹啥呢,你讓我摔死算了嘛。」    
    她說:「大哥,你可千萬別這樣說,人活著終歸是比死了好。」    
    他說:「你是好呀,啥都看得見,人又漂亮,活著當然是好哩。」    
    她就怔住了:「你咋看見我的漂亮哩?」    
    他說:「因為我看不見,我才看見滿世界的好看呢,才看見你渾身哪都好看呢。」    
    她說:「我又矮又胖呀。」    
    他說:「我看見你的腰像一段柳條兒。」    
    她說:「你看不見,其實我黑哩。」    
    他說:「因為我看不見,我才看見你又白又嫩,和我親的妹妹一樣呢。和故事裡的仙女一樣哩。」    
    她說:「你看不見,眼倒乾淨了,沒有氣生了。」    
    他說:「你能看見,你就看見一世界都是髒污了。我看不見,我倒看見一世界都是潔潔素素了。」他還說:「我看不見,我天天說讓我摔死呀,可我心裡從來都沒想過死;你看得見,嘴裡從來不說死,可你心裡肯定每天都把那個『死』字想八遍。」不知道那個姑女是不是真的天天都想過死字兒,可瞎子這一說,她的眼圈就紅了,淚要落下了。說:「大哥,我拉著你去麥場上看你們莊那受活慶去吧。」瞎子就把用來探路的枴杖的一端遞給了她。怕枴杖髒了她的手,又倒過來自己握了落地那一端,把日常間自己手握這端遞過去。她就感到枴杖上有他的手溫了,且也被他摸握的又光又滑呢。    
    看受活慶時他們是在一塊的。    
    後來,就一輩子過到一塊了,有子有女了,傳宗接代了。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2)

    可是哦,這年的受活慶不是茅枝婆出面組辦的,不是為了豐收組辦的,是縣長柳鷹雀為了啥兒親自組辦的。縣長去找了茅枝婆。茅枝婆正在院裡像喂孩娃樣餵著她的幾條狗。那狗也都是殘疾的,有的瞎,有的瘸,有的背上沒了毛,禿禿的一背都是癩疤兒,像牆上不平整的泥皮兒。還有的,不知那狗為啥就沒了尾巴了,少了一隻耳朵了。這是一個臨了土崖的方院子,兩側是廈房,南邊是草屋,是茅枝婆的灶房兒,北側是兩間土瓦房,是茅枝婆的住屋兒。正面崖壁下,有了兩孔窯,那窯裡是這些殘狗的窩,窯前擺了一個豬槽兒,一個舊臉盆,一口沒有耳朵的鍋和一個新瓦盆,這都是餵狗的家什了。狗不像豬們那樣爭食兒,他們在各自的鍋、盆、槽裡舔著茅枝婆倒進去玉蜀黍糊兒湯,滿院子就一片吧嗒吧嗒的響聲了。一院落都是熟玉蜀黍的深黃香味了。還有一條花狗已經很老了,二十幾歲了,像人活過九十一樣老得沒法兒動彈了,茅枝婆就把半碗玉蜀黍湯放在它面前,它就臥在那,慢慢地一下一下伸著舌頭去那碗裡舔。舔完了,茅枝婆就把自己手裡的半碗湯飯又往那狗碗裡倒一些,它就又接著緩緩舔起來。這時候,日頭已升起一老高了呢,莊子裡深深的靜,山臉上最後在麥田整著活兒的人,比如犁地,比如想早些趁□把玉蜀黍種子落下去的人,他們趕牛的吆喝聲,點種秋種子的落鋤聲,便都一汪汪地傳過來,有急有緩,起著伏著,像耙耬調中的胡弦拉的《鳥兒飛》的音樂了。茅枝婆餵著她的狗,她就聽見她的身後門被推開了,回過身,竟看見是縣長立在門裡邊。    
    她斜了他一眼,又扭過頭去餵狗了。    
    他就立在門口兒,似了早知會是這樣子,並不尷尬哩,朝兩邊房屋看了看,再瞅瞅迎面窯前那一排舔著食的狗,都一冷猛地抬頭盯著他。想走近一些去,看見那些狗,像只要茅枝婆說句啥話兒,它們就都會朝他撲過來,於是哩,他就一老遠的站在門口上。    
    茅枝婆背對著柳縣長:    
    「啥事兒?」    
    柳縣長試著朝前走了走:    
    「你餵了這麼多的狗。」    
    她問:「你是來看狗的?」    
    他說:「我是來救災的。」    
    她說:「你救呀。」    
    他說:「今兒的救災款和救災糧就要到了呢。前年楝樹鄉遭了冰雹我都沒有去,也沒有給他們一分錢和一粒糧;去年棗樹鄉大旱,顆粒不收,我也沒有去,也就照顧給他們每畝田地一百斤的糧種子,可今年受活有了六月雪,許多家都從雪地撈出了不少麥,就這樣我還是專門來了受活了,算一算,照顧給你們的錢、糧,怕比你們往年從坡上收回來的還要多。」    
    茅枝婆把碗裡那最後一口飯倒進狗碗裡,「這麼說我得代表著受活莊人謝你哩。」    
    柳縣長把目光落到對面窯洞腦頂長出的幾棵野棗樹冠上。那樹已經在雪天落盡了葉子了,可這幾天間,日頭一照曬,它就又有幾蓬綠綠的新芽了,黃爽爽如春天剛來樣。    
    「不用謝我,」柳縣長說,「得謝謝政府哩,你該如往年樣組辦莊裡的受活慶。」    
    茅枝婆說:    
    「我老了,組辦不動了。」    
    柳縣長說:    
    「那我就親自組辦了。」    
    茅枝婆說:    
    「只要你能組辦起來呢。」    
    柳縣長就在茅枝婆的身後笑了笑:「你忘了我是縣長了。」    
    茅枝婆也笑了,沒有回頭說:「哪能忘了呢,我還記著上邊5讓我當縣長時我不去,那時你還沒出生,更不是柏樹子公社的社教員。柳縣長就沒言聲兒了,在茅枝婆身後立一會,從鼻子深處哼一下,也便從茅枝婆家出來了。    
    起原先,受活莊是沒有莊干的,從解放以後就沒有莊干的,像一個大的家戶樣,散散落落著。十幾、二十幾年前,公社想把它們算入哪個大隊的圈落裡去,可哪個大隊都不願要這二百多口的殘人們,讓他們自己作為一個大隊呢,實則那人口過少哩,也就是人家一個生產隊的人口喲。到末了,也就不說它是一個大隊、一個生產小隊了,橫豎它就是柏樹子的一個自然莊子了,千頭萬緒的事情都由茅枝婆來一籠統的管著了。是茅枝婆在解放後把天不管的受活領進了這世界上的鄉里、縣裡的,當然該有茅枝婆來調理著這個莊的事務哩。比如要開會,比如交公糧、售棉花,比如上邊有了政要大事必須立馬讓滿天下人盡皆知的,比如兩家鄰戶的吵架鬥嘴兒,婆媳反目成仇的,那都是要經過茅枝婆來一解一決的。茅枝婆如果不是甘願淪落在受活莊,也許她在多少年前就當了鄉長、縣長了。可她就是要守在受活過日子。她當然就是受活莊的主事7了。    
    莊子裡要在麥場上行辦受活慶,那當然該是由茅枝婆來出面組辦呢。除了災荒年,幾十年間裡,年年的受活慶都是由茅枝婆在安置組辦哩。幾十年間哦,莊裡的大小事務都是要茅枝婆在經管著。說不上茅枝婆是日間人們所說的村干、莊幹啥兒的,像村長、支書或生產隊長、村民組長啥兒的,受活人沒有和別的莊人一樣遴選過村幹部,先前的區、公社和今日的鄉政府,也沒有來莊裡宣佈過誰是莊幹部,可有一定要做的事情時,上邊就來找了茅枝婆,茅枝婆想一想,有的事情就辦了,有的事情就替人們頂著、撞著讓上邊的人空手回去了。然是受活莊自己的事情了,那是一定要由茅枝婆來行操辦著的,沒有茅枝婆,是誰也統領不起的。比如要修一條路,比如要在溝下河裡架座橋,比如下雨井塌了,或長年那井裡落樹葉、掉柴草,或誰家孩娃的鞋帽掉到井裡了,再或哪家有人不想活了跳進井裡了,經年累月,那井水不再甜潤了,該淘井洗壁了,這些事茅枝婆不露面拋頭兒,莊裡人是無能為力的。只有茅枝婆能統領起這些公務事情來。    
    當然還有莊裡每年的受活慶。    
    可今年災荒年的受活慶,是由柳縣長自己親自操辦起來的。沒有茅枝婆,受活慶依然是烈烈轟轟呢。從茅枝婆家走出來,已經是柳縣長在受活蹲著住下的第九天。晴天好日都已四天了,許多人家把玉蜀黍種子都落進坡臉上的田地了。溝裡的,平壤的,因為保□積水,也許要讓日頭再曬幾日才能落種子。從縣裡調來的糧款,天色落黑前秘書帶著統計和一些現鈔就該回來了。當然是該在這日子裡搞那受活慶,在那受活慶的活動裡,把糧款發給受活的百姓哩。政府照顧了百姓哩,百姓理應記住政府的恩,這都是天經地義了幾千年的事情呢。可茅枝婆竟不出面組辦這場受活慶。其實呢,柳縣長也並非真心讓她出面來組辦。他想她組辦不定她要在那受活慶中說些啥話兒,做出些讓人上不去又下不來的事。但她好歹也是過了七十一歲的人,是丙子年的前後,這個縣惟一在延安待過的人,好歹是被上邊最終認為必須敬仰的前一輩就開始了革命的人,所以他不能不去她那兒和她說幾句話。可她怎麼能以為沒了她,他就組辦不起這個小小的受活慶了呢?    
    真是笑話哦。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3)

    柳縣長從茅枝婆家走出來,逕直到莊子中央的老槐樹下去敲鐘。日頭正在平南的頭頂上,有吃晌午飯的幾個瘸子聚在莊中的一處平地兒,他們間有個年長的是木匠,有幾個年輕的,除了一個斷腿兒的,餘者腿雖瘸,卻是從來不用拄枴杖。端著飯碗,一起兒見了柳縣長,就都把碗擎在半空裡,掛著笑兒說:「縣長,你吃飯沒有呀?」    
    縣長說:「吃過了。你們剛吃啊?」    
    他們說:「快吃完了哩。你到我們家裡再吃幾口吧。」    
    縣長說:「不吃啦。」就又問,「你們願不願參加受活慶?」    
    幾個年輕的瘸子就臉上燦然了,說:    
    「願意呀。誰不願意呢,我們一直在等著茅枝婆來組辦哩。」    
    縣長立下來,盯著他們的臉:    
    「茅枝婆不組辦你們就不參加了?」    
    那個上歲數的瘸子說:「她不組辦誰組辦?」    
    縣長說:「我。」    
    那個瘸子說:「縣長真會說笑話。」    
    縣長說:「真的是我組辦哩。」    
    幾個瘸子就一起瘋盯著縣長的臉。細細密密地看一會,見瞅不出啥兒敷衍來,就都立刻把目光從縣長的臉上收回了。那上歲的瘸子一邊吃著飯,一邊望著別處說:    
    「柳縣長,我們受活莊一百九十七口人,有老少瞎子三十五口哩,聾啞四十七個哩,瘸子三十三個哩。那些少了一條胳膊、斷了一根手指,或多長了一根指頭的,個兒長不成人樣的,七七八八,不是這不全,就是那殘缺的也有幾十口人。縣長是不是想看看我們這些不圓全的人的洋相啊。」    
    縣長的臉上就有些蠟黃了。縣長盯著那大歲數的瘸子說:「我知道你是老木匠,知道你會飛刀木刻哩。對你說,我可不是想看啥洋相,我是你們的父母官,等於是你們的親爹親娘哩。全縣八十一萬的百姓都是我的親孩娃。我要管著他們的吃飯穿衣哩。你們遭了六月雪,我明天就給你們發放救濟糧和救濟款,所以明天我要組辦受活慶,要在受活慶裡把糧款發到你們手裡邊。你們去參加受活慶了,就有糧有款了,說不定比你們平常年景的收成還要多,不去參加了,就啥兒也沒了。」    
    大家就都又重新盯著縣長的臉。    
    縣長卻走了。    
    縣長不等他們從縣長臉上看出啥兒就走了。狹長彎彎的莊落兒,就只有這麼一條路,也是一條街,日頭在街上暴烈烈地曬得人心慌,連雞豬都躲到了牆陰裡邊了。縣長人壯實,有些矮,有些兒胖,他的影子只有他身子的一半長,黑黑的,在他身後像無聲地滾著的一個球。他穿的是一雙皮涼鞋,鞋跟兒打在地上硬邦邦的響。縣長走得很決絕,像很生氣的模樣兒,頭都不屑回一下。莊裡的牛車輪子鍾就掛在前邊的槐樹上。槐樹有一面鼓的腰粗哩,一人高處有碗粗的杈枝兒,鍾就繫在那枝上,怕系鐘的鐵絲勒進樹枝裡,就在那杈枝上墊了鞋底兒。眼下裡,縣長不光看見了鐘,也看見了那橡膠鞋底兒。老槐樹在散發著一片新芽味。膠鞋底兒有一股腐膠味。車輪子鍾和那粗鐵絲,都是腥烈烈的紅銹味。不消說,那鍾已經歇了十幾年了哩,也許從戊午馬年把一世界的田地都又分給了家戶的百姓們,那鍾就沒有用場了,很少再有人去敲了。外莊人是要時不時的開會哩,沒有大喇叭是還要敲敲鐵鐘的,但受活這樣的莊落呢,縣裡、鄉里誰都銘記著它,卻又很少來人問詢過莊子裡的事。那掛著的牛車輪子怕是一生一世都不會再有人去敲了。車輪的紅銹味,在盛夏新發的槐芽氣味中,像一股水樣鮮明明地流在一條清河裡。可是哦,眼下裡,縣長竟要親手敲它了,讓它重新派上召喚的用場了。縣長已經到了那槐樹的鍾下了,正要去尋找那敲鐘的磚石時,剛才那個飯場上一直沒有說話的斷腿猴,卻拄著枴杖,從他的身後趕上了。    
    「柳縣長,」他喚了一聲,臉上就厚了絳紅色。    
    縣長回過了身。    
    「你不用敲鐘了,我一家一家去給你通知去,起原先莊裡的大小兒事,茅枝婆都是讓我挨家串戶通知哩。」一說完,斷腿猴就拄著他的枴杖朝前莊的盲戶那兒走去了。他走得極快捷,右枴杖在地上輕輕一點,左腿就離開地臉了;待左腳又剛剛落下來,那枴杖和身子就又到了右腳前。他不是走路呢,而是跳路喲,和圓全人跑著一樣的快,一瞬眼就到了盲戶的一家裡,人就拐進了那家盲戶的大門裡。    
    縣長就一直在後邊驚異地盯著他的跳跑兒,像看一隻鹿或小馬在山野道上一躍一躍地飛。    
    斷腿猴就把各個家戶通知了。    
    喚:「喂,大盲家,明兒一早受活慶,縣長要給咱發糧發錢啦。誰家不去誰家明春就要餓災了!」    
    喚:「喂——四瞎子,明兒一早受活慶,想明春餓死你就不用參加了!」    
    喚:「喂——拐嫂子,你不是想見縣長嗎?那你明兒就去受活慶上演演吧。」    
    說:「小豬兒,回家給你爹娘說一聲,說明兒日頭一出來,就在莊口連搞三天受活慶。」    
    家家也都通知到了呢。    
    來日裡,東天泛紅時,各家就都罷了早飯了,就都朝著莊頭的場地雲去了。日頭溫溫和和著,有些風,男人們穿件褂子就週身舒坦了。女人們穿件布衫就週身舒服了。場地那兒是塊水面樣平整的大處地,起原先是莊裡的打麥場,後來地分了,成了瞎盲戶的打麥場子了。莊裡任何事情都盡可著瞎盲們。瞎盲人在受活得了許多照顧呢,就像被娘總是多餵了幾口奶的孩娃兒。因為離著莊子近,面場大,就都給了瞎盲的人戶做了麥場了。雖是瞎盲戶的麥場子,可公益的事情需要集會啥兒的,卻都一向還在那麥場上。這麥場就是莊子的會場子、戲檯子,一畝那麼大,一邊臨路,兩面臨田,末一面有三尺高一條地壩兒,地壩上是一塊很大的坡臉地,地主人五十三歲了,單胳膊,那只胳膊從娘胎裡出來就沒有,就是棒槌似的一段兒。可他一隻胳膊一隻手,卻是能犁地,能翻地,還能舉著頭刨地兒。每年受活慶時從外村走來看繁鬧的人,麥場上沒有他們的位置了,他們就立到、坐到那坡臉的田地上。坡臉地也是犁過耙過的,一片兒暄虛,你踩踩,我踏踏,三日下來,那田地就又和路一樣殼硬了,受活慶後,地主人就又要翻地耙地了。他一邊趕著牛在那地裡翻著第二遍,一面抱怨人們把他犁過的地給踩死了,踏實了。可是抱怨著,他卻又一臉心甘情願的笑。有人看見每年割過麥,受活慶前他總是要首先去犁那塊地,人家說:「叔,受活慶還沒過去哩,你這地犁了不就又給踏死了?」他左看看,右看看,見沒有別的人,就悄聲地笑著說:「侄呀,你不知道哩,這地一翻犁,再讓人一踏坐,鞋上的灰,身上的屁就都鑽到土裡了,一年就不用施肥了。」    
    今年這地單胳膊他又犁過了。他以為六月雪的災年不會再有受活慶,可受活慶還是組辦了,且還是縣長親自組辦的,所以他就第一個來到場地上。接下來,莊裡人就都來了呢。搬了凳,端了椅,拿了草蓆兒,還有人早早就通知鄰村的親戚來這看繁鬧,就把親戚要坐的凳子也都搬到了麥場上,早早佔了一片處地兒。到了日有三竿、五竿的時晌哩,在往日人們要下地幹活的時段上,麥場上就擺了一片凳子了。有幾根木樁砸在腳地裡,木樁上用鐵絲捆上橫樑,橫樑上架著幾塊門板,門板上再鋪上幾領草蓆,這也就是戲台了。戲台是由斷腿木匠搭建的,他領了幾個小伙,拿了鋸子和錘子,還有斧子啥兒的,只一會那幾領席的戲台就搭建起來了。    
    戲台下的凳子也都擺了一排一排了。    
    鄰村唱耙耬調的一男一女也都請來了。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4)

    原來不易湊夠齊整的響器班,都要在受活慶的前幾天去請哩,去談說那酬謝的價碼啥兒的,可因為今年竟是縣長親自組辦受活慶,響器、樂器的班子不知咋兒一下齊整了,連酬謝也不談不要了。縣長親自組辦受活慶的消息呢,在昨兒就飯時的炊煙一般朝各莊飄散了,今兒日一出,梁道上便一群一股有了來看繁鬧的鄰莊子人。待日到莊頭時,那麥場上就擠滿了人群了,人頭攢動著,黑鴉鴉的一片了。壩子上的坡臉地,也已經陸陸續續坐了、站了一片了。五十三歲的單胳膊,他一邊在那地裡走著叫著說:「你們踩死了我的地,你們踩死了我的地;我那地是剛犁呢,早知這樣我還不如不犁呢。」他這樣痛苦連連地訴說著,另一邊,他的臉上卻是堆滿了笑,見外村外莊的親戚熟人來晚了,沒處立站了,他就說:「你去坐到我那地裡嘛,坐死了地我再犁一遍。」    
    那地裡的人就越坐越多了。    
    莊裡開藥鋪的那個瘸子的媳婦,她就把煮茶雞蛋的煤火弄到場面了,煮了一鍋又香又黑的茶雞蛋,半個麥場上就滿是了她那茶雞蛋的香味了。    
    一個聾子家炒了一袋花生擺在場邊了。    
    賣葵花籽的也挨著那花生攤兒擺下了。    
    鄰莊裡的女人們,不見她搬著啥兒進莊裡,可一瞬眼的工夫間,她就在坡臉地的那兒生火煮起了她的豆腐片。那豆腐片是過了油鍋的,用竹籤串起幾片兒,在鍋裡咕咕嘟嘟煮著,鍋裡有水無油,放了些花椒、大料、鹽、味精,別的沒有啥兒稀貴的調味品,可那豆腐片黃黃爽爽就香了一個世界了。滿天下都是煮豆腐那半黃半白的香味了。這時候,賣氣球的也來了。賣石哨子的也來了。賣冰糖葫蘆和糖水煮梨的也都來了呢。賣紅土燒的活佛和胖泥娃娃的,他把一個水盆擺在一個高凳上,泥娃娃和活佛都浸在水裡邊,它們就顯得又紅又艷了。因為那水是熱水,他把胖娃娃從水裡撈出來,那胖泥娃娃的小雞兒朝著天,就有一股針頭線腦樣的細水從它的小雞兒裡滋出來,活活如一個赤裸的孩娃扶著他的小雞朝著天空尿尿兒。它尿著尿水兒,圍看的人都笑了,就有人掏錢買他的尿尿娃兒了,買他的水裡泡的活佛了。    
    場子上是人聲鼎沸了,人越來越多了。像了一個山裡的廟會了。連賣香賣箔的也都來了呢。起原先茅枝婆組辦受活慶,也就是慶慶一年間的收成哩。忙了一年了,讓一莊人歇息歇息,集中到一塊大吃大喝三天也就算過了,可今年縣長一組辦,那人不知怎麼就山山海海了,烏鴉鴉的一片了,不光坡臉上單胳膊家的田里坐滿了人,連路邊也都立站滿了人。原先準備在路邊立灶給全莊人蒸饃做飯的大鍋台,也都又搬遷到莊子中央聾啞戶的那個飯場的處地兒了。    
    日頭是又升了一竿子。    
    響器班和樂匠們也都在戲台西側裝備好了哩。    
    菊梅和茅枝沒有來看這受活慶,但她的姑女們都已經散落在場子各地了。日頭的熱暖比一早烈暴呢。站在日頭地的男人們,有人把身上的褂子、布衫脫下了,他的頭上流著汗、背上流著汗,一身亮光了。因為熱,就有人大聲喚:「咋還不開始哩?」就有人不知在哪回答說:「縣長和他的秘書都沒來,咋能開始哩。」台下就一片熱烘烘的瘋亂了,遠處的山臉上,掛著啃草的羊,這時候也被這吵嚷驚動了,呆呆地朝這兒張望著。莊裡胡同中那樹上栓的牛,也響出了洪水一樣渾濁厚厚的哞叫了。    
    瓦藍的天空中,白雲淡淡的,白就白成了棉,藍就藍成了深湖中的水。一世界都是盛不下的安靜呢,只有受活莊口的場子鼎沸熱鬧著。是一大片的熱鬧,卻也是一大片的孤零哩。是靜謐中煮沸的一鍋水。爬在路邊樹上的孩娃兒,等得急焦了,他就搖那樹枝兒,被大熱雪凍枯的干葉子,這當兒落落紛紛了。就有人冷猛地大喚大叫著:    
    「縣長和他的秘書來了哩。」    
    「縣長和他的秘書來了哩。」    
    人群便自動閃開了一條道。瘸子和那些少了胳膊、手的人,他們能聽見,也能看得見,多都集中在最台前;聾子、啞巴們能看見,橫豎在哪也聽不見,他們就自動坐到了瘸子和短胳膊少腿人的身後邊;瞎盲人是看不見,卻能聽見的,所以他和誰也不爭地場兒,只找一個能聽見耙耬調的清靜之處就行了。當然哩,真正最靠台前的,是莊裡有幾個半聾的老人們,他們雖然聾,卻又不是實聾、死聾哩,大聲地吼喝也都是可以聽得清明的,受活人就自動把他們讓到最最台前了。這誰前誰後,在受活開會、聽戲,看受活慶的出演都是有著先後規矩的。    
    瞎子往前擠去了,會有人說:「你看不見你往前去幹啥哩?」那瞎子就笑著扭身朝場子後邊走去了。    
    是啞巴一般都聾呢。所以聾啞人往台前擠去了,人家說:「聽不見你佔那麼好的位置幹啥呀。」他就自己把台前的位置讓人了。    
    可你是聾啞人,你又能聽到半聲一句的,也會有人大叫著喚:「三伯,你坐這兒聽得見。」    
    「四嬸,來這兒,這兒離人家樂匠近。」    
    位置就是這樣大致規矩著分佈了。當然喲,圓全人也是大都坐到最前的,他或她去得早,他們就把上好的位置佔去了,倘是有人自己不露臉,故意讓自己的孩娃去替親戚們佔了上佳的位置了,那占也就佔了去,也是沒有誰會說一句啥話兒。同莊兒,是你的親戚也是我的親戚哩,當然不會有人說一句啥話兒。可是呢,一般外莊落人來了又都懂些規矩的,是人家的受活慶,又不是你們莊的受活慶,那當然是自己應該立坐到受活人的外一圍或者外兩圍。    
    外一圍和外兩圍,其實也是能夠聽見看見的,問題是離那些賣這賣那的近,煙熏又火燎,孩娃們圍著賣東賣西的攤子轉,就從他的胯下鑽來鑽去了,看戲你就不能專心了,看受活人的絕術9表演也不能一個心思了。可是又一想,反正就是來看一個繁鬧嘛,也沒啥大不了,就在那外圍站著心安了。    
    真是的,裡九層又是外九層,人頭就像秋天攤在麥場上的一片黑豆兒,說話、找人的聲音把地上的黃土都吵得不安了,飛將起來騰騰霧霧了。    
    縣長和他的秘書也就來了呢。日頭已經不知道有了多少竿兒高,他們就來了,都是一臉的笑,在小伙子斷腿猴的陪同下,就入了場地了。人是自動散開了道。原先試弦子、試鼓的樂匠們,也都把弦聲、笙聲、笛聲、鼓鑼的聲音息下了。把台前最好的位置讓給了縣長和他的秘書了。那是兩把幾寸高的紅椅子,竹編的,編好了又上了新紅的漆,椅凳臉上的黃漆上書下的雙喜的字樣都還沒磨掉。不消說,那是誰家姑女嫁到受活,爹娘送的陪嫁椅,這時候就榮榮光光成了縣長和他的秘書的專凳了。    
    縣長的軍用大衣脫去了幾天呢,眼下穿了個圓領白汗褂兒,下身是灰布大褲衩,汗襯捆束在了褲衩裡。平頭,紅臉,肚子稍稍微微有些外脹哩,頭髮花花雜雜的白,那樣子,一老完全都是縣長的模樣兒,不像耙耬山脈的農人們,也不像省城或九都的那些總從飯店的門裡進進出出的人物頭兒們。他似乎有些土,可和耙耬山脈的受活人立在一塊兒,他又是十足的洋派哩;然他那些的洋,和天外大場地的人擱處在一塊兒,卻又是顯土呢。當然喲,重要的不是他的土氣和洋氣,是他的秘書瘦瘦高高、白白淨淨,穿了不倒褲線的料褲子,雪白白的襯衫紮在褲子裡,頭髮一油黑亮的偏分著,全模樣都是大地場的人。你是大地場的人,卻又是人家的秘書,那就顯增了人家主人的做派了。所以哦,縣長就空手走在他前邊,他就在縣長後面替縣長端了水杯子。那杯子是盛過醬菜的,可來受活慶的人就只有縣長一個人有著水杯子。所以哦,縣長走路就昂昂著頭,秘書就只能平視著前後和左右,受活人和來看受活慶的人,也就只能仰視著縣長和他的秘書了。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朝著縣長和他的秘書旋過去,賣茶蛋、賣豆腐、賣冰糖葫蘆一三五七的吆喝聲,都啞然無言了,娃兒們也不在人群中鑽來跳去了。場子上靜得只有了樂匠們不慎把鑼鼓槌子弄落腳地的響動了。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5)

    受活慶就要開始啦。    
    開始前總要有人講話的。起原先都是茅枝婆站在那兒說幾句。她總是說:「我家昨夜兒不知從哪來了一條瞎子狗,雙眼被人挖去了,可憐哩,眼窩子裡不停地流膿水,我得回去給它收拾收拾呢。你們都在這唱戲聽戲吧,這三天誰家也不許幹活哩,不許燒飯哩,親戚來了也都可以領在這場子上吃。」    
    或者說:「我啥也不說了,大夥兒說,先唱祥符調紒紜矠還是耙耬調?」    
    就有人喚著說先唱耙耬調。那就先唱了耙耬調。倘是有人站起來高狂地喚叫說:「我要聽祥符調!」那就首先唱了祥符調兒了。    
    再或者,茅枝婆沒有上檯子,她就站在台前說:「開始吧!開始吧!」那就算是講完了話,弦子就拉將起來了,戲就唱了起來了。至於受活人的絕術出演,那不消說是在戲後的。    
    可是呢,今兒茅枝婆她是沒來的,斷腿猴走在最前面,為縣長開著已經讓開了的一老寬的道,到場子前沿一米高的戲台旁,他把枴杖往地上一頓,人就跳到台上了,跳到台上他就喚叫了,說:「下邊請縣長講話呀!」人就又從台上跳下了。    
    跳下來他朝台下的一個聾子的肩上拍一下,就從聾子的屁股下面抽出一把高條凳,就把那凳子擺在台下當做了台踏子紒紞矠。    
    縣長就踏踩著那凳子的台踏上去了。    
    就站到了檯子中央的前唇上,瞟著鴉黑黑一片來參加受活慶的耙耬人。日頭黃亮,火樣燒在頭頂上,所有的人頭都在發著亮光兒。壩上坡臉地裡立站的人,都抻長著脖子往檯子這兒看。縣長要開口說話了,可他張了張嘴卻又閉上了。他一冷猛地想起了一件子事——想起了這幾百人的會場子還沒有向他鼓掌哩,於是,也就那麼靜等著。    
    不知是因了受活人不像外村落莊子的人那麼常開會,又是第一次經見縣長組辦受活慶,不知曉縣長無論在哪講話兒,都是開口前要爆出一陣掌聲呢,像吃飯前要先把菜擺到桌上樣,還是不知曉為啥茅枝婆沒來說幾句,沒來陪著縣長和他的瘦秘書,這些事本是該由她辦的,可今兒竟是了在莊裡啥也不是的斷腿猴來辦了。事情就有些僵持著。縣長在台上等著莊人們的鼓掌聲,耙耬人在台下等著縣長講話聲。秘書呢,一時也陷了糊塗裡,就在台下立站在那兒望望縣長,又望望台下的人。    
    有麻雀從場子上空飛將過去了,扇翅膀的聲音嘩嘩地落在場子上的人群裡。    
    縣長急焦了,他咳了一聲提醒著台下莊人們。    
    台下的人們聽見縣長的咳,以為那是縣長講話的前奏呢,是越發的安靜下來著。在場子的這一邊,能聽到場子那邊水煮茶蛋的咕嘟聲。時間硬僵在台上的縣長和台下的百姓間,像流著的水一冷猛地冰住了。秘書有些急,不知出了啥兒事,他朝台前挪了挪,把杯子舉起來,悄著聲兒問:「柳縣長,你是不是要喝水?」柳縣長不說話,卻有了鐵青厚在臉上了。這當兒,斷腿猴又突然一個單腿躍跳到檯子一角上,二話不說就辟辟啪啪鼓起了掌,跟下來,秘書靈醒了,慌忙上到了檯子上,瘋鼓著雙手大聲喚:「大家鼓掌歡迎縣長講話呀!」    
    就像了閃雷導引來了大雨樣,台下的人全都靈醒過來著,掌聲也跟著哇哇啦啦叫起來,由小到大,由稀到密,最後就都叫成一片了。秘書的手不停,戲台下的掌聲也是不肯停下的。秘書的手就拍紅了,斷腿猴的手也都拍紅了,台下人的手也相跟著拍得疼起來。場子邊樹上的麻雀都被驚飛走掉了。莊頭上的雞豬都被驚得往自家跑去了。這時節,縣長臉面上的青色也才漸褪一些兒,變得紅黃了。他把雙手揚起來,做著下壓讓人歇手的姿勢,秘書也就歇手了。    
    掌聲也便全都息下來。    
    縣長又往台唇前臉站了站,臉上雖還有一些不甚悅的淺青色,可原先臉上那紅卻也算泛將出來了。他又咳了一下子,把嗓子清淨後,才慢慢大聲地說:    
    「老鄉們,父老們,我是柳縣長。大傢伙先前沒有見過我,我不怪罪大家哩。」跟下來,也就聲音更大了:「你們受活這兒下了大熱雪,遭了天災哩。災雖然不大,各家都還有一些收成呢,可受活一百九十七口人裡有三十五口是瞎子,四十七口是聾啞,五十幾口缺胳膊斷腿的,加上別的瘋傻憨癱十幾個,圓全人不超過全村人的七分之一呀,這大熱雪就是受活莊的天大的災難啦。」    
    柳縣長頓下來,望了望台下的百姓們:    
    「鄉親們,父老們,咱們全縣有八十一萬人口呢,我是這八十一萬人的父母官,這八十一萬人,無論你姓趙還是姓李,姓孫還是姓王,只要出生在縣裡的地界上,男女老少都是我姓柳的兒娃喲。我姓柳的是這八十一萬人的父母哩。我不會眼看著這八十一萬人中哪個莊、哪個村、哪個店、哪條溝壑的兒娃遭災沒飯吃。我不會讓我的兒娃們有一戶餓著肚子的,更不會讓有一個兒娃餓死哩。」    
    柳縣長又望了望台下的人。    
    秘書也跟著望了呢,他望著,也就同時和斷腿猴一道抬手鼓起了掌。那台下也就再次跟著瘋鼓了一陣子。    
    縣長又做了一個下壓的姿勢:    
    「我已經決定了,這場大熱雪給咱們受活帶來了多大的災,小麥減了多少產,減多少我就給各家各戶補多少!」    
    再看一下台下的百姓們,瞎子、瘸子、聾子和別的殘著的人,不消秘書和斷腿猴起手鼓掌提醒兒,那掌聲就辟辟啪啪響個不停了,像陣雨一冷猛間落在房瓦上,把一個莊落都給震著了,彌蓋了,經經久久的不息著,連樹上那些許的青葉子,都生冷冷地給震落下來了。縣長望著台下滿世界人的臉上汪著的紅,自個臉上剛剛那一息陰沉也被蕩得沒有了,只剩下被那掌聲鼓噪起來的足滿和燦燦然然的笑。他說:「大家別鼓了,鼓久了手就疼了呢。說實在,天下沒有捨得讓兒娃們餓死的爹娘哩。我是全縣百姓的父母喲,有我做父母的一塊饃,就有咱受活莊每人的一口米,我有半碗湯,就一定有咱受活人每人一口湯喝哩。——除了糧食,我還讓縣裡每個拿工資的人都掏了錢包兒。糧食過幾天就運來分到各家各戶裡,這錢我的秘書已經帶來了,平均算一算,受活慶一結束,咱受活莊每個人頭能先發五十五塊多一點,你家有兩個人,那就是一百一十塊多一點;有三口人,就是一百六十五塊多一點;有四口人,那就是二百二十塊多一點;有七口八口哩……」    
    縣長是還要把賬一路核算下去的,可是台下的掌聲又瘋響起來了,如連陰的瓢潑大雨般。原來不光是要組辦一個受活慶,還要發糧食,還要發錢呢。斷腿猴戳在檯子左角上,獨腿立站著,把雙手舉在頭頂上,就像要去撈夠一些啥,把雙手鼓得摔盤子摔碗一樣響。他個兒夠不了高,日常間只要一立站,那根柳木拐就要夾在胳肢彎,身子斜倚在枴杖上,使一身的重量多半都壓在木拐上,可今兒他把身子拉長了,那柳拐從他的胳膊彎裡倒掉了,落在了檯子下,他就只能單腿獨立了。沒有人能想到他單腿能立站那麼久,久長得如沒頭沒尾的一盤繩,彷彿只要拍著手,他就永遠不會倒下去。他不倒下去,那台下的人就如沒頭沒尾的一盤繩樣跟他拍手鼓掌激動著。日頭已經近了頭頂去。所有的人都是一臉漲紅色,一頭一身的汗,把雙手拍鼓得似乎就要腫起來。縣長被那掌聲感動了,他一連手地做著讓大家息停的姿勢,可他越要停,那掌聲就越發地鼓得響。滿天下都是白亮亮的拍鼓聲,一時的亂,又一時的有秩有序的齊整著,辟辟啪啪響在山脈上,藉著溝壑崖壁的回音又傳到更遠的處地兒。彷彿喲,受活慶原本不是為了戲和表演啥兒的,鼓掌就是受活慶的中心事情哩。這當兒,柳縣長心裡湧動了一股幸福感,像久旱的田地流過了一股清涼涼的水。他扭身從一個響器手的屁股下要了一把高椅子,擺在台前就跳了上去了。他在那掌聲裡撕著他的嗓子喚:    
    「我已經看見誰們沒有鼓掌了。那鼓掌的都是受活莊的人,沒有鼓掌的都是受活莊以外的百姓們。」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6)

    這一喚,掌聲也就零零星星息下來,台前的人都朝台後的扭回頭,受活人都在尋看著外村外莊的百姓們。場子裡又立刻靜下來。空氣裡凝了一絲的冷。外莊人望著台上的柳縣長,有人把身子躲到人群後或者哪棵樹後邊。可是縣長他臉上還是笑著呢,還是一臉的燦然哩。    
    縣長立在台上又立站在那凳子上,從秘書手裡要過杯子喝了幾口水,把他喉嚨扯成了筋紅吼喚著說:    
    「外莊外村的鄉親們,你們不要覺得我給受活莊人分錢分糧了,偏了心兒了。我知道受活莊落了夏日雪時你們各村、各莊是也都落了大雪小雪的,沒落雪也都刮了大風的,小麥是或多或少減了產量的。現在我告訴你們一條好消息——你們都聽說我要到俄羅斯聯邦去購買列寧的遺體了吧?都知道魂魄山那兒成了國家級的森林公園了,要安放列寧遺體的紀念堂都已破土動工了吧?對你們說,購買列寧遺體的錢我已經備下一些了,地區答應說我們縣能湊出多少錢,他們就給我們多少扶貧款。我們湊出一千萬,他再給我們一千萬,這加到一塊就是兩千萬;我們湊出五千萬,他們再給我們五千萬,那就是了一個億。你們知道不知道,列寧是全世界人的領袖呢,人家不會便宜賣了哩,那遺體多少錢是一定要以億核算的。所以這一年我讓全縣人交錢多了些,聽說有的農民為了交這購列款,賣了豬,賣了雞,連老人的棺材都拉到集上去賣了,有人連下年耕種的糧種都賣了,還有人把不到年齡的姑女都提前出嫁了——在這裡,我向你們耙耬山脈的百姓們道個歉,向全縣人民道個歉:我柳縣長對不起你們了,對不住全縣八十一萬的百姓了——」    
    說話間,他在台上鞠了一個躬,台下就越發靜得深厚了。柳縣長說:「眼下,我要向你們報告啥兒喜訊呢?告訴你們吧,我已經備下了一大筆的購列款,只消再從哪弄到一大筆,湊上五千萬,也就等於有了一個億。    
    「一個億的錢,可不是一個擔子能挑的,不是一輛牛車、馬車能拉的,那是得一輛東風大卡車才能裝下的。有了這一卡車的錢,我就可以去那個叫俄羅斯的國家和他們簽訂購買列寧遺體的合同了。就是錢不夠,我也可以交上預付款,再留一張欠條先把列寧的遺體拉回來。只要把列寧的遺體拉回來,放到咱們魂山上的紀念堂——鄉親們,父老們,到了那時候,來咱們這遊樂的人就會比螞蟻還要多。你們在路邊上賣個茶雞蛋不要說就賣兩毛錢,就是賣三毛、五毛、一塊都供應不及呢。你們要在路邊開個小飯館,那得一天到晚關不了門,吃飯的人像學生孩娃們放學了一樣排成隊。你們要開旅店啥兒的,床可以髒一些,房子哪怕還漏雨,被子裡的棉花哪怕是草紙,哪怕床上有虱子、跳蚤啥兒的,那住店的人打斷腿兒也是趕不絕的呢。」    
    縣長說:    
    「我告訴你們吧,熬過去今年的苦日子,明年那天堂的日子差不多就落到你們頭上了。日頭從東天走出來,可他只照在你們家的院落和房上,外縣人家裡有山有樹也有水,可沒列寧的遺體,那日頭出來也不往那兒照,月光都不往那兒灑。」    
    縣長說:    
    「今兒天你們不為我鼓掌也可以,就怕我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你們向我作揖都來不及了呢。」    
    縣長說:    
    「今兒天是大傢伙盼望已久的受活慶,我就不再多說了,下面我就和大家一道兒來聽耙耬調兒了。這也就算是我為這次受活慶做的開場演講啦。」    
    話落音,縣長就從那椅上跳了下來了。    
    台下一片安靜了。    
    安靜是沒有安靜多久的,也就樹葉落地的一段工夫兒,台下便又掌聲一片了,台上就又鑼鼓喧天了。還有嗩吶聲、響器聲、笙聲、弦聲。樂匠們終於等到演奏了。笙和響器的吹手把頭昂到天空裡吹,弦手、鼓手不能把頭昂到天上去,他們卻是一邊演奏著,一邊看著台下的百姓們,又一邊不時地把頭抬一下,朝著天空望一望,好像天空有啥兒絕色的景。他們演奏的是《鳥朝鳳》。音樂聲像千萬隻鳥兒在林中飛著叫著樣,還有流水和日光。日頭是實實在在從頭頂直照了,場子上汪下了很深的熱酷哩,所有的人都生下一臉的汗。縣長和他的秘書坐在台下中央的紅竹椅子上,他們得不時地拿出手巾擦汗兒。斷腿猴卻是沒有凳子的,他就倚著枴杖立在檯子一角兒,東張張,西望望,想去給縣長遞上一把扇,也就四處尋找著。尋找呢,菊梅家的槐花就不知從哪出現了,穿一件粉紅的布衫兒,一臉的粉笑如了一臉的花。她手裡拿了兩把大蒲扇,擠過來將一把塞給了柳縣長,另一把塞到秘書手裡了。斷腿猴看得清白呢,秘書接過扇子時,還朝槐花笑了笑,朝她點了一下頭;她也朝秘書笑了笑,回點了一下頭,像他們多早的上百年前都已相識相熟了似的。    
    斷腿猴就有些失落了,如極該自己去做的一樁事情被人搶了去。槐花從他跟前走去時,他悄著聲兒說:「槐花,你是女鬼哩。」槐花冷了他一眼,咬著牙兒答:「你以為我奶不在這,你就是了莊幹部?」然後他們分開了。《鳥朝鳳》就近了尾聲了。先是一曲歡快的器樂兒,讓流水樣的聲音把場子上的人心收攏到一個處地兒,接下就是正戲了。正戲是從山外請的專唱耙耬調的草兒。草兒原名不是叫草兒,是她在十幾歲上把一出《七回頭》的戲唱紅了,她就叫了草兒。草兒是那戲裡的人名哩。她今年已經四十七歲了,三十三年多的唱演生涯使她在耙耬這裡比歷屆縣長的名聲還大哩。可名聲再大,也是縣長管著的人。秘書說柳縣長讓你到耙耬山脈的受活去唱一齣戲,她就跟著秘書來了呢。    
    今年受活慶的繁鬧也是要靠她撐住哩。    
    戲裝也還是台上常見的古戲裝,伴奏是她帶來的一個專門侍奉她唱的絃琴匠,待她一出來,那台下就清汪汪的靜下來,所有人的脖也拉長了,掌也不鼓了,連那些賣東賣西的商攤主兒也都朝著台上張望了。這當兒,那些早已有了預備的孩娃們,就乘機把茶雞蛋從那茶蛋鍋裡撈走幾個了,把面板上煮好的豆腐片串子拿走幾串了,把插在一捆稻草上的冰糖葫蘆拔走兩串了。那賣冰糖葫蘆就扯著嗓子喚:    
    「偷了我的冰糖葫蘆了。」    
    「偷了冰糖葫蘆了。」    
    可他只是喚,卻是不敢去追那邊跑邊笑、邊吃著冰糖葫蘆的大孩娃。因為戲已經開始了,沒人管他丟了啥兒了,他怕自己丟掉生意攤兒去追時,回來那稻草捆上的冰糖葫蘆全丟了。於是哦,他就不能專心看那耙耬調兒了,就只能一邊聽幾句,一邊瞅著生意兒。戲是唱的《七回頭》,又名《中陰紒紡矠道》。故事是說有個叫草兒的全殘媳婦,又聾又瞎,雙腿殘斷,還又是個啞巴。她活著時受盡了人間磨難,死了就會成為圓全人,不聾、不瞎、不殘,還有一副能說能唱的好嗓子。就是說,她死了就進了天堂了。從人間到天堂有七天的路程哩,這七天的路程上,一路都是鮮花綠草,繁花似錦哩,只要她在這七天的路道上,逕直向前,依著導引,不旁顧回頭,她就脫離了苦海了。可在這七天的路程上,她卻割捨不下她那和她一樣雙眼失明的男人哩,割捨不下又聾又啞的孩娃哩,割捨不下雙腿殘缺的姑女哩,還有割捨不下她家的豬,他家的雞,她家的貓、狗和牛馬,於是她一步一回頭,到第七日天堂的門檻下,終於走錯大門投錯了胎,又回到人間當了一個全殘的媳婦兒。    
    草兒就是飾唱的那個叫草兒的全殘媳婦兒。另外一個和她配戲的男人是唱的那位送他走入天堂的高僧兒。他們一個在陽間,守著靈棚不停地作著法事唱;一個在陰間,走走停停不歇地唱。且兩個人還不停地對話、論說和表演。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7)

    高僧唱:    
    菩薩諸神發慈悲    
    保佑眾生渡苦海    
    草兒一生是個全殘人    
    她本該脫離苦海入仙境    
    一路好走一路花    
    徑直向前莫回頭    
    本是初七第一天    
    七日後你就過了中陰路    
    草兒唱:    
    中陰路上香撲鼻    
    一片藍色飄香氣    
    我一路輕鬆往前去    
    可我男人卻在靈前哭涕涕    
    我鼻下有香是花草    
    他鼻下有香煙繚繞    
    我奔天堂享福去    
    怎忍心他雙眼失明又要拉扯兒和女    
    (回頭,白)——我的男人呀    
    高僧唱:    
    草兒你在中陰路上聽端詳    
    今天已是初七的二日天明亮    
    花草依舊香依舊    
    切不可再要回頭望    
    草兒唱:    
    初七二日天明亮    
    日頭如金月如銀    
    左邊桃花一路紅    
    右邊梨樹一路新    
    紅紅白白天堂路    
    可我聾啞的孩娃再也沒娘親    
    我做娘的如何忍心獨自去    
    眼看著我又聾又啞的孩娃沒娘親    
    聽不見時誰替他比比手    
    說不出時誰替他說說音    
    長不大時誰給做衣穿    
    長大了誰給他來做媒娘    
    (白,回頭)——我的孩娃呀    
    高僧唱:    
    今天已是中陰路上第三天    
    草兒你切切在路上聽分明    
    有花有草的天堂道    
    七日後你就進了天堂門    
    一路上渴了你有甜石榴    
    餓了你有油麵筋    
    三天來你過的是大年的好日子    
    若回頭你就再也進不了天堂門    
    切記切記切切記    
    命就捏在你自個的手兒心    
    草兒唱:    
    原來在中陰路上的每一日    
    都是大年初一般的好日子    
    雲白天藍金光照    
    可我姑女雙腿殘斷路迢迢    
    縫衣時誰給她遞針線    
    吃飯時誰給她拿筷子    
    叫一聲我的閨女呀    
    你在娘的靈前哭嗷嗷    
    (回頭,白)——我親生的閨女呀    
    高僧急唱:    
    草兒草兒你聽分明    
    七成(兒)你已丟三成    
    四日已過就是一大半    
    回頭無岸無光明    
    活著時你走路沒有腿    
    在中陰你走路如了風    
    活著時你眼前一片黑    
    在中陰你眼前一片明    
    活著時響雷你聽不見    
    在中陰你能聽落針    
    活著時你張口說不了話    
    在中陰你張嘴有歌笑吟吟    
    切記切記切切記    
    再回頭你苦海無邊、後悔莫及    
    似草沒有根    
    似樹沒有身    
    似禾沒有水    
    似河卻無灘無流無濕潤    
    回頭一望苦無邊    
    徑直前行福海深    
    三思而行你快奪定    
    切莫莫錯失良機在中陰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8)

    草兒唱:    
    一邊徘徊一邊行    
    一邊陰雨一邊晴    
    一邊花草香滿地    
    一邊辛勞淚紛紛    
    到天堂我福如東海長流水    
    回人間我苦海無邊淚濕襟    
    徘徊徘徊再徘徊    
    走走退退我沒有安寧的心    
    男人髒了衣裳誰來洗    
    孩娃餓了誰給他做湯粉    
    豬入圈了誰來關圈門    
    誰會給雞撒一把糧    
    誰會給鴨倒一口湯    
    誰會為牛割上一把草    
    誰會為馬送一把糧    
    誰會為貓倒上一口水    
    誰會為狗理那毛兒髒    
    秋天來了誰在院落掃掃地    
    夏忙來了誰在家裡看看門    
    家呀家呀家呀家    
    我怎忍心獨自享福拋家門    
    (回頭,白)——我的家呀家    
    高僧唱:    
    中陰道上走七日    
    第五日來時雨紛紛    
    坐失良機你不該    
    再回頭你就沒了機、失了遇    
    天堂在你面前把門閉    
    草兒唱:    
    花兒沒有原來香    
    草兒沒有原來綠    
    回頭徘徊我失良機    
    前思後想我還是不能回頭望    
    高僧唱:    
    過去五日就是第六日    
    昨兒你沒回頭今天就風停雨止亮堂堂    
    草還那麼綠    
    花還那麼香    
    菩薩諸神已到門口歡迎你    
    天堂之門已朝你發了光    
    草兒唱:    
    六日已過去    
    落日有紅光    
    猶猶豫豫往前去    
    回不回頭我費思量    
    高僧唱:    
    七日已降臨    
    紫雲映霞光    
    天堂門大開    
    草兒奔的忙    
    進一步福如東海長流水    
    退一步苦海無邊日月傷    
    


第三卷 根戊寅虎年閏五月的受活慶(9)

    草兒唱:    
    七日已降臨    
    紫雲映霞光    
    天堂門大開    
    草兒我心暗想    
    進一步福如東海長流水    
    退一步日月灰暗無光亮    
    已看見菩薩微笑門前站    
    天堂大門亮堂堂    
    黃金鋪路寬又寬    
    白銀砌牆亮又亮    
    已看見諸神在菩薩身邊分開站    
    長袖寬帶面慈祥    
    童男喜迎笑酒窩    
    玉女含笑髮辮長    
    進是天堂路    
    退是地獄門    
    進是天堂門    
    退是地獄坑    
    進是天堂日月無盡福    
    退是地獄暗無天日歲月長    
    可是喲……可是喲……    
    可是怎忍心看我男人雙眼失明進廚房    
    春種秋收獨自忙    
    收麥一個人    
    割豆淚汪汪    
    誰能幫他磨磨鐮    
    誰能幫他洗衣裳    
    怎忍心,怎忍心    
    怎忍心看我聾啞的兒娃獨自走在大街上    
    想問路張口沒聲音    
    別人說話他兩眼迷茫茫    
    怎忍心,怎忍心    
    怎忍心看我女娃雙腿癱在草床上    
    一步一挪忙慌慌    
    關雞圈走不到雞圈旁    
    餵豬去端不起半盆湯    
    餵牛不能去鍘草    
    牽馬解不開馬繩韁    
    狗餓了守在門框旁    
    貓找不到家它也淚汪汪    
    我的家、我的房    
    我的家又破又爛是草房    
    草屋也是我的家    
    雞窩豬窩也是我的房    
    咋敢忘,不能忘    
    不能忘,咋敢忘    
    瞎瘸聾啞也是我的家人呀    
    我是男人的妻子孩娃的娘    
    天堂有福我不享    
    金銀鋪路我不見光    
    困日難月我甘願去受活    
    苦海無邊我的歲月長    
    (猛回頭,大喚。)    
    ——我的男人呀,我的孩娃呀,我的牛、馬、豬、狗和雞羊    
    絮言:    
    1扁食:即餃子,因其狀扁,就為扁食。    
    3耙耬調:流行於耙耬山脈一帶的地方戲,是豫劇與曲劇的一種結合,可唱大本戲頭,但總是以唱為主,以表演為輔,所以不易多人共演共唱。    
    5上邊:指上級機構和組織。受活人、耙耬人,乃至整個河南人,都把所有的上級機構和組織籠統地稱為上邊。這其中透出了許多中原百姓對上級的敬畏感。    
    7主事:是受活人對村落中的幹部或經常以幹部身份處理事物的人的稱呼。    
    9絕術:即絕技。受活人、耙耬人多都將技稱為術,如雜技,即雜術,技藝即術藝。絕術即某一種身懷絕技之人的絕活兒。    
    紒紜矠祥符調:豫劇的前身與源頭,最早產生於河南開封的祥符縣,所以稱為祥符調。    
    紒紞矠台踏子:即台階。    
    紒紡矠中陰:指傳說中的陰陽之間的地段。過去了中陰,也就到了陰間。


第三卷 根草兒不在了,人心都轉到縣長這邊了(1)

    柳縣長有些莫名的憤憤呢。    
    《七回頭》是唱完了,真草兒唱得嗓子都啞了,她邊哭邊唱,淚把兩條手巾都給擦濕了呢。可她唱演的戲草兒,又瞎又瘸,又聾又啞一老輩,好不易死了可以入了天堂了,可卻捨不得了人世的日子哩,竟到了鋪金砌銀的天堂門口又扭頭回了人世裡,續著她那苦辛苦勞的日子過。這如何能不叫大都是殘人、廢人的受活莊人和耙耬人淚漣漣的感動呢。唱完了,那戲台下就一片哭聲了,瞎的盲的,殘的缺的,都哭得唏唏噓噓了。哭了之後,待草兒站在台前謝幕時,掌聲就鼓得山山海海,辟里啪啦,像秋天裡的楊樹葉子無頭無尾地嘩嘩著響。    
    那掌聲鼓得長遠過了給縣長講話的掌聲哩,長得過了一根掀把了,過了一條繩子了,草兒從台上走下來,換了戲裝,穿了她日常的衣裳時,竟還有人鼓著掌兒圍著她。這就叫柳縣長有些不消受1了呢。給柳縣長鼓掌時,確確真真是沒有鼓下這又長又重的時間哩。可柳縣長不是那雞腸鴨肚的人。柳縣長站到台上喚:「老鄉們,鄉親們,你們受活遭了天災了,現在大夥兒排好隊,每人五十一塊錢,都來這兒領錢吧。」    
    五十一塊錢就等於五十多塊錢。這五十多塊是由縣長親自發給受活莊的人們的,一張五十的,又一張一塊的就在那戲台上,縣長坐在一張桌子前,每一家戶的主人挨著排隊從他面前走過去。家裡兩口人的就發一張百元的大票和兩張一元的小票兒,家裡五口人,就是兩張百元的,一張半百的,五張一塊的。總之哩,不多也不少,每個人就是五十一塊錢。場子上亂亂哄哄,鬧鬧嚷嚷,外莊人有親戚的相跟親戚去莊裡吃那受活慶的大鍋熬菜了。缺了親戚的,都在買著吃食啥兒的,準備著到罷了午飯續看受活人的絕術表演了。絕術表演是和耙耬調《七回頭》有不一樣的結局呢。它不讓人掉眼淚,卻叫你笑得不可止,叫你驚異得口都攏不到了牙齒上。比如說,莊後有一個人他傷了一隻眼睛了,只剩下一隻眼睛認著這世界,可你把五根針的針眼對照著,他能一次穿認五根針。當然呢,穿不過去人就要笑了呢,穿過去那滿場的媳婦閨女都要驚著了。比如說,還有總是影子樣跟在縣長身後的斷腿猴,又叫猴跳兒,還叫單腿兒,他敢和莊裡跑得最快的雙腿小伙賽跑哩,只要有一根好枴杖,他能贏掉別人呢。還有一個癱媳婦,她繡花能在一張布上繡出兩面都是一模樣的貓、狗和麻雀,雅稱雙面繡,而且她還能把刺繡繡在樹葉上,比如大一些的桐葉、楊葉啥兒呢。    
    受活人的絕術在耙耬是聞了名兒的。    
    柳縣長給受活人發著錢,見是圓全人也就發了過去了,見是殘人了,他就準定問一句:「你會啥兒絕術哩?」    
    那人就對縣長笑一笑,不說自己會啥絕術兒,他卻說:    
    「柳縣長,後晌讓草兒再唱一出哭戲吧。」    
    縣長的臉上就凝了不悅了。    
    有一個中年瞎子過來了,他摸著縣長給他發的錢,又把那錢舉在半空上,黑茫茫的對著日頭照。    
    縣長說:「你心安了吧,我縣長會給你假錢嗎?」    
    瞎子就笑了,收起錢,乞乞求求說:    
    「那草兒唱得鮮好哩,能讓她再唱一個後晌嗎?」    
    縣長說:「錢重要還是聽戲重要啊?」    
    瞎子說:「能讓人家唱,我不領這錢也行哩。」好像縣長髮給他的不是能幫他過了春荒的錢,僅是幾張新嘩嘩的紙。    
    到莊子當央那能刺繡的癱子媳婦來領她家的災錢了。她坐在一塊有輪子的滑板上,每挪一步兒,那滑板的輪子都要嘰嘰咕咕響。縣長說:「你那滑車輪子該上油了呢。」她說:「我淚都哭干了,唱得鮮好哩。」縣長說:「後晌你就表演你在桐樹葉上繡貓的絕術吧。」她說:「聽完了人家的唱,誰還看那刺繡呀。」領了她家五口人二百五十五塊的災錢她就走掉了。接錢時,她啥兒也沒說,沒說謝謝政府那樣的話,也沒有朝縣長點個感激頭,竟一直敬仰仰的瞅著在一邊整著戲裝的草兒走掉了。    
    縣長是真的有些憤憤了。    
    縣長把草兒戲叫到面前說:「戲唱得不錯哩,你給我爭了光。」然後就把一張百元的票子遞過去,說:「回去吧,天黑前你還能趕到耙耬山外呢。」    
    草兒就有些怔下了:    
    「柳縣長,我唱得不賣力氣嗎?」    
    縣長說:「你走吧。」    
    草兒就把縣長手裡的錢推回去:    
    「要沒唱好我後晌再給受活人唱出《蛾兒冤》。」    
    縣長平平淡淡說:    
    「你走還是不走呀?你要不走我柳縣長走,你留在這兒救災蹲點兒,來年受活人要沒糧食吃了我找你。」    
    草兒看看縣長身邊的石秘書,見秘書輕輕給她點了一下頭,也就收拾了她的戲裝,領著專門侍奉她的弦匠走掉了。離開受活,地步兒回了縣城了。這時候,日正平南著,山脈上一片熱黃的光。戲場子的半空裡,日光中飛滿了星星般的埃塵兒。草兒不在了,人心都專到縣長這兒了,柳縣長便又開始給受活人發錢了。每上來一個家戶主兒,一邊的斷腿猴就在一個小本上寫下一個人名字,說三口,秘書就給縣長遞上一百五十三塊錢。縣長就說:    
    「錢不多,是縣上的一點心意兒,加上糧食你家今冬明春就能熬過災荒了。」    
    


第三卷 根草兒不在了,人心都轉到縣長這邊了(2)

    接了錢,人家感激地朝縣長望一眼,或說上幾句恩德話,縣長的臉上就泛了活順色,血漿汪汪了。也還有那年歲大的受活人,六十、七十了,接過錢會向縣長鞠個躬,那縣長臉上的血色就濃到化將不開了,艷艷如了秋時的柿葉了。可終歸受活是只有四十幾戶人,草兒沒走之前就發了一大半,這艷艷如秋的柿紅在縣長臉上沒持久,便一家一戶發完了。這當兒,也就有人草草地吃了午飯又回到戲場這兒了。原先擺在場子裡的高凳、矮凳兒,本是依著原樣擺著的,那些用來做了凳椅的磚頭和石頭,也還都依著原來的秩序擺在場地上,規規矩矩呢,可是哦,那些早來的人就偷偷把位置挪移了。矮處地的上了高處地,偏處地的跑到了正處地。還有那些沒有親戚,就在場子邊上買了吃食的,這當兒也都又回到場子了。坐到場子的正當央了。    
    等著看後晌受活慶的絕術表演了。    
    可是他們哪裡知道喲,哪裡知道柳縣長還沒有吃那晌午飯。柳縣長給受活莊人家家戶戶發了錢,受活人當然給柳縣長炒了好幾個肉菜兒,有燉雞塊、炒雞蛋、炒韭菜,還有不知從哪弄的野雞肉和鮮兔肉,七七八八一桌子,擺在廟客房的一間屋子裡。那菜本來是還有唱《七回頭》的草兒和她的樂匠的,可是這時候,一桌飯菜就只有了縣長和他的秘書了。屋外日頭把新生的樹葉、樹芽都曬得捲了呢,可廟屋裡還堆著許許多多的蔭和涼。縣長洗了臉,解了手,秘書說:「柳縣長,吃飯吧。」    
    柳縣長卻坐在桌前不動彈。    
    秘書說:「再讓給你燒些可口的菜?」    
    縣長說:「就這吧。」    
    縣長話是說過了,卻依然不動筷,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背朝後仰著,頭朝後鉤著,雙手又在腦後交叉起來攔著頭,似乎生怕他的頭會後鉤過了掉落去。他的頭和手在打架一樣頂著反向用著力,眼卻盯著迎面貼了報紙的白廟牆。    
    秘書說:「草兒走了就走了,你別想那麼多。」    
    縣長言默著。    
    秘書說:「後晌就是絕術了,吃過飯你還得講話呢。」    
    縣長盯著面前嗡嗡飛的兩隻金蒼蠅,看著那蒼蠅落在這個菜上吃一口,落在那個菜上吃一口。    
    秘書趕著蒼蠅說:    
    「柳縣長,要麼吃罷飯咱們去魂魄山上看看列寧紀念堂?一到那兒你就沒有啥兒不悅了。」    
    縣長把目光落在了秘書臉上問:「你說我一人發給他們五十一塊少了嗎?」    
    「不少哩,」秘書說,「五十多塊能買一百多斤糧食呢。」    
    「我以為他們每家都會給我磕個恩德響頭哩。可卻啥也沒有呀。」    
    秘書便有些靈悟了,朝著外面走去了。    
    縣長說:「你去哪?」    
    秘書說:「我去讓廚師再燒一個湯。」    
    就走了。    
    又回了。    
    秘書回來手裡端了一大碗的湯,燦韭黃和綠香菜浮在湯麵上,還有躥鼻兒的胡椒味。那是很開人胃口的酸辣湯。隨後呢,緊步兒相跟著竟來了十幾個的受活人,都是四十歲往上的中老年,有男有女哩,他們一進來便嘩啦啦一片地跪在了縣長面前了,跪在那一桌菜的前邊了,跪在廟屋外的院裡了。人是有猴跳兒和瘸子木匠領進來的,猴跳兒和木匠自然跪在最前面,旗手樣帶了頭兒說:    
    「柳縣長,今兒前晌你給我們受活人發了災錢了,在戲場子上我們沒法給你磕頭謝恩哩,眼下我們全莊就在這兒謝你了。」    
    那一群人就齊刷刷地朝縣長一連徹地磕了三個恩德頭。    
    柳縣長就有些急慌了,筷子在手中也慌得掉落了。一滿臉飄著的紅潤,如了晨時的霞色,閃光發亮著,卻又急急切切說:「這是幹啥兒?這是幹啥兒?」說道著,忙迭迭去把木匠們扶起來,再把許多別個的莊人扶起來,又狠狠說了許多責怪的話。尾兒時,還拉他們坐下和他一道吃菜啥兒的。莊人們呢,自然也是不肯和縣長一道吃喝的,他就把人們送出了廟客院,回來一臉光亮地斥責了秘書許多話,令他以後絕也不能再去做這領人來下跪磕頭的老輩子的事。末尾兒,二人就開始吃那燉雞了、鮮兔了,和野雞的翅膀及著蘑菇、青菜啥兒的。    
    柳縣長狼吞虎嚥地吃,三三五五也就吃飽了。    
    秘書說:「柳縣長,你吃得倒快哩。」    
    縣長說:「百姓們都到了場子等著要看絕術了,我們咋能讓人家在那幹幹等著我們呢。」    
    也就趕腳兒丟下碗筷到了莊口場子裡。場子那裡果然就已經黑黑鴉鴉立站滿了莊人了。準備著絕術表演的受活人,也都在台下待著了。    
    就是在這一場的絕術表演裡,許多事情雲開日出了,像一場大戲真真正正把幕拉將開了一模樣。柳縣長也才豁然明朗呢,原來不是他救了受活人酷六月的大雪災,是這場六月雪救了他,急救了他那購買列寧遺體的天大的計劃哩。    
    絮言:    
    1不消受:耙耬方言,意為受不了。與「受活」有相對、相反之意。


第三卷 根雞毛兒,竟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了(1)

    絕術表演是演了許多事情呢。瘸子和常人賽跑是老古了的節目了。斷腿猴和一個叫牛子的小伙子,他們並排在場子邊通往樑上的一個處地上,有人喚了一聲「跑!」也便箭離弦兒了。不消說,小伙子是跑得飛了的快,可今年剛掛二十三歲的斷腿猴,他借了一根紫檀木的紅枴杖,那枴杖不僅是光滑,結實裡還藏含了十足的彈性兒。只消拐腳根兒一落地,它就微微地弓捲著;斷腿猴把身子往拐上一靠一用力,那長長的枴杖就弓得似要折了斷了呢。以為要斷了,斷腿猴要摔跌在腳地了,誰知那枴杖藉著斷腿猴的一躍卻又繃直了,把他送到半空了。他就躍著身子跳高跳遠那樣朝前奔去了。誰能想到喲,大半里的路,斷腿猴先是落在那小伙的身後裡,到末了,到末了在一山野都是圍者的加油聲威裡,斷腿猴竟就跑到那小伙子的前面了。    
    柳縣長當眾獎了斷腿猴一張百元大票兒,還答應把救災的小麥多發給他家二百斤。還有,那去年捻根線頭,能一下子穿認五根針的單眼兒,今年竟能一下穿紉八到十個針眼了。那癱子媳婦不僅能在粗紙爛布上繡出豬、狗和貓兒,還能在樹葉上繡出那兩面一模一樣的貓狗兒。莊子後的馬聾子,因為他的聾,他敢讓鞭炮掛在他的耳朵上放,只在臉面上相隔一張薄薄的板,防設那鞭炮不炸在他的臉上就行了。還有菊梅家的老大桐花兒,滿村人都知曉她原本是個全盲人。十七年了她不知曉樹葉是綠的,雲彩是白的,鐵掀、鋤上的銹是紅顏色。不知曉辰時的霞光是金黃,不明瞭落日時的霞光是呈血紅色。四妹蛾兒說:「紅的就是和血一樣的顏色呀。」她說:「那血是啥兒顏色呢?」蛾兒說:「血就是過年貼的對子那個顏色呀。」她說:「那對子是啥兒顏色呢?」蛾兒說:「對子色就是九月間柿樹葉的顏色呀。」她說:「那柿樹葉是啥兒顏色呢?」蛾兒說:「你這個瞎子呀,柿樹葉就是和柿樹葉一個顏色嘛。」    
    蛾兒就走了,不和她再有囉嗦了。    
    桐花就眼前一片茫茫黑黑的立在黑色裡,日頭卻是黑光烈烈地照在她的周圍呢。她從出生那天起,眼前一老輩都是茫黑哩。白日是黑色,夜裡也是黑色呢。日頭是黑色,月亮也是黑色哩。啥兒和啥兒,十七年間都是黑得一成兒不變哩。這十七年間裡,她從五歲開始,就拿一根棗木枴杖兒,東敲敲,西碰碰;從家裡,到家外,自門口,到莊頭,就那麼敲敲碰碰的。她碰碰敲敲已經過了十幾年。那棗木枴杖就是她的一雙眼睛呢。在往年,在往年的受活慶的出演裡,她都是拿著枴杖和娘一道躲在場子一邊的處地兒,一心地聽那耙耬調、祥符調,還有曲劇、墜子啥兒哩,到了絕術出演她就不看了。讓娘去看了。她看也看不見,眼前一茫茫的黑。可是今年哩,菊梅說忙得不能出門兒,她對娘說人家說了呢,誰去出演縣長都要發給誰一張百元大票子,娘卻長默一會兒,像想了幾個年月樣,到末了,還是說不能出門兒,桐花就待槐花、榆花、蛾兒們出門後,獨自到門口立站一會兒,聽了聽莊子街上的腳步聲和莊頭場子上的吵鬧聲,敲敲碰碰著,獨自到了場子旁,立站在人群邊,有頭有尾地聽那絕術出演了,就聽見了黑烈烈的人們的大喊聲,聽見了黑紅紅的人們的大笑聲,聽見了人們拍巴掌時那雲白黑黑的掌聲在半空裡飛來舞去著,還看見縣長在為斷腿猴兒鼓掌時,喊著「加油!加油!你贏了我獎給你一百塊!」聽見縣長的喊話在她眼前、耳邊像黑翅膀一樣飛來又飛去;看見縣長獎給猴跳兒一張大票時,猴跳兒朝縣長磕頭感謝,把頭磕得黑亮亮的響;縣長一激動,就又給他獎了一張五十塊的錢。聽見癱子媳婦在一張桐樹葉上繡了一隻黑彩花花的雙面雀,去領縣長給的獎錢時,縣長看著那桐葉說:「你在楊樹葉上能繡嗎?」她說「楊樹葉太小哩,只能繡一隻螞蚱、蝴蝶兒。」縣長說:「你在槐樹葉上能繡嗎?」她說:「槐葉更小哩,只能繡些娃娃臉。」縣長就握著她的手,把不知多少的獎錢塞到她的手裡了,說:「巧手呀,巧手呀——我走前一定給你題一幅字,寫上『天下第一巧』。」還有,還有絕術表演時,好像滿山野都是了人,擠擁聲、吵鬧聲,又黑又稠一大片,如了滿天下都在下那黑淋淋的瓢潑雨。待縣長給人數著獎錢時,那黑淋淋的雨聲就停了,人群一冷猛地啞然了,謐靜得腳地上掉根針,就能把樹葉震落下來哩。可是喲,待縣長髮了獎錢後,領錢的人向縣長磕頭鞠躬時,那又黑又烈的掌聲就如了黑淋淋的雨水了,把山脈、村莊、樹木、房屋都淹得不見了,如了蚊子飛進了黑夜裡面了。    
    全盲的桐花是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了莊落的受活慶,茫白亮亮地聽見了莊裡人的絕術表演了。斷腿賽跑,聾子放炮,獨眼紉針,癱媳婦刺繡,兩個都只有一隻手的人比著斷臂掰手腕,還有莊後木匠家的侄娃兒,蟲兒一樣小,只有十幾歲,他自小得了小兒麻痺症,一條腿細得如了麻稈呢,腳也小儒得如著一隻鳥頭兒,可他竟能把他那鳥頭樣的腳一縮一縮伸進一個瓶口裡,能把那瓶子當成鞋子穿,能穿著瓶子在腳地走路呢。    
    縣長是在受活莊的絕術表演裡開了眼界了,全盲的桐花清清白白聽見縣長一連迭兒鼓掌呢,一晌兒鼓下來,他雙手就鼓得黑紅了;聽見他發獎、講話、說笑,把他的嗓子都變成黑啞了,使他的每一句話都如木匠的黑鋸條樣黑光亮亮,又搓搓絆絆了。到了末兒裡,日頭要落了,天也由炎熱轉涼了,許多外莊人說說笑笑準備結著伴兒回莊了,縣長就立在台上黑茫茫著嗓子喚:    
    「誰還有絕術表演哩?再不演就沒了機會了。明兒我和秘書就走了,你們再演也沒有獎錢啦!」    
    就是這時候,桐花從檯子一邊爬到台上了,用她的棗木枴杖敲敲碰碰到了檯子中央呢。到了那只有絕術表演的人才能站的那一塊處地兒。她直直地立在那,驚得她的妹們都齊聲叫著「桐花!桐花!」就都到了台前了,到了人們的前面了。日頭是黑紅暖暖,從西山梁的那邊照來的。風是黑爽涼涼地從檯子後邊吹來的。她穿了一件粉紅的的確良翻口布衫子,藍褲兒,方口鞋,人在風中像是一棵只動枝葉不動身的苗樹兒,那褲和布衫都在風裡一擺一擺地響。因為她是女孩娃,因為她還是全盲人,眼卻又黑又亮,水水靈靈如蒙了霧的葡萄呢,整個人兒素素潔潔,塵埃兒不染,雖沒有老二槐花那樣扎人眼的小巧和好看,可也滿身都是靈秀的齊整漂亮呢。所以喲,所以那台下的人群就從一片嘈雜中立馬安靜下來了。她的妹妹們,槐花、榆花、蛾兒也都不再喚她了,也都讓冷猛到來的沉靜淹著了,都在等著縣長問她啥兒呢,她答縣長啥兒呢。


第三卷 根雞毛兒,竟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了(2)

    那時節,可真是一世界都陷在了靜安裡。縣長望著她就像望見炎炎的日光不見了,月亮出來了,一世界的日色轉眼間變得水月溶溶了。    
    她在黑靜裡立站著,聽見縣長是站在檯子當央靠南一點兒,是在她的左手邊,聽見縣長的秘書是站在縣長的身後哩,聽見了掙多了獎錢的斷腿猴跳兒,是立站在她的右邊的。台上和台下,那一捆兒一束的黑目光,像一片黑草樣都在朝她倒靠著。她聽見那目光都有些驚異色,如晚秋時的樹葉樣,黑瓦瓦地朝她身上落下來。聽見她的幾個妹們看她的目光,從台下飛上來,像窗子縫的風樣吹在她臉上。    
    縣長說:「你叫啥?」    
    她說:「叫桐花。」    
    縣長問:「多大啦?」    
    她說:「十七啦。」    
    縣長說:「你是誰家姑女哩?」    
    她說:「我娘叫菊梅,我婆叫茅枝。」    
    縣長的臉一下就白了,可一個瞬眼間,縣長就又回到了他常時的模樣了。    
    他問她:「你有啥絕術?」    
    她說:「我啥都看不見,可我啥都能聽得見。」    
    縣長說:「你能聽見啥?」    
    她說:「我能聽見雞毛兒從半空落下來,就像樹葉撲嗒一下從樹上掉下來。」    
    縣長就讓人從場子邊上找來了一枝麻雀毛,灰黑色,毛根那兒是雪雪的白。他把麻雀的毛緊緊地握藏在手裡邊,把拳頭舉到她眼前,搖搖晃晃說:「我手裡有根蘆花公雞毛,你說這是啥顏色?」    
    她說:「黑色哩。」    
    縣長又取出一根白桿鋼筆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是啥?」    
    「啥也沒有哩。」    
    「這是一桿筆,它是啥顏色?」    
    「黑顏色。」    
    縣長就把那雀毛從他手縫展露出來了,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舉在她的腦後邊,說你聽著,看這雞毛會落到哪兒哩。桐花把她的眼睛睜大了,黑眼上霧絲絲的模糊也都沒有了,眼就亮得如了假的一樣了,動人誘人得沒法兒細說了。場子上這時厚了一片奇靜哩,原本要走的外莊人,也都又折回身子了。坐在凳上的人,也都站到了凳上了。坐到磚上的人,也都立站到了磚上了。從樹上下來的孩娃們,又爬到樹上去看了。那些癱子、瘸子和瞎子們,他們看不見,就在台上或台下一動不動兒,等著邊上的人給他們說著結局了。一世界就都沉靜下來了,落日的聲音隔著山脈也都有了響動了。所有的眼睛呢,也都盯在了台上縣長那拿了雀毛的手上了。    
    縣長手裡的雀毛就從他鬆開的手裡落下來,打了幾個旋,飄到桐花的右腳邊兒了。    
    縣長問:「落到哪兒了?」    
    桐花沒有答,她彎下腰,抬著頭,一摸就摸到她腳邊的羽雀毛兒了。    
    台上台下便一片黑噓噓的驚異了。榆花的臉上是一片紅亮了,四蛾兒的臉上也是一片紅亮了,可那槐花的臉,驚異著,掛了熱紅的羨色兒,那羨色不僅是紅亮,且紅亮裡還閃著黃金白銀的光。縣長呢,他在那一片的唏噓中,盯著桐花的眼,從她手裡要過羽雀毛,又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她那雙黑大的眼珠依是漂漂亮亮地木然著,就把它遞給秘書了,暗諭他把那羽毛從半空丟到檯子下。    
    秘書就把那羽毛丟到台下了,像把一口氣輕輕吹到了台下樣。    
    縣長問:「丟到那兒了?」    
    桐花說:「丟到我前邊的一個坑裡了。」    
    讓人把那羽毛撿上來,縣長把羽毛舉在半空沒有丟,他問她:「這回丟到哪兒了?」    
    桐花想了好半天,便一臉失神地搖搖頭:「這回我啥也沒聽見。」縣長就過來站在她面前好久一陣子,給她手裡塞了三張百元大票子說:「你聽了我三次丟這雀毛兒,給你三百塊的獎錢吧。」看桐花接了錢,一臉喜色地在摸著那新嘩嘩的百元的票,像摸著啥兒時,縣長立在她對面,盯著她的臉兒問:「你還能聽見啥?」桐花她就把那錢收疊起來裝在口袋裡,問:「還給獎錢嗎?」    
    他說:「不是聽的,是別的絕術我還給你錢。」    
    她就笑著說:「我用枴杖敲敲樹,能辨出哪是桐樹、哪是柳樹、哪是槐樹或者榆樹和椿樹。」他就領著她到場子邊上敲了榆樹、楝樹和兩棵老槐樹,她也就果真都聽辨出了哪是榆樹、哪是槐樹、楝樹了,他就又給了她一張一百元的錢。讓人搬來一塊石頭一塊磚,還有一段青石板,讓她接著用那枴杖敲,也竟都敲出了一個分別了,就又給了她一張百元的獎錢了。到了這時候,台上台下就一片亂亂嗡嗡了,看見桐花轉眼間掙了五張簇新百元票,就都到處是感歎了、說論了。二妹子槐花,也就第一個忙不迭兒爬到台上去拉桐花的雙手,去扯她的胳膊了,聲聲口口說:「姐,姐,明兒天我牽著你到鎮上去趕集,想要啥我都給你買。」    
    日頭是終將落過西山了,一抹紅色在受活也淡得似了煙塵了。那些想表演啥兒的,也不能表演了。外莊人也都從驚異感歎中抽著身子回家了。莊子當央間為受活慶做大鍋飯的人也來喚著讓人們回去吃白菜熬肉了,喝大米煮湯了。就是這當兒,縣長心裡那個最初不明不白的一絲芽草兒,在一冷猛的瞬眼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轟轟隆隆長成了一棵參了天的搖錢大樹了。    
    他決定要在受活組建一個絕術團,到世界上的四野八面去出演,那出演的門票錢,也就正好是集湊購買列寧遺體的一筆巨大款項了。


第五卷 干騰鬧起來了,像出門撞在了樹上呢(1)

    受活莊是在瞬眼之間騰鬧起來了,如了大深的夜黑裡,原本該是月亮升將起來的,可升起來的卻是一輪日頭哩。起原先夜裡那千百年的月色沒有了,照亮了夜的是黃爛爛的日頭光。就決定要在受活辦下一個絕術出演團兒了,要到耙耬外的世界上出演了,要穿著戲服在城裡的劇院台上出演人物了。受活莊裡有一絲絕術的,都在縣長那兒掛了名號呢。秘書的本兒上,寫出了一串名字和他們的絕術名稱兒。    
    斷腿猴:單腿飛跑    
    聾子馬:耳上放炮    
    單眼兒:獨眼穿針    
    癱媳婦:樹葉刺繡    
    盲桐花:聰耳聽音    
    小兒麻痺:腳穿瓶子鞋    
    還有莊前六十三歲的盲四爺,因為他一生瞎盲,眼睛雖長著,卻是廢了用場的,他就敢讓蠟燭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眼珠上。莊前的三嬸子,因為自小斷了一隻手,她就能用一隻手把蘿蔔、白菜比兩隻手切得還薄、還勻稱。莊末一家的六指兒,因為他左手長了六根手指頭,大拇指上又長了一個大拇指,要說那在受活算不了啥兒殘廢呢,是近了圓全的人,可他自小恨那多出的大拇指,自小每日用牙去咬那手指兒,日子長久了,那第六指就成了一個有指甲的肉團兒,全都硬了厚繭了,不怕掐咬了,他就敢把那第六指放在火上燒烤了,像燒烤一段老木與鐵錘啥兒的。莊子裡,老的和少的,凡有殘疾又因殘有了強長1的,是都記在了秘書的本上了,都要成為絕術團的演員了。    
    要立馬離開受活不再種地了,每月領著一份兒工資了,且那工資一老高的嚇人哩。縣長說誰的絕術節目成了能壓了軸的戲,出演一場可以給它一百塊錢哩。倘是一天演一場,二十九天就是二十九場,三十一天就有三十一場哩。一場一張大票子,那一個月該是多大一個錢數哦,就是你家有兩口圓全人,守在受活種地,一年間風調雨順著,把所有的地都種成天堂地3,過上倒日子5,怕也難種出那筆大票兒錢。    
    誰能不想去參入那絕術團的出演哦。    
    斷腿猴家已經請木匠給他做那特別的枴杖了。癱媳婦已經回娘家借錢要置辦外出的衣裳了。聾子馬也已經去找硬柏木做那耳邊放鞭炸炮的隔板了。十三歲的小兒麻痺症,他爹、他娘把他準備出門的包袱都已經收拾好了呢。    
    絕術團是在一夜之間成立了起來呢。明天就要離開村落了。統共六十七個成員人,有十一個瞎子,三個聾子,十七個瘸子,三個斷腿,七個殘手和壞胳膊,一個六指,三個單眼,加上有個臉上燒燙傷的疤痕人。剩下的都是幾個圓全人和差不多的圓全人。在那團裡呢,殘人是人的主角了,圓全人才是配角呢。他們因為圓全,就只能為出演的殘人做些後台的事情了,比如搬搬箱子,抬抬道具;比如幫殘人們洗洗戲服燒燒飯,比如道具壞了修理更改一番兒,出演完了要到別的處地兒,圓全人就必須替殘人們幹那些死賣力氣的搬運活兒了。    
    桐花呢,不消說桐花是團裡的主角呢。槐花呢,聽說莊子裡要成立絕術團去外面世界出演時,便去找了石秘書。石秘書說你會啥絕術?她說不會啥絕術,可我會梳妝,我能把演絕術的人梳妝得乾淨漂亮呢。秘書就把她的名字寫在本上了,還笑著拿手在她的臉上摸了摸,親暱得像摸自家親生孩娃的臉。這一笑一摸哦,她回家竟一個夜裡沒睡著,來日裡滿臉上都是掛著笑,都是粉淡淡的漂亮哩,人就像只蝴蝶兒,一整天都在莊子街上晃動著,走來走去著,見了人家就說我是出演團的梳妝了,昨兒夜在床上一夜沒睡著,一老滿身都有股氣兒在身上流動著,天亮時還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從崖上飄著跳了下來了。    
    她問:「叔,你看我是不是長高了?」    
    她說:「人家說做跳崖夢是在長個兒。嬸,你看我是不是又高了一些了?」    
    叔們、嬸們就果然覺得她好像高了一些兒,比桐花、榆花、四蛾子越發漂亮一些了。桐花、榆花、四蛾子倘是三株春時坡臉上草地沒開全的花,她就是開全的牡丹、芍葯了,是盛時的月季紅梅了,就覺得她似乎不是儒妮子,而是小巧剔透的圓全姑女了,是招人眼目的蝴蝶雀子了。覺得她不光該是出演團的梳妝員,還該是出演團的報幕員。回家和桐花、榆花比比個,果然就高過了她們一丁點,她就覺得自己長個是從石秘書摸了她臉開始的,就盼著石秘書多摸她的臉,再親她幾下兒,讓自個立馬從儒妮子長成真的圓全人,真的做那出演團的報幕員。    
    不消說報幕員是該有那頂為漂亮的圓全女娃擔承的。    
    榆花呢,榆花好像沒有槐花個兒高,可她卻還是被任命去做了出演團的售票員,只有蛾兒聽了外婆和娘的話,說不去也就不去了,留在家裡了。莊子裡一攏共是二百來口人,這就走了將近半數兒,剩下的又都是老人和孩娃,都是那些殘疾實笨的人。因為實笨,他就沒有在日子中磨礪出一招絕術兒,因為實笨,他就只能在家種地了。    
    這一天,莊子像被人偷了的倉庫一樣凌亂哩。街上到處都是借東掏西的人。準備出演穿針引線的獨眼,他弄來了幾板沒有用過的針,到各家各戶去換人家用熟的大針和小針。因為那些針被人縫衣納鞋用熟了,針眼光滑了,也便越發地好紉的了。小兒麻痺症的娘在門口給孩娃趕做左腳的鞋,因為孩娃日後的右腳要穿玻璃瓶兒了,那左腳的鞋底就要更加硬實些,站在地上也更加穩妥些。還有許多家戶欲要出門時,忽然發現自家是人老幾輩兒除了去鎮上趕趕集,原是沒有真正出過遠門的,家裡連提包和包袱都是沒有的,連裝裝衣裳和行李的兜兒都是沒有的,這就需要一家一家去借了,借了東家再借西家了。    
    會做衣裳的巧媳婦她是忙將起來了,連三趕四替人家縫製衣裳了。    
    木匠們也是忙將起來了,那十七個瘸子和兩個斷腿兒,還有十二個瞎盲人,統共三十一位,卻有十八位是離不開枴杖哩。十八個離不開枴杖的,十三個都想換一桿新枴杖。這樣呢,木匠也就忙將起來了,他們手下的丁當聲在村落裡響響亮亮一刻兒不停著。借東掏西的人的吵嚷聲在村街上走來串去,川流不息著。誰家孩娃是個半盲瞎,他因為身上沒絕術,被縣長和秘書從那出演團的名字單上刪劃了,便就坐在大街中央扯嗓號啕了,邊哭邊蹬腿,雙腳把地上的塵土也蹬飛起來了。    
    莊子就是這模樣兒了。


第五卷 干騰鬧起來了,像出門撞在了樹上呢(2)

    明兒一早,這定了名姓的六十七個受活人就要走了呢。菊梅已經有十天沒有出門了,從縣長和秘書住到廟客房她就沒有出門了。    
    可眼下,她的閨女桐花、槐花、榆花都水樣湧在家裡卷拾各自的行李衣物了,竟都要隨著絕術團離開村落莊子了。    
    菊梅坐在院中央的石頭上,正晌午的日頭把院落曬成了蒸籠呢。沒有風,汗在她的臉上潺嘩嘩地流。樹陰已經從她身上挪走了,把她拋在那酷燙的日頭地,就像把一把菜放在熱炒的菜鍋裡邊了。這院子的造構呢,本是兩排四間廈房屋,三間上房的簸箕宅,她和盲姑女桐花,睡在上房地,其餘的槐花、榆花們,一堆兒住在了兩邊的廈房地,一間房地兩張床,各自的衣物都放在自家床頭上。沒箱子,有箱子那屋裡也沒有地處擺了。她們在那屋裡擠生了十幾年,像在一個窩裡擠夠了的鳥,終是欲要滿月出窩了。這個問娘說,我的那個粉紅布衫去哪了?分明明是昨兒還疊好放在床頭的,這咋就一瞬眼間不見了。那個問娘說,我的那雙平絨布鞋去哪了?前天我脫下來就放在床下的呀。    
    坐在那兒望著進進出出的姑女們,菊梅是一概不去應言的。她心裡的茫然,如了一大片山臉上的野荒地,原是植種著莊稼的,四季分明地春種秋收,秋播夏忙地收成著,可眼下那些種地的人轉眼間都要走了哩。地要荒了哩,人心也隨之相荒了。她知曉莊裡這幾天生發了天大事情了。一個出演團要變了受活的命運了,如那個人那時候一下子變了她的命運樣,這時要變了一個莊人的命運了。說起來,就像大旱歲月裡捲來的一股水,即便是了大洪水,誰也無力去攔阻莊人們朝洪水湧過去。她想,她們要走就走吧,水是要流的,即便是鴉雀,也是終歸要飛出窩兒的,就隨她們去了吧,便悠悠地歎下一口氣,從日光處的石上立站起來了。    
    出門了。    
    她覺得她不能不去見見那個男人了。    
    她就去了廟客房。    
    時候是往日歇息午覺的時候兒,可今日午時的當兒裡,街臉上的人們卻像都在為一台大戲忙碌著。昨兒受活慶都還在絕術表演哩,今兒這些表演的人就準備著要出門遠行了,要去做另外的人樣了,過著另外日月了。忙著的受活人,無論瞎子、瘸子、圓全人,都是一臉紅粉的喜慶哩。    
    碰到了人,人家說:「菊梅呀,你好喲,四個姑女有三個都成了出演團的成員啦。」    
    她就笑笑,淡笑著,無可言說啥兒呢。    
    人家說:「菊梅嫂,日後你家的錢是花不完了呢,我去借時可千萬大手一些呀。」    
    她亦笑,淡笑著,無可言說啥兒呢。    
    也就到了廟客房。廟客房裡正有一對夫妻下跪哩,是一對圓全人為孩娃向縣長求情呢,縣長就坐在正房中間的椅子上,大晌午,他有些瞌睡了,一臉的慵懶如黃泥樣掛在他的身上和臉上。秘書不知去了哪兒了,只他獨自在屋裡,因了瞌睡,貌樣上似有些生氣地盯著面前跪著的圓全人:「你有話起來說。」    
    那跪下的就倔倔地下跪著:    
    「縣長喲,你不答應我們就死也不起哩。」    
    他也就又耐了性子了:    
    「你娃到底會啥兒?」    
    「他雖人樣兒丑,可他能聞到幾里路外的麥香味。」    
    縣長說:「我也能聞到幾里外的麥香味」。    
    那夫妻就有些急焦了:    
    「他在莊裡還能聞出莊裡誰家蒸饃了,能聞出那饃裡捲了芝麻還是捲了蔥花和韭菜。」    
    縣長想了想:「真的嗎?」    
    那跪下的就說我去領來你試看試看吧,他能聞出這屋裡哪有潮濕哪有煤煙和哪有老鼠屎。可雖他們說得多逼真,縣長還是揚手擺了擺,說你們走了吧,待我睡起來,把孩娃給我領來試看試看再說。然後那對中年夫妻就朝縣長磕了頭,也就起身退著出去了。廟院裡的幾棵老柏樹,在院裡鋪了極厚的濃陰兒,菊梅在那樹陰下立馬落汗了,涼爽了。她望著那退出的一對兩口兒,原來是莊裡的瓦匠和他家裡的,就彼此對目望了望,想說啥,又都沒有說,因為菊梅看見人家臉上的不悅了,明瞭那是因為她的一堆姑女大都入了那團裡,可人家一個兒娃竟沒選進去,也就生了芥蒂了,彼此間冷漠漠地看看走了呢。腳步聲在廟院的磚地上,像鬆軟的桐木落在石板上,空空的,卻響亮,傳出老遠老遠喲。


