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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心得(選載)

作者:傅佩榮 - (台灣儒學大師細說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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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儒學大師細說莊子:傅佩榮《莊子》心得(選載)
  作者:未知


  簡介及目錄

  作者簡介

  傅佩榮,1950年生,祖籍上海。台灣大學哲學研究所畢業,美國耶魯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台灣大學哲學系主任兼哲學研究所所長,比利時魯汶大學、荷蘭萊頓大學客座教授,現任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傅佩榮教授的教學深受學生的歡迎,曾獲教學特憂獎、大學生社團推薦最憂通識課等獎項,並被《民主報》評選為校園熱門教授。另外,在學術研究、寫作、演講等方面皆卓有成就。
  傅佩榮教授著作近100種,深入淺出,擅長說理,涵蓋範圍包括哲學研究與入門、人生哲理、心理勵志等。他的著作有《哲學與人生》、《智者的生活哲學》、《智慧與人生》、《走向成功人生》、《孔子的生活智慧》、《管理自我的潛能》、《探索生命的價值》、《走向智慧的高峰》、《轉進人生的頂峰》、《活出自己的智慧》、《哲學入門》、《四書小品》、《柏拉圖》、《中西十大哲學家》、《傅佩榮解讀論語》(將出)、《傅佩榮解讀孟子》(將出)、《傅佩榮解讀老子》(將出)、《傅佩榮解讀莊子》(將出)、《傅佩榮解讀易經》(將出)、《心靈導師》(將出)、《用什麼灌溉心靈》(將出)等,以及有聲書系列《創意人生》與《重建心靈》等。


  前言

  莊子的智慧

  莊子是道家的代表,與老子合稱「老莊」。談起道家,最難懂的當然是這個「道」字。「道」並不是我可以客觀加以界定的對象,而是包含一切客觀與主觀之物的「整體」。整體是唯一的,我們身在其中,又怎能看清廬山的真面目呢?我們看待任何事物,只要走出自我中心的狹隘範圍,那麼隨著觀點的提升與擴大,眼界與心胸也將不同凡響。如果抵達「道」的境界,亦即可以從「道」的角度來觀察萬物,則將覺悟「一切都很好」。
  人生的種種切切,無論悲喜順逆,最後難免都是「船過水無痕」。這時是只能低歎三聲無奈呢,還是可以放曠慧眼、穿透表象,直觀「道」之本體,見出一切變化都是「道」的姿態,若有苦樂,則純屬人為造作呢?莊子由此入手,以令人驚羨的「達觀」心態,把人生的煩惱與痛苦一一點化,成為連綿無盡的美好風光。
  在莊子筆下,我們看到他如何夢見蝴蝶、欣賞魚樂、曳尾於塗、笑傲江湖。他口中的比喻,有如連環之珠,晶瑩剔透而閃耀懾人,能使聽者駐足沉思、若有所悟,甚至自覺慚愧、若負平生。他擅長描寫平凡人的不凡,如庖丁解牛、痀僂丈人承蜩、大馬捶鉤之絕技、梓慶鬼斧神工、輪扁得心應手,等等。任何一樣小技藝,只要長期專注去做,心無旁騖而樂此不疲,最後皆可登至化境,如有神助,甚至形同通靈一般,可以自娛娛人。
  莊子對於人間的競爭、鬥爭與戰爭,總是以批評嘲諷的語氣,指出其中的執著、盲點與愚昧。世人所嚮往的富貴功名以及浮華享樂,無不讓人付出自我遺忘或自我遺棄的慘重代價,實在得不償失。相對於此,莊子認為人的生命除了身與心之外,還有靈性的層次。問題是:靈性的呈現需要修行的工夫。在老子看來,功夫在於「虛」與「靜」;莊子接受此一觀點,再以「心齋」一詞畫龍點睛,亦即以心之齋戒為階梯,以求向上悟道。「精神生於道」一語,顯示人在悟道之時,才能展現靈性的光輝。這樣的精神一旦出現,則「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就不再是夢囈之語了。
  道家立說的目的,在於化解「存有學」的虛無主義,因此要扣緊「道」來尋求啟明。悟道者是極少數人,他們即使無緣以其「三寶」來治理百姓,至少可以安排自己的人間際遇,做到游刃有餘,進而逍遙自得。在老子之後,戰國時代的莊子就是道家的最佳代表。
  莊子能夠悟道,當然有一套修養方法。這套方法的前提,是深入而準確地瞭解「人的生命」是怎麼回事。簡而言之,莊子要由人的生命現象著手,看穿人的生命本體,然後提出一系列修行指針,最後抵達悟道的境界。
  那麼,人的生命現象有何內容?人有身體與心智。身體有感官,由此引發情緒與慾望,造成各種困境。莊子的觀察是:「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莊子·齊物論》)意思是:人承受形體而出生,就執著於形體的存在,直到生命盡頭。它與外物互相較量摩擦,追逐奔馳而停不下來,這不是很可悲嗎?這樣的人,「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斗」。(《莊子·齊物論》)意即:人們睡覺時心思紛擾,醒來後形體不安,與外界事物糾纏不清,每天勾心鬥角。很明顯,這樣的困境可以推源於心智的偏差作用。
  人的心智擁有認知、判斷、選擇等功能,但是它很容易陷於「區分」的層次。莊子質疑說:人所肯定之「正處、正味、正色」(真正舒服的住處、真正可口的味道、真正悅目的美色),對於其他動物而言是完全無法接受的。(《莊子·齊物論》)即使專就人的社會而言,所謂「仁義、禮樂」也都難免是偏頗的、相對的、形式化的要求,其結果則往往是扭曲了人的本性。因此,莊子的建議是:「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莊子·大宗師》)意即:擺脫肢體,除去聰明,離開形骸,消解知識,同化於萬物相通的境界。

  莊子概述

  莊子是戰國時代的人,大約與儒家的孟子同時而雙方未嘗接觸。司馬遷《史記》對他有簡短的介紹,可以參考。目前《莊子》一書共有三十三篇:《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其中未必全為莊子所作,但是整體而言,仍代表了道家思想的高度發展,後世乃以「老莊」並稱。本文特別著重描寫莊子如何藉著突破各種限制,以求得心靈的自由。一個人生在亂世,到處都是困厄危險,如果不能發揮心靈的力量,又豈有一時之快樂可言?莊子對人類的啟發,有時看似消極悲觀,其真正含義則是深具建設性的。

