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喊山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葛水平,女,山西沁水縣人。現為山西長治戲劇研究院編劇。創作有戲劇劇本多部,曾出版詩集《美人魚與海》、《女兒如水》,散文集《心靈的行走》。有中篇小說《甩鞭》、《地氣》、《天殤》、《狗狗狗》、《喊山》等,小說被多家選刊轉載。 
 
第一章




  太行大峽谷走到這裡開始瘦了,瘦得只剩下一道細細的梁,從遠處望去拖拽著大半個天,繞著幾絲兒雲,像一頭抽乾了力氣的騾子,肋骨一條條掛出來,掛了幾戶人家。

  這樑上的幾戶人家,平常說話面對不上面要喊,喊比走要快。一個在對面喊,一個在這邊答。隔著一條幾十米直陡上下的溝聲音到傳得很遠。

  韓沖一大早起來,端了碗吸溜了一口湯,咬了一嘴右手舉著的黃米窩頭衝著對面口齒不清地喊:「琴花,對面甲寨上的琴花,問問發興割了麥,是不是要混插豆?」

  對面發興家裡的琴花坐在崖邊邊上端了碗喝湯,聽到是岸山坪的韓沖喊,知道韓衝斷頓了想繞著山脊來自己的身上歡快歡快。斜下碗給雞們潑過去碗底的米渣子,站起來衝著這邊上棚了額頭喊:「發興不在家,出山去礦上了,恐怕是要混插豆。」

  這邊廂韓沖一激動又咬了一嘴黃米窩頭,喊:「你沒有讓發興回來給咱弄幾個雷管?獾把玉茭糟害得比人掰得還乾淨,得炸炸了。」

  對面發興家裡的喊:「礦上的雷管看得比雞屁眼還緊,休想摳出個蛋來。上一次給你的雷管你用沒了?」

  韓沖嚥下了黃米窩頭口齒清爽地喊:「下了套子,收了套就沒有下的了。」

  對面發興家的喊:「收了套,給我多拿幾斤獾肉來啊!」

  韓沖仰頭喝了碗裡的湯站起來敲了碗喊:「不給你拿,給誰?你是獾的丈母娘呀。」

  韓沖聽得對面有笑聲浪過來,心裡就有了一陣緊一陣的高興。哼著秧歌調往粉房的院子裡走,剛一轉身,迎面碰上了岸山坪外地來落戶的臘宏。蠟宏肩了擔子,擔子上繞了一團麻繩,麻繩上綁了一把斧子,像是要進後山圪樑上砍柴。韓沖說:「砍柴?」臘宏說:「呵呵,砍柴。」兩個人錯過身體,韓衝回到屋子裡駕了驢準備磨粉。

  臘宏是從四川到岸山坪來落住的,到了這裡,聽人說山上有空房子就拖兒帶女的上來了。岸山坪的空房子多,主要是山上的人遷走留下來的。以往開山,煤礦拉坑木包了山上的樹,砍樹的人就發愁沒有空房子住,現在有空房子住了,山上的樹倒沒有了,獾和人一樣在山脊上掛不住了就遷到了深溝裡,人尋了平坦地兒去,獾尋了人不落腳蹤的地兒藏。臘宏來山上時領了啞巴老婆,還有一個閨女一個男孩。臘宏上山時肩上挑著落戶的家當,啞巴老婆跟在後面,手裡牽著一個,懷裡抱著一個,啞巴的臉蛋因攀山通紅透亮,平常的藍衣,乾淨、平展,走了遠路卻看不出旅途的塵跡來。山上不見有生人來,惹得岸山坪的人們稀罕得看了好一陣子。臘宏指著老婆告訴岸山坪看熱鬧的人,說:「啞巴,你們不要逗她,她有羊羔子瘋病,瘋起來咬人。」岸山坪的人們想:這個啞巴看上去寡腳利索的,要不是有病,要不是啞巴,她肯定不嫁給臘宏這樣的人。話說回來,臘宏是個什麼樣的人——瓦刀臉,乾巴精瘦,痘痘眼,干黃銹色的臉皮兒上有害水痘留下來的痘窩窩,遠看近看就一個字「賊」。韓沖領著臘宏轉一圈子也沒有找下一個合適的屋。轉來轉去就轉到韓沖喂驢的石板屋子前,臘宏停下了。

  臘宏說:「這個屋子好。」韓沖說:「這個屋子怎麼好?」臘宏說:「發家快致富,人下豬上來。」韓沖看到臘宏指著牆上的標語笑著說。標語是撤鄉並鎮村幹部搞口號讓岸山坪人寫的,當初是韓沖磨粉的粉房,磨房主要收入是養豬致富,韓沖說:「就寫個養豬致富的口號。」寫字的人想了這句話。字寫好了,韓沖從嘴裡念出來,越念越覺得不得個勁,這句話不能細琢磨,細琢磨就想笑。韓沖不在裡磨粉了,反正空房子多,韓沖就換了一個空房子磨粉。韓沖說:「我餵著驢呢,你看上了,我就牽走驢,你來住。」韓沖可憐臘宏大老遠的來岸山坪住,山上的條件不好,有這麼個條件還能說不滿足人家。臘宏其實不是看中了那標語,他主要是看中了房子,石頭房子離莊上的住戶遠,抬頭低頭的能不多碰見人最好。

  住下來了,岸山坪的人們才知道臘宏長得一副雞頭白臉相不說,人很懶,腿腳也不輕快。其實靠山吃山的莊稼人只要不懶哪有山能讓人吃盡的!臘宏常常顧不住嘴,要出去討飯。出去嘛大都是臘月天正月天,或七月十五,八月十五的,趕節不隔夜,大早出去,一到天黑就回來了。臘宏每天回來都背一蛇皮袋從山下討來的白饃和米糰子,山裡人實誠,常常顧不上想自己的難老想別人的難,同情眼前事,犧惶落難人。啞巴老婆把白饃切成片,把米糰子挖了裡邊的豆餡,擺放在有陽光的石板上曬,雪白的白饃,金黃的米糰子曬在石板地上,走過去的人都要回過頭咧開嘴笑,笑啞巴就是聰明,知道米糰子是豆餡,容易早壞。

  臘宏的閨女沒有個正經名字,叫大。臘月天和正月天這幾天,岸山坪的人會看到,臘宏閨女大端了豆餡吃,紫紅色的豆餡上放著兩片兒酸蘿蔔,韓沖說:「大,甜餡兒就著個酸蘿蔔吃是個什麼味道?」大以為韓沖笑話她就翻韓沖一眼,說:「龜兒子。」韓沖也不計較她罵了個啥往她碗裡夾兩張粉漿餅子。大扭回身快步摟了碗進了自己的屋子裡。一會兒拽著啞巴出來指著韓沖看,啞巴乖巧的臉蛋兒沖韓沖點點頭,咧開的嘴裡露出了兩顆豁牙,吹風露氣地笑,有一點感謝的意思。

  韓沖說:「沒啥,就兩張粉漿餅子。」

  韓沖給岸山坪的人解釋說:「啞巴不會說話,心眼兒多,你要不給她說清楚,她還以為害她閨女呢。」

  挖了豆餡的米糰子,曬乾了,春夏煮在鍋裡吃,米糰子的味道就出來了。是什麼味道呢?是那種小年的味道。啞巴出門的時候很少,基本上是不出門。岸山坪的人們覺得啞巴要比臘宏小好多歲,看上去比臘紅的閨女大不了幾歲,也拿不準到底小多少歲。啞巴要出門也是在自己的家門口,懷裡抱著兒,門墩上坐著閨女,身上衣服不新卻看上去很乾淨,清清爽爽的小樣兒還真讓青壯漢們回頭想多看幾眼睛。兩年下來,靠門墩的牆被抹得亮汪汪的,太陽一照,還反光,打老遠看了就知道是坐門墩的人磨出來的。

  岸山坪的人不去臘宏家串門,臘宏也不去岸山坪的人家裡串門。臘紅有時候打老婆打得狠,邊打還邊叫著「你敢從嘴裡蹦一個字出來,我要你的命。」岸山坪的人說:一個啞巴你到想讓她從嘴裡往出蹦一個字?

  有一次韓沖聽到了走進去,就看到了臘宏指著哆嗦在一邊的啞巴喊著:「龜兒子,瓜婆娘」,看著韓衝進來,反手捏了兩個拳頭對著韓沖喊起來:「誰敢來管我們家的事情,我們家的事情誰敢來管!」臘宏平常見了人總是笑臉,現在一下板了臉,看上去一雙痘痘眼聚焦在鼻中央怪陰氣的。韓沖扭頭就走,邊走邊大氣不敢出地回頭看,怕走不利索身上沾了什麼霉事。事情過後臘宏見了韓沖照樣笑,韓沖就不大樂意看他那笑,岸山坪的人也就不大願意管他們家的事了。

  韓沖駕了驢準備磨粉。他先牽了驢走到院子一角放鬆驢吧嗒兩粒兒驢糞,後又給驢套上嘴護捂了眼罩駕到石磨上。用漏勺從水缸裡撈出泡軟的玉茭填到磨眼上,韓沖拍了一下驢屁股,驢很自覺地繞著磨道轉開了走。

  韓沖在岸山坪磨粉。因為山上窮,30歲了沒有說上媳婦,想出去招女婿,出去幾次也沒有弄對個合適家戶,反覆幾年下來就這麼耽擱了。也不是說韓沖長得不好,總體看上去比例還算勻稱,主要問題是山上窮,遷不到山下戶,哪個閨女願意上來?次要問題是他和發興老婆的事情,張揚得山下一平川風聲,這種事情張揚出去就不是落到了塵土裡了,落入了人嘴裡,人嘴裡能飛出什麼好鳥嗎?