第五卷 干騰鬧起來了,像出門撞在了樹上呢(3)

    菊梅在老廟門口站下了,人在外,目光全都探著進了屋子裡。柳縣長已經開始閉目打著盹兒了,人仰在椅背上,雙手依然交錯著,如皮帶樣勒在腦後邊,把那椅子微輕微輕地搖晃著。不消說,他是一個身心都入了睡的輕快裡。忽然間組辦起了一個絕術團,像一出門撞在了一棵搖錢樹上樣,購買列寧遺體的款項冷不丁兒就有落處了,得來間全都沒耗啥兒功夫呢,這如何能不讓他感到消閒哦,受活哦。廟正房還和起原先是一樣呢,三間房有兩道界牆分開著,界牆頂的房樑上,畫有龍、鳳、神的花圖案,梁下的界牆上都糊了舊報紙。正面牆壁上,貼了一排四張的人物像,前面三張是很早的哪些個年月張貼上去的,是馬克思、列寧和毛主席的像。有鬍子的鬍子上已掛滿了塵灰了,沒鬍子的唇上和鼻凹裡就堆滿了日子裡的灰。那像紙都被日子變得黃脆哩,彷彿手一摸,紙會碎落一片兒。可後面那一張,卻是簇簇的新,中年人,平頭髮,臉上飄滿了紅燦燦的笑。立在門口上,盯著那一排像,菊梅心裡先還有些蕩激激的味,想起來出門時該把頭髮梳整一下兒,該換一件新的衣裳啥兒的,沒有換,就有了後悔了,及至果真到了這個處地兒,看到那四張貼像了,她心裡蕩激激的東西就凝在了心裡邊,變成了忽冷猛的一個驚。那第四張像,就是柳縣長自己的標準像,他和前邊三張並排掛在一個處地兒,如讓菊梅驚一下,怔一下,心裡蕩激激的東西就都凝住了,不再流動了。就那麼木然地立在縣長面前的老遠處,門外邊,她如見了個慣常的熟人樣,並沒有太多的異樣呢。她有些明白剛才心裡蕩激激的東西如何轉眼裡就成了硬塊梗在心裡了,一來是因為他胖了,臉上有了贅肉了,原來的那個清瘦的樣子蕩然不在了;二來是因為他把他的像掛在牆上了,掛在了那三張像的後邊了,使得她一下子覺到她和他間的距離成了路程了,那路程遠得沒法兒丈量哩,如天上地下呢。就那麼木然然地立在門口前,本想再往裡踏上一步的雙腳死在了門口上,盯著他,望著正廟屋的牆牆與角角,過了老半天,她才輕輕地咳了一下兒。    
    他原是醒著的,她的一咳他是聽見了,可他因為正瞌睡,就沒有睜開眼,便不耐煩地搖著椅子說:    
    「有啥事等歇完了午覺再說行不行?」    
    她說:「我是菊梅呀。」    
    他便把晃著的椅子的四腿穩在了腳地上,睜開眼朝房裡房外看了看,怔怔地把目光在她身上落一會,又看著廟客房的大門口,冷冷清清地。    
    他說:「我沒通知你來你咋來了呢?」    
    她說:「我來看看你。」    
    他說:「我把你的幾個姑女全都弄到絕術團裡了,她們以後都拿工資了,你的日子日後就要好過了。」說著又瞟了她一眼,柳縣長接著道:「你抓緊存些錢,等我把列寧遺體買回來,放到魂山上,每天間受活莊的梁道上都有絡繹不絕的遊人了,那時候你再搶先一步在樑上開個飯館、旅店啥兒的,你的日子就過到天堂了。比我的日子還要好了哩。」    
    也是還想要問他幾句啥兒的,對他說幾句啥兒的,可聽了這番話,她就不知她該問啥兒了,該說他幾句啥兒了。再抬頭看看他那掛在牆上和那三張並排了的像,瞟他一眼兒,也就轉身慢慢往廟客房的外邊走去了。    
    他遲疑一會,從椅子上立起來,也看了牆上的像,又目送著她說了句:「都是秘書掛弄上去的,圖我有個高興唄。」    
    她就把步子在院裡慢淡下來了。    
    他卻說:「你走吧,我就不再送你了。」    
    也就從廟客房的院裡出來了。莊街上的日頭燦黃燦黃著,熱浪子一蕩一蕩的,一冷猛從堆滿陰涼的院裡走出來,她的頭忽地有些暈,像整個人在一個水鍋裡煮了一場樣,既沒有後悔自己不該來見他,也沒有見到他後心裡多出些激悅啥兒的,可待她到了往家拐的胡同口,看左右沒人了,前後也都空蕩了,淚就在臉上一老泉地湧了出來了。她立站在那兒,冷丁兒抬手朝自己臉上摑了一耳光,罵著說:    
    「賤!賤!你去看人家幹啥呀,該死的你咋這樣賤!」    
    摑打了,不哭了,立站下一會她就回去了。    
    絮言:    
    1強長:方言。意即特長。因為受活人的殘缺,迫使他們在某一方面有其所長來彌補所短,借此聊以生存,如盲人耳聰,聾啞手靈等。    
    3天堂地:天堂地不是天堂之地,是如天堂般令人嚮往的田地。如前文所述,受活這條溝谷,多少年前,土肥水足,旱有水澆之平田,澇有排洪之坡地,人們無論何樣殘缺,只要在自己家田地上勤耕勤作,每年東不豐收西豐收,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糧,所以受活人廣種廣收,並不害怕天災。農忙農閒,村人都在田里,一邊勞作播種,一邊悠閒收成,日子過得散淡而殷實。只是到了庚寅虎年,田地歸公,這種散淡悠閒的日子才算結束。所以,各種自家田土,從不被他人管束那悠閒自在、豐衣足食的日子,成了受活人失去的一種生活方式,一場美夢,一個幻想。也因此,在過去和未來的歲月中,繼續種天堂地成了茅枝婆為之奮鬥的一個目標,成為全莊人對美好的一種嚮往與寄托。    
    5倒日子:倒日子是和天堂地緊密相連的一種對失去的歲月的懷念,是只有受活人才明白、體驗過的一種獨特的生存方式。其特點就是自由、散淡、殷實、無爭而悠閒。受活人把這種流失的美好歲月稱為倒日子,又叫丟日子、掉日子。


第五卷 干茅枝婆倒下時像了一捆草(1)

    茅枝婆從她的家裡出來了,臉上深皺裡的青黃,是真的如了冬日冰凍在河溝邊的泥糊水。手裡的那根醫院裡的鋁枴杖,在腳地掏出了很響的亮音兒。她不說話,路也走得捷捷地快,人像在河面上依流而下、蕩動著的一根乾枯而結實的竹。日頭已經平南向西了,莊街上的忙碌,比了先前平靜些許了,好像為準備出門的有絕術強長的莊裡人,也都準備好了呢。包袱借到了,沒借到的也都把床上的單子,從中撕開,一分為二,成了兩個包裹衣物行李的包袱了。趕急兒做衣、做鞋的媳婦們,也都不在街上納做她的針線了。急制著拐棍的木匠們,也都丟下斧子、鋸鑿,開始伸了他的酸疼的懶腰了。安靜了許多呢,雞、豬們,都又如往日那樣在街上無所事事地走動了。    
    茅枝婆是在一切都就了緒兒時,才知曉柳縣長要在莊裡組辦起一個絕術出演團,這出演團一下就在莊裡招了六十七個人,除了幾個圓全的,其餘都是瞎聾瘸拐者。十天前,她是吐了縣長一臉惡痰的,可縣長和鄉長、秘書們說要蹲住在莊裡時,她卻還是讓斷腿猴領著人把廟客房給他們收拾了,讓斷腿猴把縣長們輪流的派飯一家一家派排了。交代說屋裡潔素的,每家做好飯都去廟客房裡喚他們去到家裡吃,屋裡髒亂的,就用罐子提上湯,端上饃,炒上菜,把飯菜送到廟客房裡去。    
    她想他說到底還是一縣之長哩,住到了受活莊子裡,她即便和他天仇地恨著,也還是要給他們一口飯食的,也就讓斷腿猴都去安置排辦了。斷腿猴家就在茅枝婆的房東鄰宅裡,他腿快人靈,茅枝婆有事總是差他去一家一家說道兒,或去敲了鐘,站在石頭上高喚一嗓子。茅枝婆不是莊落的幹部哩,可茅枝婆又哪能不是幹部喲,斷腿猴也不是莊裡啥兒人物著,可茅枝婆總差他做事他就是了人物了。    
    茅枝婆說:「縣長們住進廟客房的一應事兒,你就管著吧。」    
    斷腿猴也就一應管著了。    
    可是哦,十天了,一個月間過了三分有一了,茅枝婆才忽然想起來,十天間斷腿猴管著廟客房的一應日雜的事,十天間她沒有過問過,他也竟沒有過門來和她說道過,就像那些事本該有他來管一樣兒,不消她去過問一樣兒。就像他真的是了村干、莊干一樣呢。雖則兩戶人家僅僅兒一牆之隔著,可是喲,他竟就敢連莊裡組辦了出演團這天大的事都不言不道一聲兒,連趕明兒一莊人都要離開莊子了,把一老滿全的田地,都留給那些老人、孩娃和實笨的殘人們耕種,竟都不言一聲呢。    
    茅枝婆知道這些,是蛾兒一蝶一蝶地過來告訴的。她正在家裡縫著自己壽終衣,把草蓆鋪在院中央的樹底下,綢的,絲的,黑的和綠的,粗麵線和細洋布,那麼剪剪裁裁,一針一針地縫,一件一件地為自己準備著。每縫一件都疊好放在床頭的紅漆板箱裡,沒人知曉她縫了多少件,也沒人知曉她縫製多少件才算了一個夠。十年前,她一過五十九歲,就為自己準備壽衣了。她已經為自己縫了整整十二年的壽衣了。掏空取閒,她就不歇針息線了。因為柳縣長住進了莊子裡,她不想見著他,就每天把自己關在院地又縫做壽衣了。一群狗臥在她身邊,默默地像一群兒女孩娃樣,安詳呢,也有些淒涼呢,就那麼過了整十天,在她要把一件黑綢壽袍的邊兒縫好時,蛾兒就尖著嗓子推門飛撲到了院落裡。    
    「婆,婆,快些吧,娘不讓姐們去出演團當那演員哩,姐們死也要去,娘就哭了呢,在家裡就和姐們吵成了洪水澇天了。」    
    茅枝婆就住了手裡的針,問明了莊裡這些天的諸多事,呆一會,臉上深皺裡,就凍下了泥水似的黃青凌凌的冰。    
    就從家裡出來了。    
    一群狗看她那樣一張生氣的臉,本想隨了她地步出門的,可卻都只抬頭看了看,站起來,又都臥下了。茅枝婆把自家大門用力關得一老天的響,連隨她出來的蛾兒都被那響聲驚住了。她地步著在前邊,儒蛾兒一蝶一蝶地跟在她的腳後裡,以為外婆是要去自己家裡的,可她卻先自把自己豎在了斷腿猴的家門前。    
    「斷腿子——你出來。出來把事情給我說清白。」    
    這是三間土草房,一方坯院落,大門欲倒欲塌卻又總是豎著的那般家戶兒。斷腿猴坐在上房屋門口,正往木匠給他新制的枴杖把上纏著軟棉布,聽見茅枝婆的叫,就把枴杖豎在屋門框兒上,跳著腳步來到了大門口。    
    「是茅枝奶啊,天又沒塌你咋這樣生氣呢?」    
    「柳縣長是不是在莊裡招了六十七個人,要到耙耬外滿天下裡出演絕術哩?」    
    斷腿猴說:    
    「是的呀,是六十七個哩,叫絕術表演團。」    
    茅枝婆不相識似的瞟著斷腿猴:    
    「這麼大的事你咋敢不給我說道一聲呢?」    
    斷腿猴也不相識似的瞟著茅枝婆的臉,「是柳縣長說你不是莊幹部,讓我不消給你說道哩。」    
    茅枝婆就被噎了一下子,隨後道:    
    「我是不是莊干哩,可我要不言聲,看他姓柳的咋能把這六十七個受活人領出受活去。」    
    斷腿猴也就笑了笑:    
    「他咋領不出受活呢?」    
    茅枝婆問:    
    「你去嗎?」    
    斷腿猴說:    
    「當然哩,我是出演團的幹部哩,副團長,咋能不去呢。」    
    茅枝婆說:    
    「我不讓你出莊你能去成嗎?」    
    斷腿猴說:    
    「茅枝奶,柳縣長說了哩,說你老了管不了莊裡的事兒啦,以後莊裡的大小雜務都讓我管哩,說過些日子他就宣佈咱受活是一個行政村,讓我當著村長呢,是我不讓誰出莊誰才不能去呢。」    
    茅枝婆就那麼怔在斷腿猴的大門口。後晌悶熱泛紅的日頭在她花白的頭上像鍍了一層金。她似乎被那金色鑄住了,人有些僵硬著,臉也有些僵硬呢,整個人都凝在了僵僵硬硬裡,如了土坯石塊疊砌的一根柱子樣,似乎誰一推,她就會倒在地臉上。斷腿猴望著面前僵住的茅枝婆,他像一個兒娃那樣涎涎笑一笑,說茅枝奶,你老了,都給自己準備壽衣了,該讓我當幾天莊干試看試看了。說我一當莊幹部,受活莊的日子准就好了呢,准比八百老輩前種那天堂地的日子還好哩。說完這話兒,斷腿猴就轉身回家了,還把自家大門關上了,把茅枝婆如了討要的乞人樣關在門外了。    
    


第五卷 干茅枝婆倒下時像了一捆草(2)

    山脈和莊落便靜得沒有一絲聲動了。    
    斷腿猴的關門聲,響如錐子樣擰著響在莊街上。    
    儒蛾兒立在茅枝婆的身後邊,她臉上掛有被人驚嚇了的蒼白色,忙迭迭叫了一聲「婆」,跑過來扶著她,像生怕她會如一段腐木倒下樣。    
    可茅枝婆僵硬著,卻如一棵樹樣立得穩穩扎扎哩。她盯著斷腿猴家關了的柳木院落門,一冷猛地舉起枴杖在那門上摑打幾下子,將那關死的門又光裡匡啷打開一條縫,對著那條門縫喊:    
    「斷腿子,做夢吧你!死了當幹部的心吧你!」    
    然後她就旋著身子,拄著枴杖,朝莊街中央一倔一倔走去了。她的步子比從家裡出來那時大了些,腿上的瘸也鮮明瞭,枴杖落地的聲響也就噹噹噹的沉重響亮了,像那瘸是假的呢,是她故意這樣戲著瘸樣讓人去看一模樣,像她要用她的瘸和枴杖來向莊人們示威樣,要阻止受活人們冷猛間做出的出村出莊舉止樣。茅枝婆就這樣從莊後到了莊子中,到了馬聾子的家裡了。馬聾子那耳上放炮的節目是出演團的一出大戲哩,他不去,那出演就少了一桿大台柱子了。馬聾子正在把他外出的鞋襪褲衫往一個兜裡裝,那隔耳放炮的木板有如一張鐵掀那麼大,正靠在一張桌子的腿邊上。茅枝婆走進聾子家,立在他身後,可著嗓子叫了一聲:「馬聾子!」    
    馬聾子忙迭迭地住了手。    
    茅枝婆喚:「你把身子轉過來。」    
    馬聾子就把略微能聽見的左耳旋對了茅枝婆的臉。    
    茅枝婆問:「你也去那出演團?」    
    馬聾子似乎生怕別人聽不見他的話,就可著嗓子大聲答:「一月幾百上千塊錢我咋能不去呀。」    
    茅枝婆說:「你會後悔呢。」    
    聾子說:「我才不後悔,比種天堂地、過那倒日子還好我死都不後悔。」    
    茅枝婆說:「你聽我的話千萬不要去。」    
    聾子對著茅枝婆吼著嗓子喚:「我一輩子都聽你的話,一輩子沒過上好日子,這回我死了也要出去哩。」    
    茅枝婆又到單眼家裡了。單眼的行李全都收拾好了呢,正坐在屋裡試穿他娘給他做的鞋。茅枝婆說:「你去在人前穿針紉線,那是辱你哩,辱你的眼,辱你的臉,那是把你當成猴耍哩。」    
    單眼說:「在受活呆著倒是不遭辱,不遭辱可我二十九歲了,二十九了我連媳婦都找不到,你說我能不去嗎。」    
    茅枝婆又到癱媳婦家裡了,說:    
    「你不能不去嗎?」    
    癱媳婦說:「不去我在受活窮死呀!」    
    茅枝婆說:「別忘了你是咋樣癱的呀,別忘了你是咋樣來的受活莊。」    
    癱媳婦說:「記住哩,就是記住我才不能不跟著上邊的人出門呢。」    
    茅枝婆又去了十三歲的小兒麻痺家裡了。    
    茅枝婆說:「孩娃才過了十三呀。」    
    人家爹娘說:「再長幾年他的腳就穿不進瓶裡啦。不小啦,該讓他出門闖蕩了。」    
    茅枝婆說:「不能拿著孩娃的缺殘去讓人看呀。」    
    人家爹娘說:「你不讓人看這你讓人看啥呀?」    
    茅枝婆就從小兒麻痺的家裡出來了。莊子裡是愈加的安靜呢。西去的日頭把滿莊酷夏新生的樹葉都照得紅亮了,像樹葉也會發光一樣兒。廟客房在這日頭的光亮裡,靜靜坐落著,如了一個不言不語的老人一模樣,有了年頭了,有了歲數了,啥兒也不消去言說聲張呢,就那麼靜靜看著也就行呢。高老的蒼柏樹,把影子拖著鋪在莊街上,將那亮堂的莊街染黑了半截兒。茅枝婆走路沒有先前快捷了,沒有先前快捷她卻比先前瘸得更加鮮明哩。起原先,在臉上凝著的硬硬的冷黃疏淡了,變成了漂浮不定的灰,她像被人抽了筋骨樣,軟軟地拄著她的枴杖走,慢慢的,拖著腳步,有一縷白髮散在她的黃額上。到了廟客房的門口兒,立下來,望了望,她就進去了。    
    


第五卷 干茅枝婆倒下時像了一捆草(3)

    縣長正在端著大茶杯子喝他的水,秘書正在疊著他幫縣長洗的褲衩和褂子,疊著往縣長的行李箱裡裝。縣長說:「那褲衩讓我收拾吧。」秘書說:「哪能呢,又不髒,就是做蒸饃的籠布也不髒。」縣長就讓秘書收拾了,一臉的安詳和喜悅,望著秘書,像一個父親看著他的孩娃長大了,能幫他幹活了,可以坐在那兒悠悠閒閒指指派派孩娃了。縣長喝著水,想起了啥兒樣,回頭瞟一眼正牆上掛著的那張他的像,又對秘書說:    
    「摘下來吧,不合適。」    
    秘書說:「留著吧,沒啥兒不合適。」    
    縣長說:「要留下來你把它往下挪一點,我咋能和人家並頭齊肩呢。」    
    秘書就爬到那像下的桌子上,把縣長的像摘下來,朝下挪了半筷兒高,使縣長的頭頂在毛主席像的肩膀上。秘書說:「這樣行了吧。」縣長看了看:「可以再往上挪一點。」秘書就又往上挪去了,讓縣長的像只比毛主席的像低出半頭兒,才在那像的四角按著圖釘兒。這當兒,茅枝婆出現在了廟客房正屋門口了,立在那,默言著,望著縣長,沒了十天前在樑上雪地見他時的那種不屑了,沒了那種娘在兒娃面前的威嚴了。倒像有事要求了孩娃、又怕孩娃不應的一個可憐老人了,像怕孩娃會突然起身動手打她樣,怯怯的,懨弱著,如若不是夾了枴杖就會倒下般。縣長看見了茅枝婆,就像十天前茅枝婆起初看見了他,一臉的不屑不耐煩,也就依是坐在屋裡桌邊上,端著水杯子,並不喝,卻又不言不動呢,只那麼瞟著和盯著,像沒有看見一模樣。    
    「你真的要辦那殘人出演團?」    
    「是絕術表演團。明兒就走了,先到縣城演,海報都讓人在縣裡四處張貼了。」    
    「你要毀了受活莊兒呢。」    
    縣長就笑了:    
    「毀啥呀,我讓受活莊立馬就家家蓋樓瓦雪片哩,讓所有的殘缺人都有花不完的錢,過天堂的日子呢。」    
    茅枝婆說:    
    「你要不把受活人領走,我可以跪下給你磕個頭。」    
    縣長就笑了:    
    「我不欠人磕頭。等我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誰見我都會磕頭呢。」    
    茅枝婆說:    
    「你把受活人留在莊落裡,我可以把你的像掛在我家屋裡正堂上,誰的像也不掛,就掛你柳縣長一個人的像。還可以每天早晚都進香。」    
    縣長又笑了,淡淡說:「我知道你從讓受活人入社1那天起,都想讓受活人把你每天上香敬著哩,可你一輩子卻最對不起受活人,沒讓受活人過上好日子。我和你不一樣,我為受活人是不圖人上香敬著哩。我不圖名利呢。我就圖受活人心裡念我就行了。我知道你因為腿瘸,預報天氣准,其實哩,你也可以到那團裡演一個預報天氣的啥兒節目哩,你去了,我讓你每月拿那團裡最多的錢,比別人多出一半、一倍也行呢。」    
    話到這,縣長望著茅枝婆,就像望著他在規勸他的一個姑女兒,像他說的話,入了人的心肺了,能把人從那岸勸到這岸上,於是呢,臉上就漾蕩了很厚很厚的紅亮和快活。望著柳縣長,茅枝婆不言聲兒了,她像被縣長在臉上摑了幾個耳光樣,忽然間臉上有了一滿全的青紫色,像是她很想像十天前那樣把她的枴杖在他面前舞起來,揮揮打打的,可她青紫著臉,真的要試著在他面前舞劃她的枴杖時,她的身子卻沒有一早先的穩紮了,沒等她把枴杖挪離腳地兒,突然的,突然突然的,她人就像一捆草樣一冷猛地倒下了。不是像一根椽木樣,一冷猛地重重倒下的,是像一捆草樣飄飄無力地倒下了。倒下來,她就一臉不歇的抽搐和擰扭,嘴角上掛了白沫了,吐著白沫,還面對著天空嘶嘶啞啞地哭著只有她、只有受活人才能一明二曉地喚:    
    「是我對不起受活呀,我讓受活人入社啦——是我對不起受活呀,我讓受活人入社啦——」    
    茅枝婆像是有了羊角風。在廟客房門口的蛾兒看見外婆一捆草樣倒下來,先還要往廟客房裡跑,一腳踏進來,卻又立馬抽了回去了。往她家裡跑去了。跑著大叫著:    
    「娘!娘!快點吧,快點吧,我婆不中啦——」    
    「快點吧,快點吧,我婆不中啦——」    
    莊人們就朝著廟客房這兒跑來了。菊梅和她的姑女們也都朝著廟客房這兒跑來了。整個受活都是了洪澇汪汪的腳步了。


第五卷 干絮言——入社(1)

    1入社:這是一個只有受活人才明白的歷史用語的簡稱,是獨屬於受活的一段歷史故事。    
    說起來,幾十年前的己丑牛年裡,這個世界上發生了天大的事。茅枝婆那時候還年輕,也才二十七八歲。二十七八歲,她已經做了石匠多年的媳婦。做了媳婦,未及生養,因此水嫩秀潤,腿雖有些瘸,可也沒有瘸到哪裡去,慢些走路沒人能看出她是一個殘疾人。她是幾十年前,石匠到耙耬山裡給人洗磨時從半道撿回的一個大姑娘。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人餓得柴柴瘦瘦,死死昏昏。石匠從深山二十幾里把她背回莊,餵了水,灌了湯,過幾年她就做了他的媳婦了。那個年景裡,耙耬人從外邊背回一個女的就做了自己媳婦是常有的事,沒有什麼可以驚奇的。可驚奇的是,這個叫茅枝的姑娘,人不是莊稼人的樣,穿的卻是莊戶人家的家常服,可又長到十七歲,還不會種莊稼,不會縫衣裳,倒能認識不少的字。她是被石匠從路邊救活過來的,那時石匠單身過了三十一週歲,將近比她大了十五歲,是合該立馬和她成親結婚的,可石匠因為大,茅枝因為小,卻沒有很快成親過日子。她就在他家和他分開著住,那麼長久地分鋪安頓著。安頓著,卻又常常透出要離開受活、走出耙耬的心。她是人在受活,心在耙耬外的世界飄浮著。飄浮卻又沒有最終一橫心離開受活莊,都以為是因為石匠一家對她的好,究其實,倒不完全是這樣。她是從小跟著母親和紅軍走了千里萬里的人,在第五次反圍剿的戰鬥中,有一夜,她和母親睡在山洞裡,忽然母親就被幾個男的紅軍抓走了,天亮時,和另兩個紅軍一道被槍斃在了一條河邊上。她是三天後才知道母親是被一個她常叫伯伯的紅軍團長槍斃的,知道了母親和那另外兩個一叔一伯的紅軍是叛徒,說一個團幾個月來總甩不掉敵人的圍追和堵截,都是母親和那叔、那伯告的密。因為她是叛徒的女兒,即三天在洞裡沒吃飯,也沒有哪個紅軍叔啊、伯的敢去給她送上半碗湯。可是到了第四天,有個紅軍營長把她從洞裡抱出來,給了她一碗湯、三個煮雞蛋,說她娘不是叛徒,叛徒是另外幾個人,也都已經槍斃了,隊伍已經可以安全地甩掉敵人,和中央紅軍會師了。說她母親已經被追認為革命烈士,她是烈士的後代,革命的後代,因此就成了最小的紅軍女戰士。    
    就跟著隊伍從四川的哪兒輾轉著往西北的方向去,一年又一年,她長出成人樣兒時,能持槍打仗時,部隊一到西北,就在一場惡戰中被打散了,姐妹們各自離散,流落他鄉。在那些跟著隊伍的年月裡,她是在驚驚恐恐中長大的,敵人的槍聲和槍斃母親的槍聲總在她的睡夢裡砰砰砰地響,就在這外人不知的驚恐裡,她說要走著,卻又一天一天留在了受活莊。留下來,卻又總不忘記著走。日間裡閒下來,她總是要到山脈的梁道上,碰到從山外進來的路人就問人家許多事,問外面的世界怎樣了,仗還在打著嗎?日本人到了山東到了河南沒?而路過的人,也是多半不能告訴什麼給她的。她也就終於明白,耙耬山脈在世間的偏僻,就像一塊平常的碎小石頭,被遺落在一條漫長的溝谷間;像一蓬兒草,生長在一大片的林地樣。路過梁道的人,也都是對世事知之甚少的耙耬人。又三年兩年,就這麼一晃過去了,外面世界上,有關日本人長短的消息,也是今天傳過來,明天傳過去,並沒有什麼的確鑿和一定。但因此,受活人也就慢慢知道了,她是跟著隊伍走過的人。可是走過了,也就走過了,心裡有了傷,身上有了疤,腿瘸了,落根在受活這地方,是連心思也不能走遠的。還有那偏僻,連一絲革命的確鑿消息也沒有的偏僻,也就成了她要走卻又留下來的最好理由。似乎也就只好讓日子把那些往事全都掩埋著。受活有種不完的地,有吃不完的糧,她也就日漸習慣著,會了種地,會了縫衣,成了莊稼人。石匠有一個七十三歲的老癱娘,她是受活年齡最大的人,最知道受活的來龍與去脈,關於受活的起源與傳說,都是出自她的口。茅枝每天和她在一起,是開口合口都稱她為奶的。莊裡有人說,你讓茅枝給你叫娘嘛。她就說,你就別操閒心了,該讓茅枝給我叫啥我心裡清白呢。人又說,讓你孩娃去把她睡了去。她就冷眼盯著那個規勸她的人,說閒了就歇歇你的嘴,心咋就不長到肚裡呢。    
    莊人們就愈加敬著了石匠的娘。    
    可莊人們以為茅枝永生都不會和石匠結婚時,有年冬天他們成親了。後來莊人們才知道,是那年冬天石匠的娘有了病,臨終時抱著茅枝盡了勁兒哭,哭著和茅枝說了很多話,茅枝也哭著和她說了很多話。後來幾十年都沒人知道她們說了啥,可是到末了,茅枝就答應和石匠結婚成親了。    
    答應了,石匠娘就安安詳詳死去了。    
    那一夜,她就和石匠合了鋪。    
    那一年她虛歲十九,他已經快到三十五歲了。    
    就那麼過活著,擇日子埋了石匠的娘,石匠就不再出門去洗磨,日日夜夜地守在家,守著她,種著地。茅枝呢,雖還時常打聽一些外面世界上的事,比如人家說,日本人到了九都了,她的臉上會有一些驚白色。人家說日本人從城裡到了鄉下要糧食,見了孩娃們還給孩娃發些洋糖吃,她就會有一臉的狐疑色。關於外面的風雨和槍槍炮炮的事,她雖依然熱愛地打聽著,卻從不再說要離開受活走了的話。    
    她是真的成了一個受活的人。石匠去犁地時她就牽著牛。石匠割麥時她就在石匠身後捆麥捆。石匠發燒了,她就到村裡尋姜找蔥給他熬湯喝。和家家戶戶都一樣,雖都是有瞎、有聾的殘缺戶,可卻扎扎實實地種地收割,忙秋忙夏,到季裡,家裡的糧食吃不完,菜也吃不掉,日子過得殷實而富足。世外的事和受活人的日子遙遙相隔著,如相距了十萬八千里。除了莊裡人到幾十里外的鎮上趕集買些油鹽,捎回來一些亦真亦假的戰事消息外,受活是和外面世界遙遙相隔著。    
    就這麼一天一天隔著過去了。    
    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了。    
    春夏秋冬地過去了。    
    過了己丑牛年到了庚寅虎年,照著民國的日子算,到了民國三十九年哩。就是那一年,那一年的秋天時,茅枝去幾十里外的街上趕了一次集。先前莊裡趕集都是男人的事,是那些圓全的男人和不盲不瘸的男人們,把各家要賣的雜物挑出去,把要買的物雜挑回來。    
    可是這年秋,落葉滿地時,茅枝去自己家田頭摘柿子,就遠遠看見從山下路上爬來了一個人,她就在那柿樹上問:    
    喂,你知道外面世界啥樣嗎?    
    那人抬頭望著她:    
    啥子啥樣啊?    
    她說日本人打到哪兒啦?    
    那人就驚著說日本人早就回家啦,他們乙酉雞年從民國三十幾年的八月投降至今都又過了五年啦,眼下連民國都沒啦,四鄰八村都已經入了合作社了呢。    
    那樣幾句平淡的話,樹下的人不會想到它將給樹上的人帶來怎樣內心的波瀾和驚奇,不會想到一個人的和一個村莊的歷史將從此翻開新的一頁。他走了,她在樹上遙望著耙耬山脈以外那隅開闊之處,秋天的白雲在天空淡淡飄動著,日光如水洗了般明明亮亮,大地與萬物,都在這明亮中發生著奇異的變幻與流動。就是在這變幻與流動中,茅枝最後望了一眼那穿中山服的人的背影兒,她從柿樹上下來回家了。    
    來日,她一早就往鎮上去趕集。從受活到那叫柏樹子街,來回有一百多里路。所以她是在雞叫頭遍就起床,雞叫二遍就上路,雞叫三遍時,她已經獨自在山脈上走了十幾里。    
    到雞叫四遍時,就下了耙耬山。


第五卷 干絮言——入社(2)

    到天色亮得一望幾里時,就見到意外景色了。她看見一處村落,一片田地,看見了一面山上的一塊小麥地,竟有幾畝那麼大,小麥地裡有男男女女幾十個人在一同鋤著那塊地,橫來一排,一字兒排開,鋤過去半畝就完了,再回來就有一畝鋤完了。她不明白誰家能有這麼大的地,誰家會有這麼多的人。受活莊最大的地塊是馬聾子家的地,一共也才八分半。可是這地塊,大到了整面坡,最少有幾畝。再一說,誰家人口再多也多不到單年輕勞力就竟有二十幾口人,倘再加上老人和孩娃,那這個家裡就少說有了五十幾口人。    
    五十幾口人怎麼不分家?    
    五十幾口人怎麼燒飯吃?    
    五十幾口人怎麼做衣穿?    
    五十幾口人咋兒住房和睡覺?    
    茅枝就立在那塊地頭上,日光像溫水一樣澆著她。新鋤過的田地裡,土是深紅色,潮潮的,潤潤著,像空氣中流著一條看不見的河。就在這深紅裡,茅枝看見田頭上插了一塊木牌子,木牌上寫了松樹坡莊第二互助組的字樣兒,且那木牌已經被風吹雨淋過,字在牌上有些模糊了,看那木牌插在那兒少說有了一兩年。她不明白互助組是啥意思,就盯著木牌呆怔著。這時候,從田頭的溝上走來一個年輕人。人家說,喂——那媳婦,看啥呀?    
    她說這互助組是啥意思?    
    人家就驚驚地盯著她,你原來認字呀?    
    她有些不屑地瞟了他,我就不能認字呀?    
    他說,你認字咋不知道互助組是啥意思?    
    她就臉紅了。    
    他說難道你們莊裡沒搞互助組和合作社?互助組就是把沒牛的戶和有牛戶互到一塊兒,把壯勞力和薄勞力互到一塊兒,把有犁的和有耙的互到一塊兒,把田多的和田少的互到一塊兒,大夥兒合互到一塊兒種、一塊兒收,一塊兒分糧吃。以後就再也不會有地主長工了,不會有窮人買賣孩娃了,就天天都是新社會的天,新社會的地。年輕人說著他就繫好褲帶,扛著紮在地邊上的鋤去那一堆人裡鋤地了。    
    茅枝依舊木呆呆地站在那。那年輕人的幾句話,使她忽地明白什麼了,如一間久黑久暗的黑屋裡開了一扇窗,有一束光猛地瀉進來,把她心裡最幽深的地方照亮了。她望著那走遠了的小伙子,望著那一堆起落著鋤的人。冷猛間明白世上有天大的事情發生了,可受活那兒還一點不知道,像全世界都有日光和月光,可受活莊上卻成年論輩子地黑暗著,與世隔絕著,連一絲風都吹不到。她不知道為什麼沒聽說過莊裡的圓全人去柏樹子街趕集回來說過土地合種的事,沒聽說過互助組和合作社的事。不知是圓全人去趕集路上沒見過,還是見了回來沒說過,再或是在哪天的飯場上吵吵說過了,恰巧那天她沒去飯場沒聽見。    
    世界是和多少年前大不一樣了。    
    滿天下人都已解放了。    
    新國都定都到了北平後,北平那兒的中央已經號召四面八方的莊稼人,分得土地後,又往一塊合互著種。所有的田地都是政府的地,不歸家戶,不歸個人,只歸你種著收著打糧吃,可那地不再如你家的被褥一樣是你的。世界翻天覆地了,人也翻天覆地了。家戶間分了地主、富農、貧農、中農、下中農的三六九等,可受活那兒竟對這些全然不知,連一絲風聲都沒聽說過。    
    世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受活竟一丁點兒都不知。    
    茅枝又往前邊走去了,她心裡沉沉的,像自己不是這個世上的人。過了一個村,到下一個莊子時,日頭徹底地升起來,空氣裡有了溫暖暖的熱,她就又看到有人從村後那面坡上扛著鋤或挑著籮筐走回來,朝著那莊子走過去,隨後,緊跟著就從那坡上來了一隊人,一群人,不是扛著鋤或掀,就是挑著糞籮筐,一道朝著那個村落走。不必說,他們是一群互助組裡的人,一道兒出工又一道收工了。他們像一支隊伍打了一場勝仗樣散散落落地走回兵營裡,扛著戰利品,還一路唱著歌。他們唱的是河南梆子調,聽不清唱詞,卻能看見那調兒歡歡暢暢,如水樣流在辰時的半空裡。茅枝站在這邊梁道上的一個高處,望著那些莊稼人,唱著進了村落裡,她的眼裡深含了對他們的羨慕的光。可是,羨慕歸羨慕,慢慢地,她心裡那被人遺忘的感覺慢慢成了一種痛。一種內心的痛。她又在一個村頭看見牆上用白石灰刷的大標語,其內容不是說互助組和合作社如何的好,就是多少年前寫上去的,而她在十幾歲時都見過,也幫人寫過的打倒地主(土豪)分田地那樣的話。標語口號的字早都不再新鮮了,可在日光下還依舊閃著光。看到大標語和這樣的話,茅枝的心裡有了顫巍巍的動,像一眼蓋著的泉水被猛地揭開來,咕咕咕地噴流著。那泉本來是自小就流的,槍裡雨裡,南裡北裡,雪山草地,人肩馬背,因了那時小,過早的疲勞了,渴望歇著了,所以從陝西的黃土坡上一村兒一程地獨自朝著豫西走回時,她是要遇到隊伍就隨了隊伍去,遇了合適的家戶就隨時準備在那家戶住下來。可她一村一莊地走,一天一天地走,到了耙耬山脈,這就遇到石匠了,遇到受活這個村莊了。受活莊像在那耙耬山裡等了她幾百、上千年,見了她就把她留下來,她也像就是為了尋找受活才從陝西往著豫地裡走,也就終於在她走不動的時候找到了受活莊。    
    她在受活一住多年,一切傷痛都已平復,就連石匠的娘死前她哭著趴在老人懷裡說了那麼多的話,都一字兒未提的傷痛也開始被淡忘。除了她自己,那事情在世間再無一人所知曉。誰都不知道,她在隊伍時,是認了一個湖北的紅軍排長做了哥哥的。在那道密令把部隊解散後,那有著輕傷的排長和她是一道離開隊伍的,遇了敵人後又是和她一道躲在墓裡的。就在那墓裡,下了一天雨,她發燒不止,昏昏迷迷,不知過了多久雨停日出時,她從昏迷中醒過來,卻不見了認她為妹的排長了。更為重要的,是她醒來發現了她的下身有些黏,有一股女人的經血味,後來她才知道,她是在昏迷中被人破了身子的。是被那有些愛她的紅軍排長破了的。被破了身子後,她就在那空墓裡蹲著哭了一天整,不見排長從哪走回來,也不見有人從那墓前走過去,至天黑,她就拖著她被排長作踐了的身子出來了。    
    一步一瘸地往家鄉的方向走。    
    就碰到她的男人石匠了。碰到了在那等她有百年、千年的受活莊,也就住下來,日漸地平復著自己那哭天無淚的傷痛。到眼下,她的傷痛已經平復,身子已經長成,疲勞也已經歇息過來。世界已經大不一樣,她該做些事情了,該在受活做些事情了,該領著受活做些事情了。    
    當然,她不能忘了她是到過延安的人。說到底,她是革命過的人。那麼丁點兒就開始革命了。到今天,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雖已經是石匠的媳婦,已經徹頭徹尾是了受活人,可到底她也還是紅四1的革命者,家裡箱子的包裹內,也還疊藏著紅四的一套紅軍服。她還年輕喲,滿身都是精力,她怎麼就能不做一點事情呢。    
    她想,我要革命哩,要領著受活入社呢。


第五卷 干絮言——紅四(1)

    1紅四:同入社一樣,紅四也是茅枝身上的一段人生與歷史。因為在她年少時,她就是紅四方面軍的一名女戰士,可在丙子年的秋,她卻如從山上滾下的一粒石子樣,再也不能回到那起初的高高的地方去,於是,就只能在山坡的下面等待著,靜候著。一個等候就是十多年,使她從一個少女成了人家的媳婦,成了滿是殘人的受活莊裡的一員。然十多年之後,她雖早已不再是連她自己都已十分模糊的女紅軍,可紅四卻像一粒種子樣在她的心裡植種下來,生了旺根。    
    她要革命。她要領著受活人進入互助組和合作社。    
    從受活到柏樹子街,單程是六十九里多,來回就是一百三十九里路。以往村人們趕集都是今日去,明日回,不是在街上住一夜,就是在路上歇一宿。可茅枝去趕了一趟集,她卻又連夜回到了受活莊。她的男人石匠在莊口的月亮下面等著她,看見她像一隻鹿樣從山脈上跳著快步走回時,他迎上去說你去哪兒了,我一早醒來你就不見了,我四處找你一整天,又在這兒等你大半夜。她老遠看著那大她十四歲的男人就熱熱呵呵說,喂,石匠呀,你知道人家外面各村各莊都已經咋樣了?人家把各家的田地都攏到一塊種,五戶一組,八戶一幫,連牛和犁都合互到一塊用,各家各戶,連一分一厘的田地都不要,吃過飯,鍾一響,全村人說說笑笑,一塊去種地,一塊去鋤地,地遠了還有人專門回村裡給大伙提水喝,還在那水裡放了敗火的竹葉和茅根,喝著水還有人給大伙唱著祥符調和梆子戲。她問他你去趕集沒有看見這些嗎?沒有看見還沒有聽說這些嗎?    
    她問著他,卻不等他回答,就又過去拉著他的手,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的一塊石頭上,說累死了,我一天走了一百多里路,滿腳都起了水燎泡,你不背我我是死也走不到家裡了。說起來,他雖和她合鋪住到一塊兒,那一夜他卻是第一次看到她對他熱火一樣的情,就和她一塊坐在石頭上,試著去拉了她的手。他一拉,她就如癱了一樣倒在了他懷裡。他也就抱著她,踩著月光回了家。到家給她溫了水,給她洗了腳。洗腳時候他輕輕揉搓著她的腳心和腳趾,挑著腳燎泡,說你趕集是去看人家合股種地呀?她說世界變了呀,你知道現在是誰坐天下?他說不知道。她就說共產黨。她說你知道合股種地叫啥嗎?他說不知道。她說你知道現在各莊子組織種地的人各家各戶的都稱它叫啥嗎?他還說不知道。她就有些遺憾樣,又有因為遺憾才有的滿臉興奮和激動,說不光你不知道,怕受活的男女老少全都不知道。說現在解放了,是共產黨和毛主席當家做主了;說現在各家各戶合到一塊種地叫了互助組。互助組又合到一塊就叫了合作社。說石匠呀,我要組織咱受活入社哩,把各家各戶都組織到一塊種地,一塊收割,一塊分糧食。說在村頭樹上掛個鐘,鍾一敲,全村人都丟下飯碗下地去,到晌午,我在地頭喚上一嗓子,全村人都收工回家吃飯去。說人家城裡都有了自來水,手一擰水都嘩嘩地流到鍋裡,流到桶裡,流到洗衣盆裡了,可我們還得每天從溝底往村裡挑水吃。說人家說九都那兒都已經開始點燈不用煤油了,在門後繫上一根納鞋繩,進門一拉,滿世界都是光,和日頭是從你家屋裡出來樣。說石匠,你把我抱到床上吧,今夜你想咋樣我你就咋樣我,我是你媳婦,你是我男人,你想咋樣我你就咋樣我,說我要領著受活入社了,要讓受活人過天堂的日子了,我要給你生男育女,生一大堆的孩娃與姑女,說讓他們有吃不完的糧,穿不完的衣,讓他們過上點燈不用油,吃麵不用磨、出門不用挑擔坐牛車的好日子。石匠從來沒有像那一夜樣在她身上大著膽兒放肆過,先前她不願意時,他一向不敢去碰她。然在那一夜,他像洗磨樣在她身上錘鍛鑿開,她在他身下像一攤熱泥樣柔和軟韌。到了受活盡了時,喘息著,她說受活嗎?    
    他說受活哩。    
    她說入了社我每夜都讓你受活。    
    他問啥時入社呀?    
    她說明兒就開會,明兒就入社。    
    他說可你說入社就能入社嗎?咱受活是沒有上邊的村。有了上邊的,讓上邊來個人,開會一吼喝,說入社村人就得入社了,可你沒上邊,上邊不來人,你說入社村裡要有人不聽咋辦哩?    
    茅枝不再言語了。    
    說到底,受活是被這世界遺忘掉的一個村莊喲,地處三縣相交的耙耬山脈裡,距最近的村莊少說也有十幾里。因為莊子始於明朝就都是滿莊的瞎子、瘸子、聾啞人。不是殘疾的,男的長大都招婿招到外面去,女的長大也都嫁到外面去。外面世上殘疾走進來,裡面世上的圓全人又都走出去,幾百年來就這麼過去了,卻還沒有哪個郡、哪個縣願意收留過受活莊,沒有哪個縣願意把受活規劃進他們的地界裡。    
    時光就這麼過去了,從明至清,年年輩輩,輩輩年年,康熙、雍正、乾隆直到慈禧、辛亥、民國,受活莊數百年裡沒有給朝上、州上、郡上、府上、縣上交過皇糧稅。周圍的大榆、高柳、雙槐三縣下屬的區、堡、村,沒有哪一家來受活收過糧和款。    
    受活是這世界以外的一個村落呢。    
    那一夜,茅枝怔怔在床上坐一會,忽然又從床上披衣坐起來。    
    石匠問,你幹啥?    
    她說我去高柳縣,你和我一塊去不去?    
    他說幹啥兒?    
    她說找上邊。    
    和了面。生了火。把烙鏊架在火上,石匠為她烙了五個油烙饃,他們便在天亮之前離開了受活去了高柳縣。    
    高柳離受活三百零九里,他們邊走邊問,日日間是天亮起程,落日歇宿,餓了就吃,渴了就喝,需要了就有石匠幫人洗洗磨,二十五天後就到了高柳縣城。縣城也就兩條街,縣政府就在縣大街的十字路口上,是一所三進門的三疊四合院,那院子清末時候是縣衙,民國時期是縣府,新年月裡就叫了縣政府。石匠在縣政府門口的花圃台上坐等著,茅枝走進了縣政府的第二進院子裡,縣長推了一輛八成新的洋車子1,正要出門下鄉她就在院裡碰到了。縣長說找我幹啥呀?她說我是耙耬山裡受活莊的人,眼下全國解放啦,四面八方都成立了合作社,可我們受活咋就還家家戶戶單干呀?咋就沒人去組織我們入社呀?    
    


第五卷 干絮言——紅四(2)

    縣長便怔著,末了把茅枝叫到辦公室,問了許多話,最後站在牆上的一張地圖下找了大半天,在地圖的最邊最角上,把茅枝說的村名找出好幾個,就是沒找到受活莊三個字。到末了,縣長走出去,到鄰屋和人說了一會話,回來對茅枝嚴嚴正正說,你找高柳找錯了,按地理劃分你們應該歸了大榆縣。是大榆縣把你們忘掉了,這大榆的縣長真夠嗆。    
    茅枝就又和她男人走走宿宿,一個月後到了大榆縣。大榆的縣政府是在一個大地主家的宅子裡,縣長比高柳的縣長大幾歲,當地人,對所轄的村落莊子,熟悉得瞭如指掌。茅枝見了他,話沒說完,他就明白了她的來意,說他媽的,你們雙槐縣的縣長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對自己一個縣的村落不管不問,敢在滿天下都搞合作化時,還讓一個莊子搞單干,敢讓一個村莊漏下去,不知道自己歸屬哪個區。說罵著,縣長還把大榆縣的地圖拿出來鋪在一張八仙桌,讓給茅枝仔仔細細看,用尺子在那地圖上量了量,在地圖外的紙邊上畫了一個點,說你看,你們耙耬山脈在這兒,受活應該在那兒,可從你們村到我們縣的紅楝樹區是五寸三分遠,到雙槐縣的柏樹子區是三寸三分遠,你們不歸雙槐歸哪裡?    
    又半月就終於到了雙槐縣。雙槐縣的楊縣長去地區開了幾天有關互助組和合作化的會,他們就在縣政府門口的一個磨坊住了好多天,待楊縣長從地區騎著一頭騾子回到縣裡時,夏天就到了,世界熱得滾燙。楊縣長是個行伍的人,他騎著騾子穿了一身軍衣回到雙槐縣,一到辦公室,秘書小柳就給他倒了水,匯報了許多事,其中就說到有個叫茅枝的女人住在外面磨坊裡,說他們村莊到現在還不知道該歸哪個縣和哪個區來管,到現在全村人都還家家搞單干,說他們祖祖輩輩沒有交過皇糧納過稅,全村人不知道啥兒是地主,啥兒是富農,啥兒才是貧雇農。柳秘書是嚴嚴肅肅地把這講給縣長的,可縣長聽罷,臉上卻平靜而淡泊,像啥都知道樣。    
    縣長說,去把那叫茅枝的媳婦叫過來。    
    茅枝滿臉流汗地到了縣長辦公室。辦公室裡有一張辦公桌,一把老式的太師椅,牆上貼了毛主席的像,像邊掛了一把盒子槍,茅枝從門外走進去,縣長正在用冷水洗著臉,洗完了,他把毛巾搭在了松木臉盆架的橫樑上,扭頭瞄了一眼茅枝說,你們村裡統共有多少瞎子呀?    
    茅枝說全實的瞎子並不多,只有五六個。    
    縣長問,瘸子哩?    
    茅枝說,也不多,十幾個,可他們都能種地哩。    
    縣長問,聾啞有幾戶?    
    茅枝說,有九戶是聾子,七戶是啞巴。    
    縣長說,都是遺傳吧?    
    茅枝說,也有幾戶是幾年前逃荒到那落的腳。以為都是殘疾,沒人相欺也就落了腳。    
    縣長說,殘疾人佔全村人的多大比例呀?    
    茅枝說,也就三分有二吧。    
    縣長說,我在地區見了高柳和大榆的兩個縣長,說他娘的,他們兩個都不是好鳥兒,說比如高柳的縣長吧,他說你們受活離我們縣的柏樹子區是一百二十三里,離他們的紅楝樹區是一百六十三里,可他沒說你們受活離我們柏樹子區是一百二十三里,可離他們的椿樹溝區只九十三里半,比離我們的柏樹子區還近了三十一里呢。說再說大榆吧,大榆縣確確實實離你們受活遠,可民國十一年,就是農曆壬戌年,那年屬狗年,閏五月,河南大旱,餓死了好多人,可耙耬山那兒有幾條溝壑糧食吃不完,這其中就有你們村的所在的受活溝。那一年,他們大榆派人去你們受活收了很多糧,拉回去就救活了他們大榆很多人。    
    縣長說,你看,從地理位置上講,你們受活離高柳的椿樹溝區更近些,理應歸了他們高柳管;從歷史沿革上說,大榆縣曾經從你們受活收過糧,也應該歸了他們大榆縣,可他們他媽的偏偏把你們推到我們雙槐縣,可我們雙槐縣偏偏從哪都和你們受活沒牽連。這時候,門外的日頭燒在正頂上,院落裡的幾棵槐樹都懨得耷拉了頭,秘書正在門外給槐樹澆著水。縣長就對著門外說,柳秘書,去食堂說一聲,說晌午多燒兩個人的飯,讓客人好好在咱縣吃一頓。    
    到這兒,茅枝盯著縣長看了大半天,猛地立起來,說楊縣長,你是為了革命,我也是為了革命。咱都是為了革命,我就只問你幾句話。    
    縣長微微怔一會,說你問吧。    
    茅枝說,楊縣長,你說我們受活是不是中國這地面上的人?說是呀。問是不是河南這地面上的人?說是呀。說是不是九都地面上的人啊?說沒說不是呀。茅枝說,那為啥你們雙槐縣、大榆縣和高柳縣咋就都不要我們受活呢?你們就不怕我到專區告了你們嗎?縣長就有些蒙怔了,他料不到一個鄉下的瘸子女人敢這樣和他說話,瞟了一眼牆上掛的槍,用鼻子哼一下,說天呀,你敢去專區告我呀。他從凳子上忽地站起來,說他媽的,告去吧,找地委書記去,老子在延安時候,地委書記入黨我還是他的介紹人。說著,他就冷冷地盯著茅枝看,像要一眼把她吃進肚裡去。    
    茅枝呢,並不驚,她迎著縣長默一會,說楊縣長,你到過延安,我茅枝也到過延安,要不是丙子年秋我們女子連被解散,我今兒不會在這求你的。她這樣說著時,生硬硬把目光落在縣長的臉上,本想等縣長再冷她一眼轉身走了的,可就在她這樣想著時,她看見楊縣長臉上的青色轉淡了。他像不相信一樣看著她,像一冷猛丁地認出了她樣看著她,說你在啥兒女子連?你真的到過延安啊?    
    她說不信是不是?問了話,就冷猛地轉過身,瘸著從縣長的辦公室裡走出來,到縣政府門口的磨坊裡,讓石匠把她的包袱遞給她,便拿著她的衣物包袱又回到了縣長的辦公室。在縣長的辦公桌子上,她把她的包袱打開來,把包袱裡的兩雙鞋子放到桌子角,又從包袱裡取出疊得齊齊整整的一個白布小包袱,再把那小包袱的死扣解開來,取出一套泛白髮黃的舊軍裝,擺在縣長面前桌子上。那舊軍裝的上衣肩上還有一個大補丁,補丁不是軍裝布,而是一塊機織顏染的粗黑布。在那上衣下,壓著的褲子是齊整整地疊著的老軍褲,是和那上衣一樣泛白透黃的色。能看見褲邊已經毛開了口,不用說,那是有許多年歲的老軍裝。茅枝把那套軍裝連同包袱擺在縣長面前後,身子朝後退了半步說——    
    楊縣長,我都是吃了丙子年的虧,紅四若不被打散,我茅枝今兒不會在這求你哩。    
    楊縣長的臉上便泛著一層紅,看看那軍裝,又瞟瞟茅枝的臉,瞟瞟茅枝的臉,又看看那軍裝,最後把頭抬起來,朝著門外大聲喚:    
    柳秘書,通知食堂晌午多弄幾個菜,再給我備上一瓶酒!    
    時日是農曆五月末,茅枝和石匠回到了受活莊,一同來的還有楊縣長的柳秘書和柏樹子區的區長及區上的兩個基幹民兵。基幹民兵扛了槍,在村頭連放三槍後,受活人無論瞎盲瘸拐,就都到村子中央開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全村的百姓會,受活就莊嚴地成了雙槐縣柏樹子區管理的一個莊。    
    也就在那槍聲裡,成立了互助組,又入了合作社,過上天堂日子3了。


第五卷 干絮言——天堂日子

    1洋車子:即自行車,在豫西耙耬山脈,最早稱自行車為洋車子,後為腳踏車,再後多年實行破四舊,讓耙耬百姓嘴裡不能說洋字,才改稱為了自行車。但時至今日,那裡的老人還有說自行車是腳踏車和洋車子的。    
    3天堂日子:天堂日子是庚寅年秋受活人成立了互助組後的一段異常特殊的集體主義的勞動生活。    
    各家的田地都合到了一塊,牛和犁、耬、鋤、耙都充了公。那些有牛、有犁、有車的明顯吃了虧,原是想哭想鬧的,可又有幾聲槍響後,他們就不哭不鬧,交了牛、車和犁、耙。    
    橫豎互助組是成立起來了。區長和民兵在莊裡住了三天,把扛來的槍帶走了一支,另一支就留到莊裡了。    
    留給了茅枝。    
    原來茅枝曾是隊伍上的人,是打過了仗的人,其經歷比區長還老,和縣長齊肩。    
    原來,她自小就是革命者。就是執政者。    
    接下來,在村中央的樹上掛了牛車輪子鐘,茅枝一敲,受活人就都集合著下了田。她說到東山去鋤地,受活人就都到東山去鋤地,她說到西山去施肥,就都到西山去施肥。原來,互助組竟是那樣好,千百年來受活都是各家種著各家的地,你犁他播,一家在山頂,一家在溝底,大小事都需扯著嗓子吼。瘸子家要借用聾子家的土籮筐,那喚沒有用,就要從溝底一跛一跛爬到梁頂上,再一跛一跛走下來。可到了互助組,這些都不再需要了。茅枝敲了鐘,喚著說都扛鐵掀啊——你扛著鐵掀下地就完了。喚著都挑上籮筐啊,你挑上籮筐就行了。    
    下地的路上,愛說話的人,就不再寂寞了,不愛說話的人,耳朵也不寂寞了。    
    收工回來,你愛唱耙耬調、祥符調、曲劇或梆子,那你就扯著你的嗓子唱,你不會因了沒人聽戲就冤了自己的才華和嗓子。    
    冬天過去,春日走來,一敲鐘,就讓男女老少,除了瞎子和癱子,其餘別的都下田鋤小麥。先鋤村東最大的一塊地,十幾畝,斜斜地掛在山坡上,像是掉在山坡上的一塊兒天。男女老少,瘸的拐的,聾子啞巴,能扶鋤的都並著肩膀鋤,攏共數十人,一行兒排開,起鋤落鋤,黃白亮亮的嚓嚓聲響滿了山梁子。    
    有一個癱媳婦,她不能站立,自然也不能去扶鋤鋤地,茅枝就讓大伙鋤地時她在田頭上唱戲給大伙聽。還有一個實瞎子,自小不知道天是啥顏色,地是啥顏色。可他自小愛聽人唱戲,聽了也就會唱了。茅枝便也讓他來和癱媳婦一塊唱。    
    村人們鋤著地。他們唱著戲。他們唱祥符調裡的《雙玉燕》《蝴蝶傳》,唱耙耬調裡的《響馬傳》《二女多情傳》,到了沒有戲詞時,就隨口編了一曲《我沒有老婆你沒有漢》——    
    男瞎子唱:    
    場上麥子堆成二十一垛    
    誰想到哥哥我沒老婆    
    獨頭蒜兒不分瓣    
    可憐哥哥我光棍漢    
    女癱子唱:    
    耙耬的風箱兩頭拉    
    啥兒人留下我守寡    
    前轅騾子後轅兒馬    
    誰知我妹妹守了寡    
    男瞎子唱:    
    沒老婆的哥哥沒籠頭的馬    
    日落西山哪是哥哥的家    
    日頭落在西山溝    
    沒老婆的哥哥誰收留    
    女癱子唱:    
    爐子裡冒煙笤帚扇    
    守寡的妹子我孤單單    
    月亮上來明晃晃    
    一個人睡覺空朗朗    
    破門破窗破水缸    
    風吹進來我一身光    
    孤雁落在沙灘上臥    
    難比我妹子心難過    
    男瞎子唱:    
    日頭落在西山溝    
    沒老婆的哥哥誰收留    
    一隻風箱空又空    
    沒老婆的哥哥誰心疼    
    上半坡,走半道    
    光棍漢受罪誰知道    
    毛草房上十八根椽    
    誰知道哥哥受艱難    
    人家栽蔥我栽蒜    
    難活不過光棍漢    
    一邊唱著戲,一邊鋤著地,就到了夏天,狠狠收了半月麥。天是該雨是雨,該日是日,想不到庚寅年是受活入社的第一年,麥竟豐收得大小田地裡的麥穗都差一點壓斷麥棵的脖。打麥時,滿世界都是黃燦燦的麥香味。籌劃是打一天麥,分一天糧,不讓麥堆在麥場上,可這一分就分了半個月。半個月每家都要往家挑麥子,扛麥子。    
    缸滿了,囤滿了,家裡為老人準備了棺材的,就把麥子往那棺材裡倒。沒有棺材的,就往床上的光席上倒。到末了,再分的小麥沒地方倒,各家的牆角和旮旯裡都是麥袋兒,連往年盛夏最臭的茅廁裡都是了麥香味,最後就把剩下的麥子堆在麥場上的兩間麥場屋,就以為入了社,真是過上了天堂日子了。然而,跟著天堂日子來的卻是一場大鐵災1。


第五卷 干絮言——鐵災

    1鐵災——即指我國大躍進時的燒鐵煉鋼的大災難。在耙耬山脈又可以簡稱為鐵災,與水災、火災不同的是,火與水都是自然災害,而鐵災,卻是人災人禍。事情起始於辛卯年,不要說受活,其實整個的耙耬都是風調雨順,夏天小麥好,秋天玉蜀黍也一樣好得叫人想不到。不消說,糧食充裕,日子水漲船高,果真有了許多天堂樣。過了壬辰年,茅枝到縣上開了幾天會,回來敲鐘說了兩件事。一是她從縣上挑回來一擔葡萄糖的藥水瓶,玻璃透亮,橡膠蓋子,可以給每家發一個裝香油;二是說區政府改為人民公社,合作社和互助組改為大隊    
    和小隊,因為種地是生產,就叫了生產大隊、生產小隊了。說生產大隊裡設有黨支書和大隊長、民兵營長什麼的,說生產小隊裡設有生產隊長、會計和記工員。說受活距離哪都遠,既是一個獨立的生產大隊,也是一個獨立的生產小隊。說村支書、大隊長、民兵營長、生產隊長什麼的,公社都讓她都獨自一人兼。    
    說著說著,時日到了戊戌年,國家要多、快、好、省地進行大建設,滿天下要開始大煉鋼鐵了。    
    一世界的樹都砍光了。    
    受活呢,也是忙個不停。茅枝終於有了身孕,肚子大了起來。公社要求每十天各村、各莊要煉出一批鋼鐵,送到公社門前的空地上。茅枝挺肚子,和莊人趕著牛車,去送那第一批豆腐渣樣的鐵塊時,才發現受活的殘人們日夜辛勞,煉的鐵還不足別村的人均一半,公社書記讓茅枝和那幾個趕著牛車送鐵的受活人低頭立在毛主席的像前做檢查,說:茅枝呀,虧你還是到過延安的,人家說你還見過毛主席,你難道就不拍著胸口想一想,你能不能對起毛主席?    
    書記說:    
    從今天起,你們受活再煉不出鐵,拖了公社的後腿,我就把你們受活從我們柏樹子公社開除掉,你們就再也不算我們柏樹子公社的人了呢。    
    回了莊,茅枝就動員各家把那些不用的鐵器全都交出來。舊鐵鍋、廢鐵桶、禿鋤鈍掀老頭,還有鐵臉盆、銅臉盆,鐵製的燒火棍、牆上掛物的鐵橛子,常年扔在床頭不用的木箱上的鐵扣子。收繳起來交上去,公社給受活發了一個嵌了獎狀的大鏡框,把受活評為柏樹子公社的煉鋼三等模範村。然過了半個月,公社又派來了兩個民兵扛著槍,趕著一輛牛車,拿著一張獎狀,獎狀上寫著茲授予受活莊為柏樹子公社的二等煉鋼模範的字樣,就又從受活拉走了一車鐵農具。然又過了一些天,又有四個圓全的民兵扛著四桿槍,趕了兩輛牛車,拿著授予受活為全鄉一等煉鋼模範的獎狀入了村,且還拿了公社麥書記的一封親筆信,茅枝看了信,默了老半天,就扛著肚子領著人,又一家一家收繳鐵器了。    
    到了瞎子家,那瞎子正在燒火做飯,他的孩子蹲在他身旁。瞎子問,是誰站在門口呀?孩子說是幾個圓全人,都還扛了槍。瞎子便驚著沒說話,就把正燒飯的鍋交了。    
    那瞎子去倒飯交鍋時,民兵們在院落找了一個遍,看見牆上有一個大鐵釘,把鐵釘拔走了。看見牆角靠了兩把鋤,就將兩把鋤頭拿走了。這時候,瞎子便把茅枝拉到一邊去。    
    ——連鍋都要哩,我家不入社,不當那社員行不行?    
    茅枝便趕忙把手捂在瞎子的嘴上去。    
    到了一個愛刺會繡的瘸子家。瘸子家交了鍋,還有一個銅臉盆,那是她從外莊嫁到受活時惟一的陪嫁品,她不交,民兵們就把她家剩下的鐵鍋、鐵勺、炒菜的鐵鏟全都拿出來扔到門口的車上去,她哭著丟下銅盆去門外搶那鐵鍋時,民兵又把那銅盆也給拿走了。她抱著茅枝的雙腿哭著說:還我的鍋,還我的盆——你不還我鍋、盆我家就不當那社員啦——    
    扛槍的民兵就怒目瞪著癱媳婦,癱媳婦慌忙收了嘴,不言不語默下來。    
    又到了村末的一戶聾子家。聾子是個聰明人,聽不見,卻啥都揉在眼裡呢。民兵們扛著槍,趕著車到了他門前,他就自己把鐵鍋交出來,把箱子上的箱扣取下來,還當著民兵們把院落門上的鐵門吊兒取下扔到了馬車上,最後,民兵們說家裡還有嗎?他想了一會,把自己穿的鞋上釘的鐵鎦子也取下交到車上了。    
    那車就從他家門前趕走了。    
    趕走後,他就拉著茅枝的手神神秘秘說,石匠嫂,這就是人民公社呀?茅枝瞟一眼跟著馬車的民兵們,慌忙又把手捂在聾子的嘴上了。    
    天色暗紅時,從公社來的那兩輛牛車豐收啦。每架車上都裝滿了受活人的鐵,新的、舊的、犁鏵耙釘、鐵鍋勺子、門吊兒和箱扣子,把那幾頭紅牛、黃牛累得直喘粗氣才慢慢拉出村。    
    送走了那牛車和那結結實實的民兵們,茅枝從山樑上拐回來,就看見一莊的受活人,瞎子和瘸子,老人和孩娃,更多的是那些專門在家燒飯的媳婦們,他們立著、坐著,或癱偎在腳地上,都在望著她,怨著她。也有恨著的,多是那些年輕結實的媳婦們,她們立在人群裡,上牙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走回來的茅枝不說話,像茅枝一走近,就要撲上去和她廝打樣。這時候,她就看見石匠一臉灰黑,在遠離村人們的一個房角等著她,朝她擺了手,她在那站一會,便撤著身子朝男人那邊走過去。不用說,她身後是一片冷涼哇哇的目光。所以她走得慢極了,一步一挪,雖是躲著那目光,似乎又是等著有人在身後喚她、罵她時,她就站在那兒聽。    
    可是,身後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世界都是安靜,連那一片投來的目光聲都如透過窗子的冬風一樣響亮著。日頭落山了,山脈外煉鋼的火爐都亮了起來。受活莊後依著山勢挖的幾孔煉鋼爐,也都點了大火,她就同石匠去村後那兩孔煉爐那裡了。離那一片癱瘸瞎盲的目光越來越遠後,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可突然,就從她身後傳來了大聲的喚:    
    茅枝——你別走,入社了我家得用瓦盆燒飯了,我家退社1行不行?    
    茅枝——我家得用沙鍋燒飯了,是你把我們弄進了社,你還把我們弄出社去好不好?    
    喂——我家連瓦盆、沙鍋都沒有,明兒天就得用石頭豬槽燒飯啦。我說茅枝呀——你不把我們弄出社,你家就別想有啥好日子過!    
    茅枝就站在那一片喚聲裡,孤單單像立在一條急流的河面上。    
    絮言:    
    1退社:這是相對於當時受活人入社而言,進入了互助組、合作社叫入社,所以以後要退出人民公社就稱為退社了。


第七卷 枝然而呀,那事情就一冷猛地生發了(1)

    柳縣長終還是要領著他組辦的絕術團離開受活了。    
    先一步要到城裡出演了,要為購買列寧的遺體湊募一筆巨額資金了。    
    斷腿猴的節目是獨腿飛跑,聾子是耳上放炮,單眼兒是左眼穿針,癱媳婦是葉上刺繡,盲桐花是聰耳聽音,小兒麻痺是腳穿瓶兒鞋,啞巴伯是心領神會。凡殘的,有了一招絕術的    
    ,都要跟著縣長到城裡去了呢。而槐花,因了她的小巧和漂亮,石秘書還說有可能,他就讓她當一個報幕員。報幕員是多麼招人眼目的角色哦,石秘書說了後,去她小巧漂亮的臉上摸了摸,她就讓他摸了她的臉。摸了臉,她還又極是媚艷地朝他笑了笑,還讓他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子。    
    這一天,從縣裡開來了一輛大卡車,歇息在莊頭上,瞎聾瘸啞的,有一招絕術的,立馬就要到那兒坐著卡車離開了耙耬了。縣長的小車沒有來,他說省一箱油錢吧,說坐在大車的駕樓1難道就回不到縣城嗎?他就要和秘書一道坐在那駕樓離開受活了。    
    日頭已經過了幾竿子高,一莊人都早早地吃了清早飯,準備著到莊頭把行李裝上卡車進城了。桐花、槐花、榆花也都把她們的包袱行李提到院落了,就是這個時候裡,在日頭開始有旺旺火光的當口上,莊子裡的鐘,噹噹噹地敲響了,接續著,莊落的上空便脆靈靈傳來了縣長秘書的叫喚聲:    
    「絕術團的成員都到莊口上車啦——慢一步車開走了你就不是絕術團的成員啦——」    
    秘書的嗓子寬亮得和一扇門兒樣,香脆得如了蘋果梨,有糖一樣甜的黏稠味道兒,槐花一聽到,臉上就一片紅光了。榆花瞟了她一眼,槐花說:「咋了呢?我咋了?」榆花卻不答,冷汪汪地看看槐花,提上自個的行李準備出門了。    
    榆花也就去牽了桐花的盲拐兒。都要走了呢,去和一早起床坐在院裡木呆的娘說話道別了。娘像一截朽枯了的樁子樣,一滿臉的灰土色,木然著,坐在那一處地一直望著大門外,又望望三個姑女中的盲桐花,像人已經死了卻還撐持著一個坐像樣。    
    榆花說:「娘,人家喚叫了,我們走了啊。」    
    槐花說:「娘,你愁啥?家裡不是還有蛾兒陪你嘛。」說:「不用愁,我們去一個月就把錢給你捎了回來哩,我准比她們誰都掙得多,我就不信我這樣兒掙不過別人呢。不想種地日後你就不要種地嘛。」    
    桐花知道娘是愁她哩,啥兒也沒說,她過來蹲在娘面前,拉了娘的手。這一拉,娘就有淚從眼角滾落出來了,門外便又傳來了斷腿猴那莊幹部樣的喚聲了,催趕著說:「桐花、槐花,你們姊妹幾個咋不出門啊,一車人就等著你們一家啦!」那喚聲真的如鞭子樣急切哦,菊梅聽了呢,擦了一把淚,揚揚手便讓她的三個閨女出了門兒了。    
    也便走了呢。    
    一院子剩下滿噹噹的冷清了。日頭光越過廈房,鋪到對面屋牆下,像滿院落裡都鋪了亮玻璃。六月末,是往年麥熟打場、分麥的氣節喲,可那空氣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麥香味,只有被雪水濕潤了的土味漫在半空裡。麻雀在房子的坡臉上嘰喳得驚天動地著。烏鴉在院落樹上銜著草枝、柴棒壘著它那在六月的風雪中遭了災的窩。菊梅依然地坐在上房門檻上,不動不彈的。擺擺手,就讓她一窩姑女出門了。本是該出門去送的,可她怕見了誰樣坐在院落不動窩兒哩。    
    怕見了,卻又是極想見著的,便讓那大門敞開著,自己坐在門檻上,正好對著大門瞅著院落外。    
    廟客房的人要從客房走出來,是必要經了她那門前的。    
    秘書已經提著大包、小包經了那雙扇門前了,集合的鐘聲都敲的鋪滿天地了,可不知咋兒哩,縣長柳鷹雀竟至今都沒有從那門前走過去。菊梅的腦堂裡一團兒亂麻著,黏稠糊糊著,她想也許他已經從哪兒到了莊頭的汽車那兒了,就要在一瞬眼間離開受活了。莊街上一早繁鬧了的腳步也都靜安下來了,從門口過去的被子、衣物和盆碗行李也都大兜小兜地裝上汽車了。送別的喜慶和哭泣也都演過了,說過了,留在莊街的,除了靜安就是靜安了,就是麻雀的叫聲了。    
    菊梅已經不再指望能在門前最後看見誰了呢,她從門檻上站起來,準備收拾她的一堆姑女走後留下的一世凌亂了。可就這當兒,她看見兩條腿從廟客房的大門那邊一閃過來了。那兩條腿埋在一條制服的短褲下,赤著紅褐色,腳上是一雙皮涼鞋和絲襪子。絲襪子在日頭地裡閃著灰亮的光,那光一下就打在菊梅的眼上了。    
    怔一下,一冷猛地立起來,她站到了大門口,起先並不想對著那人說啥兒,只是靜望著,見那人快要走失了,突然又急急切切地叫:    
    「喂——喂——」    
    那皮涼鞋就立了下來了,轉過了身子了:    
    「還有啥事兒?」    
    她想了一陣子,似乎想到不該出門叫他樣,後悔著說:    
    「沒啥事——我把姑女們交給你了啊?」    
    他就有些煩厭了,瞪著眼:    
    「你把你姑女交給了絕術團,可不是交給了我柳縣長。」    
    她便對他的話驚怔著,極無奈的默一會,低頭說:    
    「你走吧。」    
    他就又車轉身子走去了,步子捷捷地快,如了要躲著啥兒樣。莊口那兒已經人口汪洋了,受活的老少都在了那兒呢。有絕術的殘人都上了車廂裡,行李、包裹碼垛在車廂兩旁的處地上,人又坐在行李包裹上。還有一堆雜貨的物,如準備起食堂的鍋,準備燒飯的面,還有蒸饃的籠子,和面的瓦盆,盛水的缸,挑水的桶,谷谷糠糠全都碼垛在那車廂中間了。一車人都在等著縣長哩。秘書和司機在車樓下朝著莊子胡同裡深長深長地打量著。車上的人登高望遠哩,瞅縣長把脖都拉得細長了,脖子筋都跳得露青了。縣長不來,不消說那車不能走了呢,車不走,那送行的人也就急焦著。有母子別離的,車下的孩娃要爬到車上娘的懷裡去,不讓上就在車下哇哇哇地哭;有男人在那車上的,媳婦便有托付不完的事,像男人這一去,永不回了樣;有孩娃、姑女在那車上的,老人在車下重複著大車輪子的話,說衣裳要勤洗,不洗就要酸了呢,酸了穿不爛也要腐爛的;對那專管給絕術團燒飯的年輕媳婦說,和面燒飯時,一定要多放一些石鹼呢,放了石鹼,面就轉眼活起來,發開了;石鹼少了那面便死著。說出門渴了人要喝那燒開的水,無論在盆裡還是在鍋裡燒開水,都是開水不響、響水不開呢。說雨天出門要打一把傘,沒傘了絕術團月底一開錢可以買一件雨衣啥兒呢,說雨衣實惠哩,用急了可以當席鋪在門口曬糧食,買傘就沒有這件用處了。    
    車上的人,只有槐花不說話,她在不停地偷偷往那駕樓裡看。駕樓裡的石秘書,也會在人不在意的時候看她一眼笑一笑。    
    就這時,縣長終於走來了。    
    車上車下便一片靜悄了。    
    縣長來得遲,是因了離開廟客房時又想要上茅廁,在茅廁蹲得暢快了,腳麻了,才慢慢走了出來的。他到車旁看看車上和車下,說都到了吧,秘書說都到了;縣長說不少啥兒吧,秘書說各自上台用的道具也都讓他們檢查了。縣長就對司機說:    
    「走。」    
    司機就慌忙上車發動汽車了。    
    山脈上萬里無雲哩,天像清爽得一眼能望上百里。日頭是黃剌剌的照射著,車上的人滿頭大汗呢。槐花在車前,順手摘了樹葉扇著風,就有人往那扇風跟前湊,人就紮成一個堆兒了,有一股汗味朝著她的身上漫,她就把她手裡的樹葉嘩嘩嘩地撕碎了,扔在了車下邊。從莊外田里飄過來的玉蜀黍苗的青稞味,像青絲線在車子的上空繞。人就要走了。受活要天翻地覆了,就像到這當兒,車上車下的人才想起雖是去參演絕術團,可也終歸是別離,終歸他們是要出去做驚天動地的事情樣,也就都一冷猛地靜下來,一片沉默著。發動汽車的聲音隆隆轟轟的,把半空的樹枝都搖得不定了,把人心都搖得不定了。    
    可是是一片靜謐哦。    
    


第七卷 枝然而呀,那事情就一冷猛地生發了(2)

    原來在人群裡低頭覓著食兒、咕咕叫著的雞,被這靜謐嚇著了,抬起頭,深深默了呢。    
    早早就躲在牆根陰涼處睡著的狗,在那靜裡睜開了眼,默默地瞟著那就要走了的受活人。    
    孩娃也不再哭了呢,沒囑托完的話也沒人說了呢。發動機的聲音小下來,汽車就要開走了。一車人都要走了呢。縣長要坐到駕樓外側去,那秘書就首先上了車。儘管槐花總是瞟著他,他也不再去在意槐花了,一心在意著縣長了。上了車,他又伸手拉縣長,縣長一擺手,自個兒抓了車門把,身子一聳便躍進了車樓裡。    
    車門關上了。    
    車就起動了。    
    也就開走了。    
    然而,然而喲,走了一丁點,那事情就冷不丁的生發了,如早就預備下了一模樣,車一動,它就一冷猛地生發了,到瞎子家的山牆下,那事情便光的一下生發了。這當兒,茅枝婆拄著枴杖從那山牆下面飛了出來了,她和重又活了的死人一模樣兒哩,大夏天,竟穿了她自個給自個親手縫製的九層綢壽衣,裡三層,是死人在天熱時穿的單衣服,中三層,是死人在春秋天氣穿的裌衣服,外三層,是死人在寒天穿的棉襖、棉褲和壽袍啥兒的。壽袍是黑綢,綢上繡了金色的袖口和袍邊,袍的後背上是繡的盆子大小的一個金色「奠」字兒。黑綢在日光裡發著黑光亮,黃繡在日光裡發著金光亮。在這半金半銀的日光裡,茅枝婆一拐一跳地從那座山牆下火球一樣閃了出來了,冬地一聲就倒在路的中央了。    
    倒在那大卡車的車前了。    
    司機「娘呀!」一聲,就把車給死剎了。    
    一莊人圍了過來了。都喚著「茅枝——茅枝」「茅枝奶——」「茅枝嬸——」便有了一片叫聲了。    
    茅枝婆其實安然呢,因為前車輪離她還有二尺遠。還有二遲遠,可她在地上一滾身,便到輪前死死抓住車輪上的一個處地兒,那背上的「奠」字就對著車外的半天空,在大天底下閃閃發光了,和日頭一樣耀眼了。    
    全莊的人都驚得木呆哩,滿受活、滿梁子都是了灰土土的木呆呢。    
    縣長的臉上先是驚呆著,待認出了茅枝婆,他的木呆便成了鐵青了,鐵青色便硬在他的臉上了。    
    司機吼:「媽的,不要命了嘛。」    
    槐花、榆花在車前齊著聲兒叫:「婆——婆——」盲桐花也就跟著喚:「婆咋啦?槐花,咱婆咋啦呀。」    
    秘書在一片叫聲中,打開車門跳將下來了,先還是一臉青怒色,想要把茅枝婆從那車輪下面拖將出去的,可待看清她穿著的一身壽衣時,看見她後背上的「奠」字如日頭樣的光輝時,他就立在車前不動了,臉上的青怒轉成一老天厚的惘然了。    
    「茅枝婆,」秘書說,「你出來有話好好兒說。」    
    茅枝不言不語哩,依舊雙手抓住那車的輪架子。    
    秘書說:「你是前輩呢,總得講講道理嘛。」    
    茅枝依然不言不語哩,雙手抓住那車的輪架子。    
    秘書說:「你不出來我可要把你拖了出來呢。」    
    茅枝依然不言不語哩,死死地抓住那車的輪架子。    
    秘書說:「你攔縣長的車,犯法哩,我可真的拖你啦!」    
    茅枝就說了,厲聲說:「你拖吧!」    
    秘書瞟了一眼車上縣長的臉,也就真的去拖了。然在他彎腰伸手時,茅枝就從她的送終袍裡摸出了一把剪子來。剪子是王麻子牌的亮剪子,有很好的質量哩,茅枝把那剪子尖兒對著自己的喉嚨扭過了頭,大聲說:「拖吧你,誰碰我我就把剪子扎進去,我今年七十一歲啦,早都不想活了呢,送老衣裳和棺材都準備好了呢。」    
    秘書就又直起了腰身兒,求救似的抬頭望著駕樓裡的司機和縣長。司機大聲說:「軋過去算啦。」縣長冷冷咳一下,司機又小聲說:「哪敢真軋呀,說著嚇嚇她。」    
    縣長不說話,想了一會就從車上下來了。    
    圍著的莊人就給縣長閃開了一條縫道兒。    
    縣長就從那人縫走了進去了。    
    日頭正照在車前旁,茅枝婆的壽衣光一晃一晃打著縣長的眼。滿世界都是一老深厚的靜,誰都能聽到莊人們憋住的呼吸其實和風箱一樣響,日頭光從天空落下來,和玻璃從天空飛將下來一樣呢。有條狗從人群的腿縫往裡擠著看熱鬧,被一個啞巴一腳踢在它頭上,尖叫著它又退到人群外邊了。縣長立在了車前旁,臉上的青色和春日裡的樹皮一模樣。他嘴是上下牙齒咬著下唇的,想必把下唇也咬出一排牙痕了。雙手在胸前左手捏成拳頭兒,右手去那拳上用力壓著指關節,便壓出了一串白亮亮的骨關節的響。響完了,又替換過來了,右手握起來,左手用力壓,又有了一長串的響白聲。到末了,十個關節響過了,上下牙齒也把他的下唇鬆開了,下唇上也就果然有一半月牙似的烏痕兒。可很快,那烏痕就有了血絲了。縣長的臉上也有了血絲了。    
    他蹲到了車前的輪子下。


第七卷 枝然而呀,那事情就一冷猛地生發了(3)

    茅枝婆就把剪子抵在了自個喉上了。    
    縣長說:    
    「有話就說吧。」    
    茅枝說:    
    「你把受活人都留在受活裡。」    
    縣長說:    
    「我是對他們好。」    
    茅枝說:    
    「受活人離開受活沒有好落果。」    
    縣長說:    
    「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政府哩。」    
    茅枝說:    
    「你把受活人留在受活裡。」    
    縣長說:    
    「他們都是自願哩,上邊還有你三個外孫女。」    
    茅枝說:    
    「你把受活人留在受活裡。」    
    縣長說:    
    「上邊還有你三個外孫女,一車人都是自願哩。」    
    茅枝說:    
    「反正你得把他們留在莊子裡。受活人離開耙耬沒有好落果。」    
    縣長說:    
    「為了全縣的八十一萬人,為了購列款,我不可能不成立這個絕術團。」    
    茅枝說:    
    「要拉走也可以,你讓汽車從我身上軋過去。」    
    縣長說:    
    「這樣吧,你讓他們走,有啥條件你就說。」    
    茅枝說:    
    「我說了你也不敢答應我。」    
    縣長就冷冷笑了笑:    
    「你以為我不是縣長呀。」    
    茅枝說:    
    「我知道你想掙錢去買那列寧的遺體呢。你想讓他們去替你掙錢也行啊,你得答應受活要退社的事,答應從今往後受活莊就不再歸雙槐縣轄管的事,不再歸柏樹子鄉轄管著的事。」    
    縣長說:    
    「幾十年了,你咋還想著這件事?」    
    茅枝說:    
    「受活退社了,我一輩子就沒啥對不起受活了。」    
    縣長想了老半天,末了就站直身子說:    
    「你以為雙槐縣欠你們這個莊?欠你們這十幾平方公里的山臉子地?出來吧,我都答應你。」    
    茅枝的目光亮起來,比她的壽衣還亮了幾成兒:    
    「真答應了你就白紙黑字寫出來,寫出來我就讓你們走。」    
    縣長就取了一枝筆,又從秘書的包裡取了一個筆記本,隨手一掀他就信筆寫了幾句話,半頁紙:    
    我同意從明年初一起,受活莊不再歸屬柏樹子鄉管轄。柏樹子鄉的任何事情不得再到受活莊辦理。從明年初一起,受活也不再歸雙槐縣管轄,年內縣裡印刷新的行政區域圖,一定要把受活從雙槐縣縣境劃出去。但受活人凡自願參加雙槐縣絕術團者,受活莊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予以阻攔和干預。    
    末一行,是縣長的簽名和時日。    
    寫完了,縣長又蹲下來給茅枝念了一遍兒,就把那張紙撕下來遞了過去了。說,幾十年都過去了,你還天天想著這件事——退社是天大事情哩,你得給我半年時間讓我向上邊——地區那兒打報告和做做解釋吧。茅枝婆聽著接過那張紙,想一會,看了一會兒,忽然眼裡就有了淚水了。她把那張紙拿在手裡邊,像天大的一件事,有上萬斤重的事,轉眼間變成紙的重量了,所以她有些不敢相信哩,手便有些抖。紙也跟了抖著響。她穿了九層送終衣,穿九層還能看見因為她手抖,那壽衣就在她身上嘩哩啦啦抖著響。她看著手裡的紙,熱得汗已經把最內裡的壽衣濕了哩,可臉上還是一如往日樣蒼老荒荒著,沒有汗,只有那埋在一老蒼黃裡的一層兒血紅色。算起來,她是經過了許多世事的,一年年經過的世事比坡臉上的草還要稠密呢,所以她接過那紙看了看,就說了一句頂頂重要的話。    
    她對縣長說:    
    「你得在這上邊蓋上縣委、縣政府的章。」    
    縣長說:    
    「不光蓋上章,我還要回到縣上發一份紅頭文件通知各鄉、各部、各局委。」    
    她問道:    
    「文件啥時兒發下來?」    
    縣長說:    
    「這個月底。你可以在十天後去縣上取文件。」    
    她說:    
    「我要取不來那紅章文件咋辦哩?」    
    縣長說:    
    「你就穿著這一身壽衣去躺在我家裡,可以穿著壽衣睡在我家床上去,再殺只紅血公雞3埋到縣委、縣政府的辦公大樓前。」    
    茅枝婆算了算時日兒,距月底還有十三天,也就從那車輪子下邊爬了出來了。    
    那大卡車就轟隆轟隆開走了,受活便落下一老滿莊的寂寞了。    
    絮言:    
    1駕樓:即汽車駕駛室。    
    3紅血公雞:在耙耬、乃至更大範圍的雙槐和豫西,因為人們常用公雞作為死人的祭品。所以迷信與傳說中以為,把死後的紅血公雞埋在誰家門前,誰家就有可能大禍臨頭;若埋在單位門前,單位的主要領導也必仕途不順命運不卜。


第七卷 枝掌聲久經不息,酒也都一股腦兒喝下了呢(1)