  突破四種限制

  第三,突破生死是更難的,因為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他最在乎的往往是死亡的問題。莊子怎樣去突破死亡的限制呢?首先他設法強調整個宇宙是大氣的流行,氣分陰氣與陽氣兩種,陰陽二氣對人來說,就等於父母一樣。氣一聚,人就出生了,氣一散,人就死亡了。所以人的生與死沒有什麼特別,只是氣的聚和散而已。氣的聚散有沒有什麼善惡的報應呢?完全沒有!所以你說好人可以活得很久,壞人就會受到報應,這種思想在《莊子》裡,完全沒有立足的餘地。這麼一來,生死就可以慢慢突破了。莊子以他個人的經驗為例。莊子的妻子過世了,他的朋友惠施去弔喪的時候,發現莊子居然鼓盆而歌,令惠施大惑不解。莊子說:「不錯!開始時我跟一般人一樣地哭,哭到一半覺得不對,因為我太太原本並不存在,只是草堆裡的一股氣,後來我岳父母生下了她,嫁給了我,活了一輩子,現在又化成了氣回到草堆裡去,等於是回家一樣,回家是件很快樂的事,我卻在這裡哭,這不是有點莫名其妙嗎?想通了之後,我就替她感到高興了。」他說明死亡並不是件可怕的事,只不過是宇宙裡必然的現象;既是必然的,人有生必有死,那麼何必對生死帶有喜怒哀樂呢?當你把死亡的觀念跟生命的對立化解了之後,生就是死,死就是生,你就可以完全超越了。
  莊子自己將死之時,他的幾個學生很難過,計劃要好好地替他辦個喪事。莊子說:何必把我埋葬了呢?天地就是我的棺材,日月星辰就是我棺材上的裝飾,我死之後把我往荒野一丟就好了。學生說:這樣不行,天上的老鷹會把你吃掉,怎麼辦?莊子說:把我埋在地下,螞蟻也會把我吃掉,你們把我從老鷹口中搶過來,送給螞蟻吃,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由此可見,莊子確已將生死看作是大氣運行的一種過程而已,能看透這一點非常不容易。
  第四,是義與利的突破。義就是應該做的事,受教育之後,瞭解了各種道德要求與人生義務。利就是一般所謂的利益。一個社會的形成,一定是許多人聚在一起,然後去分辨某些價值,譬如說誰應該有權力、誰應該有名聲、誰應該有地位,這些都是社會需要所造成的結果。莊子在這方面,強調從三代以下,幾乎所有人都為了某些東西而放棄了自己的本性。人的本性是大自然的一分子,人應該活得自在不受約束。可是現在一般人為了利而犧牲自己;讀書人為了名而犧牲自己;做官的為了家而犧牲自己;聖人為了天下老百姓而犧牲自己。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有所犧牲,在這個意義上,一個聖人跟一個老百姓是沒有差別的。這種觀念對我們肯定的社會價值來說,有很強的批判力。譬如,一個老師認真教,他的價值是否比一個做生意的人高?未必。每一個人都是為了某些身外之物,而犧牲自己的時間、自己的健康。莊子指出這一點,就是在說明義與利也應該設法超越。
  老子的思想有「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態度;莊子發現一個人不可能保持距離,一定會受社會的影響,那麼不如採取一種主動積極的態度,投身在這個變化中,與它一起變。大家怎麼流行、怎麼走,我就跟著一起發展,講難聽點,就是跟著一起混。換言之,他比老子更進一步。老於說要保持距離,莊子說既然不能保持距離,我就跟它一起發展。所以莊子思想的三步驟是:第一步化解各種外在有形的限制,第二步回到內心弄清楚各種災難從何而來,第三步往上提升看能不能像大鵬鳥一樣。大鵬鳥所比喻的是一個人的精神狀態,我們每一個人的精神都可以從一條魚轉變成一隻鳥,然後再往上飛,飛到無窮高的地方,這是莊子思想的一個基本立場。

  心齋與坐忘

  當我們把各種外在有形的限制排除之後,第二步就要設法回歸內在,因為一個人一生中所接觸到的苦樂,都是由他的自我所造成,也是自我在感受這些苦樂的,為了回歸內在,莊子提出了三個步驟:第一,要弄清楚什麼叫「知」。「知」這個觀念,我在拙著《傅佩榮細說老子》(國際文化出版公司)裡已經講得很清楚;莊子對「知」也作了補充說明。第二,從「知」回到「心」。「知」代表我與外在世界對立,我要去瞭解它。如何去知?就要靠心的作用。第三,提升到天人合一。
  我們先要瞭解「知」到底是好還是壞?莊子用了一個比喻說明:南海之帝、北海之帝經常到中央之帝這裡來玩,中央之帝招待他們,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很感激,心想:每個人都有七竅,可以用來觀察感知,但中央之帝叫「渾沌」,渾沌就是沒有七竅,那多不方便!他既然對我們這麼好,我們就要感激他。因此南北二海之帝每天替中央之帝開一個竅,開到了第七天,渾沌就死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渾沌原來是沒有區分的,是一種混同唯一的狀態,是和諧圓滿、沒有分裂的。你替他開了七竅,使他可以得到知識,一旦得到知識,他馬上就喪失了「道」。這個「道」是最重要的,你為了追求知識的話,就可能喪失了「道」。所以,莊子強調一個人的研究態度。首先是,「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舉例來說,宇宙之外有沒有上帝呢?這是存而不論的。因為你不能證明,也不能否定,所以不要去談。其次是,「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你可以說,但不要去詳細討論。譬如,天文學是什麼?地理學是什麼?這是六合之內的問題,你可以發表個人見解,但不須與人商議。第三是,「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我們古代有很多聖王,他們怎麼治理老百姓,你可以去商議,但是不要辯論,你一辯論,麻煩就來了。這些都值得我們參考。當你一步一步把知的範圍限制在一個有效的情況之下,就能自我約束,不要太多不必要的知識。否則,你知道得愈多,離「道」愈遠。「道」原來是整體,既然是整體,你就不應該把它區分。而你在「知」的時候,一定會造成區分的效果。所以莊子要設法回到內心的層次,第一步就是弄清楚「知」。
  第二步是要找到「知的根源」,知的根源在於心。因此就出現一個特別的觀念:「心齋」。心齋,代表你的心像吃素一樣,不要想葷的事情。如何才是心齋?莊子舉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有一個工匠很會雕刻,他刻的人與真人完全一樣。君王看了嚇一跳,問他:怎麼能刻得那麼像呢?工匠回答說:我開始刻的時候,一定要先守齋,三天之後,心裡就不會想「慶賞爵祿」,就是說不去想會得到什麼賞賜,或者別人會不會給我一個官做?守齋五天之後就不敢想「非譽巧拙」,就是想別人會不會稱讚我,說我技巧很高呢?七天之後,就忘了自己有四肢五官了。所以,心齋的意思,就是把功名利祿統統排除;把別人對你這種技術的稱讚也都設法排除;最後連自己的生命都要設法超越,然後才去雕刻。這個時候,你的雕刻已經沒有主觀的慾望成見,刻什麼像什麼,等於是宇宙的力量在你身上表現出來。你沒有一個自我,反而不受隔閡與限制了。這個心齋的比喻說明了:我們的心平常都是向外追逐,追逐許多具體的東西而不知道回頭,以致忽略了這個心本身只有一個作用,就是要讓它靜下來,從虛到靜,從靜到明。我們的心如果充滿各種慾望的話,它就是亂糟糟的,把所有的慾望都排除掉之後,它自然就虛了,虛了之後它自然就靜下來,靜下來有什麼好處呢?水如果靜下來,就可以當鏡子來用,照出一個人長什麼樣子。我們的心也是一樣,從虛到靜再到明,心若澄明的話,宇宙萬物皆在我心中,我一看就看到真相。我們一般很容易扭曲我們所看到的事物,以我們自己的意思、自己的願望來扭曲,因此我們都看到自己想要看的部分,專家學者也不例外。譬如,有一群人一起散步,撞頭看見天上的月亮,第一個人說「月亮的光是從太陽光折射而來的」,因為這個人是天文學家。第二個人說「嫦娥奔月是多麼的美」,這個人當然是文學家或詩人。第三個人說「月亮是上帝的另一種啟示,讓我們在夜晚也可以看到光明,不致迷路」,這個人顯然是宗教家。每一個人看到月亮,都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這樣就不能看到月亮的真相。當然,我們也很難說月亮的真相是什麼?你一說是什麼,就代表你已經設有立場;在這種情形之下,你又何必區分它是不是月亮呢?所以莊子設法讓我們在「心齋」這個層次中,讓自己的心由虛到靜到明。