  頭一道粉順著磨縫擠下來流到槽下的桶裡,韓沖提起來倒進漿缸,從牆上摘下籮開始舀了粉籮,韓沖一邊籮,一邊插著賤在臉上的粉漿,白糊糊的粉漿像梨花開滿了韓沖的衣裳。韓沖想:都說我身上有股老漿氣,像裹腳老婆的腳臭味道,女人不喜歡挨,我就聞著這個味道好,琴花也聞著這味道好。一想到琴花,想到黑裡的歡快,韓沖就鳥兒一樣吹了兩聲口哨。韓沖籮下來的粉叫第二道粉,也是細粉,要裝到一個四方白布上,四角用吊帶挽起來吊到半空往出泠水,等水泠干了,一塊一塊掰下來,用專用的荊條筐子架到火爐上烤。烤乾了打碎就成了粉面,和白面豆面搭配著吃,比老吃白面好,也比老吃玉茭面細,可以調換一下口味。

  甲寨和溝口附近的村子,都拿玉茭來換粉面。韓沖用剩下來的粉渣餵豬,一窩七八頭豬,豬的飯量比人的飯量大,單純喂糧食喂不起,韓沖磨粉就是為了賺個粉渣餵豬。做完這些活,韓沖打了個哈欠給驢卸了眼罩和護嘴,牽了出來拴到院子裡的蘋果樹上。瞇了眼睛望了望對面崖邊上,遠遠地他就看到了他現在最想找的人——發興老婆琴花。

  「韓沖,傍黑裡記著給我舀過一盆粉漿來。」

  琴花讓韓沖舀粉漿過去,韓沖就最明白是咋回事了,心裡歡快地跳了一下,他知道這是叫他晚上過去的暗號。

  沒等得韓衝回話,就聽得後山圪梁的深溝裡下的套子轟的響了一下,韓沖一下子就高興了起來,對著對面崖頭上的琴花喊:「日他娘,前晌等不得後晌,蹦了,吃什麼粉漿,你就等著吃獾肉吧!」

  韓沖扭頭往後山跑。後山的山脊越發的瘦,也越發的險,就聽得自己家的驢應著那一聲兒歡快「哥哦哥,哥哦哥——」地叫。

  韓沖抓著山體上長出來的荊條往下溜,溜一下屁股還要往下坐一下。韓沖當時下套的時候,就是衝著山溝裡人一般不進去,獾喜歡走一條道,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一點彎道都不繞。獾拱土豆,拱過去的你找不到一個土豆,拱得乾乾淨淨,獾和人一樣就喜歡認個死理。韓沖溜下溝走到了下套的地方,發現下套的地方有些不對勁。兩邊上有兩捆散開了的柴,有一個人在那裡躺著哼哼。韓沖的頭剎時就大了,滿目金星出溜出溜往出冒。

  炸獾炸了人了!炸了誰了?

  韓沖腿軟了下來問:「是誰?」

  「韓沖,龜兒子,你害死我了。」

  聽出來了,是臘宏。

  韓衝奔過去看,看到套子的鐵夾子夾著臘宏的腳丟在一邊,臘宏的雙腿沒有了。人歪在那裡,兩隻眼睛瞪著比血還紅。韓沖說:「你來這裡幹啥來了?」臘宏抬起手指了指前面,前面灌木叢生,有一棵野毛桃樹,樹上掛了十來個野毛桃果,爆炸聲早過去了,有一個小松鼠瞅這邊看,實在是瞅不見有什麼好景致,小松鼠三跳兩跳的抓著樹枝跳開了。韓衝回過頭,看到臘宏歪了一下頭不說話了。韓衝過去把臘宏背起來往山上走,臘宏的手裡捏了把斧頭,死死的捏著,在韓沖的胸前晃,有幾次灌木叢掛住了也沒有把它拽落。

  韓沖背了臘宏回到岸山坪,山上的男女老少都迎著韓沖看,看背上的臘宏黃銹色的臉上沒有一絲兒血色。把他背進了家放到炕上,他的啞巴老婆看了一眼,緊緊地抱了懷中的孩子扭過頭去彎下腰嘔吐了起來。聽得臘宏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韓沖把他搬過來放到了炕上,啞巴抬起身迎了過來,韓衝要啞巴倒過來一碗水,啞巴端過來水似乎想張了嘴叫,臘宏的斧頭照著啞巴就砍了過去。臘宏用了很大的勁,嘴裡還叫著:「龜兒子你敢!」韓沖看到啞巴一點也沒有想到要躲,要他砍。臘宏的勁兒看見猛,實際上斧頭的重量比他的勁兒要衝,斧頭「光鐺」垂直落地了。啞巴手裡的一碗水也垂直落地了。臘宏的勁兒也確實是用猛了,背了一口氣,半天那氣絲兒沒有拽直,張著個嘴歪過了腦袋。韓沖沒敢多想跑出去緊著招呼人綁擔架要抬著臘宏下山去鎮醫院。岸山坪的人圍了一院子伸著脖子看,對面甲寨崖邊上也站了人看,琴花喊過話來問:「對面?炸了誰了?」

  這邊上有人喊:「炸了討吃了!」

  他們管臘宏叫討吃。

  對面的人說:「炸了個沒用人,說起來也是個人。」

  琴花喊:「炸沒人了?還是有口氣?」

  這邊上的說:「怕已經走到奈何橋上了。」

  韓衝他爹扒開眾人走進屋子裡看,看到滿地滿炕的血,捏了捏臘宏的手還有幾分柔軟,拿手背兒探到鼻子下量了量,半天說了聲:「怕是沒人了。」

  「沒人了。」話從屋子裡傳出來。

  外面張羅著的韓沖聽了裡面傳出來的話,一下坐在了地上,驢一樣「哥哦哥,哥哦哥——」地嚎起來。 
 

第二章




  炸獾會炸死了臘宏,韓沖成了岸山坪第二個惹了命案的人。

  這兩年來,岸山坪這麼一塊小地方已經出過一樁人命案了。兩年前,岸山坪的韓老五外出打工回來,買了本村未出五服的一個漢們的驢,結果驢牽回來沒幾天,那驢就病死了。兩人為這事麻纏了幾天,一天韓老五跟這漢們終於打了起來。那韓老五性子烈,三句話不對,手裡的鐮刀就朝那漢子的身子去了,只幾下子,就要了人家的命。山裡人出了這樣的事都是私下找中間人解決,不報案。他們知道報案太麻纏,把人抓進去就是斃了腦袋,就是兩家有了仇恨,最終頂個屁?山裡的人最講個實際,人都死了,還是以賠為重。村裡出了任何事,過去是找長輩們出面,說和說和,找個能接受的方案,從此息事寧人。現在有了事,是幹部出面,即使是出了命案,也是如法炮製。兩三年前,韓老五還不是最終賠了兩萬塊錢就拉倒了事。

  如今臘宏死了,他老婆是啞巴,孩子又小,這事咋弄?岸山坪的說,人死如燈滅,活著的大小人兒以後日子長著呢,出倆錢買條陽關道,他一個討吃的又是外來戶,價碼能高到哪裡去。

  這天韓沖把山下住的村幹部一一都請上來。幹部們隨了韓衝上了岸山坪,一路上聽韓沖匯報事情的來龍去脈,等走上岸山坪時,已經瞭解得八九不離十了。

  看了現場,出門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站下來。商量了一陣子,覺得這個事情不能報案,現在講得個安定團結,安定不團結不行,團結不安定也不行,咱這溝裡多少年來除了上邊有指示發動不安定,咱們永遠都是安定的。現在報案等於是說我們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看電視動不動有些部門因為腐敗就一窩兒端了,咱們不能因為炸獾誤炸了一個沒用人集體跟著倒霉。認為最好的辦法是還按老規矩辦。他們責成會計王胖孩來當這件事情處理的主唱:一來他腿腳輕;二來這種事情不是什麼好事,一把二把手不便出面;三來他的嘴比腦子翻轉得快。

  返進屋裡坐下,王胖孩用手托著下巴頦和臘宏的老婆啞巴說:「你是個啞巴,是不是?我們也沒有把你當會說話的人看。臘宏因為砍柴誤踩了韓沖的套子,也就是說,他人是已經死了,死而不能復生。」咳嗽了一聲,旁邊的一個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摸不著深淺地問:「你是啞巴?都說這啞巴十啞九聾,不知道你是聽得見,還是聽不見?要是聽見了,就點一下頭,要是聽不見,說也白說,是對牛彈琴。」村幹部和韓沖的眼光集體投向啞巴,就看到那啞巴居然慌秫秫地點了一下頭。

  幹部們驚訝得抬直身體「嗷」了一聲。王胖孩舔了舔發乾的嘴片子盡量擺正態度把話說普通了:「這麼說吧,你男人的確是死了……不容置疑。」

  說到這裡就看到臘宏老婆打了個激靈。王胖孩長歎一聲繼續說:「真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啊。你說罵韓沖炸獾炸了人了吧,他已經炸了,你說罵臘宏福薄命賤吧,他都沒命了。這事情的不好辦處就是活的人活著,死的人他到底死了,活的人咱要活,死的人咱要埋,是吧?這事情的好辦處是,你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婦女,你心明眼亮可惜就是不會說話。我們上山來的目的,就是要活的人更好地活著,死的人還得體面地埋掉。你一個啞巴婦女,帶了兩個孩子,不容易啊。現在男人走了,難!咱首先解決這個難中之難的問題,就說臘宏的事情。人是死了,先埋人後解決問題,相信我這個村幹部,就讓韓沖埋人,不相信我這個村幹部,你就找人寫狀字,告。但是,你要是告下來,韓沖不一定會給臘宏抵命,我們這些村幹部因為你不是岸山坪的,想管,到時候怕也不好插手了。說來你娘母們還是個黑戶嘛!」

  臘宏的啞巴老婆驚訝得抬起頭瞪了眼睛看。王胖孩故意不看啞巴扭頭和韓沖說:「看見這孤兒寡母了嗎?你好好的炸球什麼獾嗎!炸死人啦!好歹我們幹部是尊紀守法愛護百姓一家人的,看你鑿頭鑿腦咋回事兒似的,還敢炸獾!趕快把賣豬的錢從信用社提出來,先埋了人咱再商量後一步賠償問題!」

  啞巴像是丟了魂兒似地聽著,回頭望望炕上的人,在看看屋外的屋內的人,啞巴有一個間歇似的回想,稍傾,抽回眼睛看著王胖孩笑了一下。

  這一笑,讓有強烈的表現慾望的王胖孩沉默了。啞巴的神情很不合常理,讓幹部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她到底笑個啥!