    夜深得和一夜枯井一樣喲,月亮如一塊冰樣僵在了天空上。    
    絕術團在縣城做了首場綵排出演後,那成功大大出了人的意料哦。    
    時日是原定在農曆七月的初。因著三、六、九才是祥時兒,縣長就把日子定七月初九了。圖個九九大數兒。    
    農曆七月初九的黃昏裡,是受活絕術團最為難忘時刻的開始喲。縣裡的劇院先還冷清著,只寥寥幾個人,坐在台下扇著蒲扇、紙扇除著炎。天象大熱,白日裡縣城的瀝青路都曬出黑油了,人走在那路上,鞋跟都被粘掉了,汽車輪子從那油上軋過去,發出撕揭皮兒似的熱嘟嘟的吱啦聲。人家說,有人在晌午那一刻熱昏過去了,送到縣醫院冷水一澆就又醒了過來呢。還有人說,井冷水一澆,那人一熱一冷也就死了呢。酷熱的天,哪料到末了那劇院竟坐滿了城裡的人。因了是試演,並沒有組織觀眾呢,只是縣長讓秘書通知辦公室,讓辦公室通知有關部門去賞看。如管著發展旅樂業的旅樂局,如為節目編排下了功夫的文化館和文化局,還有縣委、縣政府的有關部門和人員。其原定是有上百觀眾也就行了呢,可縣長坐在台下前排中央了,縣委、縣政府的幹部們也就都前呼後擁來了呢,依著職務、名分的次序坐了呢。劇院的電扇也都因著縣長打開了。打開了,涼快了,陸續著人就擁著來了呢。因了不售票,在大街上閒散溜轉的百姓們,竟都一群一股跑到劇院借涼了。    
    人便坐滿了。    
    黑黑鴉鴉一片了。    
    鬧鬧哄哄把世界都給吵翻了。    
    縣長是準時來了的,他一到劇院那人就鴉靜了,像所有的人不是來看出演哩,不是借涼哩,是來等著縣長到來呢。在這兒,縣長已經不是在耙耬的風範了,他進了場,那劇院的人都立起身子鼓著掌,像北京城的大劇院裡的人歡迎國家的領導進場一模樣。其實呢,在這個縣城裡,柳鷹雀縣長也就是皇帝哩,是一個國家的總統哩,百姓們起立鼓掌也都是日常的理,是早已形成的習性了。他就在那掌聲中,滿面紅光的走進了劇院裡,坐在了前面第三排的一號位置上,隨後又轉身,做一個下壓的手勢兒,讓接迎他的觀眾都坐下,把秘書叫到身旁耳語了話,秘書到台上說道了,台上的緊張便高漲到十分、十幾分,乃至幾十上百分。組織出演者原是縣耙耬調劇團的專業人員哦,劇團解散了,他們的出演就變成誰家有紅白喜事去拉拉唱唱了。幾日前,忽然說縣裡要組辦一個絕術團,演員都是耙耬山脈深皺裡那個都聽說過卻沒有見過的受活莊的殘疾人,瞎子、瘸子、聾子、啞巴、斷腿、小兒麻痺之類的鄉下農民們,初時他們並沒有過往心上放,橫豎是縣長說了呢,讓來把他們節目的順序認認真真編排一下兒,也就粗粗細細地編排了;讓把他們上台的衣服顏色大紅大綠地調配開,也就把紅、綠、黑、紫調配開了。石秘書說讓那叫槐花的姑女報幕吧,把槐花叫來看了看,個子雖小些,可她人樣兒好,也就教著讓她報幕了。說七月初九綵排哩,也就在這一日開始綵排試演了,知曉那台下的觀眾到劇院貪圖的都是電扇的涼快哩。起原先,並沒有十幾分地認真著,可縣長卻突然來了喲。原先是說縣長不來的,因為是綵排,說柳縣長他有些感冒了,鼻子不順暢,總像有根雞毛塞在鼻孔裡。說柳縣長回到縣上忙,說他只看正式出演就行了,哪想到他這一冷猛地就又來看綵排出演了。他來了,縣委、縣政府的幹部也都來了呢。如此兒,這一場綵排就等於正式出演了。秘書到台上對那已經五十多歲的縣耙耬調劇團的團長說,縣長喝了薑湯了,又來看這場綵排了,說柳縣長說他鼻子有些齉,就不再上台講話了,晚上還要召集縣常委研究列寧紀念堂的施工方案呢,讓你抓緊時間立馬開場出演哩。    
    那團長就慌了手腳了,把耙耬的受活人集合到檯子一角只說了三句話:一、在台上出演一定別緊張,要像在你們受活演那受活慶一樣放鬆著;二、在台上一定不要看觀眾,一看觀眾你們就慌了神兒了,兩眼只看著半天空兒就夠了;三、出演完了呢,一定要向台下鞠個躬,縣長就坐在第三排的最中央,鞠躬時一定要正對著柳縣長,讓縣長覺得你們是向他鞠躬謝幕哩,讓觀眾覺得你們是向全體觀眾鞠躬謝幕哩。到末了,最後把槐花單單叫到了一邊兒,團長說:「你怕嗎?」槐花說:「有點怕。」團長說:「不用怕,你是全出演團長得最漂亮的姑女哩,待一會我找人好好給你化化妝,你往前台一站,像一隻孔雀樣,台下的人一看你,就被你的漂亮嚇住了,你不慌不忙說,現在出演開始,第一個節目是啥兒、啥兒就行了。」    
    槐花就紅光滿面著臉,朝團長點了一下頭。    
    團長在她的臉上摸了摸,親一下,便讓人去給她化妝了。    
    出演也就開始了。誰也沒想到,這個兒不高的儒妮子槐花,她穿了高跟兒鞋,藍紗裙,臉上塗了粉,唇上塗了紅,往台上一站,竟果真如一隻剛離窩的小鸝雀。因為她穿了高跟兒鞋,她就不再像是和桐花、榆花、蛾子一樣的儒妮了,因為她還不算高,就都覺得她不是十七歲,而是只有十一二歲的姑女了。眼裡汪汪著黑深深的亮,唇上掛著紅潤潤的艷,鼻樑兒又細又挺,如了一柄刀子樣,加上藍紗裙,在酷炎的劇場裡,她立在台上就如豎在那兒的一股兒風。這一下,也就把台下的人給一冷猛地驚著了,連縣長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僵了呢。以為她小哩,沒想到她的嗓子果真又細又甜哩,沒想到劇團上原來那個報幕員只教了她幾遍她就去了耙耬土話了,會了城裡人說話的腔調了,一字兒一頓,有板有眼了,每一句一字,都如了從瓜果裡流出的汁水了。    
    她先在台前立一會,一瞬兒默著用靜壓壓場,末了就開口細甜著嗓子道:「現在出演開始。第一個節目是——斷腿跳遠。」    
    報完幕,她就下去了,像一陣細風一樣刮走了。刮下去團長就興奮地拉著她的手,像他自家的姑女意外地做成了一件大事情,又在她臉上摸了摸,在她身上拍了拍,在她的臉上親了親。檯子上的槐花一下去,便跟影兒樣響起了一片鼓掌聲。掌聲後,第二道紅絨幕布緩緩拉開來,像雲散了,日出了,台上一片燈光明亮了。    
    斷腿猴的跳,要說也並沒啥兒稀奇呢,只是因了他自小少了一條腿,要靠一條腿走路、一條腿挑擔、一條腿爬山,所以那腿就特別有了力氣了,一跳老高老遠了。可是呢,劇團的團長在獨腿兒跳的節目裡,加添了自己的主意哩,使那節目變得驚驚險險了。大幕拉開時,先由劇團那起初演丑角的小丑在台前扔著草帽兒,三個草帽輪流著扔,便總有一個在空中,兩個在手裡。這時候,就有兩個人上台在小丑身後撒下了滿地綠豆、黃豆和豌豆,紅紅綠綠一片兒,足有三鋪席的大,就開始讓斷腿猴上台從那一片豆上獨腿一躍跳過去。在豆子以東靠台邊一端兒,地上鋪了兩床花被子,以備斷腿猴跳過去時落在被子上,拉著被子的是榆花,她也是穿了戲裝的,抹了紅臉面,塗了紅嘴唇,被打扮成天真無邪的村姑模樣兒,顯出了討人喜歡的樣子呢。一邊是活蹦亂跳的村姑女,一邊是斷了腿的人,那對比像花和枯草一樣呢。不消說,跳將不過去,落不到那被上,就要踩在那豆上摔倒了,要摔得四仰八叉、筋斷骨折了。劇院裡滿飄了一股豆腥氣。出演節目在台上撒豆子,這也就比別的任何出演勝了一著了,連縣長在台下都意外的滿臉掛笑了。接下來,登場的演員竟是一條腿,左腿上的褲管一甩一甩的空蕩著。演員是長相不佳的,可塗了滿臉油彩呢,也看不出他的醜俊來,然那一條腿,也就把人嚇著了。一條斷腿的飛跳,縣長他是知曉的,可觀眾並不知演員原來是斷腿,這就又把觀眾驚著了。接下來,台上有人說,他一條腿能從那兩米寬、三米長的一片豆上躍過去,說躍不過去,他踩到豆上的落果,就請觀眾們拭目以待吧。如此兒,觀眾就替演員捏了大把大把的汗珠了。從台下望過去,台上的斷腿演員是那麼瘦小哩,走路都要拄著枴杖一瘸一拐哩,可是報幕員說他要從那一片豆上躍過去,說直了,這就是讓一個斷腿瘸子跳遠呢,距離是三米遠,九尺長,那是許多圓全人也是跳不過去的喲,可是一個瘸子卻要跳過哩。劇院的觀眾們,頓時替一個瘸子緊張了,且斷腿猴不知是真的擔心那九尺的遙遠哩,還是故意地表演啥兒呢,他用手去量了一下那距離,彷彿那距離超過了一寸遠,就又把豆子往近處攏了一寸兒,讓那邊的被子往近處又靠了一寸呢。這當兒,榆花不輕不重地囑托說:「你小心一點呀。」像有著萬千的擔心一樣兒,斷腿猴便默默著朝榆花點了一下頭。於是喲,台下的人也就更為一個殘疾這一跳揪著一份心思了。    
    可最終也還是要表演那跳躍豆地了。


第七卷 枝掌聲久經不息,酒也都一股腦兒喝下了呢(2)

    燈光明亮得如同日頭懸在台頂上。觀眾們也都屏住呼吸了,連縣長也把靠在座椅上的後背朝前傾了呢,然後喲,有音樂響了起來了,有鑼鼓敲了起來了,和勇士出征樣,斷腿猴就從台西拄著他的枴杖一瘸一跳跑了出來了,像一隻少了腿的鹿從台西朝台東飛箭了。他的右腳落在台上是鼕鼕的音,如木槌砸在木板上,可他的左拐落在台上是丁冬的音,如石錘落在石板上。就這麼響幾下,人們看見一個穿了綠色練功衫、紅燈籠式的練功褲的影子在台上半空忽起忽落著,一歪一斜的半跳著到了台上了,那枴杖就巧巧的落在那片豆的邊上了。這時候,都看見他要摔倒的,人像歪脖子樹樣斜著了,可卻忽然他藉著枴杖的彈力就跳到空中了,跳過那片豆子,落在豆地那邊的被上了。    
    台下先是一片唏噓著,接續著死靜一會兒,看見他跳過豆地落到被上了,也就一冷猛地一片掌聲了。掌聲白白嘩嘩,差一點把劇院的房梁都給炸斷哩。縣長的身子也是向前傾著呢,後來斷腿猴跳了過去了,他的身子就端端坐直了,帶頭鼓掌了。他一帶頭鼓,那掌聲就經久著不肯息下來,直到榆花又舉著兩塊三尺寬、五尺長的木板走出來。那薄木板上是每一寸距都釘著一顆三寸長的釘,反穿出來也就是白亮亮的兩塊釘板了。起原先,人們還不知曉榆花是個儒妮子,待她到了檯子前,就都看見她原是一個儒妮子,人小的像只麻雀兒。驚著她的小,就看見她把兩塊木板對接著放在那一片豆粒上,也都知道是拐子跳過豆地要跳一丈長的釘海了。因了這釘海已經比原先的豆地更長了,又是一片白亮亮的釘子哩,那台下便又一片啞然了。    
    一片驚異的目光了。    
    然斷腿猴還是一瘸一拐地從那上空跳了過去呢。接下來的第三跳,更是了不得了呢。名字是叫了獨龍過火海。台地上有了兩張更寬更長的薄鐵皮,鐵皮上撒滿了煤油和丟落滿了沾了油的棉布啥兒的,一根洋火一劃,就轟然一片了,滿劇院都是火光了。在那火光裡,斷腿猴竟又一瘸一拐地從台下走上來,閉著唇,一臉毅勁兒地向觀眾鞠了一個躬,從台下討求了一片的掌聲後,他又瘸瘸拐拐地走回去,斷腿鹿樣跑出來,從那火海上空飛跳過去了。跳過去卻是出了一件事故呢。因了他的右腿上是空蕩蕩褲腿兒,從火面上過去時,那褲腿竟就燃了呢。人落在棉被上,褲腿著了火,他便在台上哭叫了起來了。槐花、榆花們也都守在台邊尖叫起來了。台下的人便都驚得從凳上站了起來呢。雖然很快地把斷腿身上的火給撲滅了,可他出來向縣長和觀眾謝幕時,那一甩一甩的空褲管卻是沒有了,留下一圈燒糊了的褲圈兒。    
    因了那燒糊的褲管,在台上的燈下顯顯明明著,因了台前的人還看見了他的半截腿如棒槌的頭樣露在黑糊的褲管外,且那棒槌似的斷腿上還分明有兩個被火燒起來的大燎泡,水亮亮在燈下閃著光,於是他謝幕、鞠躬時,那台下的掌聲就越發地拼了命兒鼓著了。    
    所有人的手都鼓紅了,把劇院牆壁上的白粉薄皮都鼓落下來了。    
    斷腿猴謝了幕,瘸著走往台裡時,那耙耬調的團長就在幕的後邊等著他,一老臉的興奮一老臉的笑,說斷腿猴,恭賀你打響了第一炮,你要立馬走紅了,連縣長都為你不停地鼓掌哩。斷腿猴就對團長說:「團長呀,茅廁在哪兒,我尿到了褲上了。」    
    團長就立馬扶著他往幕後的茅廁走去了,還告訴他說別緊張,正常哩,說他年輕上台出演時,第一次從台上下來也尿到褲上了。    
    無論如何說,大日子農曆七月初九的試演是破天破地的成功了,從黃昏開始演到星月滿天,那台下的掌聲竟是沒有斷過呢。誰聽說過一台絕術的演員都是瞎子、瘸子、癱子、聾子和啞巴?誰見過在台上擺幾個木樁,有柳木、桐木、槐木、楝木啥兒的,那瞎子桐花一輩子不知道雲是白的、霞是紅的,可她用那枴杖一敲就知道哪是桐木、哪是榆木、楝木或椿木?誰見過一個癱媳婦能在一片樹葉、桐葉、榆葉,哪怕又薄又脆的槐葉上能繡出小鳥兒、繡出一朵菊花或梅花?誰見過一個小兒麻痺症的病娃兒,他把他的殘腳兒一縮,能把他的病腳伸到瓶子裡,能將瓶子當鞋穿,丁當丁當穿著玻璃瓶兒在台上正跑一圈,倒跑一圈,還能穿著瓶兒在台上轉幾個車輪身,翻幾個斤斗兒?還有單眼兒,用一根紅絲線,咳一聲的工夫兒,他能紉下十幾根針。還說那盲桐花,雖雙眼失明著,可人樣兒又小又漂亮;雖是個盲女娃,可她耳聰呢,一個劇院都靜著,讓她站在檯子正當央的處地上,你從檯子東邊丟下一根針,她能聽見是一根鐵絲從台東落在腳地了,你從台西丟下一分白錢落在一塊地毯上,她能聽出是一枚鋼崩兒落在一塊布上了。有觀眾不相信她是盲女娃,以為她都看見了,上台用黑布蒙了她的眼,把一個煙盒撕碎從中半空丟下去,她竟聽出有一片樹葉從她面前打著旋兒落下了。    
    桐花的聰耳聽音是那天試演的壓台兒戲,因已有觀眾的上台摻和,那節目就到了高潮哩。到了高潮,一台出演便戛然而止了。報幕員槐花謝幕說,出演到此結束了,說出演時間比預定的超出了半個鐘點哩,說演員和縣裡的首長們都該休息了。    
    出演也就結束了。    
    像一桌好菜正吃到興致上,各個菜盤都空了一模樣,像一瓶酒剛喝出它的醇香時候見了底兒樣,台下的人不得不從那座位上立站起來了。縣長和前排的縣干們也都立站起來了,鼓著掌,每個人都是一老臉的驚異和興奮。誰能想到縣長下了一次鄉,竟帶回這麼一個絕術團,每個節目都叫人不敢相信的新奇哩,每個演員也都不敢讓人相信他們是遠鄉僻壤的鄉下殘疾哩。而頂為重要的,是所有的縣委、縣政府的幹部都通過受活人的出演,看到了一片列寧照耀的曙光了,看到購買列寧遺體所需的款項有了一棵搖錢的參天大樹了,有了這棵樹,到末了就準定會有把列寧遺體安放在魂魄山,使魂魄山成為取之不盡的銀行哩。    
    試演的成功把縣長的熱血鼓蕩起來了,上台和受活的演員一一握了手,囑托他們回去燒一頓好的夜飯吃,又囑托說,天熱得很,下次出演每人都要帶一把紙扇來,說買了紙扇開一張發票來,由縣裡報銷掉,算縣裡給劇團發的第一批福利呢。握了手、說了話,縣長就在掌聲中由縣干們簇擁著離開劇院了,又簇擁著到了縣裡的招待所。    
    在招待所石秘書和所長說了幾句話,風快的,石秘書就在制式的文件報告紙上寫出了一份請示報告來呈著遞到縣長面前了。    
    


第七卷 枝掌聲久經不息,酒也都一股腦兒喝下了呢(3)

    報告上寫著:    
    關於慶賀絕術團試演成功的晚宴請示    
    柳縣長:    
    為慶賀我縣受活絕術團首次試演成功,特將慶賀晚宴菜單呈上,請批示。    
    涼菜十個:大白菜心、小蔥豆腐、水煮花生、油炸花生、水煮毛豆、生薑菜絲、黃瓜蘸醬、紅醬大蔥、芹菜姊妹、百合兄弟。    
    熱菜十個:紅燒兔肉、青燉野雞、蘑菇燒鴨、大腸燒蒜、牛肉乾燒、羊肉蘿蔔、豬肉三丁、雞肉爆肝、紅棗螞蚱、青蛇白龍。    
    湯三個:三鮮湯、酸辣湯、甜羹湯。    
    柳縣長接過報告仔細看了,拿筆在上面改了兩樣,在報告的末尾寫了同意兩個字,又簽了自己的名字。快疾的,那報告就又到了招待所的所長手裡了。立馬間,十個素菜、十個葷菜也就端上了桌。    
    縣長和縣干們就在那招待所的餐廳喝了一場慶功酒。喝高時,縣長在酒桌上吐了真言呢,說了一大堆驚人的話,做了一件驚壞了天地的事。    
    那是兩間房子的大餐廳,酒足了,飯飽了,夜也已經深得如一眼枯井了,炊事員和服務員也都在門外打著瞌睡了,縣長又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把酒杯舉在半空裡,他掃了一眼他的部下們,說都把酒杯端起來,我最後問大家幾句話。    
    縣委、政府的幹部就都滿上酒,舉在了半空裡。    
    縣長說:「今天就算召開了一個縣常委的擴大會,我作為縣常委的一號問大家一句話,也是向大家徵求意見哩,希望大伙能暢所欲言,言無不盡哩。」    
    大家便都站在那兒舉著杯,說縣長你有話儘管說,我們都團結在你的周圍哩。    
    縣長說:「你們說我決定購買列寧遺體的決定英明不英明?」    
    大家一連聲兒說英明哩,英明哩,是雙槐縣有史以來最英明的決定哩,要讓雙槐縣八十一萬人千秋萬代受福哩。    
    縣長問:「你們說我為籌建列寧森林公園和列寧紀念堂辛苦不辛苦?」    
    大家說,縣長辛苦哩,我們都有目共睹哩。    
    縣長問:「你們說受活的絕術團是不是雙槐縣的一棵搖錢樹?」    
    大家說,何止是搖錢樹,搖錢樹你還得用力去搖哩,這受活出演團簡直就是一條流著金子的河,你不用費力那錢每月都會流過來。    
    縣長說:「現在都看見購買列寧遺體的希望了吧?」    
    所有的人就都無言地笑了呢,想到當初自己曾經偷偷笑話縣長是異想天開時,都有些疚意掛在臉上了,對縣長便有了無限的敬意哩。這時候,縣長的臉上沒了笑意了,一臉嚴肅在臉上厚著了。他立在那酒桌的正中央,一揚脖子把那一杯酒飲進肚子裡,一冷猛地正著臉色說:「既然這樣,我有一個建議著大家同意不同意——同意的就和我一樣喝下這杯酒,不同意了就把這杯酒放下來,等於咱們今天只看了一場戲,吃了一次飯,沒有召開啥兒會。」    
    就都把目光聚到縣長的臉上了,等著縣長那驚天動地的問話了。    
    縣長莊莊重重說:「我建議,在魂魄山列寧紀念堂的右邊地下挖一個一間房子大小的耳房來,這耳房和列寧遺體的正堂並著肩,待列寧遺體購買回來後,咱們發揚民主,實行無記名投票,看誰在我們這一屆的領導班子裡,對建造列寧森林公園和購買列寧遺體的貢獻大,誰為全縣百姓造福多,誰將來死後就和列寧遺體一塊埋在那間耳房裡,作為對他的永久紀念和感謝。」    
    縣長說完了,他就望著滿桌的同仁們。滿桌的同仁似都被縣長的建議驚著了,一時不知是說好還是不說好。屋子裡漫滿了酒菜味和夏天深夜的涼味兒。從窗外透進的月光到窗口便被屋裡的燈光擋了回去了。可在屋子裡,卻能看見升起的月亮緊巴巴地貼在屬於雙槐縣的天空中,像一塊又亮又薄的一圓青綢掛在了天空呢。縣長就那麼舉著空杯望著大夥兒,同仁們也都舉著滿杯望著同仁們。空氣中有一股僵硬的冷味兒,在屋裡竄來竄去的酒氣的聲音,如細風樣在屋裡吹動著。這當兒,過了久長久長一陣子,縣長覺敏到了啥兒了,猛一下把他的空酒杯扔在桌上了,跟著那酒杯的破碎聲,就有一個縣委的副書記正著臉色問縣長:    
    「柳縣長,你說的不是酒話吧?」    
    縣長說:「我柳鷹雀一輩子沒有醉過酒。」    
    「我同意。」那副書記便梗著脖子把酒喝掉了。    
    一桌人就都如大夢初醒一樣全都覺敏了,靈悟了,都說同意、同意哩,把手裡的酒都灌進自己肚裡了。    
    到夜又深得比枯井更深時,柳縣長他們你扶著我、我扶著你,從縣招待所踩著月光出來了,也就正碰到受活的演員們,他們瘸瘸拐拐,相互地牽著或攙著,從劇場那兒收拾完了出演的台,吃了出演的夜飯兒,哼著耙耬的調歌,正踢踢踏踏往城西走著哩。    
    他們是住在縣城西邊的一個村落裡。


第七卷 枝門前處地上,自行車掛到樹上了(1)

    原來喲,這世上有人生來就是為了做制奇事的,他是為了做制奇事兒活著呢。有人是為了候等奇事兒活著呢,是為了候那奇事兒才終日過著常人的日子呢。就像柳縣長,一瞬眼間,做製成立了這個絕術團,第一場試演也竟大獲了成功呢。就像是縣城裡的百姓們,終於在這個夜間就遇著了候了上百年的奇事了。來日裡,縣城裡的大街小巷子,說的便都是絕術團的出演了。說著說著,斷腿猴那跳釘子就成了獨腿過刀山,過火場就成了獨腿過火海。單眼兒,本來吸口煙的工夫能紉七根九根針,說著說著就成了出口氣的工夫能紉十七或十九根銀    
    針了。馬聾子的耳上放炮,本是能在耳前放上幾個小炸炮,一傳就傳成能放二腳踢的炸雷大炮了。癱媳婦是能在桐樹葉上繡個知了、螞蚱的,一傳就傳成能在樹葉上繡龍刺鳳了。還有盲桐花和老啞巴,把他們的絕術也神話到了沒邊沒沿了,彷彿他們都不是這世上的殘人了,是為了身上的絕術也才各自殘了的。總而言之呢,受活的絕術驚天驚地呢,至來日,柳縣長讓再在劇院正式演一場,賣著門票試一試,一張門票大人為五塊,孩娃三塊錢。早先時,雙槐縣是連滿世界都轟轟隆隆的電影也才一張門票五塊錢,可沒料到受活的絕術一張門票五塊錢,半晌工夫也竟賣完了。買票的人竟都排成了長龍隊,你擠我,我推你,動用了縣裡的公安也才有了一層秩序兒,有了秩序那賣票的窗口還是擠掉了幾十雙的鞋。有人買了票,找著鞋,笑嘻嘻地走掉了;有人買了票,不要那鞋了,也笑嘻嘻地光著一隻腳丫走掉了。還有的孩娃兒,鞋被擠掉了,又沒買到票,他或她就立在劇院門前的日頭地裡哭著罵著說:    
    「日你娘呀,你們把我鞋給踢到了哪。」    
    「日你奶呀,熱死了我也沒有買到票。」    
    到了黃昏裡,那劇院門前就站著公安檢票了。那買了一把一張三塊錢絕術票的機靈人,他就把他的票都給賣掉了,一張票賣成五塊了;買了一把五塊錢一張的,他就敢一轉手一張賣到七塊、九塊了。    
    再來日,那票價就水漲船高到九至十三塊錢一張了。    
    再再來日裡,票價就又一籠統漲到十五塊錢一張了。十五塊錢一張票,貴是貴了些,可那劇院也竟僅僅剩下了幾個空座位。    
    三場演出後,縣委、縣政府的中心軸事便悄沒聲息地轉著移著到了受活絕術團的出演上邊了。不僅發文正式成立了雙槐縣殘人絕術團,還確定了名譽團長、執行團長、業務副團長、宣傳幹事和財務部門及導演、化妝、燈光、監督等七七八八一連徹不消說的事。名譽團長是柳縣長,執行團長是耙耬調的老團長。演員呢,那些受活的殘人們,第一場出演緊張些,第二場出演放鬆些,第三場,就有些自如了。誰出演都和在受活莊口的人前說話做事差不多。因為出演賣錢了,縣裡就給受活人每人發了一百塊的出演費。受活人就拿著那錢又說又笑了,又蹦又跳了。有人拿著那錢,上城街上給老人買了衣裳托人捎了回去了,有人買了城裡孩娃的耍物,帶給自家孩娃了,年輕的,他就買了煙抽了,買了酒喝了。槐花哩,她就買了城裡姑女們用的唇膏、臉油啥兒的,而且哦,她竟就有一夜沒有回到團裡住,回來說她在城街上把路走錯了,轉了一夜哩,說後來碰到石秘書,石秘書把她介紹到了縣政府的招待所。說招待所裡如何的好,你不洗澡也有熱水在那兒流。她還說,過些年她要嫁到城裡來,要嫁一個和石秘書一模一樣、有頭有臉的圓全人。    
    受活人就都笑了她,說:「你忘了你是受活的儒妮子。」    
    她就惱怒了:「你才是儒妮子。」她說她正在長個兒,說她眼下就比她的姐們妹們高,一量呢,竟真的高出了一指兒,就都喜著說,槐花開始長個了,離開受活幾天長了一指兒,要這樣和玉蜀黍拔節樣瘋了地長,立馬兒,不出三個月就從儒妮子長成了圓全姑女了。這麼說道著,讓她長著她的個,到了幾天後,絕術團就連三趕四離開縣城了。    
    雖然走的前一夜,槐花又沒有回到團裡的大鋪上睡,可來日她卻說,出演完了她去睡到她剛相熟的一個姐家了,除了榆花在沒人時往她面前吐了一口痰,受活人誰也沒有說啥兒,誰也沒有想起該說啥兒呢,也就都到地區所在地的九都市裡出演了。    
    在九都的出演哩,也是經了一番苦心謀劃的。第一場出演是不賣門票的,時間趕在禮拜末,縣長帶著縣裡的班子全都隨團到了市裡呢,各人都動用了親朋好友的情,賽著看誰送出去的門票多,看誰請的來看出演的人物大。於是喲,柳縣長把地委牛書記請到了,別人把報社、電台、電視台的朋友也都請到了。因為地區最關心雙槐縣的書記到了劇院裡,地委的機關領導也大都一家老少地來了哩。看了那絕術的表演呢,人物們的驚奇是不消去說的,戲場上掌聲不斷也是不消要說的。地委牛書記因了驚奇,為每個節目鼓掌手都拍得紅腫了,而頂為重要的,是來日地區和市裡的各家報紙都用半畝地的篇幅報道了雙槐縣絕術團的出演哩。報紙和電台、電視台,稱受活莊的每個人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藝術家,說出演團必然會為雙槐縣的經濟騰飛插上比鷹有力、比鳳凰美麗的翅膀哩。接下來,受活的絕術表演便成奇聞了,傳遍了全市和地區的街街巷巷了,連市裡三歲的孩娃都知曉市裡來了一個天外殘人絕術團,都要哭著喚著去看那出演了。    
    學校裡便停課集體購票去看了。    
    工廠裡便都一批批輪休放假讓工人們去看了。    
    那些孝順的兒娃們,便背著癱在床上多年的父母去看了。看完了回來埋怨說,你也在床上癱了半輩子,你咋就不會在樹葉上繡花繡草呢,咋就連吃飯還得讓我們端到床前呢。    
    那些家裡有啞巴、聾子孩娃的父母,便領那聾啞孩娃去看了,看完了,便讓他的啞巴孩娃練習「察顏觀色」了,讓聾子孩娃練習「耳上放炮」了。結果呢,他孩娃的耳朵就被炮崩得流血化膿了,那報紙就又立急地把這事情登在了報紙上,還在報上又用了幾分地的大篇幅,警告市民盡可以觀賞雙槐縣殘人絕術團的出演,但一定不能強迫傷殘的老人和孩娃們向絕術團的演員學習哩。這一來,絕術團便在九都市裡名聲大振了。第四天,正式售票出演時,一張門票四十九元,上千張門票一個鐘點就被一搶而空了,像幾十年前全縣的人都到受活莊搶食討糧樣一搶而空了。    
    改日裡,那門票就漲到一張七十九塊錢了。    
    第三場,也就索性浮動到一張門票一張整錢了。    
    到末了,就穩在了甲級座位一百六十五元,乙級一百六十五元,丙級一百四十五元,均價一百八十五元。事情真是大出了人意呢,一張票賣到一百八十五元,那市裡的票販兒能一百八十五元買了賣到二百八十五元。票價又漲到每張二百零五元,販兒們能賣到二百六十五元。竟真的是水漲船高哩。城裡人都一籠統地瘋了呢,像大人孩娃都得了羊角風,一說到雙槐縣殘人絕術團,那大人孩娃就把飯碗、筷子放下了,興奮得嘴角吐沫了;一說到有個斷腿能從舞台上的火海裡打著車輪飛過去,男娃們就要背著書包在馬路邊上翻著斤斗了,嚇得開車的司機一老滿臉的蒼白立急立急地剎了車閘呢;說到有個癱媳婦你給她一片樹葉子,她一瞬眼間能在那樹葉上繡出一隻雞,繡出一個貓,那學校的女孩娃們就在她們的作業本上畫雞、畫貓了,描龍畫鳳了。


第七卷 枝門前處地上,自行車掛到樹上了(2)

    真是呢,這城市的大街小巷都為受活人的出演瘋了哩。它的工廠裡,也是有許多的工人幾年沒了事做哩,沒了工資哩,到了菜季裡,要出城到鄉下的菜地撿著菜葉維持生計呢,可這時,被左右鄰居說動了,被有錢的人鼓蕩起來了,彷彿不去看一次出演就白白活了呢,也便把撿垃圾,賣紙箱、酒瓶的錢從床頭的草蓆下邊一咬牙取了出來了,去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門票去看了。有病的人,本來是幾個月都躺在床上不動的,曾經為吃西藥便宜還是中藥便宜不止一次算過呢,可到了這時候,就把那藥錢取出來去買門票了看了出演了,說天大的病,再好的藥,也沒有神情喜悅重要哩。說精神好了,百病皆無了,也就不顧一切地去看了那出演。真是的,人瘋了,汽車也瘋了,公共汽車原是不從那叫長安劇院的門前過去的,可這時它就改了路線了,從那門前經過了。經過了,那環形車就擠擠擁擁,司機和售票員到月底的獎金就高出許多了。    
    汽車瘋了,洋車子也跟著瘋了呢,為了看出演,那劇院門前的角角落落都停滿了洋車子。沒地方停了的,就把他的洋車子舉起來掛到樹上了。掛到牆上了。掛到廣告牌子上了呢。看洋車子人,他手裡的小竹牌兒不夠用了呢,就用硬紙剪成碎片兒,上邊按上他的手印或簽上他的名,當做憑證發給了騎洋車子的人,然後用一根草繩把地上、樹上、牆上的洋車子一串一串捆在一起了。    
    洋車子瘋了,電線桿子也瘋了。原先它是不到半夜就要斷電的,下半夜城市就陷進了黑暗裡,可這當兒,它就通宵明亮了。燈泡很快就燒了,燒了很快就又換上新的了,因為那絕術團一夜要演兩場呢,它得給來看下夜出演的人照路明道呢。    
    真是的,到了不可理喻的田地哩,絕術團原來是計劃在長安劇院演出一周喲,結果一演就演了半個月,往下個劇院搬遷時,那劇院的經理也還生了氣,把喝水的杯子摔在台上了,說:    
    「我哪兒得罪了你們啦,你們咋說走就走呢。」    
    可和下一家劇院已經簽下協約了,不走已經是不行的事情了。    
    沒想到劇院和劇院為了爭搶受活人的出演竟還鬧了起來了。人家說有兩家劇院的經理還你我打了架。最後由絕術團定奪去哪家出演時,絕術團沒有選那有空調的上好的劇院呢,他們選了一家沒有空調只有電扇的劇院哩。因為差的劇院座位多,能坐一千五百七十九個觀眾呢,而好劇院只有一千二百零一個座位子。    
    受活的絕術出演在九都瘋成了,隆隆轟轟,驚天動地的瘋成了,像耙耬山脈深處的一棵缺胳膊斷腿的樹,進了城,幾天間就成了參天大樹了;像受活房簷下的一棵病怏怏的黃苗草,離開受活,一瞬眼間就成了綠蓬茵茵的旺草了,開出了一片紅黃綠藍的碩大花朵了。    
    不可理喻呢。真的是不可理喻呢。柳縣長從地區回到縣裡來,已經是受活人在市裡二十一天出演到了三十三場。回到縣上他依舊的沒有回家呢,逕直到縣委常委的小會議室裡開了一個常委會。會議室在縣委辦公樓的三層上,一排長圓桌,十幾把硬木椅,牆上掛了幾張偉人們的像和中國地圖與雙槐縣的行政區域圖,牆是白粉剝落的牆,地上是粗礫礫的洋灰地,那簡陋的景況要比鄉下路邊的農機修理廠的車間好得多。就在這三間通屋的會屋裡,後晌的日頭明亮晃晃的在天空照耀著,日光到了會屋這兒卻被雲彩遮擋了,有風哩,開著窗,那風就涼涼爽爽從窗裡吹進來,也便滿屋都是爽快了。因了沒有歇午覺,上百公里的路上都被絕術團的成功激盪得沒有了安分的心。這當兒,柳縣長興奮得有些瞌睡了,也便脫了鞋,躺在常委的會議桌子上,光腳對著窗口睡著了。還有了驚蟄悶雷樣的打鼾聲,一聲悠然,一聲短促地響在屋子裡,把牆上的地圖都震得嘩嘩作響了。    
    一會的工夫,七個常委們也就到齊了。    
    到齊了,柳縣長也是知曉的,可知曉他也還是又打著鼾聲睡了一會兒,讓常委們在那會議室裡乾等著,直到過了個把兒鐘,終於讓那陣瞌睡走了去。走了去,睡醒來,揉揉眼,打個哈欠,伸個懶腰,柳縣長就又一身的精神了。他光腳蹴在會議桌正頭的椅臉上,讓大家分開來坐在兩邊兒,然後便如同往日樣,在會議開始前獨自摳了一會腳指頭。摳腳指頭也並不是因為柳縣長的腳指頭髒,腳趾縫裡癢。大家都是縣委副書記或常務副縣長,這當兒縣長摳摳腳指頭,讓會議悶在那,讓出門都是人五人六的縣委副書記和常務副縣長們等在那,和大家開會、領導總要遲到一會是一個意味兒。柳縣長不遲到,他總是第一個到達會議室,然後等都到齊了,坐好了,準備開會了,他摳一會腳指頭,這樣到會的人就又得了一次提醒哩,曉白自己如何的能耐與威風,也都是柳縣長的部下呢,都要在柳縣長面前溫順綿軟哩。柳縣長摳腳指頭的工夫並不長,也就是別的常委泡杯茶水的工夫兒,有筷子長短吧,摳完了,把雙手拿在桌臉上拍一拍,像耙耬人鋤完地了擦擦鋤,然後他就將雙腳從椅臉上挪下去,趿著鞋,端上泡好的茶水喝一口,笑笑說:「對不起大家了,我又邋遢了,成了狼遢子1。」然後就把臉色正起來,莊莊重重道:「都把筆拿出來,把筆記本取出來,做好記錄,幫我算上一筆賬。」    
    常委們也就取了筆,拿了本,伏在桌上等著記錄了。    
    縣長說:「你們算一算,一張門票甲級二百五十五元,乙級二百三十五元,丙級二百零五元,平均每張少算些,按二百三十一塊錢,每天演一場,每演一場平均賣出去一千一百零五張票,每天能掙多少錢?可要一天演兩場,那一天又能掙到多少錢?算一算,快一些,你們都幫我算算這筆賬。」說到這,柳縣長也就歇了嘴,瞟了一眼常委們,看大家都在本上記著他說的數字了,都寫著那些算術公式了,屋子裡一片孩娃們在教室做作業的聲音了,就又咳了一聲兒,扯著紅嘩嘩的嗓門說:「都不用算了吧,我已經算過了,平均每場出演賣出去一千一百零五張票,每張票平均二百三十一塊錢,這一場出演就是二十五萬五千二百五十五塊。日他奶奶呀,咱們大方些,不要那五千二百五十五塊錢,把五千二百五十五塊錢去掉,一天演一場是二十五萬塊,演兩場就是五十萬。一天他媽的五十萬,兩天就是一百萬,二十天就是一千萬,二百天就是一個億。一個億到底有多少錢?把銀行新出的百元票子捆成一萬塊錢一捆兒,那就是一萬捆。一萬捆壘起來有多高,那要從腳底兒壘到樓頂上。」    
    說到樓頂上,柳縣長抬頭朝天花板上看了看,落下目光時,他看見常委都抬頭朝天花板上看了呢,看見每個常委的臉上都泛著晨當兒日出東方的紅,每個人的目光都亮得如日光下的玻璃球兒樣。還看見因為他話兒說得快,嗓門扯得開,吐沫星兒如雨點樣把面前的會議桌子淋濕了一片兒。就近的一個副縣長,怕他的吐沫星兒濺到臉上去,把身子朝遠的處地歪了歪。這一歪,柳縣長有些不太高興了,瞪了他一眼,那副縣長慌忙又把自己的椅子往縣長身邊拉了拉,像等著縣長的吐沫星兒淋著樣。怕濺到身上你就怕著吧,縣長越發把說話的方向扭到副縣長的面前了,讓原來落到桌上的吐沫星兒一股腦兒都落到了那個副縣長的臉上去,且又故意把嗓門扯得更開些,把頭抬得更高些,讓滿會議室、滿樓道、滿天下和滿世界都是了他昂奮奮的講話聲,像來開會的不是幾個常委們,而是全縣的萬人大會哩。有十萬人參加的大會哩。有百萬人參加的大會哩。柳縣長就那麼大放排炮地算著賬,隆隆轟轟地講著話,一老天下便都是了他的吼叫了。


第七卷 枝門前處地上,自行車掛到樹上了(3)

    「雙槐縣從此就要騰飛起來了——一個絕術團演出二百天能掙一個億,四百天就是兩個億——當然啦,你不能保證絕術團每天都能演兩場,從這個劇院轉到那個劇院裡,那佈景、那燈光,那七七八八的一折騰,這一天就算過去了,這一天就少收入五十萬塊錢了,還有要從這個城市搬到那個城市呢,從這個地區搬到那個地區呢,也許一折騰,裝汽車、坐火車,要耽誤幾天呢,少演幾天就是幾百萬塊錢呢。還有絕術團員們的工資和獎金。每個演員出演一場得給他們發半張大票,演兩場就是一張大票子。他們一天掙一張,一個月他們就有三千塊錢,三千塊錢就比我縣長多拿兩倍了——不過呢,多勞多得嘛——他們每天給我們掙回五十萬,每人每月兩三千塊錢就讓他們拿去吧,可賬我們得算清楚——一人三千,十人三萬,六十七個一個月就是二十萬零一千元。——這樣一算大家就都明白了,其實二百天你是掙不到一個億。二百天掙不到,三百天行不行?三百天不行,一年行不行?」    
    這話是問著大家的話,也是告訴大家肯定一年能掙回一個億的錢。因了是肯定,說到這,縣長就一冷猛地立站他坐的凳上了,就立站到凳上手舞足蹈了,像鷹在天空飛著一樣了。    
    「我告訴大家吧,從九都回來我一路上算過了這筆大賬了。因為我們雙槐縣絕術團的絕術員都是殘疾人,是殘疾國家就不收一分稅。不收稅,每掙一分錢,就都是我們縣財政的收入呢。我出去這二十一天,出演了三十三場,縣財政的賬上已經匯回來了七百零一萬。這樣兒,你們說我們還怕湊不起購買列寧遺體的這筆天款嗎?不要說地區還要給我們一大筆的扶貧款,就是不給我們也不愁湊不起這筆天款了。」    
    說到不愁湊不起這筆天款時,縣長把胳膊在空中揮了揮,又猛地朝地上壓一下,然後呢,他彎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從椅子上跳到了常委會的會議桌上了。把常委們都嚇得將身子朝後仰去了,把椅子朝後挪去了。柳縣長是不管這些的,他是一縣之長哩,不消去顧了這些的。他立在那一長排塗著紅漆的桌子上,沒有低頭看他身下的常委們。因著站得高,望得遠,他就隔著窗戶看見縣委樓的過道上都站滿了縣委機關的幹部們,鴉鴉黑黑一大片,都擠在會議室的門口和窗口,抻長著脖子往裡瞅,像在地區看受活人出演的城市人樣在隔著門窗看他出演哩,聽他說演呢。還有縣委樓前的空地上,不知咋的人們就都知道縣長從地區帶回的喜訊了,都聽到縣長在三樓會議室的說演了,也便在那門前站滿了縣委、縣政府的幹部和縣裡的工作人員了。    
    七月的日頭依然是烈烈酷酷呢,縣委門前的腳地也是洋灰腳地兒,日頭在那地上曬了一整天,蓄蘊下的熱氣是能把雞蛋煮熟哩,可人們卻都立在那片腳地上,個個都是一老滿臉的汗,踮腳抬頭、扯筋拽肉地盯著三樓窗口上縣長的身影兒,聽著縣長那紅燦爛爛的說演聲。    
    縣長喚著、叫著說演道:    
    「我告訴你們吧,雙槐縣從今年底、明年兒初,就再也不是起原先的雙槐縣了呢——今年底或者明年初,我們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安放在列寧森林公園的紀念堂。那當兒,遊人每天就成百上千了。一張門票一百塊,十個人就是一千塊,一百個人就是一萬塊,一千個人就是十萬塊,一萬個人就是一百萬塊錢呀!」    
    縣長在常委會議室的會議桌上吼著說演著,他的聲音像雷陣雨樣大雨傾盆哩,把縣委、縣政府的辦公樓和大院全都淋濕了,澆了滿地的水。盤算著,說演著,他掰著自個的手指頭,當把這筆巨賬算到人人清白了,明曉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每天列寧公園的門票就是一百萬塊錢時,他把他的說演頓住了,把自個的雙手捏成拳頭硬在胸前面,像老鷹飛在天空收了翅膀翔滑呢,要滑著朝地面俯視呢。他便俯視到了每個常委為了能更清楚地聽到他的說演,能看清楚他說演時的動作和表情,都又一次把椅子朝身後拉了拉。他看見走廊上有人把會議室的屋門推開了一條縫,機關幹部的臉都擠在那門縫和窗口上,臉成條兒了,成了扁平了,看見樓下大院那片寬敞的場地上,不僅立站滿了人,還有人站到院子中央處地兒的水池沿上去,爬到水池裡的假山上邊了。他看見每個人的臉上都閃著驚異的光,每個人的眼都睜得和日頭、月亮一樣明亮哩。於是哦,他就把嗓子撕扯得和城門一樣寬敞了,把講話的聲音提高到山頭雲上了,人也又像鷹一樣展開翅膀飛飛翔翔了。    
    他吼著說:    
    「一天一百萬,十天一千萬,三個月就是一個億,一年就是三點七億。三點七億,可這三點七億說的都是去參觀列寧遺體的門票哩。可列寧森林公園那兒除了列寧紀念堂,還有九龍瀑布和千畝松柏林,萬畝動物山,有登山看日出,下山看天湖,鹿回頭,天仙池,青龍白蛇洞,芳香百草園——那兒有看不完的風景哩,你只要上了魂魄山,看了列寧紀念堂,你就得不停地買門票,就要在那山上住宿一夜兩夜哩。這一住,你住店要掏店錢,吃飯要掏飯錢。用一包擦嘴的紙也要兩塊錢——你們算一算,一個遊客上一次山讓他在那山上最少花掉五百塊,那一萬個旅客要給我們縣留下多少錢?要給我們留下五百萬塊錢呀!可他要不止花了五百塊而是花了一千塊,花了一千三百、一千五百塊錢呢?可要到了春天那旅樂的旺季,一天不只是來一萬遊樂客,而是來了一點五萬遊客呢?來了二點五萬、來了三萬個遊客呢?」    
    再掃一眼樓上樓下、身前身後的幹部們、聽眾們,縣長他又喝了一口水,嗓門稍稍小了些,像到了開會總結的時候樣,很無奈地笑了笑:    
    「我真的是算不過來這筆賬了呢,請你們算算吧,你們算算咱們雙槐縣到那時候一年要收入多少錢——到了那時候,問題不是出在能收入多少錢,而是有了這麼多錢怎樣花出去。花出去才是難事哩。」    
    再瞟一眼樓上樓下人人都是一臉光亮的聽眾們、觀眾們,縣長冷猛地又把他的嗓子扯得比城門更寬了,聲音高過雲霄了:    
    「——花錢成了最困難的事情呀!擴大街、蓋樓房,那能用掉多少錢?把縣委、縣政府的大樓蓋到半天裡,各部、局委都蓋一棟辦公樓,你就是都用黃金刷牆、鋪地,可樓蓋起來了,那源源不斷的錢也還是要往財政局的賬上流的呀,像一條大河每天往縣裡流的都是金子呀。人能吃多少?人能花多少?全縣農民不種地,每個月你都坐在田頭髮工資,可到末了你還是有花不完的錢;不種地你著急,你著急你就把所有的田地都種上花和草,讓那田地裡一年四季都青青綠綠呢,都花紅花黃呢,四季飄香呢,可你四季飄香了,到處都是花草了,那遊人就更加多了呢。遊人更多了,你的錢就更加花不完了呢——雙槐縣變成了掙錢容易花錢難的縣,那時候你們說咋辦呀?到底咋辦呀?!我這當縣長的是不知道咋辦哩,我這當縣長的只知道把列寧遺體買回來,把列寧森林公園建起來,錢花不完了,像秋天來了,地上掃不完了樹葉一樣呢,讓你們為花不完錢犯愁哩,那時候各家各戶都錢多得吃飯也不香,覺也睡不著了呢。為錢花不出去家家戶戶做了大難了。做了大難那就不是我縣長的事情了,那就是你們自個兒的事情了,那就是我們雙槐縣的革命和建設遇到了新的難題了,要有比我更有能耐的縣長才能來解決這個難題了,要有地區和省裡來調查研究上十天半月、半年三個月才能解決掉這個難題哩……」    
    絮言:    
    1狼遢子:方言。即如狼窩的幼狼一樣不知收拾自己,所以稱為狼遢子。


第七卷 枝成立兩個絕術團,一轉眼都是樓瓦雪片了(1)

    日頭西偏的當兒,縣裡開完了常委會。大院裡,已經開始靜靜安安了。散了會,人員都懷著興奮去了呢。樓上有電扇的辦公室,也都關了電扇了,鎖了抽屜和辦公室的房門了。走道上靜得只還有那個掃地、倒垃圾的臨時工了呢。這時候,縣長踩著安靜像踩著棉花樣從他的辦公室裡出來了。    
    他該回家了。該到他的敬仰堂1里去一趟,回家和媳婦睡在一起了。    
    他有多少、多少天都沒有回家了,沒有進那敬仰堂裡了。    
    因了受活絕術團出演的大功告成,因了他一晌兒在常委會上的滔滔說演,使他在興奮之後感到了渴累呢,於是他就回到辦公室,坐在那兒喝了水,把秘書和辦公室的人員全都打發去,獨自品味了半天說演的興奮和購買列寧遺體中各個環節上的事,到末了,落日從他的窗上退下了,像一面紅綢悄沒聲息地抽去了,他也就從興奮和累勞中歇了過來了。    
    窗外的天空是陰鬱沉悶哩,大街上也都靜了下來了。依稀著能看見、聽見夜蝙蝠在黃昏之前飛出來在樓前的響動哩。他想起來他有將近兩個月沒有回家了,和媳婦賭氣說他能三個月不回家,可那畢竟都是賭氣的話,哪能說不回就真的不回呢。他該回去看看了,該把這兩個月他組建受活團和領著受活團到地區出演的事,到敬仰堂裡面壁默禱一陣子,然後呢,吃夜飯,看電視,和媳婦上床睡覺去。    
    他冷猛地就想到和女人受活的事情了。    
    想到自個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和女人受活了,像孩娃們冷丁兒想起自個把稀罕的糖果捨不得吃掉藏到一邊了,可因了這藏著,卻又反而很久地忘了呢,因此就在嘴角掛了笑,從凳上立起來,咕咕地喝掉杯裡的水,立馬地起身回家了。    
    然而,然而喲,和唱戲一樣巧合著,他欲要走了時,拉開辦公室的屋門時,卻看見了他最煩厭的一個人。看見受活莊的茅枝婆竟提著一個包袱,倚著她的灰鋁枴杖豎在門口上。這樣兒,一下子他便怔住了。他知曉她在門口等著,是要來說那讓受活人退社的事。他想起他在一個月前是給她寫了退社的條子的,是答應過她讓她十天、半月後來縣裡辦理退社手續的,於是心裡升起的回家和女人受活的心緒便立馬消散了,若了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呢。可是他,卻是笑著哩,驚訝地笑著說:「呀,茅枝婆,是你呀,進來,你快進來呀。」    
    茅枝婆便跟著他進了他的辦公室。這辦公室她並不生疏哩,從壬辰年她和她男人石匠第一次到這個院落找了那紅四的縣委書記入社起,到庚子年裡石匠殉世,之後幾十年她便不間斷要到這院裡找書記和縣長鬧著退社了。鬧退社鬧了三十多年哩,三十多年,縣委那紅瓦房子都換成樓房了,換成樓房,這樓房都又破破爛爛了。第一任的縣委楊書記都當了地委書記了。當了地委書記都不知離休到哪了。到現在,地委書記都換了幾任了,姓馬的、姓林的、姓粟的,現在又是一個姓牛的。這縣委的辦公樓,起原先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洋灰腳地都讓歲月蝕腐得坑坑窪窪了,牆上那雲白的粉灰都發黃剝落了。那半空裡吊著的電棒管兒,十幾年前她第一次見著時,熾白得和雪一樣呢,可這忽兒竟都掛了蛛網了,燈亮著也不覺得明光哩,且那電棒管兒兩頭都已經燒出鍋底的黑色了,只有那中間半□杖長的光明了。    
    茅枝婆走進來,繞了四牆看了一會兒,最後把目光落在縣長辦公桌邊牆上那張雙槐縣區域圖上瞟了瞟,就把縣長寫的那張抓緊讓受活退出雙槐縣和柏樹子鄉管轄的條子鋪到縣長的辦公桌上了。她說:「我來縣上等你半月啦,聽說你領著受活人去地區出演了。出演還好吧?」    
    縣長臉上浮著笑:    
    「你猜你們受活人每月每人能掙多少錢?」    
    茅枝婆把包袱擱在腳地上,坐在縣長對面說:    
    「我不管多少錢,我是來辦那退社手續哩。」    
    縣長就又拿起他親手寫的字紙看了一遍兒,說:    
    「他們每人每月能掙兩三千塊錢哩,兩千塊錢能蓋一間大瓦房,出演三五個月,他們每人都能回到莊裡蓋一所樓房了。」    
    茅枝婆又把地上的粗布包袱從腳地提起來放到懷裡去,像那包袱會一冷猛被人搶走樣,然後她不屑地瞟了縣長一眼說:    
    「你說你的天書吧,我是來辦退社手續哩。」    
    縣長梗著脖子道:    
    「真的哩,看受活出演的人都瘋啦,每場都人山人海哩,你要參加絕術團,我保證你一月也有兩三千塊錢的收入哩。」    
    茅枝婆又動動手裡的藍包袱:    
    「我不去。」    
    縣長問:    
    「給你五千去不去?」    
    茅枝婆說:    
    「一萬也不去。」    
    縣長問:    
    「那包袱裡是你的壽衣吧?」    
    茅枝婆說:    
    「我想了,下了決心了,這一回你要不給受活辦退社手續我就穿著壽衣死在你家裡或死在你的辦公室。」    
    縣長就莊重了臉色了:    
    「受活退社的事我們剛剛開了常委會,研究過了呢。常委們一致同意我的意見哩。說今年底、明年初一定讓受活從雙槐縣和柏樹子鄉里退出去,從明年的頭一天開始,受活就再不歸柏子鄉和雙槐縣的轄管了。」    
    茅枝婆就那麼望著柳縣長,不敢相信樣,又緊兒追著問:    
    「柳縣長,這不會變了吧?」    
    縣長說:    
    「我姓柳的一向是說一不二的人。」    
    她又問:    
    「那今兒天黑了,明兒能辦了手續讓我拿上文件吧?」    
    縣長說:    
    「下發到全縣委、局、各鄉、各村委會的紅頭文件隨時都可以印發下去哩,可今兒常委會上有常委又提出了一個問題呢。」    
    茅枝婆老昏的雙眼立馬瞪著了。


第七卷 枝成立兩個絕術團,一轉眼都是樓瓦雪片了(2)

    縣長說:    
    「常委們提出了一個條件哩。說你們受活莊男女老少的殘疾是一百六十九人,可成立一個絕術團才用了不到六十七個。說其實你們莊可以再成立一個絕術團,讓別的聾子也練習隔耳放炮啥兒的,讓別的瘸子也練習翻刀山和過火海,讓別的瞎子也練習聰耳朵聽音啥兒的,常委們說,只要你把第二個絕術團拉起來,今年十二月底前,縣裡就一定把紅頭文件發下去,明年初一你們受活就不再是雙槐縣和柏樹子鄉的受活了。你們就徹底自由了。天也不管了,地也不收了,過你們往年的天堂日子了。」    
    說完了,縣長就盯著茅枝婆的臉。他們中間相隔著一張桌子哩,相隔著幾尺的距離呢。落日已經西去許多了,黃昏款款地鋪上窗子了。窗外的夜蝙蝠也一隻挨著一隻飛動了。屋子裡些微地昏暗著,可這樣縣長還是看見茅枝婆的嘴角風吹草動地牽了牽,原先臉上的光亮和疑惑成了灰色了,和昏黃融在一塊了。    
    縣長說:    
    「縣委、縣政府是為了你們受活好。成立兩個絕術團,讓你們受活每家都有人參加,每家到年底都有一大筆的收入哩,每家到明年都可以蓋瓦房樓房哩,那時候一個莊子就都是樓瓦雪片了。」    
    縣長說:    
    「你仔細想一想,明年退了社,你們受活就沒公章了,各家各戶都沒有戶口本兒了,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可差不多已經不是世界上的人了呢,趕集當然可以四處兒去趕集,可你們沒有公章就沒個介紹信,沒有介紹信你們莊就不能出遠門去做生意了。更不能打著雙槐縣絕術一團、二團的旗號去進行絕術出演了。」    
    縣長說:    
    「你仔細琢磨吧,要同意咱們連夜就可以簽一份協議書。你答應再給縣上成立一個絕術團。這兩個絕術團為縣上出演到今年底,我保證你每個演員每月工資不低於三千塊錢,保證年底發文件,從明年的頭天起,受活就徹著底兒算退出柏樹子鄉和雙槐縣。」    
    縣長說:    
    「從解放到現在,雙槐縣換了七任縣長、九任書記了,你茅枝婆為退社跑了三十七年了,可我這一轉眼工夫就全都答應你了呢。」    
    縣長說:    
    「我幫你的忙,你也得幫我的忙。啥兒事都是有來有往哩。你答應我再成立一個絕術團,我答應你從明年頭天起,受活就徹底兒退社,這是合情合理的事,也該是兩情兩願哩。」    
    縣長說:    
    「你答應不答應?天都黑了呢。」    
    縣長說:    
    「你再仔細想一想,我這也是想在受活退社之前給受活人再辦一件好事哩。如果你們退了社,我把列寧遺體買回來放到魂魄山上了,那時候,全縣愁的不是沒錢花,愁的是錢多得沒處地兒花。到時候,你們受活可是要窮得吃鹽沒錢哩,買醋沒錢哩。不是退社,是想再入鄉、入縣可就不行啦,所以你該再組織一個絕術團,讓受活各家各戶都立馬掙上一大筆兒錢,這樣就成全了我,也成全了你和受活哩。」    
    縣長說:    
    「就這吧,你再想一想,明兒一上班你再答覆我。」    
    縣長說:    
    「你看,日頭都從窗戶這兒徹底退下了,你是住在哪?我派人去送你,把你的吃住安頓好一些。」    
    縣長說:    
    「走。該走了。」


第七卷 枝成立兩個絕術團,一轉眼都是樓瓦雪片了(3)

    說著縣長就從他的椅子上立了起來了。窗外的落日也應著縣長的話音從辦公樓的牆上縮著萎到地面了,屋子裡的燈光倒顯得明亮哩。這時候,茅枝婆就望著縣長,又把她手中的壽衣包袱放在椅子腿邊了。有一個壽袍的黑綢角兒從包袱口裡露出來,因著袍沿上繡了燦黃的絲,那兒就如開盛了一朵黃蕊的黑壽花兒了。    
    縣長看著那朵黑花兒。    
    茅枝望著縣長的臉:    
    「再拉一旗人到外面世上出演得有多少個?」    
    縣長就把目光從那黑壽花上挪開了:    
    「瞎聾瘸拐和啞巴,再有三五十個就夠了。」    
    茅枝婆說:    
    「可他們沒有絕術哩?」    
    縣長淡淡笑了笑:    
    「只要有一丁點兒就行哩。」    
    茅枝便大了嗓音了:    
    「那我就給你挑上幾十個,可今兒你不光得把說的都寫到紙上去,還要把縣委、縣政府的章都蓋上,把你的手印也按上。受活人不管你能不能買回列寧遺體哩,橫豎是一到年底就不再出演啦,橫豎一到明年就不再歸縣裡、鄉里轄管了;橫豎你每月得給受活人發上三千塊的工資哩。」    
    事情就是這樣呢,也就立馬談妥了。茅枝婆是沒有不應的理由的,也就一籠統地全都應下了。縣長也把茅枝婆說的全都應下了。    
    大樓裡的燈都深黑著,那掃地的人也從樓道裡邊消失了。一棟樓像沒了人煙了,可縣長打開屋門在走廊上喚了一嗓子:「有人沒?」這就不知從哪裡又鑽出人員了。縣長就讓那人立馬通知辦公室的人,說讓他們丟下飯碗跑步到我辦公室。這樣呢,茅枝婆就在這一夜緊趕緊兒和雙槐縣委、縣政府,和主持全縣工作的縣長簽了一份協約合同書,那協約合同條條款款都寫得曉白哩,一字一句都有著大法的效用呢。    
    協議書上的兩頁款文是這樣寫著的:    
    甲方:耙耬深處受活莊    
    乙方:雙槐縣委、縣政府    
    由於歷史的原因,幾十年來受活莊一直強烈要求退社想重新回到他們原有的所謂自由、受活的日子裡。鑒於上述情況,經雙方協商同意,關於受活莊退社一事,與縣委、縣政府達成如下協議:    
    一、受活莊必須組建兩個絕術團,分別為雙槐縣絕術一團、二團,每個團不得少於五十人(一團已成立),二團必須在十天之內成立完畢。    
    二、兩個團其管理權和出演權全部歸屬雙槐縣。雙槐縣保證受活人每月工資不低於三千元。    
    三、兩個團出演的結束時間為該年度最後一天,即臘月三十日子時。子時一過,兩個團即與雙槐縣再無任何行政與經濟關係。    
    四、從該年最後一日子時起,受活莊再不從屬於雙槐縣與柏樹子鄉轄管,即成為世上的自由村莊。該莊任何人員、土地、樹木、河流與其他的方方面面,都與縣、鄉無關。縣、鄉任何人員不得干涉受活莊的任何事務。但受活一旦遇有天災人禍,雙槐縣和柏樹子鄉,有義務進行無償幫助。    
    五、隨著絕術一團、二團出演合同最後日期的臨近,縣裡必須在今年年底前,將《關於受活莊永遠不再歸屬於任何縣、鄉轄管》的正式文件發至全縣各部、局委,鄉政府和全縣各個村委會。    
    自然,在協約的末一頁上,是縣委、縣政府的鮮紅大印和雙方代理人縣長與茅枝婆的簽名哩。不光是簽名,應了茅枝婆烈烈的邀約,縣長還在自己的名下按了私印和手印,茅枝婆也在自己的名下按了手印兒。這樣呢,那一頁白紙上就紅啦啦的一片了,便如了耙耬山脈雪天裡盛著的野色梅紅了。    
    一切都已圓滿了,連茅枝婆也派人送到縣裡的招待所安頓下來了,且也都說好明天送她回耙耬山脈的受活去,去組建雙槐縣絕術表演二團了。就是說,噴金流銀的絕術團由一個變成兩個了,籌資購買列寧遺體的時日就又縮短一半了。就是說,今年是準定可以把列寧遺體買回到雙槐縣,安置在魂魄山上了。    
    事情已經大功大捷了,柳縣長不能不去他的敬仰堂裡了。


第七卷 枝絮言——敬仰堂(1)

    1敬仰堂:敬仰堂又叫聖堂。聖堂之事,得從辛丑和壬寅年說起。因為那時的飢餓與災荒,柳鷹雀就最終成了社校柳老師的養子,也名正言順的成了社校的孩子,即社校娃。飯時,他端著飯碗到那社校的食堂去;課時,他端著凳子和那些的黨員幹部們一塊走進教室裡。聽老師一句一句在那念文件,學報紙,讀社論,翻看領袖們那大本的書,有黨員、幹部在教室裡抽煙打瞌睡,可他卻總是一動不動地聽著養父的念與講,看著養父在教室的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又一行的粉筆正楷字。既然是社校,講的課自然是偉人理論,自然是馬列    
    主義的經濟、政治和哲學。鷹雀是不懂那理論,可他聽著聽著就會認字了,就能寫字了,不到十歲就能把報紙上的文章丟桃撿棗地讀下來。到了十二歲,老師的媳婦丟下老師跟著鄰縣的一個幹部逃走後,做了那幹部的太太,他就正式從社校娃成了柳老師的養子,開始正經八百地讀書與學習。然就這時候,丙午年開始了曠前的「文化大革命」,革命就想起城郊社校那惟一的老師家裡是富農,是敵人,是敵人在講台上每天念著偉大的書。於是就有了一張蓋著縣委紅印的通知到了社校裡,免了柳老師的老師,讓他做了社校看大門和掃院子的人。於是,柳老師有了憂鬱症,一天到晚離不開中藥,幾年後,鷹雀十六歲,妹妹九歲時,柳老師五十六歲那一天,他突然心絞痛,躺在床上,滿頭大汗,把半張床鋪都濕了。正是秋忙時,學校是淡季,幹部們都回了家,妹妹柳絮也到了城裡同學家,社校的大院裡,只還有鷹雀和養父。天氣悶熱,樹葉都病懨懨地耷拉著,知了的叫聲和鞭子一樣長。蹲在自家的床頭上,柳老師揪著自己胸前的布衫,用拳頭頂緊自己的胸口,臉上白雲飄飄,沒有一絲血色。這時候,鷹雀從外面進來了,叫著爹——爹,就要背著柳老師往縣城的醫院裡跑。    
    柳老師卻向他擺了手,細細看了他一會,說鷹雀呀,你過了十六啦,比我還高哩,我把你妹妹柳絮交給你,你能把她養大嗎?    
    柳鷹雀感到了事情的了不得,他向養父點了一下頭,然而接下來,養父說的話卻讓他不知所措了。養父說讓你養她一輩子,你願意不願意?說我怕她長大會像她娘,會水性楊花;可你自小就長在社校裡,十三歲就能和那些幹部一樣做社校的卷子了,我想你這輩子會有大出息。你有大出息,她就不會和她娘一樣了。她娘是嫌我一輩子沒有出息才跟人跑了的。你要有出息,要能和她結婚我死了也就安心了,也就沒有白把你從學校門口撿回來,沒有白替你和柳絮操這十年心。說到這兒時,養父眼上掛了淚,不知是因著心絞痛那淚才掛在眼上的,還是他內心深處感到了人生的悲涼才使他流出了淚。他一臉都是蒼白和蒼黃,淚從臉上滾下時,像從飄在墳地的紙上滾過樣。    
    望著養父的臉,鷹雀又向養父點了一下頭。點過了,他又說,可我能有啥兒出息呀?    
    校院裡安靜無邊,烏鴉的叫聲從門外的樹上黑漆漆地跌下來,他點了頭,養父的臉上就有了笑容,像一層薄薄的螢光亮在夏夜裡。然後呢,養父就從床裡往床邊挪了挪,坐在床邊上,擦了額上的汗,拉過鷹雀的手,將一把鑰匙放到他手裡,說你去把學校倉庫東邊的屋門打開來。去看看那屋子,你一輩子就有出息了。就知道該咋樣出息了。出息大小靠自己,靠命運,靠造化,可你去了那屋裡,這輩子就是只當個公社書記,也算你爹在你的出息上盡了力,算你爹被當官的人叫了一輩子老師,終也算教了自己的孩子如何從政做官了。    
    鷹雀便捏著那把汗淋淋的鑰匙,在養父的床前聖莊莊1地立站著,像找到了通往聖處的路道又不敢抬腳前去樣。    
    養父說,我這一生的收穫都在那倉庫裡,去看吧,看了你一輩子就會努力出息啦。    
    在那屋裡看見了什麼呢,好像並沒看見什麼,又好像看見了一條通往深遠的路,還好像看見幽暗深處隱約亮著的一盞燈。日光明明亮亮,把社校的四面八方照得燙手刺眼。從校門口穿過校院落,到東邊那幾間庫房時,他不知道會在那一間屋裡看見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惴惴的,到那幾間倉庫的最東邊,立下來,定了神,打開鎖,推開門,首先看見原來依靠在門上的日光嘩地一下倒在了屋子裡,像一面席樣癱倒在地面上。究其實,這屋子也同樣是一間倉庫房,只不過那三間庫裡堆滿了學校的車棚子、車輪子、老梯子、舊黑板、舊凳舊椅子和課桌什麼的,還有黨員幹部不來進修上課時,收進屋裡的鍋、碗、筷子和菜盆、菜盤什麼的。而這間庫房裡,是不堆放那些雜物的。它碼滿了學校的課本和資料。原來,它是一大間圖書室,是書庫。所不同的是,這書不在書架上,都齊齊的碼在靠牆擺著的一圈桌子上。屋裡牆上糊了一層舊報紙,地上鋪了磚,房頂用草蓆和葦棵織了棚頂。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干霉的氣味。柳鷹雀立在門口,像走錯了路樣木呆著。他沒有立馬從那屋裡看出什麼異樣來,沒有看到養父說的那屋裡一看你就會有出息的那樣東西來,更沒有找到養父說的甚至你一看會有大出息的那樣神秘的東西在哪兒。    
    屋子裡安靜至極。就在這安靜中,鷹雀朝屋裡走過去,他開始沿著第一張書桌往裡看,發現每一張桌上碼砌的書,其實和人家的圖書室、資料室擺的完全不一樣,一個人的著作是擺在一起的,可每一個人的著作在桌上都被碼成了塔狀,第一層鋪滿半張桌,第二層,朝後退縮了兩寸寬,第三層又朝後退了兩寸寬,到了頂層便像塔頂一樣了,只有幾本豎在那。因為是社校,那書裡沒有小說類的閒雜和消遣,都是政治、經濟、哲學類。有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布紋封面全集,還有他們著作的分冊。有列寧、斯大林的全部著作。還有黑格爾3、康德5、費爾巴哈7、聖西門9、傅立葉紒紜矠、胡志明紒紞矠、季米特洛夫紒紡矠、鐵托紒□矠、金日成紒□矠等等,有的一種書就有上百冊,像《共產黨宣言》、《資本論》、《剩餘價值論》和《列寧文集》,有的卻只有一本半冊,如霍爾巴赫紓紜矠的《被揭穿了的基督教》、費爾巴哈的《未來哲學原理》和洛克紓紞矠的《人類理智論》,斯密紓紡矠的《國富論》。一本書窩在那大堆著述裡,就像一片葉子落在林地樣,只是那本書被鷹雀的養父從書堆中抽出來放在了塔式書堆頂上了,也就突兀出來了。不消說,那屋裡最多的是毛澤東的書,像四卷本的《毛澤東文集》和紅塑料皮的《毛主席語錄》,少說有幾百上千套,單他的書就佔了那屋裡八張桌子的三張半,用塔式碼起來,每高一層只縮退一寸寬,到頂層那書便挨著棚頂了。當然,單把這些書歸類碼成塔,柳老師是不會說他在社校教了半輩子書,和種了半生莊稼樣,收穫都在這屋裡。鷹雀從第一桌上瞅過去,先看到的第一塔碼的是馬克思的書,第二塔碼的是恩格斯的書,第三是列寧的書,第四是斯大林的書,第五是毛澤東的書,第六是季米特洛夫的書,第七是胡志明的書,第八是鐵托的書,之後是黑格爾、康德、費爾巴哈的書。接下來,依著這次序,他看見這每一塔頂的一本書頁裡,竟都夾著一張紙。    
    他把馬克思的書塔頂上夾的紙抽出來,見那紙上和碼的書一樣,畫著一面台式塔,從底層朝上看,第一層寫著:    
    馬克思戊寅虎年立夏生於德國萊茵省特利爾城。    
    第二層寫著:    
    庚寅虎年剛過十一歲,馬克思進入特利爾的威廉中心。    
    第三層:    
    乙未羊年十七歲,馬克思進入波恩大學法律系,加入黑格爾派的「博士俱樂部」。    
    第四層:壬寅虎年過了二十三歲,馬克思寫出第一篇論文《論普魯士的書報檢查令》;並任《萊茵報》主編;下年,與燕妮結婚。    
    第七層:乙巳蛇年二十七歲,馬克思被法國驅逐出境至比利時的布魯塞爾。    
    第十七層:壬戌狗年四十三歲,馬克思開始寫作《資本論》。    
    第三十層:癸未羊年不到七十三歲,於雨水與驚蟄間逝世,成為全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領袖。    
    他把恩格斯書塔頂上的紙頁抽出來。    
    把列寧書塔頂上的紙抽出來。    
    把斯大林書塔頂上的紙抽出來。    
    把毛主席書塔上的紙抽出來……


第七卷 枝絮言——敬仰堂(2)

    他發現在恩格斯那第一層裡寫著癸辰龍年生於萊茵省巴門市一個資本家家庭的一行字下面畫著一條鉛筆線;    
    發現在列寧的第一層塔格裡寫著庚午馬年列寧生於普通工人家庭的字下面,畫著一條紅。發現的第三十五層裡寫著丁巳蛇年蘇聯十月革命成功,四十七歲的列寧成為蘇聯共產黨總書記的字下面畫著兩條紅。    
    發現在斯大林的塔格的底層裡寫著己卯兔年斯大林生於格魯吉亞一個窮人家裡,父母都是農奴,一家人靠父親做鞋為生的字下面畫了三條紅;在頂層塔格寫著甲子鼠年、民國十三年列寧病逝,斯大林接班成為蘇聯共產黨總書記的下面也有三條紅;發現在毛澤東的塔格的底層裡寫著癸巳蛇年毛主席出生於韶山沖一戶農家的字下面畫著兩條紅,而在第九格裡寫著丁卯兔年蔣介石發動反革命政變,全國處於一片白色恐怖,共產黨在漢口召開八七會議,毛澤東被補選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的字下面畫著兩條紅;在第十層格裡寫著秋收起義四個字的下面畫著三條紅,在乙亥年毛主席過了四十一歲就在遵義會議上確立了他在中央的核心領導地位的下畫了三條紅,在乙酉年毛主席剛過五十一歲就當選為中共中央主席的字下畫了五條紅線;在頂格裡寫著壬子年成為黨的主席、國家主席、軍委主席一行字下畫著九條紅……    
    在最後一塔有許多人的書合碼的書塔頂,他又抽出了另外一張紙,那紙上也畫了幾十層的塔格兒,可那每層塔格裡寫的不再是偉人的名字和生平。那名字處是空白,像秋天的田野空白著。他不知道這塔表格兒是養父給誰設計的,每一層塔格都那樣平淡無奇,第一層竟是那樣白水淡淡的幾個字:公社通信員。    
    第二層是社教員。    
    第三層國家幹部。第五層寫著公社書記、第八層寫著副縣長、第九層寫著縣長兩個字,往後就只有塔格,沒有字樣了,沒有再上一格,寫著地區專員,再上一格寫著省長那樣的順序了。也許養父認為縣長就是天大官,一個人當了縣長就夠了,就如同皇上了,沒必要再往上走了,所以往後的表格就是一片空白著。他極細密地數了數,這空白的塔格直到第十九層。十九層裡是頂層,依著級別的梯階算,那十九層正是該寫著黨的主席、國家主席、軍委主席那些顯赫的字,可那兒卻是一片空白。空白著,可這十九層的塔格裡,是每一層有字無字都有一條幾條紅線的,第十九層的紅線便紅漫漫成一片了。    
    還在那屋裡看見了什麼呢?再沒有看見什麼了。書、書塔、書塔頂上夾的紙頁,紙頁上畫的塔格和每一層塔格裡寫著的偉人的生平和功績,還有那書中總是生平出身越是卑微越多的紅線和權職越高、越大才越多的紅線條。    
    再還有什麼發現呢?確確是什麼也沒了。望著那碼成塔狀的書,望著那一頁頁紙上用塔格一層一層寫著的偉人的生平的字,好像那些書、那些人、那些事他都知道樣,或多或少都在社教的課堂上聽過樣,而惟一越出他所知的,是他沒想到恩格斯這麼一個偉大的人,家裡竟是資本家。沒想到資本家的孩子竟一輩子在替窮苦的工人階級說話與做事。沒想到列寧的家庭竟是一般工人家庭,沒想到這麼偉大的人,家庭會一般得如山林中的一棵樹。沒想到斯大林家裡是農奴,父親是鞋匠;沒想到鞋匠的兒子到末了讓全世界的人都刮目相看了。沒想到毛主席比誰都偉大,可家裡也靠種地打糧過日子。他就那麼靜靜安安立在那間屋子裡,從門和窗裡倒進來的日光攤在地面上,久久長長望著那書塔和塔紙上他們的生平與紅線,他似乎發現了養父說的一看就會努力去出息自己的那樣東西了,又似乎什麼也都沒發現,只看見有股風從眼前吹過去。過去了就無影無蹤了。他努力想從那風中捕捉一些啥,也就靜立著,默想著,便聽到從社校院落的寧靜中,傳來了沉悶悶的一聲響。    
    像一段枯空的樹,原是豎著卻突然倒下了。    
    像一包棉花、谷糠從哪兒落下了。    
    鷹雀愣一下,撒腿從那屋裡跑出去,飛過沉靜的社校院,到大門口的屋前呆住了。    
    是養父從床上栽倒下來了。    
    養父就死了。    
    死前他雙手還揪在胸前的布衫上。


第七卷 枝絮言——敬仰堂(3)

    養父是社校最老的老師,連現任的縣長、書記都在社校進修學習過,都是養父的學生。埋葬養父那一天,縣長來了,他說他三天前接到了養父一封信,說柳老師希望看在他一輩子都向全縣黨員、幹部灌輸了馬列主義理論的分上,請縣裡幫他女兒讀完書,幫他兒子柳鷹雀提前安排一份工作干,最好安排到他老家柏樹子公社裡,他還小,就讓他當個公社通訊員,長兩年讓他下鄉搞社教,有成績了再給他轉個干。    
    縣裡就把他安排到柏樹子公社當了通信員。    
    這時候,年少的柳鷹雀,一下明白養父畫的那張沒有名字的塔表,是給他設計的人生奮鬥圖表了,明白養父是給了他多麼大的期冀哦,竟然會把他的人生塔表和偉人們排在一塊兒,用那紅線告訴他,偉人們原也都是普通人,只要有努力、有奮鬥,他也會成為和偉人們一樣的偉人呢。    
    離開社校到柏樹子公社去那天,他去那間書庫裡把那些書塔頂上夾著的所有的紙頁抽走了,還特意又看了看最底層的塔格裡是寫著公社通訊員,第二層寫社教員,第五層是公社書記,第九層是縣長,第十至十九層全是空白的那一張。望著那張塔式表,他的心裡有些蟲蠕蠕的動。有一股力氣從他的腳下生出來,沿著腳心、腳骨鑽進了他的臟腑裡。就在這一刻,養父死去的悲哀從他身上退卻了,如天晴日出,眼前一片光明,使他一下感到自己長大了,十六歲比二十六歲還要大,感到養父的死,在自己面前把一扇大門打開了,從那門裡走出去,他便踏上了一條通天的路。    
    他就拿著那一沓兒塔式的表格去柏樹子公社做了送報、送信、燒水、掃院的公社通信員。    
    十年後,他做了公社書記那一天,可如一隅皇帝樣呼風喚雨時,他便在公社的宿舍多要了一間房,把養父在社校佈置的那間書庫換了模樣佈置下來了,他在那房裡依次貼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主席、鐵托、胡志明、金日成等十位領袖的像,在這些像下又貼了朱德、陳毅、賀龍、劉伯承、林彪、彭德懷、葉劍英、徐向前、羅榮桓、聶榮臻十大元帥的像。那些像下都有塔式表,也都填寫了每個人的生平與陞遷。而這兩排二十張像的對面牆壁上,是他放大的養父的像,鑲在鏡框裡。緊挨著鏡框掛著的,是同鏡框一樣大的一張十九層的塔式表格圖,表格的底層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即:柳鷹雀,庚子饑荒年生於雙槐縣,一歲時被父母棄嬰在城郊野外。養父為雙槐縣社校老師。柳其自幼聰慧,未曾進小學讀書,就已能識文念字,讀報寫信。並已粗懂馬列主義理論。    
    第二層寫著兩行字:乙卯兔年過了十五歲,養父因病謝世,其生計困難,即參加革命工作,時任柏樹子公社通信員。    
    第三層寫著,戊午馬年過了十九歲,正式成為國家幹部,被評為全縣先進社教工作者。    
    第五層寫著,戊辰龍年二十九歲時,時為柳林鄉黨委書記,是全縣招商引資優勝者。    
    從第六層開始,往塔頂升去,那些空格還是一片空白,在等待著他日後的書寫。    
    就是這樣一間屋,貼了偉人的像,填了偉人們生平的塔式表,貼了養父的像,填了柳鷹雀的生平表。這屋隨著他的陞遷調動而陞遷調動著,從這個鄉移到那個鎮,又從那個鎮遷移到雙槐縣委、縣政府家屬院靠南的兩間屋子了。那兩間屋子充滿了神聖和肅穆,自然在柳鷹雀內心裡,他就將它稱做了敬仰堂。    
    絮言:    
    1聖莊莊:即神聖、端莊之意。    
    3黑格爾:德國古典哲學家(一七七零——一八三一)。    
    5康德:德國古典唯心主義哲學創始人(一七二四——一八零四)。    
    7費爾巴哈:德國唯物主義哲學家(一八零四——一八七二)。    
    9聖西門:法國社會主義空想者(一七六零——一八二五)。    
    紒紜矠傅立葉:法國社會主義空想者(一七七二——一八三七)。    
    紒紞矠胡志明:社會主義越南民主共和國主席(一八九零——一九六九)。    
    紒紡矠季米特洛夫:社會主義保加利亞共產黨總書記和部長會議主席(一八八二——一九四九)。    
    紒□矠鐵托:社會主義南斯拉夫共和國共產黨總書記(一八九二——一九八零)。    
    紒□矠金日成:社會主義朝鮮共和國共產黨總書記(一九一二——一九九四)。    
    紓紜矠霍爾巴赫: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無神論者(一七二三——一七八九)。    
    紓紞矠洛克:英國哲學家和政治思想家(一六三二——一七零四)。    
    紓紡矠斯密:英國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古典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的建立者(一七二三——一七九零)。


第七卷 枝迎面是偉人們的像,身後是養父的像(1)

    大功大捷了,柳縣長自然是要去他的敬仰堂裡的。他的人生間,每次有了功捷時,是必然要到那聖堂去上一趟的。    
    夜已往深處漫進去。月光丟失了,星星也藏藏匿匿了。雲像霧樣把縣城遮蔽著。好像要下雨,滿天下都在黑暗裡,悶熱稠稠密密的,如牆樣圍在柳縣長的四面八處兒。街面上的路燈,間或有亮的,更多的卻是黯然著,不是燈泡毀燒了,便是線路斷了的。雙槐縣城,雖已    
    經大不是了從前了,自柳縣長當政後,他從籌資的購列款中擠出了一筆錢,在城裡又擴出了幾條街道來,十字街也又多了幾個的,可縣裡呈著的破敗和衰退也還是依舊著,只有縣委、政府門前的一條新街道,是通宵燈火徹明呢。然柳縣長不想從那新街上走。新街上有許多熬夜乘涼的老人與孩娃,那些人沒有不認識他們縣長的,就和丙午馬年天下鬧了「文化革命」後,一世界的人沒有誰不認識毛主席。雙槐縣自他做了縣長,立誓三年要建成魂魄山森林公園,建成列寧紀念堂,要買回列寧遺體後,縣城裡大胡同小巷的老人與孩娃,就沒人不知道他的模樣了。他在親筆擬草的給全縣八十一萬人的文件上說,只要把列寧遺體買回來,放在魂魄山上,雙槐縣就立馬實行農民看病不要錢;孩娃讀書不要錢,市民用電吃水不收費;農民進城趕集坐車不買票;說要在紀念堂開放後的兩年裡,給全縣人各家分上一棟樓。那文件是細雨一樣潤到各家院落的,入了全縣人心的,自然人們就把柳縣長認做了神明了,鄉僻的農民就不知從哪兒買了縣長的照片掛在家裡了。把縣長的像和菩薩、老灶爺、毛主席的像掛在一塊了。縣城裡還有人過年貼門神,就一邊貼著關公,一邊貼著縣長了;或一邊貼了縣長,一邊貼了趙子雲的畫像了。    
    縣長有次下鄉路過一個小飯店,給那叫「客之家」的飯店題了字,那「客之家」的生意就一冷猛地興隆火旺了,食人不斷了,營業額打著滾兒翻身了。還有一次在路邊的店裡住了大半夜,那店主人就把縣長用過的臉盆、毛巾、肥皂盒兒收起來,用紅布包藏了,裝進箱子做了念物1了,在縣長睡過的屋門口掛了木牌子,上寫著某年某月縣長柳鷹雀在此住宿一行字,那間客屋原是一夜十元,就漲到一夜二十塊錢了,原來並沒有多少客人去宿住,後來就客人不絕了,都要去縣長睡過的床上躺一躺,去縣長坐過的椅上坐一坐。跑長途運輸的司機,連三趕四地大踩著油門多跑了上百里的路,也就是要到柳縣長住過的客房子裡住宿一夜呢。    
    在雙槐,柳縣長是不得了的人物呢,就像乾隆時候的乾隆樣,康熙時兒的康熙樣,明宋的時候朱元璋和宋太祖。    
    柳縣長是不能輕易獨自從街上走過的,百姓會圍上來說這問那喲,會爭著和他去握著手,會把懷裡的孩娃塞到他手裡,請他抱一抱,然後再到處抱著自己的孩娃說,某月某日在哪兒,縣長抱過了我的孩娃了。    
    眼下,誰都知曉受活的絕術表演在地區掙錢像秋風收葉樣,誰都知曉列寧的遺體是說買就要買將回來的,好日子不在明日就在後日裡,準定是要一冷猛地到來呢。柳縣長已經是雙槐縣的神了呢,被八十一萬人在心裡敬著哩,那是當然不能獨個兒從街上走過的。好在天色是一窟窿的黑,柳縣長又挑著僻背的街道往縣政府的家屬院裡走,也就沒有碰到啥兒脫不開身的人或事情了。    
    家屬院在縣政府辦公樓北邊的一所院子裡。敬仰堂自然也在那所院子裡。縣長家住在院子最裡的一幢樓房裡,敬仰堂設在家屬院靠了最南的三間大屋裡。那三間大屋子,原是縣裡一個局的會議室,後來那個局搬遷出去了,會議室就被縣長要了過來了,設置成了聖堂了。夜是已經到了極深處,街面上乘涼的人開始陸續著往自己家裡走著了。縣長走進家屬院的大門時,那六十三歲看大門的師傅還沒睡,在屋裡隔窗看見柳縣長,忙迭迭地出來給縣長鞠了一個躬。    
    縣長說:「你還沒睡呀?」    
    老師傅說:「我後晌在縣委的樓下聽到你立在桌上的說演了,一想到快過上為花不完錢而發愁的日子我就睡不著。」    
    縣長就一臉笑容地朝老人點了頭,又說了兩句寬慰老人的話,左一拐,朝最南樓後那排房子走去了,腳步聲一踏一踏地響在靜夜裡。到了屋門口,回身望了望,從門框的縫中摸出一把鑰匙來,開了門,走進去,關了門,他把門邊的開關打開了。    
    屋子裡一下亮到雪白呢。天花棚頂上的三管日光燈把三間房屋照得通明透亮哩。牆是用素潔的白石灰水泥刷過了的,門窗終是實鎖著,灰塵也是不能輕易飛落進來呢。屋裡的腳地上,除了一張桌,一把椅,沒有餘他的擺設兒。迎面牆上呢,不消說是掛著的偉人的像。上一排是馬恩列斯毛和鐵托、胡志明、金日成等,攏共十張領袖的像,下一排是中國的十大元帥哩。可是哦,十個大元帥,卻掛了攏共十一張。第十一張就是柳鷹雀縣長自己的,身後呢,身後牆上呢,只掛了一張像,那張就是養父的像,像下是有柳縣長親筆寫上去的一句話——雙槐縣之馬列主義傳播者。還有一樣不消說的是,迎面牆上的每一像框下,都是偉人們的生平和事跡,都寫著他們在啥兒年齡上,任著的職務和權力,需要警示的處地兒,都是和當年養父一樣都畫了紅線的,比如林彪剛過二十三歲就當上了軍團師長,賀龍年三十一歲當軍長,朱德年十九歲,參加了反對袁世凱稱帝大起義,丙午馬年二十歲時,又參加了反對段祺瑞的護法戰爭等,都是用紅線標記出來的。標記出來了,也就警示著柳縣長的人生了,使他每次走進敬仰堂,便對牆上的偉人們越發敬仰著,也越發對自己的人生努力鞭喝著。尤其每次看到標記上寫著林彪剛過二十三歲,就組織指揮了震驚中外平型關的大捷時,柳縣長就想到自己年近了二十一週歲時才是柏樹子公社的社教員,還每年步行到鄉下去蹲點,醒促農民們多讀社論多讀報,該收麥了快磨鐮,該種秋了快犁地,心裡就會有種酸楚升上來,有種力氣從腳底升上來,使自己在日常間總懷著一份努力的心,也就不僅能讓一個個村落夏天趕在雨前麥入庫,冬天趕在霜前苗出土,還要讓他們知道北京的那個處地某年某月開了啥兒會,下了啥兒文,文裡主要意思是哪樣幾句話;村莊裡有親戚在台灣和新加坡的哪兒了,能幫著他們和親戚葛連上,就千方百計地讓他們的親戚回到老家看一看。讓那些人從遙遠的處地兒回到雙槐老家的外國人,笑著走回來,返時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恨不得把自己一生的積蓄都挪移到家裡來,修公路,拉電線,辦工廠。到末了,柳縣長蹲點的村落就比鄰村富裕一些了,柳縣長就從社教幹部變成了公社的副書記,成了黨委委員了,年輕輕就能管著比他年長十歲、二十歲的幹部了,柳縣長就可以在自己二十三歲的職務下邊畫上一條紅線了。


第七卷 枝迎面是偉人們的像,身後是養父的像(2)