  心齋與坐忘

  另外有個方法叫「坐忘」。坐忘就是我坐這裡休息,突然之間忘了我是誰。如何去描寫這個情況呢?譬如,當你覺得你有腳時,表示你的鞋子有問題,你的鞋子可能太小了。當你中午吃完飯時,覺得你有個肚子,這表示你的腰帶太緊了。所以你忘掉自己的腳,代表鞋子正好,忘記是非的話,代表內心處在一個和諧的狀態。所以舒適的鞋子是不會讓你感覺到的。如果說你戴著眼鏡立刻發現自己戴著眼鏡,就表示鏡片很髒了。任何東西都一樣,當你一眼就看到它的存在,代表著它有問題。為什麼?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就像魚活在湖裡面一樣,它根本忘記自己是一條魚,當它記起自己是一條魚的時候,代表它已離開了水。你看沙灘上的魚,一直在掙扎著,因為它發現自己是一條魚,需要水。在水裡游的魚,常不覺得自己是條魚,它覺得自己就像處在「道」裡面,完全忘記自己是誰。
  但是,「忘記」這個詞,說起來很容易,做起來很不容易。由此,莊子特別提到孝順的幾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用敬來孝順,這一點最為容易。譬如,對父母親要保持尊敬,早上起來要行鞠躬禮,晚上睡覺前再好好請安,這個很容易。第二個層次比較難,是用愛去孝順。愛需要把內心的感情表達出來,要知道父母的需求,要替父母設想,這就比較難。第三個層次也難,是「忘親」,把父母親忘記。為什麼說把父母親忘記才是真正的孝順呢?譬如,我跟父母親生活在一起,一天到晚想到父母親在我旁邊,以致我需要敬他愛他,這代表我心裡面有隔閡。但一個真正孝順的人跟父母在一起的時候,他非常自在,怡然自得。父母也會覺得小孩跟他在一起沒有代溝,生活得非常愉快。所以第三個層次要忘親,忘掉父母親才能相處和諧。第四個層次是讓父母親把我忘記,這就更難了。譬如說,我跟父母親在一起,父母覺得我在他們身邊,真是如魚得水,很開心的樣子。若是父母都不覺得我在他們身邊,這代表著父母完全感覺不到我給他們帶來的困擾。這個思想很有趣,它跟儒家孔子的思想有一點接近,孔子在《論語》裡面提到,一個人如果真正孝順的話,就要使「父母唯其疾之憂」,就是讓父母只要為我的疾病而擔心;如果父母只為我的疾病擔心,那代表我從讀書開始到就業到成家,都不讓父母擔心,只有生病是難免的。所以父母如果只為我的疾病擔心的話,代表我是一個很孝順的人。這就等於讓父母親把我忘記。還有更難的,第五個層次是我把天下忘記,譬如,現在國際情勢如何?中國將來情形怎樣?我都把它忘記。我想最難的就是第六個層次,讓天下把我忘記。你如果能做到「讓天下把我忘記」的話,那是最高境界。這一點很難做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學校或是公司機關,你如果明天不去上班,馬上就有人提醒你,因為別人隨時在注意你的情況。相對的,我們也在注意別人,所以這世界就構成一張網,彼此把對方網住,世界這一張大的羅網,沒有人可以擺脫,無論是快樂或是痛苦都在其中。所以莊子強調「坐忘」是有道理的,至少希望我們平常要設法少用些心機。
  有一次,莊子遇到一個老人從好遠的地方提水回家,就對他說:「你怎麼不用機器來幫忙呢?」老人說:「這不好,因為用機器一定需要機心,也就是說心裡面想如何利用最少的力氣達到最大的效果。你一有機心,心中就會起伏動盪。」的確,以前我們都說有一個抽水機就不錯了,你打一打就有水上來,後來用馬達抽水,再進一步,水龍頭一開就有水了。但這機器若出了問題,你無法知道水源在哪裡。如果你是用原始方法去挑水的話,就不會有這種煩惱。所以莊子這種想法,是設法符合人們最自然的理念,如果你能跟大自然完全和諧相處的話,雖然你生活上會浪費許多時間,但是在他的眼光裡,時間算什麼?你何必節省時間,然後去做各種無聊的事情,造成人間許多災難與傷害,而再花時間來收拾善後呢?與其如此,還不如回到比較原始的情況,反而可以使你活得更為自在。只不過一般人沒有這個智慧可以及早發現將來的結果,看不到那麼遠,只能看到眼前的效果,而忽略了為這個效果所付出的代價是很高的。由此可見,「心齋」到「坐忘」是莊子思想中很重要的兩個心靈層次。這是前兩個步驟。