  幹部們做主韓沖把他爹的棺材抬出來裝了臘宏。事關重大,他爹也沒有說啥。韓沖又和他爹商量用他爹的送老衣裝殮臘宏。韓沖爹這下子說話了:

  「你要是下套子炸死我了到好說,現成的東西都有,你炸了人家,你用你爹的東西埋人家,都說是你爹的東西,你爹的東西,埋的不是你爹,比埋你爹的代價還要大,我操!」

  韓沖的臉兒埋在胸前不敢答話,他爹說:「找人挖了墳地埋臘宏吧,村幹部給你一個台階還不趕快就著下,等什麼?你和甲寨上的你小娘混吧,混得出了人命了吧?還搭進了黃土淹沒脖子的你爹。你咋不把腦袋埋進褲襠裡!」說完,韓沖爹從木板箱裡拽出大閨女給她做好的送老衣,摔在了炕上。

  棺材準備起了,四個後生喊:「一二,起!」抬棺材的鐵鏈子突然斷了。抬棺材的人說:「日怪,半大個人能把鐵鏈子拉斷,是不是三天家裡不見個哭聲,傷了過了?」

  啞巴因為是啞巴哭不出聲,女兒因為小,不知道哭。王胖孩說:「鑼鼓點兒一敲,大幕兒一拉,弄啥就得像啥!死了人,不見哭聲叫死了人嗎?還以為村幹部的工作沒有做到。去甲寨上找幾個哭婦來,村裡花錢。」

  馬上就差遣人去甲寨上找哭婦。哭婦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往常有人不在了,論輩分往下排,哭的人不能比死的人輩分大,現在是哭一個外來的討吃,算啥?

  女人們就不想來,韓沖一看只好一溜兒小跑到了甲寨上找琴花。進了琴花家的門,琴花正在做飯。聽了韓沖的來意後,琴花坐在炕上說:「我哭是替你韓沖哭,看你韓沖的面,不要把事情顛倒了,我領的是你韓沖的情,不是勞什子村幹部的情。」

  韓沖哭喪著臉說:「還是你琴花好啊。」

  看到門外有人影兒晃,琴花說:「這種事給一頭豬不見得有人哭。這不是喜傷,是凶傷。也就是韓衝要是旁人我的淚布袋還真不想解口繩哩。」

  門外站著的人就聽清了:韓沖給琴花一頭豬讓琴花哭。琴花哭一回討吃賺一頭豬,這可是天大的價碼。

  琴花見韓沖哭喪著個臉,一笑,從箱子裡拽了一塊枕巾往頭上一蒙,就出了門。

  走到岸山坪的坡頂上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就扯開了喉嚨:「死得冤來,死得苦,討吃送死在了後梁溝——」

  村幹部一聽她這麼樣的哭,就要人過去叫她停下來。這叫哭嗎?硬梆梆的沒有一點兒情感。哭婦琴花馬上就變了一個腔哭:「水流千里歸大海,人走萬里歸土埋,活歸活啊,死歸死,陽世咋就拽不住個你?呀喂——呵呵呵。」

  琴花這麼一哭把岸山坪的空氣都抽拽得麻秫起來,有人試著想拽了琴花頭上的枕巾看她是假哭還是真笑,琴花手裡拄著一根乾柴棍輪過去敲在那人的屁股蛋上。就有人捂了嘴笑。琴花乾哭著走近了啞巴看到啞巴不僅沒有淚蛋子在眼睛裡滾,眼睛還望著兩邊的青山隱隱賞看。琴花哭了兩聲不哭了,你的漢們你都不哭,我替你哭好歹也應該裝出一副喪夫樣來吧。

  埋了臘宏王胖孩要韓沖叫幾個年長的坐下來商量後事。一干人圍著石磨開始議事,比如,這活人誰來照顧,當然是要韓衝來照顧了,怎麼個照顧法?都得有個字據。韓沖說:「最好說斷了,該出多少錢我一次性出夠,要連帶著這麼個事,我以後還怎麼樣討媳婦?」大伙研究下來覺得是個事情,明擺著青皮後生的緊急需要,事兒是不能拖泥帶水,得抽刀斬水了。

  一個說:「事情既出由不得人,也是大事,人命關天,紅嘴白牙說出來的就得有個理道!」

  一個說:「啞巴雖然啞巴,但啞巴也是人。韓沖炸了人家的男人了,畢竟不是韓沖想炸人家男人,既然炸了,要咱來當這個家,咱就不能理偏了啞巴,但也不能虧了韓沖。」

  一個說:「畢竟和韓老五打架的事情不是一個年頭了,怕不怕老公家怪罪下來?」

  一個說:「現在的大事小事不就是倆錢嗎,從清光緒年到現在哪一件不是私了!有直道兒不走偏走彎道兒。老公家也是人來主持嗎?要說活人的經驗不一定比咱懂多少!舌頭沒脊樑來回打波浪,他們主持得了這個公道麼!」

  王胖孩說:「話不能這麼說,咱還是老公家管轄下的良民嘛!」

  王胖孩要韓沖把啞巴找來,因為啞巴不說話,和她說話就比較困難。想來想去想了個寫字,卻也不知道她認識字不。王胖孩找了一本小學生寫字本和一根鉛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了一行字,遞過去要啞巴看,啞巴看了看取過筆來也寫了一行字遞過去。韓沖因為心裡著急伸過去脖子看,年長的因為稀罕也伸過脖子看,發現上面的第一行是村幹部寫的:「我是農村幹部,王胖孩,你叫啥?」後一行的字不大工整,歪歪扭扭寫了:「知道,我叫紅霞。」

  所有的人對視了一下,稀罕這個啞巴不簡單,居然識得倆字。

  「紅霞,死的人死了,你計劃怎麼辦?要多少錢?」

  「不要。」

  「紅霞,不能不要錢。社會是出錢的社會,眼下農村裡的狗都不吃屎了,為什麼?就因為日子過好了啊,錢是啥?是個膽兒,膽氣不壯,怕米糰子過幾天你娘母們也吃不上了。」

  「不要。」

  「紅霞婦女,這錢說啥也得要,只說是要多少錢?你說個數,要高了韓沖壓,要少了我們給你抬,叫人來就是為了兩頭兒取中間主持這個公道。」

  「不要。」

  小學生寫字本上三行字歪歪扭扭看上去很醒目,大夥兒覺得這個紅霞是氣糊塗了,哪有男人被人搞死了不要錢的道理?要知道這樣的結果還叫人來幹啥?寫好的紙條遞給韓沖,要他看了拿主意,使了一下眼兒,兩個人站起來走了出去。收住腳步,王胖孩說:「她不是個簡單的婦女,不敢小看了,她想把你弄進去。」韓沖嚇了一跳,腳尖踢著地面上的土張開嘴看王胖孩。王胖孩歪了一下頭很慎重地思忖了一下說:「哪有給錢不要的道理?你說?她不是想把你弄進去是什麼?嗯吶,很有可能。」韓衝越發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王胖孩指著韓沖的臉說:「要給她熱愛,暖化她的心,打消她送你進去的念頭,不然你一輩子都得背著個污點,有這麼個污點你就甭想說上媳婦。」韓沖閉上嘴,嚥下了一口唾沫,唾沫有些劃傷了喉嚨,火辣辣地疼。

  「這幾天,你只管給啞巴送米送面。你知道,我也是為你好,讓老公家知道了,弄個警車來把你咕嘎咕嘎的帶走,你前途毀了事小,我們面子上掛不住事大。趁著對方是個啞巴,咱把這事情就啞巴著辦了,省了官辦,民辦了有民辦的好處。明白不?」韓沖點了頭說:「我相信領導幹部!」

  兩個人商量了一個暫時的結果,由韓衝來照顧她們娘母仨。返進屋子裡,王胖孩撕下一張紙來,邊念邊寫:

  「合同。甲方韓沖,乙方紅霞。韓衝下套炸獾炸了臘宏,鑒於目前臘宏媳婦神志不清的情況,不能夠決定自己的賠償問題,暫時由韓衝來負責養活她們母子仨,一日三餐,吃喝拉撒,不得有半點不耐煩,直到紅霞決定了最後的賠償,由村幹部主持,岸山坪年長的有身份的人最後得出結果才能終止合同。合同一方韓沖首先不能毀約,如紅霞提出韓沖有不愉快的地方,紅霞有權告狀,最後責成處理方式加倍罰款。」

  合同一式兩份,韓沖一份,啞巴一份。立據人互相簽了字,本來想著要有一番爭吵的事情,就這麼說斷了,岸山坪人的心裡有一點盼太陽出來陰了天的感覺,心裡結了個疙瘩,莫名地覺得啞巴真的是傻。互相看著都不再想說話了。

  送走王胖孩,韓沖折疊好條子裝進上衣口袋,啞巴前腳走,韓沖後腳卸了爐上的粉走進了啞巴家。

  進了啞巴家韓沖看到啞巴的房樑上吊下來兩個籮筐,籮筐下有細小的絲線拉拽著一條一條的小蟲子。韓沖知道那籮筐裡放的是討來的曬乾了的米糰子和白饃。啞巴沒有停下手裡的活。她手裡正拿了一捧米糰子放在鍋台邊,一塊一塊往下磕上面生了的小蟲子,磕一塊往鍋裡煮一塊,鍋台上的小蟲子伸展了身子四下裡跑,啞巴端下鍋,拿了笤帚,兩下子就把小蟲子掃進了火裡,坐上鍋,聽得噗噗的響。

  韓沖瞇縫著眼睛歪著脖子說:「這哪是人吃的東西。」提下了它走出去倒進了自己的豬圈裡,豬好久沒有換口味了,咂叭著嚼著干邦硬的米糰子,吐出來吞進去,嘴片子錯得吧唧吧唧響。韓沖給啞巴提過來面、米。啞巴拉了閨女和孩子笑著站在牆角看韓衝進進出出。韓沖想,你這個啞巴笑什麼,我把你漢們炸了你還和我笑,不敢多說話光顧了一個埋頭干他的活兒。

  這時候就有人陸續走上岸山坪來看啞巴和孩子,有的想收留啞巴的孩子,有的乾脆就想收留啞巴。韓沖裝了看不見,想,要是有人把啞巴收留走才好。她這麼著一走我就啥也不用賠了。啞巴這時候面對來人卻很決絕地把門關上了。