    公社改制為鄉的三年後,柳縣長從柏樹子公社調到了椿樹鄉,雖是副鄉長,可鄉長生病住院哩,他就主持了鄉里工作了。主持著工作時,他就召開了各村村長會,要求椿樹鄉每個村只能留下十個男勞力,領著老人、媳婦在家春種秋收地忙,余他的年輕人,你都必須到外面世界裡打工做生意,偷也成,搶也罷,橫豎你不能在家種地呢。給每個年輕人手裡發了一張鄉里的介紹信,就用幾個大卡車拉著那些年輕的小伙子、大男人和姑女與媳婦,一車車把他們送到地區和省會的車站上,讓他們下了車,再也不管了,令他們餓死也得三個月半年不能回到村落莊子裡。發現誰家無病無災,有送出去的人回來了,就罰誰家一百塊錢,沒錢了就把你家豬趕走、羊趕走,直到那回莊子的男人哭著喚著重又離開家。    
    一年後,椿樹鄉就有一批一批的男人、媳婦、兒娃們在外面世界做工了,哪怕在城裡洗碗、燒飯、撿垃圾,也就每個莊、每個村都有了吃鹽、燒煤的用錢了。開始有家裡一座一座翻蓋瓦房了。黃鸝莊裡有戶人家裡沒男娃,清純一色的女娃兒,他就把人家的兩個大的送到省會那邊去,半月後那姐妹的用錢花光了,餓著了,就去和男人們做賣肉生意3了,半年不到女娃家裡就蓋了樓房了,他就領著全鄉的幹部到她們的家裡開了現場會,給那做父母的戴了花,給那樓房掛了匾,還以鄉里的名譽給那在外面做賣肉生意的兩個閨女發了賀信兒,信上蓋了鄉里的印,一老滿地寫了賀詞兒。雖然從黃鸝莊那賣肉的姑女家裡走出來,他在村口吐了一口痰,可隨後那村裡的男娃、女娃卻是都爭著搶著要到外面世界闖蕩了,全鄉人就一個村、一個莊的有了上好的日子了。    
    一年後,鄉長從醫院出院時,縣裡卻不讓他再當鄉長了,把他柳鷹雀的副鄉長轉成了鄉長了。    
    轉成鄉長了,他就更加名正言順呢,說話做事如半個皇上一樣了。    
    也有鄉里在外面打工的人被押著回來的,問:「咋了哩?」押著的說:「偷了人家呢,你們這個處地兒咋就專門出賊呀。」他就一巴掌摑在賊臉上,喚:「給我捆起來!」派出所的人便找繩把那賊捆了。他就陪著押解的人去鄉里的館子吃了飯。飯後呢,把那押解的人送上了回返的車,一轉身就立馬讓人把那賊放了。    
    他說:「偷了啥?」    
    賊低著頭。    
    他就吼:「到底偷了啥?」    
    賊就說:「偷了廠裡的馬達哩。」    
    他就厲聲兒:「滾吧你,罰你三年內在你們莊上辦上一個廠,辦不了一個廠,再讓人家抓回來,我就把你送進班房裡。」    
    那賊就走了。沒有回莊見爹見娘一面就又返到城裡了。或者到省會和南邊的城裡去施展身手了。沒多久他就果真在家鄉辦了一個小廠子,麵粉廠、草繩廠或者是鐵釘兒廠。    
    也有從地區打電話讓柳鷹雀到市裡領人的,遇了這景況,他一般是躲著不去的。躲不過去了,也就親自坐車去了呢,到了市裡哪個區的公安局,見了十幾個本鄉十七、十九歲的女娃兒,都是在市裡的娛樂處地裡做那賣肉情事的,她們一溜兒光著身,抱著衣物蹲在牆根下。公安的人見了他就問:「你是鄉長嗎?」說:「我是鄉長哩。」人家乜他一冷眼,啪的一下把一口痰吐在他身上,說:「媽的,你們鄉是光產婊子不產糧食呀!」他就怔一下,低著頭,擦了痰,咬著牙在心裡罵了一句那公安的人,抬起頭臉上掛著笑,說:「我這就領她們走,回去讓她們在村裡掛著破鞋遊街行不行?」    
    他就領著那十幾個年輕姑女們從那局裡出來了,到市裡的街臉上,他瞪著她們說:「你們有能耐讓公安局的人和他老婆離婚去,鬧得他一家妻離子散才算真本事。有能耐自己去當鴇娘,讓別處的姑女跟著你們做雞兒;有能耐把錢寄回家,把家裡瓦房蓋起來,讓莊裡通上電,吃上自來水,讓全莊人在莊頭給你們樹上一塊功德碑!」然後,然後呢,又把一口口惡痰吐在她們的身上和面前,一轉身就朝車站走去了。    
    她們愣一愣,就又嬉笑著,鳥散在了地區的城市裡邊了。    
    接下來,就有人果真在市裡的街臉上開了理發館,開了按摩室,做了老闆了,讓外鄉、外縣的姑女來廝守著做了那事了。就有人從撿拾垃圾開始,在城裡開了廢品回收公司了,做了經理了;就有人先是跟著人家搬磚提灰的,後來就自己領著人給市裡的小戶人家修修灶房,補補破牆,壘壘雞窩,到末了,他就領著人去砌蓋樓房了。樓房的牆角從一層到二層是朝東歪了不少的,但從二層到三層就又朝西拐了回來了,蓋到五層、六層上,那牆角差不多也是筆直了。總之呢,他也成了包工頭兒了,名片上印著的是建築隊的經理了。    
    這樣三年、四年過去後,椿樹鄉就異軍突起的有了富色了,通往各村各莊的路上鋪了水泥哩,路邊上架了電線哩,各家新蓋的瓦房門樓前,都有了小石獅子呢。椿樹鄉成了縣裡的典型啦,地委書記還專程到鄉里參觀說演過。柳鷹雀就又在自己二十七歲的生平上畫下了一條紅線呢,寫著自己由鄉長改為書記的話,到了三十三歲上,那紅線就又往上升了一格兒,寫著是年自己由椿樹鄉黨委書記升為副縣長的話,並註明了三十三歲的副縣級,在全地區年輕到了獨一無二哩。    
    現在,柳縣長已經三十七歲了,他生平表上的紅線已經鮮紅燦燦的一片了。敬仰堂裡靜安至極哦,連空氣從門縫擠進來的聲音都清清晰晰聽得見。夜已經深到枯井底似的田地了,乘涼的人們都回家睡了呢,政府家屬院的看門老漢關大門的嘰咕聲也早早響了過來了。柳縣長坐在這聖堂屋子當央的桌子前,把牆上的照片又一一看了幾遍兒,把他們那生平中畫了紅線的字句都又讀了幾遍兒,到末了,他把目光落在十大元帥的之後的第十一張那自己掛像上,短平頭,四方臉,紅臉膛兒,雖然也是一臉粲然的笑,可那兩隻眼中還是有掩不住的憂愁和焦慮,像有件啥兒事情終難成功樣在那眼裡流露著。灰色的西裝是筆挺筆挺的,領帶是紅得發光的,可仔細瞅著時,那西裝在他的身上總是顯著不自在,像那西裝不是照相前穿在身上的,而是照相後又補畫了上去的,且柳縣長看著他的像,那像也看著柳縣長。柳縣長一臉興奮時,那像也仍是一臉憂愁呢。    
    柳縣長臉上的興奮也就沒有了。    
    他仍還盯著那張像。


第七卷 枝迎面是偉人們的像,身後是養父的像(3)

    盯著那像下的九條紅線兒,盯著盯著,柳縣長覺得腳心有些癢癢了,發熱發燙了,他知道是又有一股力氣從腳地生了出來了,穿過鞋底兒,朝著他的身上湧動了。先前時,只要柳縣長陞遷以後獨自來這敬仰堂,只要獨自在靜夜把牆上的掛像多看一會兒,只要到末了,把目光落到自己的掛像上,每一次柳縣長都能感到有股力氣從他的腳心朝著身上蠕蠕地動,有一股血流朝著頭上湧。不消說,這當兒他就該幹一件事情了,該到那像下邊,寫上自己的年齡和陞遷的職務了,該在那某年某月柳鷹雀任某某職務的字下重重地畫上一道紅線了。畫完了,就該回過身,去養父面前燒上三炷香,再靜坐一會磕上一個頭,然後起身鎖門回家了。    
    可是呢,這次來這敬仰堂裡坐,卻不是因為陞遷呢,是因為受活的出演成功哩,是因為和茅枝婆簽了再成立一個出演團的協約哩,是因為購買列寧遺體的那筆巨款到年底就會湊得綽綽有餘哩。柳縣長沒想到,自己不陞遷到這兒也會從腳地生出一股力氣來,穿過腳心湧到身子上,如大冷天腳登了火盆烤火樣。冷猛地,他覺得手上有汗了,覺得必得要到那塔圖裡再寫上一行陞遷的字,畫上一條紅線,知曉倘是不寫字,不畫線,他今夜兒就睡不著覺兒了。    
    猶豫著,汗就濕了他的十指了,頭腦裡也嗡嗡作響了,往頭上攻著的血,穿過身上的脈管時,如馬隊一般狂奔呢。    
    柳縣長聽見了血從身上流過時的嘩啦聲,像一條河從耳朵的內裡川流而過樣。    
    他站了起來了。    
    他毅然從口袋拿出一枝黑水的鋼筆來,提著凳子到了自己的像下邊,從下往上數,在第十行的空格裡規規正正寫下了一行字:    
    戊寅虎年柳鷹雀剛過三十八歲升任地區副專員。    
    他原是想寫戊寅虎年柳鷹雀升任地區專員的,可拿起筆時,他又謙虛了,把日月往後延了一年哩,把自己的職務又降了一級呢。改寫成了戊寅虎年柳鷹雀剛過三十八歲任了地區的副專員。畢竟列寧遺體還沒買回來,畢竟老百姓為錢多得花不完而發愁的日子是要從明年才慢慢開始哩,畢竟他當副專員還是跳過副專員,直接升任專員的事情都還在自己的盤算中,沒有成為天晴日出的現實哩。柳縣長知道自己提前任命自己的事情不妥帖,知道這樣的事情是連媳婦也不能讓她知曉哩,可他還是這樣寫下了,還是又在那行字下又畫了一條粗重如梁的紅線呢。早先那些紅線都已經過去了許多日月了,紅得發黑了,等新的紅線已經等得不再耐煩了。柳縣長畫完那鮮亮的新紅線,從凳上跳下來,往後退一步,望著那新寫的一行字和新畫的紅線兒,臉上有了燦爛笑,心裡也立馬風平浪靜了,剛才朝身上湧著的血流和地氣也都潮退回去了。    
    他該回家了,夜已深得漫無邊際了。    
    可他欲要走了時,手握著門鎖把兒扭動那一會,又忽然覺得少做了一件事。以為是忘了給養父燒香了,就從抽屜拿出了三炷香,還有放在另一個抽屜裡的裝滿沙的小香爐,燃了香,插進香爐裡,把桌又搬到養父的像下邊,將香爐正端端地放在桌子上,望著那繚繚升起的三炷煙,明知自己現在已是一手遮天的縣長了,如皇上般的縣長哩,知曉自己再如百姓樣跪在養父的像前磕頭、作揖決然不當呢,可他還是聖莊莊地望著養父的像,把雙手合在胸前比畫著拜了三下兒,喃喃地說,養父呀,你就放心吧,我明年準定把列寧遺體買回來,供在魂魄山,兩至三年內準定會調到地區當個專員哩。    
    說完了,拜完了,柳縣長以為該做的事都已完了呢,可以放心離去了,可從養父的像前車轉身,要走時他卻依然覺得還有一件事情沒做哩。就像自己身上少了一樣東西兒,找到了,細看時,卻發現那找到的不是原來那一件,才知道那心裡少做的一件事兒並不是要在養父面前燒香哩,於是他就那麼默立著,扭過身,望著牆上的兩排像。一張一張望過去,到第二排第五張林彪的像上時,他盯著不動了。一冷猛的明白自己該做一件啥兒事情了,想做一件啥兒事情了。    
    望著林彪的像,柳縣長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掛像取下來,換在林彪掛像的處地兒,把林彪的像取下來,反過來掛在自己掛像的處地了。    
    掛完了,柳縣長身上徹底輕鬆了,像一瞬兒就幹完了一件幾十年才能幹完的事,且對林彪剛過二十三歲當師長那種說不出的羨妒也忽然少了許多呢。他站在原來總是站在那兒端詳林彪的位置上,端詳著自己的像,覺得那像掛得一絲不歪呢,覺得那像上的雙眼中的憂愁忽然也都沒了呢,換成了遮不住的喜悅哩。然後呢,然後他就癡癡地望著那掛在劉伯承後面自己的標準像,微笑了幾里長的一大段工夫兒,拍拍手上的灰,從敬仰堂裡出來了。    
    兩眼井深的黑夜裡,他竟忽然看見自家的燈光還亮著,窗子如日光一樣燦然著,柳縣長瞟著那燈光怔了怔,起腳往家裡走去了。    
    絮言:    
    1念物:方言。即紀念品。    
    3賣肉生意:方言。即賣淫。但不含對賣淫的貶義。


第七卷 枝喂,剛才從家裡出去的到底是誰呀

     「媽的,我敲半天門你咋不開哩?」    
    「是你呀,我以為是賊呢。」    
    「你站住。我問你,剛從家裡出去的那人到底是誰呀?」    
    「你都看見了你還問我是誰幹啥呀。」    
    「我只看見了他一個背影兒,你說到底是誰吧。」    
    「石秘書。」    
    「半夜三更他來幹啥哩?」    
    「是我讓他過來哩,我讓他來給我送些感冒藥;是你讓他過來哩,你交代他說你不在時讓他勤快著,早叫早到,晚叫晚到呢。」    
    「我對你說,以後半夜三更你少叫別人往這家裡來。」    
    「疑心了?疑心了就去問你的秘書去。」    
    「我一句話就能讓他沒了工作干。」    
    「那你就讓他沒有工作干。」    
    「我一句話就能讓公安局把他抓起來。」    
    「那你就讓公安局把他抓起來。」    
    「我一句話就能讓法院判他幾年刑,能讓他這一輩子住死在監獄裡。」    
    「那你就讓他住死在監獄裡。」    
    ……    
    「說好了,你不是三個月不回家裡嘛。」    
    「這是我的家,我想回來就回來。」    
    「你還知道是家呀,知道提前回來啊……有能耐,能忍住、憋住你就再過一個月再回嘛。」    
    「我是憋不住了哩,你知道我這個月為雙槐縣幹了多大的事?雙槐縣老老少少見了我,都該給我這縣長跪下像給皇上跪下那樣磕頭哩。」    
    「我知道你成立了一個絕術團,知道你明年就能把列寧的遺體買回來,知道你三年兩年就想調到地區當專員,可你知道這個月姑女咋樣哩,知道我是咋樣哩?」    
    「姑女哩?」    
    「在她乾娘家。」    
    「姑女和你咋樣啦?」    
    「都得了一場重感冒,姑女發燒到了三十九度哩,到醫院打了三天的針。」    
    「我以為啥事呢。對你說,我又和受活莊的茅枝婆簽了一份協約啦,讓她半月內再成立一個出演團,到時候兩個絕術團出演的門票錢就像水一樣往縣裡財政上流。這樣兒,年底就能湊夠去俄羅斯購買列寧遺體的錢。等把列寧遺體買回來,安置在魂魄山,雙槐縣財政上的錢就會多得從門裡、窗裡往外流,往外冒,全縣的百姓就過上為花不完錢而發愁的日子了。那時候,一到入冬,就給全縣每人免費打一針進口的預防流感的疫苗針,讓全縣百姓一輩子沒有發燒感冒哩……喂,你咋睡了呀,瞌睡了?」    
    「你看看幾點啦。」    
    「那好吧,睡就睡,我也不洗了。」    
    「你還睡那間屋子去。」    
    「你睡哪?」    
    「我就睡這兒。」    
    「想咋哩?」    
    「我下身有紅了。」    
    「我可對你說,你丈夫不是和你結婚時的柏樹子公社的那個社教員,不是那個蘿蔔頭兒幹部哩,他是一縣之長呢,是雙槐縣的皇上呢,他手下有八十一萬的人口喲,比你年輕漂亮的姑女有幾萬、十幾萬,只要他願意,他想和誰就能和誰睡。」    
    「姓柳的,我也對你說,你別忘了你是在哪長大的,被誰養大的。你以為你有今天單單是你干了出來的?你別忘了原來柏樹子公社書記把你提為公社的黨委委員,那是因為他是我爹的學生哩;別忘了你到椿樹鄉當鄉長,那是因為組織部長也是我爹的學生哩;別忘了你是全地區最年輕的副縣長時,地委的牛書記也當過地區社校的校長哩,也是和我爹熟悉哩……娘呀!你摔、你摔,你去把屋裡東西全摔了,全砸了。有能耐你把鍋碗瓢勺拿到家屬院的光天化日底下全摔、全砸了,讓全縣人都知道你這個縣長會摔盤子會摔碗,會砸鍋、砸盆子!」    
    ……    
    「咳,說到天東和地西,說到天上和地下,我沒有對不住你爹的地方哩,雖然是養子,可到眼下,我是縣長了,也許三年兩年就是地區專員哩,可我還照樣像親孩娃一樣每月給他燒香哩。」    
    「在哪燒?」    
    「在心裡。」    
    「屁。你到底去不去那間屋裡睡?你不去那間屋裡我就去。」    
    「那間屋,這間屋,我哪都不睡哩;雙槐縣就是我的家,我哪都能睡哩。你以為一個縣長離開這兩間屋子就沒地方睡了嗎?給你說句心裡話,我到哪都比在家裡睡得好,要不是你爹死前拉著我的手,說讓我照看你一輩子,三個月不回家我都不會想你哩。」    
    「有能耐你就當真三個月不回家,三個月別摸我、碰我一下子。」    
    「你以為我離了你就不能活了嗎?」    
    「走吧你,去魂魄山蓋你的列寧紀念堂吧你,去俄羅斯買你的列寧遺體吧你,你要是後邊這三個月忍不住又進一次家,你就不是縣長不是人!你就別想著當上專員的事!當了專員你也會蹲監獄。」    
    「哼,我能把列寧遺體買回來,我就不能忍住不回家?你掐著指頭算一算……上次說好我半月不回家,我是一個月零三天沒有回家哩。這次說好我三個月不回家,算我沒骨氣,我兩個月就又回家了。這次我對你說,我柳縣長、柳鷹雀最少半年不回家。不把列寧遺體買回來,過了半年、一年我都不回家。」    
    「那好啊,你走吧。你要真能半年不回家,半年後你走進家門你讓我咋樣侍奉你我就咋樣侍奉你,你讓我像丫環見了皇上那樣一見面就跪下磕頭,退著出門也行哩。」    
    「那行啊,你要不給我磕頭咋辦呀?」    
    「你到老社校那兒把我爹墳裡的骨頭扒出來。」    
    「那好吧。」    
    「你要半年內忍不住又回來摸我碰我咋辦哩?」    
    「我答應你把你爹的墳遷到魂魄山列寧紀念堂裡去。」    
    「那好吧。誰要說到做不到,誰就出門讓汽車給軋死,喝水讓水給嗆死,腳上扎個刺也是毒刺兒,讓毒氣攻心死在露天外。」    
    「你不用咒我那麼多,你咒我買不回列寧遺體就行啦,就比我死的事情還大啦。」    
    ……    
    「砰!」一下,柳縣長家的門又關上了。


第九卷 葉都舉了手,林地般的一片胳膊了(1)

    受活已經空了莊子了,是殘人都去做了演員呢。哪怕你是六指兒,人是圓全的,僅比別人多一個手指頭,可你是六指,你就能一手從地上抓起兩個碗大的皮球兒,就能在台上演出六指抓球的節目了。    
    六十一歲的老拐子,也都去當了演員哩。因為老拐子是弟兄兩個兒,你、我長得有些像,縣裡耙耬調劇團的副團長就改了做哥的戶口簿,給哥又發了新的身份證,把原本六十一歲生於民國二十一年,是農曆壬申年屬猴的哥,改成了上一甲子農曆壬申猴年七月降的生,有一百二十一歲高壽哩。說有零有整一百二十一歲高壽,而不說他的高齡正好是整數,這也都是經了圓全人縝密考慮的,為的都是一個真字兒。哥是一百二十一週歲,可弟呢?原是下一甲子民國二十九年出世的,其原先比哥小三歲,可哥又長了六十一虛歲,這就比他大了六十三虛歲,他就不再叫哥是哥了,而叫哥是爺了,弟用一把輪椅將哥推到戲台上,讓觀眾看了哥那一百二十一歲的戶口本和身份證,五十九歲的弟弟當著上千人的台下叫了幾聲爺,做哥的答應了,那台下便唏唏噓噓一片了,驚歎一個一百二十一歲的瘸子眼睛不太花,耳也不太聾,年輕得和六七十歲的孫子一模樣,除了腿瘸些,掉了幾顆牙,走路得有五十九歲的孫子推著外,沒有一丁點的毛病哩。這樣兒,那節目就和別的一樣轟動啦,台下就有大批的城裡人朝著台上驚驚怪怪地喚著問:    
    「喂——老爺爺平常都吃啥?」    
    一百二十一歲的爺爺裝著聽不清,五十九歲的孫子就用耙耬人的山裡口音朝著台下答:    
    「吃啥,吃五穀雜糧唄。」    
    問:「平常鍛煉不鍛煉?」    
    答:「一輩子幹活種地,幹活種地就等於鍛煉哩。」    
    問:「你爺腿咋瘸了呢?」    
    答:「上半年上山砍柴從山上摔到溝裡啦。」    
    說:「天呀,一百二十一歲還上山砍柴火,那你爹多大了,還能幹活嗎?」    
    說:「爹九十七歲了,我們出來就靠他在家餵牛、犁地呢。」    
    台下就越發驚慌亂叫了,問這問那了。這叫「猜老人高壽」的節目也就轟動了,一片歡呼了。    
    雙槐縣殘人出演二團也就這樣扯拉起來了,開始到耙耬山外的世界出演了,料不到也和殘人一團的出演一樣成功哩。這二團一攏共有四十九個受活人,不消說都是茅枝婆從莊裡帶將出來的殘人們,這四十九個人裡邊,除了小蛾子,還有九個年齡在十三至十七間的儒人兒,這九個儒人兒,個子大約都是三四尺的高,體重都不到五十七斤,所以縣裡就讓其中的三個儒娃兒也變成三個儒妮子,化了裝,一色兒穿上花衣裳,遠看了,這九個儒人的長相就鄰近到一模一樣的長相哩。於是喲,給她們統一了戶口簿,說她們是世上罕見的大孿胎,九胞女,說她們娘生她們時生了整三天,這樣兒,她們站在那兒不言不動就把台下的人全都驚著了,所以那節目就叫「九蝶兒」。「九蝶兒」是出演二團的壓軸節目哩,被編排得花花綠綠、扣人心弦喲,整台節目一開始,是和出演一團差不多老的幾樣,如「瞎子聽音」、「聾子放炮」、「瘸子跳高」那樣的節目兒,先在台下觀眾間播下一片驚異聲,把觀眾的心抓到檯子上,再在中間穿插了「六指手印」和地方戲耙耬調的清唱啥兒的,接下用「猜老人高壽」的節目掀起一股戲潮兒,像大熱的收割天裡刮來一陣看不見麥田卻爽裹了麥香的風,使台下的人,望著那一百二十一歲的老人驚異不止時,又演了和出演一團一樣的「葉上刺繡」、「腳穿瓶兒鞋」。雖然這出樹葉刺繡不像一團的能在葉上繡鳥刺雀兒,可畢竟也是一個癱子媳婦在樹葉上繡花哩;雖然她只會繡牡丹和菊花,可在一張桐葉,一張楊樹葉上,吸支煙、吃顆糖的工夫裡能繡出紅牡丹、黃菊花,那也是罕見的一樣本事哩,是殘女人的一樣特異哩。雖然這個「腳穿瓶鞋」的孩娃腳有些大,他的小兒麻痺症的腿也比□杖粗,只能穿罐頭瓶般的大口瓶,可他穿著瓶子鞋敢在舞台上翻斤斗,身子落下來,那瓶子還在腳上沒有碎,也還是能引了台下唏噓的驚異和一片掌聲呢。雖然這「腳穿瓶鞋」和「葉上刺繡」沒有一團出演得好,可到末了,壓軸戲的「九蝶兒」,卻是出演一團搭打兒沒有的戲,無法模仿的出演呢。    
    九胞女,天下哪兒有一生九胎的人?生了九胎兒,又都全活著;雖都是儒妮子,可因了長不大的儒,那一生九胎就叫人信了呢。    
    雖然九個姑女都是儒妮兒,可儒妮兒也還是人哩。是人誰見過有一胎生了九個的人?在出演「九蝶兒」前,那報幕的在台上說了許多動人的話,問台下有沒有雙胞胎,有了就請站起來,請到台上來,結果卻是十場出演至多有一場兩場會有雙胞胎,會有做娘的領著她的雙胞孩娃紅著一臉的光色從台下站起來,到了台上了,這當兒,台下人就都一臉羨涎地望著那雙胞胎的孩娃和母親,報幕的卻又朝著台下喚:「有沒有三胞胎?」    
    台下就一片四處扭動的目光了,以為果真會有三胞胎,結果卻都有些失望了。    
    又喚道:「有沒有四胞胎?」    
    還有人扭著脖子瞅,扭的人卻是不多了。    
    再喚道:「有沒有五胞胎?」    
    沒人扭著去瞅了,也厭了報幕員的問話了。你厭了,她卻還在喚:    
    「有沒有六胞胎?」    
    「有沒有七胞胎?」    
    「有沒有八胞胎?」    
    到末了,她往死裡扯著她的嗓子喚:    
    「有沒有九胞胎?!」    
    這時候,九胞女就手拉手地從後台跑了出來了,像是城裡哪一個幼兒園的班,一樣兒的個,一樣兒的胖瘦和身材,一樣兒都是化完妝後娃娃紅紅的臉,都穿了只有十幾歲的女娃們才穿的紅布衫和綠綢燈籠褲,都在腦後紮了兩個刷子辮。    
    而頂為重要的,她們又都是侏儒兒,儒妮子。    
    九個儒妮,像九隻蛾蝶樣齊齊的立在檯子上,一下就把台下上千的觀眾驚著了。滿劇院轟的一下安寧無聲了,連台上的燈光照在台下誰的臉上,誰都聽見那光照的聲音了,像聽見一道影兒從自己臉上掠過一樣呢。    
    這當兒,報幕員就開始一一介紹了,說這個叫大蝶兒,十五歲,五十七斤重;這個是二蝶,十五歲,五十七點五斤重;這個是三蝶,也是十五歲,五十七點三斤重;這個是老九,就叫小蛾子,十五歲,也是五十七點三斤重。    
    介紹完了,就開始出演了。    
    九胞女的出演也是和別的殘人大不一樣哩,因為她們小微著,便先跳了一個飛蛾兒舞,接著就演了她們的小微兒。人小到哪步田地呢?有一個瘸子穿了戲服上了台,演說他家的小雞丟掉了,他在台上找小雞,找著一個就伸手抓一個,丟進他背的布袋裡,找到第九個,兩個布袋裝滿了,便挑著兩個布袋在台上轉圈兒。後來呢,那布袋破爛了,有碗口似的一個洞,一會漏出一隻小花雞,一會又漏出一隻小白雞,又一會,漏掉出來一隻小黑雞。那九隻黑、白、花雞就都從布袋裡漏出來,在舞台上載歌載舞了。小雞們唱的是耙耬山脈的山歌兒,唱山歌是需要有好極的嗓子哩,可誰能想得到,那扮著小雞的九個儒妮兒,人都小到雞和蛾子了,一張口每個人的嗓子都尖細,像磨出亮兒的刀。九個妮兒一道兒唱,就像九柄兒刀從舞台上朝著台下橫七豎八地飛,鬧得滿戲院盛不下她們的嗓音了,那嗓音如暴烈樣從窗口、門縫朝著劇院外面擠,就把燈光擠得搖搖晃晃了,把戲院牆上的灰塵震得四處飄落了,便有人驚叫著捂著自己的耳朵了。


第九卷 葉都舉了手,林地般的一片胳膊了(2)

    你越捂耳朵,九蝶兒就越發地撕扯著她們的紅嗓子,淒淒苦苦地喚著唱:    
    哥哥你出了耙耬山    
    妹妹我在家裡心不安    
    出前村,看後村    
    這處地兒扔個不放心    
    走一山,過一川    
    找哥哥我魂兒丟了一多半    
    走一步,退一步    
    不知道哪家姑女把哥的腿絆住    
    走兩步,退兩步    
    不知道是哪個娘子把哥的手牽住    
    走三步,退三步    
    不知道是哪家女子把哥的心留住    
    ……走七步,退七步    
    妹妹我的心能不能把哥的魂拉住    
    唱完了,演出也就結束了。    
    城裡人就看了一場想也想不來的精彩出演了,回到家,幾天間都在嘴上說議那瞎子能聽見銀針落地的事,癱媳婦能在樹上繡花的事,有個老漢一百二十一歲的事,有個人一胎生了九個姑女的事,九個姑女唱歌能把房子震塌的嗓門兒。這樣呢,一傳了十,十傳了百,加上每到一個處地兒,報紙、電台都把出演做了奇聞宣傳著,於是哦,每一處地的老人、孩娃、媳婦,還有城裡的青年、壯年便沒有不去看那出演的。和想的一模樣,茅枝婆扯起的殘人二團的出演,也同一團樣驚人爆烈呢,在城裡一個處地不演三場五場是不能罷了的。縣裡是統歸著把他們的出演分化開了呢。一團先在地區的東部演,二團在地區的西部演。地區的各個處地演完了,一團往省裡的東邊走,二團往省裡的西邊走。全省的城市演完了,一團到湖南、湖北和廣東與廣西,中心都在兩湖、兩廣的鐵路、公路沿線上;二團往山東、安徽、浙江、上海的方向去。    
    東南是半個世界的富庶處,沿海那兒更是富饒哩,有人家的孩娃拉屎了,用急處沒有紙給孩娃擦屁股,從口袋取出十元、二十元的紙錢就給孩娃擦了屎,所以他們聽說了有這樣的殘人出演團,先是不信著,後來就瘋了一樣去看了,看了便驚異不止了。    
    有時候,出演團不僅是一天演一場,而是一天要演兩場、三場了。收回的門票錢就像雨天暴漲的水,沿著銀行的渠道兒,日日地往縣財政局的賬目上流。每天裡,縣上派來的會計跑銀行,是和跑茅廁的次數一樣多。    
    出演一團那邊呢,從湖北,到湖南,一直演著往廣東那邊兒走,不用說,也是要一天演上兩場、三場哩,門票價也是高到了天上去,高到天上也還是場場爆滿著。人家說,出演的途路上,槐花她就一天一天長高了,一老完全不是了儒妮子,不穿高跟鞋兒也比許多圓全的姑女高了呢,穿了高跟鞋,那就是天下姑女中的高個了。說她幾個月間不僅瘋長了個,模樣也變了,變得漂亮得沒法兒說。說她在出演的途路上,總是和出演團長睡在一塊的,睡在一塊她才瘋長了個,變成了亟亟漂亮的圓全女。說縣裡的石秘書,聽說她和出演團長睡在一塊了,就專門從縣裡去了一趟出演團,拿了縣長一封信,打了那團長,直到那團長跪在他面前才算了事了。這些事,誰知呢,反正槐花是長成了一個圓全女。說盲桐花和小榆花因為她變得圓全、漂亮都不和她說話了。說她站在台前一報幕,台下便驚著她的漂亮嗷嗷兒地叫。說為了她專門去看受活出演的人越來越多了,門票也跟著越來越貴了,縣裡財政上的錢把銀行的肚子都脹鼓得凸凸大大了。    
    到了夏去秋來時,縣裡財政上的錢就是十幾位的天文數字了,一把、兩把算盤都已計算不下了,得將五把、六把個算盤拼到一塊兒,才知曉兩個出演團統共掙回了多少錢,才知曉幾家銀行因為縣裡的錢,每個職員都多拿了多少多少的獎金呢。    
    說到底,購列款是湊得差不多了喲。    
    時日就快到了這一年的年末了。年末在北方正是淺冬哦,在南方有的處地兒,卻還暖得如了北方的仲夏哩。一團已經出演到廣東境內了;二團在江蘇的北邊處地兒,在北處地的一個中號的城市裡。那是蘇北的一個星月城,樓高得和雲相接著,房密得是和林一樣呢,人有錢得聽說賭博一夜兒被人贏了十萬、八萬塊,如家裡茅廁的草紙被人拿去了一卷兒,所以茅枝婆們在那演了幾場也就演得不可收拾了。    
    人都瘋了哩。    
    誰也不相信有個絕術團的演員全是瞎子、瘸子、聾子、癱子、啞巴、斷腿、六指和人高不到三尺的儒妮兒。沒人相信這些殘人全是生在一個村落裡。沒有人相信那村落裡有個媳婦一胎生了九個姑女呢。沒有人相信有個雙眼失明的兒娃能聽見樹葉、紙屑在天空飛著的聲音呢。沒有人相信有個中年聾子,因為聾,他就敢弄來一掛鞭,掛在他的耳朵上放,那鞭和臉面間只隔著一塊薄鐵板。沒有人相信,九胞女唱北方的山歌時,你把氣球放飛在戲院的半空裡,她們的嗓子能把那氣球辟里啪啦穿破一半兒。    
    那出演是沒有一個節目敢叫人信哩。    
    愈是不相信,就愈是要看呢。便家家戶戶,工廠、公司都關門歇業去看了。門票就從三百一張漲到五百一張了。你不漲到五百,那票販兒們便賺了大錢了。那城市裡的報紙、廣播、電視也都有了事做了。於是兒,那出演相跟著是越發的火上澆油啦,在那兒連演了二十九多場還不能從那個城市退出來。    
    可是哩,時日到了歲末兒,依著和雙槐縣契約,那出演也快該結束了。受活莊快到了退社的期限了。就在這歲末的一日下了雨,一個城市汪遍了水,大小汽車都歇了,摩托車也都不能騎動了,人們來往不便了,出演團也就瞅著空兒喘息了。受活人是每到一地出演都住在戲院的後台的,這是北方草台戲的習俗哩。在後台搭了地鋪卷,男的睡一邊,女的睡一邊,莊人們就開始在那地鋪上忙將著自己的事情啦。年輕的人在那鋪上打著撲克牌,癱媳婦在疊著一莊人的戲裝啥兒的,那九個儒妮兒中的五個,是在一個牆角收拾著給她們特製的出演服。上了歲數的,都躲在一個僻靜沒人的處地兒,在數著他們和他們的親戚、孩娃跟著茅枝婆在這二團出演了五個月掙下的一老筆的錢。茅枝婆是爭著吵著又和縣上改了那出演的契約了,受活人不再是每演一月不少於三千塊的工資了,而是明文寫著的,每個人出演一場掙一把椅子哩。戲院裡一把椅子就是一張門票兒,一張門票賣上三百塊,你演一場就掙三百塊,一張門票五百塊,你出演一場就是五百塊。如此地算下來,從河南、安徽、山東的菏澤與煙台,再到江蘇的南京、蘇州、揚州,和這座蘇北的星月城,他們出演的門票日均都在三百塊,每月最少出演三十五場哩。就是說,每個人每月都有三十五把椅子錢,都有一萬零五百塊的收入哩。揭過去吃飯和開銷——其實哪有開銷喲,吃飯是每人每月交上一把椅子錢,魚肉米面就隨你吃個夠。開銷呢,男人們也不過上街買上幾包煙,媳婦、姑女們買些胭脂粉和洗衣洗臉的洋鹼、胰皂啥兒的,合加到一處每人每月頂破天也花不到一百塊錢哩,這樣算,每人每月誰都能掙上一萬塊錢哩,每人每月有上萬的收入,那可是要驚嚇了祖墳的收入喲。


第九卷 葉都舉了手,林地般的一片胳膊了(3)

    上萬塊錢能幹啥兒呢?蓋房子是差不多夠了三間瓦房錢;娶媳婦也差不多足夠了給女娃家的聘禮錢;人死了拿一萬塊錢去安葬,那是能把土墓變成皇墓的。第一個月發錢時,受活人都激動得雙手哆哆嗦嗦抖。都把那錢裹在內衣裡不脫衣裳睡覺哩。有的在貼身衣裳的某個處地又添縫下一個兜,把錢縫在貼皮靠肉的布兜裡,出演時那錢像磚樣啪啪啦啦地拍著他的肉皮兒響。拍打著,出演不便當,可因了那錢的拍打喲,他就出演得越發認真了,越發快捷地走進那戲的情景了,演耳上放炮時,把耳上掛的一百響改成了二百響。在出演瞎子聽音的節目裡,為了明證瞎子真的是瞎子、是滿實的全盲瞎,其原先是用一百瓦的燈泡在他眼前照上一會兒,後來就改成五百瓦的大燈泡在他眼前照上大半天,再後來就索性改為一千瓦的燈泡了。到了下個月,每人又發了上萬的錢,出演就沒有啥兒可怕了,小兒麻痺症腳穿著瓶兒翻斤斗,不是讓那玻璃瓶兒不碎破,而是到末了故意讓那玻璃碎在他的腳下邊,他就站在那玻璃碴兒上給觀眾謝幕兒,觀眾就都看見血從他那麻稈腿下的腳縫呼嘩嘩地流了出來哩。    
    就越發地給他鼓掌了。    
    他便越發地不怕腳疼了。    
    他每月的錢也便愈加地多了起來呢。    
    到了年末時,五個月的出演過去了,每個人的錢都是幾萬哩。倘是一家要來了兩個、三個殘人的,那戶家人就有了十幾萬。因了一個受活的殘人都來出演了,一個莊子空空蕩蕩了,想往家寄錢時,莊裡也沒了可靠的收錢人,於是哦,那每個人的枕頭裡就都塞匿了幾疊兒錢。每個人的被子裡都縫了幾疊兒錢。每個人負責保管的戲箱裡,也都鎖了幾疊兒錢。錢就如樹葉一樣多了起來了,這樣呢,莊裡人除了出演,就不敢亂跑亂動了。後檯子一向不敢離開莊人了。連飯時吃飯也得輪流著在後台看管了。所以喲,下雨了,一莊人就都聚落在後台鋪蓋上,就有人躲在僻靜處,說被子破了呢,需要縫一縫,便拆開被縫把新掙的錢塞到被子裡的棉花裡邊了。    
    說戲箱破了呢,需要釘一釘,那戲箱裡的錢就又多了幾疊兒,釘子又多了十幾個,小鎖換成大鎖了。    
    說枕頭枕著不舒坦,要把枕頭收拾收拾哩,從莊裡帶來那枕頭裡的麥秸、谷糠就都倒到一邊了,在枕頭裡塞滿了他或她疊好的衣裳了,那衣裳的縫間就擺了一層一疊兒一萬的百元新錢了,枕頭就再也不會因為谷糠的流滾,使錢像木板、磚頭一樣把枕頭頂得瘩瘩疙疙了。    
    下雨了,都在收匿著自己的錢,收拾完了的,也就喚著問:「喂,你的被子縫好沒?」    
    答著說:「快啦呀。」    
    便說道:「縫好咱們也打紙牌吧?」    
    回應說:「好——來我這兒打。」    
    又回應:「來我這兒吧,你把你的被子抱過來。」    
    便跟著點了頭,相視著都掛了一臉的笑。    
    外面的雨下得哩哩啦啦的響。戲院裡的潮氣水霧一樣擱滯在腳地上。戲台下的椅子臉,都有了紅潤潤的水珠兒,連幕布也像洗後脫水掛在那兒了,沉沉重重地,把半空的幕絲、幕繩壓彎了。雙槐縣那些來組領受活二團的圓全人,都藉著雨天去城裡逛街串店了,這叫皇妃戲院的劇場裡,也就只餘剩受活的人們了。就是這當兒,茅枝婆對大伙說了她心裡不忘唸唸的事。那事就如在她心底裡生了根一樣,自在九都出演的第一日,過了五個月零三天,一攏共是一百五十三天裡,這一百五十三天裡,那事兒在茅枝婆的心裡了生了旺根呢,發了芽兒了,末了就到了開花結果的日子了。然卻沒想到,那事兒人們和忘了一模樣,聽茅枝婆說將出來時,也才方將想起來,想起來後反倒把自己嚇了一跳呢,彷彿是一日日地朝前走著去,忽然看見到了一口枯井邊,到了一坑陷阱旁,就要落跳下去時,才靈醒那陷阱其實原是自己挖下擺在那兒的。    
    是自家給自家挖了陷阱呢。    
    是自家給自家下了套兒呢。    
    是自家給自家的飯碗裡放了斷腸毒藥哦。    
    茅枝婆說:「喂,都還記得今兒是啥兒日子吧?」    
    莊人們就都望著她。    
    茅枝婆說:「今天是冬至。再有九天到農曆十三那一日,就是今年洋日子的最末一天啦。」    
    莊人們依舊地望著她,不知道到了末一天會有咋樣的事。    
    茅枝婆臉上掛著黃爽朗朗的笑,「到了那一天,我們和雙槐縣的契書到期啦,莊裡就該連著根兒退社啦,雙槐縣和柏樹子鄉就再也管不了我們受活啦。」    
    這時候,人們便一下想起五個月前建著出演二團時的那份出演的協約了,想起再有九天他們的出演就該結束了。結束也是在預期中的事,可他們日日不歇的出演著,錢是一疊壘著一疊的掙了下來了,竟是誰都忘了出演已經臨了末尾的事情哩。劇院外雨水嘩嘩地響,半天裡的烏雲濃得手推不動呢。舞台上開著大白的熾色兒燈,亮得如日頭懸在正頂上。茅枝婆就坐在自己的被子旁,正縫著幾件刮破、燒爛的出演服,這當兒,人們都把目光聚到她的臉上了,像把一片雲壓在了她的臉面上。


第九卷 葉都舉了手,林地般的一片胳膊了(4)

    「到期了?出演團就要解散了?」    
    「到期啦,我們就該回到受活啦。」    
    問話的是有小兒麻痺的小伙子,他正在打著牌,冷猛地把手裡的紙牌僵在半空中,似乎想到了天大的一樁事,盯著茅枝婆問得有根有梢兒。    
    「退完了社兒咋樣呢?」    
    「退了社就再也沒有人能管住我們受活了。」    
    「管不住咋樣呢?」    
    「管不住你就像野坡上的兔樣自在受活啦。」    
    「沒人管了,我們還能來出演絕術嗎?」    
    「這不是出演絕術哩,這是剝我們受活人的臉皮呢。」    
    小伙子就把手裡的紙牌用力丟在鋪上了。    
    「剝臉皮我也願意哩。」小伙子說:「要是退了社,出演團解散啦,那我們家打死也不退社呢。」    
    茅枝婆就有些驚著了,像正嬉著笑著時,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盆兒水。她把目光在小伙子身上盯一陣,移開來,又望著演葉上刺繡的癱媳婦,望著演耳上放炮的老聾子,望著耳聰聽音的瞎子妹,望著六指兒和別的瘸子與啞巴,還有專門來負責搬箱、扛包的兩個圓全人,說還有誰不想退社誰就舉起手,都想退社了,就讓他一個人在外面世上天天腳穿瓶兒吧。說罷了,再把目光從那一片飛蛾樣的儒妮子身上掃過去,盯了後台地臉上的一片莊人們,以為一切也就過去了,小伙子說說也就算了的,可她沒想到,這當兒,全莊子來這出演的四十幾個人,竟都在那燈光下相互打量著,彼彼此此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如每個人都想從另旁人的眼裡、臉上找到啥兒樣,這樣看一陣,又一陣,你你我我看到年年月月時,都把目光落在了那兩個圓全人的身上去。    
    有個圓全人竟不看茅枝婆的臉,望著一邊的紅絨幕布說:「退了社,雙槐縣不管我們了,我們就不能到外面出演掙錢啦。不能出門掙錢我們退社幹啥呀。」說著,他竟就試試探探地把他的右手舉在了半空哩。    
    看他舉了手,另一個圓全人也就跟著舉了手,說:「誰都知道,雙槐縣立馬就要把那叫列寧的屍體買回來放在魂魄山上了,人家都說以後的全縣人,都要為有花不完的錢愁死哩,說已經有好多另旁縣的人,把戶口偷偷往著雙槐遷移了,我們這當兒卻退社,不是憨傻是啥嘛。」他這樣說著,又像是這樣問著莊人們,重重地掃了一眼全檯子的人,那目光就分分明明是鼓勵著大伙都快快舉手樣。    
    果真聾子也把手舉在了半空裡。    
    瞎子也把手舉在了半空裡。    
    癱媳婦也把手舉在了半空裡。    
    那舞台半空的燈光裡,就林地樣舉起了一片胳膊了。    
    茅枝婆的臉成了黃白色,像臉面上被那些舉起的手打了摑了樣。別的人,另旁人,除了她的外孫女兒小蛾子,是臉面上都呈著紅辣辣的激動和興奮,舉起的手因了袖子往下滾,那整條裸了的胳膊都閃了亮亮的光。    
    外面雨水的涼氣逼人哩。頭頂的燈光熾白如火呢。    
    舞台上,沉沉的鴉靜,壓得人的呼吸都變得和麻繩一樣粗長了,澀澀糙糙了,像所有人的喉裡都有繩子在抽動。望著那林地樣的一片亮胳膊,茅枝婆的喉嚨有些干,頭也些微的暈,她想對著那些人破口罵上一陣兒,可一扭頭,她看見她的外孫女小蛾子竟也在她的身邊舉著她小巧的右手了。於是哦,她那瘦得如一面要倒的土坯院牆般的胸裡邊,被一樣東西猛地撞著了,被生生地撞開了一條縫,她聞到自己的胸裡好像漫出一股腥味兒,像是一股血味呢。她很想這當兒一冷猛地吐出一口血痰來,用這口血痰把所有的胳膊都嚇縮回到原處兒,可大聲地咳一下,除了她聞到的那股紅腥味兒大了些,卻是連一點水潤都沒咳出呢,末了就掃了一眼莊人們,把目光落在老聾子、癱媳婦和幾個年紀過了四十的圓全、半圓全人的身子上,用鼻子輕輕哼一下,冷眼著他們鐵生生地問:    
    「孩娃們不知道,連你們也忘了大劫年1和修梯田的事情是不是?」    
    她說:「大劫年全莊人都鬧著退社事情你們一星一點也不記得了?你們連一點耳性3也沒有?」    
    說:「退社是我茅枝婆欠著你們的,欠你們爹娘、爺奶的,我欠的我死了也要還上呢,退了社你們不願意,可以重新入進去。入社是和出門上街趕集一樣容易哩,可退社卻是和死了想脫生一樣難的呢。」    
    說這些話兒時,茅枝婆的嗓子有些啞,像一樣東西堵在她的喉道兒上,話是有力呢,哀哀的傷楚卻也是一聽就明瞭明瞭的。說完這些話,她的外孫女蛾兒是立馬收回了豎在半空的胳膊了,瞟著外婆的臉,像欠了外婆啥兒樣。可茅枝婆卻是不看她的外孫女,也不看那些都相跟著縮了胳膊的莊人們。    
    她從她的鋪被上扶著戲院的紅色磚牆立了起來了,像一棵被風吹倒了的樹又用力撐直了腰,一瘸一瘸地扶著戲院的牆壁朝台下走去了。    
    茅枝婆穿過空無一人的劇場子,因了沒拄她的鋁拐棍,走一步她那枯枝兒似的身子就往左倒歪一下子。倒歪一下子,她就又用力把左邊的身子往上費力地提一下,這樣輕飄飄地歪仄著,用力撐著不使自己倒下去,翻山越嶺般地穿過劇場子,她像一隻老羊扶著一桿枯枝想要漂渡到河的那邊樣。起伏著,也往前邊走泅著,她就到了戲院外,孤孤的立到那個城市的漫天雨水裡邊了。


第九卷 葉絮言——大劫年(1)

    1大劫年:大劫年在受活是和前文中的鐵災相連的歷史用語。    
    因為始於戊戌年的大躍進,如龍捲風樣從耙耬月深年久地刮過去,大煉鋼鐵把山脈上的大樹砍光了,把草坡燒光了,山脈上變得荒涼無比。到了下一年,己亥年的冬,竟一冬干冷無雪,至夏時,只落過一場小雨,後又百日大旱,到秋時,雨水斷續無常,這就鬧下了有史以來的大蝗災。蝗蟲在耙耬這地方是叫螞蚱。螞蚱是從耙耬山外飛過來,霧在天上,遮雲蔽    
    日,幾里外你便能聽到飛沙走石的響。    
    日頭不見了。豆地裡變得光光禿禿。    
    芝麻地也光光禿禿。    
    油菜花的金黃爛爛也都沒有了。    
    黃昏裡,螞蚱飛過後,日頭艷紅著,細細密密,紅紗一樣鋪在村街上,遲緩流動的螞蚱的死青氣,在村落裡鋪天蓋地,川流不息。    
    茅枝是在煉鋼歇爐時生了她的女兒的,因為生在秋冬的交界處,秋時菊開,冬時梅盛,女兒圓全漂亮,就叫了菊梅。這一天的黃昏裡,茅枝抱著女兒走出來,看著滿世界的螞蚱災,她把女兒放下來,對著受活的黃昏大聲喚:    
    秋天大災了,就是冬天有吃不完的糧,各家也要省儉一點啊——    
    秋天大災啦,都留好下年過冬的糧食預防荒年啊——    
    事情竟果然,荒年來到了。    
    秋天一去,冬天剛至,山脈上便格外格外地冷,連井裡的溫水都凍成了冰。煉鐵、煉鋼後新生的桐樹、柳樹的樹皮都凍得乾焦了。去公社趕集回來的莊人說,天呀,大鬧天災了,不光我們受活小麥不生芽,耙耬外的麥田也都不生芽。再過半個月,又有人從公社趕集走回來,他一入村就一臉驚異,在村頭對著人們說,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公社那兒家家戶戶沒糧吃,一天只吃一頓飯,說餓急了,有人把榆樹皮都剝下來煮成喝湯了,臉都喝成青色了,腿都浮腫得和青的蘿蔔一樣了。    
    茅枝就把女兒留在家,下了耙耬山,走了三十幾里路,便碰到三五支送葬的隊伍。    
    問說得了啥病呀?    
    人家說,沒病呀,餓死的。    
    又見一起送葬的隊伍又去問:    
    ——得了啥病呀?    
    ——沒病呀,餓死的。    
    再見了一起送葬的隊伍,死人不裝在棺材裡,而是卷在席筒裡。    
    問,也是餓死的?    
    說,不是餓死的,是屙不下來憋死的。    
    問,吃了啥?    
    說,吃了土,喝了榆皮湯。    
    說人死就如說死了一隻雞,死了一隻鴨和一頭牛、一條狗,冷冷淡淡,不傷不悲,彷彿那死了的不是他們村裡的人,不是他們的親戚、鄰人樣。兒女跟在送葬的隊伍後,不哭不掉淚,彷彿那死了的不是他們的爹娘樣。天冷得異常,風像刀子砍著般。再往前走下一段路,到了下一村的村頭上,茅枝她就不走了,立在村頭了。她看見那村頭有開闢出的一片新墳地,如一片新生在世的鮮蘑菇。墳堆兒錯錯落落,幾十、上百個,每個都掛著幾張新白紙,像一地盛開的白菊、白牡丹。    
    在那片墳前立一會,車轉身,趕在天黑前,茅枝回到了受活莊。到了第一家的瞎盲戶,見瞎子一家正圍在一堆火旁吃撈面,雪白的蒜汁撈面裡還放了小磨油,她就豎在人家門前厲聲說,還敢吃撈面?外面一世界的人都餓得浮腫了,餓死個人就像餓死了一隻雞,你家竟還放開肚子吃撈面!到了第二戶,人家沒有吃撈面,可她一看那玉蜀黍生湯竟稠得能豎直勺把子,就舀了半瓢冷水倒進鍋裡邊,吼著說,一世界都鬧災荒了,外面餓死個人像餓死一隻鴨,你們咋還不知道節儉節儉啊!到了第五戶,人家有個孩娃鬧著吃油饃,油饃沒有烙好她就去把那鏊子從火上掀下來,又舀一瓢水把火澆滅掉,尖著嗓子說,到外面看一看,餓死個人就像餓死一條狗,你們家竟還敢關著門在家烙油饃。她吼著,不過日子了?準備明年冬天一家人活活餓死嗎?!    
    到了村後的瘸子老伯家。瘸子老伯家一家人雖也圍著火,喝的卻是稀麵湯,吃的是半白、半黑的雜麵饃,就的是一碗淹酸菜。    
    茅枝過來立到門口上。    
    老伯說,有啥事?    
    茅枝說,拐子伯,果真要鬧糧災啦,外面餓死個人就像餓死一條狗。    
    瘸子老伯默著想一會,說讓每家都在床頭挖個坑,在那坑裡埋上一缸兩缸糧。    
    茅枝就開了一個會,讓各家在床頭挖了坑,埋了糧。    
    埋了糧,還定了三條村規矩,一是各家不能吃撈面,二是各戶不能吃烙饃,三是各家各戶都不能睡到半夜肚子餓了起床燒夜飯。茅枝把這規矩寫在白紙上,逼著一家一張都貼在灶王爺的神像邊,且還在村裡成立了民兵組,民兵組是有幾個二十幾歲的圓全小伙組成的,讓他們一日一日地在村裡轉悠著,尤其是在飯時候,他們端著碗,背著槍,讓各家都一如往日樣把飯碗端到門外吃,誰家都不能關著門兒吃好的,一旦發現時,圓全的民兵就把他家的撈面、油饃端到村口上,讓湯飯最稀的人家吃他家的撈面和油饃,讓他家喝那清湯稀水飯。    
    時光是就這樣一日一日過。結了臘月,入了正月。到正月就發生了一串大事情。公社的麥書記領著幾個圓全壯實的人,趕了一輛鐵輪馬車到了受活莊。到莊裡幾句話說完,便把受活麥場屋裡的兩圈小麥拉走了。麥書記是先找到茅枝的,把茅枝叫到村頭上,說茅枝,你們受活莊的墳地咋沒有一個新墳哩?    
    茅枝說,沒有新墳不好嗎?    
    是好呀,書記問,莊裡人一天吃幾頓?    
    茅枝說,老三頓。    
    書記說,一世界人都在地獄裡,只有你們受活人活在天堂上。說麥天都過去半年啦,都過到隆冬了,可我們一入莊就聞到你們打麥場上有股麥香味,順著那味走過去,就聞到那麥場屋裡堆的是麥天沒分完的幾囤兒麥。    
    書記說,老天呀,外面一家一家餓死人,你們還有吃不完的糧。    
    書記又望著一片的受活人們說,你們都說說,你們能忍心看著同是一個公社的百姓,都一個一個活活餓死嗎?能忍心看著逃荒要飯的到了門口不給一碗嗎?說到底都還在共產黨的天底下,都還是階級兄弟嘛。    
    就把那三五囤的小麥裝上馬車,一粒不留地拉走了。


第九卷 葉絮言——大劫年(2)

    拉走了,也就拉走了。可過了三日後,又有幾個圓全的壯年一人挑著一副擔子,拿著書記的一封親筆信到了受活裡。信上說:    
    茅枝:    
    槐樹溝大隊四百二十七口人已經餓死了一百一十三口,全村連樹皮也沒了,能吃的生土也沒了,見信後務必從你們受活莊的每戶給他們擠出一升糧。切切!切切!別忘了你和你們受活都是社會主義大家庭中的一員,彼此都是同一階級的兄弟和姐妹。    
    茅枝就領著那些人,拿著書記的信,到每戶給那些人收繳了幾擔小麥、谷子或者紅薯麵粉再或紅薯干。那些人走了,幾日後又有人拿著書記的信來了,就又從各戶給他們擠出兩擔糧。到末了,還未過正月,就有三五幫人擔著擔子夾著布袋拿著蓋有公社的公章、簽有麥書記名兒的信來受活要糧食。不給糧食就坐在村頭不肯走,或坐在茅枝家裡不肯走。末了就還得從瞎子家給他討一升,到瘸子家給他要一碗。受活就如公社的一個糧食庫,有一批一批的人來要糧食,這要著要著就把各家罐裡、缸裡的糧面要完了,碗或瓢伸進缸或罐裡挖糧挖面時,聽到碗、瓢碰著缸、罐底兒的丁當聲,各家的主人心裡一哆嗦,便有一股荒寒從心底升上來。    
    可是到了正月末尾這一天,村裡又來了兩個縣上的年輕人,穿戴都和公社來的不一樣,他們都是中山裝,上衣口袋都別著幾枝亮鋼筆。茅枝一眼就認出他們中間的一個以前是楊縣長的秘書,現在是縣裡社校的柳老師。柳老師拿來的是縣長的一封親筆信。信上說:    
    茅枝:    
    你我都是紅四的人,現在社會主義革命又到了危急關頭,連縣委、縣政府都有幹部餓死了,見信後速將受活的糧食交出一些來,以解革命的燃眉之急。    
    信是一張黃草紙,字寫得東倒西歪,如一片乾草落在那紙上,可在信的末尾處,不光有縣長的簽名、手章,還有縣長用大拇指按上去的紅手印,手印旁還有別在草紙上的楊縣長保存的紅四方面軍的五星紅帽徽。手印紅得如鮮血一模樣,指紋是一圓羅圈環,而帽徽卻舊得如乾枯了的血,五個角都磨出了鉛灰色。茅枝望著信,把那五星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二話沒說,就把來人領到上房屋裡的山牆下,把兩個大缸的蓋子打開來,說那個缸裡是小麥,這個缸裡是玉蜀黍,要多少你們就挖多少。    
    柳老師說,茅枝呀,要背我們能背多少?明天就有馬車到了村子裡。    
    茅枝說,來吧,來了我領你們一家一家收糧食。    
    來日,馬車果真到了村子裡,不是一輛,而是兩輛膠輪大馬車。馬車就停在村子正中央,孩子們沒見過膠輪子,都圍著那膠輪看熱鬧,用手摸,用棒敲,用鼻聞。聞著膠皮有一股怪味兒,摸著那膠輪像摸半干的牛皮樣。用錘和棒子去敲那膠輪,那膠輪把棒子和錘一彈就又彈回來。接著就有一向未曾出過遠門的瘸子、聾子去看那膠輪車,有瞎子在一邊仔細地豎著耳朵去聽別人說那膠輪車。就在這一村人都圍著膠輪看不休、問不休的時候裡,茅枝領著縣裡的幹部一家一家收糧了。    
    到了東鄰里,茅枝說,瞎三叔,是縣裡來收糧食的,有縣長的親筆信,打開缸蓋讓幹部們去挖吧,人家說連縣長的腿都餓得浮腫啦。    
    到了西鄰里,茅枝說,四嬸呀,四叔不在嗎?是縣裡來人啦,這是咱們受活上百年來第一次有縣上來要糧,你就打開缸蓋、面罐,讓人家可著力氣挖了吧。    
    四嬸說這收完以後還收嗎?    
    茅枝說是最後一次收糧啦。    
    瘸四嬸就把她家的糧缸蓋子打開得大口朝天,由縣上的人把缸裡的糧食全都挖走了。到了下一家,主人是個斷胳膊,是石匠的本家弟,他見了茅枝的第一句話就說嫂子呀,你又領人來家收糧食?茅枝說,把糧缸打開吧,這是最後一次啦。    
    本家弟就領人家走進上房讓人家隨意挖著糧。那兩輛大車就大袋小袋裝滿了,把受活莊地面上的糧食全都拉走了。橫豎也已過出正月,冬去春來也就不遠了,也都說好公社、縣上不再來村裡討要糧食啦,所以各家各戶都十分慷慨。可是,縣委、縣政府拉走了這批糧,縣農業部又拿著縣委的信來要糧食,組織部也拿著信來要糧食,武裝部不光拿了信,還趕著車、扛著槍來村裡要糧了。    
    出了正月,把縣上來的打發後,受活是誰家都不再慷慨了,來了人至多管你一頓飯。這一管,幾十里外就有人專門來受活討飯吃,日常間,並不見討飯的在哪裡,到了飯時就一批一批的不知從哪冒出來,都扯著孩子伸著手,把碗遞到受活各戶人家的門裡邊,伸到各家鍋前去。    
    從庚子年末到辛丑年初的那段日子裡,受活是遇了糧災,更患了人禍。各家門口都是外村人,都是圓全人。臨街的房簷下,有日頭的地方準會蹴著一家討荒的。到了夜裡,他們就睡在各家的門樓下、房後邊或街上的避風處。冷得睡不著時,他們就在街上跺著腳,跑著步,鬧得通宵滿村落都是腳步聲。有一夜,茅枝從家裡走出來,看見有好幾家的男人在偷偷地剝著受活村邊的榆樹皮,就過去說樹都死了呢。那男人就停著斧子望著她,說你是受活的幹部吧?她說我是呀。男人就說我家有個女兒,十五歲,你在受活給她找個婆家吧,瞎子也行,瘸子也行,能給我們一升糧食就行了。她又到了村中間,那兒正有一家人在圍著一堆火,她說你們總在受活咋辦呀?受活也沒有糧食啦。那一家的男人就看了她一眼,說我認出你是幹部啦,聽說你們受活凡是瞎子瘸子都可以在村裡落戶呀?茅枝說,這就是一個瞎、瘸、聾啞的村,圓全人沒誰會在這耙耬的深處住上一輩子。那人說,要這樣,我一家人今夜兒圓全著,明兒就都缺胳膊少腿了,到了明兒你可千萬分給我們一家人的口糧啊。    
    茅枝就不敢再往前邊走去了,每走幾步都有朝她跪下來討糧、要飯的,都跪著抱著她的雙腿哭喚著。夜冷得很,月色涼得和冰一樣。睡在街上的人,把麥場上的麥秸垛扒了抱回來鋪在大街上。把麥場屋的房草揭了鋪在村頭上。還有人睡在村頭的牛棚裡,因為冷,就把身子貼著牛肚子,如果那牛誠實時,他就讓他家孩子抱著牛腿睡。    
    還有七拐子家的豬窩是在大門口,豬半大,豬窩裡新鋪了草,有一戶人家就和那豬睡在一起了,孩子就抱著豬崽睡覺了,去豬槽搶吃豬食了。    
    茅枝到那和豬睡在一起的人家裡,說不怕豬咬了孩子呀。    
    答說豬比人都好,豬不咬人人還咬人哩,說他們村已經有人吃了人肉啦。    
    茅枝再也不敢多說一句,多言一聲,來日就通知各戶人家,每頓飯必須多燒兩碗,端到門口給逃荒落難的人。這樣,事情就越發壞了,就招來了更多的討荒人,鬧得受活日日都像趕會樣,人山人海,云云霧霧,受活人在吃飯時就再也不集中到村頭飯場了,好壞都是閂著大門,把自己關在家裡吃。然而,受活有糧食,受活的墳地裡沒有一個新墳堆,這都是人人見了的,到受活你只要拿著蓋有公社和縣上公章的信,就能要到一些糧,把討飯碗拿出來,就能討上一碗飯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像風一樣吹了一世界。    
    耙耬山脈和耙耬山外天下的人,一群一股地朝著耙耬深處趕。受活這地方,住下的討飯人比受活人多了好幾倍,同鄉的,同縣的,還有逃荒走難到了耙耬的安徽人、山東人、河北人。受活一下子便名揚天下了。大榆縣和高柳縣,也派人拿著證明信到了受活裡,從歷史的沿革上說起來,從地理環境說起來,說都和受活曾經是過一個郡、一個縣,至少眼下是鄰縣,同一專區,希望能接濟出一些糧食來。


第九卷 葉絮言——大劫年(3)

    熬出正月中,受活是誰要糧食也不再給了,誰伸出飯碗也討不到一口飯。各家都如臨大敵,整日裡關門閉戶,吃在家,拉在家,不和人來往,不和人說話,任你在街上爺呀奶的叫破血嗓子,也少有人開門送出一碗飯或者半個饃。    
    茅枝是幹部,是幹部就要和村人不一樣,她就每天吃飯時還把門開著,讓石匠燒一鍋紅薯麵糊湯,自己家裡每人喝一碗,剩下的把鍋端到大門外。如此,三天後石匠就不燒一鍋了,只燒大半鍋,又三天就只燒少半鍋。茅枝就盯著石匠厲聲說,石匠呀,你也忍心啊。石匠委屈地說,你去看看罐裡還有幾把面?    
    茅枝就默著無言了。    
    又三天,茅枝家裡也沒了糧,要去鄰居家東借一碗西借一瓢時,那討飯的就有人餓死在受活莊裡了。    
    埋在受活的山梁路邊上。    
    又有人餓死了,埋在受活村口上。    
    受活村裡有了一片外村人的墳。    
    到了又幾日後的一個深夜裡,一樁巨大的事情發生了,如同爆炸樣,把受活炸得七零八落了。每年的正月盡時,在耙耬總要有幾日往死處冷的天。要往日這麼冷,街上的逃荒人會在村街上跺出一世界的腳步聲,可是這一夜,沒了腳步聲,也沒了野火的辟啪聲,村子裡安靜得像壓根就沒有一戶逃荒的人。偶爾有誰家孩子餓極了的喚,也在一聲、兩聲之後,就又戛然而止,歸了寧靜。茅枝不知道這靜裡正孕育著一場大爆炸,她如往日樣熬了半鍋紅薯稀湯給門外的逃荒人端出去,回來後,她男人石匠已經把她睡的這頭被窩暖溫了,她就脫掉衣服說,石匠,以後你不要再給我暖這被窩了,吃不飽飯,你身上也沒有多少暖氣呢。石匠就笑了,坐在床那頭,說茅枝呀,今天我洗磨的鏨、錘、兜兒在牆上掛著,它自己平白就掉在地上啦。平白掉下來,我怕家裡要出大事了,怕我想暖也給你暖不了幾天啦。    
    茅枝說,石匠,新社會你還迷信呀。    
    石匠說,茅枝,你給說句掏心窩兒話,你嫁給我石匠後悔不後悔?    
    茅枝說,你問這幹啥?    
    石匠說,你就對我說句心窩兒話。    
    茅枝就不說,往深處沉默著。    
    石匠說,你說一句怕啥呀?    
    茅枝說,你真的讓我說?    
    石匠說,你說呀。    
    茅枝說,那我就說啦。    
    石匠說,你說呀。    
    茅枝說,總有一點後悔哩。    
    石匠便一臉黃白色,癡怔怔地看著茅枝的臉,看見她年紀輕輕。才三十過幾歲,可人已經很老了,像過了四十樣、近了五十一模樣。    
    石匠問:    
    ——是嫌我年齡大?    
    茅枝說:    
    ——是嫌受活莊子偏,又一莊子都是瞎瘸聾啞人,說要不是為了你,我在入社時候就調到縣上,當了縣裡的婦女主席或者縣長啦。可現在,我還在受活領著人種地,我都不知道這種地算不算干革命,要不算,我就後悔我這後半輩子在受活沒有革命了。    
    話到這,事情爆發了,轟轟隆隆爆開了。先是有人敲門,敲了一會兒就有人從院牆外邊翻過來,石匠說誰?那腳步聲就到了屋門口。茅枝說你們是誰呀?是不是又有人快要餓死了?是有人快要餓死了我去給你們燒一碗湯飯吧。那人不言不語,便把茅枝家的屋門摘下來,嘩嘩啦啦衝進屋裡五六個,都是圓全的壯年漢,他們手裡都拿著棍子、棒槌和鐵掀,一進來便豎在床前邊,把棍棒、鐵掀對著石匠的頭、茅枝的臉,說對不起你們了,這老天不公平,我們圓全人一個一個活餓死,你們缺胳膊少腿的瞎子和瘸子,竟全村兒沒有一個挨餓的,全村的墳上沒有一個新墳堆。說話間,那說話的取出了縣上讓來受活要糧的介紹信,上邊蓋了縣委、縣政府的章,他把那用毛筆寫在草紙上的介紹信扔到茅枝面前床上說,這信你都看過了,你不讓受活給糧食,我們不能不自己動手了,不算搶,是來取政府讓我們來拿的糧食呢。他說著,給邊上的人遞個眼色,就有兩個中年,提著布袋去另外一間屋的罐裡找面了,去那灶房的鍋裡找尋吃的了。這時候,石匠已經從床上跳到床下,抓起了床頭洗磨的家什袋,已經將一把錘子抓在手裡了,可就在這時,有一柄漏鋤舉在了他頭上,吼著說,你別忘了你家是個瘸子戶!石匠瞟茅枝一眼,就在那床上不動了。還有一個人,他把棒槌舉在茅枝的頭上說,聰明點,虧你還打過仗,革命哩,竟不知道把糧食給勞苦的百姓分一份。這時候,女兒菊梅被響動驚醒了,哇哇地哭著往茅枝的懷裡鑽。茅枝攔著菊梅,盯著揪她頭髮的壯年漢,認出他是她每天給他家孩子一碗湯喝的那男人,便冷了他一眼,說你這個男人,你怎麼能這樣沒良心。    
    那男人說,沒辦法,我得讓我一家活著呀。    
    茅枝說,活著就搶呀?沒了王法啦。    
    男人說,啥王法,圓全人就是你們殘疾人的王法。人都餓死了,還說啥王法。說我也打過仗,跟著八路軍幹過哪。    
    過一會,灶房那邊的鍋碗冷丁兒響成一片,不用說,是碗掉在地上打碎了。另一間屋裡的缸、罐,也都響成了一片,找尋糧面的聲音冷哇哇地傳過來。從界牆門裡望過去,石匠看見有個男人把藏在門後窯窩罐裡的一升玉蜀黍翻出來,他往袋裡倒著玉蜀黍,又猛抓一把玉蜀黍塞到自己嘴裡嚼。石匠說,你慢些吃,那罐裡放了鬧老鼠的毒藥呀。那人說,毒死才好,毒死比慢慢餓死還痛快。石匠說,真的,那毒藥夾在一塊烙饃裡,你別毒著你家媳婦、孩子呀。那人就把燈舉在布袋口,從布袋裡找出一塊干饃扔在門後了。    
    屋子裡一片亂響。菊梅在茅枝懷裡,清刺汪汪的哭聲像穿堂風一樣蔓延著。茅枝擼起衣服,把奶塞進她嘴裡,那哭聲就吞吞吐吐停住了。屋裡只剩下了腳步聲和翻箱倒櫃聲,丁丁當當,響個不停。有一個人沒有找到糧,也沒有找到別的啥,他就極失落地從灶房走出來,立在茅枝面前拿著菜刀說,我啥也沒找到,我啥也沒拿到,我家孩子才三歲,又冷又餓,你得給我一點啥。茅枝就順手把床裡姑女菊梅的棉襖遞過去,問他說,這襖小不小?    
    他說小就小些吧。    
    茅枝說是女式。    
    他說女式也就女式吧。    
    到這兒,就有一個時辰過去了,屋裡能吃能穿的都被搶光了,那幾個男人就都又回到了床前邊。他們中間有個上些歲的人,他看看茅枝,又看看石匠,跪下給茅枝和石匠磕了一個頭,說對不起了啊,算是借的吧,就領著幾個圓全男人走掉了。


第九卷 葉絮言——大劫年(4)

    像旋風樣刮來一陣就又刮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石匠扭頭看看原來掛槍的空牆上,說槍不讓民兵拿走就好了。茅枝也扭頭瞟了一眼床裡空蕩蕩的牆,把菊梅放到床頭上,和石匠一塊穿上衣裳,到了院落裡,要開門時,才知道人家把大門從外面扣上了,他們人被關在家裡了。    
    石匠和茅枝孤孤地豎在院落內,聽見有人在村街上大聲地喚——他們都把糧食埋在床頭地下啦——都在床頭地下埋著哪。隨後,就又聽到鄰居家有圓全人找頭、鐵掀和鋤的聲音了,有挖挖刨刨的聲音了。聽到了受活家家戶戶遭著搶劫的零亂聲,像打仗一樣響得滿天滿地,石匠看茅枝在那聲響裡急得團團轉,嘴裡不停地說咋辦呀,圓全人咋能這樣沒良心。咋辦呀,圓全人咋能這樣沒良心,他就搬過一把凳子放在院牆下,翻牆到街上把大門打開來。月光清明,一眼能望半村子遠。村外的田地裡,有一團團的黑影在忙著,不知他們都背著什麼、扛著什麼、挑著什麼,有人忙著往村裡進,有人忙著往村外出,腳步聲零零亂亂,有幾個圓全男人牽著牛、又有兩個圓全壯漢抬著豬,還有圓全的年輕媳婦抱著人家的雞。一世界都是雞叫、豬哼的聲響和一鞭子、一鞭子抽打牛背、豬背的辟啪聲。有圓全人扛著東西跑得急,那東西從他們扛的包裡掉出來,滾到路邊上,他就又放下肩上的東西去路邊摸著找。然後,他放下的東西就又被路過這兒的圓全男人順手牽羊提走了。大亂了呢,全世界都亂亂哄哄了。受活的各個家戶都是萬馬齊鳴的哭喚聲。能看見清白的月光下,受活人那紫色的叫聲、哭聲如乾硬了的血條、血塊一樣在村裡飛舞著。被搶了的瞎子家,瞎子就立在房簷下,抱著他那也是瞎盲的媳婦和兒子,哭著說好人呀,你給我們留一把糧食吧,我們一家都是瞎子呀。好人就背著一袋糧食朝門外走著說,你一家瞎子咋就比我們圓全人的日子過得好?天下哪有殘人比好人過得好的道理嘛。又說我們不是來搶你們糧食的,是政府讓我們來這要糧的。那一家瞎子就無話可說了,黑茫茫地看著圓全人,大搖大擺地把他家的糧食背走了。聾子他是有一身力氣的,可他聽不見圓全人進院的腳步聲,他就被人家捆在了床腿上。啞巴他也聽不見,可他靈敏,他就被圓全人一棒子打昏在屋裡了。拐子、瘸子想去阻攔搶劫的圓全人,可圓全人說,誰敢動一下,我就把你那條好腿卸下來,他就想起他是殘疾了,只好眼睜睜看著人家把他們的東西一掃而光了。    
    圓全人說,燈在哪裡呢?    
    一個女人抬起她僅有的一條胳膊指著說,在桌子角上哪。    
    圓全人說,去點上。    
    她就去點上燈,遞給圓全人,說滿天下都在鬧饑荒,我知道你們餓,可我家的孩子才一歲,你們給他留一升雜面好不好?圓全人說,我們也是柏樹子公社的人,我們手裡有人民公社讓來要糧的信,那信上蓋有政府的章,不信了我等一會去找來給你看。說你們村沒有一個餓死的,我們一家七口就餓死了四口人,可我們有公社的信你們憑啥就不給我們糧食呢?你們憑啥就敢不聽政府的話?說著,就把床頭地下埋的糧食扒走了,把屋間罐裡的最後一升子雜面也挖進袋裡背走了。    
    背走了,到院落還又回頭說:    
    你們想想嘛,天下哪有殘人比圓全人過得好的道理嗎。    
    各家都被搶光了。    
    滿街都是腳步聲。    
    一村子都是哭喚聲。    
    整個耙耬都是鬧哄和雜亂。    
    茅枝和石匠就怔在門口的月光下,看著那搶劫了受活的人,水一樣從眼前流過去,看見有四五個人趕著村裡那頭黃牛,從她面前過去時,她就瘸著腿撲到了街中央,一把抓住牛韁繩,說把牛留下吧,趕明兒大隊、生產隊都還要犁地哩!人家就橫了她一眼,一腳踢在她那只好腿上,她便像一把瘸腿椅子樣,被人家踢翻在了月光下。又爬著上前幾步抱住了趕牛人的腿,她說咱都是柏樹子公社的社員呀,你們不能這樣啊,咱們都是柏樹子公社的社員呀!人家說,啥他奶奶公社社員啊,人都餓死啦,還公社社員哩。就牽著、趕著、抽打著那牛往前走,她死抱著人家的腿,人家停下來,又在她的好腿上猛力跺一腳,石匠就從門口跑過來給圓全人們跪下了,做著揖,磕著頭,求著說,別打她,別打她,她是一個殘人哩,就那一隻好腿哩,要打你們就打我,要打你們就打我。    
    人家說,她是你媳婦?讓你媳婦鬆開我的腿。    
    石匠磕著頭,說你們把牛留下吧,趕明兒沒了牛咋樣犁地呀。    
    人家就又在茅枝的腿上狠狠跺一腳。    
    茅枝尖叫一聲,就把圓全人的腿抱得更緊了。石匠就給人家把頭磕得更快了,更急了,雨點樣磕著頭,求著道,打我好不好?你們打我好不好?她好歹也是到過延安的,也是打過了仗、鬧了革命的,是為新社會出過力的呀!圓全人就把目光移到石匠頭上看一看,又移回到茅枝身上去,咬著牙說,日你祖奶奶,社會都是給你們鬧壞的,不革命我家也還有二畝自留地,也還有一頭犍子牛,可你們一革命,我家就成富農了,地沒了,牛沒了,一鬧糧災五口人就餓死了三口啦。他說著,又在茅枝身上踹兩腳,說女人家,不好好過日子,還他媽的革命哩,說我讓你革命!我讓你革命!我讓你革命吧!就又有幾腳跺在茅枝的腰上了。    
    茅枝就怔著,鬆開了那圓全人的腿。    
    那圓全人從鼻子裡哼幾下,就同著別的圓全男人趕著那牛走掉了。走了幾步,那人回頭說,奶奶哩,你們不革命也不會鬧下這饑荒。說完話,氣憤憤地出了村,上到樑上了。    
    村裡也便慢慢安靜了。    
    最後離開村落莊子的幾個圓全人,他們可憐、懊喪地嘟嘟囔囔說,我啥也沒弄到,日他奶奶祖奶奶,我啥也沒弄到。不知他是罵受活人,還是罵沒給他留一點可搶的糧食、東西的圓全人。    
    天亮了。    
    村子裡安靜著,沒有了往日的雞叫、牛叫和嘎嘎嘎嘎一早晃在村街上的鴨子叫。    
    街上到處都是空籃子、癟袋子和散落在地上的玉蜀黍粒和小麥粒,還有蓋著公章和有公社書記、縣長簽名的介紹信。    
    日頭依舊在那個時候冉冉地升起來,黃爽爽地照在山脈上,村子裡和各家的院落裡。那些介紹信上政府的公章紅紅艷艷,如花一樣美艷。不知是誰從家裡出來了,立在自己家門口,緊跟著,瞎子、瘸子、聾啞和圓全人,老老少少,都從自己家裡走出來,靜靜地立在門口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不說話,臉上平靜著,沒有悲,也沒有哀,木木然然,臉上都僵著青硬相互打量著。過了一會兒,有一個聾子自語說,我家沒了一把糧,人也得餓死哩,連床下邊埋的一罐谷子也被人家搶走了。有個瞎子就對聾子道,人家說我家不用點燈,連我家的油燈都給拿走了,那油燈是紅銅,鬧鐵災時候我都沒捨得交上去。這時候,受活人就都看見茅枝走過來,她瘸拐得比先前厲害了,拄著枴杖,還每走一步都要往地上倒下樣。她的臉是一種黃白色,頭髮凌亂,像有八百年沒有梳洗過,人也在一夜之間老了許多,一臉的皺痕,像了蜘蛛網,額角的頭髮也在轉眼間變得花白。她過來立在槐樹下,立在往日掛著牛車輪子的鍾下面,望望一街兩岸的村人們。村人們就朝著她的這邊走過來,像往日開會一樣走過來,圍著她,看著她,沉默著。    
    這時,從村後就傳來了那七十七歲的拐子老人的兒媳的叫喚聲,聲音沙啞,枝枝杈杈,像刮過來的不定向的風。她蹦著跳著,雙手拍打著自個的雙胯兒叫:    
    ——快來人呀,我公公死在床頭埋糧的坑裡啦!    
    ——快些來呀,我公公氣死在埋糧的坑裡啦!    
    那七十七歲的老人就死了,死在床頭埋糧的坑邊上。坑邊上還有一張來要糧食的信,信上蓋了人民公社的章,也蓋了人民縣委的章。茅枝領著村人們到那坑邊時,把那信從地上拾起來,老人還有一口氣。他用那最後一絲游氣說:    
    ——茅枝,讓受活人退社吧,受活是本不該屬這個公社、那個縣裡的。    
    說完後,老人就死了。    
    死了後,也就埋了呢。    
    埋了,受活也就開始了鋪天蓋地的糧荒了。


第九卷 葉絮言——大劫年(5)

    先幾天,各家都不出大門。不出門、不活動,人就省力氣,也就餓得慢一些。再幾天,就有人出門去,想到山樑上尋些草根、菜根什麼的。到後來,就有人學著山外的人開始剝吃樹皮了。把榆樹皮表層的干塊削過去,只要緊靠樹骨的那層青皮兒,回去放在鍋裡熬,便能熬出黏黏的湯。這樣過了半個月,山上的野草、茅根刨光了,榆樹皮也都剝完了,就有人吃山上的生土了。    
    就有人活活餓死了。    
    一個又一個地餓死了。    
    受活的幾處墳地也都有了新墳。又半月,那新墳也如了雨後春筍,到末了,村頭也就有了麥場樣一片新的墳包。那些不到十八歲沒有成親的年輕人,死了不能入祖墳,就順手埋在村頭上。那些三歲以下,或者五歲以下的,餓死了,又不值得費下一副棺材板,就用草捆上,放在一個竹籃裡,挎出去把那竹籃扔在村外的哪條溝裡,或山樑上的一堆石頭旁。    
    天蒼黃無邊,山脈上也靜得深厚。受活就被遺落在這蒼黃裡,像山脈上扔著的一堆亂草或山脈間的一處遺跡樣。有老鷹尖叫著,從天上落下來,立在那裝有死孩子的竹籃上。孩子的爹、娘,先還遠遠站著守了那籃子,用竹條棍兒打那鷹。過幾天,他就不再守那籃子了,他已經餓得不能出門了。那兒的鷹和野狗也就忙忙活活了。再幾日,鷹和野狗就去別處找食吃,那兒就只剩下空籃和一片乾草了。    
    接下來,那空籃就從一個變成幾個、一片兒。那兒日後就成了野荒地,成了鷹和野狗、野狼、狐狸們的樂園。    
    受活莊的哭聲沒有多起來,可墳和山上的爛竹籃子多起來。出了正月,到了二月裡,到了春天將至、冬又未去的日子裡,天氣變得暖和些,村裡又有人從家裡慢慢走出來,到門口日頭地裡站一會,和鄰人說上一些話,就說出了一件事。說先前莊裡人的日子是何等的受活、舒坦,是茅枝領著人們入了合作社,又入了人民公社裡,才有了這一場千年不遇的大劫難。說茅枝讓人們入了社,茅枝就該讓人們重新退出社,還過早先那日子。說要不入社,哪有人知道耙耬深處有這麼一條溝,溝裡有個受活莊,終年住著殘人們,終年過著閒散自在、豐衣足糧的日子,就是外面世界上知道有這麼一個莊,村落莊子地處三縣交界的中心,雙槐縣以為受活是大榆縣的人,大榆縣以為受活是高柳縣的人,高柳人又以為它是雙槐縣的人,末了他們就永遠、永遠地不屬於哪個公社、哪個縣的管轄了,自由著,自在著,受活著,舒坦著,有誰會拿著介紹信來受活收糧啊,有誰能想起來受活搶劫啊。說一切都是因了茅枝,因了茅枝把受活帶進了公社和縣裡,就有了這一場天災大難啦。    
    就都相約著去了茅枝家。    
    喚了門,開了門,人們見茅枝一搖一晃走出來,竟也和大家一樣,臉上浮腫水亮,閃著綠的光色。見她在院裡的灶房下,用了半盆水,在那水裡泡了石匠那裝錘、裝鏨、裝鑿的洗磨袋。原來石匠那磨袋是牛皮,用水泡了就可以煮著吃,也就每天從那袋上剪下麵條似的幾條兒,泡上水,浸上鹽,煮煮就給她的女兒咽進肚子裡。茅枝站在那,見一村的人都憤憤地立在門口上,連石匠在村裡最親的堂弟也在那人群裡,也就知道有了事情要發生,臉上的綠色立刻變成了淡白色,說喲,大伙都來啦?有啥事兒吧?    
    一村人就都安靜著。石匠的堂弟就替人們開口道,說嫂子,全村家家都有人餓死,都擔心你、哥和侄女,都來看看你。    
    茅枝便臉上浮著笑,說聲謝謝,謝謝大伙到這時候還念著我們一家人。    
    堂弟就說嫂子,還有一樁兒事,我就直說了。說全村人還想過先前的受活日子哩,說嫂子你這幾天能走動路了,到公社、縣上跑一趟,把受活從今往後還改回到和先前一樣不受哪個公社、哪個縣管的日子裡。    
    茅枝的臉便斂了笑,有些難色了。    
    入互助組時在槍聲的下面交了牛的瘸子就說道,有啥兒不行啊,本來入社時三個縣都不想要我們受活的嘛。    
    那入社時在區長的怒斥之後,被從家裡抬走了犁耙的一個單眼媳婦也就手姿舞姿地說,表妹,入社時你說讓受活人過天堂日子,過犁地不用牛,點燈不用油的好日子,現在你給大伙解釋解釋這天堂日子是在哪嘛。    
    便有幾個、十幾個的圓全男人和殘媳婦們都大聲吆喝著說,茅枝你到村頭、墳地和溝裡看看村裡死了多少人,多了多少墳,數一數山上和溝底有多少裝了孩子扔掉的竹籃兒。說這就是你說的天堂呀,這就是你說讓人們入的人民公社的天堂呀!也就一言一句,瞎瘸和聾子,都怨聲載道,吵嚷得有如洪水滔天,連啞巴也指著茅枝嗷嗷不停。這時候,茅枝的臉便由青亮轉成了黃色,虛汗掛在她臉上。二月的日頭金光燦燦,沒有風,一村落都是無言無語的日光和光禿禿的樹。牛被人牽走了,豬被人抬走了,雞、鴨被人抱走了。村子和死了一模樣,除了餓得急慌的人,別的沒有什麼活物生命了。茅枝望著門外全村的人,有人立站著,有人圪蹴在腳地上,還有媳婦就抱著她那餓得哭不動的孩子隨地癱坐著。    
    她打量了那一片村人們,瞟了村街上和門外山上光光禿禿一老蒼黃的天和地,覺得頭暈得很,天旋地轉,便用手扶了門框,讓身子順著門框往地下滑,滑著跪在了全村人的面前說:叔伯們,嫂子們,兄弟們,大夥兒放心就是了,我茅枝只要還活著,就一定咋樣讓村人入社還咋樣讓人們退出社。說菊梅他爹石匠半月前已經餓死在床上了。他不肯吃那牛皮袋,他說他當了一輩子石匠,沒想到那袋子是他給俺娘兒倆留下的最好的東西。說嫂子們,叔伯兄弟們,那石匠的牛皮袋子還有一半,我回去剪剪分給大夥兒,也請大夥兒幫個忙,拿點力氣幫我在村頭挖個坑,把石匠埋了好不好。說天暖了,不埋不行了,說我茅枝對不起受活人,對不起大家了,可石匠一輩子是個好人,就看在石匠的份兒上,大夥兒出點力氣把他埋了吧。    
    茅枝跪著望著村人們說了這番話,說完她就把頭鉤下去,鉤下去向村人們磕了三個頭,磕完後便有淚掛在她臉上。那臉浮腫發亮,淚珠兒滾滾圓圓,在日頭光中閃著晶瑩的光。說完話,磕完頭,她便扶著門框立起來,請著讓村人們往她家裡去。    
    村人們便怔著,像沒想到似的相互瞟著打量著。    
    茅枝就又說算我求了大伙吧,我說話算話,因為我對不起村人們,我已經半月不敢出門和大伙見面了。今兒大伙都來了,我向受活人賭個死咒。說我若不讓受活人們重新退社過那自在的老日子,我茅枝沒糧了餓死、有糧了脹死,死了生蛆讓狗咬,讓狼扯,讓鷹叼。說只要這場饑荒裡不把我茅枝餓死掉,我就一定讓受活退出雙槐縣,退出柏樹子公社好不好。說我求大伙了,求大伙幫我把石匠抬出莊子埋了吧,菊梅她還小,她怕死在床上的石匠呀。    
    堂弟就首先走進茅枝家,圓全人也都跟著進去了。果然看見大個子石匠在床上挺著身子蓋著被,而地上,又架的門板上,卻鋪著茅枝和她女兒的被窩。菊梅在那被窩裡,手裡正抓住一條煮熟的牛皮帶子吃,吃嚼著,看著進來的莊人們,她的臉上還掛著枯瘦黃黃的笑。    
    村人們就把石匠抬走了。埋了石匠,茅枝謝著人們時,她在石匠的墳前朝著受活的人們重又跪下發誓說,叔伯們、嫂子們、兄弟們,我不革命了,我茅枝只要還活著,我咋樣讓咱受活入了社,我就死也要讓受活還咋樣退出社。    
    這就是大劫年的事,這也就是受活莊的歷史用語大劫年。    
    3耳性:方言。即記性。沒耳性,是罵那些把不該忘了的事卻都忘了的人。


第九卷 葉它們都朝她跪下了,—世界都是淚水了(1)