  天人合一與心靈自由

  在化解了外在有形的限制,回歸到內心之後,接下來第三步就是往上超升了。莊子有個觀念叫做「天人合一」,莊子說:「人與天,一也。」人與天是合一的。站在環保的立場,如果你發揮一些道家的思想,的確對大自然會很珍惜,這跟我們環保的理念十分切合。道家把天當作大自然,而說天人合一。儒家基本上不認為天是大自然,所以講到天人關係時,只能講「天人合德」,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最大的差別,就在這個字上。儒家講「天人合德」,道家講「天人合一」,這個差別是個關鍵,若不弄清楚,很容易造成混淆。中國人的天是什麼?天如果是大自然,皇帝為什麼稱作天子?皇帝之所以稱為天子,代表這個天是特別的,是作為中國傳統歷代政權合法性的基礎,天子所要祭的天,絕對不是大自然,否則祭完天之後,它還不是照樣颳風下雨,颱風該來的還是會來。
  到底道家的天人合一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很大的問題,我們可以由三方面來談:首先,道家所謂的天人合一,並不是一種無知無覺,由必然的規律所促成的。若用一句話來形容莊子的形而上學,可以叫做「氣化一元論」。「一元」代表這個宇宙的元素只有一個,那就是「氣」,「化」這個字代表宇宙萬物連我們人在內,都是氣的變化所造成的;有些人的陽氣重,有些人的陰氣重,每一個人的遭遇、性格都不一樣,氣也不太一樣。但是「氣化一元論」有個問題產生,如果宇宙萬物都是氣所合成與氣所分散,那麼何必要講人的道德或知識呢?因為道德或知識對人的氣沒有影響,人死後成了骷髏,好人與壞人都沒有差別,化成了泥土完全一樣。如果你從這個角度來看人生,你就不能談價值問題,美醜、是非、善惡都沒有意義;這叫做無知無覺、由必然規律所決定的天人合一,這是莊子思想的第一步。
  大陸有些學者研究到莊子思想的第一步,就下結論說:莊子的思想是一種植物人的思想。為什麼呢?因為人有意志、有理智,他必然喜歡認知,隨之就會帶來各種災難。與其如此,不如就不要認知算了,不如跟動物一樣,我們什麼時候看到一條狗在門邊煩惱:「我為什麼頭髮那麼少呢?」它不會有這種煩惱,只有人才會有這種煩惱。如果是一棵樹木的話,煩惱就更少了。我們有時必須南北奔波,已經半夜一兩點了,還在高速公路坐著汽車回家。樹木不需要回家,因為它根本沒有離開。這叫做植物人的一種思想,羨慕植物可以靠光合作用生存,沒有任何慾望,也沒有什麼痛苦和災難。這一種思想顯然是不對的,你如果從這個地方來看的話,什麼都不用談了。
  其次,它不是一種價值中立的消極與無奈。譬如,你看到一個人樂善好施,很願意幫助別人,做很多好事。但是你心裡想:他做很多好事,跟另外一個人做很多壞事,有什麼差別呢?這樣一來,就變成消極、無奈的思想,這也不對,道家的天人合一絕不能往這邊發展。
  真正的道家思想應該是通過天人合一而開展出心靈的自由,然後再進一步發展成藝術的、審美的世界。這是天人合一的意義所在。換句話說,道家的天人合一,它的目的是要使人跟宇宙的距離化解,化解之後,心靈就可以自由去翱翔。這時所開展的境界就是一個藝術的、審美的境界。中國歷代藝術家很少不受莊子影響的,任何一個人讀了《莊子》以後,都會忽然覺得自己比較逍遙自在了。從前很在乎的價值觀念,也都可以放鬆一點了。

  提升精神層次的步驟

  莊子喜歡使用比喻,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他說精神如果逍遙的話,會帶來很多快樂,這種快樂的層次很高,絕對不是我們在比較低的層次所能想像的。我如果是只小麻雀,一向飛的高度沒有超過一百米的話,又怎能想像一萬米以上的高空是什麼樣子呢?想像不到!我們先不要把自己限制住,而是要肯定每一個人的精神都有同樣的可能性,去達到那樣的高度。換句話說,天下任何人都可以因為發揮自己主體精神的能力,而讓自己提升到大鵬鳥所飛的高度。但是你需要一些努力,怎麼去努力呢?莊子提出了七個步驟。
  第一步是「外天下」。「外」就是超越,「外天下」就是要把天下的名利權位都設法超越。
  第二步是「外物」。物就是物質、有形可見的一切。要超越有形可見的世界。
  第三步是「外生」。超越生命,就是不受生命、慾望所限制。
  能夠做到前三步「外天下」、「外物」、「外生」的話,就到了第四步,叫做「朝徹」,意思是說早晨的陽光照亮大地。
  第五步是「見獨」。「獨」代表獨一無二,「見獨」即是看到宇宙整體了,原來宇宙是一個整體,我跟萬物沒有區別。「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這兩句話是莊子裡面很重要的論斷。這兩句話說起來很夠氣魄,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多麼好啊!但是,這代表什麼意思?我們讀書最怕遇到一些美妙的口號,聽了之後,頭有點暈眩,然後就沒有下文了,這不是我們所要的。因此我們要進一步說明,到第五步的時候,能夠看到「一」。我們平常看到的是「多」,好多房子啊!好多車子啊!你看不到「一」,「一」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你根本不再區分了。很多人嗎?沒有很多人啊!這些人如果本來就在這裡的話,你就不要去分別多還是少了。你心裡根本沒有車子的觀念,你怎麼會說很多車子呢?有誰會覺得好多空氣呢?因為你心裡根本沒有對空氣的區分,就沒有多少的問題了。所以,「見獨」就是看到宇宙是合一的整體。
  第六步叫做「無古今」。古今代表時間上的古代和現在。這時候你已經超越了時間的限制,抵達永恆的境界了。
  最後一步是「不死不生」。不死不生不是壞事,《莊子》裡面的不死不生是你已經超越了生死,你是一個神人,神人是很美妙的,莊子的描寫令人羨慕,他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莊子·逍遙游》)好像一個仙女一樣,令人聽了覺得不可思議,其實他講的是精神狀態。到最後不死不生,逍遙於整個天地之間。對他來說,生就是死,死就是生,永遠存在。人怎麼可能永遠存在呢?因為身體總是會消失的。但是不要忘記,人的精神如果與宇宙生命力量相通的話,就不一樣了。所以莊子在最後描寫自己的時候,他說:「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上與造物者游,而不與外生死、無終始者為友。」(《莊子·天下》)這就是往上跟造物者「道」在一起,與道在一起的話,你還擔什麼心呢?但這個道在什麼地方呢?道是無所不在的。莊子裡面有句話講得最直接了。有一次,東郭子對莊子說:你一天到晚講「道」,「道」在哪裡?能不能為我解釋一下?莊子說:「道」無所不在。東郭子說:能不能請你說清楚點?莊子說:「道」在螻蟻。螻蟻就是螞蟻,「道」怎會在螞蟻身上?東郭子以為「道」應該在很高的地方嘛!他便皺眉頭了。莊子說:在瓦片裡面。螞蟻還有生命,瓦片連生命都沒有。東郭子說:怎麼會越來越卑陋、低下呢?莊子說:在稻穀裡面。怎麼又更低了呢?接著就是在屎尿了。東郭子嚇得不敢再講話,再講話,說不定答案更可怕了。莊子說明「道」無所不在,凡存在之物皆有「道」。你有慧根的話,任何地方、任何東西都可以顯示「道」的力量。我們說「道」在這棵樹上,這棵樹只要存在,它就有「道」。但這棵樹被火燒掉之後,「道」是不是就不見了呢?不是!樹木可以被燒掉,「道」還是存在。這就是「道」的兩面性格,一方面超越在整個宇宙之上;另一方面又存在於萬物之中,而宇宙之間有任何變化,「道」都永遠不變。這就是莊子對「道」的描寫。一個人如果精神到達這個層次,與「道」能夠和諧而游的話,對他來說,人生還有什麼困難呢?