  王胖孩又來到了岸山坪。要韓沖叫了年長的和有些身份的人走進了啞巴的家。王胖孩坐下來看著啞巴說:「可憐的人啊,就是不會說話。」韓沖坐到門墩上琢磨著這個事情該怎麼開頭,說什麼好。就聽得王胖孩說:「咱打開天窗說亮話,不繞彎子了,這理說到桌面兒上是欠了人家一條命,等於蓋屋你把人家的大梁抽了,屋塌了。現在,你一個孤寡婦女,又是啞巴,帶著倆孩子,容易嘛?要我說就一個字——難。紅霞,老話從提,你提出個數字來,要多少?」

  啞巴抬起頭拿過一根點火的麻稈來在石板地上寫了倆黑字「不要。」村幹部接過麻稈來,大大的在地上寫了兩個字「兩萬。」韓沖低下頭看。請來的也低下頭看。抬起頭互相點了點頭,大意是有了老龍嘴的事情在前面做樣板,這樣的處理結果到也說得過去。韓沖說話了:「胖孩哥,兩萬塊暫時拿不出,能不能分期付?定分不行,就得給我政策,讓我貸。」

  王胖孩想了半天說:「上頭的政策主要是鼓勵農民貸款致富,哪有讓你貸款用來買命的?這事要說也沒有個啥,擺到桌面上就是個事。你是不是到對面的甲寨上找一找發興,他兒在礦上,煤炭現如今像燒燃了的旺火一樣,他家裡想來是有貨的,借一借嗎?琴花雖然是出了名的鐵公雞,畢竟是喝過你的粉槳,吃過你的獾肉,還被你壓過的女人,臉紅什麼啊?你炸死的這個人用的雷管還是她提供的,咱嘴上不說,她是脫不了干係的。」

  韓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事情說到這裡,王胖孩和啞巴紅霞說:「按我的意思來,你不要,不等於我們不懂,我們不懂就是欺負你這個弱者,這不符合山裡人的作風。等韓沖湊夠了錢,我再到這山上來親手遞給你。咱這事情就算結束,你也好準備你的退路。一個婦道人家沒有漢們幫襯,哪能行啊!韓沖,話說回來大家是為了你辦事,光跑腿我就跑了幾趟,你小子懂個眼色不懂?」

  韓沖大眼兒套小眼兒看著王胖孩,王胖孩舉起手裡的麻竿說:「這,縮小了像給啥?」韓沖想,像給啥?啞巴看了看從王胖孩手裡拿過麻竿來掰下前面點黑了的一小截,叼在嘴上叭咂了兩口,韓沖明白了,胖孩幹部是想要煙哩。稀罕得岸山坪的長輩們放下手中的旱煙鍋子看啞巴,啞巴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了頭,把想要說「不要」的話就忘了。

  韓沖趕緊出去到代銷點上買了兩條煙遞個了王胖孩,王胖孩說:「這是啥子意思嗎?鄉里鄉親的弄這?既然買了,我不拿也說不過去,我要不拿吧,是冷落了你韓沖一片心意,我就只好拿了。」掰開一條煙給坐著的長輩一人發了一包,自己把剩下的夾在腋窩下起身重複了幾句前幾次說的話走了。

  長輩們看著手裡的煙,咧開嘴笑著,心裡卻不是個滋味,啥也沒表態走了兩步路就賺了一包煙,很是有點不好意思。韓沖說:「算個啥嘛,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就是沒事我韓沖也應該孝敬你們!」 
 

第三章




  借錢的事情很簡單,也很複雜,簡單得就像天上的一顆太陽,無際藍天,沒有鳥兒飛翔,看上去空曠,空曠。複雜得突然就亂雲飛渡,飛渡的雲不是瓦片和撓鉤狀兒,是黑雲壓山,風生悲,兜頭澆得韓沖涼唰唰的。

  韓衝去對面的甲寨上要下了溝繞出山在轉回來上對面,大約要一個半鐘點。

  這地方的人叫吃虧,不叫吃虧,叫吃加死,韓沖這一回借錢就吃了大加死。

  走到甲寨上人們就說:「韓沖,還敢不敢下套子了,膽子大啊,那討吃下那深溝做啥去了,活該要他的命。」韓沖撓了撓頭髮,「呵呵」笑了一下,很不舒展。不斷有人問,韓沖就不斷的很不舒展的「呵呵」。

  走進發興的院子裡,看到發興坐在小馬扎上抽旱煙,煙鍋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子,說:「韓沖,稀客。有啥事不喊要過溝來說?我可是頭一回見你大天白閃亮兒登場。也是的,炸獾咋就炸了人了?坐。」

  韓沖說:「話不能這樣兒說,大白天不來搭黑來幹啥?老哥你就不要瞎猜了,人倒霉了放個屁都砸腳後跟。我也思謀著他下那溝做甚了,兩捆柴好好的摔在一邊,手裡握著一把斧頭不丟,看見我眼睛瞪得快要出血了,恨不能把我吃掉,我操。不過話說回來,咱是斷了人家啞巴的疼了。」

  琴花撩開碎布頭拼成好看的門簾出來。說:「韓沖,以後不要下套子了,那獾又不是光吃你的玉茭,你把人炸了,虧得他是外來的,要是本地的,不讓你抵命才怪。」

  韓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是一雙解放球鞋,因為穿得舊了,剪了前邊和後邊,當涼鞋穿。韓沖看著看著就想把過來的意思挑明。韓沖說:「我過來是有個事情想求你們倆口幫忙。」

  琴花返進去從屋子裡端出一罐頭瓶水來遞給韓沖說:「幫啥忙?跑腿找人的事發興能幫得上就一定幫。這兩天架驢磨粉了?你不要因為這事把豬餓了,該做啥還做啥,臘月裡我大兒要定婚,還想借你一頭豬下酒席呢。你要敢不上喂,趕過來我喂,秋口上賣了咱二一添做五分。」

  韓沖抬起頭看琴花,琴花臉上掛著笑,嘴角角上的一顆黑土眼(痣)翹起來頂在鼻子邊,韓沖想,琴花臉上的這個黑土眼壞了她好幾分人才。

  發興說:「事情最後怎麼處理了,說了個甚解決辦法?聽說有人上來說啞巴,女人要是沒有了男人,小腰就斷了,就拖不動腿了,也怪可憐的。」

  琴花說:「傻啞巴不知道哭,看來是真有病,山下有人要她,收拾走算了,省了你來照顧。」

  韓沖鼓了鼓勇氣說:「不滿你們倆口說,我今兒過來這甲寨上就是想和你們打湊倆錢,給啞巴。救個急,誤不了你娶媳婦,我韓沖是說話算話的。」

  一聽說是借錢,琴花就示意發興閉嘴。琴花走到韓沖的面前看著韓沖說:「說起來是應該幫忙,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啊呀,我當時就不敢過去看死鬼討吃,聽人說,下半截整個都沒了?嚇死了。事情是出了,有事說事,按道理是得賠人家,是不是?按道理誰能幫上忙就要幫忙,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不出個事,古話說了,有啥別有事,沒啥別沒錢,兩件事都讓攤上了。可有些事情攤上了,還真是幫不上你這個忙。我給你說吧,臘月裡要給大兒定婚正月裡不娶,明年秋口上也得娶,如今說個媳婦容易嗎,屁股後捧著人家還要脫落,敢鬆口氣?我要是真有錢我還真捨得借你,不怕你不還,可就是沒有錢,活了個人帶了個窮命。韓沖,難啊。」

  韓沖看著琴花的嘴一張一合的,想自己還親過這張嘴,嘴裡的舌頭滑溜溜的,有時候也咬一下韓沖的下嘴片子,到韓沖的高興處會說,韓沖人家都穿七分褲了,你也給我買一條穿穿,我是二尺四的腰,要小方格子的面料。韓沖會說,穿那幹啥,不好看,憋得屁股和兩半半蒜一樣。琴花說,你不買,你就下來,我看你哪頭難受!韓沖說,買買。韓衝你給我買一合舒膚佳香胰子,韓衝你給我看看我的肚皮是不是松得厲害了,我也想買給裹腹褲穿。韓沖,我除了不和你住一個屋子,住一個屋子裡幹的事,咱都干了,也就等於是一家人了,你賺了錢就給我花,我從心裡疼你哩……

  韓沖看著看著眼睛就花了,琴花身上穿的從裡到外哪一樣不是我韓沖買的,你琴花疼我了,疼我什麼了?關鍵的時候,琴花你就不和我一起了。

  發興說:「這事情不是幫忙不幫忙的事情,是幫不了這忙,是人命關天。小老弟,都怪你炸球什麼獾嗎!」

  韓沖想,也就是啊,炸球什麼獾嗎!

  韓沖收住自己的思維回到現實裡,看到琴花的短腿直著一條,斜著一條,直著的硬梆梆站著,斜著的抖抖的閃,閃得人心中想生氣。韓沖說:「看在以往的面子上,你們就幫我一回吧,我炸死人,要不是你給我雷管,我拿什麼炸他。」琴花一下把斜著的那條腿收了回來指著韓沖說:「以往怎麼啦,以往就吃了你幾次粉漿,當是有什麼好東西,給豬吃的東西,從崖下吊給我吃,討你什麼便宜了?韓沖,不是說不借給你錢,是沒有東西借給你,你當是清明上墳托鬼洋,八月十五打月餅,找個模子就現成?我是給你雷管了,我叫你韓沖炸人了?你炸死人願我雷管,笑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哭討吃的那頭豬不要了,落得送你給人情。」

  韓沖說:「我多會兒說要送你一頭豬了?」

  發興說:「裝傻,誰都知道你要給一頭豬!要說討便宜,韓衝你是討了大便宜了,別說是一頭豬,十頭豬你也不吃家死。別人不知道,我是心知肚明。」

  琴花打斷了發興的話:「你心知個啥,肚明個啥?不會說不要搶著說。」

  韓沖端起罐頭瓶一口喝了瓶裡的水說:「我也就是到了困難的時候了吧,才找你們來張嘴,張一回嘴容易嗎?張開了難合住,給個面子,沒多總有個少吧?這溝裡就你們還有倆錢,我也是屎憋到屁股門上了,我要有二指頭奈何也不會張嘴求人,琴花求你了!」

  琴花看到大門口有人影兒晃,人影兒一晃,簡單的事情就要複雜了。

  琴花說:「韓沖,我是真想幫你這個忙,可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十快八塊的又不頂個事情辦,三千兩千的我還真沒有見過,要有就借你了,醜話說到頭了,你走吧,甲寨上的人在大門外看咱的笑話哩。」

  韓沖站了起來要走,琴花又說話了:「你欠我多少,不是一頭豬能還得了的,走歸你走,但你得記清楚了。」這一句話說得不是時候,琴花的本意是想說,要是還想著我,你就來,來就得帶零花兒來。可說這話兒不是個地方,韓沖都快急得火燒眉毛了他哪裡能彎轉得過來。

  韓沖一下站住了說:「兩清了。這錢我不借了,你有本事繼續耍你的本事,隔著崖,你是甲寨上的,我是岸山坪的,井水不犯河水。發興,你老婆本事大啊。」

  琴花的臉霎時就青了,這叫人話嗎,得了便宜賣乖,不借你錢,舌頭就長刺了,是你韓衝來甲寨上來找我的,現在對了人來結我疤,別人結到好說,你韓沖結!這就讓琴花難嚥這口氣了。

  琴花說:「站住,韓衝!」一下就撲了上來照著韓沖的臉跳起來摑了一個巴掌,韓沖沒有防備嚇了一跳,看清楚是琴花摑他,他一下就□怔了,回頭看著琴花不知道她為啥要來這一手?