    茅枝婆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那樣變著曲彎呢,像山脈間含的死道兒,一會把你引到了沒路的林裡頭,一會又把你引到了掛月的河邊上,可一會又把你引到沒了寸步的崖岸頭。這個蘇北的中型城市,是和她見過的別旁處地的城街沒有兩樣哩,樓是一樣的高進了雲裡邊,許多樓牆又全是玻璃兒,日間裡走在那樓下,如是走在一堆天火的邊旁呢,能把人油從身上烤出來,且自家能聞到自家頭上焦燎了的頭髮味。街道是寬寬闊闊的,要是曬糧食,麥天裡能攤下全世界的小麥粒,秋天能曬下全世界的玉蜀黍。可那寬闊裡卻是沒有一粒糧,一老全的都是人。也都是汽車哩。汽油味還沒有耙耬豬圈、牛圈裡的糞味香。那是一種熱嘟嘟的怪味兒,黏黏烈烈的,豬圈、牛圈的味在鄉村是一絲一線的,可這汽油味在城裡黏黏稠稠是一團一片兒,馬路上有,胡同裡有,一老遍地都有哩。好在今兒有了漫天的雨,那黏稠的味道淡薄了,被雨水洗去了。    
    一個城市都變得清新了。    
    茅枝婆獨個兒從劇場子裡走出來,獨個兒走在這街上,沒想到受活人會一冷猛變得不想退社哩。不想離開這出演團了呢。沒想到,她從劇院獨個兒走出來,立在劇院前的簷下時,雨水白簾子樣掛在劇場子的前簷上,落在劇院前的台階上,她會忽然看見出演團的團長和縣裡的幾個圓全人,立在那雨水裡,人似了落湯的雞,可見到茅枝婆時,他們會都又有一臉的亢奮哩,像在寒冷裡見了一堆兒火。她不知曉他們是去哪兒逛竄了,可一看就曉白,他們是逛竄回來,正在雨水裡商量啥事兒,見了茅枝婆,那商量就從猶豫中一下確定了,就都朝著茅枝婆走了過來了。    
    他們說,茅枝婆,你正好出來了,我們有一樣事情想要給你說一說。說縣裡柳縣長來了電話哩,說購列款已經差不多齊畢了,月底你們出演的契書也到了時限了,縣裡也都同意你們受活從下年的頭天開始就不歸雙槐管著了。說可柳縣長說,一切都要遵著民意哩,要我們在帶著你們鉤頭返回雙槐前,組織一次受活的民意調查哩。說柳縣長說,要受活人舉手錶一次決,看有多少人願意留在雙槐縣,願意讓柏樹子鄉繼續轄管著,有多少人願意退出這轄管,自自由由過無管無束的日子哩。    
    這時候,雨水正下得緊迫著,他們都立在劇院前的台階下,有的打了傘,有的索性讓雨水任意任性地從頭上澆下去。橫豎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水淋淋的濕,水汽遮了他們的人氣兒,看不出他們說這些話時有啥兒預設呢,看不出他們事前有啥兒商量呢,就像他們剛接了縣長的電話就見了茅枝婆,也就由了嘴兒去,順嘴兒自自然然地說道了。這時候,茅枝婆心裡又是冬地響一下,像又有一樣重器兒撞在了她那土坯一樣的胸膛上。他們不知道受活人是一剛兒在台後舉過了手,絕多的因了這五個月的出演,冷冷猛猛都變得不想退社了,都想要雙槐轄管了。可她沒有說受活人舉過手的事,只是望著他們問:    
    「受活人的那一半人咋辦哩?」    
    「哪一半人?」人家問著她,可又接著說,「你說出演一團呀,他們在廣東那邊已經舉手表決過了呢,全團六十七個受活人,沒有一個同意退社哩,都要這出演團一輩子不要解散哩,一輩子到一老世界裡出演哩。」    
    茅枝婆的喉裡又被一樣東西堵著了,她想說啥兒,卻是說將不出來。    
    就像這些來組領出演二團的圓全縣干們,都看出了茅枝婆的心事樣,他們便乘機說了他們的商量打算了,說出他們一剛剛在雨水處地裡的籌劃了。他們說茅枝婆,咱有話都攤在天底下,說我們知道你一輩子都想讓受活沒管沒束哩,用你們受活人的話是想退社,過一種自在受活的日子哩;也知道受活人這一出演誰都掙了一大兜兒錢,誰都怕退了社就不能出演掙錢了。說你只要想退社,只消答應我們一樁兒事,答應了,我們就可以給縣裡報著說,受活人舉手表決了,人人都同意退社哩,這樣你們一回到雙槐就是下年了,就可以不歸雙槐縣、不歸雙槐的柏樹子鄉轄管了,你們就徹徹底底地退社了。    
    這當兒,茅枝婆把目光擱在那些圓全的縣干身上去,立等著他們說出要她應答的一樁事情來。    
    「其實也沒啥了不得,」人家說,「我們來組織出演五個多月啦,累死累活哩,這最後幾天的門票錢我們想要自家分了的,只消你在出演登記上簽個字,說最後十天因為每天都下雨,出演團壓根兒沒法出演就行了。」    
    人家說:「我們已經給那邊的一團商量好了哩,那邊也打算這樣兒。誰都知曉南方的雨水多,縣裡沒人會懷疑天氣不下雨。」    
    人家說:「這樣我們把門票從一張五百塊漲到七百塊,你們演員們演一場每人有兩把椅子錢,一天每人就能掙到一千多塊哩。」    
    人家說:「一張門票七百塊,這樣就得有新的節目哩,有更稀奇節目哩,讓他們不看不行呢。」    
    人家說:「我們今夜就動身轉場換到下家城市裡。下家城市是溫州。溫州沒下雨,日頭好著哩。」說:「溫州百姓比這個城市還富哩,許多人家孩娃結婚是用簇新的一百元的票子在大紅的紙上拼出一個喜字兒,再把這和席一樣大的紅雙『喜』字貼到牆上和大街的廣告牌子上;還有許多人家裡,老人死了是不燒冥錢的,是一捆一捆燒真的紙錢哩。」    
    人家說:「有新奇的節目並不難,除了這些保留節目外,你茅枝婆也給我們出演就行了。你茅枝婆要演壓台節目哩。」    
    說:「把那一百二十一歲的長壽節目挪到最後邊,等台下為一百二十一歲高壽驚異時,我們就用輪椅把你推出來,說你已經二百四十一歲了呢,九胞女是你的重重重孫女,是你家的第九代孫女哩。這個節目就叫九世同堂哩。」    
    說:「我們想法兒緊抓緊地把你的戶口簿和身份證都給弄出來。你出不出演其實無所謂,你不在出演登記上寫那因雨停演的字也無所謂,我們不掙這最後幾場的門票錢也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你讓不讓你們受活人退社那才是天大的事情呢。」    
    說:「想想吧,要同意咱們就連夜轉場到溫州去,明兒夜就開始在溫州出演啦。」    
    說:「你演一場可以得三把椅子錢。不行了我們給你四把椅子錢。」    
    茅枝婆聽了想了想,她就開口說話了。    
    說:「我不要錢哩。」    
    人家問:「你要啥?」    
    她說:「我要個空兒想一想。」    
    人家說:「你抓緊一點想,這往溫州轉場要大半夜的路,天又下雨路滑的。」    
    人家就走了。往劇院裡邊走去了。她就沿著劇院外的馬路信步地往前去,瘸瘸拐拐著,既不東瞅,也不西望,只偶爾瞟一眼從身邊飛著過了的汽車和飛起的水。因了雨水,這個城市的人都不再出門了,大街上落落空空,像沒有人煙的墳場一樣兒。腳地上堆著的雨水,白嘩嘩地朝著地縫裡鑽,在馬路邊上留下了許多銀白色的漩渦兒。眼前的樓房,在雨水中響出風吹雨打那亮白的聲音來,像耙耬山脈的盛夏裡,有一坡臉的楊林響在風中樣。遠處的樓群和房子,陷在了雨霧中,馬虎成了一片兒,像癱瘓了在水面上,黑黑灰灰色,有一股烈烈的水汽從那兒漫過來,又漫了過去了。    
    茅枝婆真的以為前邊是一片洪澇滔天的大水哩,立在那兒仔細地看,卻看見那不是淤積起來的水,而是柏油路和洋灰地在雨天泛起的一片芒光哩。卻看見不遠處的十字路口上,有兩輛汽車撞在一塊了,不知道那兩個司機從車上下來說了一陣兒啥,便又各自開著自家的車鑽進了雨水裡。茅枝婆朝那撞車的十字街口走過去,到那兒不光看到了滿腳地都是豆粒似的碎玻璃,還看見那玻璃碴兒中,有一條被汽車撞了的半大的花狗癱在雨水中,它的血在水中浸漫著,濃濃淡淡,先是黑紅,接著艷紅,再是粉淡,慢慢慢慢就化在了雨水裡邊了。


第九卷 葉它們都朝她跪下了,—世界都是淚水了(2)

    雨珠落在血水中,發出了油亮的聲響兒。從那血水中泛起的紅水泡,像那個城市晴天裡滿街撐起的紅紙傘。水泡破了時,如合了傘樣有吱——的響聲兒,只是合傘的響聲長,水泡破著的響聲短。且水泡破了呢,會有微細一股腥氣升上來,到了半空便又被壓了下去了。茅枝婆就立在那撞了汽車的一片玻璃兒旁,那一絲一股的腥邊上,望著那條狗,那條狗也眼巴巴地望著她,像求她扶它一把樣。    
    她想到了她家喂的那些殘狗們。    
    蹲下去,摸了那花狗的頭,又摸了那狗拖在地上流著血的兩條後腿兒。她想到了如果一張門票果真能賣出七百塊,賣十張就是七千塊,一百張就是七萬塊,一千張就是七十萬塊錢哩。可她們這兩個月的出演從來都是每場最少賣出去一千三百張的票。一千三百張,那就是九十一萬塊錢喲。九十一萬塊,除掉給他們受活人的椅子錢,他們最少還有八十五萬。八十五萬由這八個縣裡派來的圓全幹部分,再加上團裡的會計、出納和售票員、保管員,雜七雜八都算上,除了她們受活的四十五個殘人兒,余剩的圓全人其實也就是一攏共的十五個。    
    就是說,每演一場這十五個圓全人都能得到八十五萬錢的收入哩。    
    就是說,她們受活人在台上出演著,每人每天掙兩把椅子錢,圓全人每人每天最少平均都能掙到五萬多塊錢哩。    
    就是說,圓全人每天每人平均掙上五萬多塊,十天十場出演他們每人最少有五十多萬塊的收入哩。    
    就是說,只要我茅枝婆不在那寫著因雨停演的字後寫上自家的名,按上自個手印兒,他們就不能掙到那五十多萬塊錢喲。    
    也就是說,眼下的事,都取決於我茅枝婆了呢。    
    雨是越下越大哩,茅枝婆蹲在那雨水裡,蹲在那條狗邊旁,她覺得身上有些冷,像渾身上下沒有穿一件衣裳樣。可茅枝婆也覺得身上有些熱,她想到她只要不在那張表格上按下自己的手印兒,圓全人們就得不了分文時,身上便有一股熱嘟嘟的東西從下朝上湧動著,到了頭上她便覺得渾身有些暖和了,才將身上的冷,便立馬被擠得沒了蹤跡啦。    
    茅枝婆就最後又摸了幾把狗的頭,像去孩娃臉上擦淚樣,把那花狗臉上的雨水擦了擦,輕輕把它往路邊安全的處地抱了抱,怔一會,車轉身,往回走去了。她像一冷猛地立下了主張樣,腿是瘸拐著,步兒卻比來時走得快捷哩,深一腳,淺一腳,好著的右腳落在地臉上時,要比瘸拐的左腳用的力氣大,那濺起的水花也比左腳濺起的多,幾下兒就把她左褲腿的裡側濕了一老世界了。    
    大街上是空無人煙哩。    
    她就那麼拍喳著雨水往回走,像是個路過城市的鄉下老人樣,可走了幾步後,她的身後有了細細微微一股哼唧聲,如了誰家走失的孩娃在老遠的地方喚著他的娘。    
    回過頭,她看見那條花狗拖著它的後腿正在爬著追著她,見她回過身子時,它像看見了娘的孩娃那樣兒,更用力地朝她爬過去,且仰著頭的眼裡溢滿了哀求的光。    
    這是這個城市的一條野狗哩。她遲疑一陣子,往回瘸幾步,去把那狗費力地抱在懷裡了。像抱起一袋水濕的面樣把它抱在懷裡了,立馬她就感到那狗身上的冷和感激的哆嗦了。然抱著那被汽車撞斷了腿的狗走回到劇院的胡同時,她卻發現不知從這座城市大街的哪,又朝她圍過來了三五條的野狗兒,有黑的,有白的,每一條,都又醜又老哩,都被雨水淋得渾身哆嗦呢,每一條毛都貼在它們的身子上,就都看見它們瘦嶙嶙的肋骨了,像大劫年的饑荒年月裡,人餓到瘦極的處地兒,他的肋骨便挑起了他的膚皮樣。    
    茅枝婆立在那兒不動了。    
    那幾條狗都眼巴巴地打望著她,若了街上討飯的人,見了有吃食又肯施捨的人。    
    她說:「你們不能都跟著我這老婆呀。」    
    野狗們不言聲,依然都目光求求的望著她。    
    她說:「你們跟著我,我也沒啥餵你們。」    
    它們依然依然地看著她。    
    她走了,它們就跟著。    
    她停下,它們也在她身後停下來。    
    她朝最前的一條黑狗身上輕輕踢一腳,那狗叫了一聲兒,另幾條狗忙慌慌地朝後退幾步,可是她朝劇院那兒走去時,那幾條狗卻又如尾巴樣跟在她身後。    
    她不再管它們的跟與不跟了,只管自地朝前瘸拐著,待她抱著那半大的花狗到了劇院門前時,回頭看一眼,她身後跟的已經不是了幾條哩,而是了十幾條,一片兒,都是又醜又髒的野狗呢。都是這個城市被人棄下的又醜又髒的殘了的狗,和受活的人一樣,有雙眼失明的,眼前總是流著黃膿和掛著白色眼屎的實瞎子,有瘸了前腿或斷了後腿的,三條腿立在腳地上,像殘人拄著枴杖立在地上斜著身子樣,還有專愛在城裡飯店門前竄來竄去的狗,圖求一嘴吃食,那飯店就把一盆滾著的肉湯澆在它的頭上、背上了,從此它的頭上、背上就永生永世是一片爛肉了,永生永世有一股臭味了,是蒼蠅、蚊子的老家了,樂園了。    
    雨已經小了呢。天空裡掛了明亮的白。    
    茅枝婆的身前身後,都是乳濃濃的腐臭味,都是那狗群身上的血膿味和污髒髒的臭味兒。立在劇院前,她正要呵斥這一群野狗走了時,忽然離她最近最前的一條走路搖晃的瘸腿老狗朝她跪下了。茅枝婆覺得自己的瘸腿顫了一下子,像誰在腳底用力抽了一把她瘸腿裡的筋。她盯著那瘸狗的前腿兒,見它跪下時,像跌倒樣前腿下有了一聲響,把地面的雨水濺了起來了。為了分辨它的跪和臥,它的兩條後腿還是直在腳地上,這樣兒,它的背就前低後高了,尾巴骨那兒翹在半空裡,可它的頭卻還是抬著的,眼巴巴地望著她,使它的跪有了很怪的姿勢。    
    她就問了它,「想要咋樣呀?」    
    又看著懷裡的狗,「它是你的孩娃嗎?要了還給你。」    
    她就把她懷裡的花狗放在腳下了。這一放,那半大的花狗竟會扭頭狠狠瞪了那老狗一眼兒,又回過頭兒來,拖著它的斷腿往她的身上爬。    
    她就又把那花狗抱在自己懷裡了。


第九卷 葉它們都朝她跪下了,—世界都是淚水了(3)

    抱了起來了,沒想到那老狗扭頭回望一眼兒,哼了幾聲兒,像對別的野狗們說了啥,那一片野狗竟都學著老狗的樣,朝她跪了下來。都跪著朝她挪動著,望著她,也望著她懷裡的狗。所有的目光都是乞求哩,都是對她懷裡的花狗嫉羨哩,都是企盼著她去抱抱它們哩,企盼著她像抱著那花狗樣把它們帶到哪兒哩。像它們知道她不會棄了它們樣,會把它們帶回到全是殘人的耙耬山脈的受活樣,像知道受活那兒她的家裡已經有了十幾條殘狗樣,像它們終於找到了它們的主人樣,它們的親娘、親奶樣,它們跪著朝她挪去時,它們的眼裡全都汪了淚水了。    
    半空裡滿是了淚水的鹹味呢。    
    一世界都是了狗淚的鹹苦味。它們流淚求著她,喉嗓裡發出了古怪低沉的嘰嘰的叫,像它們的哪兒疼得很,心裡傷得很,到了不跪著求人不行的田地兒。茅枝婆聽到了它們的哼叫,像孩們的哭一樣,看見它們的哼叫,像雲樣在她的周圍飄散著,聞到了它們的淚水裡的鹹味稠得如放多了鹽的湯。她知道它們求她要她幹啥兒。她的心裡先是像沙地裡流進了一股水樣濕潤著,後來就像一片干沙一樣堵在她的胸口了。    
    它們要她像帶那花狗一樣把它們帶走呢。帶回到耙耬山脈的受活去。它們又老又殘,知曉自個兒該往那兒去。它們像住在這滿是圓全人的城裡等了許多年,終於就把茅枝婆給等來了。它們不能不跟著她回到受活那兒了。    
    茅枝婆就怔怔地望著那一群老殘的狗。    
    雨是終於的停絕了,天上地上都有白光了。那一群十幾條老殘的狗,跪在雨水中,喉嚨裡發出泥黃可憐的叫,像一片泥黃的雨水汪在她的周圍呢。不知該咋兒,茅枝婆又把她懷裡的花狗放在地上了。她想她不把花狗抱回到劇院的後場地,不餵它,不給它的後腿裹上包傷的布,也許這一群狗就不會這樣圍著求它了。可是呢,那放下的花狗竟用前蹄爬在她的腳上嗚嗚嗚地哭起來,淚像旺泉樣從它的紅眼眶裡流出來,順著它的瓜似的臉面流到嘴裡了。    
    茅枝婆有些不知所措了。    
    原來出演團裡那幾個縣干的圓全人,都沒有回到劇院裡,竟一直都在劇院的門口等著她。也許人家是回去以後換了衣裳又走了出來了。茅枝婆發現人家都穿著乾爽的衣裳了。茅枝婆不知所措時,人家從台階上走下來,怪奇奇地望望一老滿地的狗,又望望被狗們圍著的茅枝婆。    
    人家說:「想好了吧?我們已經通知後台做今夜轉場的準備啦。」    
    人家說:「破天破地吧,我們想好啦,凡是出演的人演一場我們可以給五把椅子錢。五把椅子就是三四千塊錢哩。」    
    人家說:「你演一場可以給你十把椅子錢。十把椅子就是七千塊錢哩。」說:「當然呢,頂天重要的不是十把椅子錢,而是只要我們給縣裡通個電話,給縣長匯報說,受活的人都想退社哩,都想離開雙槐的轄管哩,回到家你們就可以拿到那份受活退社的文件啦,就可以永生永世不歸雙槐和柏樹子鄉管了哩,這世上就再也沒人能管了你們受活啦,再出演那錢就百分之百地歸你們受活啦。」    
    人家說:「說吧你,茅枝婆,退不退社就候你一句話兒了。」    
    人家說:「你說吧,好歹你總得有個聲音兒。」    
    茅枝婆瞟著這面前的圓全人,那些出門組領出演團的幹部們,末了把目光落在那說話最多的縣干的身子上。    
    她說:「你們去給柳縣長說去吧,就說受活莊沒有一人不想退社哩。」    
    圓全人便都鬆了一口氣。    
    「這就好了嘛。」    
    她說:    
    「還有一樁兒事,受活人每演一場不是五把椅子錢,是每演一場十把椅子錢。可我茅枝婆一把椅子錢也不要,一分也不要。這幾場的出演,剩下的錢全都歸你們,可你們得騰出一輛車,今兒天就拉上這些狗,都把它們送回到受活莊。」    
    人家便都迷怔一會兒,全都笑著答應了,分頭開始做著事情了。有人去和出演一團打電話,讓那邊也給縣裡匯報說,他們那邊的受活人和這邊一樣都百分百地想退社;有人去租賃往耙耬送這十幾條殘狗的汽車去;有人去組織連夜轉場到溫州出演的戲箱和汽車;有人忙不迭兒上街去購買茅枝婆上台出演的戲裝和道具。因為茅枝婆要出演一個已經是真的活到二百四十一歲的人,她的戶口簿、身份證是都要換了的,那些做戶口簿和身份證的人,也是需要一些工夫的。做她的戲服就更是需要整天整夜的工夫了。二百四十一年前,是清高宗的弘歷時候哩,是乾隆二十一年間那當兒,到今天是歷經了清時的鼎盛、衰敗、八國聯軍、袁大頭執政、辛亥革命、民國時期和抗日與解放後的新政府。一個人能從乾隆時候活下來,當然是有些特殊的方法哩。茅枝婆能活到二百四十一歲,她的方法就不僅僅是吃素食,每天下地幹活兒,頂天重要的,是她在道光十七年八十一歲時得了病,穿上壽衣了,可又活了過來了。活了過來的人,也是死過一回的人,便從此再也不怕死了呢,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白日穿著常人的衣裳吃飯、幹活兒,夜裡穿著死人的壽衣睡,總是準備著睡了就不再醒了的,可又每天一早就醒了過來了。就在光緒三年一百二十一歲時,又有了一場大病了,然人死了三天卻又活了過來了。再活過來她就隨時隨地準備死了的,白日黑夜都穿著壽衣了。吃飯時穿壽衣吃飯,下地時穿壽衣下地,黑夜兒睡覺更是在床上不脫壽衣哩。    
    年年、月月、天天地穿著壽衣,每一會兒一刻都準備著死,她就活到了二百四十一歲,從乾隆時候活到今天了。活到今天她是經了多少世事啊,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民國,二百四十一年,她經過了九個朝代哩,九個朝代,道光十七年開始穿壽衣,光緒三年開始日日夜夜都不脫壽衣哩,這一百多年間,她得穿破多少壽衣啊,所以讓她出演一個二百四十一歲的人,最少得給她準備十套、八套的壽衣給人看,那十套八套還必須都是又舊又爛哩,讓台下的人一看她是果真因了這一百六十一多年間穿了壽衣才活到了今天哩。    
    這樣兒,圓全人們就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忙將起來了。到了這一日的下半夜,也就終於轉場離開這個城市,到下一處地進行浩浩盛盛的出演了。


第九卷 葉列寧紀念堂落成了,大典的出演開始了(1)

    柳縣長這幾日要到地區和省裡開一個緊急緊的會。    
    茅枝婆和絕術團的殘人們,火車、汽車地從東南的世界裡趕回來,未及回到受活莊裡落住一夜兒,同孩娃們,房舍們、樹木們,大街、小巷們,還有各家那原來稔熟、眼下已經生陌了的雞、豬、狗、鴨、羊、牛等牲畜們溫習一下兒,就被柳縣長忙急忙急地安排到魂魄山上,去做最後的慶典出演了。    
    列寧紀念堂已經圓圓全全地建了起來了,連通往山頂紀念堂路上的茅廁也立蓋起來了。茅廁門口寫著的男字、女字的紅漆,都幹了多日了。萬事俱備了,只欠了東風呢。    
    置辦列寧遺體的購買團也都離開雙槐七天八日啦,說到俄羅斯國去的手續也都齊畢圓全了呢。在京城再耽留上一日半天,就要搭乘飛機,去往正北和俄羅斯國進行買賣談判了。所謂談判,也就是討價和還價,你說我買列寧遺體最少給你一個億的錢,人家說給十個億我們也不賣。你說一個半億就夠了;人家說少了十個億你就別提這碴兒事。你說兩億咋樣哩?人家說你要百分之百地實心買,就說一個實實在在、實實在在的價錢吧。    
    這時候,我們這邊的代表團長就皺著天眉1了,光潔的頂門3上有了一團兒、一團兒的麻皺了,像遇到了天大、天大的難事了。說實在,難也確實是頂天大的難事哩。一張口價錢說小了,怕人家一惱兒就決絕地不賣列寧遺體了,價錢額兒說大了,也許一下子就多給了人家幾百萬、幾千萬,甚著一個億的錢。實在說,絕術一團、二團的半年出演,確確是給縣上弄回了天大天大的一筆錢,地區上也是給了了不得的一筆扶貧款,可這錢畢竟都不是活水哩。都是一潭兒死水呢。用完了也就用完了。上邊的扶貧款是三年內決然不會再像分菜樣分給雙槐一份了;絕術團和雙槐的出演契約也都完結了,這七日列寧紀念堂的落成慶典出演,也都是柳縣長向茅枝婆半是要挾、半是許諾,她才應承下來的。七日之後,不光他們不會為雙槐縣的財收再出演,就連人也不再是雙槐縣的人了呢。雙槐縣的地圖上,再也不能有受活這個長條兒莊落了。    
    列寧遺體是一定要購了回來的。    
    錢也是一定要在討價和還價中積極節儉的。為了節儉這筆錢,起原先,柳縣長是要親自帶隊到俄羅斯那邊去討價還價呢,可這幾日裡,地區和省裡偏偏要開一個極急、極急的會,說各縣的縣長、書記都要務必務必參加哩,因為關係到是差額選舉市長、省長的事,通知就說凡住院的縣長或書記,是人大代表的,不是癌症就都得從醫院出來去地區和省裡參加會議呢。是癌症,早期的也要盡量去參加會議呢。    
    柳縣長就只好讓他最信任的一個副縣長做了代表團長去談判、去討價還價了。關了門兒說,那副縣長是他極信的自家人。副縣長家的廳堂裡,還掛了一張柳縣長放大了的標準像,且副縣長在縣裡主抓遊樂業,也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曾經在一張飯桌上,和一個到省城去投資,途經雙槐的台灣商人敘家常,因為不同姓,卻說成了同姓人。因為是同姓,就敘成了一家人。因為成了一家人,同源於一個祖墳裡,就親近無比了,家長裡短的說起來過往、眼下和日常,就說得那台灣客聲淚俱下了,毅然把那要到省城投資的上千萬元留在了雙槐縣,給雙槐建了一個發電站。雙槐從此就家家用上電燈了。柳縣長就提拔那副縣長成了常務副縣長。成了縣常委,大小要會副縣長就能列席了,就有至關的一票了。副縣長是談事說情的上好人選哩。還有那高價聘的隨著副縣長到俄羅斯去的翻譯員,原是在俄羅斯念過多年的書,對俄羅斯國稔熟得就如柳縣長熟悉他的雙槐縣。    
    柳縣長對他們去那邊購買列寧遺體沒有啥兒不放心的事。大事情,小情節,都在家裡預設好了呢。人家說讓我們實實在在、實實在在對列寧遺體開個價,副縣長當然不能順口就說出一個價碼來。儘管那個價碼是在家千百遍、千百遍地過濾到了極為精確哩,說好了上限是多少,超過了多少是一定不能應答呢。不能應答也還是一定、一定要做成這筆買賣哩,一定、一定地要把列寧遺體買回來,安放在耙耬深處的魂魄山上。這時候,就難為了談判團的人,就要看副縣長的能耐了。副縣長是決然有這樣的能耐哩。也許他們的談判就在列寧遺體旁的那間屋子裡,就在列寧水晶棺以西的那間會客室。那間在列寧墓中遠沒有雙槐縣一間屋子大的地宮會客室,牆是磚石牆,內裡用特殊粉末塗了白,列寧墓的外觀一老完全地是中國的墓室風格哩,在那紅場一邊上,高出地面有個石檯子,從那檯子一端走下去,兩丈深,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坑兒,三兩間房子大的石材壁,冬暖夏涼著,中間就放了列寧的水晶棺。這實在委屈了列寧哩,說起來他的墓還沒有溫州那兒有錢百姓給自己備的墓室大。所不同的是,列寧墓裡的坑洞要比咱們這邊的房室高一些。因為俄國人都比咱們個兒高,自然他們房屋的天花板就要比咱們的高一些,坑墓就自然也要高一些。墓裡的牆壁是塗了特殊的防水、防腐的白色灰;白色當間的水晶棺,至今兒已經有七十五個年頭了,水晶棺沒有更換過,那牆上的塗白灰也沒有怎樣再塗過。儘管經了精心挑選的管理員們整日地用雞毛撣子和絨布去那水晶棺上擦擦撣撣的,可那水晶棺板也還是沒有七十五年前透亮了,從外邊看,列寧的遺體也沒有幾十年前清透了。那間只有幾平方米的地宮會客室,按時領薪的管理員們也是每天要擦擦抹抹的,每月都要站在椅子上或沙發的靠背上去掃掃牆角的蛛網和牆上的灰,可終究那白灰牆是經了七十五年的歲月哩,白色裡蓋不住地透了暗黃啦,有些處地兒,已經一老完全成了深黃哩,像耙耬人,雙槐人和豫西人清明節上墳燒的黃表紙了呢。就在那間列寧遺體旁隔著一堵地宮牆的小極的會客室,穿過那雕了花邊的門框兒,走進去第一眼就看見掛著畫了白樺樹的油畫框子下,擺了舊老的木沙發,沙發是木製的框架子,不知屬於啥兒木材哩,月歲越久那木材就越發地光亮呢。可沙發上的套皮兒,卻是經不住歲月的蝕磨了,已經發白剝爛了。扶手上的破口處,露出了幾撮棕絲兒。就在這沙發上,一定就是在這間室屋的沙發上,副縣長有禮有節地把生意談了下來了,一天半天,就確定了運回列寧遺體的時間哩,副縣長說這列寧遺體超過多少錢打死了我們也不買,人家說不給多少多少錢,打死了我們也不賣。    
    副縣長說:「別忘了列寧遺體除了我們的國家沒有別的國家會來買。」    
    人家說:「那倒不一定。」    
    副縣長說:「是還有國家願意買,可你們也不看看那些國家的窮寒樣,也不想想他們能不能出起這一老天的錢。」    
    人家說:「賣不出去了我們就不賣。」    
    副縣長說:「不賣可你們連養護列寧遺體的錢都沒哩。連修繕列寧墓的用費都沒哩,連你們管理人員的工資都發不下來呢。」說:「不賣你們就得眼睜睜看著列寧遺體一天不如一天哩,眼看著列寧遺體變形哩,眼看著列寧遺體好端端變得不像了列寧呢。」    
    


第九卷 葉列寧紀念堂落成了,大典的出演開始了(2)

    副縣長就坐在那列寧墓的一側室屋裡,就最終把那些人員說動了心,最終以我們以為是最小,人家以為是最大的價碼說定了。說定了就開始準備簽約了。當然呢,簽約前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去做。列寧墓管理處要向他的上級寫報告,他們的上級還要向上級再報告,未了就最終要報告到那個國家的最上、最上的處地兒,要經過一番又一番的討論和研究,然到末了呢,那些參加討論的領導們,也還是以心照不宣的理由默認了這樁兒事,默認了中國的雙槐縣來購買列寧遺體的事。以為列寧到中國也是到了他的家,到了他的故鄉哩。為了一個國家臉面兒,為了可向世人說解的理由兒,也許他們會提出允許你們購買列寧遺體三十年或者五十年,甚或只有十年二十年。說到一個特殊時候裡,到萬不得已的形勢裡,我們需要你們把列寧遺體還給我們時,你們必須得原封不動地還給我們哩。這些額外的苛刻柳縣長也都預先想到了,都已經向副縣長交代圓滿了。說只要能把列寧遺體盡快運回來,讓副縣長再苛刻的條件也都先應著。    
    柳縣長說:「你想想早運回一天,雙槐縣就早一天得到多大一筆收入啊。」    
    沒有啥兒可焚心擔憂的,列寧遺體是花多少錢也要買了回來的。該想的想到了,該做的做過了。歲月已經從戊寅虎年走進了己卯兔年裡,老歷的日子雖還在當年裡,可新歷的日子已經翻到新年的年月了。列寧紀念堂已經圓圓全全建了起來了。受活的絕術一團、二團都已經從東南邊世界回來了,從南地上的溫暖又回到了山脈的冬日裡。原來答應他們脫離雙槐縣轄管的日子也都過了七天八日哩。照理說,他們從外邊一回來,柳縣長就該把受活脫離雙槐行政轄管的文件發到各委、各局、各鄉、各鎮和各級村委會,該把那文件親手交到茅枝婆的手裡去。可柳縣長沒有把那文件發下去。他不哩,他要讓茅枝婆和絕術團最後幫他一個忙。在縣裡為絕術團接風的會宴上,柳縣長哀求求地端了一杯酒,到茅枝婆面前處地兒,臉上掛了極少見的求人的笑。他說:「受活徹底脫離雙槐縣,再也不歸雙槐轄管的文件都打印好了哩,統共九十九份都已經放到我的辦公桌上了,縣委和縣政府的公章都一份一份地蓋了上去呢。可在受活徹底兒退社——徹底脫離雙槐縣和柏樹子鄉,再也不歸哪縣、哪鄉的轄管前,我柳縣長想求你一樁事兒哩。」    
    茅枝婆就在那縣裡招待所的大飯廳中央望著柳縣長。    
    柳縣長說:「我一輩子沒有求過人,今兒我是第一次求人呢。」    
    柳縣長說:「列寧紀念堂完工了,新的水晶棺材都運到裡邊了,得在魂魄山上舉行紀念堂落成大典哩,想讓你們絕術團到魂魄山上進行七天出演呢。」    
    柳縣長說:「幾百上千里的路都走完了,你們就別再嫌這多抬了一步腳。七天出演嫌多了就演三天吧。演到第三天結束時,我柳縣長親自把你們受活脫了雙槐轄管的文件在台上念一遍。」    
    柳縣長說:「列寧遺體快要運了回來呢,我要在列寧遺體運回來前在魂魄山上製造聲勢哩。製造聲勢就少不了你們絕術團的出演哩。」說:「你們在魂魄山上出演不是白演哩,眼下誰上魂魄山參觀紀念堂,誰上山看你們的出演,是都要買了門票的。本縣人一張門票五塊錢,外縣人一張門票五塊錢,這門票錢三分之一歸你們出演團,三分之一歸魂魄山遊樂管理處,三分之一歸給縣財政。」    
    柳縣長說:「就這樣定下吧,第一場出演前,我到紀念堂前進行落成剪綵。剪了彩我就到地區開會了。開一天會我再趕回來,到第三場出演結束後,我把你們退社的文件在台上讀一遍,讓全縣人都知道,從那個當兒起,你們退社了,再也不歸雙槐轄管了,不歸雙槐縣的柏樹子鄉轄管了,也不歸這世上的哪縣、哪鄉轄管了。」    
    事情是就這樣麻麻纏纏定了下來呢。茅枝婆和受活的人,也就在這確定了的第二天,天色蒙亮時,坐著未及卸箱的戲車又奔著到了魂魄山上了,為列寧紀念堂的落成大典出演了。    
    絮言:    
    1天眉:方言。即眉毛。因眉毛在臉部之上,所以謂之天眉。    
    3頂門:方言。即額門,其來意與天眉相同。


第九卷 葉有無數機巧呢,還有青光紫氣喲(1)

    原是說出演到第三場,柳縣長他就趕回來到戲台上念那退社的文件呢,可他人在山上只一日還未及一剪兒斷了那大典的紅綢,便不得不匆忙忙離開列寧紀念堂,下了魂魄山,卻再也沒了蹤跡消息了。    
    天像已經跌進了臘月裡,臘月初一越過上月的末日它就悄悄來到了。南地的世界上溫溫和和,樹木綠旺,草紫花紅,可到了北方這邊的世地上,嚴冬是一步一步的到了來。時節交了九,有處地兒就冷得不行了。沒有雪,可在清早裡,能看到漫山遍野都落下的酷霜呢,那酷霜就結成清凌凌的薄冰了。夜裡水缸裡有著半缸水,來日一早那水就也成了半缸死冰了。水桶原是放在灶房門口的,就因為那水桶放在門口前,渾身水水淋淋著,來日那水桶就凍死在地上了,動彈不得啦,要用那水桶挑水,就得用磚去砸那水桶了。    
    怕磚砸壞了桶,就得生火去燒那水桶了。    
    樹也枯了呢。樹葉和草葉,未入臘月也就落盡了呢。山脈和村落,都光光禿禿一片了,麻雀在樹叢裡再也隱匿不住了,叫一聲你只消一抬頭,便看見它在哪根枝梢上邊了,扔去一石頭,不定就砸著它凍僵的身子了。    
    耙耬山脈裡,山樑上的野兔、野雞、黃鼠狼,和已經不多見了的野狐狸,除了它的窩洞,也都無處藏身了。你從山樑上滾下一塊圓石頭,聰明的狐狸也許會窩在洞裡不動彈,可野雞、野兔和黃鼠狼,會驚驚地從窩洞跑出來。緊跟著,它的身後就響起了獵人的槍聲了。    
    在冬日的午時候,或是落日時的黃昏裡,你能不斷地看見農忙時才去種地的獵人們,他們傲傲地扛著槍,從樑上朝著莊裡走,槍托在前,槍桿在後,那高粱稈子一樣又長又直的槍桿上,不是挑了幾隻野雞,就是掛了三隻兩隻的野兔兒。    
    還有黃鼠狼。    
    偶爾裡也有野狐狸。    
    可是,己卯兔年的這年冬天裡,山梁的這些景象卻是沒有了。人們都上魂魄山上去看受活的出演了,都去參覽那少見的列寧殿堂了。山樑上一股一群的人們,朝著山裡走過去,擰進去,他們的臉上哩,都掛著去趕廟會一般的笑。大人背著孩娃兒,中年人用車拉著老人們,路遠的不僅身上帶了烙饃、蒸饃做乾糧,還在車上裝了被褥、鍋勺和碗筷,預備在路上吃飯夜住呢。梁道上的說話聲,車□轆的嘰咕聲,還有幾天間一日盛於一日的腳步聲,把通往耙耬深處的梁道侍弄得塵土飛揚了。塵土像流水樣濺了起來了。午時的日暖裡,麻雀活躍了起來了,它們追著人們的腳步叫,從這棵樹上飛落到那棵上去,像遷徙一樣呢。野兔都從梁臉上驚得飛跑到了溝底兒,可到了溝底聽不到槍聲時,又回到山臉上它們的窩口旁,睜著不安的眼,望著那些往山裡奔著的莊人們和來自遠處的城裡人。    
    耙耬山脈上的莊子都一老全的空了呢。    
    山脈外的村落也都空了呢。    
    城裡人也竟會請假坐著汽車到那魂魄山上去。    
    先是雙槐縣臨近魂魄山的柏樹子鄉、楝樹子鄉、小柳鎮、大柳鎮、榆樹鄉、梨樹鄉和杏花營鄉,還有高柳縣的石河子鎮、青山子鎮、草家營、馬草鄉和十三里鋪子鄉,上榆縣的棗樹子鄉、桃子鄉、小槐鎮、楝子鄉的人們去那魂魄山上,到末了就是三個縣的鄉鄉鎮鎮,村村莊莊都去山上看那出演了,看那殿堂了,看那山水了。冬日正置為農閒時候裡,冬閒也正是人們要找情趣的時候哩,這當兒,列寧紀念堂就落成大典了,受活人就到那山上出演了。    
    去看了回來的男人們說:「天呀,那兒樹都發芽啦,那紀念堂比金鑾殿還要漂亮呢,有個叫槐花的姑女,比紀念堂還要漂亮呢。」金鑾殿和槐花到底是啥模樣,他倒未必見過哩,可他見識了北方的冬天裡,也有草新樹綠的時候呢。那氣像是和往年大不一樣了。聽說受活莊裡出了一個仙子姑女了。    
    去看了回來的女人們說:「快去看看吧,那兒真的就到了春天啦。那紀念堂裡已經把水晶棺材擺在那兒了。有個叫槐花的姑女白得和水晶棺材樣。水晶棺材比玻璃還亮呢,和水晶眼鏡一樣呢,一摸一個手印兒。隔著兩寸厚的水晶棺材板,能看見棺材底板上落的灰。灰粒兒在那棺材裡還會發光呢。」    
    她是這樣說了呢,可她未必就看見了那水晶棺材裡落了灰。未必真的用手摸了那水晶棺材呢。可她只有這樣說了,才能證明她不僅去看了紀念堂,還去看了為列寧準備的新的水晶棺。    
    坐在車上被孩娃、兒女們,拉著去了、又拉著回了的老人們,他或她一回來,一路上逢人就會說:「去看吧,去看吧,去看了死了也不枉來人世一遭啦。列寧到底是多大一個人物啊,他一來冬天就成了春天啦。」    
    有人問:「真的呀?」    
    他卻說:「那金鑾殿高到了雲彩裡。磚和石頭都是咋樣運了上去呢?」    
    人家說:「那不是金鑾殿,那是紀念堂。」    
    她說:「還是和金鑾殿一個意兒嘛。」說,「那水晶棺又白又亮呢,和玉一樣兒。聽說買那一副水晶棺材的錢把咱們整個鄉賣了也還不夠哩。」    
    人家說:「咋能還不夠?受活人到外邊世界出演幾天也就夠了呢。」    
    便說到受活人的出演了,一個男人驚歎著喚:    
    「他媽的,我還不如殘疾哩,我要是聾子我也敢在耳朵上掛著放炮呢。」    
    他的媳婦坐在他拉的車上說:    
    「我要是瞎子我也能在紙和樹葉上繡花兒。」    
    路過的一個老漢說:    
    「鬧不清白哩,我五十三歲都老眼昏花,滿嘴沒牙啦,那斷腿老婆一百零七歲啦,咋還能咬碎玉蜀黍,咋還能紉上繡花針。」    
    他的陪他去看的兒媳說:「爹,人家是每天穿著壽衣吃飯睡覺哩,我可不讓你每天穿著送終衣裳在家裡晃來晃去呢。」    
    這時候,有一群七歲、九歲的孩娃,興兒未盡地從那山上被他的家人拽著回來了,看見許多同莊人或是山裡人正往山上去,他們不說他們在山上看見了啥,他們只對著看管他們的大人喚:    
    「我還去——我還去!」    
    至於還要去看啥兒,他和她卻是說將不上來。可說將不上來,他們那我還要去的哭喚卻是在樑上響徹了雲霄了。末了他們挨了打,面著的孩娃就忍氣吞聲了,倔強的孩娃就又跟著他們的親戚、鄰人第二回上了魂魄山上了。    
    魂魄山上就人滿為患了,熱鬧非常了。通往山頂那十里寬敞明亮的洋灰大道上,鴉黑黑的一片了,一早到晚都如螞蟻搬家了。那原來光潔素淨的路面上,就扔滿了書紙啦、破布啦、柴草啦、饃塊啦、煙盒啦、鞋子啦,襪子啦,帽子啦,七七九九一世界,像趕完廟會的路上樣。還有筷子呀、碗片呀、青菜蘿蔔呀、喝水杯子呀、大蒜蔥頭呀、煮雞蛋的殼兒呀、紅薯油餅呀,九九七七滿天下,像散了戲的戲場樣。路兩邊壘了許多小鍋灶,三塊石頭或是三塊磚,吊角一架就成了鍋灶了。從路邊山臉上的樹上揪抓下一些乾柴枝,火一生,湯熟了、饃熱了,那磚或石頭就有一臉面的漆黑了,鍋灶邊就扔了滿地沒燒完的柴火啊,吃剩下的湯飯啊,吃飯時搬來坐的石頭啊,沒滅掉的火星啊,忘了帶走的洋火啊、火機啊、孩娃們脫了忘穿的衣裳啊,不知為啥不願再帶回去的舊鍋啊,還有不知因了啥兒就不要了書啊、報啊、雜誌啊、玩具啊、煙袋啊、木頭手槍啊、紙疊的飛機啊、紙疊的錢包啊、鋁片項鏈啊、玻璃手鐲啊,九九十十、十十九九,這些東西就漫山遍野了,一老世界了。


第九卷 葉有無數機巧呢,還有青光紫氣喲(2)

    一路上都是人影兒。    
    一路上都是物什兒。    
    一路上都是燒飯留下的火攤兒。這兒一叢,那兒一蓬,冒著煙,燃著柴,山臉上像是在燒荒。燒荒處是插了許多牌子的,牌子也都寫著「小心林火」的字樣兒,可那一攤一攤的煙火還是星羅棋布著。    
    冬天哩,耙耬山外的許多處地是下了大雪的,有莊落裡凍死了羊,凍死了豬,凍死了犁地的牛。從高柳和上榆縣來的遊客們,說他們那兒不光下了雪,且雪把屋門都給堵上了,清早一起床,那院落大門便推拉不開了。可走了幾十里的路,近百里的路,翻過一架山,到了耙耬的處地兒,冬天卻果真不是冬天的模樣了。山脈上還是光光禿禿著,可樹下坡臉上的蓑草、白草、茅草和逢春就綠的抓地龍、葛旺旺,它們在冬日葉盡枯白的時光,一轉眼也就過去了,在那層混為一談的枯乾下,已經有了草芽了,山臉上的槐樹、榆樹都已經有了新綠了。本沒有如何褪色的松柏,幾天間便顯出了它的蒼翠了。    
    有莊稼的處地兒,也被那淺青淺綠涅著了。    
    列寧要到這兒呢,春天早早地先一步趕到了這兒了。真是的,天意哦,列寧紀念堂落成大典了,冬天在這兒竟有些春秋的氣象了。有些夏初的氣象了。日頭黃爽朗朗地懸在山頂上。溫熱遍天滿地地漫溢著,雲彩又稀又薄著,棉絨絲線樣在天空扯拉著,人像洪水滔天樣朝山頂湧動著,吵嚷聲像瓢潑大雨般在山臉上起落著。    
    空氣中有著大熱天的悶漲味兒呢。    
    聲音裡有過年過節鞭炮的喜慶炸音呢。    
    紀念堂就從這雜七雜八的人聲、物影中顯了出來了。大老遠就顯露了出來了。來看非凡的人,到了半坡就瞄見等在山頂上的紀念堂了呢。它四簷四角上的黃色琉璃瓦,在冬日卻比春秋溫暖的日光裡,閃出了它晶瑩的光色呢。顯出了果真如傳說中金鑾殿一般的輝煌呢。遠處的山脈呢,似了起伏的牛背、駝背樣,靜滯著,也還像牛群、駝群都在慢跑著。樹色是淺綠,山脈和溝壑也是淺綠呢。一世界都呈著深淺不一的青綠哩。在這一老世界的青綠裡,紀念堂一冷猛地聳在眼前了,一冷猛地從半空跳出了一座兒金壁銀光的堂殿兒,人的眼就嘩嘩丁當地亮了起來了。能清晰地看見那琉璃瓦的光色裡,有燦燦的純金哩,也能清清晰晰看見那大理石牆面的光色裡,有沉重重的鉛鋁哩,還能白亮亮看見通往紀念堂那五十四級磕台1兩旁的漢白玉的石欄杆,它的光亮裡夾有許多銀青的玉光呢。純金啊、鉛鋁呀、銀玉啦,還有五十四級青石磕台在日光中閃著的青銅喲,它們的色澤在半空混在一起就成了水銀的光亮了,沉重有力了,像一條一帶水濕的白色綢布緊靠緊挨著,不扯不連地繃直在了半空裡。如了日常間說的神秘的紫氣閃現在了天空了。看見那堂殿,就有了呀呀的聲音了。看見那紫氣,就呀呀呀呀一片了。    
    說:「天呀,紫氣閃光哩。」    
    說:「天呀,咋就找了這麼好的風水哩。」    
    說:「天呀,老天呀,這也真該是皇上樣的人物睡的地方哩。」    
    呀呀著,人的腳步不自覺地捷快了。    
    就到了那紀念堂的下邊了,就看見列寧紀念堂的前簷下,和毛主席的紀念堂的前簷寫著大字隸書「偉大領袖毛主席永垂不朽」樣,寫著大字隸書「世界人民的偉大導師列寧永垂不朽」的十五個大字了。就看到紀念堂矗在山頂上,有麥場那麼大,而它的下邊哩,卻還有兩個麥場那麼大的廣場哩。廣場上全是用洋灰磚鋪了地臉兒,要曬糧食一下能攤開一個莊子的蜀黍、谷子和小麥。能曬一個村莊全年的收成呢。廣場的兩側旁,是和天下所有游地一樣呢,蓋了兩行小房屋,房屋裡賣著當地的土特產,如木耳呀、銀杏呀、錦針呀、蘑菇呀;還有從外地販運來遊樂品,如從南陽賤買貴賣的低等玉。玉鐲兒、玉墜兒、玉馬兒、玉羊兒、玉刀兒、玉劍兒、玉刻的十二生肖像、玉製的佛塔和香爐,如此等等哩,樣樣都新鮮,樣樣又都好像在哪兒見過樣。出過遠門的人,依著見識知曉那些物什是沒有一件真品質,他一件物什獅子開口要上一百塊,你老鼠咬牙還價十塊錢,可十塊他也竟賣了,竟賺了。你也覺得終是買了一個便宜了。然那缺識少見的,一向是守在家門口,日子又過得殷實的人,聽了人家說一個玉墜只要十塊錢,他想十塊錢委實太過便宜了,又想向人證明自己家裡日子過得好,手頭不缺零花錢,那麼就哪能不買呢。便試著還了一個價:「九塊行不行?」人家就裝著想了一會兒,忍痛割愛地說:「賣給你,列寧紀念堂落成大典哩,不圖掙錢,圖個吉利呢。」    
    有許多遊人是拿了玩意兒游什開始朝紀念堂登了過去的。人家說,列寧死得早,一攏共活到五十四歲就謝離了人世的,細數腳下的磕台竟也是五十四級呢。又一數,台階兩則的欄杆柱,一邊二十七根,合起來也是五十四根哩。走在台階上的人,老人和孩娃,男人和女人,都是唸唸有詞哩,都如孩娃兒入學將將讀書般在數著一、二、三、四、五,數到五十四或五十四的一半二十七,就因為一個果然兒,臉上皆放出笑容了,覺得有趣了,意味深長了。接下來就到了紀念堂的門口了。有人是三步兩步就進了紀念堂的內裡了。可那些心深的人,有許多識見的,尤其到過北京,參覽過毛主席紀念堂的人,他走路是不慌不忙的。他要細細品味一下列寧紀念堂和毛主席紀念堂到底哪兒是一樣,哪兒不一樣。當然哦,在老遠的處地兒,他就看見它們相似的處地了,都是那麼大,那麼高,石牆面,四方四正的平頂子,四簷八角都用了黃色琉璃瓦,原來那建築是一模一樣哩。人們都知道列寧紀念堂預建的初時候,柳縣長是專程帶著工匠到北京去了一趟的,用整一天的時間一遍遍地參覽毛主席的紀念堂,進了出,出了進,每個人都最少進出七八遍,內裡外裡,不僅把毛主席紀念堂的布格記了個透熟兒,還遠遠從四面八方躲著警察,用步子丈量了毛主席紀念堂的長、寬、高的尺寸兒,遠遠拍了無數的照片喲,計算了上百個毛主席紀念堂各個位置的間距兒,這哪兒會不和毛主席紀念堂一模一樣呢。    
    硬說不一樣的處地兒,就是毛主席紀念堂是在中國的首都北京喲,列寧紀念堂是在中國的北方雙槐縣;再不一樣的處地兒,就是毛主席紀念堂是在北京的天安門廣場上,列寧紀念堂是在耙耬山脈深處的魂魄山上。    
    還有哪兒不一樣?沒有哪兒不一樣了呢。可有心深的人還是看將出來了,不光是列寧活到五十四歲下了世,紀念堂前的磕台是五十四級兒,欄杆柱是五十四根兒,且毛主席紀念堂周圍的大立柱是一邊各有四四一十六根,而列寧紀念堂的大立柱,卻是前四後十,左右沒有,統共十四根,比十六根少了兩根呢,為啥喲?讀過書,上過國家的社校、黨校和在學校課文背得好的人,都會告訴你,前四後十,那正照應了列寧的出生日期呢。列寧是上兩個甲子的庚午馬年舊歷四月初十生,這前四後十,就預示著列寧在這紀念堂裡獲了新生呢,永遠不老哩。知道列寧的生誕日期了,就明白列寧紀念堂兩側雖然沒立柱,卻是左邊栽了十二根桶粗的中年松,右邊栽了十六棵碗粗的中年柏,都有幾丈兒高,冠兒遮天蔽日呢。這左十二,右十六的數字兒,也正是列寧逝世的日期哩。列寧是上一甲子舊歷甲子年的十二月十六日謝世的,當然這左邊十二棵松,右邊十六棵柏,也代表了列寧永生哩。為啥兒不在兩旁栽那新生的松柏苗,為啥不索性移栽過來老松柏?移過來它就大樹參天,冠葉蔽日,像在這兒長了百年千年樣。機妙也就恰恰生在著這兒了。管著紀念堂的人,這當兒和你熟識了,會對你說出一個絕唱樣的故事哩,說那些中年松柏都正巧是和著列寧中年謝世的年齡哩,有五十四圈年輪哩。每棵樹移栽時,是都經了縣裡的林木專家,在那樹的根部用鐵鑽鑽過一個洞眼兒,依著從那□杖粗的洞眼中出來的木屑定斷那每棵中年松柏都正好是五十四歲哩,有五十四層年輪哩,因了此,才把它移栽過來了。定斷樹齡和列寧不是同年出生的,大了一歲,小了幾歲的,無論你長得再好、再直,樹冠如何地遮天蔽日,也是一籠統地不會移栽的。說為了尋找這有五十四年樹齡的十二棵松樹和十六棵柏樹,山林專家帶著林場的工人在這魂魄山上挖了整半年,中年松柏中,挖五十餘棵才能碰到有一棵是五十四歲齡的樹。然一面山臉上,有松柏也才上百棵,上百里也還不知有沒有一棵中年松柏樹。有一棵,又哪兒就會剛好是五十四歲的松柏哦。


第九卷 葉有無數機巧呢,還有青光紫氣喲(3)

    幾面山臉找遍了,幾道山林挖遍了,半個多縣都找了一個遍透兒,到末了,也竟找齊了這十二松、十六柏的二十八棵松柏樹。    
    自然哩,這十二棵松樹就叫了列寧松,十六棵柏樹也就叫了列寧柏。這列寧松和列寧柏分栽在列寧紀念堂的兩邊旁,則也成了紀念堂的絕唱哩。為了明證那些松、柏樹齡兒,那松樹、柏樹的每一棵,根部都還留有一個洞眼兒,洞眼兒都用洋灰糊上了,洋灰的圈邊上的樹汁如膠樣疙疙瘩瘩、黃燦燦地流生著。    
    還能聞到一股濃烈烈的松柏的油香味。    
    當然喲,列寧紀念堂單是這些機巧也還算和毛主席紀念堂沒有大的分區哩。可你看了這些樹,隨了人流進了列寧紀念堂,你就知曉了更多更神秘的事情了,如紀念堂大廳裡的華表和立柱,大大小小攏共十三根,為啥兒?因為列寧原名叫弗拉基米爾?伊裡奇?烏裡揚諾夫,正好也是十三個字。這十三根立柱華表就代表了列寧的原名了。你知道這些了,你就想知道更多、更多機巧了,想知道你就要一遍一遍參覽了。    
    紀念堂內的裡邊兩丈高的廳堂叫你覺得森嚴哩。含隱在牆壁裡的燈光柔得和奶水一樣兒。人群在那奶水般的燈光中,依著繩子攔線的路兒走。廳堂有半個麥場那麼大,有殷實人家的一所宅院大,可留給你的路道卻如只有一條左拐右拐胡同兒。雖然列寧的遺體還沒有運回來,可新制的水晶棺材已經擺在廳堂當央了。廳堂裡已經十幾分的肅穆了,已經不許你言我語說議了。    
    孩娃哭了的,是立馬要讓你出去的。    
    有吸煙、照像的,也是要立馬趕你出去,並要訓斥罰款的。    
    人群就像排隊過橋樣相跟著從前門擁進去,從後門擁出來。在這如踩了胡同、踏了橋的緩緩走動裡,老老少少感到了紀念堂內裡的陰涼,如夏天走進了深隱湖水的峽谷呢,感到老老少少的呼吸都屏了起來了。因為你一下就看見那副水晶棺材了,在大廳當央的一處台地上。那台地是用大理石磚壘砌起來的,長方形,一鋪葦席那麼大。水晶棺就在那大理石磚的正上方,若了碧綠透亮的青玻璃,又像奶白透明水晶玉。四圍相距五六尺的處地兒,用尼龍繩子攔截了,把遊人擋在繩外了,使你只能觀覽不能手摸了。不能手摸,那水晶棺材就越發神秘了,你就看得越發仔細了,看得越發仔細你就越發模糊了。那棺形也是和人們見過的棺形一樣兒,頭處大,腳處小,似乎正腰身的處地兒是和鄉棺一樣兒,二尺七寸寬,二尺七寸高,可它的大頭處地兒,卻比日間的黑木鄉棺寬得多,高得多;小頭處地兒,似乎又比黑木鄉棺的寬高小了一些。且棺材的長似乎還比鄉棺長了半尺兒。    
    總之呢,你覺得那棺材是不成比例呢。可它是一副水晶棺,那裡過幾天就要躺一個偉聖的大人物。還是外國天大的人物哩。是半個世界上的人都敬著的人物哩。所以你不敢問那棺材為啥會是那樣兒,你只能跟著人流屏聲靜氣地走,像踩在獨木橋上緩緩慢慢地朝前移。到了水晶棺材旁,你覺得有一股寒氣逼到你的身上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棺材,你興許會果然看見那空蕩透明的棺材底板上,有幾根頭髮落在那,頭髮是花白頭髮哩,於是你渾身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兒。    
    又打了一個冷戰兒。    
    偌大的廳堂沒有響動呢。人群的腳步聲像樹葉的飄落一模樣。能聽見人們的呼吸,像半空飛著的白絲絨線兒,還能看見奶白的燈光裡,流動著的空氣,像冬日凝滯在山樑上的霧。有人憋不住,手捂在嘴上咳嗽了,他乾裂的咳聲便如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砸在了紀念大廳裡,砸在了人們驚著的靜謐上,於是喲,所有的人就都不看水晶棺材了,都扭頭去看那落在大廳裡的咳嗽了。    
    那人就犯了天錯樣忙將將把頭鉤了下去了。    
    老老少少們,還是在緩緩地沿著繩路走動著,可待你從咳嗽人的臉上把目光抽了回來時,不知怎地你竟已經走過了水晶棺材了。    
    你發現你還沒有看夠那水晶棺材哩,可後邊的人卻已經推著你把你推出紀念堂的大廳了,把你從紀念堂的前門推到後門了。    
    看過了和沒有看過一模樣。所有的人都一臉空蕩地立在紀念堂後門的空地上,台階上,覺得似乎有些不值得,覺得還一無所獲呢,就從紀念堂裡出來了。像千里萬里去趕集,卻碰上了一個背集一模樣;黑裡白裡趕路去聽戲,到了戲場那戲卻散了場子一模樣。    
    


第九卷 葉有無數機巧呢,還有青光紫氣喲(4)

    日光明明亮亮,天氣暖暖和和,人也有些迷迷瞪瞪。你有些茫茫迷然地立在那,聽著許多人說著後悔的話,說著值得一看和不值得一看的話。這時候,你看見有許多人圍著一個四十多歲、頭髮花白的人,也許那個人是紀念堂的管理人員哩,他說那水晶棺材是他親手抬著放在那兒的,那紀念堂也是他轄管著建了起來的,說:「你們知曉不知曉?那紀念堂的大廳裡,為啥有三間耳房呢,為啥不是兩間、四間、六間呢?因為柳縣長去參覽過列寧舊居呢,柳縣長說列寧家的閣樓舊居就是一間主房套著三間耳房呢。」    
    說:「你們知曉為啥那水晶棺材不是七尺,而是七尺五寸長?知曉為啥水晶棺的大頭長寬高都是二尺九,不是日間的二尺七?小頭的長寬高都是一尺五,而不是平素間的一尺九?這是為啥呢?你們誰知曉?」    
    說:「我知曉你們誰都不知哩。我對你們說了吧,之所以那水晶棺長是七尺五,大頭的長寬高是二尺九,小頭是一尺五,是柳縣長到俄羅斯國那兒測算過了列寧墓。水晶棺是按列寧墓的尺寸縮小十倍做制的。柳縣長說列寧墓是一條狹長兒,長是二十三步半,二十二步不足哩;他的三步是準定准的一丈兒,那二十二步半就是七丈五,縮了十倍就是七尺五;列寧墓的寬有兩丈九,縮了十倍就是水晶棺的大頭二尺九;說列寧墓的高有一丈五,縮了十倍就是這水晶棺的小頭尺寸一尺五。」    
    說:「列寧紀念堂裡機巧成千上萬哩,那裡的故事能編一本書。」說:「你們知曉為啥兒一進門的列寧像是五尺一寸高?為啥那像的底座寬是二尺一,長是三尺八,高是六寸呢?那是因為柳縣長自小就是在社校長大的,對列寧的著作透熟透熟哩。柳縣長說列寧的像五尺一寸高,是因為五尺一正是洋尺的一米七,而列寧的全集正是十七本,那像的底座寬是二尺一,是因為二尺一正好是洋尺的七十厘米哩,列寧的選集裡正好是選了他最重要的文章七十篇。列寧像的底座長是三尺八,那是因為列寧的書在我們國家剛好有三十八種版本兒;那底座六寸高,是因為列寧的書豎起來都是六寸高。」    
    那個人就立站在紀念堂的後門口,他說的水流兒不斷,滔滔著不絕,聽的人越圍越多,越圍越多,他就說解得越發詳實神秘,像紀念堂的每塊磚裡都有故事樣,都有講說樣,每塊石頭都和列寧的生平密密聯聯樣。他說你們走進門時沒注意,紀念堂大廳裡的地板上是用石磚砌著一個半圓圖案的,圖案中有許多蛐蛐和螞蚱,那是因為列寧舊居的院裡也有一個半圓的花池子,說列寧娃兒時候就常在那花池邊上捉螞蚱,斗蛐蛐,有了那圖案就意味著列寧到了這兒也等於回到他家了,又回到他兒娃時候了。說再偉大的人物老了就等於回到兒娃時候了,回到兒娃時候就等於又獲了新生哩。說大堂裡有六根大立柱,那大立柱上有三根是刻了咱中國的龍鳳呀、華表呀、麒麟呀,還有天安門和天安門廣場的景呀和物的;有三根刻了人家國家的教堂啊、建築啊、工人運動的場面啊、列寧著作的書樣啊,還有我們這邊的鐮刀啦、斧子啦、毛主席的著作啦、革命大事年表啦;還有人家那邊的十月革命鬥爭的畫面啦,和沙皇鬥爭群像啦,第二次世界大戰打敗希特勒時人民的喚呼啦。等等等等哦,就在那日將去落的時辰裡,頭髮花白的人說得口乾舌燥了,說得紀念堂是了一部滿全都是神秘的典故大全哩。末了他就結著尾兒說,這才是那會看了看門道,不會看了看熱鬧的事情呢,說趁著日頭尚高時,我勸你們再進到紀念堂裡看上一遍吧,不然你們倒真是白來了一趟哩,不然到列寧遺體擺在那兒時,進一次就得掏一次門票了。    
    完了話,他就朝紀念堂的下邊走去了,到了這當兒,就有人想起來,想起來他原來是柏樹子鄉的鄉長哩,就感歎鄉長原來是粗人,這蓋了紀念堂,他就成了學問家。人們還想問他一些啥,可是那邊正有人在喚他過去呢。於是,他也就過去了,留下來那些參覽了紀念堂,都曾感到無所獲得的莊人們,都在那兒望著他的背影兒,說道著他的學問和見識,感歎著自個的短見和無知。    
    可是,到了這當兒,山脈上已是一片紅色了。日頭就要過南落去了。紀念堂在紅暖暖的落日中,也顯得安詳平靜了。因為日頭就將要落了去,有人就忙慌慌地又繞回去參覽了第二遍,有人想起天將黑下來,可山上還有許多的景景物物都還沒有顧上去瞄瞟一眼哩。    
    也就忙慌慌地往那景物的處地兒走去了。    
    頂為重要的,是受活莊那絕術出演還沒看到一個節目哩。不看那出演,也才是真正白搭搭3地進了一次耙耬哩。是白搭搭地上了一次魂魄山。    
    絮言:    
    1磕台:即台階。因為舊時的台階多都是出現在廟宇前,百姓們走入廟宇,要一步一磕頭,所以耙耬人就稱台階為磕台。    
    3白搭搭:即一無所獲,指白白跑了一趟兒。


第九卷 葉天是越來越熱哩,冬日成了酷夏哦(1)

    受活的出演原不是聚在一處兒。只有柳縣長在列寧紀念堂前準備一剪了斷了那落成的彩綢的第一天。受活的絕術在紀念堂前廣場上,敷衍著出演了一場外,然後就散散分分到各個景物處地兒出演了。猴跳兒是領帶著腳穿玻璃瓶的小兒麻痺在黑龍潭那兒出演的。耳上放炮的馬聾子是,領帶了人在銀杏林那兒出演的,葉上刺繡的癱媳婦,是和盲眼聽音的桐花在鹿回頭的河邊出演的。茅枝婆和她的九蛾兒,是把出演擺在去往另一個山頭看日出、日落的山腰上。    
    你參覽完了紀念堂,那你就該去參覽那些啥兒九龍瀑布呀,絕壁石刻呀,山頂石林呀,青蛇白蛇的水洞呀,還有新近鮮時,雙槐的讀書人才編造的古老傳說中有黑蟒怪獸出沒的黑龍潭水呀。那些景呀物的,都分佈在一條沿著溝溪順流而下的水道旁,那些出演也就散落分佈在了水道的兩旁了。也許你覺得那些山呀水的並不是啥兒鮮見罕遇的物,可受活人的出演卻是絕世的,不能不去瞄看的。    
    誰都知曉,去買列寧遺體那一筆天款是由受活的出演掙了回來的。都知曉受活人的出演在南地世界上一張票賣到過上千塊。不說上千塊,就是八百塊錢那也是耙耬人一家一年的收成哩。肯用一家人一年的收成去買一張門票兒,看一場瞎、盲、瘸、拐、聾啞的殘人出演,不消說,那絕術是非同一般呢,是圓全人永遠也不敢、也不會的絕術呢。    
    日頭落山了,黃昏前的那一瞬時兒的寧靜降下來呢。遠處的山巒溝壑都沉沒在深靜裡像世界落進了一眼枯井一模樣。    
    早些時,也不見人手拿了啥兒呢,到了這當兒,他們都去到紀念堂前的廣場看受活人的出演時,各人的手裡竟都有了吃食啦。冷白的蒸饃呀、袋裝花生呀、蠶豆呀、油黃的烙饃呀、小鋪裡的餅乾呀、蛋糕呀,隨處兒都在叫賣的茶蛋呀,八八七七的,五天六地都是啪喳啪喳嚼吃的聲音兒,都是白咕嚕嚕喝水的音響兒。    
    那些在山上就近賣吃食的莊人們,是在這幾日走了財運啦,連他家早幾年的壞麥黑粉蒸了饃也都被一搶而空了。那些沒啥兒賣的莊稼人,用殺豬的大鍋燒開水,用桶挑上山,也都成了金水玉湯兒。    
    天是冬天哩,可這兒卻暖得和夏天的黃昏樣。夏天酷熱時,山上極爽涼,這當兒山上也是極為爽涼的。不同處是夏天的爽涼是炎熱中的涼,這冬天裡的爽涼卻是涼意中體味著的暖。所有的人們哩,城裡的,鄉下的,上歲的,年少的,男的和女的,成百兒上千的,千千百百的,一竿兒插到底末,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大夥兒都立在廣場上,坐在從廣場通往紀念堂頂處的五十四級磕台上。那磕台成了天意的看台哩。還有磕台兩旁的石欄杆,那也是天意擺給年輕人的石凳兒。    
    出演的檯子已經搭架起來了,正架在紀念堂對面的廣場邊兒上,三面相圍的牆布是新置的黃帆布。台頂上也是新置的黃帆布,台地上也是鋪的黃帆布。黃帆布的漆香和夏日五黃六月的麥香一樣兒濃,沁潤人的心肺哩。原來縣耙耬調劇團的團長、副團長們,已經極會侍奉受活人的出演了,已經極會學著柳縣長的模樣,比柳縣長更幾倍兒的敬著茅枝婆們的出演了。他們最最知曉,受活人多出演一場能給雙槐多掙回多少的錢,能給他們自家帶來多少的收入哩。    
    柳縣長說:「受活快不歸我們雙槐轄管了,這難道你們不知道?」    
    出演團長說:「茅枝婆,白日散著演,黃昏集合著演,打死了也就多演了幾場嘛。」    
    茅枝婆說:「柳縣長,說好了你可是要在最後一場出演裡,把我們退社的文件在台上讀上一遍呢。」    
    柳縣長說:「就這麼確定了,讓他們連軸轉著演,把所有的人都引到魂魄山上,把我們的聲勢造得天高地大呢。」    
    茅枝婆說:「柳縣長說到魂魄山上來的門票錢是有三分之一要歸了咱們受活的。」    
    斷腿猴說:「縣上說,這門票錢出演完了一次清賬呢。」    
    出演團長說:「快,快。快去把受活人都叫來,把茅枝婆叫過來,讓觀眾等急了,他們敢把檯子砸了呢。」    
    出演也就拖了半個時辰開始了。    
    這是說好的柳縣長要趕回來在台上宣讀受活人退社那場最後的出演哩。可直到出演開始了,柳縣長還沒有趕到山上來。茅枝婆說,他不會不來吧?縣上的人說,柳縣長從來沒有做過說了不做的事。說比如說,柳縣長要到哪兒參加啥兒會,開會的人左等右等他不來,會就如期開始了,如期結束了,以為柳縣長不來啦,可在要宣佈散會的那一瞬兒他就出現在了會場了。    
    縣上的人說,柳縣長決然不會不來呢。    
    如此著,出演也就開始了。那節目也都是受活人在外面世界上出演過百遍千遍的節目哩,熟得如鄉間媳婦饒飯□面兒,合線納鞋兒,只不過是在外面是兩個出演團,回到耙耬合成了一個大團兒,合演時要把重複的節目去減掉,把依次出演的順序重新排編一下子。    
    柳縣長說:「你們出演吧,把別人沒見過的絕術全都拿出來,誰演得好我一個節目再獎他一千塊。」    
    茅枝婆說:「就演吧,橫豎是最後的出演啦。」    
    這最後的出演,就果真不同了往日的凡響了。一開場就不同凡響了。報幕員槐花的漂亮,那是絕了人世的。誰能料到哦,半年間她說長就長了起來了,一老完全是了圓全人。是圓全人中的神女兒。細條兒個,月亮臉,水嫩白潤得如渾身上下都浸了幾輩的奶。她人立在台前報幕時,穿了一套清水裙,那樣兒,一老完全是一棵柳樹上掛了一盤月亮豎在了台前了。頭髮哩,黑得燈光都在她頭上閃亮兒;嘴唇哩,又紅得似秋後熟透在樹上的火柿子;牙兒哩,又白得如白玉瑪瑙樣。誰都知曉呢,起原先,她離開受活時,也是同桐花、榆花、蛾子一樣的儒妮子,可這離開受活去出演了半年後,她就長成了圓全人,長得和她的姐們、妹們完全不再一樣了。那邊的出演一團的人,是都眼瞅著她長了個兒了,比原先越發的水靈了,可日日地都見著、瞅著哩,並不覺得十二分的奇,像爹啊娘的瞅著兒女孩娃長大不會驚怪樣。可是哦,回到雙槐縣,和二團的受活人一見面,便把人們驚得目瞪口呆了,不知所措了。她們是在縣耙耬調劇團的劇場裡見了的,見了她,這邊的受活人就都啊一下,收拾衣物的立站著不再收拾了,抬著戲箱的抬著不再動彈了,蹲在腳地幹著啥兒的,從腳地站起來,便都驚喜木木地立著了,鬧得槐花自個成了仙子樣的圓全人,也有些不大自在了,像拿了人家啥兒樣對不住人家了。    
    


第九卷 葉天是越來越熱哩,冬日成了酷夏哦(2)

    這邊在葉上刺繡的癱媳婦,她看著槐花怔了一會兒,突然從腳地往半空彈一下,像想要立站起來去抱住槐花樣,待身子又落在腳地時,她就驚驚怔怔地說:    
    「天呀,老天呀,槐花你咋兒長的啊!」    
    茅枝婆立在老遠的處地兒看見她的這個外孫女,一臉驚怔地呆了大半晌,末了也就笑著說:「值了呢,值了呢,這半年出演值了呢。」像受活人到外面的半年出演,本不是為了退社啥兒的,而是為了讓槐花長成一個絕世的圓全人。也就終於長成了絕世的圓全人兒了,達到目的了。    
    蛾子呢,她就一厚臉著驚羨立在那,末了突然把槐花拉到一邊去,說:「二姐,給我說你是咋樣長的啊?」    
    槐花卻把蛾子更往邊上拉了拉,還瞅了瞅身前和身後,悄聲道:    
    「蛾子,我說了你不會不理你姐吧?」    
    蛾子說:「咋兒會。」    
    槐花說:「桐花和榆花不理我了呢,像我偷了她們啥兒長成了圓全人。」    
    蛾子說:「說吧,姐,我不會像她們。」    
    槐花說:「你都過了十七啦,該和男人好了呢。要好就和圓全的男人好,和圓全的男人睡。」    
    蛾子就越發地驚著了,驚怔怔地望著她那圓全漂亮了的二姐槐花了,還要說啥兒,忽然就看見有個人從劇場的門口進來了。那人是柳縣長的石秘書。石秘書是被縣長派來看望晚一天回到雙槐的出演一團的。看到了石秘書,槐花就笑著離開蛾子,朝石秘書奔著過去了。    
    過一會,槐花說和石秘書一道去縣政府辦些事,就和石秘書一道出去了,就在石秘書的屋子裡,一直待到兩個劇團連夜要往魂魄山上趕,才在那拉劇團的汽車要離開縣城時趕回團裡邊。    
    月亮是如期地升了上來呢。星星也都如期而至地掛在天空了。幾十里、上百里的山脈外,在酷冷的冬日裡四下結冰呢,可耙耬這兒卻溫暖異常喲。天空夏夜般,藍湛湛得如假的一模樣,如是染遍了靛青的藍綠呢。夜是平靜極了喲,沒有風,乳白的夜色在周圍的山臉上、溝壑裡,和這樣那樣景的物的處地旁,都如水樣攤流著。一世界都處在靜裡邊,只有紀念堂這兒燈火通明哩,人聲鼎沸呢。像一個世界的人都已不在了,只有這兒的人還在存活著,在為這存活狂歡慶賀呢。槐花她是款款地走到了出演台的前邊了,清水色的裙子托著她月亮色的臉,果真真如一棵柳樹托了一盤月亮豎在檯子上,豎在夜色裡。這當兒,台下那成百上千的人就都為她的素潔、她的漂亮驚著了,吵嚷聲一下默了下來了,就像一山脈的雀子看見了一隻鳳那樣,都把目光盯到檯子上,盯到槐花的身上和臉上,等著她說話,等著她報幕,可她卻就那麼靜默默地立在台前臉,微笑著,不說話,到台下的人等她說話有了焦急時,她便輕輕柔柔開口道:    
    「同志們,朋友們,家鄉父老們,為了慶賀列寧紀念堂的隆重落成,為了慶賀列寧遺體在三朝兩日間運回來安葬在魂魄山的列寧紀念堂,我們受活絕術一團、二團精選了今晚這台絕術表演——    
    「這台絕術表演大家是聽說了不敢相信,看見了也不敢相信。信不信由你——耳聽是虛,眼見為實。現在演出開始。第一個節目是——耳上放炮。」    
    誰能想到,耙耬受活的槐花她不僅由儒妮子變成了極絕漂亮的圓全人,且她在台上的嗓音也變轉得柔柔潤潤了,能說一口和廣播裡一樣音腔了。居然哦,居然看她的人樣和聽她報幕說話也如著一個節目哩,可是喲,她如捨不得說話樣,極簡極簡幾句話,報完幕,向台下鞠個躬,後退兩步就轉身退下了,像一個燕兒從台上落一會又飛了下去樣。人的眼,人的心,就立馬變得空空落落了,如丟了自己珍愛的一件東西般。    
    好在呢,出演相跟著她退下的腳步也就開始了。    
    第一個的開場節目不再是了猴跳兒的單腿跳躍刀山火海了,改成了聾子的耳上放炮了。因為這是在山脈上露天大出演,不像在城裡劇院那樣依照秩循序兒,需要一上來就把汪汪亂亂的觀眾鎮壓住,需要讓所有的人一下子都掉落在木呆驚奇的坑井出不來,便把馬聾子的耳上放炮排編在開場了。馬聾子便把所有的觀眾驚得啞然不知所措了。今兒的馬聾子,他穿了一身如雜耍員穿的那種白色燈籠綢,早已不是在台上一站就嚇得渾身哆嗦的聾子了。他是一個上好的絕術演員哩。受活莊的殘人們,誰都是了上好的演員哩。款款地走上台,抱拳向台下的觀眾作了揖,然後就有人把一掛二百響的鞭炮掛在了他的耳朵上,台下的人就看見他總演耳上放炮,兩邊的臉都被炸成黑色了,又粗又黑如烏沙石面了。    
    台下的,就忽地安靜下來了,像看見有個人要當著眾人從懸崖、高樓跳下自盡樣。    
    安靜了,槐花就又出來了,她在檯子一角字正腔圓地說。聾子今年是四十三歲,因為自小愛放炮,就練了雙耳抗震功。她沒有說他自幼是聾子,丁點聲音聽不見,她說他從七歲開始就練了雙耳抗震功,不怕耳邊有任何驚天的炸音兒,哪怕大炮響在耳旁他都不怕哩。然後呢,她就從台角拿出一件帆布雨衣給他穿上了,讓那雨衣護著他的燈籠出演服,就讓他站到台前邊,用一塊薄鐵皮隔在那掛鞭和他臉的中間了。    
    便由她親手把那掛響鞭點著了。    
    二百響的紅紙炸鞭生出一股子煙,辟辟啪啪在他的左臉上炸了起來了。台下的人一下受了冷猛的驚,大人孩娃臉上都掛了霜白色,一絲一滴的血澤也沒了。為了明證自己是真的不怕響鞭炸炮兒,聾子還把自己的左臉轉迎給台下的人,讓那鞭炮對著觀眾們響,這就徹徹底底把觀眾的混亂鎮壓了,鎮壓得鴉雀無聲,沒有一滴響動了。    
    待著那響鞭完了時,聾子安然地把臉上的鐵皮拿下來,當眾敲了敲,像敲鑼一樣兒,又從台上撿一個沒響的炸炮放在那塊鐵皮上,點炸了,像在鑼上放炮一樣呢。然後哩,他就把他那被熱煙熏得漆黑的左臉又朝台前伸了伸,讓觀眾信了他的左臉除了被熏得更黑些,其實是十分安然的,到末了,他朝觀眾如意憨憨地笑了笑。    
    觀眾就從驚異中醒了過來了,掌聲響成一片了,叫喚聲也山呼海嘯了。靜夜的山脈間,是有極大回音的,那白燦燦的掌聲和紫嗷嗷的叫聲合混著,從廣場上飛出去,先是紀念堂中有了極大的清嗡嗡的回音兒,後是山谷間有了大極的空蕩蕩的回音兒。那回音兒藉著夜裡的靜,一波連著一波地朝夜的遠處蕩過去,鬧的一老世界都佈滿了紅燦燦的掌聲和紫嗷嗷的叫聲了。那靜夜又反過來借了那掌聲和叫聲,從夢靜中醒過來,鬧得一老世界的四面八方,都堆著砌著夜的歡叫了。    
    回過頭,觀眾是又被這夜的聲音鼓蕩起來了,他們越發地叫著、喚著、鼓著掌,揮著拳頭朝著台上吼:    
    「你在臉上掛上一面鑼!」    
    「你在臉上掛上一面鑼!」    
    觀眾哪裡知曉,聾子是從娘胎裡出來就是聾子的,一輩子壓根兒不明曉啥兒叫響聲,啥兒叫爆炸、啥兒是驚雷。他一輩子看見了無數的閃電哩,卻向未聽見過雷鳴喲。他就果真把一面小鍋蓋似的黃亮銅鑼掛在右邊耳下了,果真在那銅鑼的臉上燃放了一掛五百響的鞭,還燃放了幾個二腳踢的炮。接下來,在觀眾更是狂呼亂叫的當兒上,天都想不到,聾子他把銅鑼往地上猛一扔,又憨憨地笑了笑,像拍一塊石頭樣,拍拍自己安然的臉,側身躺在了檯子的帆布上,從口袋摸出了一個半截兒蘿蔔似的大炸雷,端端地放在了自己朝著天、近著耳的半張臉面上,然後朝台下招招手,示意讓下邊的人上台來幫他把炸雷燃點著。


第九卷 葉天是越來越熱哩,冬日成了酷夏哦(3)

    這當兒,台下是一片死靜裡,掌聲和呼喚聲全都沒有了。整個世界都被匡當一下推到了一條死寂的淵谷裡。所有的人,都聽到台上燈光落在腳地的響聲了。都看見自己的目光,投在台上像飛蛾兒撲在了火上樣。    
    聾子還在那兒朝台下招著手。    
    槐花就又笑著出現在台角上,她說:「年輕人,朋友們,你們上來一個點炮呀,這節目我們到南方一千塊錢一張門票都還沒演過,今兒是專門為咱們父老鄉親準備哩。」    
    就有一個小伙從台下跳到台上了。    
    他果真劃了一根洋火點上一支煙,蹲下來,把那蘿蔔粗的炸雷點著了。    
    就炸了。    
    炸得驚天動地哩,飛起了一片火光呢。頭上吊著的罩燈都搖搖擺擺不停了。可聾子他竟安然得和沒事一模樣,從台地上爬起來,拍拍灰,摸摸臉,有些血,有些黑灰兒,就從槐花手裡接過一條白手巾,擦了那炮灰,沾了流在一臉漆黑上的血,朝著台下的人鞠了一個躬,謝幕走掉了。    
    台下的,在心驚肉跳地度過了那一瞬兒的死靜後,又一次爆起了電閃雷鳴般的掌聲和狂呼亂叫了。    
    茅枝婆就立在檯子的一邊上。    
    馬聾子擦著他臉上的流血問:「我能掙著柳縣長許的獎錢嗎?」    
    不等茅枝婆說啥兒,縣裡的出演團長就忙迭迭地笑著說:「沒跑兒,準有你的一千塊的獎錢呢。」    
    聾子就笑著去找人替他包那一邊的傷臉了。    
    就開始出演第二個節目了。第一個勝於險鬧,第二個就安排了奇靜了,安排了獨眼紉針了。往日裡獨眼紉針,他是把十個八個納鞋縫被的大針一併捏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間,右手拿了一根線,手一搓,眼一瞄,那十個八個大針的眼兒便都對在一起了,那根濕了捻了的洋線就從那一排針眼裡如箭穿胡同樣飛了過去了。可今兒他不再這樣了,他是一伸手從一個紙盒裡抓出一把繡花針,讓左手的五根指頭,四條指縫裡排滿了四排上百根的繡花針,然後呢,手心向下,在一塊木板上輕磕一響兒,那上百個有針眼的大頭就肩並肩、頭挨頭地靠在一起了,跟著他又手心向上,對著燈光,睜大獨眼,用右手的食指、拇指搓捻著從左手的四排針上過一遍,那四排針的針眼便都對在一起了,順了他的目光了,從那一排排針眼裡,便能看見頭上燈光的熾白輝煌了。接下那被捻直得如細銅絲樣的洋線,便能一下從這排穿過去,又從那排穿回來。瞬眼兒,那四排針就都吊在一根紅的線上了。    
    先前,他只能在嚥口水的工夫裡穿上十根八根針,在嚼口饃的工夫穿上四十七至七十七根大光針。這一夜,他竟能在同一瞬兒穿上一百二十七根繡花針,在嚼口饃的工夫裡把這套的動作重複三遍,紉上二百九十七根繡花針。    
    他說:「我能掙著縣長說的獎錢嗎?」    
    出演團長說:「能。準能哩。」    
    還有那葉上、紙上刺繡也不一樣了。癱媳婦她不僅能在一張薄脆的紙上繡草、繡花、繡螞蚱和蝴蝶,她竟能把冬天還掛在樹上的黃蟬殼兒上繡出微粒微粒的小飛蛾。為了讓那飛蛾有些紅顏色,她並不用那紅絲線,而是繡完了,把繡花針往自己手上扎一下,擠出一滴血,那小蛾兒就成了正飛著的花紅蝴蝶了。    
    小兒麻痺症的孩娃出演也不一樣了。他腳上穿著玻璃瓶兒在台上一瘸一拐跑了正三圈,倒三圈,然後他敢突然停下來,望望台下的觀眾們,一用力,跺了幾下腳,讓那玻璃瓶兒碎在腳下邊,然後抬起腳,台下的人就看見他那麻稈般的細腿上,掛著的三寸的畸腳腳底上,正紮了幾塊碎玻璃。玻璃又白又亮呢,可從那玻璃碴上流出的血是又鮮又紅呢。    
    節目已經演得許久老長了,台下的人已經不會為受活人的哪兒流些血的絕術大喚大叫了。在台下看著有小兒麻痺的孩娃把他的小腳伸在半空裡,血像雨水樣滴在台上那簇新的帆布上,孩娃的臉半是蠟黃,半是蒼白,像一張透著亮的紙。這時候,台下就會有人大咧咧地喚:「疼不疼?」    
    孩娃說:「我能忍住哩。」    
    又有人就在台下問:    
    「你敢站起來在台上走上一圈嗎?」    
    孩娃就果真從台上立站起來了。他的額門上浮著一茬兒汗,嘴角上掛幾絲黃爛爛的笑,就把那紮了一片玻璃碴兒的腳落在地上了。把他的身子斜斜地壓在那條稈兒似的麻瘦腿上了。他就在台上流著血正走三圈,又倒走三圈兒。    
    夜已經有些沉深哩,像時光落進了黑洞洞的井裡一樣幽靜了,柳縣長說好要在今兒這場出演的最後趕回來宣佈受活脫開雙槐那縣裡的決定的,要當著這麼多的觀眾念那受活退社的文件的。可到了末了的節目時,他還沒有趕回來。茅枝婆在後台那兒轉悠著,一直沒有看見山下的路上有汽車的燈光照上來,也沒有聽見遠處路上有隱隱糊糊的汽車馬達聲。她說:「柳縣長不會不來吧?」縣上的幹部說:「咋能哩。」說:「也許縣長的車壞在路上了,也許縣長有別的急事耽擱了。」說:「這樣兒,你也出演吧,多演幾個節目等著柳縣長,他不會不來哩。他準定會來呢。他準定會來宣讀你們退社的文件哩。」    
    茅枝婆就決定多出演幾個節目等著縣長了。    
    茅枝婆就對著台上的流血的小兒麻痺輕聲喚:「娃兒呀,能走了你就在台上多走幾圈吧。」    
    月亮已經走移到山的正頂那兒了,在偏北那人們都去看日出的山頂處,它像擱懸在山腰的一棵大樹上,下弦兒,瓢兒狀,在那樹枝間倒置懸放地連掛著。星星也稀了,氣象也比早些冷涼了,涼得如了夏日的後半夜。可這到底還是冬天哩,再暖也還透著寒意兒。台下已經有人把他脫了的棉襖披在身上了,把夾在胳膊彎裡的毛衣、絨衣穿在身上了。倘若往日這下夜夢深的時候裡,滿世界的人是都沉沒在了深夢裡,可紀念堂這兒的人們,卻都還毫無睡意哩,都還睜著亮堂堂的雙眼看著台上的出演哩。


第九卷 葉天是越來越熱哩,冬日成了酷夏哦(4)