  提升精神層次的步驟

  道家思想發展到莊子的時候,就是要化解外在的限制,回到內心思考一下,從人的知,回到人的心,把人的精神狀態掌握住,讓它不受外界的干擾,然後向上提升。提升到達一個高度的時候,就可以跟宇宙化而為一。這時我們前面所講的「天人合一」或是「氣化一元論」都成為大氣,鼓蕩、浮動在你之下。你像只大鵬鳥一樣,可以飛到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這是莊子精神逍遙的境界。否則,一個人在世界上,一天到晚想的是明天該怎麼辦?今天晚上該吃什麼?該做什麼事情?誰欠我錢沒還……生命就完全被困住了。一點樂趣都沒有!所以,莊子的思想對我們中國人來說往往是一劑解藥。因為中國人接受儒家思想以後,的確是有入世、關懷人群的傾向。要把自己的力量貢獻出來,服務別人,這非常好。但是你要注意一點,這種服務永遠做不完。你再怎麼有能力,也做不完,做到最後,你會想:我是不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跟孔子一樣,最後累死呢?還是,我既然做不完,就設法往屬於我個人生活的這一方面去發展。所以,現代人需要透過道家思想的接引,發展出來一種休閒觀念,讓我們轉化成精神上的逍遙自在。而這逍遙自在很難形容,所謂的「一朵花可以看到天堂,一粒砂可以看到世界」,這不是詩人隨便寫的,而是經過莊子的精神訓練過程,讓自己達到這種境界之後,可以真實感受到的。感受到生命裡有一種活潑的生機,這種活潑的生機絕對不是外在的名利權位或是個人的理想抱負所能顯示的,而是能夠回歸到「道」的本身。所以道家思想絕對不是單純的一種修養而已!它是要你回到根源、回到整體。一個人只有回到根源、回到整體的時候,他的生命才能得到真正的安頓。所以莊子特別強調,泉水枯了,魚在泥巴地裡以氣相呴濡,這樣子還不如相忘於江湖。江湖就是「道」的比喻。魚在水裡面完全忘記自己是魚,完全忘記自己跟外物有什麼差別,在裡面悠遊自在,我們人能不能像一條魚一樣在大海裡逍遙自在呢?應該可以。
  我們今天談莊子必須注意到兩面。一面是它很容易讓你消極無為,像竹林七賢裡的劉伶,在家裡什麼衣服都不穿,別人對他說:你怎麼變成這樣?他還認為自己是學道家的思想,他說:這有什麼不對呢?天地是我的家,房子是我的內衣,你鑽到我的內衣裡來,還怪我沒穿衣服。這怎麼可以呢?這就是把莊子思想學到後來,變得放浪形骸這一面了。他認為人生怎樣做最後都一樣嘛!那我何必在乎名節禮教呢?這不是莊子的意思。莊子的意思一定是尊重這個社會既有的規範,叫做外化。我外面跟你完全一樣,但是內不化。所以今天講的結論就是這句話——外化而內不化。外在我跟所有人都和光同塵,你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你們穿什麼衣服,我就穿什麼衣服,讓你們看不出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這才是真正厲害的人物。西方有句格言:「善於隱藏者乃善於生活者。」一個人善於隱藏,他才善於生活。你如果不善於隱藏,稍微有什麼本事就表現出來,你馬上被人家連根剷除。你看政治上的發展也好,越有才華本事的人、頭角崢嶸的人,第一個被人家擺平!相反,那些平平凡凡、你不知道他到底會做什麼的人,反而一個個過得很自在。但是,他是不是符合莊子思想呢?我們就要問第二個問題:他能夠外化,他是不是能夠內不化呢?
  內不化的意思是:我們內在裡面對於宇宙精神、「道」有一個真切的瞭解,堅持我的原則,做一個真人。什麼叫做真人?真人就是不虛偽的人。我外在跟你化在一起,但是我不受你的影響,內在保持一個主體精神,叫做內不化。只有內不化,你才能夠說這是我內在的精神,你才能夠去逍遙。所以真正的道家思想在今天這個時代需不需要呢?非常需要。因為今天這個時代沒有人可以離開這個社會的影響,它整個是個資訊網路的社會,沒有人可以擺脫。那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辦呢?你還是需要工作、需要職業啊!否則怎麼生存呢?沒有那個環境、那個條件讓你過隱居的生活。所以還是要設法接受社會的一切。但是,內在的自我要好好地珍惜。永遠知道什麼是我要的,我外面跟你們妥協,內心絕不妥協。不妥協不是為了對抗,而是我根本已經看透這一切,透過智慧瞭解一切無差別、一切平等,這樣才能給一個人帶來心靈上真正的紓解。