  韓沖說:「不借錢就算了,你還打我,我打你吧,我不君子,不打你吧你太張狂了,跳起來打,不夠三尺高的人就是毒。我拿雷管炸了人,那雷管我有嗎,還不是你給的!就是你給的!」

  發興站起來拖住進一步想往前跑的琴花,琴花兜頭給了發興一個巴掌,跳著腳跑出院外,甲寨上看熱鬧的人自動讓了個場地看琴花表演:「你給缺德鬼,你害了死人害活人,你炸獾咋就不炸了你,討吃哪天說不定就來勾你命了,你等著吧,不在崖下在崖上,不在明天在後天 ,你死了也要狼拖狗拽了你,五黃六月蛆虹了你!」

  韓沖聽著身後的叫罵聲,踢著地上的石頭蛋走,腦子裡轟轟響,石頭蛋掀了腳指甲蓋,也不覺得疼,自己說得好好的,這個傻逼就反了臉,真是人小鬼大難招架。我操! 
 

第四章




  啞巴腦海裡像一隻懸空的瓦壺,空蕩蕩的。甲寨上有叫罵聲傳過來,叫罵聲也像經過幾重水波傳播似的聽不大真切。不過對於啞巴來說喧囂是短暫的,更多的是大片的長久的孤獨。倘使沒有天光的明晦轉暗,幾乎難以覺察時間的無聲流逝。啞巴想是不是自己就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呢,她決定出去走走。這是啞巴第一次出門,她把孩子放到院子裡,要「大」看著,她走上了山坡。熏風溫軟地吹拂,她走到埋著臘宏的地壟頭上看了看,墳堆堆有半人多高,她一屁股坐到墳堆堆上,墳堆堆下埋著臘宏,她從心裡想知道臘宏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一直以來她覺得臘宏是活著的,陰暗的東西在她的心裡根深蒂固得很,她不敢出門,臘宏不要她出門,今兒,她是大著膽子出門的,出了門,她就看到了鳥雀清脆的啼叫聲從山上的樹林子裡傳來。

  啞巴繞著墳堆堆走了好幾圈,用腳踢著墳上的土,嘴裡喃喃地說著一串兒話,是誰也聽不見的話。然後坐到地壟上哭。岸山坪的人都以為啞巴在哭臘宏,只有啞巴自己知道她到底是在哭啥。啞巴哭夠了對著墳堆堆喊,一開始是細腔兒,像唱戲的練聲,從喉管裡擠出一聲「啊」,慢慢就放開了,嗩吶的沖天調,把墳堆堆都能撕爛,撕得四下裡走動的小生靈像無頭的蒼蠅一樣亂往草叢裡鑽。啞巴邊喊邊大把抓了土和石塊砸墳頭,墳頭下的人讓她悚然而栗,她要砸出他來問問他,是誰給他權力要讓她這麼無聲無息地活著。

  遠遠的看到啞巴喊夠了像風吹著的不倒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裡,人們的心才稍稍放到了肚子裡。啞巴取出從不捨得用的香胰子,好好洗了洗頭,洗了臉,找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換上出了屋門。啞巴走到粉房的門口,沒有急著要進去,而是把頭探進去看了半天。看到韓沖用棍攪著缸裡的粉漿,攪完了,把袖子挽到臂上,拿起一張大蘿開始蘿漿。手在蘿裡來回攪拌著,落到缸裡的水聲嘩啦啦,嘩啦啦響,啞巴就覺得很溫暖,很溫暖。啞巴大著膽子走了進去,地上的驢轉著磨道,磨眼上的玉茭塌下去了,啞巴用手把周圍的玉茭填到磨眼裡,她跟著驢轉著磨道填,轉了一圈才填好了磨頂上的玉茭。啞巴停下來抬起手聞了聞手上的粉漿味兒,是很好聞的味兒,又伸出舌頭來舔了舔,是很甜的味道,啞巴咧開嘴笑了。

  這時候韓沖才發現身後不對勁,扭回頭看,看到了啞巴的笑,水光亮的頭髮,白淨的臉蛋,她還是個小女孩嘛,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腮幫,翹翹的嘴巴。韓沖把地裡看見的啞巴和現在的啞巴做了比較,覺得自己是在夢幻裡,用圍裙搽著手上的粉漿說:「你到底是不是個傻啞巴。」啞巴驚驚地抬起頭看,驢轉著磨道過來用嘴頂了她一下,她的腰身嗆了一下驢的鼻子,驢打了個噴嚏,她閃了一下腰。啞巴突然就又笑了一下,韓沖不明白這個啞巴的笑到底是羊羔子瘋病的前兆,還是她就是一個愛笑的啞巴。

  大摟著弟弟在門上看粉房裡的事情,看著看著也笑了。

  啞巴走過去一下抱起來兒子,用布在身後一繞把兒子裹到了背上走出了粉房。

  岸山坪的人來看啞巴,覺得這啞巴的羊羔瘋子病犯得日怪。臘宏活著時不見犯病,臘宏死了犯了,犯了病反到好,到比臘宏活著時更鮮亮了。韓沖蘿粉,啞巴看磨,孩子在背上看著驢轉磨咯咯咯笑。來看她的人發現她並沒有發病的跡象,慢慢走近了互相說話,說話的聲音由小到大,什麼事讓一些女人笑起來,壓腰疊肚的笑。誰也不知道啞巴心裡想著的事,是很簡單的事,就是想聽她們說話。

  啞巴的小兒子哼嘰嘰的要撩她的上衣,啞巴不好意思抱著孩子走了。邊走孩子邊撩,啞巴打了一下孩子的手,這一下有些重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孩子的哭聲擋住了外面的吵鬧聲音,就有一個人跟了她進了她的屋子,啞巴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啞巴埋著頭在胸脯上抽泣,孩子抓著她的頭髮一拽一拽的要吃奶,啞巴讓他拽,你的小手才有多重,你才能拽媽媽多疼。啞巴把頭抬起來時看到了韓沖,韓沖端著灘好的粉漿餅子走過來放到了啞巴面前的桌子上。說:「吃吧,斷不得營養,斷了營養,孩子長得黃寡。」

  啞巴指了一下碗,又指了一下嘴,要韓沖吃。韓沖拿著鐵勺子「梆梆」磕了兩下子鏊蓋,指著啞巴說:「你過來看看怎麼樣攤,日子不能像臘宏過去那樣兒,要來啥吃啥,要學著會做飯,面有好幾種做法,也不能說學會了攤餅子就老瀉了水攤餅子,你將來嫁給誰,誰也不會要你坐吃,婦女們有婦女們的事情,漢們種地,婦女做飯,天經地義。」啞巴站起來咬了一口,夾在筷子上吹了吹,又在嘴唇上試了試燙不燙,然後送到了孩子的嘴裡。啞巴咬一口喂一口孩子,眼睛裡的淚水就不爭氣的開始往下掉。韓沖把熟了的粉漿餅子鏟過來捂到啞巴碗裡,就看到了樑上有蟲子拽著絲拖下來,落在啞巴的頭髮上,一粒兩粒,蟲子在她烏黑的頭髮上一聳一聳的走。孩子抬起手從她的頭上拽下一個蟲子來,「噗」的一下捏死了它,一股黃濃一樣的汁液塗滿了孩子的指頭肚,孩子「呵呵」笑了一下抹在了她的臉上。啞巴抹了一下自己的臉摟緊孩子捏著嗓子哭起來。

  啞巴一哭,韓沖就沒骨頭了。眼睛裡的淚水打著轉說:「我把糧食給你劃過一些來,你不要怕,如今這山裡頭缺啥也不缺糧食。我就是炸獾炸死了臘宏,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給你種地,收秋,在咱的事情沒有了結之前,我還管養活你們。你就是想要老公家弄走我,我思謀著,我也不怪你,人得學會反正想,長短是欠了你一條命啊!你怕什麼,我們是通過村幹部簽了條子的。」

  啞巴搖著頭像撥浪鼓,嘴裡居然還一張一合的,很像兩個字:「不要!」

  岸山坪的人啞巴不認識幾個,自打來到這裡,她就很少出門,日子過得窮苦不說,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前後路都是黑啊。她來到山上第一眼看到的是韓沖,韓沖給他們房子住,給他們地種,給大粉漿餅子吃,臘宏打她韓衝進屋子裡來勸,韓沖說:「衝著女人抬手算什麼男人!」女人活在世上就怕找不到一個好男人,韓沖這樣的好男人,啞巴還沒有見過。啞巴不要韓沖錢的另一層意思就是想要韓沖管她們娘母仨。

  韓沖背轉身出去了,啞巴站起來在門口望,門口望不到影子了,就抱了兒子出來。她這時看到韓沖的粉房門前站了好多人,手裡拿著布袋取粉面,看到韓沖走過去一下圍住了他。有一會兒,先進去的人扛了粉面出來走了,後邊的人嚷嚷著,就看到了一個女人穿著小格子褲也拿著一個布袋從崖下走上來。女人走起路來一擺一擺的,布袋在手裡晃著像舞台上的水袖。女人用手扶著一塊石頭歇下來,一條腿擱在石頭上面,一條腿支在地上。長長出了口氣,看了看韓沖粉房門前的人,歪了一下脖子瞥了一下嘴一撅屁股雙手托了一下膝蓋,整個人就舉了上來,就跨到了平地上來。啞巴看清楚是甲寨上哭臘宏的琴花,琴花替她哭臘宏了,她應該感謝這個女人。