    孩娃已經開始拖著他那扎滿了玻璃碴兒的畸腳在台上重又走動了。他走走跑跑,跑跑走走,一瘸一拐,又一輪的正三圈,倒三圈。他走過去的檯子上,血像潑上去的水樣浸淫著,那新黃的帆布每隔一尺就有一個血腳印,深紅色、黏黏的,一瞬兒那深紅就成了褐紫了,成了灰黑了。孩娃兒也是讓人敬著的,他門額上的汗珠亮亮透透,如掛在那兒的水粒兒,可臉上的笑,卻是又甜蜜、又燦爛,像終於勝了自個,信了自個不僅能腳穿玻璃鞋,還能在腳上扎滿碎玻璃時在台上不停歇地跑。他是果真地勝了自個呢。跑完六圈他到台前謝幕時,還把他那椿葉般的畸腳抬起來讓觀眾瞧看了。台下的觀眾就見了原先露在腳底外的玻璃都已經不在了,都鑽進他的腳底板裡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血水在那腳底板上流,如他蹺起的不是一隻腳,而是舉起了一個城裡人常用的噴血的水龍頭。    
    到了最末兒,該了茅枝婆和她九蛾兒上台出演了。月光已經移去到山的那邊兒,山脈上潮潤的深靜鋪天蓋地哩,無邊無際呢。在人聲吵鬧的縫隙裡,能聽見樹枝在風中的擺盪聲,能聽見哪個山崖或林地裡突然響起的鳥叫兒,能聽見因為吵鬧和掌聲驚飛的鳥的撲稜聲。燈光像箭樣一束束朝天空射過去,朝別的山脈溝谷射過去。空氣中有了冬夜寒涼的味,也有夏夜涼爽舒身的滋味兒。    
    茅枝婆說:「你回來可千萬記住拐到縣上把我們退社的文件帶到山上來。」    
    柳縣長說:「就三天,第三天夜裡打死我也要趕回來為你們宣讀退社的文件哩。」    
    上邊的人說:「茅枝婆,該你出演了,我聽到山下有渾渾糊糊的汽車響聲了。」    
    茅枝婆就上台出演了,就演她的壓軸絕術了,她的絕術是一出演就把台下的人驚嚇一跳的。是依著耙耬調的團長排演的模樣兒,由她那成了秀艷的圓全人的外孫女在台前正經八百地向台下提了許多的問,諸如你們家有八十歲的老人嗎?你們村有九十歲的老人嗎?你們家住的那座城裡有一百歲的老人嗎?如果有,她的牙掉沒?她的眼花沒?她還能吃花生、咬核桃和嚼碎大豆嗎?還能紉針納鞋嗎?問了這樣一籃幾筐的話,她就下去了,茅枝婆就被人用輪椅推著上來了,被人說她已是一百零九歲。因為她早是百歲老人了,就讓她穿了一身民國時候北方老婆們常穿的土藍色的粗布大襟褂,肥腿的粗布燈籠褲,活脫脫如是一老完全的上百年前的一個人。她的頭髮花白哩,人是老態龍鍾哩,如從棺木中扒出來的一模樣,可正因為這樣兒,她就顯得刺目刮眼了,委實實令人驚異了。因為她已被說成是週歲一百零九歲的老人了,又是一輩子的瘸拐哩,自然是要被圓全人們推著出來呢。推她出來的是原來在南地世界出演一百二十一歲老人的那個中年人,他依著人家的排演,在這兒就成了一百零九歲老人的孩娃兒,要一口一口叫茅枝婆為娘了。    
    把茅枝婆說為一百零九歲,而不是像在南地世界裡把她說成二百四十一歲,把她的重孫孩娃說成一百二十一歲,都是經著圓全人細心琢磨的。受活在耙耬山脈是人知人曉哩,當然不能把茅枝婆說成是二百四十一歲哩,可說成是一百零九歲,人們也就大都信了呢。山脈裡有百歲老人雖是稀奇的事,可也不是沒有的事。說她一百零九歲是連受活的鄰村人都不敢去疑懷哩。因為他們是鄰村,可受活又是全殘的人,所以他們老死不相往來著,從來不去深究受活的物事兒。所以受活有沒有一百零九歲的人,是他們也多都不知哩。    
    在台上推她的孩娃,一老完全地用他在莊裡的誠實相,說他娘是一百零九年前出生上一甲子輪迴裡的辛卯兔年裡,經了清朝和民國,活到現在正好一百零九歲,為了明證他娘是一百零九歲,他把他家的戶口簿和他娘的身份證從台上遞到台下讓人們傳看著,又把縣裡柳縣長親筆書寫、簽字蓋章的老壽星鏡框在台上舉給台下的人們看。有了柳縣長的簽字和蓋章,人們自然絲毫不會懷疑茅枝婆她不是一百零九歲,而是七十一歲。這時候做兒子的就對著眾人說,人活百歲並沒有啥兒稀奇的,重要的是她娘一百零九歲了耳不聾,眼不花,牙不落,只是走路有些兒瘸。為了明證娘的牙齒好,他取出兩個核桃遞給茅枝婆,茅枝婆就把那硬殼核桃放在嘴裡,用了幾下力氣咬碎了。為了明證他娘眼不花,他把一根黑線和一根銀針遞給了茅枝婆,還把台上最亮的大燈關上了,使舞台上半昏半暗兒,如鄉下人家的油燈光線樣,茅枝婆就把針眼對著那昏花的燈光紉了幾下兒,果真把那線紉進了針眼裡。    
    紉針兒,咬核桃,嚼花生和炒豆,這都是令人驚奇的出演哩。日常間有誰家的父母、爺奶能活到近百歲?有誰能活到一百零九歲,耳不聾,眼不花,牙不落?就在這種文火燉雞慢慢香的驚奇裡,她的孩娃把她長壽養體的秘訣說了出來了,擺將出來了,他把娘身上穿的民國時候盛行的肥大的粗布大襟布衫和肥肥胖胖的粗布燈籠褲子在台上脫了下來了,茅枝婆就一冷猛地亮出了她穿的一套亮光閃閃的黑緞壽衣了。


第九卷 葉天是越來越熱哩,冬日成了酷夏哦(5)

    台下的驚奇,就從文裡嘩的一聲到了武裡了,便忽地一片唏噓哎喲了,所有走神兒的目光都一股腦兒集中到台上了,集中到茅枝婆的身上了。說到底,她一百零九歲,也還是一個活人呢,剛才還咬著核桃說話哩,紉上針時臉上還露出笑容說:「老了啊,再過幾天就紉不上了呢。」可這一轉眼她就又如死人樣穿了一套壽衣啦。    
    那壽衣是上好的布料呢,黑緞子,隱隱地含著細碎的亮花兒。台上的燈光又明又亮,壽衣在燈光中一閃一爍著。壽衣裙子的下擺是滾了一圈皮帶寬的金絲花邊兒,那花邊全是黃絲線和白絲線,黃白相間著,那花邊閃的光亮就不同黑緞的光亮了。黑緞的光亮在燈光下是純銀的亮白色,花邊的光亮在燈光下是純金閃爍的晨光色,像一早日頭剛出東山擠射出來的光亮兒,不依不饒地紮著人的眼。還有壽衣那肥大的上襟裙,在台上就更是不見一般了。不僅袖口和領口都滾了黃邊兒,前襟上還細針密線刺了龍鳳圖。左裙襟上的黃龍如活的蟒蛇樣,盤盤繞繞,似乎伸開來有丈餘那麼長,纏來繞去,一直從裙底堆到衣肩上,且一爪一鱗,都繡得仔細呢,逼真哩,像立馬會從台上躍起來跳到台下樣;右裙襟上繡了的鳳,則全是大紅、深紅、紫紅、殷紅、淺紅、粉淡的各類紅色兒,像一片著了火的鳳凰暫且落在了那裙襟上。這一紅一黃的比照裡,黑的就有了白色的光,紅的有了紫褐的亮,黃的有了深色的金光銅澤兒。這七閃八明的壽衣和光色,一下把台下千千百百的觀眾嚇住了,把百百千千的人眼牢牢的吸在台上了。就在這人們都還在驚怔中沒有靈醒過來時,做孩娃的把茅枝婆的後背推轉過來了。她黑亮的後背上那盆大的「奠」字便在台上閃閃發光了。那奠字本是一個方塊兒,可做壽衣的人把它藝繡成了一個圓圈兒,用的又都是鉑金絨絲線,橫豎撇捺都有尺子那麼寬,橫豎撇捺間的縫兒卻只有一根香樣窄,使那一個奠字,在她的背上如是一輪日出呢,一輪落日呢。且那奠字外邊的兩環圈繡中,又都肩並肩地繡了銅錢般的小壽字,使那奠字越發地透著了死人的氣息呢,透出了逼人的陰氣呢。出演到這兒,已是到了高潮了,一台節目也都到了高潮兒,像人們爬山到了峰頂一模樣。出演團的圓全人,終是比殘人聰明哩,見多識廣哩,他們知曉整台的出演,每個節目都是讓人們驚奇哩,讓人驚得唏噓不止呢,知曉到了高潮就不需要他們再狂呼亂叫了,不需要他們將巴掌拍得雙手血紅了。他們已經嗓啞了,手疼了,疲憊了,有些瞌睡了,沒有人頭落地的節目怕是再也吊不起來他們的胃口了。他們深明動時該動、靜時該靜的理道兒,深明欲靜則動、欲動則靜的理道兒。耳上放炮是臉上都放出了黑血的,獨眼紉針是一瞬間就紉穿了將近三百根繡針的,猴兒跳是故意讓火把布衫燒著的,瞎盲聽音已經連是豬毛還是馬鬃落在石板的聲音都分辨出來了。這時候,當然不能再演火上澆油的節目了,該出演一場大火落雨的節目了,該讓千千百百的觀眾從瘋熱的半空轟隆一下掉進一池的冷水裡,讓他們一片啞然、一片驚奇、一老世界都在驚奇中默著無言無語呢。    
    茅枝婆的活人壽衣果真讓他們從滾燙的半空跌進水裡了,一片默然無語、又一片憂愁得不知所措了,不知道一個活人為啥要終日穿著壽衣了。夜深哩,深到了枯井的底兒了,一世界都沉在了夢裡邊,一世界的人在夜間都如在生死的界邊樣。一個一百零九歲的老人就穿著壽衣活脫脫地出現在台上了,站立在他們的面前了,所有人的臉色都若同月色樣,蒼白著,如是失了血,像剛從死的處地兒走了回來的,或像從活的處地兒正朝死的處地兒走去的。台下是一片死沉沉的靜謐哩,靜得和台下沒有一個觀眾樣。在台上能聽見那在娘的懷裡睡著了的孩娃的呼嚕聲,能聽見那孩娃叫著娘呀、娘呀的囈夢聲。就在這一片毫無睡意的圓全大人的目光裡,在這圓全人的一片企盼哩,那六十一歲卻被說成是九十一歲的孩娃,對台下的人說了兩句很平常的話,說了兩句叫人沒法兒不信的話。他說:「俺娘這幾十年裡都沒有脫過她的壽衣哩,半輩子裡都穿著她的壽衣吃飯睡覺哩。」說這一甲子年裡的戊子鼠年,就是民國三十七年冬,他娘拾柴從山上摔到了溝底兒,腿斷了,驚出了一場大病兒,七天七夜昏迷不醒呢,他就把壽衣給她穿上了,準備著她死去升天呢。可準備她死時,她卻又醒了過來了。醒了過來就把壽衣又給脫下了。脫下來她的病就又重了,又昏迷不醒了。可再給她穿上壽衣她的病就又輕了呢,就又醒了過來了。說三番五次兒,末了就不再脫她的壽衣了,就給她準備了幾套壽衣讓她輪換著穿,她也就日日夜夜、年年月月都穿著壽衣吃飯、鋤地、挑糞、收割、睡覺了,穿著壽衣過她的日子了。    
    「說他娘這壽衣一穿就是五十一年了。    
    「說這五十一年裡,她娘沒病沒災哩。    
    「說耙耬山脈的中醫說過了,說他們到外邊世界上出演時,大城市裡的醫生也都說過了。說她之所以五十一年裡沒病沒災,正是因了她穿著壽衣過了這五十一年。說人原是人人都怕死,十人九病是因了怕死的想念堆積起來把小病變成了大病哩,變成大病就難逃死劫了。說人只要不怕死,能真頂真地把死當成回家樣,當成睡熟入夢樣,那人的骨血中便沒有郁氣了,沒有郁氣的人,血脈則日夜通順哩,年年月月通暢哩,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上百年則就不會生病哩。不生病自然人就長壽哦,自自然然人就異著日常健康喲。    
    「說茅枝婆的身體到底健康到了哪兒呢?說她一百零九歲,不僅還能縫被子、納鞋底,給她的孩娃和重孫男娃和重孫女娃兒做飯洗衣裳,而且大忙天還能下地割麥子,到場上和莊人一道舉著棒槌捶豆子和芝麻。說她就現在,就眼下,要挑擔子不僅能挑起一百斤,二百斤,還能拄著枴杖把九個活人從地上挑將起來呢。」    
    就有四個漢子抬著兩個脹鼓囊囊的帆布麻袋從台後出來了,把一根扁擔穿在了那兩個麻袋中間啦,茅枝婆果然就一試、一試地,把那兩個麻袋微微地挑離起了地臉兒。    
    結果呢,放下時,竟果真從那兩個麻袋裡飛跑出來了九個活生生的女娃兒。    
    九個蛾子、蝴蝶般的小人兒。    
    這九個被說成是一胎同生的九蝶兒,就在台上唱歌了,跳舞了,如蛾兒、蝶兒般飛來飛去了。


第十一卷 花兒一塊兒生白布,星星零零一片兒紅(1)

    出演到末了,料不到的是這一夜柳縣長沒有趕回來,受活人回去睡覺時竟又冷猛生發了一件天塌地陷的事。    
    他們是睡在列寧紀念堂的耳房的,和半年多來在耙耬外的世地上出演一模樣,溜地兒通地鋪,各家在一起,男女相分著。可是這一夜,戊寅虎年歲末的冬至這一日,出演末了後,草草把台上的衣物收拾停當回屋裡睡覺時,卻發現原來那疊在床頭的被子不在床頭了,枕頭也不在原來的處地了,被褥裡的棉花被撕得零七碎八了,包裹裡的衣物被扔得滿天滿地了。    
    他們半年出演掙下的錢都不在了那被裡、褥裡、枕頭裡,不在了箱子裡和這裡那裡了。    
    被人一搶而光了。    
    被圓全人們偷得分文不剩了。    
    那百百千千看出演的人,都已經散到魂魄山的各個處地兒,零亂的腳步也早已無聲無息了。世界是寒冷的冬天哩,可這兒冬未去,春天就緊隨緊地趕來到了,樹都發了芽兒了。草坡也綠了臉面了,溫暖中有了一股清淡的郁香味。天暖呢,無論你到那兒都可以躲住一夜兒。房簷下,溝崖旁,大樹底兒或避風的哪塊石頭上。    
    圓全的人們是一轉眼就散得沒了影兒哩。那些鄰莊、鄰村的耙耬人,這一夜,一條蓆子租出去可得兩塊錢,一條毯子可以租得四塊錢。站在清淨了的列寧紀念堂前的磕台上,能聽見山臉上的夜色裡,有圓全的人在扯捲著嗓子喚:「誰借1蓆子——兩塊錢一條——」    
    「誰借被子——五塊錢一床——」    
    喚著喚著,他的聲音就被受活人的驚叫壓了下去了,像來了一場暴雨兒,把剛剛刮起的一陣小風辟辟啪啪蓋了下去了。不消說,叫聲是從紀念堂的耳房那兒傳將出來的,像是耳房裡有了轟爆樣,隆隆地就叫成一片,響滿世界了。    
    「天呀,我的錢去了哪兒啦?」    
    「天呀,我的被子、枕頭都被人家撕開啦。」    
    「天呀,出賊啦!遭搶啦!這以後的日子咋過呀?!」    
    最先回到耳房的是莊裡的猴跳兒,因了他的腳步快,回耳房時又沒拿啥兒衣物道具的,也就先一步進了紀念堂,拐進了水晶棺正對面的房子裡,推開門,拉了燈,那被搶、被偷的景光便冬地一下打在他的眼上了。紀念堂裡的耳房是套著耳房的,從第三套耳房的門裡走進去,攏共有十幾間的小耳房。跳兒猴是住在前耳房裡內套二間裡,一進門他看見那留在屋裡看家的莊人滿臉都是血,他被捆成肉團兒,嘴裡塞了一條褲腿子,球樣被扔在牆角里,跳兒猴便一步就搶到了第二間的門口上,看見他疊成方塊、碼在牆下的被子被人撕開了,那塞在枕頭裡的衣物在腳地、鋪上被扔得到處都是呢。還有聾子馬、單眼兒、跛腳木匠和專門扛物卸箱的六指和啞巴,他們是睡在一個地鋪的,可他們的箱子、包裹、被褥也都被人弄得亂亂糟糟了。有一團不知是誰被裡的棉花被拉出來扔在門口兒,還有聾子最愛穿的紅褲衩,也被扔掛在了窗子上。猴跳兒知道事情是遇了大禍了,扔了枴杖獨腿跳著,如在台上過火海樣跳到迎面牆兒下,抓起自家的被子看,就見了他睡的被子四角被人用剪子剪開了,他縫在被子角里那一疊兒一萬塊的簇新的百元票子連一疊、一張都沒了。再忙慌慌去看那縫進褥子裡的錢,褥子也被拆得絲絲連連了,破洞兒朝天了。    
    他就乾裂裂地跪在那兒扯著嗓子喚:    
    「我的錢去了哪兒啦?」    
    「我的錢去了哪兒啦?」    
    那喚聲接下去響成一片兒,響得滿山遍野了。癱子媳婦,跛腳木匠、盲瞎女、六指兒、啞巴、斷腿、桐花、蛾兒、槐花、榆花及專門跟出來為莊人做飯的圓全女人們,攏共上百個受活人都在列寧紀念堂裡喚叫著,哭鬧著,有的扶著門框跺著腳、有的坐在腳地上,抱著她的空包袱,哭著拍打著。把錢縫在被裡的,那被子是被人撕開了。縫在枕裡的,那枕頭裡是便只剩下麥秸、谷糠了;裝在褥子的棉花裡邊的,那棉花就白花花飛了一地了;放在木箱的,那木箱的鎖就被撬開了,或者人家索性把木箱砸了個七零八落了。槐花是買了城裡人常用的花皮箱,把她的錢和貴物都鎖在皮箱裡,結果卻是連皮箱也都不在了,被人提走了。    
    還有莊裡有些歲數的人,他們把掙來的錢都放在鐵桶裡,出演到哪兒,就在哪兒的床頭枕下挖個坑,把那鐵桶埋進去,再把席和枕頭鋪上去。原來是誰都不知他把錢是埋在哪兒的,可在這時候,可是這時候,他們的空鐵桶卻是被扔在列寧水晶棺材的旁邊了。    
    說到底,受活人是遭了塌天陷地的劫兒喲。    
    紀念堂的大廳裡,列寧水晶棺的旁邊上,三個大耳房的腳地上,到處都是了癱坐著的瞎子、瘸子、聾子和啞巴。男的和女的,老的和少的,哭喚聲、咒罵聲如乾裂裂的刀破竹子哩,又嘶啞、又刺耳,像他們要一同兒把那紀念堂吵翻鬧塌樣。    
    從外邊進來了不少的圓全人,他們都是夜裡看完了出演睡在紀念堂周圍的圓全人。看著受活人哭天抹淚地叫,他們就安慰著受活人。    
    說:「別哭啦,錢丟了還可以再掙嘛。」    
    說:「留了青山在,哪兒就怕了沒柴燒。」    
    說:「也是的,這年月,你們殘疾著,竟能掙下那麼多的錢,叫誰看了心裡不急呀。」    
    安慰完了話,人家瞌睡了,就又回到人家原來的處地兒睡覺了。    
    水晶棺在熾白白的燈光下發出藍瑩瑩的光,像那棺板不是水晶啥兒的,而是冷柔柔的玉板兒。哭過了,喚過了,不知始在啥兒時候裡,受活人也都不再哭喚了。都從耳房屋裡走出來,立站在紀念堂的大廳內,東幾個,西一堆,鴉黑黑的一片兒,都把目光落在茅枝婆的臉上了。    
    茅枝婆的臉上貼了極厚一層土灰色,模模糊糊能見那土灰後面死人樣的青紫呢。她就木木地立在那水晶棺的大頭處,枴杖靠在棺材的中央處,黑緞子壽衣裹在一個白布包袱裡,放在那藍柔柔的列寧水晶棺棺板上,妥帖得如針線放在線筐裡,蠟燭放在燭台上。水晶棺在燈光下的藍光像白光下的一片純藍的天,那黑緞子壽衣在燈光下反倒像了一塊黑玻璃。它們都亮呢,都光亮無比,又威勢沉默呢。茅枝婆是在收拾完了台上出演的物物什什後,又在台後朝著山下望了一會才往紀念堂裡走回的,認定了柳縣長不會半夜三更趕到山上時,才在心裡長歎一聲,瘸著往住處回了的。    
    夜已經深到了月落星稀的時候裡。紀念堂在山上,如山脈把它舉在半空中,極靜喲,風從它的簷下過去留下許多的私話兒。就是這當兒,茅枝婆聽到紀念堂裡的齊馬亂叫的喚聲了。她瘸著跑到她和她的四個外孫女兒住的最靠邊的一間耳套的房子裡,看見老三榆花坐在地鋪上抱著被子哭,哭著說:「我連一件衣裳都捨不得買,我連一件衣裳都捨不得買!」老四小蛾子,也是癱坐在地鋪上,抱著她的枕頭說:「吃過晚飯還有的呀,去出演時候我還摸了呀!」老二槐花和老大桐花是都立在自己的鋪上的,可盲桐花只是一片黑茫茫地望著正前處,不言也不語,像遭劫她是早已料到了樣,而槐花就不是一樣了,她不哭,只是跺著腳,埋怨道:「好啦吧,這下好啦吧,你們誰也不用說我捨得花錢啦,不用說我買件布衫等於是花了一畝麥錢啦。」    
    茅枝婆從外面跑回來,在門口兒朝著她的四個外孫女兒瞟一眼,立馬就明曉生出了啥事兒。於是她忙不迭兒瘸到第二間耳套房的門口看。    
    瘸到第三間耳套房的門口看。    
    到第四間的耳套房的門口看。    
    看到第七間套房門口時,她突然轉過身,想起該找上邊的人,該找那些圓全的縣上人說說哩。可是呢,當她跑到睡在水晶棺後面的一間大套耳房時,推開門,卻冷猛地發現圓全人們的衣物、被褥全都不在了,屋子裡收拾得素素淨淨,一件物什也沒了。    
    一個人影也沒了。


第十一卷 花兒一塊兒生白布,星星零零一片兒紅(2)

    茅枝婆的心裡轟的冷一下,像有磨盤似的一塊冰石壓在了她的心裡了。忙慌慌跑到出演的檯子前,才看見那拉他們一路出演了半年的兩輛汽車也都不在那兒了。那兒只還有一大片汽車的輪痕和柴草。    
    立在紀念堂的門口兒,茅枝婆手扶住那冰涼的紅木門框,軟軟地癱坐在了腳地上。    
    她沒哭,也沒叫,就那麼在門口的石板腳地上,呆呆地過了一陣子,久長久長的一陣子,到那來看熱鬧的人都又從她身邊走掉回去睡覺了,才又扶著門框站起來,回到堂廳水晶棺材那兒倚著水晶棺材不動了,把受活的人全都從耳房叫了出來呢,把那留在堂廳看家的小伙也叫了出來呢。    
    比起出演的莊人們,那留著看家的小伙子,其實算得上是個圓全人。不瞎盲、不瘸拐、不聾啞,只是他的左手指一年四季都揪在一塊兒,像是雞爪兒。生出來他的左手就是揪揪團團長在一處的,幾十年過去那手還是長在一處兒。他蹴蹲在茅枝婆的面前腳地上,臉上也是一層死灰色,像受活人遭了劫災,都是他的錯罪樣。他的臉面上是被人家摑了許多耳光的,一面原樣兒,一面淤腫著,淤腫把他的嘴和鼻子都拉得歪斜了。手也被人家捆得紅腫了,那瘦小的左手腫得和常人的手一樣粗大了。望著茅枝婆,又瞟瞄一眼受活的莊人們,他那心頭裡的錯罪就把他的頭壓得鉤彎下去了,淚像石子兒砸在大理石腳臉上啪兒啪兒了。    
    茅枝婆說:    
    「都是誰?」    
    他說:「一堌堆3的人。」    
    茅枝婆說:    
    「到底都是誰?」    
    他說:    
    「都是上邊的人。都是和咱們一道兒到南地出演的圓全人,麻麻亂亂一大片,少說有十個、二十個。」    
    茅枝婆說:    
    「你咋不喚呢?」    
    他說:「他們一進來就把我捆住了。一進來就有人在門口當哨子5,有人專門在屋裡翻被子,撬箱子,誰家的錢窩藏在哪都一清二楚哩。清楚得如拿他們自家的東西樣。」    
    茅枝婆說:    
    「你咋不喚哩?!」    
    他說:    
    「他們都是圓全人,說我喚了就把我活活打死哩。就把嘴給我塞住了。」    
    茅枝婆說:    
    「他們說了啥了?」    
    他說:    
    「沒說啥。就說翻天啦,這世界倒成了你們瞎盲瘸拐的天下啦。」    
    問:「還說了啥?」    
    想了一會答:「還說你們在這等著吧,等死了柳縣長也不會再來啦。」    
    便不再問啥了,也不再答說啥兒了。堂廳裡死死靜著呢,靜得像它本該的只有棺材沒有人一樣。就在這死靜裡,人們都把目光擱在茅枝婆的臉上去,卻都意外看見茅枝婆臉上揪心的愁色慢慢沒有了,那灰土青紫的臉色也轉淡化開了,像冬日裡的冰化成了水,有了活柔柔的氣象了,有了一些活泛的色氣兒,且那活泛裡,她好像想起啥、抓住啥兒了,有真頂真的話兒要說了。    
    也就說了呢。    
    她說:「圓全人到底啥兒樣,這下你們全都知道了。我問大夥兒一句話——你們到底想不想退社哩,到底想不想過受活那原有的日子哩。」問了話,也並不如往日那樣用目光逼著莊人們答,而是轉過身,把水晶棺材上的壽衣包袱打開來,將壽衣內裡白生生的襯布用牙咬著撕下一塊兒,再左一撕,右一扯,那塊生白布就被撕成方方正正了,如蒸饃的籠布樣,如一張又方又大的白紙樣。茅枝婆把那生白布鋪在列寧的水晶棺材上,又回到耳房屋裡找出一把剪子來,當眾把剪子的尖兒在自己左手的中指上紮了一個洞,將自己的手血在那水晶棺上滴出銅錢似的一堆兒,又用右手食指在那堆血上沾一下,在那生白布上重重摁一下,使那生白布上有梅花腥紅的一個手印兒。然後呢,她就半旋著轉過身子來,望著莊人們道:    
    「都知道圓全人是啥樣了,同意退社的,都來在這白布上按一下,不同意了你就留在那兒受圓全人給你的黑災7紅難9吧。」    
    


第十一卷 花兒一塊兒生白布,星星零零一片兒紅(3)

    茅枝婆說話的聲音並不高,可她的話裡有足夠的力氣呢。話完了,她才開始瞧著人們的臉。那每張臉在廳堂裡的燈光下,都有些木然哩,有些不知該說啥問啥時的尷尬哩,好像人們都沉落在被搶被劫的怨憤裡,茅枝婆突然又說到這退社,讓大夥一冷猛地拐不過來彎,如馬在窄胡同裡調不回來頭。就那麼僵持著、默等著,讓時間像樹汁樣慢浸慢流著,那被劫搶了氣怨,終於在經了許多黑罪紒紜矠、紅罪紒紞矠、又上了許多歲數的人的臉上先自轉淡了,開始多多少少想著別的事情了,想著這退社還是不退的根本大事了。    
    偌大兒偌大兒的廳堂裡,已經沒了別的人,連那些縣上派來的紀念堂的管理員也都不知去了哪兒啦。也許是同上邊的圓全人們一道走了哩,也許是他們還在他們的屋裡床上睡著呢。高高大大的房,四壁兒和腳地上,都是光亮的大理石,廳堂中央擺了列寧的像和水晶棺。一片兒都是受活的人,一片兒都是瞎子、瘸子、聾子、啞巴和各式兒、樣兒的殘人們,他們或坐著或站著,或倚著門框和那冰冷的牆。屋子裡沒有一點聲息兒。沒有聲息就把這場面默得莊嚴了,弄得非同小可了。像去不去那塊白布上按那一下手印是決定了自家的生死樣。    
    所有的人就面面相覷了,相互裡等著了。    
    猴跳兒說:「退了社我們受活還出去出演嗎?」    
    茅枝婆沒有答,只冷冷的橫了他一眼。    
    這當兒,那專門留著守看莊人們錢物的小伙從腳地站了起來了。他說:「媽的,打死我也要退社哩,在這個世上活得怕人呢。活著怕人,還不如死了呢。」    
    他就第一個過去蘸著棺板上茅枝婆的血,在那生白布上按了一個手印兒。    
    葉上刺繡的癱媳婦,在腳地偎著、挪著過來了,她說我死了也不再出去出演哩,我死了也願意過那受活原有的日子哩。邊說邊挪著,到那棺材下,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針,在右手食指上扎一下,舉起來便在那生白布上按了一個血印兒。    
    也終於又有幾個上了歲數的受活人過來按了手印兒,使那塊生白布上零星零星一片紅。接下就沒人動彈了,沒人再過去按那手印了。大廳裡的空氣有些滯重哩,像泥黃的水在半空流動著。本是為家家人人都被搶了的事情悲憤著,可茅枝婆不說被人搶了該咋兒去處置,卻讓人們在這災難的事前定奪退社不退社,這好像不是定奪退社不退社的最好時候哩,就像人落進井裡了,你趁機要問井下的人要一件東西樣。橫豎莊裡的年輕人們是沒誰過來按那手印兒,都把目光落在了猴跳兒的身子上,連茅枝婆家的四隻蛾兒也都立在外婆身後不動彈,老三榆花和老四蛾子在偷偷地瞟著外婆的臉;老二槐花卻是和別的年輕人一樣明目張膽地看著猴跳兒,彷彿在鼓蕩猴跳兒不去按那手印樣,彷彿猴跳兒過去按了呢,他們也就不得不按了,他不按,他們也決然不會去按呢。    
    這時候,猴跳兒成了他們年輕人的頭領了。    
    茅枝婆把目光落在了猴跳兒的臉上了。    
    猴跳兒卻把臉扭到一邊去,呢呢喃喃說:    
    「退社了,日後人連人身影紒紡矠都沒了,沒了身影日後還咋兒出演啊。錢被人搶了呢,不出演能行嘛。」這樣大聲地說道著,像是對著別人擺理道,又像是給莊人們提了一個醒,說完了,他就先自一倔一倔地瘸著回到他睡的耳房了。    
    槐花看了外婆一眼,竟也跟著猴跳兒回到耳房了。    
    年輕人們也都魚貫地相隨著回了耳房裡去。陸陸續續的,腳步聲踢踢踏踏著,像鄉村裡的夜會散了場子樣。    
    留在枝婆身邊的莊人沒有多少了,十幾、二十幾個兒,也大都是年過四十、五十的人。他們相望著,默語著,最後把目光擱到茅枝婆的臉上時,茅枝婆卻淡淡輕輕說,都回去睡覺吧,明兒天一亮我們回受活。說完了,就慢慢拉著她的拐腿回她的耳房了。她走得慢極了,腳步飄飄的,像稍走快些就會立馬倒在腳地樣。


第十一卷 花兒絮言——黑災、紅難、黑罪、紅罪(1)

    1借:借即租賃。耙耬人有許多地方把租稱為借,使租賃關係中有了一種親切感。    
    3堌堆:原指土堆兒。一堌堆,在這指人數的多。    
    5哨子:即哨兵之意。當哨子,即放哨。    
    7黑災9紅難紒紜矠黑罪紒紞矠紅罪:黑災、紅難同黑罪、紅罪是同樣的詞意兒。這是只有受活人常說的兩個詞,只有受活四十歲以上的人才能真正明白的歷史用語。    
    黑罪、紅罪並非是什麼典故,但卻也有它深刻的來龍與去脈。事情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丙午馬年裡,那時候革命電閃雷鳴般席捲著這個國家的天南海北,山裡山外,城市農村。滿天下人都忙著破舊立新,斗人遊街,忙著把老壽星、灶王爺、關公、鍾馗、如來佛和菩薩的像揭下來,把毛主席的像貼到牆上,掛到身子上。到了次年後,鬥爭轉移到斗人上。革命著,公社要每個大隊每半月輪流送去一個地主、富農、反革命、壞蛋或右派,像餓了必吃樣供革命需要時,拉出來鬥一鬥,不鬥了就讓他戴著紙糊的帽子掃大街,以裝飾社會的政治風景和氣象。且各個大隊裡,是逢了節日,也要召開批鬥會,像過節唱戲樣讓社員群眾受活受活。這樣,年長月久,就發現地主、富農們不夠輪用,公社就想起革命已經從丙午馬年到了己酉雞年,三年時間過去了,竟忘了公社裡還有耙耬深處的受活村。想起來如火如荼的三年革命裡,還從沒批鬥過受活的地主和富農。便通知茅枝下月初一派一個地主到公社供革命用一用。    
    茅枝婆說,村裡沒有地主呀。    
    革命說,富農?    
    茅枝說,也沒有富農呀。    
    革命說,沒有地主、富農就送來一個上中農。    
    茅枝說,上中農、中農、下中農、貧農、雇農都沒有,全村家家戶戶都是革命成分呀。    
    革命說,你她娘的,不要命了,竟敢在革命面前扯大淡。    
    茅枝說,受活是在合作社到了末後才歸了縣和公社轄管的,壓根兒就沒有經過劃分貧農、地主那檔兒事。村裡人從來就沒有誰家知道自己家裡是地主、富農還是貧下中農呀。    
    革命尖叫一聲,驚得目瞪口呆,知道受活原在革命歷史中漏落的事情後,覺得必須讓受活補上革命歷史中最為關鍵的一課,使歷史在受活有一頁新的插圖,便往受活派去了工作隊、調查組,就在那年仲上秋,要完成劃分地主、富農、貧下中農的事。    
    茅枝說,受活已經向縣上要求退社了,成分就不用劃了吧。    
    革命說,我們知道你認識縣委楊書記,知道你和楊書記都到過延安,可楊書記是現行反革命,已經畏罪上吊了,看以後哪個反革命還敢答應你退社的事。    
    茅枝說,那我跟你要求行不行?    
    革命說,他媽的,你不想要命了?    
    茅枝說,受活本來就沒有地主和富農,要劃成分也都是貧下中農哩。    
    革命說,沒地主、富農和惡霸,你茅枝婆就每天去公社讓人鬥,每天戴著高帽掃大街。    
    茅枝便被噎得啞然無語。    
    玉蜀黍苗兒高到筷子時,山脈上到處流蕩著青藍藍的草棵、莊稼氣,這時節,工作組到受活先給村人們開了一個會,讓各家自報他們在己丑牛年的解放前,自己家裡有多少田、幾頭牛、幾匹馬,還有家裡一年能收多少擔谷子、小麥、蜀黍、大豆;日常間是否都吃谷糠、麥皮、黑面、野菜,是不是到了荒年去討飯,替人幹活做長工、打短工,到地主、惡霸家裡是不是得替地主捶背、揉腰、洗鍋洗碗、吃糠咽菜,地主的婆娘還用鐵錐子亂扎你的手背和臉什麼的。茅枝在那會上讓村人們都向人家說實話,說二十多年前,家裡有多少地就說多少地,別多說,說多了你就是地主了;可也不能少說呢,說少了你是貧農別人就是地主啦。各家各戶都是瞎盲瘸拐的人,萬一你成了貧農,讓人家當地主,那誰能忍心,要一輩子良心不安。工作組的人,就在村中央擺了一張八仙桌,登記著各家報的解放前的田地和財產。各家各戶便輪流著去那桌前報著他們家二十多年前的田地和日子。你說著,人家忙寫著。可登記完了,想不到受活家家在解放前都有十幾畝的地,都有吃不完的糧,家裡不是養了牛,就是供了犁、耙或者鐵輪車。    
    人家問了一個瞎盲人,那時候你家糧食夠吃嗎?    
    瞎子說,哪能吃完呀。    
    問,過年能吃上一個白饃、半碗扁食嗎?    
    說,平常想吃就吃了,那不是啥兒好東西。    
    說,你是瞎子地咋種?    
    說,我還是竹匠,幫村人們各家編個筐子編個籃,農忙了,村人們就把我家的地犁了和種了。    
    又問了一個瘸子說,你家多少地?    
    十幾畝。    
    你一個瘸子咋種呀?    
    我家有牛,誰家平常用了我家牛,農忙他就來幫了我家裡。    
    日子好過嗎?    
    比現在好過哩。    
    咋好過?    
    糧食吃不完,菜也吃不完。    
    最後又大聲問了一個聾子道,你家那麼多地雇沒雇長工幹活呀?    
    聾子說,沒雇呀。    
    那地你咋種?    
    聾子說,我家沒牛可我家有輛車架子,車架子也是左鄰右舍常用的,農忙了他就來我家幫著了。


第十一卷 花兒絮言——黑災、紅難、黑罪、紅罪(2)

    到最後,貧農、富農、地主就沒法劃分了,家家都有種不完的地,家家都有吃不完的糧,家家都請別人幫過工,又去別家幫過工,那日子是瘸子要用瞎子的腿,瞎子要用瘸子的眼,聾子離不了啞巴的耳,啞巴離不了聾子的嘴。一村人的日子過得如一戶人家樣,祥和富足,殷殷實實,無爭無吵。這樣,到最後,人家就給各家發了一個黑皮小本兒,巴掌一樣大,封皮上寫了戶主的名,內裡只有兩頁紙,一頁上印了毛主席的話,一頁上印了要求你奉公守法、為人民服務的話。然後人家就走了,回了公社,通知受活人從村頭第一家往後排,無論是瞎子、瘸子,或聾子和啞巴,每家半月必須派個人帶著那小黑本兒到公社去一趟,也沒別的重要事,就是戴著高帽子游遊街,或者開大會了你在台上讓人揪鬥一陣子。    
    說,你家是地主?    
    答,不是。    
    問,是富農?    
    答,也不是。    
    說,不是地主富農你為啥還拿著小黑本?    
    就有幾個人把耳光摑到了你臉上,把腳踢在了你腰上,你便冬地一聲跪著倒在有幾百、上千人參加的大會檯子前。    
    問,你偷過啥東西?    
    說,沒偷過啥東西,受活人從來不做賊。    
    問,沒糧吃了也沒偷過蜀黍和紅薯?    
    說,糧食吃不完,要不是前些年全縣的圓全人都去莊裡搶糧食,各家的存糧十年都吃不完。    
    就又辟辟啪啪一陣打,說別看他是個殘疾人,壞人就是壞人,看他家藏了多少糧。人民把自己的糧食要回來,他還說人民是去他家搶糧食。這一打,就比上次打得更重了,拳頭落在了他鼻上、嘴上和眼上,棍子落在了他的頭上和腿上。落在鼻上鼻子流了血。落在嘴上掉了牙。落在眼上眼眶就變得烏青黑紫。落在腿上,他不是瘸子就是瘸子了,是瘸子就成癱子了。就這樣,半月後,他回家養著傷,就輪到下一家拿著那個黑本兒來遭這份黑罪黑災了。可是,那回家養傷的人,在村裡見了茅枝,就要惡惡地瞪她一眼睛;見了她家的豬,就要狠狠踢一腳;見了她家的雞,就要遠遠地狠砸一石頭,見了她家種在房後的倭瓜1、豆角,就要摘下來扔在地上,再上去跺幾腳,把它跺成水漿,去餵自己家的豬和羊。    
    有一天,茅枝一早起床,見她家長成了的豬被毒死在了豬窩裡,生蛋的熟雞去吃了豬槽的豬食死了一院落。木呆著,開了院落門,又看見那村裡去了公社挨斗、掃街的和還沒輪到去掃街挨斗的,家家的戶主和女人,都立在她家門口上,每人手裡都拿著那個小黑本,見了她,先是冷冷瞪一會,猛地就有人把一口痰吐到她臉上,把那黑本摔在她身上,說是你讓我們對上邊的人說了實話的,說了實話就家家都是地主富農啦,家家都得到上邊去被遊街挨斗啦。說你去看看,林瞎子昨天到鎮上讓人家活活打死啦,人家說你是地主,還是富農?他說我不是地主、也不是富農,人家一棍子打在他腦上,沒出氣兒他就死在了檯子邊。    
    茅枝就忙迭迭去了村頭的瞎子家,就見瞎子林果真死去了,躺在門板上,一家人圍著他哭得死去活來。    
    再也沒有話說了。    
    茅枝回到家,把門口的一地黑本撿起來,便拄著她的枴杖到了柏樹子公社,天落黑時趕到革命委員會,找到了那給受活發了黑本的人,冬地一下給人家跪下來,說受活怎麼能是一村地主呀,天下哪有家家都是地主的村子呀。    
    革命說,天下也沒有沒有地主的村子呀。    
    茅枝說,我實話說了吧,我家解放前有幾十畝的地,有幾個長工和短工,一家人都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你就把我一家劃成地主吧。    
    革命便又驚又喜地盯她老半天,又問了她許多許多話,把她手裡那一把小黑本兒收起來,回辦公室換成了一把小紅本。小紅本也還是那麼大,也還是只有兩頁紙,封皮上填了受活各家戶主的名,內裡一頁寫了毛主席的話,另一頁寫了有關國家的路線、方針和政策。革命把那一打紅本遞給她,說你走吧,沒有虧待你們受活村,按解放前打土豪、分田地的土改政策和比例,你們受活最少該有一戶地主和一戶富農,現在有你這一戶地主就算了。說你連夜趕回去,明天一定要背著被子趕回來,後天公社要開一個萬人大會,開會時必須鬥鬥你。    
    茅枝就連夜趕回村裡給每家發了紅本子,說紅本子都是革命成分,都是貧下中農,村裡只有一戶地主就是她。說以後村裡有什麼需要地主富農做的事,她一個人就全都擔下了。發完紅本子,收拾了行李和鋪蓋,又給她那已經十一歲的女兒菊梅燒了一鍋飯,蒸了一籠饃,讓她吃了哄睡後,她就拿著村裡惟一的小黑本,扛著鋪蓋往公社去受黑罪了。    
    那時候,玉蜀黍都已經大熟,滿山脈都是玉蜀黍的甜。月光水一樣攤在村頭上,她要往公社走去時,受活人又都出來送著她,說你去吧,我們會照看菊梅的。說去吧你,革命也都是善良的好人,人家要你說啥你說啥,也就不會狠命地踢你打你了。    
    她就說,都回吧,該掰蜀黍了,我不在村裡,大家該幹啥兒還幹啥。掰完蜀黍了就犁地,犁了地趕快把小麥播上去。    
    就走了。    
    來日的萬人大會,是在柏樹子街東邊的河灘召開的。昔日裡,流不斷的河水,為了開會,幾天前就被改了道,於是那滿地沙石的河道就成了會場。會是公審一位現行反革命,他是一個剛教了三天書的先生。剛教了三天書,他竟敢在黑板上寫毛主席萬歲時,寫成了石井山萬歲。石井山是他的大名。他的小名叫石黑豆。原來他沒大名只有小名,因為當了先生覺得叫黑豆不合適,就給自己起個大名叫石井山。井山兩個字是來自革命聖地井岡山。他要告訴他的學生他叫石井山,然在往黑板上寫石井山三個字兒時,竟寫成石井山萬歲了。    
    不消說,他犯的是死罪,是死有餘辜。革命把他抓了起來時,他對他的罪惡供認不諱。


第十一卷 花兒絮言——黑災、紅難、黑罪、紅罪(3)

    革命說,你知道你犯了啥罪嗎?    
    他說,我知道。    
    革命說,啥罪兒?    
    他說,我在黑板上寫了石井山萬歲。    
    革命一拍桌子道,不准你把你寫的那五個字說出口,每說一次你就罪加一等。    
    他問,那我怎麼說?    
    革命說,老實交待,有啥說啥嘛。    
    他就低頭想著了。    
    革命又問他,你知道你犯了啥罪嗎?    
    他說,知道。    
    革命問,啥罪?    
    他說,我在黑板上寫了五個字。    
    革命問,啥字?    
    他抬頭看了一下革命的臉,說是石井山萬歲!    
    革命就被氣得渾身發抖,把桌上的審訊記錄本和墨水瓶摔在了他臉上——    
    你再敢說這五個字就立刻把你槍斃掉。    
    那我怎麼說?    
    你自己想一想。    
    他又低頭想了想。    
    革命問,你知道你犯了啥罪?    
    他說,我知道。    
    革命問,啥罪?    
    他說,我在黑板上寫了五個字。    
    革命問,啥字?    
    他又瞟了一眼革命的臉,不說了,用手在那地上把那石井山萬歲五個字寫出來。革命就氣得臉色鐵青,揮身發抖,說他媽的,你寫出來比說出來更該罪加一等、再加一等。    
    這加一等、加一等、再加一等,就決計把他槍斃掉。槍斃就要開萬人大會公審他,公審就須有一個陪審的人。時間正是在秋收前的一個集日,說是萬人大會,那一天河灘上最少去了五萬人。一里寬、二里長的河道上,人頭像了攤在麥場上的黑豆粒。而且每個人的胸前,都掛著那證明他們身份的小紅本。秋天的日頭在天空黃爽朗朗,溫暖像文火一樣燒著、飄動著。沙灘上的人們,是從左右十里、二十里、幾十里的鄉下趕來的村落莊子的人,為了開會又趕集,就把那河灘擠得水洩不通。那胸前的紅本兒,便紅成了一片火海,其熱鬧的景光,直到三十年後,受活人在魂魄山上出演絕術才又出現過,余其的光陰裡,是誰都未曾見過的。人擠著人,肩靠著肩,吵嚷擠著吵嚷,如萬馬齊鳴樣。可就在這空前絕後的景光裡,茅枝婆首先被革命捆著綁著帶到萬人大會的台前。因為她是女的,因為是拐子又沒有讓她拄枴杖,儘管有兩個人架扯著她,她還是走路一歪一仄,像三隻腿的螞蚱在台上跳著樣。這一跳,她脖子掛的紙牌就搖來擺去,系紙牌的繩子就把她的脖子磨出了一條紅血印。那時候,她才過四十歲,頭髮烏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衫,沒有綰著的亂髮,在布衫上飄著就如水面上漂著一蓬草。那掛著的白紙牌上,寫了反革命、女地主六個大字,像為了明證那六個字,她新近領到的那個小黑本,也被貼在那六個字的正上方。    
    她一到那台上,數萬人的會場便如被挨了一悶棍樣靜下來。    
    誰能想到,帶上來的竟是一個女的、一個瘸子。    
    審問也就開始了。    
    她被按著跪在台前,一臉死灰蒼白,嘴唇又青又紫,像一張白紙上畫了兩道菜色的線。然後那流水樣的一問一答便從大喇叭裡播到河灘的曠野上。    
    問,你是啥成分?    
    答,大地主。    
    問,犯了什麼罪呀?    
    答,現行反革命。    
    說,把事實經過說一遍。    
    她就說,我不是紅軍戰士,可我硬說我到過革命聖地延安。我不是革命後代,可我硬說我爹娘都在省城那兒參加過丁卯兔年的鐵路大罷工。我不是黨員,可我硬說我當紅軍時候就入了黨。我說我是紅軍我卻沒有紅軍證,我說我是黨員我也沒有黨員證。其實我是一個現行反革命,是躲藏在耙耬山脈裡的大地主。我家解放前有幾十畝的地,有幾頭牛和一輛大馬車,還有長工和短工,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她說,革命呀,同志們,貧農下中農們,你們看一看,我罪該萬死吧,該和石井山一道槍斃吧。    
    人家就又問,解放前你家吃的啥?    
    她說,啥好吃啥。吃不完的白饃、扁食倒了餵豬,也不讓長工、短工們吃。    
    問,穿的啥?    
    答,綾羅綢緞。連馬棚屋的簾子都不是秫秸稈,都是黑綢緞子。    
    問,解放後這些年你在幹啥呀?    
    說,我日夜都想著變天,重過解放前那吃不憂、穿不愁的日子。    
    就不再問她了,就對著台下的成千上萬的人頭喚,對這樣一個現行反革命和女地主,社員群眾,你們說咋辦呀?!    
    台下就舉起了林地樣胳膊叫著答:    
    槍斃她——    
    槍斃她——    
    那狂呼亂叫的應答就決定了她的命道3。在審完了那教了三天書,名叫石黑豆又叫石井山的先生後,把他拉到河灘頭地上槍斃時,也把她拉架到了那兒去,讓她和石井山一塊跪在挖好的一個土坑邊,都在他們的後背上插了槍斃時才插的木牌子。日光明麗,白亮亮照在河灘上。天空是一世界的碧藍色,連一絲一朵的白雲都沒有。河灘大堤那邊的玉蜀黍已經該掰了,纓兒幹成黑紅掛在棵稈上。空氣裡有黃燦燦的玉蜀黍的甜味,也有人群跟著跑動、擠擁、狂呼的汗味。時候到了革命要開槍的時候裡,那才二十二歲的老師石井山,嚇得如一攤泥樣癱在土坑邊,有屎尿的臊臭從他的身下漫出來。可是她,中年茅枝,這時候忽然臉上的蒼白就沒了,嘴唇上的青紫也沒了,她跪在那,平靜得如人在道上走累了,跪在那兒歇息一會樣。    
    革命到那很快要死去卻還活著的小伙子身後問,還有啥交待嗎?    
    他哆嗦著說,有。    
    革命說,說吧。


第十一卷 花兒絮言——黑災、紅難、黑罪、紅罪(4)

    他說,我媳婦快要生產了,煩你給她帶個口信,交代她把孩子生出來,就把孩子弄成聾子或瘸子,讓她帶著殘缺的孩子往耙耬山脈的深處走,人家說那兒有一個村,全是殘人們,因為全是殘人們,就哪個地區、哪個縣、哪個公社都不要,都不管,自己種地自己吃,日子閒散受活,和天堂一樣。你讓我媳婦和孩子去那吧。    
    革命就在他身後應著冷冷笑了笑。    
    茅枝就望著那個年輕人,想和他說些啥,可革命又到了她的身後問了話,你還有啥話要說嗎?    
    她說,有。    
    革命說,說吧。    
    她說,我死了煩你跑一趟腿,告訴耙耬深處受活的殘人們,讓大夥一輩子啥都可以忘了去,可千萬要記住退社的事,千萬要退回到往日那沒人轄管的日子裡。    
    她說完了,那跪在她身邊的小伙子便怔怔地望著她,想要問她一句啥話時,身後的槍響了,他便如一條裝滿糧食的麻袋樣,倒在了他面前的土坑裡,濺起的血粒,紅珠子樣射到茅枝的臉上和四圍的沙地上。    
    茅枝呢,自然還活著,原來她就是被拉著去陪跪,槍響那當兒,她身子晃一下,像是被人在身後推了一把,想往那坑裡倒下去,可那一推的力氣小,只晃了一下就又穩穩跪住了。    
    陪跪完了後,她在公社門前的道上掃了半月街,被准許回到村子時,那村裡便多了一個人,是位年輕媳婦,剛生孩子沒幾天,孩子圓全著,不知她怎麼就成癱子了。她說她說啥也要在受活過日子,說啥也要成為受活的人。說她從小會刺繡,能在牛皮紙上繡出花,說讓她住下來,誰家要啥她就能給誰家繡啥兒。    
    她就在受活住下了,茅枝還給她發了一個小紅本,她就每日護身符樣戴在脖子上。    
    可是,紅本也有紅本的災。那災雖和黑本的災情不一樣,苦難起來是一點也不比黑本的小。日子是一天一天過去的。茅枝每天都在柏樹子的大街上,掃掃街,挨挨鬥,可村裡的工分還是給她依舊記著的,糧食也還是給她分著的,回到村裡時,反倒被人們敬著了。左鄰和右捨,聾子家或是瞎子家,啞巴家還是傻呆家的圓全人,見她回來都要到她家裡問問好,都要把好吃的饃飯端給她。原是要做種子的耳瓜生5,從哪兒弄來藏著的黑桃、板栗什麼的,孩子們用碗、媳婦們用她的大衣襟,兜著、端著都送到她家了。    
    她主動獨自替村人受了黑災、黑罪,人們便有了紅運,也就越發把她看成了村裡的一個人物。    
    然在三年兩年之後,滿世界都要修梯田7,公社便把各村落、大隊的凡有紅本的,都雲集到耙耬山脈外的嶺樑上,把一面坡、一面坡地按人頭分到了各個村子裡。受活人也自然分得了一面坡。革命是不管你是不是殘缺的,只看你從革命手裡領走了多少小紅本。一個紅本必須在一個冬季修出兩畝的梯田地,受活村有三十九戶人家都是紅本兒,革命要求村裡最少得修出七十七畝梯田地。如此,那紅災紅罪的苦役也就開始了。好像滿世界的坡上都住了村落的人,都插了紅旗,貼了紅標語。一世界紅得都如燒了荒,熱熱火火著,爛爛燦燦著,滿天下都是頭的刨地聲,都是鐵掀鏟土、撂土的刷啦聲,都是為修理鐵掀、頭的鐵匠爐的打鐵聲。    
    受活不用說是家家戶戶都如圓全人一樣出動的,都吃住在了那片荒坡上。因了畝數是按著紅本分下的,紅本兒又是按著家戶下發的,受活人無論你家如何殘缺,無論你家五口人,有三個是瞎子,還是七口人,有五個是瘸子,再或你家只有三口人,有一個是圓全,可他才幾歲,就這樣的人家裡,男的是瞎盲,女的是癱子,癱子是依著男人的腿拉了車子來回走動的,瞎子是依著癱子的眼過著日子的,這時候,也都給你家分了必須在冬天完成的兩畝梯田地,你也就得想法子、設法兒,要修造那兩畝梯田地。    
    都想了什麼法?在各家梯田修到三成有一時,村裡有一戶瞎子家,他爹在大雪天裡舉著頭刨著地,刨著刨著他把頭放在地邊上,摸了摸他那十四歲也是瞎子的孩子的臉,又拉了拉她那不是瞎子、卻是癱子媳婦的手,說我去一會茅廁,他就到梯田的溝邊上,她媳婦在後邊大聲說著往東拐、往東拐,他卻偏要往西走,便跳到溝底尋了短見,身骨子摔得七零八落。    
    革命便免掉了她家要修的兩畝梯田,讓她家回到耙耬深處埋人了。    
    還有一戶,全家是世代遺傳的小兒麻痺症,五口人,三個孩子都是麻稈腿,有一天,爹去樑上鐵匠鋪裡鍛頭,走著走著就吊死在了路邊上,革命也讓他家回村埋人了。    
    再有一家都是圓全人,可卻沒男人,只有做娘的帶著一個十三、一個十五歲的女兒修梯田,修著修著,娘就笑著問她的女兒說:你們想回村子裡歇著嗎?    
    女兒說,想。    
    她就說,那你們準備準備明天就回吧。    
    以為是隨便說說,晚上還睡在梯田地的避風處,來日一醒來,她們的娘就喝了老鼠藥,死在被窩了。革命就罵了她幾句,讓她的兩個女兒拉著娘的死屍回去了。    
    那個冬天裡,受活在梯田地裡攏共有三十九戶持著小紅本,卻有十三戶的主人持著紅本死掉了。末了後,革命惱怒了,一氣之下讓受活的人家裡,凡有殘缺的,一律回到村裡去,家裡凡是圓全的,一戶也不能回。可是,革命到那山坡上一統計,無論瞎、盲或瘸拐,受活竟無一戶圓全人,革命就只好發揚了革命的人道主義,讓他們都回到耙耬深處受活了。    
    這就是黑本紅本帶來的黑災與紅難,是許多年後受活裡,只有上歲數的人才明白茅枝婆說的黑災、紅難或黑罪、紅罪的話。因了此,在列寧紀念堂,也才只有他們那些上了歲數、有記性的人,才去那生白布上按了退社的血手印。    
    紒紡矠人身影:方言。在這不指人影兒,而是指退社後人活著沒有身份與憑證,在社會上沒有了人的生存證據。    
    絮言:    
    1倭瓜:方言。即南瓜。    
    3命道:方言。即命運。    
    5耳瓜生:方言。即花生。    
    7梯田:梯田不是方言,而是歷史留下的特殊名詞。一方面是指一層高過一層的梯子樣的水平田地;另一方面,則是指那段特殊歲月中的農業學大寨運動那空前的以勞動的方式體現的革命形式。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1)

    料不到的不光是這一夜柳縣長沒有趕回來,他們人人遭了劫災了,且在這一夜之後,在戊寅虎年歲末的日子裡,悄然間又生發了一場覆地翻天的事情了。    
    時光應是酷冬哦,可酷夏卻跳過春天來守著耙耬山脈了。日月一定是神經錯亂了,有了瘋癲。這半月,山脈上雖然熱,那熱也還屬是冬天的溫暖哩,可在這一夜過了後,日頭就不是了冬天的透黃了,而是了夏天的熾白呢。林地是在早幾日冬暖中泛了綠色的,可眼下樹就發了旺芽了,草也顯著深翠了,枝葉間也有了許多知了的叫聲了,有了麻雀熱天那煩躁的嘰喳了。山上呢,有了夏日裡遠山近嶺間蒸騰起的白煙了。    
    夏天就到了。    
    是悄無聲息到了的,也是匡噹一聲到了的。受活人最先起床的,是有小兒麻痺症的孩娃兒,昨兒夜,他把腳底的玻璃碴兒拔出來,擦了血,包了腳,哎喲、哎喲疼到天將亮,才恍惚悠悠地睡進夢裡邊。可是呢,一覺醒來時,口卻渴得很,嘴唇像夏天的沙地樣,也就先人一步醒了呢。    
    屋裡有嗡嗡灰灰的響聲兒,是蚊子如期地從哪飛入夏天了。    
    孩娃兒揉著眼,小兒麻痺的萎腳上跳著疼一陣,像遭了蜂蜇樣,雖後疼到麻木了,也就近著正常了。渴極呢,他想找水喝,可把揉眼的手拿下時,冷猛看見日光從大高的玻璃窗口燒進來,把這耳房照得像滿屋子著了火。牆上是粉白,這會兒那粉白的牆上好像有淡淡的細煙繚繞著。空氣中有了只有夏天的日光裡才有的金色的飛塵兒,有了只有夏天才有的一股淡淡悶悶的□焦味。他有些迷惑哩,昨兒夜,所有耳房的受活人都在坐著呆怔著,唉聲歎氣著那被人劫去的錢,罵著上邊的人,劇團的人,說明兒走了一定要到上邊去告狀,一定要找到縣長告狀哩。模樣是他們痛苦不堪哩,一夜不會睡覺哩,可這會兒孩娃醒了時,卻看見滿屋都是赤身睡著的莊裡人。日頭已經老高了,他們個個都還呼嚕嚕沉睡得如了石板擋在喉道上,且都把被子蹬到一邊了,赤裸著光身子,有的單蓋一個薄單子,有的只在肚子上蓋著他的布衫兒,遮著肚臍眼兒怕肚裡淫了風。    
    真的到了夏天呢。他渴得喉嚨生了煙,起床出門到有水龍頭的耳套屋裡擰水喝,把龍頭擰到末底處,那龍頭裡卻是連一滴水珠都沒哩。    
    又擰另一個水龍頭,也是沒有一滴喲。    
    他從耳房出來了,要到紀念堂外邊找水時,紀念堂的大門卻從外面鎖上了。原來那大門都是從裡扣上的,在屋裡開了扣兒一拉拽,那雙扇的紅漆大門也就打開了,可是這當兒,他拉了幾下都沒拉開呢。他是孩娃兒,不知曉世界已經翻天覆地了,外面不光是冬天不在了,夏天跳過去春日守在山上了,且所有的事情也都乾坤翻轉了,和世界改了朝代般不再一樣了。他匡當匡當地拉著門,有些生氣地對著門外喚:    
    「開門呀,渴死我啦。」    
    「開門呀,我快渴死啦。」    
    緊接著,門外有個圓全大人冬地一腳踢在了門板上,扯著嗓子對著門裡問:    
    「睡醒啦?」    
    孩娃兒說:「我快渴死啦。」    
    門外就又問:「別人醒沒有?」    
    孩娃說:「還沒哩。你把門開開,我要喝水哩。」    
    人家重又問:「光渴呀?饑不饑?」    
    孩娃說:「不饑哩,光是渴。」    
    人家就笑了,冷冷的,聲音粗啞著,聽起來像專門開車拉出演道具的那個壯司機。那司機一身都是石頭樣的肉,低胖著,肩和門板一樣寬,一隻手能把汽車上的輪胎舉起來,還能一腳把道具箱子從車箱的這頭踢到那頭去。孩娃是聽出了司機的聲音呢,他說叔:「我渴哩,你把門開開。」    
    司機說:「想喝水了?去把茅枝婆叫過來。」    
    孩娃就到水晶棺錯對門的第二間屋去叫了茅枝婆。她也正在起床呢,屋子裡睡著的四個外孫女,還有癱媳婦,她們也竟和男人們的屋裡一樣兒,沉睡著,都把被子推到一邊了,裸裸地把身子晾在外邊兒。孩娃兒看見茅枝婆的身子像一捆一碰就散的枯柴火,看見癱媳婦胖虛虛的睡在那兒如一大蓬兒草,看見桐花、榆花、四娥兒,她們人雖小,一排兒躺臥著,可她們胸脯上的個乳饃兒1卻都鼓鼓脹脹哩,暄虛柔軟得如剛從籠裡蒸熟的白饃哩。他忽冷猛地明曉了為啥都把那叫成乳饃了,忽冷猛地覺得越發地口乾舌燥了,又饑又餓了,忽冷猛地就想爬到那乳饃頭兒上猛猛地吸吃幾口了。更為重要的,是他看見了槐花睡在窗口下,躲在最邊上,和別人隔了一些空檔兒,像怕別人離她近了樣。鋪了一床紅亮亮的鮮單子,人在窗口的亮光裡,單穿了一件三角條兒褲,胸上戴了只有城裡姑女們才戴的又尖又圓的白罩兒,其餘別的哩,全都赤裸著,鮮明明地露出她那白魚、白蛇樣的身子了,孩娃兒就聞到她身上青柳香香的味道了。他看見她腿上、肚上和臉上都白得如月如玉呢,嫩得和剛出窩會飛的鸝雀樣。他很想蹲下去摸摸槐花的白身子,想趴在那兒去她身上親一下,叫她一聲姐,再拉拉她那被枕在頭下的手,可是呢,茅枝婆醒了呢,她坐了起來了,正在床頭翻找她夏天穿的單衣哩,嘴裡嘟嘟囔囔說:「這天氣,這天氣。」便把一件土綠的布衫從枕頭下翻出來披到身子上,忽然就看見孩娃兒立在門口了。    
    茅枝婆說:「腳不疼啦?」    
    孩娃兒說:「我渴得很。」    
    茅枝婆說:「喝水呀。」    
    孩娃兒說:「大門從外邊鎖上了,人家讓你過去哩,是開車的那個人守在門外哩。」    
    茅枝婆就聽得有些懵懵懂懂了,瞇縫著眼瞅著孩娃兒,又冷猛地想起了啥事兒,和有啥兒事情得了印證樣,她的臉上原有的枯黑裡滲了白,立馬從地鋪上爬著站起來,跟著孩娃兒,穿過擺了水晶棺的大廳堂,到大門口猛拉幾下深紅色的門,臉上的慘白就厚如密雲了。    
    她對著門縫朝外喚:「喂,你是誰?有話了把門開開說。」    
    見沒有回應聲,她便又喚道:「我是茅枝婆,你把門開開。」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2)

    終於哩,門外的響動傳了過來了,先是幾個人向磕台上走著的腳步聲,後是那幾個人停在門前的一陣沉默和死靜,接下來,便果真是開道具車的司機那啞重的嗓門兒。他說茅枝婆,知道我是誰了吧?明人不做暗事兒,我是這半年跟著你們出演的開車司機哩,他們幾個是這紀念堂的管理人員哩。說有話直說啦——我們把門從外面鎖死了,鎖死了也就是想要你們幾個錢。說我知道你們咋兒被搶啦,那都是那些上邊的王八幹部和劇團裡的烏龜幹部干的哩。你們出演到末尾第二個節目時,他們動手了;你們出演末了散著場子時,他們乘亂讓我開著汽車下山了。他們以為我啥都不知道,分錢時一分都沒有分給我。對你說,茅枝婆,我真的一分都沒得到哩。走到路上我說我的車壞了,要修車,他們一走我就又開車回來了。我們不會像他們那樣胃口大開哩,你只要把你們的錢給我們每人分上八千、一萬就行了。也不枉我跟著你們開了半年車,不枉我這幾個弟兄為了你們的出演,這幾日守著紀念堂寸步不離兒,吃飯都得輪流換班兒。    
    紀念堂裡又有人起床了,是演耳上放炮的馬聾子,他聽不到這邊的一點動靜兒,上茅廁裡淨了身,往這瞅了瞅,就又回到耳房了。日頭也許還未平南哩,也許時候已是前晌的臨午時候哩。從紀念堂那高大的窗裡透進來的日光呈著暗紅色,像炭火樣堆在窗口上。夏天了,這廳堂又高又大應該涼爽哩,可因了這夏是從冬末搶來的,所有的窗戶都還嚴封著,所以廳堂便又悶又熱哩,如人都在沒有隙縫的箱子裡、葫蘆哩。茅枝婆扭身看了看那些窗玻璃,每個窗戶都有丈餘的高。不消說,這紀念堂蓋在山頂上,裡邊的窗戶離了腳地兩人高,外面距腳地有三人、四人,五人的高,高處有兩層、三層樓的模樣兒。門不開,想從紀念堂裡出去是萬不可能的事情哩,不要說這兒的受活人大都殘缺著,就是圓全人,就是胳膊與腿都齊畢,你上了那窗戶,又哪能從窗上跳到門外腳地喲。    
    茅枝婆把目光從那些窗上收了回來了。    
    門外等話的也等得不再耐煩了,他們先用腳在門上踢一下,然後又衝著門裡喚:    
    「想好沒?茅枝婆,我們沒要你們多少錢,攏共八個人,有了你們給我們每人一萬塊,沒了你們給我們每人八千塊。」    
    茅枝婆說:「沒錢哩,都被搶了呀,真的是誰都沒錢啦。」    
    門外的人便又匡匡當當朝門上踢幾下,說:「沒錢就算啦。啥時兒有錢你們啥時兒叫我們,叫不應了就在這門上拍三下。」    
    話完了,人也就走了,傳過來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便聽見他們到磕台的下邊哪兒了。紀念堂裡一冷猛地靜下來,回過身,茅枝婆看見受活人都已起床立在她的身後邊,開會樣,麻麻一片兒。因了熱,男人們有的光著背,有人把布衫搭在肩膀上。女人沒有光背的,她們都把夏時的布衫穿在身上了。倒幸了他們是去年夏天離開耙耬到外面出演的,幸了從外面世地回來沒回莊就都到了這山上,幸了各人的單衣薄褲都還在行李裡。受活人已經都知曉出了啥事兒,都知曉人家是每人要八千或者一萬塊錢哩,八個人,也就是最少要有六萬多塊錢。可那六萬多塊錢在哪兒?一莊兒人,站滿了紀念堂的大半個廳,臉臉相覷著,你瞅了我,我看了你,都默在一片深厚的死靜裡。奇怪喲,這當兒,受活人都沒了昨兒夜的激憤了,沒了昨兒被搶了後那哭天無淚的悲涼了,如了知道相跟著今兒會生發這麼一樁事兒樣,誰也不說話,立在門後邊,或倚在廳堂的柱子上。女人們看著男人們的臉,男人們則事不關己樣蹲在地上抽著煙。槐花依舊穿了她的清水裙,和人們一樣沒洗臉,可依然是一臉一身的漂亮呢,一臉一身的誘人哩,她瞅瞅猴跳兒,見猴跳兒只會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不說話,只會讓他的上唇去下牙上刮,讓下唇去上牙上刮,並無啥兒鮮見時,也就用鼻子哼一下,把目光挪移到別的哪兒了。    
    就那麼一片死靜著,靜得沒了邊際呢。    
    茅枝婆也把目光落到猴跳兒的身上了,像考他,又像頂真頂地去問他。    
    她說:「咋辦哩?」    
    猴跳兒把頭扭到一邊去:「我有啥法兒,我要還有錢我就全都拿出來。」    
    茅枝婆把目光落到了聾子的臉上了。    
    聾子原是站著的,忽然就蹲在地上大聲地說:「我一分也沒了,都被人偷光啦。」    
    又落到胳膊腿圓全的兩個男人身子上,男人們說:「我倆壓根就沒你們掙得多,你們出演一場有兩把椅子錢,我倆還掙不到一根椅子腿,掙了又全都放在枕頭下,眼下連一分一文都沒啦。」    
    事情是不消再說啥兒的。茅枝婆想一會,回到她睡的耳房裡去,一會便不知從哪取出了一疊兒錢,都是一張一百的紅票子,如瓦那麼厚。待她拿著那錢往門口兒走去時,她的四個外孫女兒都怔怔看著她。槐花立在一個牆角上,臉上先是木然著,後來就暴沖沖地血紅了,待茅枝婆到了她面前,她便冷猛地飛著到了外婆的身邊上,去外婆手裡奪那一疊兒錢,把外婆扯得一個趔趄著差點倒在腳地上。    
    好在茅枝婆重又穩穩立住了,她驚驚地望著槐花的臉,忽然就把一個耳光摑在槐花的臉上了。茅枝已經人老了,一夜間老了許多呢,那耳光雖不重,可到底還是一個耳光呢。槐花的臉上立馬便一片紅亮了。    
    「那是我的錢!」槐花叫著說,「我連一件裙子都捨不得買。」    
    茅枝婆說:「你買得還少呀!」狠狠瞪了一眼捂著臉的外孫女,她就到那鐵門的後邊在門上拍了拍,門外就立馬有了興奮的回應聲,說就是嘛,你們受活人都有一身絕術哩,每出演一場能掙一大把的錢,哪還在乎這些呀,說著又朝磕台的下面喚:「喂——快上來。」    
    又對著門裡道:「把錢從門縫下邊塞出來,塞出來就把門開開。」    
    茅枝婆就把那一疊錢從門縫下邊塞到外邊了,人家把錢從門縫抽著接走了。接走後,又對著裡邊喚:    
    「快塞呀。」    
    茅枝婆說:「真的都沒啦,只有這八千塊。都在昨兒被人家偷搶啦。」    
    外面的,就有些不甚高興了:「你們糊弄鬼去吧,糊弄豬去吧。我們不是鬼,不是豬,不會讓你們糊弄哩。」接著說:「這是一個八千塊,還少七個八千哩,不把那七個八千塞出來,就讓你們餓死在裡邊,渴死在裡邊。」    
    說完了,又塌陷在了一片沉靜裡。沉靜過後呢,聽見了那司機在外面嘟嘟囔囔向人交代了啥,便又領著人往磕台的下面走,茅枝婆便追著那腳步大聲地說:    
    「喂,真是沒錢哩,那八千塊是大伙從身上湊了起來呢。」    
    人家回應說:    
    「別喂啦,你少說放屁的話。」    
    茅枝婆喚:    
    「不信了你們開門進來搜。」    
    人家說:    
    「去你媽的吧,你以為你們殘缺就能耍過我們圓全人?」    
    茅枝婆說:    
    「你們不怕王法呀?」    
    人家說:    
    「圓全就是你們的王法哩。」    
    茅枝婆說:「你們不怕柳縣長?」    
    人家就哈哈大笑了。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3)

    「給你們說了實話吧,柳縣長犯了大事啦。柳縣長不犯事那縣上的烏龜王八敢搶你們的錢?柳縣長不犯事我們也不會把你們鎖進列寧紀念堂。」    
    茅枝婆也就啞然了,任由著人家邊說邊朝磕台的下邊走,只留下腳步聲錘樣敲在那青石磕台上,敲在紀念堂的磚石牆面上和受活人身上。    
    天像已經悶熱到連呼吸都不再順暢的田地呢。人都心慌氣亂哩,都是一身的汗,口乾舌燥了,都有些果真渴起來,餓起來。孩娃兒本是因了渴他才起床的,才最先知曉紀念堂的門從外面鎖上了。這一會,他已經渴到極處兒,渴得發不出要喝水的聲音了。聾子嘟囔說,日他奶奶哩,去哪弄些水喝喝。啞巴指著自家的喉嚨直跺腳。水龍頭裡沒有水,可每過一會兒,就有人去擰著龍頭試一試。茅枝婆想起了孩娃了,她扭身瞅了瞅,看見孩娃不知啥兒時候和他堂叔一道團在一個牆角兒。他躺在堂叔的懷裡邊,像一個吃奶的娃兒躺在娘的懷裡邊。堂叔過了六十三歲了,是跟著出演團燒飯的,他摸著孩娃的頭,扶著孩娃的腰,對走來的茅枝婆一連聲地說:    
    「得弄點水來呀,孩娃發燒哩。」    
    「得弄點水來呀,孩娃發燒哩。」    
    茅枝婆把手放在孩娃頂門摸了摸,像摸了一團火,忙迭兒又把手往後閃一下,再接著摸了一陣子,就又去拍了幾下紀念堂的大門兒。    
    門外的說:「把錢從門縫塞過來。」    
    茅枝婆說:「孩娃燒成火炭啦,求你們遞進來一碗水。」    
    門外的便對著別旁的處地裡喚:「要水哩——」    
    別旁處地兒的司機答:「讓他們掏錢買——」    
    門外的又對著堂門道:「想喝水?拿錢來。」    
    茅枝婆怔一下,對著那門說:「你們還有一星半點良心嗎?」    
    外邊的說:「你就權當我們的良心餵狗啦。」    
    茅枝婆想了一會兒:「多少錢一碗水?」    
    外面的大聲答:「一百塊。」    
    茅枝婆驚了一下兒:「多少呀?」    
    「一百塊。」    
    「你們真的一丁點良心都沒有?」    
    「說過啦——你就當我們的良心餵狗啦。」    
    孩娃燒得和火炭一樣呢。」    
    「那就快把錢從門縫塞過來。」    
    也就不再說啥了,人們都望著茅枝婆的臉。茅枝婆萬般無奈地瞅著牆角處地兒孩娃的叔。堂叔的臉上便掛了一層慌張把頭鉤了下去了。莊人們又陷在死靜裡,像人都落進了墳墓樣。死靜裡,猴跳兒就從哪兒到了堂門後邊了,他對著門外大聲地說:    
    「一碗水哪值一百塊錢呀。」    
    人家說:「人都快死了,你要錢幹啥呀。」    
    「一塊行不行?」    
    人家說:「去你媽的吧。」    
    「十塊行不行?」    
    「去你媽的吧。」    
    「二十呢?」    
    「去你媽的吧,五十也不行。」    
    猴跳兒便再不言聲了。這當兒,茅枝婆回了一趟耳房屋,拿了幾張十塊的和一疊兒零碎錢,過來對著門外喚:「八十塊錢行不行?」人家說:「一百塊錢一碗井拔水1,二百塊錢一碗白麵湯,五百塊錢一個饃,要了你們要,不要你們就死在裡邊吧。」茅枝婆便二話都沒說,把那一百塊錢從門縫塞了出去了。過一陣,門外就有了亂紛紛的聲音了。以為會把門打開,端一碗水從門縫遞進來,可人家卻把一把梯子靠在了門上方,爬上去,敲了敲門上方的小格玻璃窗,讓從裡邊把窗子打開來,把一碗水從窗子遞了進來了。從裡邊開窗接那水,是猴跳兒站在啞巴的肩上上去的,他看見窗外是一張二十幾歲的臉,平頭兒,泛紅色。他對那張紅臉小聲兒說,你今夜把這梯子靠在窗口上,我給你一千塊錢行不行?那張臉立刻就白了,說我還要命呢。慌忙走下去,把梯子移到一邊了。    
    時候置在午間裡,酷毒的日頭烈烈炎炎懸在正頂上。天像已經熱到要燙死人的田地了。受活人都如曬蔫的草樣回到了各自耳房的屋裡躺下了。因為從窗上接了水,猴跳兒的心裡就有些竅開了,他和幾個男人們在紀念堂各個屋裡的角落、門道就找到了兩個空箱子,一把舊桌子,壘起來,人是正好可以夠著窗子的。悄悄地爬上去,就看到外面又空又靜的山脈了。不知昨兒還滿山遍野的遊人都往哪去了。為啥今兒遊人連一個也不再上山了。拉了半年道具的大卡車,就停在紀念堂前的一棵大樹下,那些圓全的男人們,果真七八個,也都躲在大車旁的樹陰裡。他們已經吃過午飯了,碗筷西北東南地隨處兒扔。有人在樹下打撲克,有人在樹下鋪了草蓆歇午覺。不消說,那三十幾歲的矮胖司機是他們這些人的組領哩,他單穿一個褲衩兒,睡在人群邊的一張光床上,好像並不為受活人不把錢從門縫塞出來著急哩。好像他們把一切都安排得停當妥帖呢。通往山下那寬敞的洋灰坡道上,在日光下泛著白色的光,像生了一層煙塵哩,亮堂潔潔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也許是因了天氣熱,昨兒上山的人都下山回家了,今兒又因了天熱人們都不再來山上遊覽了;也還許,昨兒山上的人是今早被管理的人趕了下山的,被啥兒謊語騙了下山的;而今兒,要來山上的,又在山下的哪兒被人擋了回去了,騙了回去了。總之喲,山脈奇靜著,除了那七八個圓全的男人們,再也沒了別旁的人。    
    從窗上望出去,能看見紀念堂四周的松樹、柏樹,溝崖邊的栗樹、槐樹都在炎熱裡碎芽齊全呢,一片綠色兒。有了綠色,知了也就悄然生成了,在枝葉間叫得水流潺潺呢。坡臉上的野草和荊棘兒,轉眼間都撐著蓬蓬綠色了,那綠間也有了許多的螞蚱和別的蟲兒的鳴叫、飛跳了。    
    滿山野都是綠色的清新哩。    
    日光越酷烈,那綠便越發地旺茂著、誘人著,山野也越發地顯著廣闊無邊哩,因了此,也就越發地覺出被鎖在紀念堂裡的困頓和憋悶,人如被鎖進了籠子一模樣。他們在這個窗口看一會,又把箱子、椅子移到那個窗口看一陣,就明證了困在紀念堂是被鎖在箱籠了,且那箱籠還是懸吊在半空裡,任你從窗裡走出去,也是無法下落到外面腳地的,後邊、左邊和右邊,三面的窗下都是崖壁兒,距地幾丈高,只正面窗下稍低些,窗子離地也還有兩層樓房的模樣兒。倒是磕台前,門框上的窗子是用肩扛了就可爬上爬下的,然恰在那兒,留著兩個年輕的哨子守在門口上,且為了萬中的一,他們也都始終在身邊放了兩根三尺長的棍棒兒,以備萬一時猛地持著棍棒打上去。    
    從窗上逃走是萬不可能的事情哩,更別說受活人絕多都是殘缺了,就是圓全人又哪敢從窗戶跳下哦。又哪能從人的眼皮下面下了山去哦。    
    從窗上爬下時,下面的人都看著猴跳兒的臉。他的臉上是一層土灰色,像正走路的迎面碰在了牆上樣。    
    問:「咋樣兒?」    
    說:「一點半星都不行。」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4)

    也都死下了這條逃的心。倒是把幾扇窗子打開來,使紀念堂裡通風順暢啦,呼吸裡有了山野氣,人可以靜靜地呆在各自的耳房屋裡坐著、躺著了。時間像牛馬的蹄子落在草地樣,無聲無息又慢慢騰騰地熬過去,到了終於日過平南時,門外的對著紀念堂裡有了大聲的喚:    
    「喂——饑不饑?」    
    「喂——渴不渴?」    
    「——饑了、渴了把錢從門縫塞過來,我們把湯、飯給你們從窗口遞過去。」    
    那喚聲從門縫擠進來,在紀念堂裡響得亮亮閃閃著。可受活人卻是沒有一個回應哩,就讓那喚聲、叫聲如風樣吹了一陣自個散消了。然而散消了,卻是把人們的飢餓都喚醒過來了,如把一群群的牛羊從昏沉的夢裡叫醒了,每個人的肚裡便都有了一群牛羊在奔著跳著了。一天的時日就這樣要走將過去了,黃昏快要來了哩。就在這當兒,忽然間紀念堂的窗子上有了丁當聲。有人從耳房出去看了看,回來說人家把所有的窗子釘死了,像誰都知曉人家肯定會釘死窗子樣,像橫豎他們都殘缺,誰也沒能耐從窗上走出去,就索性由人家釘了去,於是誰也沒有理訕說話的人,理訕那釘窗子的丁當聲,依舊都軟塌塌地靠牆坐著或躺著,不說話,用死默抗著饑和渴,像用蚊蟲去抗著越燒越近、越燒越烈的火一樣。    
    釘窗子的錘聲驚蟄雷樣響在人們空格朗朗的胸膛上,響一下,每個人的胸膛就要朝上轟隆掀一下,從日過平南,直到黃昏降臨那上百里漫長的時光裡,受活人就在轟隆噹噹地響聲中熬了過去了。    
    渴和飢餓又一次在往日的黃昏飯時襲著過來了。有人睡著了,這時醒了來,有人沉昏著,這時還仍然沉昏著。窗子上的日光已經由熾白轉成燦黃,又變成血紅了,已經從堂前窗上,移過列寧的像和水晶棺,轉到紀念堂後的窗上了。那一格一格的玻璃上,如掛了紅綢一樣呢。從屋裡能看見露在外面釘窗的大釘蓋,像舉在那窗上的小帽呢。說到底,他們都是圓全人,幾丈兒高,下邊又是陡崖和溝壑,也竟能輕易地把那釘子釘上去。茅枝婆是一直沒有躺下的,一直坐在那兒癡癡地望著門口兒。從那門口恰巧能看見大堂中央的水晶棺,能看見水晶棺上那只有十幾、二十個人按了退社手印的生白布。沒人知曉她整整一晌望著那兒想了啥,直到這落日時分裡,她把目光從那水晶棺上收了回來了,望了望她的四個外孫女,桐花、槐花、榆花和四蛾子,又望了望癱坐在耳房對面的癱媳婦,像對著她們問,又像隨口自語樣。    
    「都饑嗎?」她問道。    
    她們就都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了。    
    「有錢就買吧,」她說,「人不能饑死哩。」    
    「天黑了,」癱媳婦說,「也許明兒人家便會開門哩。」    
    茅枝婆就到了另一間屋,望著那滿地坐著躺著的莊人們。    
    「饑了就買吧,」她說,「人不能活活餓死哩。」    
    人都無言著,只扭頭看了看窗外的落日和光色。    
    又到了下一間屋子裡。    
    「我說呀,該買就買吧,人不能活活飢渴死。」    
    再到接著的一間屋子裡。    
    「該買就買吧,活人不能飢渴死。」    
    她是一間一間屋子都去說了的,尾末呢,終是沒人去買一碗水,或買一個饃兒吃。一個說,我身上連分文都沒了,另一個就說道,都他奶奶的讓人偷光了。就都說身無分文了,渴死餓死也只有活該了。    
    就這麼走進黃昏裡,又走進了夜黑裡。門外的人,在夜飯的前後不停地朝著裡邊喚,說饑嗎——渴嗎——飢渴了就把錢從門縫塞過來。然受活的人,除了誰委實難耐了,拿五十塊錢塞出去,從窗戶裡換回半碗水,卻是沒有一人去接那話兒,沒有誰捨得用二百塊錢買一碗麵湯喝,用五百塊錢買上一個饃兒吃。    
    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又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第三天來了時,受活的人已經餓得個個都眼窩兒大深,眼珠像要從眼眶流出來,走路都要扶著牆壁挪移了,可日頭卻還如前幾日樣毒烈呢,從玻璃窗中透進來,活脫脫如燒紅的捆捆束束的鐵條從窗外伸了進來呢。每個人的嘴唇都乾裂下了血口子。為了弱減那乾渴,人們都不在自個耳房了,都到了大廳裡,或原先有水龍頭的茅廁裡。那裡有些潮濕哩,可也有堆著他們自個兒的屎尿味。門外的人是鐵定了心要和受活人熬煎下去的,他們曉白受活人是終要被乾渴和飢餓熬垮的,終要自個把錢往外掏拿的,所以哦,除了每到飯時他們在門外大聲問著饑不饑,渴不渴,余剩的時光裡,也並不如何地惡對受活人,只用時光煎熬他們就夠了。    
    也就終於把他們熬垮下來了。    
    在第三天的午時候,外邊的人又對著門裡賣東西樣大喚著:    
    「喂——要水嗎?一百塊錢一碗水——」    
    「喂——要湯嗎?白面雞蛋湯,二百塊錢一滿碗,滿得從碗邊四處兒流——」    
    「喂——要饃嗎?細白的白蒸饃,大得和孩娃的頭一樣,和媳婦們的乳饃樣;黃焦的蔥花油烙饃,黃的和金子樣,香得和油餅樣。喂——要不要——五百塊錢一個白蒸饃,六百塊錢一張油烙饃。」    
    他們就在那門口不停歇地喚,有時還爬到梯子上,露出一張臉,笑著朝裡望一望,再把喚過的話推開窗子,像廣播喇叭樣朝裡大聲說上十遍、八九遍。然後呢,就端著一碗水從窗口伸進來,問著要不要?要不要?不要就倒了。便果真從半空把那一碗水潑到紀念堂的大廳了。水像一片銀白的珠子哩,在半空猛一閃,嘩地一下落在了那大理石的腳地上,那腳地立時一片水濕了,一片灰土的泥潤了。還把饃伸到窗口裡,要不要?要不要?說著在窗口像喂鳥樣把又白又大的蒸饃揉成碎末兒,讓那末兒全都落到窗外邊,只在窗裡留些濃濃厚厚的饃香味,如饑荒的年月裡,從哪兒飄來了一絲麥香般。就這麼說道著,揉著饃花兒,往紀念堂的腳地灑著水,便把所有的受活人都誘到紀念堂的大廳了,都到那門的後邊了,坐著或站著,看著那水一碗一碗地潑灑著,饃像沙粒樣從窗口落到外邊腳地上。    
    午時的日頭是烈酷到了不能再酷烈的田地裡。數百年間裡,天都沒像這時熱酷過。籠箱樣的紀念堂裡沒有一絲兒的風,空氣如被人們吸完了樣,誰都想出汗,誰的身上都沒有水兒汁兒可往外流哩。彷彿著,再這麼熱下去,人身上的血就要從汗孔流將出來了。兩天前,一天前,人們屙尿到廳堂茅廁中的糞物因著沒水沖,到眼下,它酵發的臭味便濃烈烈地在屋裡漫散了,像蒸汽樣把人們包圍了。    
    潑水揉饃的圓全人,都從窗口退下去睡午覺了。世界一下便又沉浸了墳樣墓樣的靜和悶裡了。廳堂裡的受活人,都渴的餓的虛脫了,滿世界坐著如癱了一樣了。    
    個個的嘴唇都是枯白色,像乾裂了的沙石地。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5)