  傅佩榮《莊子》心得 選載

  辯論不必要

  年輕時,好心的長輩勸告我:「不要做三種人,就是保人、媒人與調人。」首先,為人作保,後果堪慮,因為牽涉到的金錢往往數量龐大,可能造成傾家蕩產。許多學生告訴我,說他們的父母就是為人作保而使自己的家庭陷入困境。其次,為什麼不做媒人呢?因為男女結婚之後能夠和睦相處嗎?天下的悲劇不在好人與壞人的衝突,而在好人與好人的誤會。誰說好人不會變成冤家的?一旦出現問題,媒人不是尷尬之至嗎?
  然後,為什麼不做調人呢?這一點很難說個道理出來,直到讀了《莊子·齊物論》,才恍然大悟。莊子勸我們不要介入別人的爭辯,因為那不但吃力不討好,而且根本注定了徒勞無功。
  莊子說:「假設我同你辯論,你勝過我,我沒法勝過你,那麼你真的對嗎?我真的錯嗎?或者,我勝過你,你沒法勝過我,那麼我真的對嗎?你真的錯嗎?是一人對,一人錯嗎?還是兩人都對,或兩人都錯呢?我與你是不能互相瞭解了。」由此可見,即使可以「服人之口」,卻未必可以「服人之心」,更談不上誰擁有絕對的真理了,因為在辯論中很可能根本沒有真理可言。
  莊子接著說:「人都被偏見所遮蔽,那麼我要請誰來裁判呢?請與你意見相同的人來裁判,既然與你的意見相同,怎麼能夠裁判?請與我意見相同的人來裁判,既然與我的意見相同,怎麼能夠裁判?請與你我意見都不相同的人來裁判,既然與你我的意見都不相同,怎麼能夠裁判?請與你我意見都相同的人來裁判,既然與你我的意見都相同,怎麼能夠裁判?如此看來,我與你與別人也都不能互相瞭解了,那麼還要期待誰呢?」
  這一段話讀起來有些繞口,但是思考卻相當周延,它所強調的是:辯論雙方不能「球員兼裁判」,但是即使找了任何一位「別人」,也不可能有超然的立場來擔任客觀的裁判。莊子所說的,固然是個事實,但是人間難免有許多爭議,又該怎麼辦呢?現代人比較習慣採取「由相關的人來表決」,再以「多數決」的方式來做判斷。這種方式也許可以用在公共事務上,但是卻無助於化解各種觀念上的爭執。
  為什麼不做調人?因為在兩造之間調解時,很可能使自己顯得鄉願。鄉願就是不分黑白的和事佬,只求息事寧人而希望雙方「看我的面子」握手言和。這時所重視的不是誰更有道理,而是我這個調人「面子夠不夠」。孔子之所以討厭鄉願,說他是「德之賊也」(傷害美德的人),就是擔心這種風氣將會混淆是非。
  不過,莊子身為道家,他反對調解辯論的理由,自然不一樣。他最後說出了重點。
  莊子說:「辯論是非的聲音是互相對立才形成的,要想化解這樣的對立,就要以『自然的分際』來調和,順應無窮的變化,然後可以安享天年。以自然的分際來調和,又是怎麼回事?就是:是與不是一樣,對與不對一樣。是如果真的是,那麼是與不是的差別就不需爭辯了;對如果真的對,那麼對與不對的差別也不需爭辯了。忘掉生死,忘掉是非,讓一切都止息於無窮,也長處於無窮。」
  在此,所謂「自然的分際」是指:與其在言詞及觀念上斤斤計較,不如觀察及理解萬物的變化。也許換個角度及立場,是與不是,對與不對,其實並無差別。若是從整體的眼光看待這一切,將可領悟超然的意趣。莊子喜歡提及「無竟」,亦即無窮無盡的領域,有如我們常說的「退一步,海闊天空」,甚至還可以跨出海與天,抵達無邊無際的自在逍遙境界。
  聽了莊子這番話之後,我不但不想做調人,連平常與人辯論的興致都化解於無形了。
  【引文】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辯論不必要

  ——《莊子·齊物論》

  朝三暮四

  ——《莊子·齊物論》

  夢中的蝴蝶

  提起莊子,大家都會想到他曾經做夢變成蝴蝶的趣事。唐朝詩人李商隱在他的《錦瑟》詩中,以一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更使「莊周夢蝶」的故事成為莊子留給後人的典型印象。
  這個典故的原文其實很短,有如《莊子·齊物論》的壓軸小結。請看:「從前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真是一隻自在飛舞的蝴蝶,十分開心得意,不知道還有莊周的存在。忽然醒過來,發現自己就是一個僵臥不動的莊周,不知道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莊周呢?莊周與蝴蝶一定各有自然之分。這種夢境所代表的,就稱為物我同化。」
  做夢是十分普遍的經驗,像「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幾乎是個自然的現象。但是,當我們想起過去發生的事,不是也有「如夢似幻」之感,簡直讓人無法分辨孰真孰假嗎?莊子在同一篇文章稍前,早就分析過夢的問題,並且把人生也看成一場夢。
  他說:「一個人,晚上夢見飲酒作樂,早上起來卻悲傷哭泣;晚上夢見悲傷哭泣,早上起來卻打獵作樂。人在夢中,不知道自己在做夢。在夢中還要問夢的吉凶如何,醒來後才知道在做夢。要有大清醒,然後才知道這是一場大夢。但是愚人自以為清醒,好像自己什麼都知道。整天君啊,臣啊,真是淺陋極了!」
  依此看來,人生應該怎麼安排才好呢?難道莊子會期望我們糊里糊塗過日子,因為「大清醒」實在太困難了?或者,即使做到「眾人皆醉我獨醒」,那麼我的清醒在眾人眼中會不會反而成了離經叛道的怪異現象呢?為了釐清問題的癥結,必須辨明莊子所謂的「物化」(物我同化)是什麼意思。
  一方面,莊周與蝴蝶「各有自然之分」,亦即,若是莊周,就接受自己是個「僵臥不動的」、與別人格格不入的、在世間走投無路的這樣一個人;若是蝴蝶,那就「自在飛舞、開心得意」,盡情享受生命的喜悅吧!另一方面,不管你是莊周還是蝴蝶,其實都是一個整體中的一小部分,而整體中的一切都在互相轉化啊!
  《莊子·知北遊》有一段對話,直接答覆了有關「物我同化」的問題。
  舜請教丞說:「『道』可以獲得而擁有嗎?」丞說:「你的身體都不是你所擁有的,你怎麼能擁有『道』呢?」舜說:「我的身體不是我所擁有的,那麼是誰擁有它呢?」丞說:「它是天地所賦與的形體;生存不是你所擁有的,是天地所賦與的中和之氣;性命不是你所擁有的,是天地所賦與的順應過程;子孫不是你所擁有的,是天地所賦與的蛻變結果。所以,行路不知去處,居住不知保養,飲食不知滋味。這一切都是天地間變動的氣,又怎麼可能被你擁有呢?」
  原來,我們所見的一切都是「氣」的變化。天代表主動的陽氣,地代表受動的陰氣,兩者搭配而化生了萬物。既然如此,物我同化就十分自然了。若要抵達這樣的觀點,還有一個關鍵的念頭,那就是分辨「我有」與「我是」。
  所謂「我有」,是指肯定自己擁有「身體、生存、性命、子孫」。莊子已經清楚告訴我們這是無法成立的想法。至於「我是」,則是肯定自己「即是」或「等於」這四者。理由是:我與這四者都是天地所造就的。說得更淺顯一些,就是不要執著於自我的存在,以為自己是個可以擁有某些東西的主宰者。
  如此說來,莊子不是有些消極嗎?其實不然。他認為,人的生命包含了身體與心智,但是另外還有更高的精神層次。宇宙萬物的變化也許真是一場夢,但是做夢的人一旦清醒,就會覺悟人生的可貴在於展現精神層次的意境。這才是莊子立說的用心所在。
  【引文】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子·齊物論》