  琴花上來了,韓衝他爹在家門口也看見了。昨天韓衝去和她借錢受了羞辱,今日裡她倒舞了個布袋還好意思過來,一個韓沖怎麼能對付得了她?我的兒三門親事荒了,為了啥,就為了她。人家一聽說韓沖跟甲寨上的琴花明裡暗裡的好著,這女人對他還不貼心,只是哄著想花倆錢兒,誰還願意跟韓沖?名聲都搭進去了,還不明白就裡,我就這麼一個兒,難道要我韓家絕了戶!韓沖爹一想到這裡火就起來了,,他從粉房裡把韓沖叫出來,問他:「你欠不欠你小娘的粉面?」韓沖說:「不欠。」韓沖爹說:「那你就別管了,我來對付這娘們。」

  琴花過來一看有這麼多人等著取粉面,她才不管這些,側著身子擠了進去。琴花看著韓沖爹說:「老叔,韓沖還欠我一百五十斤玉茭的粉面,時間長了,想著不緊著吃,就沒有來取,現在他出事了,來取粉面的人多了,總有個前後吧,他是去年就拿了我的玉茭的,一年了,是不是該還了?」

  韓沖爹抬頭看了一眼琴花就不想再抬頭看第二眼了。這個女人嘴上的土眼跳躍得歡,歡得讓韓沖爹討厭。韓沖爹頭也不抬地說:「人家來拿粉面是韓沖打了條子的,有收條有欠條,你拿出來,不要說是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欠了你了照樣還。」

  琴花一聽愣了,韓沖確實是拿了她一百五十斤玉茭,拿玉茭,琴花說不要粉面了,要錢。韓沖給了琴花錢。琴花說:「給了錢不算,還得給粉面。」韓沖說:「發興在礦上,你一個人在家能吃多少,有我韓衝開粉房的一天,就有你吃的一天。」琴花隔三差五取粉面,取走的粉面在琴花心裡從來不是那一百五十斤裡的數,一百五十斤是永遠的一百五十斤。孩子馬上要定婚了,不存上些粉面到時候吃啥,說不定哪天他要真進去了,我和誰去要?

  琴花說:「韓沖和我的事情說不清楚,我大他小,往常我總擔待著他,一百五十斤玉茭還想到要打條子?不就是百把斤玉茭,還能說不給就不給了?老叔,你也是奔六十的人了,韓沖現在在哪,叫他來,他心理清楚。他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說我這粉面你還真是想要昧了我的呢。」

  韓沖爹說:「我是奔六十的人了,奔六十的人,不等於沒有七十八十了,我活呢,還要活呢,粉房開呢,還要開呢!」

  看著他們倆的話趕得緊了,等著拿粉面的人就說:「不緊著用,老叔,緩緩再說,下好的粉面給緊著用的人拿。」說話的人從粉房裡退出來,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來拿也沒有個啥,要這女人一點透似乎真有些不大合適,不就是幾斗玉茭的粉面嘛。

  琴花覺得自己有些丟了面子了,她在東西兩道樑上,甚時候有人敢欺負她,給她個難看!她來要這粉面,是因為她覺得韓沖欠她的。不給粉面罷了,還折醜人哩?

  琴花說:「沒聽說還有活千年蛤蟆萬年鱉的,要是真那樣兒,咱這圪樑上真要出妖精了。」

  韓沖爹說:「現在就出了妖精了還用得等!哭一回臘紅要一頭豬,旁人想都不敢想,你卻說得出口,今兒是新聞聯播接續哩。」

  琴花說:「我不和你說,古話說,好人怕遇上個難纏的,你叫韓衝來。我到要看他這粉面是給啊不給?」

  韓沖爹說:「叫韓沖沒用。沒有條子,不給。」

  琴花想,和他爹說不清楚,還不如出去找一找韓沖。

  琴花用手兜了一下磨頂上放著粉面的篩子,篩子嘩啦一下就掉了下來。琴花沒有想那篩子會掉下來,只是想嚇唬一下老漢,給他個重音兒聽聽,誰知道那篩子就掉了下來。滿地上的粉面白雪雪地仰了一地。琴花就台階下坡說:「我吃不上,你也休想吃!」

  韓沖爹從缸裡提起攪粉漿的棍子叫了一聲:「反了你了!」上去就要打,被人攔住了。

  事情的發展常常不是按預想的來,一個小細節突然就轉了事情的舵。

  琴花此時已經走到院子裡,回頭一看韓沖爹要打她,馬上就坐在了地上喊了起來:「打人啦,打人啦,兒子炸死討吃了,老子要打婦女啦!打人啦,打人啦!岸山坪的人快來看啦,量了人家的玉茭不給粉面還要打人啦,這是共產黨的天下嗎?!」

  韓沖爹一邊往出撲一邊說:「共產黨的天下就是打下來的,要不怎麼叫打江山,今兒我就打定你了!」

  啞巴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端了碗站在院邊上看,碗裡的粉漿餅子散發出蔥香味兒,有幾絲兒熱氣繚繞得啞巴的臉蛋水靈靈的,啞巴看著他們倆吵架,啞巴興奮了。她愛看吵架,也想吵架,管他誰是誰非哩,如果兩個人吵架能互相對罵,互相對打才好。平日裡牙齒碰嘴唇的事肯定不少,怎麼說也碰不出響兒呀?日子跑掉了多少,又有多少次想和臘宏痛痛快快吵一架,吵過嗎?沒有,長著嘴卻連吵架都不能。婦女們千嬌百態為了誰呢?還不是為了個張揚個性。她們笑得前仰後合,那是她們其中有一個人講了笑話,她們把快樂傳遞給了啞巴,他們現在吵架,那是因為他們需要吵架來發洩心中的愁苦。啞巴笑了笑,回頭看每個人的臉,每個人看他們吵架的表情都不同,有看笑話的,有看稀罕的,有什麼也不看就是想聽熱鬧的,只有啞巴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快樂的。

  琴花在韓沖的粉房門前還在嚎,看的人看她乾嚎,就是沒有人上前去拉她。琴花不可能一個人站起來走,她想總有一個人要來拖她起來,誰沾著拖她了,她就讓誰來給她說理,來給她證明韓沖該她粉面,該粉面還粉面,天經地義。恰恰就沒有人來拖她,她迷著眼睛哭,瞅著周圍的人看誰有那個意思來,真真的就看到了一個人過來了。這一下她就很塌實地閉上了眼睛等那個人來拖她。過來的那個人是啞巴。啞巴端了碗,碗裡的粉漿餅子不冒熱氣了。啞巴走到琴花的面前坐下來,兩手捧著碗遞到埋著頭的琴花臉前,啞巴說:「吃。」

  這一個字誰也沒有聽見,有點跑風漏氣,但是,琴花聽見了。

  琴花嚇了一跳,止住了哭。琴花抬起頭來看周圍的人群,看誰還發現了啞巴不是啞巴,啞巴會說話。周圍的人看著琴花,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麼突然噤了聲!

  琴花木然地接過啞巴手裡的碗,碗裡的粉漿餅子在陽光下透著亮兒,蔥花兒綠綠的,粉餅子白白的,琴花的眼睛逐漸瞪大了,像是什麼燙了她的手一下,她叫喚了一聲:「媽呀!」端碗的手很決絕地撒開了。地上有幾隻閒散的走動的覓食的雞,發現了地上的粉漿餅子,小心地走過來,快速叼到了嘴裡,展開翅膀跑了。琴花站起身,看著啞巴,看了半天,啞巴咧開嘴笑,用手比畫著要琴花回她的屋裡去。琴花又抬起頭看周圍的人群,人們發現這琴花就是壞,連啞巴都懂得情分,可她琴花卻不領情,把啞巴的碗都摔了,人家啞巴還笑,你琴花到像母雞叫鳴兒,亂了陣營,不知道自己是啥角兒了。

  琴花彎下腰揀起自己的面口袋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卻覺得自己是沒有聽錯,害怕了,一溜兒小跑下了山,岸山坪的人想:這個女人從來不見怕過什麼,今兒個怕了,怕的還是一個啞巴。真正是不明白。琴花屁股上的土灰,隨著琴花擺動的屁股蛋子,一蕩一蕩地在陽光下泛著土黃色的亮光,彎彎繞繞地去了。 
 

第五章




  炕上的孩子翻了一下身子蹬開了蓋著的被子,啞巴伸手給孩子蓋好。就聽得大從外面蹦蹦跳跳地進來了。大說:「我有名子了,韓沖叔起的,叫小書。他還說要我唸書,人要是不唸書,就沒有出息,就一輩子被人打,和娘一樣。」啞巴抬起頭望了望窗外,幽黑的天光吊掛下來,她看到大手裡拿著一包蠟燭,她知道是韓沖給的。

  用麻桿點燃了蠟燭找來一個空酒瓶子把蠟燭套進去,有些松。她想找一塊紙,大給她拿過來一張紙,她準備卷蠟燭往裡塞時,她發現了那張紙是王胖孩給她打的條子,上面有她的簽字。她抬起手打了大一下,大扯開嗓子哭,把炕上的孩子也嚇醒了,也開始哭。啞巴不管,把卷在蠟燭上的紙小心纏下來,又找了一張紙捲好蠟燭塞進酒瓶裡,放到炕頭上。拿起那張條子看了半天撫展了,走到破舊的木板箱前,打開找出一個幾年前的紅色塑料筆記本,很慎重地壓進去。啞巴就指望這條子要韓沖養活她娘母仨哩,啞巴什麼也不要!啞巴反過來摸了大的頭一下,抱起了炕上的孩子。這時候就聽得院子裡走進來一個人,不可能是其他人,是韓沖。韓沖用籃子提著秋天的玉米棒子放到屋子裡的地上,韓沖說:「地裡的嫩玉米煮熟了好吃,給孩子們解個心焦。」

  韓沖說完從懷裡又掏出半張紙的蠶種放到啞巴的炕上,韓沖說:「這是蠶種,等出了蠶,你就到埋臘宏的地壟上把桑葉摘下來,用剪刀剪成細絲兒喂。」蠶種是韓沖給琴花定下的。琴花說:「韓沖,給我定半張秋蠶,聽說蠶繭貴了,我心裡癢,發興不在家,你給我定了吧。」韓沖因為和琴花有那碼子事情,韓沖就不敢說不定。琴花就是想討韓沖的便宜,人說討小便宜吃大虧,琴花不管,討一個算一個,哪一天韓沖討了媳婦了,一個子兒也討不上了,韓衝你還能想到我琴花?!現在秋蠶下來了,韓沖想,給你琴花定的秋蠶,你琴花是怎麼樣對我的,還不如啞巴,我炸了臘宏,啞巴都不要賠償,你琴花心眼小到想要我豬啦,粉面啦,我見了豬,豬都知道哼兩哼,你琴花見了我咋就說翻臉就翻臉了呢?