    紀念堂外,除了那些圓全人的說話聲,再也沒有別旁他人的聲音了。就是說,三天來沒有別旁的啥人上山哩。沒有別旁的啥人知曉這山上生發了如何塌天陷地的事情哩。沒人知曉,受活人被困在山上的列寧紀念堂,三天三夜水米不打牙兒了。沒人知曉,小兒麻痺的孩娃兒發了燒,這三天每喝半碗水,都得從門縫朝外塞出去五十或者一百塊錢哩。    
    真的是熬將不下去了呢。孩娃的堂叔已經餓昏在了堂廳的一根華表立柱旁。    
    馬聾子已經在一面牆下一天一夜不動了,似乎連他的眼珠也不想再動了。    
    跟著出演燒飯的一個殘媳婦,她渴得無奈了,就用碗接了她的一口尿。接了她又喝下了。喝了她又在一邊幹幹地嘔吐著。    
    就到了這個田地時,到了第三天午後正熱的時候裡,茅枝婆從她的耳屋那裡出來了,拄著拐,扶著牆,一臉干灰色,是那種被火熏火烤了幾天幾夜的干灰色。她的頭髮亂亂白白著,如是一蓬兒白乾草,身上的土藍布衫兒,原是合身大小呢,這時候也顯得大得如一竿枯竹架了一件肥胖的布衫了。她從屋裡走出來,莊人們並不在意哩,就像這三天她和人們一樣兒,不是這裡躺躺就是那裡坐坐一模樣。可是的,這當兒她開口說了幾句話,那幾句話使人們不能不去看她了,不能不一字一句聽她說話了。外面的人,從窗口外屋裡潑水揉饃時,她是不在大廳的,可潑水、揉饃的事她也都一清二楚哩。她出來立在耳房的一個牆角旁,左手拄了拐,右手扶了牆,立在那問了一句話:    
    「不潑水揉饃了?」    
    人們只抬頭瞟了她一眼。    
    她又說:    
    「我知道大伙身上都還有錢,還知道誰誰的錢是放在哪,不信了咱們都把各自身上的衣裳脫下來讓人找,或者把每個人鋪下的磚都掀起來讓人翻。」    
    她還說:    
    「活人不能渴死、餓死吧,一百塊錢一碗水,二百塊錢一碗湯,五百塊錢一個饃,買了就活著,不買就死掉。你們說買還是不買吧。」    
    末了說:    
    「都不用各自藏著那錢了,自家的錢買水自家喝,自家買饃自家吃,信我一句話,沒錢的人渴死、餓死不會花你們一分一文哩。」    
    然後呢,廳堂的死靜裡,便有了人們翻動目光的響聲了,便都把目光嘩嘩啦啦滾著朝牆角這邊望著了。彷彿自家的私藏被茅枝婆看見了,自家那誰都不知的要命的短處被茅枝婆一語揭穿了。有些恨她呢,又有些不好意思呢,更有謝她把隔著的一層窗紙終於捅破在大廳大堂了。可是哦,卻還都是癱坐在原來的處地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宛若茅枝婆說的是別旁的人,而不是自個呢。宛若別人拿錢買了一碗水,萬不會不給自己喝一口;自家若拿錢買了一個饃,也不能不給別人吃一口。更為令人憂心的,害怕的,是倘若你先拿錢去買了,人們會突然衝上去把你暴打一頓呢,會罵你祖宗八輩子,說日你奶奶喲,你身上有錢卻讓我們在這又渴又餓了三天三夜喲。然後就把那錢給搶了,去買饃、買水、買湯了。於是哦,就都依然木呆呆的坐著不動哩,依然的一言不發像廳堂壓根沒有人。    
    空氣是越發渾臭了。    
    越發滯重得如凝著的茅廁的糞池了。    
    廳堂裡的靜,也像有片樹葉或雀毛落在腳地上,就準定會把腳地砸下一個坑,擦著華表柱子落下會把柱子撞裂一條縫,倘若那落葉或羽毛打著旋兒飄到列寧的水晶棺材上,是一定會把水晶棺的蓋子砸成玻璃碎片一樣的。真是的,靜到了天極的處地裡,再也走往不到靜的深處了。悶到了天極的處地裡,再也無法更悶了。望著茅枝婆的臉,慢慢地,那些目光也都有些無緣由地不知所措了,無緣由地落在地上望著腳前的哪兒了。    
    慌悶悶的時間是就這樣一星一點過去的,像頭髮一根一根被時光數了過去樣。許是過去了漫長百里兒,也許就過去了數幾根頭髮的工夫呢。接下呢,茅枝婆就把她的目光落在小兒麻痺孩娃的身上了。    
    孩娃是坐得最靠廳堂門口的一個偏角兒,身子倚著門旁的牆,從窗口倒下的水,都已經流到他的腳前了,已經濺到他的臉上了。人家倒水時,他是差一點就要張嘴去接那水的,又生怕接不到,就癱坐在那兒沒有動。不消說,他臉上也是一臉餓極、渴極的蒼白和死灰,浮腫著,有些亮,像一個壞爛了的蘋果或桃子啥兒呢,可他的嘴唇哦,卻有幾道乾裂裂的血口子,腫得老高老厚呢。茅枝婆望著他,他也看著茅枝婆,就像看見了長相像了自己娘的人,想去喚認一下子,又生怕認錯樣,眼巴巴地望過去,似乎是在等著人家來認他一模樣。    
    茅枝婆就那麼望他一會兒,喚叫說:    
    「孩娃兒。」    
    他應著嗯了一下子。    
    她問他:「想吃嗎?」    
    他點了一下頭,卻又說:「渴得很。」    
    茅枝婆說:「把你縫在褲兜裡的錢給我吧,我來給你買。」    
    孩娃便果真當眾把自己單穿的一條長褲脫下了,露出他穿的花布褲衩了,那花褲衩上有一個縫上去的白布兜,鼓鼓囊囊,口兒也是縫著的。鉤下頭,孩娃用牙把白布口袋的縫線撕咬開,從那口袋裡取出了指頭厚的一疊兒全是百元票臉的錢,索利利地抽出一疊交給了茅枝婆。茅枝婆過來接了那些錢,數出六張來,把剩下的又還給了孩娃兒,然後過去連拍幾下紀念堂的門,說要一碗水,再要一個饃,就把那錢從門縫塞了過去了。    
    轉眼間,一碗水和一個饃就從門上的窗口遞了過來了。孩娃兒便到門後中央處地接了水,拿了饃,當眾就咕咕咕地大口喝水,大口吃饃了。他是孩娃兒,誰也不管不看哩,喝水的聲音粼粼嘩嘩響得如有一條河從大廳流過去,吃饃嚼著的聲響兒,金黃喳喳地如莊人們改善日子用油鍋炸了啥兒油食呢。    
    他就那麼無所顧忌地狼嚥著。    
    饃香味像一陣旋風樣立馬在紀念堂裡盤旋起來了。嚼饃的聲音立馬在紀念堂裡水漫汪汪了。他的人不大,十幾歲,右腿枯的和麻稈一樣兒,人瘦得和麻秸稈兒樣。日常間,他張大嘴時,那嘴裡也是塞吞不下一個雞蛋的,可是這一會,他瘦小一個人,竟能把嘴張到小碗口的尺寸哩,竟可以三嘴兩口,就把那兔頭樣的蒸饃咬下三分有二呢。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聚到了他的饃上了。聚到他香極香極的吃相上邊了。    
    誰都不說話。    
    誰都在用眼吞著他的吃相兒,拿耳朵吞著他吃饃的響聲兒。猴跳兒在邊上用舌頭舔了舔他乾裂苦痛的裂嘴唇。馬聾子不知為啥用手把自己的嘴給捂上了。桐花、槐花、榆花和四蛾子,她們不看孩娃兒,只盯著她們的外婆茅枝婆,彷彿立在孩娃身邊的茅枝婆會冷猛從哪兒摸出一疊錢,給她們每人買上一個饃,買上一碗水。    
    大約已經過了午時了,時光和屋裡的空氣都被孩娃嚼得七零八碎、吱吱喳喳呢。    
    突然間,馬聾子他把自己的褲子解開了,嘟囔說:「人都快死了,要錢幹啥呀!」便從他的內裡的褲衩的哪兒摸出了一千二百塊錢,大聲地對著門外喚:    
    「給我兩個饃,給我兩碗水!」    
    就把那錢從門縫下邊塞了過去了。    
    便有一張三十幾歲的笑臉出現在了窗口上,把饃和水從窗口遞了過來了。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6)

    啞巴是嗷嗷叫了幾下,跺跺腳,突然回到他睡的耳屋裡,從牆下朝著鋪的中間點著磚個兒數,到第五時把鋪下的那塊磚頭掀掉了,從中拿出一個幾層厚的塑料袋,抽出一沓錢,一邊走著一邊伸出三個指頭嗷嗷嗷地叫。茅枝婆便接過那錢對著窗口的笑臉說:「他要三個饃,再要三碗水,這是一千八百塊錢你數數。」便把那一沓錢遞到從窗口伸過來的手裡了。    
    那笑臉接了錢,並不去數呢,就扭頭對著紀念堂的下邊叫:「快一點——三個饃——三碗水。」    
    事情就這樣亂蓬蓬地開始了。受活人是誰也不再避諱誰了呢。如了茅枝婆說的一樣兒,他們的錢三天前被人偷了搶了呢,可誰都還留有一些體己的錢。媳婦們當眾把她們的布衫解開了,她們的布衫裡多都縫有口袋兒,那口袋裡是都縫著存錢的,有人沒有在布衫裡邊縫口袋,可她避開人群到茅廁去一會,轉眼出來她手裡就拿著幾百塊錢了。    
    孩娃的堂叔坐在那兒沒有動,他把他的褲腿撕開了,撕開了就有了幾百上千的錢。    
    在外出演活到了一百二十一歲的那個老拐子,他沒有到他的衣裳裡邊去取錢,沒有回耳房去取錢,他到列寧水晶棺旁的腳地上,爬著往水晶棺材的下面摸,就摸出了一個城裡人才用的皮錢包,那錢包脹著大肚子,裡邊塞滿了簇簇新的百元大面票。他不知從那百元大票中到底抽了多少張,嘴裡嘟嘟囔囔說:「日他祖奶奶,人都沒命啦,還要錢幹啥。」他沒有買那蒸饃哩,也沒有買水哩。他買了三個油烙饃,買了三碗麵湯兒。油烙饃果然烙得黃焦噴香哩,麵湯也果然做得稀稠適口哩。三個油饃三碗湯,他從窗口把碗、饃接下來,先放在腳地上兩碗湯,左手端碗右手拿了那三張油烙饃,過去擺到列寧的水晶棺材上,才回來又端了那兩碗湯。水晶棺材又光又亮呢,他的湯饃擺上去,像擺在皇帝的玉石飯桌上。那樣兒,不像是他餓了要吃哩,是要對人們說,吃吧,喝吧,能活著就行哩;對人們說,錢有啥用兒,有啥稀貴哩,吃食才是天下第一貴重的物。他嚼饃嚼得牛吃草料一樣響,喝湯喝得水過沙地一樣響,只管了吃,只管了喝,誰也不看哩,像他是在戲台上演一個餓漢一樣兒。    
    就有許多人都在看著他的吃相兒,又有許多人不知從哪摸出了錢,也和他一樣手大腳大地去買麵湯、油饃了,買著說:「奶奶的,人都活不下去啦,既吃就吃好的吧,就喝好的吧。」    
    這當兒,斷腿猴是一直躲在人群邊上不動的,只在那兒看著別人吃,看著別人一冷猛地從哪摸出了錢,那就看見那演一百二十一歲的老拐子,一邊趴在水晶棺材上吃喝著,一邊又不時兒要低頭看一眼水晶棺材的腳地邊,看那一剛兒他去水晶棺材下摸錢的處地兒,猴跳兒他就在心裡存下疑處了,罵了一句說:「日你奶奶呀!」不知是罵那老拐子叔,還是罵自個,接下就把自個在台上跳刀山、過火海特製的硬底鞋子脫掉了,就從那臭鞋窩中摸出了十幾張的百元大票兒,買了饃湯也吃了喝了起來了。    
    吃著和喝著,猴跳兒還不時地四處張望著,不時地把目光落到老拐子叔要不斷偷偷瞅著的水晶棺材下的腳地上。    
    廳堂裡,是一時兒騰鬧起來了,你要兩個饃,我要一碗水的喚聲從這、從那、從一老天下裡叫了出來了。莊人們都拐著瘸著朝紀念堂的門口擠。學著老拐子的話兒說:「就是呀,他媽的,人都餓死了,還要錢幹啥!」    
    說:「吃呀,喝呀,吃死喝死也不能餓死、渴死哩。」    
    說:「別說是一百塊錢一碗水,就是一千塊錢一碗我也不再受這死罪啦。」    
    就滿廳堂都是吃饃,喝水的聲響了。    
    滿廳堂都是朝著窗口遞錢的手和胳膊了。    
    日頭是悶熱黃朗哩。有人一口氣喝下一碗水,又把碗和一百塊錢朝那窗上遞,大聲叫著說:「再給我一碗水,再給我一碗水。」    
    有人幾口就吞下了一饃,叫著說:「再賣給我一個饃,再賣給我一個饃,我也要那油烙饃!」    
    可是呢,就是這當兒,紀念堂大門上的四個小窗都被推開了。四張圓全人的臉露在那兒了。中間那司機的臉上,沒有別旁圓全人那得意的笑容哩,他把頭從窗外伸著朝裡看了看,扯著他的嗓子大聲說:    
    「你們早幾天這樣還用餓這幾天嘛!」    
    他又喚:    
    「對不起你們啦——饃漲價了——八百塊錢一個哩,水也漲價了,二百塊錢一碗哩。」    
    猛冷地,廳堂裡的受活人都一片鴉靜了,沒了聲息呢,像那司機冷猛在一片火上澆下了一桶水。那舉著錢要買饃、買水的,有的把胳膊縮了回來了,有的愣怔著,胳膊還舉著,錢還在手裡邊,窗口的圓全人猛地就把他手裡的錢給奪走了,她就對著窗口的大聲地叫:    
    「你搶我的錢——」    
    「你搶我的錢——」    
    那奪錢的人,就衝著廳堂裡朗朗笑著說:「不為了搶錢,誰在這等你們三天三夜呀!」    
    那尖叫就啞然不語了,忙慌慌從門口往後退著了,用手捂著她布衫上縫了口袋的那個處地兒。猴跳兒就又老遠看見老拐子本能地又往水晶棺材下邊瞅了一眼兒,看見列寧紀念堂滿廳堂裡的人全都鴉靜了,都把目光看著立在那兒的茅枝婆。    
    茅枝婆是始始終終都立在廳堂當央的柱旁的,可槐花已躲閃到一邊了,她手裡拿著半個饃,端了半碗水,吃喝得香香甜甜,又悄無聲息。誰都不知她是啥兒時候從哪兒掏錢買了的,這時正躲牆角里吃,吃著還不停地用她那依然水靈的大眼扭回頭來瞅瞅她的外婆、盲姐和儒妹。日頭還如原樣火烈烈地從窗口照進來,空氣中除了原先的渾臭味,眼下多了許多饃香和因了慌張灑在地上的水潤氣。沒有吃完的,還在那兒嚼著他的饃,喝著他的水,可比起其原先,那吃聲、喝聲卻是小到了不能再小了,像生怕被人聽到樣,像一群老鼠、雀子在偷著樣。沒有從那窗口買到饃、水的,在廳堂裡苦哀哀地望著茅枝婆,像望著她就立馬會有吃的和喝的,都一滿臉的灰黃的後悔,如錯失了活著的機口樣,像立馬要餓死、渴死樣,個個都軟綿綿地癱坐在牆根兒下,看一會茅枝婆,看一會窗口上圓全人的臉,把頭鉤了下去了。    
    事情是從這兒又一冷猛地變化了,窗裡的那幾張圓全人的臉上,都掛著賴賴的笑。從那些臉邊透過來的日光是熾白金黃的,刺著受活人的眼。那日頭懸在圓全人的頭頂上,他們也都是了滿頭滿臉的白汗兒,都把布衫、褂子脫下了,每個人大裸的肩膀都紅亮堂堂如塗抹了黑紅的油。他們的組領司機是還依舊站在中央的一把梯子上,把臉閃在中間的窗口上,依舊在聲大氣粗、又不慌不忙地對著裡邊說:    
    「我知道你們好多人身上都還藏了好多的錢。出演一場每個人都有一把、兩把椅子錢,這半年不知道你們掙了多少哩。別人偷走的也不過三分之二、三分之一哩,眼下我對你們實說了吧,你們就是給我十萬、八萬塊錢我也不再要了呢,我就守在這兒賣饃賣水哩。水又漲價了,三百塊錢一碗水。饃也漲價了,一千塊錢一個饃。想吃了還有鹹菜哩。鹹菜便宜呢。只要二百塊錢就夠了。」    
    又說道:    
    「要還是不要吧,要了就是這個價,不要等到明兒怕還要漲價哩。」    
    再望了茅枝婆一眼說:「我是外面圓全人的領頭兒,你是裡邊殘缺人的領頭兒。我知道你經了許多世事哩,過的橋比我走了的路還長幾百裡,這時候你可千萬別糊塗,別在屋裡受了罪,到末了錢還沒落下。」    
    盯住茅枝婆的臉:    
    「就這價,饃和水你們還要不要?」    
    又盯住茅枝婆的眼:「要還是不要呀?對不起你了茅枝婆,不要這饃我又漲價了,一個蒸饃一千二百塊,水也漲價了,一碗水五百塊錢啦,一袋兒鹹菜三百塊錢啦,就是這價錢,要餓死你們就不買。想想吧,我下去歇晌3啦,想通了讓他們喊叫我。」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7)

    廳堂又回到了其原先的死靜了。沒喝完水、湯的,壓著嗓兒幾口就喝嚥下去了,只有空碗放在腳邊上;沒吃完蒸饃、烙饃的,不知是把饃都吃了,還是藏了起來了。總之呢,受活人又一老徹地安靜下來了。窗口那兒恢復了原樣了。那組領搶劫的司機,他說完了漲價的話,最後對著受活人,在窗口笑了笑,讓他的人都從窗前下去說:「喂,茅枝婆,你勸勸受活人,要買早些買,再不買過一會惹我生氣了,我還要打著滾兒、翻著番兒漲價呢。」    
    然後哦,他就從那窗口消失了。    
    廳堂裡呢,就又徹底地落陷到原先墓樣的靜寂裡了。受活人,就陸陸續續地,都又從廳堂回到他們睡的耳房裡邊了。到耳房都躺著或坐著,像在等著死一樣,或等著門外的圓全人會一冷猛地把門打開來,讓他們活著出去還都帶著他們身上的錢。    
    猴跳兒沒有回到耳房裡去。他看見老拐子從水晶棺旁離開時,又彎腰在水晶棺下摸了摸,不知是從那摸走了啥,還是又往那兒放了啥。猴跳兒他決計兒也要去那水晶棺材下邊摸一摸,就先自去茅廁立站一會兒,像尿了一泡尿,待從茅廁出來後,看廳堂裡空無一人了,都到耳房裡自個的鋪上躺著、坐著了,連茅枝婆也一手攔著盲桐花,一手攔著四蛾子,三個人坐在鋪頭上,自個兒把頭仰在牆上閉著眼。    
    安靜哩,死靜哩,連屋裡飛著的塵灰的響聲都能聽到呢。    
    這時候,斷腿猴就從茅廁走出來,去那水晶棺材靠裡的下臉那兒賊偷著摸了摸。水晶棺材是擺在大理石的台上的,台上有兩根石槓兒抬著水晶棺,棺材下除了落著一層兒灰,別的並沒啥兒呢。不消說,老拐子的錢原來是放在棺下的,可一剛兒,他把那錢全都摸走了,只把塵灰兒留下了。斷腿猴有些掃興著,有些恨自個兒一剛兒往這看得太多了,準是被老拐子發現了。    
    他把手從棺材下邊抽出來,將一手灰抹在水晶棺材上,心冷著,卻又死不了心,就瞅瞅各個耳房屋門口,又趴在腳地上往棺材底下看。這一看,他不光看見灰地上有三處老拐子放過錢包的長方印痕兒,都在大理石台上那擔著水晶棺的石槓兒旁,還看見水晶棺下的檯面正中間,有半本書大的一個黑洞兒,像鋪那水晶棺下席似的台地時,那兒忘鋪了一小塊兒大理石。    
    他狠著勁兒趴在腳地上,把手伸到了那半本書似的黑洞裡。不知曉他自個在那黑洞摸到了哪,按了啥兒呢,忽然地,忽然他腳下踩著的兩塊大理石,竟沉緩緩地往地下沉去了,相跟著,不等他靈醒生發了啥兒事,那兩塊一尺見方的大理石,沉下去了幾寸深,又往兩側沉緩緩地挪了過去了。    
    腳地上出現了一個深黑黑的洞。    
    他被嚇得坐在了腳地上。    
    看著面前水晶棺下靠裡二尺長、一尺寬的洞口兒。他知曉剛才他把手伸進棺材下的黑洞裡時,是觸著了這洞口的一個機巧了。廳堂裡空無一人哩。各耳房門口也空無一人哩。廳堂門上的窗口那兒也空無一人哩。斷腿猴的手上出了兩手心兒汗,他的臉成了蒼白色。藉著從列寧水晶棺裡透過的光,從腳下尺寬倍長的方口望下去,他驚異地看清了列寧水晶棺的下面還有一個地坑兒。那坑兒比上邊的大理石台臉小一點,有著五尺兒寬,八九尺兒長,三尺多的深。坑池子壁也都是大理石磚砌成的,乳白色,像坑池子牆上掛了白綢一樣呢。就在那乳白的地坑池兒裡,竟還又擺了一副水晶棺材哩,和上面列寧的水晶棺材一模樣,也許哪兒大一些,也許哪兒小一些。可大模樣是一個模樣兒。這地坑兒裡的另一副水晶棺,把斷腿猴驚嚇得出了一滿臉的汗。因為他的腿就垂在坑兒裡,他覺得他的雙腿又寒又涼,又有些抽筋似的麻,有些哆嗦哩。他想立馬把雙腿從那地坑裡抽出來,可坑裡像有啥兒拽著了他的腿,讓他用不上力氣呢。他就鉤著頭兒往那地坑裡看,就聽見從身後紀念堂窗裡透進的偏西的日光鮮紅亮亮地落在列寧的水晶棺材上,把水晶棺照成了的淡紅色,像那水晶棺是粉紅的瑪瑙做製成了的。接下來,那柔柔的光亮折著照到地坑裡的水晶棺材上,地坑裡的水晶棺就成了墨玉的顏色了,一樣的發亮哩,卻是那亮光沉得很,混沌著,像墨玉落進了水裡樣。這當兒,這一瞬兒間,斷腿猴看清了地坑裡的水晶棺蓋上,竟有一豎行兒字,亮黃色,不發光,卻是鮮明哩。每個字都如碗口那麼大,從棺蓋的大頭排下去,每個間隔有幾指兒寬,是隸體,橫窄豎寬,鼓出棺面一樹皮兒厚。    
    字是鑲在棺蓋上邊的,共九個,斷腿猴從第一個慢慢朝最後一個拾豆兒樣認下去。那九個字竟然是:    
    柳鷹雀同志永垂不朽    
    斷腿猴有些惘然了,不知所措了。他冷猛地明白原來這地坑裡的水晶棺,竟是柳縣長為自己準備的棺材哩。可他不明白,柳縣長為啥活著就要為自己準備棺材了,還是水晶棺,還要擺在列寧紀念堂的廳堂哩,和那叫列寧的大人物的棺材擺在一處兒。他盯著地坑裡柳縣長的水晶棺,盯著那棺蓋上的九個字,等不到他往更遠更深的處地兒想。那九個鑲鼓的隸字黃亮亮的顏色把他吸引了。不發光,卻是黃亮堂堂的凸在地坑灰昏的光色裡,如一排九個躲在雲後的日頭呢。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那九個字,盯著那字的顏色兒,想那字是啥兒做製成了的,自然哩,若了那字兒是黃銅,在潮濕的地坑不久它就會有了銅銹的,然而哦,那字在潮濕的地坑裡卻依舊鮮黃著,如日頭躲在雲後面,那它能是啥兒做制呢?    
    斷腿猴想到金子了。    
    想到了那字是鑲上去的金子時,斷腿猴落在地坑裡那雙腿上的寒氣立馬消散了。有一股熱燙燙的血水兒從地坑沿著他的雙腿往他的頭上湧。一刻、一瞬兒地工夫都沒耽誤呢,他果真像猴兒樣滑進了地坑裡邊了,彎著腰,在那字上摸了摸,就瘋搶一樣去那棺蓋上抓著、掰著那鑲上去的字。可那字的每一畫,都如釘在了棺蓋上,加了他的手上出滿了汗,從第一個抓著、掰著、拽著的「柳」字起,直到末一個「朽」字終,他沒有從那九個字上弄下一筆一畫兒。    
    廳堂裡,空氣流著的聲響在地坑裡是天大天大的嗡嗡哩,像有一股地下河在斷腿猴的腳下、身邊流動呢。他立著,直起腰,頭像撞在牆上一樣撞在了頭頂列寧的水晶棺的棺底上,冬一下,把自己驚得渾身上下也都是了汗水了。他想尿,像半年前他第一次在雙槐戲台上出演一樣想要尿在褲子上。    
    可他忍住了。他沒有讓尿從身上擠出來,又開始胡亂地去那九個字上死死地拽拽這一撇,拉拉那一橫,他就在「永垂不朽」那「朽」字的「木」字上掰下了一點了,指甲殼兒那麼大,是食指的手指肚兒形狀哩,果真真的是和楊樹皮兒一樣厚。就這麼小小一塊兒,捏在他手裡,試著掂了掂,他覺得那一個點兒把他手心裡的肉壓得落陷了,像他手裡提了一個鐵錘那麼沉。    
    那字兒,果真真的是金子做的呢。    
    竟然是金條兒做製成的橫豎撇捺在柳縣長的水晶棺蓋上鑲出的九個字:    
    柳鷹雀同志永垂不朽    
    猜料了那字是真的金子時,在地坑裡愣一會,又試著去扒去抓別的字。連一筆半畫也沒弄下來,他便啥兒也不再想了呢,立馬從那地坑裡邊爬了出來了。立馬又去那兩塊大理石磚豁口的處地摸了摸,按了按。他不知道他是按了啥兒機巧了,那機巧處像有一根樹枝頂了他的手,他便用力把頂了他手的樹枝似的東西往裡按,往左掰,往右挪,那兩塊大理石磚,就在他的掰挪中,又輕聲吱吱地響著把地坑兒重又蓋上了。    
    這當兒,斷腿猴真的覺得自己尿到褲上了。兩腿間的一片濕褲兒,像水浸的一片沙石樣磨在了他腿上。    
    看看死靜的紀念堂的大廳裡,立馬著,他輕腳兒瘸到了茅廁裡,解開褲,卻只尿出了幾滴兒。三天來,他就一剛兒喝那半碗水。他只是急興興地想要尿,卻是沒有尿出來。身上那一星兒的水分都在地坑兒裡尿到他的褲上了。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8)

    尿了幾滴兒,像憋了幾天的尿都一股腦兒放了出來一樣暢快哩,受活哩。他就直直地豎在茅廁裡,沒有繫褲子,把兩個肩膀朝後擴了擴,把胳膊往半空揚了揚。這個當兒裡,他在茅廁裡就聽到紀念堂門上的窗口那兒又有人朝著裡邊大聲地叫著了。叫著喚著說:    
    「喂——你們都出來。受活的人,你們都出來,我大哥要給你們開個會,有話要給你們說說哩。」    
    像是有人出來了,喚著的又在那兒說:    
    「你回去讓茅枝婆們都出來,我大哥要給你們受活人開個會,聽話了就把你們全都放了呢。」    
    過了一陣兒,斷腿猴就聽到了許多的腳步聲。他從茅廁走出來,就見了莊人們都正從耳房往外走,跟在茅枝婆的身後邊,在廳堂裡立了一大片,沒有一個往水晶棺材那兒多瞅一眼哩,連老拐子都沒有再往那兒看一眼。窗口外還是那四張兒圓全人的臉。有一個的臉上還依樣兒掛了輕蔑蔑的笑,有一個的臉上變成了鐵青的顏色了。那被叫成大哥的開車的司機是一臉平靜的,依樣兒立在窗口的中間處地兒,朝著廳堂裡瞟了瞟,就把目光落在茅枝婆的身上了。他說:    
    「喂——受活的人——茅枝婆——你們都聽著,我實話給你們說了吧,我們在外邊等的不再耐煩了。天熱了,都想回家了。不消說,你們比我們還想回家哩,想回受活過那自在受活的日子呢。都想回家都實在一些吧,你們都是一老完全的殘疾哩,過自在受活的日子是用不了啥兒錢花的,吃鹽、燒煤、瘋吃瘋燒也一個月花不了多少錢;再一說,我也不落忍看著你們在廳堂屋裡憋著沒吃沒喝哩,缺胳膊少腿的,看不見,聽不著,說不出,活著不易呢。這樣兒,我們圓全人都替你們想好了,也都看見了,知道了你們每個人身上的錢都藏在哪兒的,我們算了一筆賬,你們每出演一場最少平均掙一把半的椅子錢,這半年不知掙了多少呢,別人偷走、搶走的不過一半兒,不過三分之一呢,剩下的還都在你們身上匿著呢。眼下,就現在,你們都把這錢交出來。一分不少的交出來。交出來我再每個人發給你三千塊,你們外出了六個月,我發給你們三千塊,等於每人每月有五百塊的工資哩。每月五百塊,那可是城裡人的高工資。雙槐縣城的人,有四分之三的工人一年裡是只上班不發工資哩,我給你們每月按五百塊錢的工資發,加上你們吃飯、穿衣、住房這些你們都沒花過錢,划算下來等於我每月給你們發了九百或是一千塊錢哩。」    
    到這兒,那司機把話頓住了。外面西去的日光斜偏偏地落在他的半張右臉上,他那半張右臉便有了汗珠了。他擦了一把汗,隔窗朝廳堂裡瞟一眼,看見受活人的臉上有些活順的血色了,看見受活人在廳堂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意兒不消說是都用目光在琢磨商量呢。看見末了呢,都把目光落在了茅枝婆的臉上去,像在等著她的一個決斷兒,等著她和圓全人說些啥,等著她再和莊人說些啥。可是茅枝婆,卻是一言不發呢,立在廳堂當央靠了頂前的處地兒,半是立、半是倚地用肩膀扶了廳堂前的華表柱,只那麼盯著窗口上那些圓全人的臉,盯著那說話司機的嘴。她的臉上呢,蒼白著,雲灰著,像被人摑打了幾百、幾千耳光哩,而且喲,那耳光還在一下一下摑打著。    
    「喂——受活人——茅枝婆,你們聽清了吧?」司機擦了汗,又在那兒扯了他的嗓子大聲兒問:「算清了賬目吧,是一股腦兒把錢交出來,每人再從我這領三千塊的工資回莊裡過自在、受活的日子哩,還是死囚在這紀念堂,要么兒花錢買我這五百塊錢一碗水,一千多塊錢一個饃,三百塊錢一筷頭兒老鹹菜?」    
    他說:    
    「要麼你們就懷揣著錢,啥兒也不買,等著活餓死,活活給渴死。其實哩,渴死、餓死也不是啥壞事,紀念堂裡正好有列寧的水晶棺材哩,誰死了也正好可以先用用。」    
    又問:    
    「喂——你們想一想,是死了睡那水晶棺材裡?還是一股腦兒把錢交出來,再從我這領半年三千塊的高工資,回受活過自在日子哩?」    
    他就不再說啥了,像開完了會,講完了話,等著來開會的人表決明議似的瞅著受活人。    
    受活人都一老徹地沉默著,一老徹地看著茅枝婆。廳堂裡的氣象沉悶得到了天極哩,像每個人的頭上都有上千斤的空氣壓著呢。茅枝婆,這當兒她把她倚扶在華表上的肩膀挪移開了呢,把她老眼花花的目光從窗口挪移開了呢。她遲慢慢地扭頭看了一眼受活的莊人們,看一會,下了一個定心樣,又扭回頭盯著窗口上問。    
    「不開門,你咋樣收錢哩?」    
    司機想都不消想,就像他日常只看一眼就可以把他拉出演道具的車停在那兒樣,便對窗裡擺了一下手,說:「都想好了吧?想好了都聽我的吧——喂,你們都給我立到廳堂的南邊去,弄一個條單子鋪到廳堂的腳地上,一個一個把錢掏到單子上,誰掏完了誰就立到單子北邊兒。」說完了,他也望著茅枝婆的臉,像要從茅枝婆的臉上看出啥兒樣。    
    可他啥也沒有看出呢。茅枝婆沒有去耳房鋪上抽一條單子來,她把她的蔥藍布衫脫下來鋪在廳堂中央了,然後自己先一步拉著桐花和四娥子站到了那布衫的南邊地。    
    事情就從這一刻起了變化了,和早先有些大不一樣了。無論是那些一剛兒吃了饃、喝了水的不太飢餓的,還是又饑又餓人如麵條般軟弱無力的,看茅枝婆立站到廳堂以南了,再看看窗口上圓全人的臉,也都相跟著一個一個站到南邊了。    
    斷腿猴和槐花也相跟著立馬站到南邊了。    
    空氣又開始熱悶冷凝了。    
    窗上圓全人的目光青青白白著,和凍冰一樣兒。    
    滿廳堂的人誰也不說話。茅枝婆,癱媳婦、小兒麻痺娃、馬聾子和瞎子桐花,儒妮兒榆花和四娥子,是立著、坐著在最前一排的,老拐子、小兒麻痺和他的堂叔,一窩兒是站到稍後的。而最後一排裡,是站了槐花和猴跳兒幾個人。猴跳兒和槐花肩挨著肩,挨著肩,他就用肩去頂了槐花了,竟就悄聲兒笑著說:「喂,回到受活我就有錢娶你了。」槐花乜了他一眼,沒有理訕兒,只用鼻子朝他哼了一下子。他又對她笑著說:「你以為你長圓全啦,人樣兒漂亮哩,可我能用金子娶了你。」    
    她又朝他冷冷哼一下,不消地朝邊旁立站了。    
    他跟著朝邊旁挪了挪,又對她笑了笑,輕聲兒傲傲道:「不嫁給我我讓你後悔一輩子。」然後呢,他不再看她了,她也不再看他了,就那麼和莊人一道在布衫的南邊不說話,死靜著,誰也不說不動著,靜了天長地久一陣子,到末了,茅枝婆就從那人群走了出來了,立到布衫的北處地,對著她的外孫女瞎子桐花說:    
    「桐花,你一輩子看不見錢是啥顏色,你要錢幹啥呀。縫在哪兒掏出來咱就回家啦。」    
    桐花聽見外婆先一下叫了她,身上抖一下,順著聲音朝外婆看過去,她像看見了外婆那平平靜靜又深藏了世事的臉,默沉著,她像要把藏在哪兒的錢取出來又像死也捨不得,就那麼默默沉沉著,猶豫著,和外婆打著僵持兒,就是這時候,這當兒,斷腿猴卻驚天動地地從槐花身旁離開了,從人後擠到人前了。他大出人意地拐到那件藍的布衫前,把他左腳上的鞋子脫下來,從鞋底兒裡摳出了少說有幾千塊的新錢兒,又從他的褲腰哪兒摸出一卷兒幾百上千的錢,彎腰放到布衫上說:    
    「我的全都放在這兒了。錢算他娘的啥兒哩,回莊上過受活日子比啥都重要。」對莊人們說完這話兒,他又瞟著窗上的司機說:「你能開門讓我們出去比啥都好哩,那三千塊錢發不發我都不在乎,能回家過日子比啥都好哩。」    
    完了活,他好漢樣從南邊過到北邊了,立到茅枝婆的身邊了。    
    窗口的司機便一臉滿意地看了他,朝他點了一下頭。    
    接下呢,事情就大不一樣了,如斷腿猴開了門,他先一步出去了,別人都可以跟著出去一模樣。盲桐花就跟著不言不語彎下腰,把她穿的花格兒布衫脫下了,把布衫的裡布撕下了,把幾張一沓、幾張一沓粘在布衫上的錢全都揭下來摸著放在外婆的蔥藍布衫上。完了呢,她如能看見一模樣,便站到布衫北邊了。


第十一卷 花兒夏天繞過冬、春到來了(9)

    茅枝婆說:「四娥子,聽外婆的話。」    
    四蛾子就把她頭髮上指頭粗的紅絨頭繩解開來,從那紅絨頭繩裡抽出了幾卷兒錢,放在布衫上,也到了北邊了。    
    小兒麻痺娃就把他的錢從口袋掏出來放在那兒了。    
    癱媳婦就從她放繡花針盒的盒底取出上千塊錢放在那兒了。    
    老拐子就把他身上的三個新錢包全都拿出來放在那兒了。    
    馬聾子就從人群的後邊走上來,把褲筒裡的錢掏出來放在那兒了。    
    有人是猶豫不決的,比如那五十歲的單胳膊,他雖獨手兒,可卻能切蔥,能剁蒜,出演切蘿蔔片兒那節目,他斷胳膊單手能把蘿蔔、黃瓜切得和紙一樣薄,比圓全的大廚切得還要快,緣此也是掙了不少錢,然誰也不知他錢放在哪兒的。這時候,一莊人都從南廳到了北廳了,布衫南邊不餘著幾個了,單胳膊他看了四個窗口上的四張臉,看了看站在北廳堂的莊人們,就回耳房把一個冬天戴的棉帽取來了,把那一個帽耳朵的線拆了,從中取出一大沓兒錢放在布衫上邊了。然要站到北邊時,窗外的司機冷冷說:「連帽子放在布衫上。」    
    他就拿著他的帽子不動彈。    
    「司機說,你他媽的不要命了嘛,你可記住你是少了一條胳膊的人!」他也就把他的帽子放那兒了。自然哩,他棉帽的那個耳朵硬得如裡邊塞了板,一看就知道那裡邊是錢哩。    
    受活人已經都從南廳到了北廳了。有錢的掏了錢,沒錢的就說師傅呀,我是真的沒錢哩,真的都在哪放著,三天前讓人家偷了呢,也就從南過到北邊了。那蔥藍的布衫上的錢像一座山樣的堆放著,像一捆一束的菜樣堆放著,像一片片磚瓦樣堆放著。日光是正照在那堆錢上的,把錢上的圖案照得五顏六色兒。那錢堆中有一半都是嘩嘩啦啦地新,簇新的色漆味,如廳屋裡架了油鍋一樣香。說起來,每個人也就朝那放了幾千、上萬塊,也偶有人在人家的目光中不能不往那放了幾萬塊,可堆在一處兒時,竟有那麼多。多得使人受了驚嚇哩,如看見了一堆金,一座錢的山。受活人,都不去看窗外的人要他們咋樣兒,都把目光落在了那錢上,像落在他們親生兒娃的臉上樣,像要過去把他們的兒娃抱在懷裡樣。都是立著的,只有兩個癱媳婦是癱在腳地上,相互擠靠著,黑鴉鴉,黑鴉鴉擠在北廳裡。    
    「茅枝婆,你過來,」這時候,司機又開口說話了,他大冷聲地說,「誰都別動彈,你出來把那錢捆好,一張也別掉,再用你的枴杖挑著遞給我。」    
    人們就沉在死靜裡,盯著茅枝婆,彷彿不想讓茅枝婆過去樣。可是呢,茅枝婆只在那兒微微站一會,也就照人家說的去做了。茅枝婆把那布衫的衣角和衣領對綁著,把兩條衣袖對繫著,捆好了,還用手提了提,似乎驗了她捆的結實不結實。接下呢,她用拐棍挑著要往上舉時,又平平靜靜望著司機的臉,說:「孩娃,我已經過了七十一歲了,是我把受活人領到外面出演的,我把錢給你,你就開開門,讓我把他們重新領回到受活吧。」她話說得少氣無力呢,像生了一場大病的人,要求著醫生給她開出一張好的處方兒。醫生呢——那司機說話也變得柔和了,臉上的青冷也成了潤紅了,他瞟著茅枝婆,看著那一兜兒錢,柔適地說:「接了錢我就把門給開開了。」他說著,還把一串鑰匙從口袋取出來給茅枝婆看了看,搖一下,使那鑰匙響出丁丁噹噹聲,說:「把錢舉上來,我不是說話不作數的人。」    
    茅枝婆就極費力地把那一包錢挑起來遞到窗口了。    
    司機也就不慌不忙地把那錢接在手裡了。    
    那一切都是那樣順當哩,前前後後間,連說帶做用了不到吞下一口饃的工夫兒,如渴時呼地一下嚥了一口水,工夫再長也長不過一根針,那錢就到了司機手裡了。他還不慌不忙在那半空裡,把沒捆緊的一個角兒緊了緊,遞給身邊另一把梯子上的人:「先拿著。」說完了把目光重又移到窗口上,依然從高處望著茅枝婆,還用那樣輕淡的口氣問:    
    「所有的錢都在這兒了?」    
    「都在這兒了。」    
    「真的誰的身上都沒了?」    
    「他們掏時你都看著的嘛。」    
    司機不再說話了,把舌頭微微伸出口,用上下嘴唇壓著舌尖把它重又擠回去;擠回去,重又伸出來;伸出來,重又擠回去,反覆幾次他的嘴唇就濕了,有了血色了,又把嘴唇繃成一條線兒想一會,輕輕淡淡問:    
    「報幕的槐花和那三個儒妮子都是你的親的外甥女?」    
    茅枝婆看了看立在人群前的桐花、槐花、榆花和四蛾子,不知人家問這幹啥兒,就朝人家點了頭。    
    「多大了?」    
    「過了十七啦。」    
    「這樣吧?」人家說,「我知道你們那兒有好幾個胳膊腿都是圓全的,剛才也都吃了饃,喝了水,有一身氣力了,為了保證門開了他們不騰鬧,你讓你的四個外甥女都從窗口爬出來。」人家說,手裡有你這四個外生女,開了門咱們才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事,各走各的路。    
    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又有些不大一樣了。司機臉上那潤紅眼下又沒了,瞬眼間如日光被雲遮去了。想一想,好似他話也說得自然哩,含了情理哩。受活人在茅枝婆身後不知啥兒時候朝前挪動了,都從那廳堂到了廳堂中央了。日頭已經從紀念堂的前邊到了堂頂,又到了後邊了。原來從正窗透著的光色,也不知啥兒時裡開始從後窗照著了。廳堂裡是了柔柔的紅色的光。一天間的熱悶開始淡下來,涼爽開始在廳堂裡散淡著,有了這涼意,人都醒了神兒了。上了歲數的人,就又上前一步和茅枝婆並肩立著了,對窗口上的司機說,孩娃呀,你看看我們屋裡的人,瞎子、瘸子、聾子、啞巴、癱子,缺胳膊少腿的,有幾個圓全人,也都過了六十歲了呢,誰會出去和你鬧騰呢?誰敢和你們鬧下事兒呢?能讓我們出去回受活,你讓我們給你們跪下都還要感激不盡呢。    
    「別說閒話兒,」司機扭頭看了看天,說,「你們到底讓這四個姑女出來不出來?」    
    便都不再言說啥兒了,都把目光落到槐花和三個儒妮身上了,落到茅枝婆的身上了。茅枝婆的臉上是厚著一層白灰的,嘴角的紋兒一牽一動著,把滿臉的紋脈都拉得鬆鬆緊緊了,像一張蛛網遭了風襲呢。她不知該不該讓她的外孫女們出去哩,不知外孫女們願不願先從那窗口爬出去。廳堂裡,是又一次連一絲的聲息也沒了。落日從廳窗照過來的聲音,和外面的知了在落日中叫著一樣響亮呢,誰人的耳朵裡都有嘰嘰、嘰嘰的聲響兒。就在這井深樣的死靜哩,槐花竟突然朝前走了一步大聲說:    
    「我出去,出去死了也比憋在這兒受活哩。」    
    說完了,她竟獨自把窗下的桌子往窗前推了推,把那三條腿的椅子放到桌子上,讓少腿的那邊靠在房門上,自個兒爬上桌,爬到椅子上,胳膊一伸,外面的圓全男人抓著她的手,就從那窗口把她拉了出去了。    
    榆花也爬著上去出去了。    
    四蛾子也爬著出去了。    
    只有瞎盲妮子桐花還依在茅枝身邊站在那,茅枝婆就對人家說:「她是瞎子呢。」人家說:「瞎子也得出來哩,瞎子你們才心疼。」這時候桐花就離開外婆說:「婆,我啥也看不見,我沒啥可害怕哩。」說完她就朝門口走去了,茅枝婆就扶著瞎子桐花到了那桌旁,把她扶上桌,扶上椅,讓人家像抓小雞一樣把她從窗口抓了出去了。    
    該做的都做了,該給的都給了,該說的都說了。就等著人家開門出去了。可是哦,到了這當兒,那領頭的司機臉上先自飄過了淺淺一層笑,那笑是和夏天油菜地的菜花一樣黃燦爛爛的,又照人,又傲艷。他笑著一冷猛就對著廳堂裡的受活人們大聲說:「他媽的,還想耍我們圓全人,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以為我真的信你們把錢全都掏了出來了?我早就看出來,你們好多人身上都還藏著錢。你們鋪下的磚頭裡,廁所的牆縫裡,水晶棺材下邊和牆角里,到處都還藏著你們出演的錢,對你們說——」他忽然就吼著叫了起來了,把嗓門扯得如城門一樣寬大了,「對你們說,你們不把這些錢從門縫塞出來,我今夜就讓人都來享受享受槐花的漂亮呢,讓人在日落前把這三個儒妮子的圓全身子破了呢。」    
    說完後,他就從梯子上立馬下去了,如一個人沉在了水裡樣,一晃人就沒了影兒呢。    
    落日呢,也就一如往日樣紅淋淋地從後窗照滿廳堂了,照在受活人的身上臉上了。    
    絮言:    
    1井拔水:即剛從井裡提拔出井口的冷水。    
    3歇晌:即睡午覺。


第十一卷 花兒門開啦——門開啦——(1)

    料不到的不光是這一夜柳縣長沒有趕回來,他們人人遭了劫災了,且在這一夜之後,在戊寅虎年歲末的日子裡,悄然間又生發了一場覆地翻天的事情了。    
    時光應是酷冬哦,可酷夏卻跳過春天來守著耙耬山脈了。日月一定是神經錯亂了,有了瘋癲。這半月,山脈上雖然熱,那熱也還屬是冬天的溫暖哩,可在這一夜過了後,日頭就不是了冬天的透黃了,而是了夏天的熾白呢。林地是在早幾日冬暖中泛了綠色的,可眼下樹就發了旺芽了,草也顯著深翠了,枝葉間也有了許多知了的叫聲了,有了麻雀熱天那煩躁的嘰喳了。山上呢,有了夏日裡遠山近嶺間蒸騰起的白煙了。    
    夏天就到了。    
    是悄無聲息到了的,也是匡噹一聲到了的。受活人最先起床的,是有小兒麻痺症的孩娃兒,昨兒夜,他把腳底的玻璃碴兒拔出來,擦了血,包了腳,哎喲、哎喲疼到天將亮,才恍惚悠悠地睡進夢裡邊。可是呢,一覺醒來時,口卻渴得很,嘴唇像夏天的沙地樣,也就先人一步醒了呢。    
    屋裡有嗡嗡灰灰的響聲兒,是蚊子如期地從哪飛入夏天了。    
    孩娃兒揉著眼,小兒麻痺的萎腳上跳著疼一陣,像遭了蜂蜇樣,雖後疼到麻木了,也就近著正常了。渴極呢,他想找水喝,可把揉眼的手拿下時,冷猛看見日光從大高的玻璃窗口燒進來,把這耳房照得像滿屋子著了火。牆上是粉白,這會兒那粉白的牆上好像有淡淡的細煙繚繞著。空氣中有了只有夏天的日光裡才有的金色的飛塵兒,有了只有夏天才有的一股淡淡悶悶的□焦味。他有些迷惑哩,昨兒夜,所有耳房的受活人都在坐著呆怔著,唉聲歎氣著那被人劫去的錢,罵著上邊的人,劇團的人,說明兒走了一定要到上邊去告狀,一定要找到縣長告狀哩。模樣是他們痛苦不堪哩,一夜不會睡覺哩,可這會兒孩娃醒了時,卻看見滿屋都是赤身睡著的莊裡人。日頭已經老高了,他們個個都還呼嚕嚕沉睡得如了石板擋在喉道上,且都把被子蹬到一邊了,赤裸著光身子,有的單蓋一個薄單子,有的只在肚子上蓋著他的布衫兒,遮著肚臍眼兒怕肚裡淫了風。    
    真的到了夏天呢。他渴得喉嚨生了煙,起床出門到有水龍頭的耳套屋裡擰水喝,把龍頭擰到末底處,那龍頭裡卻是連一滴水珠都沒哩。    
    又擰另一個水龍頭,也是沒有一滴喲。    
    他從耳房出來了,要到紀念堂外邊找水時,紀念堂的大門卻從外面鎖上了。原來那大門都是從裡扣上的,在屋裡開了扣兒一拉拽,那雙扇的紅漆大門也就打開了,可是這當兒,他拉了幾下都沒拉開呢。他是孩娃兒,不知曉世界已經翻天覆地了,外面不光是冬天不在了,夏天跳過去春日守在山上了,且所有的事情也都乾坤翻轉了,和世界改了朝代般不再一樣了。他匡當匡當地拉著門,有些生氣地對著門外喚:    
    「開門呀,渴死我啦。」    
    「開門呀,我快渴死啦。」    
    緊接著,門外有個圓全大人冬地一腳踢在了門板上,扯著嗓子對著門裡問:    
    「睡醒啦?」    
    孩娃兒說:「我快渴死啦。」    
    門外就又問:「別人醒沒有?」    
    孩娃說:「還沒哩。你把門開開,我要喝水哩。」    
    人家重又問:「光渴呀?饑不饑?」    
    孩娃說:「不饑哩,光是渴。」    
    人家就笑了,冷冷的,聲音粗啞著,聽起來像專門開車拉出演道具的那個壯司機。那司機一身都是石頭樣的肉,低胖著,肩和門板一樣寬,一隻手能把汽車上的輪胎舉起來,還能一腳把道具箱子從車箱的這頭踢到那頭去。孩娃是聽出了司機的聲音呢,他說叔:「我渴哩,你把門開開。」    
    司機說:「想喝水了?去把茅枝婆叫過來。」    
    孩娃就到水晶棺錯對門的第二間屋去叫了茅枝婆。她也正在起床呢,屋子裡睡著的四個外孫女,還有癱媳婦,她們也竟和男人們的屋裡一樣兒,沉睡著,都把被子推到一邊了,裸裸地把身子晾在外邊兒。孩娃兒看見茅枝婆的身子像一捆一碰就散的枯柴火,看見癱媳婦胖虛虛的睡在那兒如一大蓬兒草,看見桐花、榆花、四娥兒,她們人雖小,一排兒躺臥著,可她們胸脯上的個乳饃兒1卻都鼓鼓脹脹哩,暄虛柔軟得如剛從籠裡蒸熟的白饃哩。他忽冷猛地明曉了為啥都把那叫成乳饃了,忽冷猛地覺得越發地口乾舌燥了,又饑又餓了,忽冷猛地就想爬到那乳饃頭兒上猛猛地吸吃幾口了。更為重要的,是他看見了槐花睡在窗口下,躲在最邊上,和別人隔了一些空檔兒,像怕別人離她近了樣。鋪了一床紅亮亮的鮮單子,人在窗口的亮光裡,單穿了一件三角條兒褲,胸上戴了只有城裡姑女們才戴的又尖又圓的白罩兒,其餘別的哩,全都赤裸著,鮮明明地露出她那白魚、白蛇樣的身子了,孩娃兒就聞到她身上青柳香香的味道了。他看見她腿上、肚上和臉上都白得如月如玉呢,嫩得和剛出窩會飛的鸝雀樣。他很想蹲下去摸摸槐花的白身子,想趴在那兒去她身上親一下,叫她一聲姐,再拉拉她那被枕在頭下的手,可是呢,茅枝婆醒了呢,她坐了起來了,正在床頭翻找她夏天穿的單衣哩,嘴裡嘟嘟囔囔說:「這天氣,這天氣。」便把一件土綠的布衫從枕頭下翻出來披到身子上,忽然就看見孩娃兒立在門口了。    
    茅枝婆說:「腳不疼啦?」    
    孩娃兒說:「我渴得很。」    
    茅枝婆說:「喝水呀。」    
    孩娃兒說:「大門從外邊鎖上了,人家讓你過去哩,是開車的那個人守在門外哩。」    
    茅枝婆就聽得有些懵懵懂懂了,瞇縫著眼瞅著孩娃兒,又冷猛地想起了啥事兒,和有啥兒事情得了印證樣,她的臉上原有的枯黑裡滲了白,立馬從地鋪上爬著站起來,跟著孩娃兒,穿過擺了水晶棺的大廳堂,到大門口猛拉幾下深紅色的門,臉上的慘白就厚如密雲了。    
    她對著門縫朝外喚:「喂,你是誰?有話了把門開開說。」    
    見沒有回應聲,她便又喚道:「我是茅枝婆,你把門開開。」    
    


第十一卷 花兒門開啦——門開啦——(2)

    終於哩,門外的響動傳了過來了,先是幾個人向磕台上走著的腳步聲,後是那幾個人停在門前的一陣沉默和死靜,接下來,便果真是開道具車的司機那啞重的嗓門兒。他說茅枝婆,知道我是誰了吧?明人不做暗事兒,我是這半年跟著你們出演的開車司機哩,他們幾個是這紀念堂的管理人員哩。說有話直說啦——我們把門從外面鎖死了,鎖死了也就是想要你們幾個錢。說我知道你們咋兒被搶啦,那都是那些上邊的王八幹部和劇團裡的烏龜幹部干的哩。你們出演到末尾第二個節目時,他們動手了;你們出演末了散著場子時,他們乘亂讓我開著汽車下山了。他們以為我啥都不知道,分錢時一分都沒有分給我。對你說,茅枝婆,我真的一分都沒得到哩。走到路上我說我的車壞了,要修車,他們一走我就又開車回來了。我們不會像他們那樣胃口大開哩,你只要把你們的錢給我們每人分上八千、一萬就行了。也不枉我跟著你們開了半年車,不枉我這幾個弟兄為了你們的出演,這幾日守著紀念堂寸步不離兒,吃飯都得輪流換班兒。    
    紀念堂裡又有人起床了,是演耳上放炮的馬聾子,他聽不到這邊的一點動靜兒,上茅廁裡淨了身,往這瞅了瞅,就又回到耳房了。日頭也許還未平南哩,也許時候已是前晌的臨午時候哩。從紀念堂那高大的窗裡透進來的日光呈著暗紅色,像炭火樣堆在窗口上。夏天了,這廳堂又高又大應該涼爽哩,可因了這夏是從冬末搶來的,所有的窗戶都還嚴封著,所以廳堂便又悶又熱哩,如人都在沒有隙縫的箱子裡、葫蘆哩。茅枝婆扭身看了看那些窗玻璃,每個窗戶都有丈餘的高。不消說,這紀念堂蓋在山頂上,裡邊的窗戶離了腳地兩人高,外面距腳地有三人、四人,五人的高,高處有兩層、三層樓的模樣兒。門不開,想從紀念堂裡出去是萬不可能的事情哩,不要說這兒的受活人大都殘缺著,就是圓全人,就是胳膊與腿都齊畢,你上了那窗戶,又哪能從窗上跳到門外腳地喲。    
    茅枝婆把目光從那些窗上收了回來了。    
    門外等話的也等得不再耐煩了,他們先用腳在門上踢一下,然後又衝著門裡喚:    
    「想好沒?茅枝婆,我們沒要你們多少錢,攏共八個人,有了你們給我們每人一萬塊,沒了你們給我們每人八千塊。」    
    茅枝婆說:「沒錢哩,都被搶了呀,真的是誰都沒錢啦。」    
    門外的人便又匡匡當當朝門上踢幾下,說:「沒錢就算啦。啥時兒有錢你們啥時兒叫我們,叫不應了就在這門上拍三下。」    
    話完了,人也就走了,傳過來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便聽見他們到磕台的下邊哪兒了。紀念堂裡一冷猛地靜下來,回過身,茅枝婆看見受活人都已起床立在她的身後邊,開會樣,麻麻一片兒。因了熱,男人們有的光著背,有人把布衫搭在肩膀上。女人沒有光背的,她們都把夏時的布衫穿在身上了。倒幸了他們是去年夏天離開耙耬到外面出演的,幸了從外面世地回來沒回莊就都到了這山上,幸了各人的單衣薄褲都還在行李裡。受活人已經都知曉出了啥事兒,都知曉人家是每人要八千或者一萬塊錢哩,八個人,也就是最少要有六萬多塊錢。可那六萬多塊錢在哪兒?一莊兒人,站滿了紀念堂的大半個廳,臉臉相覷著,你瞅了我,我看了你,都默在一片深厚的死靜裡。奇怪喲,這當兒,受活人都沒了昨兒夜的激憤了,沒了昨兒被搶了後那哭天無淚的悲涼了,如了知道相跟著今兒會生發這麼一樁事兒樣,誰也不說話,立在門後邊,或倚在廳堂的柱子上。女人們看著男人們的臉,男人們則事不關己樣蹲在地上抽著煙。槐花依舊穿了她的清水裙,和人們一樣沒洗臉,可依然是一臉一身的漂亮呢,一臉一身的誘人哩,她瞅瞅猴跳兒,見猴跳兒只會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不說話,只會讓他的上唇去下牙上刮,讓下唇去上牙上刮,並無啥兒鮮見時,也就用鼻子哼一下,把目光挪移到別的哪兒了。    
    就那麼一片死靜著,靜得沒了邊際呢。    
    茅枝婆也把目光落到猴跳兒的身上了,像考他,又像頂真頂地去問他。    
    她說:「咋辦哩?」    
    猴跳兒把頭扭到一邊去:「我有啥法兒,我要還有錢我就全都拿出來。」    
    茅枝婆把目光落到了聾子的臉上了。    
    聾子原是站著的,忽然就蹲在地上大聲地說:「我一分也沒了,都被人偷光啦。」    
    又落到胳膊腿圓全的兩個男人身子上,男人們說:「我倆壓根就沒你們掙得多,你們出演一場有兩把椅子錢,我倆還掙不到一根椅子腿,掙了又全都放在枕頭下,眼下連一分一文都沒啦。」    
    事情是不消再說啥兒的。茅枝婆想一會,回到她睡的耳房裡去,一會便不知從哪取出了一疊兒錢,都是一張一百的紅票子,如瓦那麼厚。待她拿著那錢往門口兒走去時,她的四個外孫女兒都怔怔看著她。槐花立在一個牆角上,臉上先是木然著,後來就暴沖沖地血紅了,待茅枝婆到了她面前,她便冷猛地飛著到了外婆的身邊上,去外婆手裡奪那一疊兒錢,把外婆扯得一個趔趄著差點倒在腳地上。    
    好在茅枝婆重又穩穩立住了,她驚驚地望著槐花的臉,忽然就把一個耳光摑在槐花的臉上了。茅枝已經人老了,一夜間老了許多呢,那耳光雖不重,可到底還是一個耳光呢。槐花的臉上立馬便一片紅亮了。    
    「那是我的錢!」槐花叫著說,「我連一件裙子都捨不得買。」    
    茅枝婆說:「你買得還少呀!」狠狠瞪了一眼捂著臉的外孫女,她就到那鐵門的後邊在門上拍了拍,門外就立馬有了興奮的回應聲,說就是嘛,你們受活人都有一身絕術哩,每出演一場能掙一大把的錢,哪還在乎這些呀,說著又朝磕台的下面喚:「喂——快上來。」    
    又對著門裡道:「把錢從門縫下邊塞出來,塞出來就把門開開。」    
    茅枝婆就把那一疊錢從門縫下邊塞到外邊了,人家把錢從門縫抽著接走了。接走後,又對著裡邊喚:    
    「快塞呀。」    
    茅枝婆說:「真的都沒啦,只有這八千塊。都在昨兒被人家偷搶啦。」    
    外面的,就有些不甚高興了:「你們糊弄鬼去吧,糊弄豬去吧。我們不是鬼,不是豬,不會讓你們糊弄哩。」接著說:「這是一個八千塊,還少七個八千哩,不把那七個八千塞出來,就讓你們餓死在裡邊,渴死在裡邊。」


第十一卷 花兒門開啦——門開啦——(3)

    說完了,又塌陷在了一片沉靜裡。沉靜過後呢,聽見了那司機在外面嘟嘟囔囔向人交代了啥,便又領著人往磕台的下面走,茅枝婆便追著那腳步大聲地說:    
    「喂,真是沒錢哩,那八千塊是大伙從身上湊了起來呢。」    
    人家回應說:    
    「別喂啦,你少說放屁的話。」    
    茅枝婆喚:    
    「不信了你們開門進來搜。」    
    人家說:    
    「去你媽的吧,你以為你們殘缺就能耍過我們圓全人?」    
    茅枝婆說:    
    「你們不怕王法呀?」    
    人家說:    
    「圓全就是你們的王法哩。」    
    茅枝婆說:「你們不怕柳縣長?」    
    人家就哈哈大笑了。    
    天是壓根兒地黑將下來了。    
    錢也都一丁一點地從門縫塞了出去了。誰的身上、屋裡都不再藏著一分一厘了,先是癱媳婦把她最後幾天出演掙的縫在袖口的錢塞到了外邊去,後是聾子馬把他藏在那塊雙層鐵皮夾縫中的錢塞到外邊去,末了,待啞巴把他壓在鋪底磚下的錢取出來塞到外邊後,所有人的錢便都塞到外邊了。這也就到了日落了,後窗上連一抹兒紅色也沒了,在人們等著開門時,    
    那在門口收錢的人卻只往門裡遞了幾句話。他喚著說:    
    「喂!天黑啦——你們明兒再走吧,再在紀念堂裡陪著那水晶棺材睡一夜,明兒走時我們把你們每人半年的工資一分不少地發下去。」    
    喚完了,也就一切都歸了大靜了。    
    夜像往日樣落下來,潮潤的濕氣浸到紀念堂的各個耳房了。說是天黑著,讓明兒再說走不走的事情哩,然到了這時候,卻誰都沒有力氣再說啥兒了,誰都沒有力氣再想啥兒了,彷彿開不開門,走與不走都變得與自個沒有關聯了。    
    都回到了各自的耳房裡,都躺在那兒望著耳房的天花板。月光水一樣從窗口流進來。天花板上的雪白,在月光裡呈著清淡淺綠色,和人們的臉色一模樣。沒有人多說一句話,也沒有人問著一句啥,像是累極了,都想躺下歇息呢,就都沉默著,等待著,也隨事情任意發落著。以為這一夜,也就這樣過去了,可到了夜飯不久後,莊人們卻都聽到從紀念堂外邊老遠的處地傳來了桐花、榆花和四蛾子那尖刺刺的喚叫聲,像從山的那邊或溝底傳來血淋淋的哭鬧樣,那聲音又冷又涼,死去活來,可又斷斷續續,像酷冷的冬天裡,從河裡漂下的冰凌的撞擊呢。間或著,還能聽見圓全男人狂喜的大喊聲:「來幹吧,她們人小眼兒小,又緊又受活——誰不干誰後悔一輩子!」喚話後,緊跟緊又響起一陣儒妮們更加尖刺厲厲的青喚和紫叫。聽著那聲音,受活人先是驚一下,後都從鋪上坐起來,一陣一陣去逮著聽著那尖叫,末了便都湧到茅枝婆的耳房裡,就都看見茅枝婆的屋裡燈光白亮,白亮裡,她倚著牆角呆坐著,聽著那哭鬧,一下一下用手去自己臉上摑打著,像在摑打著別人的臉,像在摑打一塊風乾的枯木板,一邊打,一邊用她老沙的嗓子罵:    
    「你去死了吧——」    
    「你去死了吧——」    
    「你去死了吧——」    
    「你立馬死了吧——」    
    「你立馬死了吧——」    
    她的耳光和罵聲把外邊儒妮子的哭聲、鬧聲遮掩下去了,極像響在門前的瓢潑大雨,把門外的喚門聲擋了回去樣。她已經過了七十一週歲,已經是那樣的人老年衰了,那樣的打自個,罵自個,就讓受活人誰都心裡難受哩,就都慌忙過去拉勸她。    
    和她同睡在一間耳房的癱媳婦,過來抓住她的手,一連聲地說:    
    「嬸呀,沒人怪你哩。」    
    「嬸呀,真的沒人怪你一句哩。」    
    莊人們就都趕了過來了,把茅枝婆拉著勸著了,讓她安靜下來了。可待她靜著了,外面的叫聲竟也沒了。一個世界都如死了樣,只有外邊星月游移的響動,一絲一絲從窗縫流進來。    
    這模樣,又一夜就這般過去了。    
    這一夜,受活人都似睡非睡在耳房裡,不言語,不說話,不動彈,在等著明兒天趕快到來哩,只有斷腿猴一入夜坐臥不寧呢。他說他媽的,一冷猛喝了圓全人的生水拉肚子,便一夜耳房外跑了好幾趟。便把列寧水晶棺下地坑裡柳縣長那水晶棺上的九個純金鑲字從那棺上用釘子全都撬了下來了。從此後,他就是受活最闊綽的人家了,在受活今後的日子裡,活得人五人六,是一個非凡非凡的人物了。


第十一卷 花兒門開啦——門開啦——(4)

    然熬至來日裡,到天還沒亮時,不知小兒麻痺的孩娃起床幹啥兒,從紀念堂的門口那,就傳來了他的大喚大叫了:    
    「門開啦——開門啦——」    
    「門開啦——開門啦——」    
    人們便都叮咕隆咚地從鋪上爬起來,瘸的、拐的、瞎盲的,都衝著、撞著朝紀念堂門口跑跳過去了。有拐子被碰倒在地上,有媳婦被撞到牆角額門出血了。聾子馬沒有聽到喚,可他看到人都朝門口擁著時,竟光了身子跑出了屋。果然的,那兩扇紅漆大門四臉張開著。早時的風像從城門吹進樣刮進了紀念堂的大廳裡。天色還是濛濛的白。紀念堂前石磕台的青石條上有水亮一層光,兩邊的松樹和柏樹,在朦朦的光色裡,是一團攏著一團的黑。和一冷猛地從地洞、獄屋出來樣,受活人都立在紀念堂門前揉了眼,還有人伸了胳膊伸了腰,彷彿要把天給攬在懷裡樣。就在這時候,有人想起了槐花和儒妮子,說快找找桐花、槐花吧,找榆花、蛾子吧。    
    便都從石磕台上朝著磕台下邊跑。    
    立馬就在磕台下的那些古色古香的賣售雜貨的空屋子裡找著了桐花、槐花、榆花和四蛾子。那屋子裡丟滿了圓全人離開時扔下的空碗、筷子、衣物啥兒的。有一股污髒的剩菜、剩飯的酸臭氣味撲面而來哩。她們在那一排屋子裡,衣裳都被脫光了。脫光了,身上一絲不掛著,被分開在四個屋裡捆綁著。桐花和槐花是被捆在兩間屋裡的兩張床上的,榆花和四蛾子被捆在另兩間屋裡的兩張椅子上,桐花、榆花和四蛾兒,三個儒妮子,她們不僅是被人家破了身子了,還因為人兒小,下身被圓全男人的物件給撐得撕裂了,各人的腿間、腿下都有一大攤兒腥氣撲鼻的血,像流在那兒殷紅黏稠的水。為了不讓她們叫,她們的嘴裡呢,也都是塞了她們自個的布衫和褲子。四蛾子的嘴裡是塞了她自個的褲衩兒。莊人們找到她們時,天亦大亮了,蒙白成了透明的白亮啦,能一清二楚地看見她們的光亮嫩微的身子都成了青紫色,青紫裡又含了被人辱過的土白呢,可槐花的臉上卻沒有她們的青紫和土白,而是泛著一層潮潤爛爛的紅。    
    就都想起來,昨兒夜她們的叫聲裡,壓根兒就沒有槐花的喚叫呢。這當兒,受活人也都想起茅枝婆還沒有從那紀念堂裡走出來,忙迭迭跑回到廳堂邊的耳屋裡,看見茅枝婆竟果真活生生地穿了她出演時才穿的那套送終服,黑綢亮緞兒,在屋裡閃著一簇簇的光。她是坐在那兒的,臉色木木然然的平靜著,像紀念堂外生發了啥事她都知曉樣,像天下的啥事她都早知了樣。    
    莊人們說:「嬸,門開了。」    
    茅枝婆說:「我不想活了哩,你讓受活人都快下山回家吧。」    
    莊人們說:「圓全人昨兒半夜都跑啦。嬸——是你把我們領出受活的,你得把我們領回家。」    
    她說:「讓受活人都趕快回家吧。」    
    莊人們說:「槐花和儒妮子們……讓人家糟蹋了。」    
    她輕微怔一下,想了一會說:「也好呢,以後莊裡人就都知道天下圓全人的怕人了,就都不會再想著出演的事情了,都會明白守在受活的好處了。」    
    日出時,山脈上又熱得如了夏天了,茅枝婆就穿著她的壽衣,領著她的受活人,牽著、扯著、相扶著,背著他們離開莊時的行李和鋪蓋,下了魂魄山,往受活趕路了。說到底,世界上還是冬天哩,耙耬外的世界裡滿山遍野落了雪,結了冰,只是耙耬山脈裡卻越過春天、到了夏天了。不僅樹都發芽了,長成葉片了,連坡臉上的草地也都披掛著綠色,一坡臉的蔥翠了。    
    就這麼一群一簇地往受活趕著路,走啊走,一路上他們看見了許多景光兒。看見了那些圓全人,明眼人,都在田頭拿著一根棍棒兒,用黑布蒙著眼,這敲敲,那碰碰,在練習盲人聽音兒。看見許多人在耳朵眼裡塞了棉花或是玉蜀黍稈,耳朵上掛著木板、硬紙啥兒的,在莊頭練習耳上放炮呢。    
    還有那些姑女媳婦們,都坐在莊口日頭地,在紙上、葉上一針一針紮著繡著哩。還有那些年歲過了四十歲、五十歲的人,他們都穿了黑壽衣在麥地裡鋤麥、挑糞、施肥兒。從山樑上慢慢走過去,到處都是穿著壽衣的圓全人。有一個莊,人都集體在一道坡臉上鋤著麥苗兒,幾十個,上百個,可那幾十、上百的人,竟都穿了黑綢、黑緞的送終衣,背上都繡了盆兒大的金黃色的壽字、祭字或奠字。他們說笑著,起落著鋤,弄得滿山臉都是綢緞的嘩嘩響,都是壽衣在日光下閃爍著的光亮呢。    
    走過去這個莊,就不光是四十、五十歲以上的人在穿壽衣了,竟連上學的男娃、女娃都穿著壽衣上學了,連抱在媳婦懷裡的奶娃兒背上都有金閃閃的壽字、祭字、奠字了。    
    一世界都掛滿了壽字、祭字、奠字了。    
    世界就是壽、祭、奠的世界了。


第十三卷 果實天象臨暮時,柳縣長回到雙槐了(1)

    天象臨暮時,柳縣長回到雙槐縣城了。    
    到京城那一處地,去往俄羅斯國購買列寧遺體的一班人馬,也都回來了。他們是前晌的半時到了雙槐縣城的,從那兒,柳縣長讓一班人馬下車進了城,都先自回家去。他自個,又驅車往耙耬深處的魂魄山,詳詳實實地察看了列寧紀念堂。    
    從魂魄山再回到雙槐縣的東城門口兒,暮色已近了隆隆時。柳縣長沒有立馬走進縣城裡,他又讓司機先一步地回去了,自個兒獨寂地把自個留在了城外邊,怕了人似的立縮在路邊上,枯過來、萎過去,魂兒樣飄在城門口。    
    他想等天一老徹地黑下來,他再回到他的雙槐縣城裡,回到家裡去。    
    時候是庚辰年大寒這一天,說是大寒,倒也並不十分的冷,只不過是河邊有些白亮亮的冰,可河心的水也還是嘩嘩啦啦淌著的,呈著了一條動來動去的白帶子。耙耬深處是和酷夏一模樣,樹綠了,草芽了,山上列寧紀念堂的四周都鋪天蓋地著旺綠深藍了。可那也終歸就是耙耬深處的異象呢,外面世界裡,世事和氣象,也還都是依舊著。冬日就是冬日的模樣兒。樹是禿禿的光著哩。山臉是暗黑黑的灰著哩。莊稼地裡,麥苗子還在冬眠著,灰白和蒼黃,逼人地在那地裡鋪展著。莊子和房屋,都靈棚般沒有生氣地塌臥著。有些兒風,是北風,利刀兒走刃在房簷下、胡同裡和山脈間的公路上。    
    沒有日頭哦。    
    灰的天,暮黑時天下開始流著霧。說是霧卻只是濃烈烈的寒氣耽擱在腳地上、山臉上和嶺梁的溝壑間。世界深寂哩,像人沒有睡夠卻不得不起床樣的慵懶著,悵然著。抬起頭,能看見被雲霧深隱了的泥日頭,如一塊玉蜀黍餅樣掛在鏊子後,只待那鏊子悠蕩一下子,它也才會閃露一下臉面兒。    
    本是要落雪的天,可卻是一冬干寒哩,不見有濕雪飄下來,也就烈冷著。滿世界人都感冒發燒哩,咳嗽聲終日終夜響在天底下。治感冒發燒的藥賣得和饑荒年的糧食樣。畜生是不怕感冒的。豬都躲在窩兒裡,長遠地睡,該吃時它就醒來了,吃過了,它就打著亮亮的灰噴嚏,重又回去了。    
    羊呢,白日在山臉上啃乾草,天黑就回到它的圈家度著冬夜了。    
    雞呢,有日頭時就在日頭地裡刨食兒,也吃一些養胃補膽的沙黃粒,沒日頭,又有風,它們就臥在山牆下和胡同的拐角避風了。    
    柳縣長就是在這樣的大寒天象裡和他的一班人馬回到了他的雙槐縣,一車六七個人,誰都是霜著臉,事情竟是這樣令人意外呢,如去北京卻到了南京樣。半月前,柳縣長已經到了靈山上,為列寧紀念堂落成剪綵的紅綢都已買好了,綢子中間的大花也都系成了,連紅把兒剪子都已備下了。柳縣長還拿起那剪子在一本書上試了試,風著快,一下就把一個書角剪掉了。也還看了一些受活人散落在各個景點的出演,他們半年來,到外面世界風雨無阻地演絕術,已經把那殘人的絕術出演得爐火兒純青了,想剪綵出演那一天,必定是一場少見的完滿圓全的出演哩,必然會讓擁上山脈的千人萬人都驚喜狂喚哩。他已經想好了,決不在紀念堂落成出演之前去剪綵,而是要在演出到了頂尖兒時,他再上台去剪綵,去宣佈紀念堂的大落成,宣佈購買列寧遺體的人已經到了京城了,正在理辦到俄羅斯的手續哩;三朝兩日,手續完了就到了俄羅斯;十天半月,最多二十天,就能把列寧的遺體從俄羅斯那一處地運回來,放在這邊紀念堂的水晶棺材了。然後哦,那出演還在半途歇息著,他要在這當兒向滿山野的人們講上一番話。他要用鍾一樣的嗓門告訴台下萬萬千千的百姓們,三朝兩日把列寧遺體弄回來,明年雙槐縣的財政收入將從赤字變為存款五個億,後年變為十個億,三年後變為二十個億。四年後,凡是雙槐縣的老百姓,家家都有縣裡分給的一棟四角上吊、頂尖沖天的小洋樓;要從列寧遺體放在紀念堂的那天起,雙槐的農民從此啥兒稅、糧都不消上繳了,都有縣財政一籠統的把錢撥到國家的賬上去;要從列寧遺體放到紀念堂的第二個月起,每戶農民一早兒家家都要喝白糖牛奶了,奶裡鈣最多,誰家早兒不喝下發的牛奶就不給誰家發冰箱和彩電;發了的還要收回來;誰家午飯不吃排骨和雞蛋,以後每月的月底就不發給他家人參、烏雞那樣的補養了。總而言之哩,從列寧遺體放在魂魄山上半年後,雙槐縣百姓的日子就要改天換地了,天翻地覆了。每個農民種地都要發工資,工資高低不是看你糧食種得好不好,而是要看你路邊的莊稼地裡種的鮮花量多大,花多少。誰家在路邊種夠半畝花,他家每月每個勞力的工資就有幾千元,年底每個勞力有獎金上萬塊,誰家若能讓田頭一年四季都有花,他家每個勞力每月的工資就有上萬兒,年底每個勞力的獎金就有十幾萬,因為列寧睡在了耙耬深處的魂山上,雙槐縣的縣城就不是縣城了,而是一座新起的繁華鬧市了,大街上流水不斷,一塵兒不染,路兩邊的人行道肯定鋪的就不是燒磚了,而是花崗岩或者大理石。十字路口或縣委、縣政府門前的關鍵處地兒,不鋪花崗岩,也不鋪大理石,要鋪伏牛山那邊的南陽玉。南陽玉雖然不太好,然鋪地還是好東西。可是呢,話又說回來,錢到了多極的時候裡,也就不是了好物什,人會讓錢變了的。這些柳縣長早就想到了,他要在講話時說出來讓人警惕著,他要提前警告雙槐縣的七十三萬多的農民,和七萬多的城裡人,要對他們說,到了那時候,從縣城到全縣最偏遠的耙耬山,不是吃住穿戴和出門沒有車子坐,而是人有錢了就要短見了,就要把錢不當錢了哩。要警告雙槐縣的十九萬戶家庭,誰家都不能慣得孩娃們不讀書,不看報,家家戶戶都開著一輛車子滿天下跑,吃香哩,喝辣哩,揮金如土哩,坐享其成哩。不能把從外縣人請至家裡當保姆,卻不當成人樣訓來又訓去;甚至那遠鄉僻壤處,也還會出現賭博成風、吸大煙成癮那壞極、惡極的習尚了。到了那時候,也就要在雙槐縣制定幾項新的法律條款了:    
    (一)門前屋後,路邊田頭,沒有種夠兩畝花的農民,年底獎金扣掉一半兒(不得少於五萬元);    
    (二)凡孩娃沒有大學畢業的家戶兒,要停發三年的獎金和工資;凡有孩娃讀了大學的家戶兒,發雙倍的工資和獎金(不得少於二十萬元);    
    (三)誰家把花不完的錢用到了最該用的處地兒,比如給莊裡老人的敬老院裡牌桌換了換,給通往各莊頭花園的路上鋪了磚,上了灰,那你花了多少錢,縣上返還你雙倍的錢;可你把花不完的錢用在了賭博上、大煙上,縣裡就統一把你送到鄰縣最窮的地方讓你去種地,去過原先的窮日子,把你一家人的工資獎金幾十萬元一籠統都轉撥到鄰縣的窮困學校或者村莊裡,直到改造好了再回到雙槐當農民。    
    柳縣長為防止未來縣裡人轟的一下富了的瘋病蔓延已經在他的筆記本上擬好了十幾條的規定和法文。他曉白,真正兒紀念堂落成的慶典高潮不在受活人的絕術出演上,而在他這番動人心魄的講話上。知曉他的話一完,台下的人會瘋了一樣狂蹦亂跳兒,怕會像戊申年月喊毛主席萬歲一樣喊他萬歲哩,會各家各戶都把他的像堂堂正正掛貼在各家正屋的牆上方,會像在列寧紀念堂敬著列寧一樣在自己家裡敬著他的像。說起來,那些天,從購買列寧遺體的人馬離開縣上往著北京去,他日日夜夜就是睡不著覺,血像滾燙的水樣在血管裡踢踢蕩蕩地流,到了受活人開始到魂魄山上出演後,他竟就一絲瞌睡也沒了。三天三夜他沒有眨上一次兒眼,人卻精神得似睡了透兒覺,又洗了一趟兒澡。    
    對於柳縣長,日益臨近宣佈紀念堂落成的日子像一湖水樣在等著一個口乾舌燥的人。可你再口乾舌燥兒,到那湖邊也還有幾天日子、路程哩。他有些等不及了哦,可他是縣長,越是等不及越是要平靜如水哩,於是喲,把購買列寧的人馬送上車,到地區和省裡開完會,回來他就領著秘書下鄉到離耙耬山更遠的縣南了。為了拿清淨撫弄心裡的激盪和不安,他到了不通電話的縣南的深山區。也並沒有在縣南搞啥兒調查和訪貧,就是在一座閒適的水庫邊上受受活活住了兩三天,到了剪綵的前一日,受活出演團從外邊世地返回來,才又回到縣上和魂魄山上來,重新開始了那心神的受活和激盪。可是哦,就是這時候,他剛和受活莊人一道上了魂魄山,剛看了幾個絕術出演的新節目,剛在列寧紀念堂裡坐下來,屁股未穩的瞬當兒,也就出了天急的事情了。


第十三卷 果實天象臨暮時,柳縣長回到雙槐了(2)

    是天急天急的事情哩。    
    如在萬里無雲的天象間,轟轟隆隆響了一聲驚蟄雷,接下來,天便雲遮霧繞了,大雨兒滂沱了,沒有一絲日色月光了。    
    「地委牛書記讓你趕快到地區去一趟。」    
    「啥時候?」    
    「就今兒。就現在。就眼下。」    
    「明兒紀念堂就要剪綵呢。」    
    「牛書記說一定讓你連夜趕過去。」    
    「一定要今兒,明兒不行嗎?」    
    「說讓你必須在今夜趕到他家裡去。」    
    「天急的有啥事?就我一個人?」    
    「柳縣長,你想別的有誰還能單獨被牛書記請到家裡去?」    
    給他說話的是一個縣裡的副書記,他是接了地委的電話又死活和縣長搭聯不上才直接坐車跑到魂魄山上的。和縣長說話時,一路上的塵土他都未及洗一把,汗像泥珠樣掛在額門上。    
    柳縣長說:「操,落成典禮他不來,還這個時候來攪和。」    
    副書記就忙不迭迭地說:「柳縣長,現在走,受點累,明天趕回來還不耽擱紀念堂的落成典禮呢。」    
    就去了,沒帶一個人,坐上車,火急十分地下了魂魄山,往地區那一處地趕去了。路上能通電話時,柳縣長還和地委的牛書記通了話。牛書記在電話上說:「啥兒天大的事?比天大了幾千倍,幾萬倍,到了你就知道了!」說完了話,牛書記就把電話掛下了,聽聲音,似了牛書記把一根樹枝卡的一下折斷了。然後呢,他就讓司機鞭子抽馬樣瘋開著車,五百多里路,夜至黃昏後,也就入了九都市,逕直把車開到了牛書記的家門口。    
    外面月光寒寒瑟瑟哩,像地上結了薄冰凌,可牛書記家住的平房四合院,內裡邊,卻暖得如魂魄山上異象的夏時樣。就在那正房的客廳裡,往時兒柳縣長每次來,都如到了自己家,要一屁股坐上沙發的。可是這一次,他一進去就看見了牛書記那張霜凍般的臉,立在那廳堂的門口上,牛書記把電視關上了,把手裡的報紙像扔抹布樣扔到了茶几上。    
    柳縣長又一如往日一樣隨了意兒說:「餓死了。」    
    牛書記說:「餓死吧——出了大事啦。」    
    柳縣長說:「天大的事我也得先吃一口飯。」    
    牛書記擰了他一眼:「我都餓得一天吃不下飯,你還吃飯呀。」    
    柳縣長知道真的出了大事啦,立在那,他怔怔地瞟著牛書記的臉:    
    「我能不能先喝一口水?」    
    牛書記從沙發上站起來:    
    「你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省長要見你,讓你明天一上班,就趕到他的辦公室。」    
    柳縣長的目光跟著牛書記的身子走:    
    「出了啥兒事?」    
    牛書記給他倒了一杯水:    
    「去購買列寧遺體的人被扣在北京了。」    
    柳縣長沒接水,臉水僵了一層怔白色:    
    「咋會呢?手續齊全哩,還帶了許多空白介紹信,讓他們隨時兒自己填。」    
    牛書記端著水杯說:    
    「咋會呢?見了省長你就知道了。」    
    柳縣長說:    
    「可我從來還沒見過省長哩。」    
    書記把身子倚在桌子上,那是一張檀香木的深紅老桌子:    
    「這一回。省長要單獨見見你。」    
    柳縣長從牛書記手裡要過水,猛地咕咕把水喝下去,擦著嘴:    
    「見就見。買列寧,又不是去買毛主席。」    
    牛書記又瞟了一眼柳縣長,停了一會說:    
    「你去吧,連夜裡趕到省城裡。說不定這一見,你就不是縣長了,我就不是地委書記了。」    
    柳縣長停頓一會兒,把嗓音抬高了:    
    「牛書記,你別怕。天大的事有我在前邊擔當著。」    
    牛書記嘴角慢慢掛了一層笑:    
    「我怕啥?橫豎是年底就要退下的人。」    
    柳縣長自己又去倒了半杯水,有些熱,他在手裡晃蕩著:    
    「再喝口水我就往省城裡趕。你放心,牛書記,沒有過不去的河,沒有過不了的橋,見了省長,我不光讓他知道把列寧遺體買回來對雙槐有多好,對地區有多好,對省裡也一樣有天大的好處哩。」    
    牛書記依舊笑了笑,一臉茫蒼蒼的黃,像一團霧裡包了一圓烙焦的饃。他沒有再說啥,只是從柳縣長手裡要過水杯子,又給他續了水,讓他喝掉後,就催他上路了,催他往省城趕去了,說從九都往省城的路道正修哩,難走呢,必須緊腳緊腳兒地趕。    
    也就連三接四地摸黑往著省城兒趕。一路上,司機說他踩踏著油門的腳脖腫了呢,累的喲,說車輪把路面的月光都擠逼哆嗦了,把一路兩岸樹上的夜麻雀都趕得四散飛去了。也就終於在天亮時分到了樓如林子的省會裡。    
    回到縣上後,柳書記想起來都想自己給自己跪下磕個頭,燒炷香,為自己落下幾滴淚。好歹也是一縣之長哩,有八十一萬百姓見了就想跪下磕頭的人,一早兒,竟連碗豆腐腦兒都不敢喝,怕在街上耽擱了工夫哩。一早兒,就空蕩著肚子徑直朝省政府的辦公大院裡跑。說了情,登了記,進了省政府那褐色大理石的院落門,到那十幾層的樓下邊,又取出縣長證,讓門衛和省長的秘書搭連上,末了呢,省長讓他在樓下稍等一會兒。這稍等一會兒,竟讓他等了老半天,等的時光竟比雙槐縣的街道長十倍。好不易熬到臨午時,有一個電話從樓上打下來,讓他到了六樓上,他沒想到省長前後只和他說了半根筷子長的話,用的時光至多是一滴水從房簷落到腳地上。


第十三卷 果實天象臨暮時,柳縣長回到雙槐了(3)

    省長說:「你坐吧。」    
    省長說:「沒啥兒事,叫你來,就是想看一下你是咋樣兒一個人。我沒想到我下邊竟會有一個縣長敢湊資去俄羅斯把列寧遺體買回來。」    
    省長說:「不坐是吧?不坐你走吧,我已經知道你的偉大了。走吧你,出去到外邊找個比克里姆林宮好的地方住下來。我已經派人去北京領你那要到俄羅斯買列寧遺體的一班人馬了,三朝兩日裡,他們回到省城我也要見見。再忙我也要認識一下雙槐縣的領袖們。」    
    省長說:「待我見完了你們雙槐的領袖們,你統帥著他們一塊回雙槐,回去準備準備把縣裡的工作交給下一班的人。」    
    連夜兒趕到省城裡,省長就和他說了這麼幾句話。省長說話的聲音並不高,像這冬日裡為了避寒關上門,從那門縫吹進去的細細一股風,可柳縣長一聽,他的腦子裡便空空蕩蕩了,只剩下一團一片捉拿不住的黑霧白雲了。他已經三頓沒吃飯,只昨夜兒在地委牛書記家討喝了兩杯水,這當兒,他立馬感到飢餓得心慌沒神兒,似乎想要倒在省長的辦公室。腿軟得如春時的柳枝呢,如雙槐人特意為他□的筋筋絲絲的麵條哩。不消說,他不能癱倒在省長的辦公室。他是一個縣長哩,管著一方八十一萬的人口呢,有八十一萬人,見了他都恨不得給他跪下磕頭叩禮呢,他當然不能癱在省長的辦公室。外面的日頭,黃爛爛的懸在樓頂上,光亮貼在省長辦公室的窗戶上。眼如忽然老花了,頭也有些暈,柳縣長看著省長,像兩年前他自個為了啥事去了雙槐縣的監獄時,那些犯人們望著他就如他眼下望著省長樣。他積極兒想要坐下來。屁股後就是沙發哩,可省長說你坐吧時候他沒坐,現在省長說了你走吧,他自然不敢坐了呢。也還渴得很,很想去哪弄一滴水濕濕乾裂裂的嗓眼兒。省長的身後是從山裡特意運來的林地裡的礦物自然水,塑料兒桶,桶口下有一個紅把、綠把兒,紅把兒一扭是熱開水,綠把兒一扭就是自自然然的涼水了。他瞟了一眼那桶自然水。省長也看見他瞟那水了。可省長不僅沒有給他倒水讓他潤潤火喉嚨,且還把放在大辦公桌上的一個黑皮公文包兒夾在胳膊彎裡了。    
    省長是催他走掉哩,像趕蠅蟲兒一樣趕他呢。    
    他就不得不走了。    
    走之前他還又努力瞟了一眼省長的辦公室。這是他平生兒第一次走進省長的辦公室,不消說,也是平生兒最後一次走進省長的辦公室。打心裡說,他不能不用力看看省長的辦公室。辦公室沒有他想的那麼大,沒有他想的那麼堂皇哩,一籠統的三間房子裡,擺一張大桌子,一把皮椅子,一排大書架,還有十幾盆的花和他屁股後的一排皮沙發。再還有,就是那大桌子上有三四部電話機。別的啥兒柳縣長就看得不大清楚了,記得不太明白了。當然喲,省長的臉和身子他還是看得明白,記得清晰哩,就像記得列寧紀念堂裡那列寧水晶棺材的尺寸樣,一分一毫的都不差。那張臉是暗黑裡泛著深紅的,像長年被人參湯浸了一樣發著光,團兒狀,窄額門,白頭髮,看上去那張臉就像隔了年,過了月,一種香味正濃的好蘋果。好蘋果,卻因隔年過月滿是松皮紋路了;雖隔年過月,卻因著品相的好,也還散發著蘋果的香味兒。他穿的是一件淡白淡黃的絨毛衣,套了一件質地好極的灰色夾克衫,披了一件陰月色的呢大衣,腳上是圓頭黑皮鞋,褲子是深藍色的啥子料兒褲。說起來,他的穿戴並沒啥兒新奇的處地兒,和大街上有些身份的老人一樣呢。整個人都常凡得沒啥兒說。可那惟一不同的,就是他說話語氣哩,和和平平中卻含了冷凜凜的寒。他是省長喲,能把天塌地陷的事說得如日常颳風下雨樣,沒啥兒驚驚怪怪的,可那風那雨,卻是能讓房倒屋塌,大樹兒連根拔起呢。翻過來,他還能把令人寒涼的事說得如一爐火樣兒暖。其實呢,那一爐炭火裡卻埋著一塊終年累月烤不化的清冰呢。    
    真是這樣喲,省長說天塌了的事就像柳絮兒飄在地上了,說地陷了的事就如一粒芝麻落在一個牛腳窩兒了。那時候,柳縣長並沒有想到省長說話的工夫勝著海深哩。他只是想我一夜趕路,又等這麼老半天,就是我天錯地錯,你也不能只給說這麼幾句話,你也該讓我跟你說上幾句哩,哪怕是和豆芽、洋火般短的一句半句哩。可是喲,省長夾著他的黑皮包兒要走了,柳縣長只好從他的辦公室裡退著出來了。    
    就這麼幾句話。就這麼半筷子長的工夫兒,至多是從房簷下落幾滴水的工夫兒,未及從腦的空茫茫裡抓住一絲啥,柳縣長就退著從省長的屋裡軟腿軟腳出來了,直到這當兒,他才一冷猛地靈醒到,省長見過了他,他也已經算是見過省長了,可省長几句話,把要說的全都說過了,就把他一老輩的努力像扔一兜糞樣從山上扔到崖下了,從火熱熱的夏時甩到酷冷冷的寒冬了,把他一老輩的努力都如將一把兒柳絮楊花般送到了風口上,一轉眼,就都隨風去了呢,沒著沒落了,不知要散落到了哪裡呢。可是他,柳縣長,和省長見過了,從省長的辦公室裡出來了,卻還未及給省長說上一句呢。    
    柳縣長在省裡的一家招待所裡生病啦,冷感冒,熱發燒。要在雙槐縣,秘書和縣醫院得把最好的藥送到床頭上,可在省會這一處地兒,他就只好迷糊糊地睡了整三天,吃感冒藥像吃炒豆兒,一把又一把,以為不會退燒了,會咳嗽不止轉成肺葉上的病,可待縣裡派去買列寧遺體的一班人馬從京城被省委的幹部領回來,直到省長也用幾滴水工夫見了這一班人馬後,他的感冒就一冷猛的好些了,燒也退去了,像他發冷發燒就是為了睡著等那一班人馬們,等他們回來給他說那麼幾句話。    
    「省長說啥啦?」    
    「省長沒說啥。省長說就是想見見我們哩,看我們是不是有了啥毛病,說需要了他可以讓省神經病院為雙槐縣設上一個專科呢。」    
    「設啥科?」    
    「說是政治神經科,說怕我們都得了政治瘋。」    
    「日他祖奶奶——還說啥?」    
    「還說讓我們回到雙槐縣,要挑好最後幾天擔,站好最後一班崗,過幾天就有人去接那擔兒了。」    
    「我日他祖奶奶,日他祖奶奶,日他祖奶奶的祖奶奶。」    
    這樣罵了呢,就只好領著一班人馬從省城那兒返回了。像十年寒窗的一班人,臨了入場了,卻被考官拒在考場外面了,不讓他們走進考場了。這樣呢,不光是十年寒窗的辛勞在一瞬眼間雲樣白白散盡了,還把他們一生的期冀兒都一股腦兒拋到身後了。從省城到雙槐,天色蒙著時,他們就上路,先是坐了一程火車到地區,再坐著縣上派來的汽車回雙槐,一路上從縣長,到那別旁的人,顛蕩了一天誰人都沒說上一句話。一路上,柳縣長的臉都如青色的柿子哩,像人死前的臉色呢,駭著人心哩。幾百里的長途道,他坐在前排沒說一句話,於是哦,別人就都不敢多說一句了。他們是在省城這邊,辦理完了一堆兒一筐到俄羅斯國的手續才去京城的。從北京飛著去往俄羅斯國的機票也都買好了,可就在這個當口上,因為到俄羅斯國是買人家囚葬在紅場地下的列寧遺體哩,得讓國家的一個部門在他們縣上開出的證明信上蓋個章。也就一個章,紅圈兒,裡邊寫有不足十個的字。可在他們去那個部門蓋章時,人家說你們坐著等一會,喝點水,別著急。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水,讓喝著,人家就走了。在這一瞬當的工夫裡,就又有人來把他們帶走了,問了許多話,如買列遺體的錢準備的夠不夠,放列寧遺體的紀念堂蓋在哪,有多大,保存遺體的技術考慮的周全不周全,還問了要列寧遺體安放在魂魄山的森林公園裡,門票一張多少錢,縣裡暴富後,這些錢準備咋個兒用。總之呢,能問的,全都問到了;能答的,他們全都答到了。到末後,人家說你們別著急,管章的人早上剛出門,到八達嶺的長城遊樂了,我們已經聯繫讓他立馬趕回來,你們就在這兒耐心地等,該吃飯時我們派人給你們送飯來,就那麼立等著,就把省裡的幹部等來了,也就把他們領將回來了。