  別相信算命

  莊子對於「怪、力、亂、神」沒有什麼忌諱,但是卻有他獨特的批判眼光。《莊子·應帝王》有一段完整的故事,提供了最佳教材,值得仔細賞讀。
  故事的角色有三:一是鄭國的神巫,名叫季鹹,他能測知人的死生、存亡、禍福、壽夭,卜算出年月日,準確如神。鄭國人看到他,都紛紛走避,因為怕他鐵口直斷,說出自己的命運。二是列子(列禦寇),他是個年輕人,拜壺子為師,見到季鹹之後非常崇拜,回去告訴壺子說:「原先我以為老師的道術最高深了,現在又看到更了不起的。」第三個角色當然是壺子了,他的智慧深不可測,在聽到列子的抱怨之後,對列子說:「我教過你表面的虛文,還未談到真實的部分,你就以為自己明白『道』了嗎?全是雌鳥而沒有雄鳥,又怎麼會產卵呢?你用表面的虛文與世人周旋,一定會想要凸顯自己,這樣就讓人有機會算出你的命運。你試著請他來,替我看看相。」
  壺子的意思是:列子只學了一些表面功夫,如背誦經典的文字章句,但尚未覺悟真實的「道」,尚未抵達整體的化境,所以很容易露出個人的情緒、意念與慾望,然後讓季鹹可以算出他的命運。現在,壺子要親自上場,讓學生見識真正的本事。
  第二天,列子帶著季鹹來見壺子。見過面出去後,季鹹對列子說:「唉!你的老師快要死了,活不久了,不會超過十天!我看他神色有異,呼吸像濕灰一般沉重。」列子進入屋內,哭得眼淚沾濕了衣襟,把這個消息告訴壺子。壺子說:「剛才我顯示給他看的是地象,是不動不止的陰靜狀態。他大概是看我閉塞住自得的生機了。你再請他來看看。」
  隔了一天,列子又帶季鹹來了。季鹹見了壺子後,出去對列子說:「真是幸運,你的老師正好遇到我。有救了,全然有生氣了,我看見他閉塞的生機開始活動了。」列子進屋把這個消息告訴壺子。壺子說:「剛才我顯示給他看的是天地相通之象,名與實都不存於心,一線生機從腳跟發出。他大概是看到我生機發動了。再請他來看看。」
  又隔了一天,列子又帶季鹹來,季鹹見了壺子之後,出去對列子說:「你的老師動靜不定,我無法為他看相。等他平靜下來,我再看吧。」列子進屋把這句話轉告壺子。壺子說:「剛才我顯示給他看的是太虛無跡之象。他大概是看到我神情平衡的生機了。鯨魚盤旋之處形成深淵,止水之處形成深淵,流水之處形成深淵。深淵有九種情況,我在此顯示了三種。再請他來看看。」
  第二天,兩人又來見壺子。季鹹還未站定,就慌忙逃走了。壺子說:「快去追他。」列子追出去,已經來不及了。他回來報告壺子,說:「不見蹤影了,不知去向了,我追不到他。」壺子說:「剛才我顯示給他看的是完全不離本源的狀態。我以空虛之心隨順他,使他不知我究竟是誰,一下以為我順風而倒,一下以為我隨波逐流,所以立刻逃走了。」
  在上述故事中,壺子依序顯示四種神情,就是:地象,天地相通之象,太虛無跡之象,以及完全不離本源的狀態。這是壺子的本事,也代表莊子的能耐,可以隨心所欲展現特定的神情,讓季咸知難而退。不過,季鹹能夠配合演出,每一次都正確說出壺子所顯示的神情,也不愧他「神巫」的稱譽了。
  算命看相之事並非純屬虛構,古今中外這一類的故事不可勝數,聽了足以讓人瞠目結舌。但是,莊子期許我們的,是要在吉凶禍福的命運之外,把握自己的修養機會與覺悟能力。只要體認「完全不離本源的狀態」,從整體來看待自己的遭遇,化解得失利害之心,那麼算命又能奈我何?算命可供談笑,但不足以決定我的喜怒哀樂。
  【引文】
  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