  韓沖說:「一半天蠶就出來了,你沒有見過,半張蠶能養一屋子,到時候還得搭架子,蠶見不得一點兒髒東西,啞巴,你愛乾淨,蠶更愛乾淨,好生伺候著這小東西。」韓沖說完走了。

  啞巴想,我哪裡還知道什麼叫乾淨呀,我這日子叫愛乾淨嗎?

  夜暗下來了,把兩個孩子打發睡下,啞巴開始洗涮自己。木盆裡的水氣冒上來,啞巴脫乾淨了坐進去,坐進木盆裡的啞巴像個仙女。標標緻致的啞巴弓身往自己的身上撩水,蠟燭的光暈在啞巴身體上放出柔輝。啞巴透過窗玻璃看屋外的星星,風踩著星星的肩膀吹下來,天空中白色的月亮照射在玻璃上,和蠟燭融在一起,啞巴就想起了童年的歌謠:

  天上落雨又打雷,

  一日望郎多少回,

  山山嶺嶺望成路,

  路邊石頭望成灰。

  蠟燭的燈捻嗶剝爆響,啞巴洗淨穿好衣服,找出來一把剪刀剪掉了蠟燭捻上的叉頭,燈捻不響了。搖曳的燈光黃黃的滿鋪了屋子。倒出去木盆裡的髒水,看到戶外夜色深濃,月亮像一彎眉毛掛在中天上,半明半暗的光影加上闃寂的氛圍,讓啞巴有點嗒然傷心起來,潛沉於被時間流走的世界裡,啞巴就打了個顫抖,覺得臘宏是死了,又覺得臘宏還活著,驚驚的四下裡看了一遍,她的思維在清明和混沌中半醒半夢著。走回來脫了衣裳,從新看自己的皮膚,發現烏青的黑淡了,有的地方白起來,在燈光下還泛著亮,就覺得過去的日子是真的過去了。啞巴心頭亮了一下,有一種新鮮的震驚,像一枚石頭蛋子落入了一潭久漚的水池子,泛了一點水紋兒,水紋兒不大,卻也總算擊破了一點平靜。

  現在的季節是秋天,剛入秋,天到晚上有點夜涼,白天還是悶熱的。摸索著從窗台上找到一塊手掌大的鏡子來,舉起來看,看不清楚,鏡子上全部是灰。下地找了塊濕布子抹了兩下,越發看不清楚了。一著急就用自己的衣裳抹,抹到舉起來看能看到眉眼了,走過去舉到燈影下仰了看。慢慢的舉了鏡子往上提,看到了自己的臉,好久了不知道自己長了給啥樣,好久了自己長了個啥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挨了上頓打,想著下頓打,眼睛盯著個地方就不敢到處看,哪還敢看鏡子嘛,那個是要找死吆。

  突然聽得對面的甲寨上有人篩了銅鑼喊山,邊敲邊喊:「嗚叱叱叱——嗚叱叱叱——」

  山脊上的人家因為山中有獸,秋天的時候要下山來糟蹋糧食兼或糟蹋牲畜,古時傳下來一個喊山。喊山,一來嚇唬山中野獸,二來給靜夜裡游門的人壯給膽氣。當然了,現在的山上獸已經很少了,他們喊山是在嚇唬獾,防備獾乘了夜色的掩護偷吃玉茭。

  啞巴聽著就也想喊了。拿了一雙筷子敲著鍋沿兒,迎著對面的鑼聲敲,像唱戲的依著架子敲鼓板,有板有眼的,卻敲得心情慢慢就真的騷動起來了,有些不大過癮。起身穿好衣服,覺得自己真該狂喊了,衝著那重重疊疊的大山喊!找了半天找不到能敲響的家什,找出一個新洋瓷臉盆。這個臉盆兒是從四川挑過來的,一直不捨得用。臉盆的底兒上畫著紅鯉魚嬉水,兩條魚兒在臉盆底兒上快活地等待著水。啞巴就給它們倒進了水,燈暈下水裡的紅鯉魚扭著腰身開始晃,啞巴彎下腰伸進去手攪啊攪,攪夠了掬起一捧來抹了一把臉,把水潑到了門外。啞巴找來一根棍,想了想覺得棍兒敲出來的聲音悶,提了火台邊上的鐵疙瘩火柱出了門。

  山間的小路上走著想喊山的啞巴,滾在路面上的石頭蛋子偶爾磕她的腳一下;偶爾,會有一個地老鼠從草叢中穿過去;偶爾,犧惶中的疲憊與掙扎,讓啞巴想愜意一下,啞巴仰著臉笑了。天上的星星眨巴了一下眼睛,天上的一勾彎月穿過了一片兒雲彩,天上的風落下來撩了她的頭髮一下,這麼著啞巴就站在了山圪樑上了。對面的銅鑼還在敲,啞巴舉起了臉盆,舉起了火柱,張開了嘴,她敲響了:

  「鐺!」

  新臉盆兒上的碎瓷裂了,啞巴的嘴張著卻沒有喊出來,「鐺!」裂了的碎瓷被火柱敲得濺起來,濺到了啞巴的臉上,啞巴嘴裡發出了一個字「啊!」接著是一連串的「鐺鐺鐺——」「啊啊啊——」從山圪樑上送出去。啞巴在喊叫中竭力記憶著她的失語,沒有一個人清楚她的傷感是抵達心臟的。她的喊叫撕裂了濃黑的夜空,月亮失措地走著、顛著,跌落到雲團裡,她的喊叫爬上太行大峽谷的山骨把山上的植被毛骨悚然起來。只到臉盆被敲出了一個洞,敲出洞的臉盆兒瘖啞下來,一切才瘖啞下來。

  啞巴往回走,一段一段地走,回到屋子裡把門關上,啞巴才安靜了下來,啞巴知道了什麼叫輕鬆,輕鬆是幸福,幸福來自內心的快樂的芽頭兒正頂著啞巴的心尖尖。 
 

第六章




  韓沖趕了驢幫啞巴收秋地裡的糧食。驢脊上搭了麻繩和布袋,韓沖穿了一件紅色球衣牽了驢往岸山坪的後山走。這一塊地是韓沖不種了送給臘宏的,地在莊後的孔雀尾上,臘宏在地裡種了谷。齊腰深的黃綠中韓沖一縱一隱地揮舞著鐮刀,遠遠看去風騷得很。看韓沖的人也沒有別的人,一個是啞巴,一個是對面甲寨上的琴花。琴花自打那天聽了啞巴說話,琴花回來幾天都沒有張嘴。琴花想,啞巴到底不是啞巴,不是啞巴她為啥不說話?琴花和發興說。

  發興說:「你不說沒有人說你是啞巴,啞巴要是會說話,她就不叫啞巴了,人最怕說自己的短處,有短處由著人喊,要麼她就是個傻子,要麼就像我一樣由了人睡我自己的老婆,我還不敢吭個聲。」

  琴花從床上坐起來一下摟了發興的被子,說:「說得好聽,誰睡我了?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少啥了?到有你張嘴的份了!你下,你下!」琴花的小短腿小胖腳三腳兩腳就把發興蹬下了床。發興光著身子坐在地上說:「我在這家裡連個帶軟刺兒的話都不敢說,旁人還知道我是你琴花的漢們,你倒不知道心疼,我多會兒管你了?啥時候不是你說啥就是啥,我就是放個屁,屁眼兒都只敢裂開個小縫,眼睛看著還怕嚇了你,你要是心裡還認我是你男人你就拽我起來,現在沒有別人,就咱倆,我給你胳臂你拽我?」

  琴花伸出腳踢了發興的胳臂一下,發興趕緊站了起來往床上爬,琴花反到賭氣摟了被子下了床到地上的沙發上睡去。琴花憋屈得慌就想見韓沖,想和韓沖說啞巴的事情。

  琴花有琴花的性格,不記仇。琴花找韓沖說話,一來是想告訴他啞巴會說話,她裝著不說話,說不定心裡漚著事情呢,要韓沖防著點;二來是秋蠶下來了,該領的都領了,怎麼就不見你給我定的那半張?站在崖頭上看韓沖粉房一趟,啞巴家一趟,就是不見韓衝下山。現在好不容易看到韓沖牽了驢往後山走了,就盯了看他,看他走進了谷地,想他一時半會也割不完,進了院子裡挎了個籃子,從甲寨上繞著山脊往對面的鳳凰尾上走。

  韓沖割了五個谷捆子了,坐下來點了根煙看著五個谷捆子抽了一口。韓沖看谷捆子的時候眼睛裡其實根本就看不見谷捆子,看見的是臘宏。臘宏手裡的斧子,黃寡樣,啞巴,大和他們的小兒子。這些很明確的影像轉化成了一沓兩沓子錢。韓沖想不清楚自己該到哪裡去借?村幹部王胖孩說:「收了秋,鐵板上定釘。」韓沖盤算著爹的送老衣和棺材也搭裡了。給不了人家兩萬,還不給一萬?啞巴夜裡的喊山和狼一樣,一聲聲叫坐在韓沖心間,韓沖心裡就想著兩個字「虧欠」。啞巴不哭還笑,她不是不想哭,是憋得沒有縫兒,昨天夜裡她就喊了,就哭了。她真是不會說話,要是會,她就不喊「啊啊啊」,喊啥?喊琴花那句話:「炸獾咋不炸了你韓衝!」咱欠人家的,這個「欠」字不是簡單的一個欠,是一條命,一輩子還不清,還一輩子也造不出一個臘宏來。韓沖狠狠掐滅煙頭站起來開始準備割谷子。站起來的韓沖聽到身後有沙沙聲穿過來,這山上的動物都絕種了,還有人會來給我韓沖幫忙?韓沖挽了挽袖管,不管那些個,往手心裡吐了一口唾沫彎下腰開始割谷子。