第十三卷 果實天象臨暮時,柳縣長回到雙槐了(4)

    到眼下,一切都結了,像是一台戲,鬧鬧呵呵唱完了,該收拾戲台、戲裝回家了。沒人知曉一路上柳縣長心裡想了啥,沒人知曉柳縣長獨個兒到魂魄山上列寧紀念堂那兒看見了啥。反正呢,從魂魄山上返回來,到了縣城的東關天象臨黑了,暮色隆隆了,柳縣長的臉便一老徹地成了死人臉色了,深青深灰著,像爛腐爛腐、散著一股刺鼻氣味的壞到極處的了的柿子哦。而且呢,他的頭髮也一冷猛地花白了,不知是從和省長見了面後白了的,還是到了列寧紀念堂那兒看看啥兒白了的,橫橫和豎豎,是白了大半兒,像一蓬白雀子的窩兒樣。    
    冷猛的,柳縣長老了呢。    
    一老徹地老了呢。    
    柳縣長像老人一樣朝著他的雙槐縣城走,腳下軟軟的,像不小心就會倒在腳地樣。    
    算一算,柳縣長從離開茅枝婆領的出演團在魂魄山上出演起,足對足1,也就幾天間,可在這幾天間的瞬當裡,他像離開了雙槐幾年哩,幾十年,半輩子,似乎連雙槐的百姓都不再認識他了呢。先前哦,無數次地從這老城的街上走過去,穿過城門到鄉下,或者沿著馬路到地區去開會,那時候,他都是坐在車上的,景景物物從車窗掠過去,就像風從他眼前刮過樣。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啥兒也沒有留下呢。偶爾呢,因了啥兒從車上走下來,街上的百姓也就一眼把他認將出來了,立馬一陣兒亂,慌亂裡親暱暱地叫著柳縣長、柳縣長,會把他圍將起來哩,不是拉著他回家去吃飯,就是搬個凳子放在他的屁股下,想請他在自家門口坐一坐,或者呢,把一個剛出生的娃兒塞到他手裡,請他抱一抱,乞求他給孩娃帶來一些福運祿,然後再請他給孩娃起上一個名。還有人請他用寫得並不好的字給門面鋪子題句兒詞;有學生娃兒舉著作業或書本請他簽名兒。從城裡走過去,他就像皇上從街上過去樣,讓人慌喜哩,讓他顧不上一街兩崖的色景呢。可是今兒天,黃昏哩,又干冷,街上人都寥少了,鋪兒、店兒的門都關上了,大街兒小巷子,也很少有人走動了。長長的一條街,像人走屋空一樣安靜著,只有那回家晚了的雞們還在街臉上晃。    
    正是為了怕見啥兒他才從城關下車的,才要從老城穿街而過的,然而哦,街上人空著,沒人見著呢,沒有人像往日樣一眼把他認出來,柳縣長的心裡反倒有了幾分、十幾分的渴念了。這個縣城就是他的縣城呢。這個縣就是他的雙槐縣。這個縣,沒有人不知道他是柳縣長。他從街上走過去,該是有許多驚動的。可是喲,今兒街上卻是十二分的清冷著,偶爾看見一個人,那人也是忙匆匆地躲閃著冷,疾腳快步地往家趕,打根兒就不扭頭朝柳縣長看上一眼呢。有兩個媳婦,開門出來喚她的孩娃回家吃夜飯,目光明明是在柳縣長身上擱了許久的,末了竟和不太相識樣,喚了幾嗓孩娃兒,就又關門回去了。老城比不得新城喲,街臉上都是破磚爛瓦的老房子,偶爾間雜有一兩幢新瓦樓,那樓房也方方正正著裸了紅磚牆,在這冬天裡,樓房像剛做成未及上漆的紅松棺材樣。就這樣,柳縣長獨自慢慢地走在街臉上,覺得自個兒像走在一片墳地裡,像自個是死了又活轉過來的一個人,所以喲,人們見了他,就都不敢望他了。這當兒,從迎面又走過了兩個挑著水果擔子的人,不消說,他們是去新城繁鬧的處地做水果生意了。不消說,他們都是本縣人,也多半都是老城人。柳縣長想,只要他們認出他是柳縣長,只要他們能停腳喚他一聲柳縣長,他明兒天就任命他們一個是商業局的副局長,一個是外貿局的副局長。現在,他還是雙槐縣的縣長兼書記,他想任命誰就能認命誰。不要說是個副局長,就是局長也行哩,只要他們能夠認出他,在他面前放下水果擔,彎下腰,鞠個躬,如往日有人在街上見了他樣叫一聲柳縣長。    
    柳縣長站在那兒不動了,等著他們認他、叫他了。    
    可是哦,那兩個人從他迎面瞟他一眼就擦肩過去了。水果擔子的吱呀聲,由近及遠地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減,最後便悄無聲息了。    
    柳縣長癡癡怔怔地立在那,一直望著那兩個人走融入暮黑裡。他們沒有認出他是柳縣長。這讓柳縣長的心裡如蛇咬蜂蜇哩。可是哦,柳縣長的臉上卻是掛著了笑,他想這兩個人,其實是白枉枉3地錯過他們來當縣上的副局長和局長的機口了。    
    就那麼孤單單地從老城走到新城裡,柳縣長見人便立下,等人把他認出來。認出來他就打算把他們提拔個局長啥兒的,可終是沒有一人把他認將出來呢,沒有一人如往日樣老遠見了他,都忙慌慌站到路邊上,滿臉掛了笑,朝他點著頭,或微微彎下腰,輕聲親語地叫他一聲「柳縣長」。天是一老徹地黑將下來了。城街像落入鄉下黑夜的胡同樣,直到了縣裡的家屬院,他身後的街燈才亮將起來了。柳縣長從來都沒有像今兒這樣想讓人老遠把他認出來,老遠喚他一聲柳縣長,他是怕見人才趁著暮黑回到城裡的,可真的沒人碰見他,或見了又因著天黑沒能認出他,他反倒心裡空落得如被人偷光搶淨的倉房了,一糧一物都沒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大房了。不消說,家屬院那守門的老漢是可以一眼認他出來的,會慌忙忙從門房裡出來叫他的,可到那門口時,守門的老漢卻沒有如往日樣從門房出來叫他柳縣長。柳縣長老遠就看見門房裡亮汪汪的燈光了,可到了那裡時,門口卻靜得和墓口一樣哩。    
    守門老漢不知哪去了,門開著,屋裡空無一人呢。    
    在門口撣撣腳,柳縣長走進了家屬院。    
    他該回家了。


第十三卷 果實天象臨暮時,柳縣長回到雙槐了(5)

    他想不起來他有多久沒有回家了。好像多久多久前,媳婦說有能耐你就三個月別回家,他說你就看看我的能耐吧,我準定半年不回家。    
    他好像果真半年沒有回家哩。那時候是初春,現在都已是隆冬了。    
    要麼是下鄉,要麼去開會,要麼是住在列寧紀念堂的工地上,他好像有半年沒有回家了,好像有幾年沒有回家了。有時候,人是在縣城,可他寧肯住辦公室也沒有回家呢。這一會,走進家屬院落時,忽然間他覺得記不清媳婦是啥兒模樣了。記不清她的黑白胖瘦了,愛穿啥兒衣裳了。天是暮洞洞的黑,不見著星,不見著月,雲像黑霧樣罩在半空裡。立在那霧濃濃的黑間裡,柳縣長用力想了一會兒,才慢緩緩想起媳婦今年是三十三歲或三十五歲的人,小個兒,白淨臉,烏頭髮,頭髮總愛落散在肩膀上。他記得媳婦的臉上還有一顆豆兒痣,是日常間人們說的美人痣,半黑半褐色,可卻是死活都不記得那痣是長在她的左臉還是右臉了。    
    一進門,要先看看那粒痣是在她的左臉還是右臉上,柳縣長想,說啥兒我也該記住那痣是長在她哪邊臉上的。過了家屬院的大門口,柳縣長抬頭朝自家房的窗口望一下,看見媳婦的影子像雀兒樣從那改成灶房的陽台上,一閃過去了,他心裡像被啥兒輕輕撫弄了一下子,立馬快了步子往前走去了。    
    他要回家了。    
    可是哦,走了幾步他又往左邊拐去了,他想他還是該先到敬仰堂裡去一趟。也許半年沒回家,也許幾年沒回家,敬仰堂都不知變成啥兒模樣了。    
    也便先一步到了敬仰堂。開門,關門,再開燈。燈光嘩的一下亮了時,望著迎面牆上的像,他心裡的滋味已經大不是了從前那樣受活哩。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主席、霍查、鐵托、胡志明、金日成、卡洛斯的像都還依著原樣貼掛在正牆上,中國十大元帥的像也還依著原樣貼掛在身後牆面上,而惟一不同的,是柳縣長的像不在第二排其原先林彪的像的那個位置了,而掛在了第一排馬、恩、列、斯、毛的後邊了。    
    柳縣長就那麼天長地久地立在敬仰堂的屋當央,讓時間在屋子裡模糊糊地流過去,到末了,他動手把自個兒的像從毛主席的像後取下來,掛在了馬克思的像前邊,掛到了那上一排像的最前哩,然後喲,又把他像下塔式表格裡的空白處,一格一格地全都寫滿了字,畫滿了紅線兒,到末了,最後寫到頂格時,他停筆想一會,寫了兩行字:    
    全世界最偉大的農民領袖    
    第三世界最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    
    接下呢,他在那兩行字下各畫了九條紅線兒,那九條紅線像他描成的一條又粗又重的一條紅龍樣,又醒目,又刺眼,他就那麼盯著那字和紅龍看一會,跪下朝那一排掛像磕了一個頭,朝自己的掛像磕了三個頭,回身望了望身後養父的像,為他點了三炷香,也就從敬仰堂裡出來了。    
    門外的靜夜裡,有汽車響動的聲音傳過來,那低啞的聲音他有些熟悉哩,像他的那輛汽車的聲響呢。也許是秘書知道他已經回到縣城了,來家裡看他了。不消說,秘書見了他是必要喚一聲縣長的。    
    柳縣長就從敬仰堂裡關燈出來了。果真是他的那輛黑色的轎車子停在他家樓下邊,也果真是秘書到了他家裡。他從做了縣長就讓秘書做了他的秘書了,自然哦,就是滿天下人不叫他縣長了,秘書也還是要脫口就叫他縣長的。    
    果真、果真呢,秘書就不歇口地叫他縣長了。    
    絮言:    
    1足對足:方言。即指把時間算得長一些,是滿打滿算之意,與腳對腳無關。    
    3白枉枉:方言。即白白錯過機會,有冤枉之意。


第十三卷 果實柳縣長,柳縣長,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對不起呀柳縣長,我對不起你呀柳縣長!」    
    「奶奶的,一刀砍了你,我一槍崩了你!崩你砍你都不解我的恨。」    
    「柳縣長,柳縣長,我真的對不起你呀柳縣長。」    
    「跪下來,你們都給我跪下來!」    
    「不怪他,不怪石秘書,啥都怪我呢!」    
    「滾!你個騷娘們,你這頭母豬、母狗、黃鼠狼!」    
    「柳縣長,別打她你打我好不好?你看她滿臉是血了,再打就要打出人命啦。千刀萬剮都是我的錯,都是我這石秘書的錯。」    
    「不打她,叫我打你是不是……你以為老子我會放了你……」    
    「啊……啊……啊呀……」    
    「我撤了你的職……我讓你住完監獄再回家裡去種地。」    
    「你打吧,柳縣長,你把我踢死、跺死、踩成肉醬都行哩。」    
    「我日你祖宗八輩哩,我現在就讓公安局把你送進監獄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家破人亡,就能讓你們名譽掃地,成過街老鼠,在雙槐讓你們寸步難行;在雙槐讓你們逃荒要飯都沒地處兒去。」    
    「求求你,別打他了,你看他都昏了過去啦;老柳呀,柳縣長,求你還來打我行不行。」    
    ……    
    「日你祖奶奶,你給我說句實話吧……現在你出門,人人都說你是縣長的夫人哩,都稱你是夫人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哩,可我不想當夫人。我就想當個一般人的媳婦哩,下班了燒燒飯,拖拖地;男人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我在灶房裡忙個不停兒。待飯菜端到桌上了,他放下報紙和我一塊去吃飯。吃過了,我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他去灶房洗鍋洗碗了。洗完了,兩個人一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說說話,末了就都上床去睡了。」    
    「柳縣長,你就成全了我們吧。你不成全我們,我倆就跪到天亮不起來。」    
    「水哩?水哩?祖奶奶,這家裡連一口水喝都沒有。」    
    「沒水了……我這就給你燒,這就給你倒。」    
    「我日你祖奶奶,沒想到提攜你當我的秘書,你反倒傷透了我的心,買不回列寧遺體都沒有你給我的打擊大。」    
    「對不起你了柳縣長,真的是對不起你呀柳縣長。」    
    「行啦、行啦,你把額門磕出血我柳縣長都不會原諒你。」    
    「我不求你原諒呢,我罪有應得哩。」    
    「喝水吧……有些熱……你先涼一涼。」    
    「茶葉呢?」    
    「泡綠茶還是紅茶呀?」    
    「隨你媽的便。」    
    「那就綠茶吧,綠茶消火呢。」    
    「站起來,你說咋辦吧。」    
    「柳縣長,你不說句原諒的話,我死也不會站起來。」    
    「那就跪著吧,說你想咋辦吧。」    
    「求柳縣長成全了我們倆……」    
    「成全了我們吧,不成全我和他一塊跪死在你面前。」    
    「說說咋個成全法。」    
    「讓我倆結婚吧,要在雙槐丟了你的臉,你把我倆的工作調到天南地北都行哩。」    
    「柳縣長,我們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哩。我跟著你當了這麼多年的秘書啦,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你心裡想要啥兒哩。你成全了我們倆,我會讓全縣城的人都給你跪下磕頭呢。我知道列寧遺體買不回來啦,買不回來我也會讓全縣城的人給你跪下磕頭哩,讓全縣人民見了你就給你跪下磕頭哩。不信了你試試,我明兒天就讓大街上無論誰見你都跪下給你磕個頭。讓新城、老城的人都在正堂屋裡掛著你的畫像行不行。」    
    「哼……你以為你是神仙是不是?對你說,老天爺都沒這個能耐啦。」    
    「柳縣長,我說到做到哩。」    
    「滾!你們兩個都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哩。」    
    ……    
    「你半年沒有回家了,我想……再陪你一夜說說話。」    
    「不用說,這家裡的東西想要啥了你全都拿去吧。」    
    「我啥都不要哩,我只把我爹的像帶走就行啦。」    
    「帶走吧,想要啥你就帶走吧。」    
    「那我們就走啦。」    
    「走吧,快點走掉吧。再別讓我看見你們倆。」    
    「謝你了,柳縣長……我知恩必報哩,我會記著你的大恩大德呢。我明兒天就讓全縣人民跪下給你磕頭哩,讓各家各戶把你當成神敬哩。」


第十三卷 果實一老世界的人全都跪下了(1)

    柳縣長受活的淚水終於流在腳地了。    
    意外的是,來日間柳縣長一出門,竟真的是滿世界人都給他跪下磕頭呢。    
    睡醒那當兒,已是日過平南時候了,晌午飯都過了一繩工夫呢。柳縣長沒想到,幾天間生發了這麼多塌天陷地的事,可他昨夜兒竟會倒在床上睡得沉死哩,連地委牛書記來的幾個電話都沒把他吵醒哩。    
    累了喲,他要好好睡一覺。就好端端地舒睡了一覺兒。    
    「在家你咋不接電話哩?」    
    「對不住哦,牛書記,我太瞌睡啦。」    
    「省長來了電話啦,沒說別的啥,就說要地委三天內把新的書記、縣長派到雙槐縣。」    
    放下電話時,柳縣長的腦子裡霧茫茫的一片兒白。牛書記問你們是不是把購買列寧遺體的文件啥兒都寄到俄羅斯的那邊了?柳縣長說,哪能不寄哩,購買列寧遺體這天大的生意,哪能不寄呢。不過也就寄了兩份購買列寧遺體的意向兒書,和補充說明的材料啥兒的。說俄羅斯國畢竟不是和咱是在一塊處地兒,堆堆框框的事,不能對臉兒談,只能先寄意向書。牛書記大聲地吼著說,該死啊——人家派人把那意向書和人家的抗議書一併送到京城了,省裡的領導肚子都給氣炸啦。腸子都氣得流了出來了。    
    柳縣長知道他在雙槐的縣長兼書記,到這兒就像一條路走到了崖下樣,再也沒路可走了。他說我咋辦?牛書記說我給你找了一個適合你的去處兒,說地區剛建了一個古墓博物館,把歷朝歷代埋在九都的皇親國戚和大臣的古墓都遷到一塊供遊人參覽哩,單位是正科級,你就來當這古墓博物館的館長吧。說完後,他還要向牛書記說啥兒,牛書記卻吧嗒一下把電話掛斷了。事情是終於到了這樣一步兒,三言兩語就把他降職了,至於將來給他啥處分,牛書記說待到了下一步,看省裡的心意吧。降了也就降了呢,當真給個處分也沒啥了不得,而頂頂重要的,是他還要說啥兒,牛書記像躲著病瘟樣,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呢。掛電話的響聲冰冷冷像一刀砍斷了一段冰,砍斷了,也砍得嘩嘩哩哩碎了呢。柳縣長木呆呆地坐在床邊上,好長時候才想起自己還沒穿衣裳,把電話像扔笤帚樣扔在桌子上,穿上他的鴨毛兒襖,柳縣長的腦子裡除了古墓博物館那幾個屍骨、棺材樣的字,就只剩下霧茫茫的一片茫白了。坐在床沿上,望著空蕩蕩了的屋子裡,他心裡竟變得沒了啥兒荒淒淒的悲,也沒啥兒老木石頭樣的悶,就是覺得事情都和假的樣,都和他還沒有睡醒來,這一堆兒變故是一老徹地生發在夢裡樣。他想用手掐掐大腿、手背或哪兒,有疼了就明證了事情都是真的哩;不疼了,就明證都是假的呢。可抬起右手時,他又生怕掐出疼,害怕明證了堆堆框框、陷天塌地的事,都果真是真的。於是把右手重又放下了,就那麼坐在床上木呆了好一會,慢兒慢兒地覺到了腦子裡有啥在流動了,像一股風把腦裡的霧吹得流了動了一模樣,他用力想抓住啥兒看看腦裡流動的是啥兒,就把兩眼盯在對面牆上可勁兒想,便覺得好像是答應過受活退社的事,還沒有在縣裡上會研究呢。想起受活退社的事,柳縣長怔了怔,他那霧霧的腦子裡,便慢緩緩地被風吹開了一條亮縫兒,有了縫,續下來就如同門開了,有一道亮光在他的腦裡冷丁兒閃得明亮耀眼了。    
    柳縣長從屋裡出來了。    
    他要立馬開一個縣委的常委會,趁新的縣長、書記還沒來,再最後召開一個常委會。    
    可剛從樓上走下來,那滿城、滿世界人向他鞠躬、磕頭的事情就辟里啪啦生發了。先是看見每天在家屬院裡清掃垃圾的老漢朝他笑著走過來,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在那院裡清垃圾少說有了十幾年。他一臉都是面默默的笑,如從那垃圾裡撿了金啦銀啦樣,到柳縣長面前沒說話,先就彎腰鞠了一個躬,待邁起他那樹枝般的腰桿時,才用他掉牙透風的嘴兒說:「謝謝你,柳縣長,人家說到年底我每月掃垃圾都有一千、幾千的工資哩。」    
    說完他就提著他的垃圾筐兒朝一個垃圾箱邊走去了,弄得柳縣長一時不知生發了啥事兒。可到了家屬院的大門口,那守門的老漢是正在洗著鍋碗的,他一扭身見了柳縣長,丟下碗盆兒,甩著手上的水,出門就給柳縣長把腰彎下了:「柳縣長,我本該給你磕頭哩,可我年紀大了就不磕了吧。」他說:「真沒想到哦,我無兒無女一輩子,正好年底歇下來,你就把縣上的敬老院給建成啦,說過了六十歲的老人們,每人在敬老院都有一套兒房,還有兩倍著工資的休老金。」話說完,他屋裡坐在煤火上的水壺燒開了,響叫了,他就一老慌張地回到屋裡了。    
    接著,柳縣長就到了大街上。想不到街上那些守著冬天賣瓜子的、賣甘蔗的,賣越冬蘋果的,無論著男女和老少,誰見了他都是一臉虔誠誠的笑,一臉恭敬敬的謝,都要朝他點個頭,說:「柳縣長,謝你啦,托你的福,雙槐縣有了好運啦,日後我就不用大冬天還在這兒賣這瓜子啦。」或者說:「謝謝你,柳縣長,真沒想到我賣了半輩子蘋果,到老了每月在家歇著會有吃有喝哩。」    
    再或者,有一個三十幾歲的媳婦她從路邊怯怯地過來了,她是從鄉下到城裡來賣她做的虎頭兒孩娃靴子的,躲在一個朝陽避風的牆角處,這當兒,她怯怯地擠過來,到了人前,便猛地給柳縣長跪下磕了一個頭,臉上掛著含了笑的淚。她說:    
    「柳縣長,人家都說年底我們那兒不用種地啦,每月家裡都發糧、髮菜、發肉哩;說我做的虎頭兒靴,那些來雙槐遊樂參覽的人要幾十塊一雙買回家裡掛在牆上的。」    
    柳縣長知曉了這一夜,縣城裡又出了天大的變故哩,不僅是所有的人見了他鞠躬、磕頭說著謝話兒,且所有的人的臉上都漾蕩了有著神諭的笑,和菩薩昨夜來到這城裡和人們說了啥兒樣。昨兒天,一世界還都是纏綿綿的霧,可今兒卻是晴空萬里呢。日頭在頭頂上黃燦燦地懸掛著,天空裡的八方四面都滿是湛湛的藍,水洗了一樣潔淨呢,偶或著有那麼一片幾絲兒雲,在那天地間裡也如白絲、白綢樣。暖和呢,和陽春三月一樣暖和哩。這樣的天氣,倘是能持下三五日,那柳樹、楊樹都要芽綠了,野草花兒都要放著出紅了,和半個月前耙耬山上的魂魄兒山是一樣了。    
    也許暖和就是啥兒預兆呢。    
    柳縣長就那麼讓人圍著感謝著,沿著從家屬院通往縣政府的大街朝前走,不覺間,那圍的人就越發多起來。躬腰謝著的人,也越發多了起來了。跪下磕頭的老人也越發多了起來了。不足一里的路,一瞬兒人就多得有些讓他邁不開腳步哩。也就從他們嘴裡聽出了因了啥兒人們要圍著他磕頭、鞠躬感謝哩,像圍著了冷丁間出現在世裡的一尊神一樣。原來哦,是今兒一早他們就聽說了,那早幾日說的買不回列寧遺體事情都是謠言呢,是省裡和地區爭著想先把列寧遺體在他們的城市裡擺放一些日子哦,才故意給雙槐出了難題兒,給柳縣長做了小鞋穿。現在好了呢,問題解決了,說北京那一處地都支持著雙槐縣和柳縣長。說不僅三朝五日雙槐縣依舊可以把列寧的遺體從俄羅斯國裡買回來,運到魂魄山上,而且柳縣長還早就派人去一個叫德國的處地兒,聯繫著購買馬克思和恩格斯遺物的事情了,說去的人也都回了話兒啦,說人家不僅可以把馬克思的一套針織睡衣賣給雙槐縣,且還可以念在雙槐人對馬克思敬仰的心份兒上,將馬克思寫書用過的桌子、椅子和一枝雞毛兒筆,都奉贈給雙槐的人。說恩格斯的後人,願意把他們先祖穿過的啥兒燕尾的衣裳全都贈送給雙槐的柳縣長。說恩格斯在雙槐的衣冠塚落成封墓時,恩格斯家的後人還可以到雙槐出席封墓典禮呢,且還說來回坐飛機的票錢都不要雙槐花。說越南國的胡志明,他的後代說可以把胡志明用過的東西二一添作五的分給雙槐一半兒。說阿爾巴尼亞國的霍查和南斯拉夫國的鐵托兩位領導人,他們的國家那就答應的更是爽利了,說凡是領袖霍查和鐵托用過的啥兒都可以一股腦兒獻給你們中國的雙槐縣,可以獻給雙槐縣的柳縣長,連一分一厘的錢人家都不要,包括這兩位前國家領袖的骨灰也在內。說古巴的總統卡洛斯,還是古巴現任的總統哩,可這位總統那答應的就更為利索呢,說把我人留在古巴就行了,別的需要啥兒你們都拿去。說惟一不利索的就是朝鮮國的金日成的遺物了。說金日成的兒子金正日,還任著朝鮮國的領袖哩,他要求雙槐縣哪怕想要金日成用過的一枝筆,金日成穿過的衣裳上掉下的一個扣,每樣東西都要十一萬塊錢、或者十五萬,說柳縣長想買一枝金日成用過的一支老手槍,朝鮮國一開口就要九千萬。    
    不過哩,雖是九千萬,柳縣長他還是答應買下了。


第十三卷 果實一老世界的人全都跪下了(2)

    這樣兒,不光列寧紀念堂立馬就可以開張營業了,而且哦,另外那領袖們的骨灰墓、衣冠塚、遺物展覽室也都可以在明年一股籠統地建成營業哩。這樣兒,魂魄山上的十個山頭就是十個世界上大人物的紀念館,那來參覽遊樂的人,每天最少就是原來單單核算有列寧紀念堂那龐大數字的三倍至五倍,鄰縣的、地區的、全省的、全國的、世界各國的,就像外國人來中國不能不去北京樣,外國人去了北京他就不能不去雙槐了。也許人家來中國的目的就是到雙槐,壓根兒就不想去參覽那北京呢。細想想,那是多大一筆的收入啊。人家說,柳縣長已經計劃著在雙槐縣修鐵路、建機場的事情了。說雙槐縣為了賣一百塊錢一張的遊覽票,得重新在縣裡建上三至五個大型印刷廠,專門不歇機器地印那遊覽票。說中國那麼一大堆的銀行都準備在雙槐建他們最大的分行了,準備著讓雙槐縣的錢花不完時先放在他們那裡呢。說為了爭那過幾年雙槐每日間都有著的天大的一筆錢,為了讓雙槐把花不完的錢存放在他們的錢庫裡,那些銀行都爭著先給雙槐貸款,讓雙槐往魂魄山上修高速兒公路和馬路兩邊蓋賓房樓屋哩。    
    真是喲,一夜間雙槐縣人的日子就立馬要天翻地覆了。天堂般的好日子早已在明兒、後兒的那邊等著了。這咋兒能不叫雙槐人敬著、謝著柳縣長。雙槐人誰不知曉柳縣長為買列寧遺體勞費的心血喲;誰不知曉柳縣長為組建受活出演團勞耗的心力喲。可是哦,又有誰知曉了在購買列寧遺體時,柳縣長就在盤算籌辦著別的那些在世界上個個都當兒當兒響的大人物的遺骨、遺物了?沒想到這一瞬眼間,一堆兒天大的難事全都辦成了。這些天,直到昨兒裡,縣城裡滿街、滿巷都還在說著買不回列寧遺體的事,可原來那都是謠言哩,這一瞬兒間,誰都明明白白聽到說,購買列寧遺體和別的大人物遺物的事,全都辦成了,買到了,立馬就都要運回到雙槐了。    
    柳縣長笑著問人家,都是聽誰說的呀?    
    人們說:「你的秘書啊。秘書說的還能有假呀。」    
    柳縣長心裡悠忽一下子,然在當兒裡,他的悠忽被圍著的人都給淹掉了,磕頭的,鞠躬的,擠進來只為了和柳縣長說句話,只為了和柳縣長握握手,只為了讓柳縣長拿手摸摸她抱著的孩娃的頭的人,把他擠得站不穩腳跟了。真是哦,你要擠進來,他要退出去,一瞬兒工夫裡,大街上圍著柳縣長的人,到了水洩兒不通的境地哩。街上那擺攤的,設點的,都在叫著:「踩著我的蘋果攤兒啦!踩著我的蘋果攤兒啦!」    
    「把我的瓜子袋兒都踢翻啦,把我的瓜子袋兒都踢翻啦!」    
    還有那原來在路的最邊上鋪了門板的,賣過年的紅紙、鞭炮的,他的門板被人撞落在腳地上,紅紙對聯、門聯、老灶爺像和鞭炮攤,滾了一腳地,他就一邊往懷裡搶著一邊喚:    
    「你不怕鞭炮炸了啊!」    
    「你不怕鞭炮炸了啊!」    
    也沒有別的啥兒事,就是為了來給柳縣長鞠個躬、磕個頭,說聲祝福的謝話兒。在商店裡買著東西的人,放下東西從商店裡出來了。在飯店裡正吃著菜、喝著酒的人,放下酒杯筷子出來了。鞠了躬,磕了頭,說了敬神還願般的謝話兒,當然也忘不掉問柳縣長一句話:「柳縣長,聽說我家門前那條街,明年就要全都鋪成大理石?」忘不掉問一句:「是不是以後每家每人上不上班每月都保證有五千塊的工資啊?」    
    有人問:「聽說以後想吃啥縣裡就給發啥呀?」    
    「是不是真的每家都分一幢樓房啊?」    
    有人擔心說:「要這樣人越來越懶咋辦呀?」    
    「孩娃兒連書都不想讀了咋辦呀?」    
    事情是真真實實哩,人也是生生動動在他的眼前晃動哩。日光中,有人們擠著喚著的汗味兒,有冬日暖陽裡曬熱踩燙的塵味兒,有鄉下人戴了幾年不洗的帽子裡的油膩味,也還有城裡人穿了新襖、圍了新巾的棉香味。柳縣長在這人群中被你簇我擁著,拉著這個人的手,回答著那個人的問,那真真實實的受活如穿衣少了冷、衣裳多了暖、身上流血了是會疼的一樣真切呢。人們一股兒、一股兒地擁來朝柳縣長磕著頭,鞠著躬,說著謝話兒,這一股退了去,那一股又擁了來。日頭在頭頂金光閃閃哩,暖氣兒在街上流來蕩去哩,人頭像瓜田樣密密匝匝呢。男人們有戴棉帽的,有戴單帽的,還有一冬都光著頭兒的。無論咋樣兒,那也都是黑色、藍色和花白的頭髮色。然而哦,女人們就大不一樣了。她們多是圍了圍巾兒。城裡人多都圍著毛線織的長圍巾,紅黃綠藍色,據著她們的年齡和偏興1,各自選了她的喜色兒。天冷了那圍巾就圍在她的頭上了,天暖了圍巾就圍在她的脖子上,或掛搭在她的肩脖上,成了飾裝兒。鄉下莊子裡的女人們,年輕的也追著城裡的偏興兒,圍了針織的長圍巾,可多半兒卻還都是偏興方圍巾,多是在便宜的處地買的賤貨兒。雖是賤價兒貨,可那顏色卻是一色兒大紅大綠呢。這樣呢,那滿街就都是各種艷色的起落了。磕頭也好呢,鞠躬也罷呢,一世界就都舞動著花花綠綠的顏色了。    
    一世界都是對柳縣長的問好了。    
    一世界都是擁來擠去的人流了。


第十三卷 果實一老世界的人全都跪下了(3)

    柳縣長是打心底裡體味到了一種喜興了。他原想這樣的場面只有在列寧紀念堂落成或列寧遺體運回來安放的儀式上才有可能出現哩,再或者,是在縣裡富得錢像樹葉一樣了,各村落莊子果真不再種地了,吃啥發啥,需啥有啥,百姓們依著需兒到公家要啥拿啥時,也才會開始出現的,可眼下,這情景卻一冷猛地出現了。他看見有許多的鄉下人,手裡拿了為過年準備的紅紙、鞭炮、老灶爺的像。看見許多老灶爺的像上還捲了另外一張油光紙的像。他一眼便看了出來那是他們在街上買的他柳縣長的標準像,二尺寬,三尺長,像紙的邊上有一層紅亮的光。他已經留心到了那標準像的紅邊了,料斷了那就是他的掛像了,就試著問了人家說,今年紅紙、鞭炮貴不貴?人家說不貴哩,有賣你像的處地兒的紅紙、鞭炮都比別的處地兒便宜一半哩。    
    他說,買我的像掛著不好哩,還不如買一張老壽星或者鍾馗掛在家裡呢。    
    人家說,老壽星和鍾馗在家掛了幾輩啦,可鍾馗和老壽星誰也沒有讓俺看到好日子,只有你柳縣長讓俺看到好日子立馬就要來了呢。    
    他的心裡便有從骨縫裡生出的暖洋洋的受活在心裡漾蕩了。便有些感謝秘書的安排了。便覺得有再多塌天陷地、傷情哀心的事轟轟隆隆生發著,有這一刻千萬百姓鞠躬、磕頭的儀式也就夠了呢。也該知足了。也都值了呢。他臉上漫溢了一層紅爛爛的光,慢慢從人群裡朝著街道前邊走過去,快到了縣委和政府的門前時,覺得這段路兒是那樣短。後悔自己走路快了呢。後悔當初該把這路修上十里八里的長,就像京城的長安街。不過哦,好在他看見縣委、政府門前那不是廣場卻開開闊闊的路口上,麻密密地站了無數的百姓們,他們手裡都拿著一卷用紅線纏了的他的標準像,像每個人的手裡都小心地拿著一捆兒敬神的香。他們像在那集會兒等著他的到來樣,都是仰著脖,踮著腳,把目光熱熱地擱到他的身子上,像等著他的到來等了一百年、上千年,就終於等到他來了,都一臉的感激和受活,一臉的幸福和快活,待他到了近前了,到了縣委和政府的門口時,那人群最前的幾十個城裡和鄉下五十多歲往上的老人們,冷猛地一塊兒在路的中央朝他跪下了,一塊兒有著口令樣朝他磕頭了,且嘴裡都齊聲兒大喚著同樣的幾句話:「柳縣長好——謝謝柳縣長給我們造的天福哩——」    
    「願柳縣長長命百歲、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啊!」    
    「柳縣長——我們雙槐的百姓都磕下謝您啦——」    
    是大聲說著哩,也是齊聲兒大喚大叫哩。猛然間,那一闊處地上,成百上千的百姓就都如受了召喚樣,在那三幾聲的叫喚後,都一片一片齊刷刷的跪下向他磕頭了,黑黑鴉鴉、花花綠綠的人頭像一片啥兒莊稼樣,在風中鉤下了頭,直起了頭,又再次鉤下了頭。一個世界都在這鉤頭下磕時靜默下來了,靜得人的呼吸聲比風聲還要大。大多哩,莊嚴呢,莊嚴得和老時候神與皇上到了雙槐縣,立站到了雙槐成千上萬的百姓面前樣。天白哩,日燦呢,雲在半天走動的聲響都入了人耳裡。就在這時候,這當兒,柳縣長聽見一片額門磕在黑油路臉上的響聲兒,像一支木槌一併落在一面大鼓上,冬一聲、冬一聲,他的淚就止不住從眼眶流了出來了。    
    他想立馬過去把最前的幾個老人扶起來,可他又想讓他們磕夠三個響頭兒,了卻了他們的一樁謝願呢。他知曉人們無論啥事磕頭都是要磕夠三個的,磕夠了也才夠著一個禮節哩。就在這猶豫的當兒間,在成百上千的百姓為他磕頭時,柳縣長從那一片彎下腰的人頭、人背上,看見縣委、縣政府所有的幹部都立在縣委、縣政府的大門裡。還有負責著去買列寧遺體空手回來的副縣長,還有跟了柳縣長好幾年,昨夜兒將柳縣長的媳婦領回到自個家裡的他的石秘書。    
    所有幹部的臉上都是一臉乾巴巴的茫然哩,只有秘書的臉上是一臉面的潤潤的明白、微笑呢。    
    柳縣長擦了一把眼上的淚,朝縣裡的幹部那邊走過去。    
    「開會吧,」他輕兒輕地對著秘書說,也像對著一臉迷惑的縣委的副書記們交代說,「讓常委們都到會議室,馬上開一個常委會。」    
    說完了,柳縣長又把頭扭到大街上千千百百的百姓這邊了。他看見這跪著一片的雙槐人,磕完了三個頭,竟都沒有站起來,還是原地跪在那兒哩,像老遠的年間裡,皇上沒有開口說話,他們不敢平身起來樣。一邊下跪著,卻又一邊都把頭朝著身後扭過去,像伸著脖子瞭望啥兒呢。柳縣長從縣幹這兒又往門邊挪一步。他站到了門口一米高的花池上,因了冬天的緣故哩,那花池裡沒有花,裡邊的土都被爬上去的孩娃踩得平實著。立在花池沿,柳縣長順著百姓的人頭往前看,他看見這成百上千的人群後,是從縣城鄰近村落擁進來的百百千千的農民們,他們手裡也都如拿了一捆香樣拿著柳縣長的一卷標準像,因為人太多,近不了柳縣長的身邊了,他們就都一個挨著一個在大街的那頭上跪將下來了。像跪在世界的那頭一模樣。    
    柳縣長知曉前邊的百姓之所以跪著不起來,是怕擋了後邊來了的人們瞭望不見他,於是就都那麼久久地跪著不起來,讓後邊來遲的百姓能老遠看見一眼柳縣長,看了一眼後,再在他們身後跪下來,磕那三個恩兒頭。    
    百姓們就那麼一群一股,幾十、上百地從城外鄉下擁進城,擁到縣委和政府門前的馬路上,在半里、一里之外立著遠遠地瞟一眼柳縣長,然後自己就跪將下來朝著縣長磕頭了。    
    到了晌半時,日頭西偏時,百姓們已經山山海海了,跪滿了一個縣城、一個世界了。這當兒,柳縣長臉上掛著默然安詳的笑,受活的淚水就終於從臉上落到腳地了。    
    絮言:    
    1偏興:方言。即偏愛、過分地愛。


第十三卷 果實不同意受活退社的人請把右手舉起來

    大院的門外裡,跪著的人們還絡繹著沒有絕處兒,柳縣長就在滿世界跪著的人群中抽著身子到縣委辦公室開了最後一個雙槐縣的常委會。    
    柳縣長說,無論你們咋樣兒,我是已經決定到受活莊裡落戶了。從今往後呢,我就是受活的莊人了。當然哩,到受活落戶也是有著條件的,至少你得不是有胳膊有腿的圓全人,是圓全人你就成不了受活人。    
    柳縣長說,現在,請同意受活莊退社的——就是從今往後再也不歸雙槐縣和雙槐縣的柏樹子鄉轄管的常委把手舉起來。    
    一片沉默哩。除了柳縣長,沒人舉手呢。    
    看常委們除了自個兒,沒誰舉手時,柳縣長把他舉起的右手放下了。他又說,這樣吧,現在都當著我的面,請不同意受活退社的人都把右手舉起來,    
    依然是一片沉默哩,沒人把手舉起來。    
    「沒人舉手就是全票通過受活退社的事情啦。」柳縣長對著在邊上記錄的秘書說,「全票通過啦,記錄完照我說的去辦吧。」又說到:「讓司機把車立馬開過來。」    
    然後呢,柳縣長又把目光扭回到全體常委的臉上問:「你們都不去受活落戶嗎?」說:「不去就都散會吧。」宣佈了散會,柳縣長就先一步從會議室裡出來了。都以為他是記惦著縣委和政府大院外跪著感恩的成千上萬的百姓哩,誰知他剛走下樓,時候不過半筷兒長,縣委和政府的樓下就有了血淋淋的喚叫了:    
    「來人呀——出事啦,汽車軋住縣長啦——」    
    「快來人呀,縣長的汽車把縣長的雙腿軋斷啦——」    
    那喚聲如一場血雨樣,紅淋淋地灑滿了縣委、政府的大院裡。灑滿了一老世界呢。    
    


第十五卷 種子以後的事情呢,也就是以後的事情了(1)

    茅枝婆殉1了呢。    
    那時候已經過了年,天都有些和暖了。柳樹、楊樹和野草都真真正正泛綠了,透了芽兒了。春天是實切切的在正月間提前來到了,耙耬山脈裡,到處都有草的腥味香味了。在這冬末的春暖裡,忽然間從柏樹子鄉里來了一個人,去往耙耬深處走他的親戚家,路過受活時,他就立在受活莊頭的樑上喚,扯著他的嗓子喚:    
    「喂——受活的——受活莊裡的——」    
    「聽見沒有啊——這有你們莊的一封信——是一份文件哩——」    
    這日裡,天雖暖,氣象卻終歸還是在守著冬天末梢的。莊人們都在莊子當央老皂角樹的周圍曬著暖。茅枝婆她已經老的頭上沒有了一根黑髮了,連一根花色也沒哩,枯枯茫白著,像一片枯白的乾草呢。領了出演的莊人們,從魂魄山上回來後,她已經果真不脫她的壽衣了。果真是白日裡穿著壽衣燒飯、吃飯、曬暖兒,夜間裡穿著她的壽衣睡在床鋪了。    
    她已經很少說話了,嘴如縫了、死了一模樣,可一張口卻總是那麼幾句兒:    
    「我快要殉了呢,說死就死了。人死了身子就硬了,我活著沒能讓莊人們退社哩,得罪了全莊的人,殉死了要穿壽衣那會兒,他們會趁著機口把我的胳膊腿都給掰斷哩。」    
    她說:「我才不脫壽衣哩,我才不給他們留下弄斷我胳膊腿那樣的機口兒。」    
    也就終日裡穿著她的壽衣,在她的家裡磨蹭著,在莊裡走動著,身前身後,總是跟著那十六七條那瞎兒、瘸兒、半癱的狗。    
    耳上放炮的馬聾子,他的半邊臉被那半年的火藥、響炮炸的不成樣兒了,日日的炸著出演倒還沒啥兒,歇演了,那半邊臉上就一冬都是膿和水,一冬都沒有潔素過,所以他一冬間閒了就到莊子中央曬暖兒,把那半張壞臉對著日頭照。人家說日頭能治百病哩,這臉曬上一冬就好了。    
    癱子媳婦已經不再在紙上、葉上繡啥了,她天天都在莊裡曬著和暖納著鞋底兒。納著鞋底兒,嘴裡總是嘮叨著她的孩娃們,說他們的腳上準是長牙了,不長牙那鞋咋會穿幾天就爛了鞋頭呢?    
    單腿兒猴他回到莊裡身上沒有一分錢,可他有一大兜兒一輩子吃不完、花不完的金條哩,吃喝不完,可他還時常兒說要在樑上蓋兩間房,開一個百貨店,一個飯鋪兒,說他要當老闆,三十歲前就要做成幾筆大買賣。眼下裡,他把木匠家的一應東西全都借去了,每日裡都在家做百貨店的貨架子,弄得滿莊落、滿坡臉都是丁丁噹噹的響。    
    槐花她已經懷孕了,肚子一日日的隆鼓著,還總愛穿她的紅毛衣,因著人是秀細的條個兒,那肚子一隆鼓,她就像一桿兒枝條挑著一個圓圓的紅色柳籃了。因著她孕在身上了,又是在魂魄山上懷的野孩娃,做娘的就沒臉面見人了,因此菊梅也就在家天天不出門戶了。盲桐花,儒榆花和四娥子,緣著槐花的肚子誰見了都知曉是咋樣一檔兒事,也就都知曉她們和槐花一樣是被著那一群圓全男人做過了身上的事,因此也就很難在莊裡見著她們了。    
    倒是槐花呢,啥也不驚怕,人家說懷孕要多動多晃孕身子,她就每日都在莊裡走動著,像一個球樣滾來滾去哩,臉上總是掛著燦然的笑,嘴裡總是吃著碎零食,走過來,晃過去,如同為她肚裡有了孩娃傲著樣。    
    人家問:「槐花,幾個月啦?」    
    她吃著瓜籽說:「沒幾個月。」    
    又問道:「啥時兒生?」    
    她說:「還早呢。」    
    再問她:「是男娃、女娃呀?」    
    她說:「不知哩,反正準是個圓全人。」    
    那小兒麻痺的孩娃是要學做木匠的,他就日日間都在斷腿猴家替他飛腿跑著忙乎著。    
    那單眼穿針的小伙子,也不知他一冬都在幹啥哩,莊裡人在街上閒著時,他卻沒影兒;莊裡人都不在街上時,他卻在街上閒轉悠。邊轉悠還一邊問別人:「莊人哩?莊裡人都去哪兒啦,是不是都偷偷出門出演啦?」    
    就是這樣兒,似乎一切都原樣如初哩。好像有些啥變化,其實和上年沒有出門出演絕術時也是一樣哩。好像沒有啥變兒,其實啥兒、啥兒和原初都不一樣了。就是這一天,茅枝婆穿著壽衣在皂角樹下曬暖兒,那十七八條殘狗像她的孫男侄女樣臥在她身邊;癱媳婦在偏西處地兒坐在木凳上納著鞋底兒,馬聾子在一處最避風朝陽的地方架了一扇門,側身躺著曬他的半張膿水兒臉,還有人在一邊打著撲克兒牌,下著石子兒棋,熬著冬閒日子時,那山樑上就有過路的扯著嗓子的叫聲了:    
    「——受活莊的人——你們聽見沒聽見?這兒有從鄉里給你們捎來的一份文件啊——」    
    小兒麻痺孩娃去樑上砍了一棵死槐樹,回來讓猴跳兒做貨架子的腿骨呢,他就把那信從樑上捎了回來了。小碗粗的槐樹擱在他肩上,一蓬兒乾枝在他身後拖拉著,他一瘸一拐地走,身後揚了一路的塵,掃出了長長一行牙彎的劃痕兒。待到了莊子中央時,他立在坐著曬暖的茅枝婆面前說:    
    「奶,你的信。」    
    茅枝婆微微怔住了。    
    孩娃說:「那人說是縣上發給你的文件哩。」    
    茅枝婆的怔便在臉上成了驚異色。    
    她伸手去接那個牛皮紙的信封時,胳膊把全身的黑綢壽衣帶得黑嗦嗦的響,待把那信拿在手裡時,手便哆嗦得打不開那個信封了,直到把那沒封的信口弄爛才從中取出了一頁疊著的生硬半白的紙。展開來,看著上邊印著的黑亮亮的字和那紙下雙槐縣黨委和縣政府鮮紅艷艷的兩個圓章兒,茅枝婆她就忽然大哭起來了。一冷猛地從凳上立站起來哇哇大哭了,灰白的淚像珠子般噹啷噹啷地從她那干白枯黃的臉上滾下來。    
    日頭暖暖洋洋呢。正是前晌臨了午時候,莊子裡的安靜像日光一樣到處鋪展著。這當兒,茅枝婆猛地立站起來大哭了,真的像一個死了的老人,冷丁兒站了起來一樣驚人呢,「啊,啊!」聲從她嘴裡爆出來,像鍋灶裡燒炸爆裂的柴火樣。那群殘狗呢,在她身邊臥著,忽然都把眼睛睜開了,都把頭給抬了起來了,都不知所措兒的望著她。    
    小兒麻痺的孩娃望著她朝後退了一步兒。    
    癱媳婦把納鞋的鋼針扎到她的手上了。    
    馬聾子一折身,從門板上坐起來,曬出來的膿水流到他的脖裡了。    
    打牌的莊人們,紙牌僵在半空裡,像他們人活著,手卻突然在半空死掉了。    
    從莊那頭動著身子走來的孕槐花,她老遠聽見外婆的哭喚聲,就扶著肚子跑過來,人未到皂角樹下,喚聲便先著一步滾到了:    
    「婆!婆——你咋啦!」    
    「婆,婆,你咋啦?」    
    打牌的閒人和癱媳婦、馬聾子也都在齊著嗓子問:    
    「咋兒啦?」    
    「咋兒啦?」    
    茅枝婆她就又忽然不哭了。不哭了,淚卻還是一線兒一線地流。流著淚她臉上卻慢慢又汪滿了興奮的潤紅色,看看驚異了的莊人們,茅枝婆彎腰把她坐著的竹椅子提著往老皂角樹下的掛鐘走過去。邊走邊輕聲用她乾啞啞的嗓子自言自語地念叨著:    
    「退社啦,我們退社啦。」


第十五卷 種子以後的事情呢,也就是以後的事情了(2)

    「這一回是真的退社啦,退社的文件都下了一個多月啦。年前都該到了柏樹子鄉,可他們到現在才捎到莊子裡。」    
    茅枝婆她邊走邊說著,誰也不看呢,逕直著一邁一邁地走,像她身邊壓根兒就沒有一個人。嘟囔著,自語著,就到了老皂角樹上系的鍾下了。把竹椅子擺在鍾下邊,隨手撿起一塊圓石頭,她上了椅子就把那牛車輪子鍾敲得當、當、當、當,響得脆脆昂昂了。就在己卯年正月末的這一日,在晌半的日色裡,受活滿莊落突然間就蕩滿了亮白的鐘聲了,滿坡臉都飛著了銹爛的鐘聲了,滿耙耬都流竄滿了艷紅的鐘聲了,滿世界都溢漫了當、當、當、當的鐘聲了。    
    受活人都從家裡走將出來了。老的少的哩,男的女的哩,瞎子,瘸子、聾子、啞巴,缺了胳膊短了腿兒的,都被那鐘聲敲將出來了。猴跳兒,他出來腰上還繫著木匠的帆布圍腰呢,手裡還提著一個木刨子。菊梅是正在燒飯呢,手上的面都還在指頭上粘連著。桐花、榆花和四蛾子,也都不知在忙著啥,這一會也都出來站到人前了,一莊人都到了老皂角樹的下邊了,黑黑鴉鴉一片了。    
    「幹啥呀?」    
    「不知哩。」    
    「咋這個時候響鐘啊!」    
    「準是有火急的事情才要響鐘哩。」    
    一片的吵嚷中,茅枝婆就看見了人前的猴跳兒。她上前把手裡的信朝他遞過去,說你來給莊人們念一遍,可著嗓子大聲地念。猴跳兒說念啥呀,茅枝婆說念了你就知道了。猴跳兒就接過了那封信,展開瞟一眼,臉上有了驚,怔一會,又立馬和茅枝婆樣滿臉都是興奮了。他一瘸一拐著,朝樹下的那塊石□上走過去,一躍跳到了石□上,咳了一下嗓,揮了一下手,就如他是人物兒樣扯著嗓子對著莊人們喚:「都靜靜——都靜靜——日他奶奶呀,咱們受活退社的文件到了哩——現在我就把這爹呀娘的文件給大伙念一遍——是宣讀一遍哩!」    
    老皂角樹下果真便靜了,靜得和沒有一人一樣呢。    
    猴跳兒便用他那裂竹子樣的嗓子在那石□上吼著念那一份雙槐縣縣委、縣政府聯合下發的文件了:    
    各部、局、鎮和鄉黨委:    
    根據我縣西北角處耙耬山脈裡的受活莊幾十年一直要求「退社」——即自願脫離雙槐縣和該縣柏樹子鄉行政轄管的強烈要求,雙槐縣縣委、縣政府經認真研究,決定如下:    
    一、從即日起,耙耬山脈深處的受活莊,其行政歸屬不再屬於雙槐縣和其所屬的柏樹子鄉;雙槐縣和其所屬的柏樹子鄉,再無對受活莊享有任何轄管權;受活莊也再無對柏樹子鄉和雙槐縣有任何社會義務可履行;    
    二、自文件下發日的一月內,柏樹子鄉須對受活莊全體村民的戶口和身份證予以收繳和註銷;如發現受活莊還有人使用該鄉的戶口本、身份證,可視其偽造、違法處理;    
    三、雙槐縣在今後印製的本縣行政區域地圖中,須自動將原在本縣境內的耙耬山脈一角及這一角中的受活莊從地圖中自行刪去,使本縣之行政區域地圖中再無耙耬山脈中的受活莊;    
    四、受活莊今後的自由與歸屬,如其公民權、土地權、住房權、災情求救權、醫療幫助權等等一應物事,均與雙槐縣和柏樹子鄉毫無關係;但雙槐縣和柏樹子鄉不得干預受活莊和本縣、鄉各處的一切民間往來。    
    最後,是雙槐縣縣委和縣政府的落款、公章和文件的日期兒。    
    念完了,斷腿猴就把那一頁文件疊著往信封裡裝。這當兒,日頭已移至了樹頂上,溫暖像熱水樣在莊裡流動著。皂角樹枝上,落了幾隻斑鳩和一團團的麻雀兒,它們的叫聲如雨樣從半空落下來,砸到人們的頭上和身上。莊人們呢,都已經聽得明白哩,可卻還是都立著、坐著盯著猴跳兒的手,像那文件還沒有念完呢,像最明瞭的地方他還沒有念出來,還有許多不明不白之處呢,人人都是一臉的平靜哩,又像一臉的木然呢;彷彿受活退社是本該的事,本沒有啥兒值得驚怪哩;又彷彿退社是這麼天大一樁兒事,咋就說退就退了,一張紙,兩個章,這就可以讓受活退社了,這退也似乎有些不真哩,和假的一樣讓人不敢相信呢。所以就只有那麼木然著,平靜著,如了人們躺在床上半是睡醒、卻還有一半是在夢裡呢。就在這當兒,猴兒跳把那文件裝進信封了,從石□上一躍跳了下來了,便最先想起了一件事。    
    他大聲地問:「要這樣,咱受活日後自個兒辦團出演,去哪兒開那介紹信?」他說:「眼下,沒有公家的信咱咋掙那出演的錢?」    
    這話本是向著茅枝婆去問的,可他問著轉過身,卻一冷猛地看見茅枝婆坐在她的竹凳上,背靠著老皂角樹睡著了樣一動不動呢。她的壽衣還是那麼簇新的閃著亮光兒,日光落上去如同出演時的燈光了打上去樣。她就那麼坐在凳子上,倚著樹,頭歪到一側兒,臉上放著紅堂堂的光,滿臉都是詳詳安安的微笑和抑不住的受活色,如孩娃兒睡著後做了啥兒喜興的夢。猴跳兒是把那話連著向茅枝婆問了兩聲的,待到了近前不見她的回話時,他第三聲的問就說了半截卡在喉裡了。    
    他驚著:「茅枝奶——茅枝奶——」    
    菊梅就叫著喚著撲過來,「娘——娘——」    
    三個儒妮子和槐花就一道兒往人群裡擠著喚:「婆——婆——你咋啦?你咋不說話呀婆——」    
    人群就炸了起來了,一莊落、一個山臉都是對茅枝婆各種稱謂的喚叫了。    
    茅枝婆呢,千喚萬搖,她也不動不言了。    
    也就殉了呢。    
    就這樣安詳詳、笑微微地死去了。死了時,那心滿意足的受活在她臉上堆的和日光一樣溫暖哩,充足呢。    
    早就過了七十一週歲,喜喪哩,悲天的哭聲少不了,但人們私下裡還是說她值了呢,死時臉上那樣的安詳並不是誰死都可以在臉上掛著的。


第十五卷 種子以後的事情呢,也就是以後的事情了(3)

    三日後,便把茅枝婆埋去了。壽衣是不消匆忙準備的。棺材她也早就備下了。一切都是那樣從容哩,不慌不忙哩。只是那天往耙耬深處幾里外的墳上抬著茅枝婆的棺材走去時,有一樣讓莊人們沒想到。槐花有孕了,不能去墳上送她的外婆那是幾百年間的規矩呢。菊梅和桐花、榆花、四蛾子,因了都是女人、女娃兒,可又因著茅枝婆身後無男哩,三輩兒都是女人們,那她們在出殯時要出演一些男人、孩娃的角色也是應該的;莊裡的老老少少、瞎盲瘸拐的殘人都是她的晚輩兒,都或大或小,亦多亦少的戴著孝記要把茅枝婆送到墳上也都是該著的,情理的;可在出殯這一日,沒想到的是茅枝婆喂的十六七隻瞎狗、瘸狗也都跟去了。棺材在儀式兒中抬出莊子時,人們看見那十六七條殘狗都可憐憐地跟在送葬的隊伍後,它們不像人們那樣哭喚著去送茅枝婆,可它們每一條的雙眼下邊都有兩行粘了灰土、又髒又泥的淚痕兒,它們跟在棺材和莊人們的孝隊後,慢兒慢兒地走,默默地流著淚,像往日跟著茅枝婆去往哪兒樣。    
    可是哦,這十六七條的狗,待棺材離開莊子在樑上行了半里的路程時,那狗就不是十六七條了,而是了二十幾、三十幾條了。它們不知是從哪兒雲集到了這裡的,也許是從鄰莊的哪兒走來的,也許是從耙耬山外的哪兒趕來的,黑的、白的和灰的,還有一些又瘦又髒的殘貓兒,走著走著,它們就從三十幾條增到了上百條,瞎的瘸的一片兒,比受活莊的人數還多了。    
    到下葬那當兒,一個山臉上都是哭慼慼含著淚的家狗、野狗和貓兒啥子呢,也多半都是瞎了眼、瘸了腿或沒了耳朵,少了尾巴的殘疾呢。它們一片、一片,像秋時莊稼地裡捆了的谷草樣,一個一個圍在茅枝婆的墳前或山臉的那一去處兒,沒有一個響出啥兒叫聲的,也沒有一個動來動去的,就那麼靜靜臥著,看著茅枝婆入土為安了。    
    受活人從墳地回來時,它們還一片一片地臥在墳地上。    
    一個人說:「真多的狗呀。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的狗。」    
    又一個說:「也都是殘疾哩。」    
    然後,他們就突然聽到身後墳上嗚嗚的哭聲了,是那一大群、一大片的殘狗、殘貓在墳上集體兒嗚、嗚、嗚地悲哭哩。它們哭著時,不像人樣一邊哭著還要一邊訴說啥話兒,他們就那麼直著嗓子單調調的嗚嗚嗚地哭,像冬天裡一條莊子胡同裡照直吹著的嗚嗚嗚的風。去為茅枝婆送葬的她的家人和莊人們,在樑上都扭回頭去看那墳地了,都看見原來零散在坡臉上的狗、貓待人離了時,集中到了茅枝婆的墳前了。那墳地在坡臉上的莊稼地裡開開闊闊呢,麥苗子已經綠直了脖子油亮了,新墳的紅土在那莊稼地裡醒目著刺眼呢,然那一大片的狗,在那綠油油的莊稼地裡趴臥著,一順兒都把頭朝著茅枝婆的墳;瞅著埋了茅枝婆的莊稼地,像一面水地裡隆在水面外的一片各色大小的鵝卵石頭樣。他們就那麼嗚嗚地哭叫著,還有十幾、幾十條殘狗去那新墳上扒那墳土了,把新墳的土扒得飛飛揚揚呢,像要把茅枝婆從那墳裡扒出來。    
    受活人就在那樑上回頭大聲地喚:    
    「扒啥呀扒——人死了扒出來還有啥用啊——」    
    喚:「回來吧——茅枝婆不在了,受活莊裡還是你們的家。」    
    慢慢地,那大群大群的狗就不再扒了呢,只是更大聲地嗚嗚啦啦地哭,像滿世界都是冬天裡莊落胡同中的風聲了。    
    就這麼,莊人們瞎盲瘸拐的,你攙著我、我扶著你,和那狗們、貓們說了許多話,往受活走去了。到了受活莊頭的樑上時,他們就冷猛地看見從耙耬外往耙耬裡擁擁堆堆走來了一旗又一旗遷徙的人,竟也和他們受活人一樣都是殘缺哩,瞎子、瘸子、癱子、聾子、啞巴,還有那些少了胳膊、多了指頭的,那一旗又一旗的人中很少有是圓全的。他們也是你攙著我,我扶了你,一家一家的,都拉著車子挑著擔,車上、擔上不是被褥就是糧食啥兒的。衣物啊、鍋碗啊、瓢勺筷子啊、沙罐瓦罐啊,還有桌子呀、箱子呀、椅子呀、床架呀、電線呀、繩子呀,及那些臥在車上的雞啦、鴨啦、貓啦、小豬啦、綿羊啦,七七八八、零零亂亂,在那些車上或是挑擔上。狗是跟在人群的後邊伸長舌頭跑著的,牛是有人牽著慢慢走著的,壯山羊也是被人牽著一路小跑的。他們就那麼散散慢慢地從山外朝著山裡走,有瞎子拉著車,讓癱子坐車上給他指著路,有聾子、啞巴挑著擔,大聲地說著啥兒比畫著,有瘸子牽了牛和羊,牛羊不走了就用樹枝朝著牛羊的身上抽,有圓全男人拉了車,車上一樣物什也不裝,只拉了老人和孩娃,孩娃也許是盲眼和啞巴,盲眼問著啥,啞巴比畫著,盲眼看不見,他們在那車上就和吵架樣,就隊伍著慢緩緩地到了受活莊口的梁道了。    
    去送葬回來的受活人,驚著站在路邊問,你們這是往哪搬遷呀?    
    人家就問你們是受活莊的人吧?說我們是山外一老遠的人,那兒政府修了天大的水庫哩,所有的人都要搬遷呢,每家都給了一筆錢,說可以統一遷徙到一個地方去,也可以拿了錢自家找著地方遷。人家說已經察看到了一個處地兒,比這耙耬深處的受活還要好,受活是雙槐、高柳、大榆三縣不管的交界處,說那兒是白石子縣、清水兒縣、棉麻縣、彎脖子柳樹縣等六縣相交、六個縣的地圖上都沒有規劃進去的一條溝,要地地肥、要水水足,是誰都不管不轄的一個去處兒,所以他們這上百的殘戶人,便相約著往那條溝裡遷徙去安營紮寨,種地受活呢。    
    說:「放心吧,我們的日子准比你們受活過得好。」    
    問:「你們說的那個處地兒到底在哪呀?」    
    說:「就在耙耬山的那頭兒,翻過一座叫做魂魄山的山,在魂魄山的那一邊。」    
    邊問著,邊說著,也就嘰嘰咕、嘰嘰咕地拉著車,挑著擔,別了受活人和受活莊,往耙耬更深的處地兒走去了。像漫散的隊伍從樑上開了過去了。受活人立在梁道上,一直望著那從外面圓全人的世界上,集了起來的上百的瞎瘸聾啞的殘人們,待他們的身影、物影散消了,才丟了啥兒樣,失落落地開始從一岔路往受活莊裡拐去了。路過花嫂坡3那一處地兒時,望著那滿坡臉的沃土地,不種莊稼卻長了滿坡臉的車輪子菊、月白草、綠旺夏兒花,莊人們說:    
    「退社了,還種這樣的散地5呀?」    
    說,「當然是種散地呀,要過散日子7,咋能不種散地呀。」    
    有人問:「散日子裡龍節9、鳳節紒紜矠、老人節紒紞矠咋回事?」    
    就有人說:「別問我。茅枝婆不在了,誰年齡大你去問誰呀。」    
    有人問:「那受活歌紒紡矠樣的唱法呀?」    
    有人說:「茅枝婆殉死了,怕就沒人記得詞兒了。」    
    又有人問:「沒有了茅枝婆,誰當莊裡的主事呀。」    
    又有人說:「誰也不管誰了呢,要啥主事啊。」    
    便就瘸著、拐著、盲摸著回到受活了。到了莊落裡,鼓了孕肚子的槐花就一臉異驚地在莊口等著了受活人。她看見莊人們葬了外婆走回來,便老遠迎去大聲地對著莊人們喚:    
    「對你們說——柳縣長出了車禍啦——雙腿殘掉啦,也不當縣長啦——他到了咱受活落戶呢。眼下正在莊裡的廟房裡。他說他以後就住在廟房啦。」    
    受活人就都驚異地立在莊口不動了。桐花、榆花、四蛾子,在人群立著像驚落在腳地上的鳥,她們的娘——菊梅在她們的身後驚下一臉血白,誰在她臉上打了、親了一模樣。    
    另旁的受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著,只有猴跳兒的臉上掛了一層喜色兒。    
    這樣兒,柳縣長就在受活落戶住了下來了,成了受活的一個殘人了。    
    槐花呢,半年後她就果真生了呢。竟又生了一個瘦瘦弱弱的女娃兒。    
    雖是一個女娃,好在也是一代人。以後的事情呢,也就是以後的事情了。


第十五卷 種子絮言——花嫂坡、節日、受活歌(1)

    1殉:即死,但其中含有對死者一定的敬意,這是耙耬山脈對生前受人敬重者死去的一種敬稱。    
    3花嫂坡:花嫂坡是受活的一處地名,而花嫂則是一個人。是一個女人的名。受活人是都知道花嫂和花嫂坡故事。說事情是在前四個甲子前庚子鼠年裡,距今有二百四十多年,那年花嫂十七歲,因為父母一聾一啞,生了她,雖耳聰口甜,卻是腿上有些微不便。雖然她腿上有些不便,人卻出落得秀靈麗質,皮膚白得如晴天雲絮,透出的紅潤和水荷的粉淡樣;父母在世時,他們一家三口就住在這距受活不遠的山坡上,幾間草屋,一口水井,有牛有羊,有雞有鴨,坡上的地也沃得插下筷子能生芽。日子是就這麼安安適適、悠悠閒閒地過,到了花嫂十七歲,她人已經漂亮得少有少見。就在這一年,時候正在清朝盛世之期,國泰民安,有一個從西安那裡穿過伏牛山到雙槐縣裡做縣任的年輕人,嫌了路途遙遠,他就尋著捷道穿過耙耬山脈去往伏牛山那邊的雙槐縣,到了受活這兒時,口乾要喝水,到花嫂家裡討了一碗水,她就碰到花嫂了。而且在花嫂家門前端著碗一看,遠處,花嫂的父母種的莊稼旺好得了不得;山坡上的小麥,齊齊整整的穗子昂在半空裡,只把當年的小麥收回家,怕最少也能吃三年;近處呢,房簷下掛的幾年前的玉蜀黍穗,一吊挨著一吊,十年歉收也吃不完;房前屋後,種了菜,種了花,種了向日葵,正在花開的季節裡,長命的紅迎春,綠旺夏,車輪菊、白山荷、月白草、陰天亮、日照紅,還有野生的紫籐蘿,荊子草,趴在房牆上的攀牆虎,到處都是花紅和柳綠,到處都是草木與芳香。就在這樣的風光裡,去上任的七品知府就決定不再去雙槐做他的縣官了,要在受活三五幾里處娶了花嫂安家為業了。    
    當然,花嫂全家是決然不同意花嫂不出嫁,反娶一個縣長入門做婿的。說我們都是莊稼人,哪能娶一個縣官呀。    
    知府就把他去上任的御書和御印及一路為進求功名背的書籍,一下子取出來從樑上扔到了溝底去。    
    花嫂的父母說,「我們一家都是殘人,哪能娶一個圓全健康的人來做女婿」。    
    知府就到花嫂家灶房裡,以為他是去放那喝水的碗,誰知他到灶房抓起菜刀,就把他的左手從手腕那兒砍掉了,把自己也變成一個殘疾人了。    
    花嫂就不得不嫁給這個知府了。    
    知府就不當他的知府,到花嫂坡這兒娶了花嫂做了婿。花嫂的爹娘就開始教這個自幼讀書的年輕人獨手學種地;如何地單手用鋤,如何地單手使,如何地用一隻手拿鐮割麥和揚場。花嫂就教他種菜和種花。他們天堂般的日子就在這兒開始了,到花嫂的爹娘下世後,知府已經能種穀子能播豆,能點蜀黍能耩麥,揚場選種都是一把好手。就這麼,坡面上夏天總是曬的麥子鋪天蓋地,秋天總是玉蜀黍穗兒和棒槌一般。棉花地裡,到了棉白時,如了雲從天上落下樣,油菜地到了仲春時,黃燦爛爛,如了日光被水浸著落下來。一年四季,蔬菜時鮮,花草時鮮,雞、鴨從早到晚都在田頭地腦吃飽了肚子咕咕嘎嘎叫。因為花嫂她不僅長了一副絕倫的臉,且自幼還偏愛在房前屋後種花栽草的事,偏愛移栽一些山脈上的迎春花、野輪菊和月白草,使春時這面坡上到處都有迎春的香,夏時日夜都有日照紅和月白草的紅綠味,秋時又到處都是野菊花和瓜棚豆架的味,就是到了寒冬裡,她還可以讓一種野荊綠在避風的房簷下,讓山梅開在崖頭上,讓她自己育植的月白草在床頭的暖味和日照中,開出淡淡如車輪菊樣的小紅花,讓在日光下總是蔫頭耷腦,在陰天裡才有綠旺盛茂的陰天草在酷冷的冬天開出月季、芍葯那樣大艷大艷的紫花朵。這樣,這兒就四季如春,四季都有了花香。一年間的春夏秋冬裡,你從四面八方朝著耙耬深處走,離花嫂坡這兒很遠、很遠你就感著春天的氣味了。    
    這是一塊上好的去處,是一塊天堂之地。    
    白日裡,縣長在種地勞作,花嫂她或是織縫或是剪剪裁裁。一個忙在田里,一個忙在家門口,總是不遠不近地在一問一答。    
    問,你咋把你的手說砍就給砍了?    
    說,不殘了你會嫁我嗎?    
    說,不會呢。    
    說,就是嘛。    
    有時候,他鋤地、刨地離房屋太遠時,彼此說話聽不見,她就把那柳木紡車搬到他的地頭上,他種他的地,她紡她的白棉花,或在田頭上納著鞋兒縫著衣。    
    他說,這地真肥哦,土裡有許多油。    
    她說,其實,你該去做你的縣官,那才是男人該做的功名。    
    他說,我給你實話說了吧,我在七歲那年做了一個夢,夢裡說我這輩子要過天堂日子就要讀好書。書讀好了,有官做了,那天堂日子就在我去當官的路上等著我,所以我就苦讀了十三年的書,考取進士當了縣官。可從你家門前過去時,那十三年前的夢境就又一草一木地出現在我的腦裡邊,我看見你、莊稼地和花花草草都和十三年前的夢境一模樣。記得那個夢裡有九隻雞,你家就果然養了九隻雞,那夢裡是六七隻鴨,你家果然就養了六七隻鴨;夢裡那姑娘小我三歲,果然我是二十歲,你是十七歲,那夢裡糧食如山,鮮花滿坡,你家就果然糧食如山,花草滿山坡。    
    說,你說我不該留下嗎?    
    到了夜間,不用說他們相擁在床,他給她說那說不完的書上的事,她給他說那沒有窮盡的山野上的事。日子流水樣,花草樣,像糧食的香味一模樣,就這麼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過去著。有一日,她就對他說,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呀。    
    他說,我怕你生一個圓全人。    
    她說,我盼著能生一個圓全人。    
    他說,是圓全孩子了,他長大就不會明白人在這兒的日子了,不明白他就會丟掉天堂的日子不過,去外面世上瞎闖胡蕩了,那他就要受苦受難了。    
    她想想,也就終於不再說什麼。可是,她也還是懷了孕。就在她有孕在身時,州里知道知府到雙槐縣走馬上任的路上遇了受活的日子就不再上任了,州里便把事情上報朝裡去。朝上想,你這不是用殘人的受活日子譏弄圓全人的盛世嗎?一怒之下說,一隻手殘了,不能打仗總能燒火做飯吧,就派人把他抓去充了軍。那時候,雲南滇地那邊戰亂多,就讓他跟了清軍到滇地裡給打仗的兵士燒飯去。走了時,花嫂拖著他的腿又哭又喚,他就說,那時候,真該剁掉我的雙手,剁掉雙手哪兒會有今天的事。又說到,有這幾年受活的日子也值了,就只擔心一樁事,就是孩子出生時,怕花嫂不忍心把孩子弄殘廢,說記住我的話,一是等著我回來,二是孩子生下來,千千萬萬要讓他至少瘸下一條腿,走路不便利,成為一個殘疾人。    
    他就被清兵抓走了。


第十五卷 種子絮言——花嫂坡、節日、受活歌(2)

    她就在花嫂坡生下了他們的孩子。是個健健康康的圓全人。怕她生時有難產,受活的媳婦們,那一天都來守在她床邊,也都為她生個圓全孩子而高興。你想想,她是孩子的親娘,她哪能忍心把自己的圓全孩子弄成殘疾人。她連他手上破了一層皮都心疼得要掉淚。就這麼守著花嫂坡,和孩子一道兒等著滇地的男人突然走回來。等啊等,孩子就到了十七歲,說要走出耙耬去找他的父親去。有一天,那孩子就果然離開耙耬、離開受活出門跋涉著去找他的父親了,去闖蕩天下了。    
    這一去,孩子和他父親一樣就再也沒回來。    
    花嫂為了讓男人和孩子從外面走回來,她就很少在坡上種莊稼,滿坡都種成了花和草。什麼車輪菊、日照紅、迎春花、山白荷、陰天亮,迎月春、冬紫紅、秋大葉和懸崖開、路邊綠,都是那種香飄十里的花。它們你在秋天裡香,我在冬天裡紅,一年四季這兒花香不斷,風一吹,十里百里都有了花香味。    
    花嫂指望他的男人和孩子,在外面聞到她的花香能回到耙耬裡。於是在每年花開的時節裡,她都坐在花草坡朝著外面世界上望,用她的淚眼兒望,望呀望,到了花草最旺、滿耙耬都飄了花香那一年,她六十週歲,雙眼失了明,就活活地望死在了花草坡地上。    
    望死了,他的男人和孩子也沒走回來。到末後,受活人和耙耬人就不再在花草坡這一坡的沃地上種莊稼,就讓它一世一世只長花長草了,就把那面坡地叫做花嫂坡。    
    5散地:散地不僅是各家種著各自家的地,而且是與集體田地、集體勞作相對應的受活那由來已久的耕種方法和生活方式。是自種自吃,不交糧納稅,與政府的一切都無任何關聯的生存方式。    
    7散日子:即一種散淡無束的日子,是由種散地帶來的古老久遠的日子的形式。    
    9龍節、紒紜矠鳳節、紒紞矠老人節:這是受活莊已經消失了幾十年的一種獨有的男人節、女人節和慶著老人高壽、智慧的節日。男人節為龍節,日子是每年的農曆六月六;女人節為鳳節,為每年農曆的七月七;老人節也就是老人節,時候是在每年的九月九。節日的緣起為明朝時,大移民後,耙耬這兒有了受活莊,可因為受活人多為瞎聾瘸拐和啞巴,男人們多都因殘疾不善耕地,不能收割,日子過得清清寂寂,有許多人並不安心受活的生活方式和生存形式。這時候,村裡來了一位老人,說只要朝著東南走,到時候瞎子就會復明,聾子就能復聰,瘸子就會健步如飛,啞巴就會開口說話和唱歌,甚至連長相丑極的圓全人,你只要耐心地朝著東南走,就會變得英俊威武。於是,到了某一日,男人們就相約地背著女人,偷偷地在一天深夜朝東南方向起了程。    
    走啊走,餓了去幫人家種地、打雜、討飯吃,渴了去河邊池塘找水喝,一路上吃盡了苦,受盡了累,走到一年半的時候裡,見到一位銀鬚白髮的老人躺在路邊上。老人又饑又餓,問他們要喝的、要吃的。他們也就給了他。給他時才發現老人又瞎又瘸,還是聾子。待這位老人吃夠了,喝夠了,他們就撕著嗓子對老人說,我們雖殘著,可都是年輕人,又都是些單殘人,要麼瞎、要麼瘸,要麼聾或啞,可你過了八十歲,瞎、瘸、聾,還少了一條胳膊,你不在家守著你出門幹啥呀?    
    老人說,我已經在路上整整走了六十一年,過了一個甲子了。說我十九歲那年為自己是個全殘人幾次要去尋短見,後來老天爺就給我托了一個夢,讓我一直朝著西北走,說西北的那兒有一個耙耬山,耙耬山裡有個村莊叫受活,受活莊裡有棵又大又粗的皂角樹,在那棵樹下面,埋著讓瞎子復明、聾子復聰、啞巴說話、瘸子會跑的秘方。老人說,我就是為那秘方從最東南的地方出門,一走走了六十一年,從十九歲走到近了八十一歲。老人說,我知道我再走上一年半載就到耙耬的受活莊,可惜我已經年過八十一歲,怕這一年半載也活不過去了。    
    說著,老人就哭了。    
    受活人就開始抬著、背著、侍奉著這位八十一歲的全殘老人,返過身子往耙耬山脈走回去。可是,他們抬著、背著這老人,給他端吃的,倒喝的,三天後的一個深夜裡,老人卻無疾而終,臨死前他對受活人說,活了八十一年,走了一個甲子,有這三天的好日子,值了。然後,他夜裡睡了去,來日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給老人選了墓地葬了後,受活的男人又在路上走了一年半,就返回到了受活莊,急急地從各家取出頭、鐵掀,在那棵老皂角樹的下面挖,果然就挖出了一個大肚子瓷罐,罐子裡裝了一個紅木小盒子,因為罐口小,木盒子取不出,打不開,就把罐子砸碎後,取出木盒子,打開一看,那盒子裡竟空空蕩蕩,連秘方的一塊紙片都沒有,連一顆土顆都沒有。    
    村裡人就扔了那盒子,報怨著罵了那老人,開始各自回家歇著了。因為出門朝東南去時走了一年半,朝西北耙耬山脈回時又走了一年半,這樣腳手不停地三年過去了,男人們都走得累極了,誰也不再提離開受活和女人們的事情,就都安心種地,過了自己家的日子。然而在這割麥子、種蜀黍的季節裡,少了胳膊的單手男人們,卻發現出門經了三年的辛勞後,自己會用一隻手割麥子、刨地了,一隻手也能幹兩隻手都有的圓全人的活路了;瘸子發現出門走了三年路,練得自己一條腿和兩條腿的人一樣走路又快又有力。瞎子因為路走多了,他手裡的瞎棍兒這敲敲、那碰碰,能竟可以把棍當成眼睛用;聾子也因為走了三年路,和人說多話,看著別人的嘴動,就能猜出人家說了啥;啞巴因為一路上要比比畫畫,就有了他的一套手勢和啞語。


第十五卷 種子絮言——花嫂坡、節日、受活歌(3)

    他們竟可以和圓全人一樣在這受活種地過活了。也就想起了那八十一歲的全殘老人的恩德,就把九月九定為老人節;為了慶賀男人們不僅都從外面回來,而且都還學會了自己最短缺的活著的技能與絕術,想起了他們回來那天正是六月六,女人們就把六月六定為男人節,稱做龍節了;男人們為了感謝走的三年裡,女人們忙裡忙外,又養孩子又種地,就把七月七定為了女人節,就叫鳳節了。老人節裡,晚輩都要去給老人磕頭,不僅要給老人送上好吃的,好喝的,還要把你給老人準備做的一年四季供他穿的單衣、棉衣拿出來,在莊裡比賽、展覽後獻給老人們。六月六是大忙天,可這一天的龍節裡,男人們什麼都不幹,吃的、喝的、田里的,都有女人們做,他們就在家裡大歇一天。歇完了這一天,他們就該到田里加倍忙活了。到了七月七,大忙過去了,女人們也累了,就該她們休著一天了。這一天,男人們不僅要做飯,還必須把最好吃的端到她們手裡去。    
    當然,龍節、鳳節、老人節,也還要請人來唱耙耬調,大價錢去請幾十里外的圓全人來受活舞獅子。自然,孩子們還要放鞭炮,穿新衣,那情況和過年一模樣。    
    紒紡矠受活歌:受活歌是耙耬調最早的雛形,是耙耬調的前身。它的調裡多的是喚歌,少的是演唱。但唱歌的方式有多種多樣,有一人在山脈上幹活寂寞、累了的獨唱,也有兩面山坡相互喚著答著的對唱,也還有一群人閒在村頭的群唱。其調律有它的規矩,但歌詞則是隨著場景和年月不斷地變化著。    
    上幾輩的殘人傳唱最多的對唱歌詞兒是:    
    喂——呵呵呵……    
    那坡臉上的聾子你聽著    
    天上有個仙女兒在唱歌    
    聽清了她說嫁給你    
    聽不清了你就一輩子獨個兒過    
    ……    
    喂——呵呵呵……    
    對面坡臉上的瞎子你看著    
    有只金兔在你的腳前臥    
    捉住了一輩子你都是好日月    
    捉不住一輩子你就吃窩窩    
    ……    
    喂——呵呵呵……    
    溝底的瘸子你聽著    
    一口氣你要跑上坡    
    跑上來你就是了圓全人    
    跑不上來一輩子你跛著    
    ……    
    喂——呵呵呵……    
    樑上的癱子你聽著    
    仙女在半空寂寞寞    
    站起來她把手給你    
    拉回家去她就是你的媳婦婆    
    獨唱多是一人在山樑上種地寂寞時的排悶兒歌,調兒和對唱差不多,但要比對唱悠然、抒情。今天,為了寫這部小說,我在受活一住多年,而能收集到的主要獨唱歌詞兒僅兩首:    
    第一首是:    
    地肥呀哦要流油    
    麥粒兒重得像石頭    
    路上拾了個麥粒兒    
    扔出去砸爛了你的頭……    
    第二首是:    
    我是瞎子你腿跛    
    你坐車上我拉著    
    我的腳替了你腳    
    你的眼呀可借我……    
    2002年10月至2003年4月初稿    
    2003年7月至9月改定於北京清河


後記尋求超越主義的現實

    越來越感到,真正阻礙文學成就與發展的最大敵人,不是別的,而是過於粗壯,過於根深葉茂,粗壯到不可動搖,根深葉茂到早已成為參天大樹的現實主義。現實主義像小浪底工程和三峽大壩樣橫斷在文學的黃河與長江之上,割斷了激流,淹沒了風景,而且成為拯救黃河與長江的英雄。    
    從今天的情況說來,現實主義,是謀殺文學最大的罪魁禍首。    
    至少說,我們幾十年所倡導的那種現實主義,是謀殺文學的最大元兇。    
    自魯迅以後,自「五四」以後,現實主義已經在小說中被改變了它原有的方向與性質,就像我們把貞節烈女改造成了嫻熟雅靜的妓女一樣,使她總向我們奉獻著貞烈之女所沒有的艷麗而甜美的微笑。仔細去想,我們不能不感到一種內心的深疼,不能不體察到,那些在現實主義大旗下風擁而至的作品,都是什麼樣的一些紙張:虛偽、張狂、淺浮,庸俗,概念而且教條。時至今日,文學已經被庸俗的現實主義所窒息,被現實主義掐住了成長的喉嚨。可是,儘管這樣,這些所謂的現實主義的作品,還在我們閱讀的大街上招搖過市,晃來晃去,穿街而行,而且它們都如遊行示威一樣,打了橫幅與旗幟,穿了由上邊學者和理論家們下發的如獎盃獎狀一樣光亮筆挺的現實主義的西裝。閱讀了大街,成了他們展覽的櫥窗,一街兩岸,都是他們以藝術的名譽擺設的高檔櫃檯。而讀者,只是他們手裡隨意把玩的泥捏的上帝,和乞丐樣等待他們的恩賜藝術與思想的上帝。    
    是他們,強姦了藝術。    
    強姦了文學。    
    強姦了讀者。    
    強姦了曾經是那樣偉大而神聖的現實主義。    
    現實主義,成了他們用嫖資供養的可隨時隨意發洩文學性慾的資深妓女、千古名妓。從而不得不使文學的每一次成長,為了擺脫妓女的束縛,卻付出了犧牲母親的代價。看看,托爾斯泰不過是他們的一頂帽子,巴爾扎克不過是他們的一條領帶,魯迅和曹雪芹,不過是他們胸前的兩枚裝飾性衣扣。有些時候,連卡夫卡、福克納和馬爾克斯那樣的寫作,也會成為他們在現實主義的跑道上撒歡的鞋帶和鞋底上釘的跳舞的鞋鎦。可是,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魯迅、曹雪芹的靈魂,不是被他們的口水所淹死,就是被他們寫作的尿水所沖沒。還有卡夫卡、福克納和馬爾克斯們對寫作本身所關注、探索的精神,對社會和生活本身所關注的焦慮與不安,卻被他們的微笑寫作的美容,遮掩得雲白日出,乾乾淨淨,使得他們那樣寫作的微笑,像妓女房事之後臉上露出的鮮花般的笑容一樣,美艷奪目,散發著撲鼻的香味。    
    真的,請你不要相信什麼「現實」、「真實」、「藝術來源於生活」、「生活是創作的惟一源泉」等等那樣的高談闊論。事實上,並沒有什麼真實的生活擺在你的面前。每一樣真實,每一次真實,被作家的頭腦過濾之後,都已經成為虛假。當真實的血液,流過寫作者的筆端,都已經成為了水漿。真實並不存在於生活之中,更不在火熱的現實之中。真實只存在於某些作家的內心。來自於內心的、靈魂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強大的、現實主義的。哪怕從內心生出的一棵人世本不存在的小草,也是真實的靈芝。這就是寫作中的現實,是超越主義的現實。如果硬要扯上現實主義這桿大旗,那它,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超越主義的現實主義。    
    現實主義,與生活無關,與社會無關,與它的靈魂——「真實」,也無多大干係,它只與作家的內心和靈魂有關。真實不存在於生活,只存在於寫作者的內心。現實主義,不存在於生活與社會之中,只存在於作家的內心世界。現實主義,不會來源於生活,只會來源於一些人的內心。內心的豐饒,是創作的惟一源泉。而生活,僅僅是滋養一個優秀作家內心的養分。我們總是被現行的,有一定來源和去向,目前在視野的街上游來蕩去的所謂的現實主義,弄得眼花繚亂,迷失方向,所以,當我們偶爾清醒的時候,會被所有的人看做是頭暈腦漲、神經錯亂的時候。既然這樣,那就這樣去吧。既然要擺脫妓女,就必須犧牲母親,那就犧牲母親好了。至多,母親會給我們一記耳光,那就讓我們把左臉和右臉都迎著耳光罷了。因為文學的成長,總是以擺脫現實主義而獲求另外的現實為前提,那麼,我們為什麼麼不這樣一試呢?    
    也許,現實主義是文學真正的鮮花。    
    也許,現實主義是文學真正的墓地。    
    我們已經把它當做鮮花看了幾十年,現在,就讓我們把它當做寫作的最大墓地吧。如果我們不能為擺脫墓地而活著,只能為擺脫墓地而死亡,那就讓我的寫作,成為墓地的葬品好了。    
    我將為此而自豪。    
    2003年11月18日    
    於北京清河

<<受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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