  別相信算命

  ——《莊子·應帝王》

  大鵬鳥的寓言

  翻開《莊子》一書,第一篇是《逍遙游》,而映入眼簾的第一個故事,則是「鯤化為鵬」的奇談怪論。不過莊子好像非常在意這樣的故事情節,居然在《逍遙游》中反覆說了三次。若想瞭解莊子,似乎不能錯過這個寓言。
  首先,莊子說:「北海有一條魚,名字叫鯤。鯤的體型龐大,不知有幾千里。它變化為鳥,名字叫鵬。鵬的背部寬闊,不知有幾千里。它奮起高飛時,雙翅張開有如天邊的雲朵。這只巨鳥,在海風大作時,就會遷徙到南海去。南海,是一個天然大池。」
  這樣的描述讓人過目難忘,「不知其幾千里也」根本是誇張到胡言亂語的程度。莊子的目的是要迷惑我們的想像力,逼我們擺脫日常生活的所見所聞,使我們無法意識清醒地詢問:真有這樣的鯤與鵬嗎?它們又在何處?魚真的可以變成鳥嗎?
  大概是猜到讀者的反映了,莊子隨即引述《齊諧》(古代記載怪異事件的書)。這本書上說:「當大鵬要往南海遷徙時,水面激起三千里波濤,它拍翅盤旋而上,飛到九萬里的高空。它是乘著六月刮起的大風而離開的。」這裡描述了大鳥飛行的時機、方法與情景,好像真有目擊者一般。莊子喜歡夾敘夾議,忍不住在此補充幾句:「野馬似的空中游氣,四處飛揚的塵埃,都是活動的生物被大風吹拂所造成的。天色蒼蒼,那是天空真正的顏色嗎?還是因為遙遠得看不出盡頭的結果?從天空往下看,也不過是像這樣的情況吧!」
  我們在地面上仰望天空,其色深藍,顯示一種永恆幽靜的趣味。誰不嚮往「天上宮闕」?莊子卻能逆向運思,憑借大鵬的眼角餘光,從高空往下看,發現只要從遠距離外觀賞,地面上的一切也是同樣的美妙。美國航天員從月球回眸人類所居住的地球時,不禁脫口贊曰:「地球真美!」那麼,我們這些地球人是否也可以換個角度、調整心態,珍惜我們生活週遭所見的事物呢?
  莊子稍加評論之後,接著引述第三個版本。
  商湯詢問棘,得到這樣的說法:「在北方草木不生的更北方,有一片廣漠無涯的大海,是個天然大池。那裡出現一條魚,魚身寬達幾千里,沒有人知道它有多長。它的名字叫鯤。那裡出現一隻鳥,名字叫鵬,它的背像泰山那麼高,雙翅有如天邊的雲朵。它拍翅盤旋上升,直到九萬里的高空,凌越雲氣,背靠青天,然後飛向南方,準備前往南海。」這裡的描寫比較詳細,但是並未提及魚化為鳥。不過,在同一個地方怎能同時存在兩個巨大無比的東西呢?並且,鳥一出現就不再談魚,可見這依然是魚化為鳥的同一個故事。棘的話還有一小段後續結語,錄之於下:
  「水澤邊的麻雀譏笑大鵬說:『他要飛到哪裡去呢?我一跳躍就飛起來,不到幾丈高就落下,在蓬蒿草叢中翱翔,這也是飛行的絕技啊!它還要飛到哪裡去呢?』」
  麻雀代表一般百姓,他們不明白人生的道理。莊子的意思是:魚需要水,限制較大;鳥需要空氣,拘束少多了;鳥若飛到高空,就可以不費力氣而自由飛翔。把這個寓言說實了,就是:人若經由適當的修煉,可以啟動內在的能量,逐步減少外物的干擾,有如「鯤化為鵬」。當然,這裡所強調的「大」字是個關鍵,意思是要敞開心胸,容納萬物。
  歷史上註解《莊子》最有名的學者是晉朝的郭象。他的註解說:大鵬與麻雀「小大雖差,各適其性,苟當其分,逍遙一也」。這樣的註解顯然「誤解」了莊子說寓言的用心。如果「小大各適其性」,莊子何必三度引述鯤鵬故事?如果「同樣逍遙」,莊子豈不是庸人自擾,寫下幾萬字的著作?由此可知,我們今天花些時間重溫《莊子》一書,應該是合宜的,也應該會獲得不少啟發。
  【引文】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大鵬鳥的寓言

  ——《莊子·逍遙游》

  魚的快樂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莊子·秋水》

  從困境中覺悟

  佛教把人生比喻為「火宅」,房子著火、危急萬分,所以要趕緊覺悟。所謂的「火」,是指人的慾望,以及因為錯誤識見而產生的猖狂妄行。
  在莊子看來,情況也差不多,只是他沒有宗教家的出世色彩,並且他在看出病症之後,所開的藥方大不相同。那麼,人生的痛苦來自何處?《莊子·齊物論》有一段平實的描寫,他說:
  「人承受形體而出生,就執著於形體的存在,直到生命盡頭。它與外物互相較量摩擦,追逐奔馳而停不下來,這不是很可悲嗎?終生勞苦忙碌,卻看不到什麼成功,疲憊困頓不堪,卻不知道自己的歸宿;這不是很悲哀嗎?」
  他的話語越說越重,簡直像在訓話:
  「這種人就算是不死,又有什麼好處!他的身體逐漸耗損衰老,心也跟著遲鈍麻木,這還不算是大悲哀嗎?人生在世,真是這樣茫然嗎?還是只有我一個人茫然,而別人也有不茫然的嗎?」
  莊子以「茫然」作為結語,很適合現代人的理解。在進一步闡釋他的藥方之前,我們不妨順著這樣的批評,找一段更具體也更清楚的資料,來作為補充說明。在《莊子·天地》,描寫人們如何喪失本性及陷入困境:
  「喪失本性有五種情況:一是五色亂目,使人眼睛看不清楚;二是五聲亂耳,使人耳朵聽不明白;三是五臭熏鼻,使人鼻塞難以呼吸;四是五味濁口,使人味覺大受損傷;五是取捨迷亂心思,使人本性浮動。這五種都是人生的禍患。」
  從感官的貪慾,到心思的困惑,又有誰可以逃避這一切?但是,莊子認為有些學者(如陽朱、墨翟)還在製造更複雜的干擾。他舉這二人為例,大概因為他們是當時的知名學者,可以作為樣板來加以批判。他繼續指出:
  「而楊朱、墨翟還在標新立異,自以為有所得,但這不是我所說的得。有所得的人反而受困,可以算是得嗎?那麼,斑鳩與貓頭鷹被關在鳥籠裡,也可以算是得了。再說,讓取捨、聲色的念頭塞住內心,讓皮帽、羽冠、玉板、寬帶、禮服的裝飾拘束外形,裡面堆滿了柵欄,外面是重重繩索的束縛,眼睜睜地困處在繩索之中還自以為有所得,那麼犯人被反綁雙手、夾住十指,虎豹被關在籠子裡,也可以算是得了。」
  這樣的言語真是犀利,任何人讀了都會有「寒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頭」的感觸。但是,又有誰可以擺脫這樣的困境?《莊子·田子方》順著這樣的理解,藉由寓言中的孔子之口來教訓顏淵。孔子說:
  「自然而然地成就了形體,知道命運是不能預先測度的,所以我一天一天向前走。我長期與你相處在一起,你卻沒有瞭解這個道理,能不悲哀嗎?你大概是見到我所見到的現象了。它們已經逝去,而你以為它們存在,還在繼續尋找,這就好像在空的市場尋找馬一樣。我心目中的你,很快就消失了;你心目中的我,也很快就消失了。就算如此,你又擔心什麼!過去的我雖然消失了,但我還有那不消失的東西存在。」
  請問:當我的身與心一直在變化時,還有什麼是那「不消失的東西」?這個問題極為緊要。《莊子》書中屢次出現「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之類的語句,視之為修煉有成者的表現。如果身與心變成毫無生機與活力的「槁木、死灰」,人還有什麼部分是「不消失」的呢?
  用現代人的術語來說,人有「身、心、靈」三個層次,亦即在大家熟悉的身與心之外,還有一個靈性層次的存在。既然如此,我們是否可以認為:莊子所肯定的修煉方法,就是要人以靈性的力量來化解身心的困境?當然,這裡面還有許多深刻的思想要加以分辨。但是,至少它提供了一個大方向。
  【引文】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莊子·齊物論》
  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捨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從困境中覺悟

  ——《莊子·天地》

<<《莊子》心得(選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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