  韓沖割得正歡,琴花坐下來看,風送過來韓沖身上的汗臭味兒。琴花說:「韓沖,真是個好勞力啊。」韓沖嚇了一跳抬起身看地壟上坐著的琴花。琴花說:「隔了天就認不得我了?」韓沖彎下腰繼續割谷子,倒伏在兩邊的谷子上有螞蚱竄起竄落。琴花揪了幾把身邊長著的豬草不看韓沖,看著身邊五個谷捆子說:「啞巴她不是啞巴,會說話。」韓沖又嚇了一跳,一鐮沒有割透,用了勁拽,拽得猛了一屁股閃在了地上。韓沖問:「誰說的?」琴花說:「我說的。」韓沖拾起屁股來不割谷子了,開始往驢脊上放谷捆。韓沖說:「你怎麼知道的?」琴花說:「你給我定的半張蠶種呢?你給了我,我就告訴你?」韓沖說:「胡球日鬼我,你不要再扯蛋!咱倆現在是兩不欠了。」

  韓沖捆好谷子,牽了驢往岸山坪走。琴花坐下來等韓沖,五個谷捆子在驢脊上聳得和小山一樣,琴花看不見韓沖,看見的是谷捆子和驢屁股。看到地裡掉下的谷穗子,揀起來丟進了籃子裡。想了什麼站起來走到韓沖割下的谷穗前用手折下一些谷穗來放進籃子裡,籃子滿了,看上去不好看,四下裡拔了些豬草蓋上。琴花想谷穗夠自己的六隻母雞吃幾天,現在的土雞蛋比洋雞蛋值錢,自己兩個兒,比不得一兒一女的,兩個兒子說一說媳婦,不是給小數目,現在就得一分一厘省。

  韓沖牽了驢牽到啞巴的院子裡,啞巴看著韓衝進來了,敢快從屋子裡端出了一碗水,遞上來一塊濕手巾。韓沖摸了一把臉接過來碗放到窗台上,往下卸驢脊上的谷捆。這麼著韓沖就想起了琴花說的話:啞巴會說話。韓沖想拭一拭啞巴到底會不會說話。韓沖說:「我還得去割谷穗,你到院子裡用剪刀把谷穗剪下來,你會不會剪?」半天身後沒有動靜。韓沖扭回頭看,看啞巴拿著剪刀比畫著要韓沖看是不是這樣兒剪。韓沖說:「你穿的這件魚白方格秋衣真好看,是從哪裡賣來的?」啞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抬起來時看到韓沖還看著她,臉蛋上就掛上了紅暈,低著頭進了屋子裡半天不見出來。韓沖喝了窗台上的水,牽了驢往鳳凰尾上走。韓沖胡亂想著,滿腦子就想著一個人,嘴裡小聲叫著:「啞巴,紅霞。」就聽得對面有人問:「看上啞巴啦?」

  一下子壞了韓沖的心情。韓沖說:「你咋沒走?」琴花說:「等你給我蠶種。」韓沖說:「你要不害丟人敗興,我在這鳳凰尾上壓你一回,對著驢壓你。你敢讓我壓你,我就敢把豬都給你琴花趕到甲寨上去,管她啞巴不啞巴,半張蠶種又算個啥!」

  琴花一下子臉就紅了,彎腰提起放豬草的籃子狠狠看了韓沖一眼扭身而去。

  韓沖一走,啞巴盤腿裸腳坐在地上剪谷穗,谷穗一嘟嚕一嘟嚕脫落在她的腿上腳上,啞巴笑著,孩子坐在谷穗上也笑著。啞巴不時用手刮孩子的鼻子一下,啞巴想讓孩子叫她媽,首先啞巴得喊「媽」,啞巴張了嘴喊時,怎麼也喊不出來這個「媽」。啞巴低下了頭嚶嚶哭了起來。啞巴的思想又回到了十年前,或者還要遠。

  啞巴小的時候,因為家裡孩子多,上到五年級,她就輟學了。她記得故鄉是在山腰上,村頭上有家糕團店,她背著弟弟常常到糕團店的門口看。糕糰子剛出蒸籠時的熱氣罩著掀籠蓋的女人,蒸籠裡的糕糰子因剛出籠,正冒著泡泡,小小的,圓圓的,尖尖的,泡泡從糕糰子中間噗地放出來,慢吞吞地鼓圓,正欲朝上滿溢時,掀籠蓋的女人用竹鏟子拍了兩下,糕糰子一個一個就收緊了,等了人來買。弟弟伸出小手說要吃,她往下嚥了一口唾沫,店舖裡的女人就用竹鏟子鏟過一塊來給她,糕糰子放在她的手掌心,金黃色透亮的糕糰子被弟弟一把抓進了嘴裡燙得哇哇喊叫,她舔著手掌心甜甜的香味兒看著買糕糰子的女人笑。女人說:「想不想吃糕糰子?」她點了一下頭。女人說:「想吃糕糰子,就送回弟弟去,自己過來,我管飽你吃個夠。」她真的就送回了弟弟,背了娘跑到了橋頭上。

  橋頭上停著一輛紅色的小麵包車,女人笑著說:「想不想上去看一看?」她點了一下頭。女人拿了糕糰子遞給她,領她上了麵包車。麵包車上已經坐了三個男人了。女人說:「想不想讓車開起來,你坐坐?」她點了一下頭。車開起來了,瘋一樣開,她高興得笑了。當發現車開下山,開出溝,還繼續往前開時,她臉上的笑凝住了,害怕了,她哭,她喊叫。

  她被賣到了一個她到現在也不清楚的大山裡。月亮升起來時一個男人領著她走進了一座房子裡,門上掛著布門簾,門檻很高,一隻腳邁進去就像陷進了坑裡。一進門,眼前黑乎乎的,拉亮了燈,紅霞望著電燈泡,想盡快叫那少有的光線將她帶進透亮和舒暢之中,但是,不能。她看到幽暗的牆壁上有她和那個男人拉長又折斷的影子。她尋找窗戶,她想逃跑,她被那個男人推著倒退,退到一個低窪處,才看到了幾件傢俱從幽暗處突顯出來,這時,火爐上的水壺響了,她嚇了一跳,同時看到了那個男人把幽暗都推到兩邊去的微笑,那個男人的眼睛抽在一起看著她笑。她哆嗦地抱著雙肘縮在牆角角上,那個男人拽過了她,她不從,那個男人就開始動手打她——紅霞後來才知道臘宏的老婆死了,留下來一個女孩——大。大生下來剛半年了,小腦袋不及男人的拳頭大,紅霞看著大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紅霞在這個小村莊被禁錮了的屋子裡開始了一個女人的生長和懷念。她百般呵護著大,大是她最溫暖的落角地,大喚醒了她的母愛。紅霞知道了人是不能按自己的想像來活的,命運把你拽成個啥就只能是個啥,她記憶著大和自己的成長,記憶著臘宏的拳頭,她想人的記憶裡要是能記起一些美麗的事情多好,然而,沒有。後來是一件什麼事情讓她不說話了呢?她哆嗦了一下。

  那是一座深宅老院,高高的院牆,厚重的大門,破落的房屋,一腳踏進去這座老房子,紅霞就出不來了,她成了比自己大二十歲的臘宏的老婆。她記得是一個晚上,是秋天的一個晚上。她晃悠悠的出來上廁所,看到北屋的窗戶亮著。大睡下了,北屋裡住著臘宏媽和他的兩個弟弟。北屋裡傳出來哭聲,是一個老婦人的哭聲,她很好奇地走過去,看不見裡面,聽得有說話聲音傳出來。是臘宏和他媽。

  臘宏媽說:「你不要打她了,一個媳婦已經被你打死了,也就是咱這地方女娃兒不值錢,她給咱看著大,再養下來一個兒子,日子不能說是壞日子,下邊還有兩個弟弟,你要還是打她,就把她讓給你大弟弟算了,娘求你,娘跪下來磕頭求你。」果真就聽見跪下來的聲音。紅霞害怕了,哆嗦著往屋子裡返,慌亂中碰翻了什麼,北屋的房門就開了,臘宏走出來一下揪住了她的頭髮拖進了屋子裡。

  臘宏說:「龜兒子,你聽見什麼了?」

  紅霞說:「聽見你娘說你打死人了,打死了大的娘。」

  臘宏說:「你再說一遍!」

  紅霞說:「你打死人了,你打死人了!」

  臘宏翻轉身想找一件手裡要拿的傢伙,卻什麼也沒有找到,看到櫃子上放著一把老虎鉗,順手夠了過來搬倒紅霞,用手捏開她的嘴揪下了兩顆牙。紅霞殺豬似的叫著,臘宏說:「你還敢叫?我問你聽見什麼了?」紅霞什麼也不說,滿嘴裡吐著血沫子說不出話來。

  還沒有等牙床的腫消下去,臘宏又犯事了。日子窮,他合夥和人用洛陽鏟盜墓,因為搶一件瓷瓶子,他用洛陽鏟鏟了人家。怕人逮他,他連夜收拾家當帶著紅霞跑了。賣了瓷瓶子得了錢,他開始領著她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臘宏說:「你要敢說一個字兒,我要你滿口不見牙白。」

  從此,她就少言寡語,日子一長,索性便再也不說話了。

  啞巴聽到院子外面有驢鼻子打「特兒兒」的響聲,知道是韓沖割谷穗回來了。站起身抱著睡熟了的孩子臥回炕上,返出來幫韓衝往下卸谷捆。韓沖說:「我褲口袋裡有一把桑樹葉子,你掏出來剪細了喂蠶。」啞巴才想起那半張蠶種怕孩子亂動放進了篩子裡沒顧上看。掏出來葉子返進屋子裡端了篩子出來,看到黑得像螞蟻的蠶蛹一弓一弓的,像電視裡運動員劈腿的動作。啞巴把剪碎的桑葉撒到上面,心裡就又產生了一種難以割捨的心癢。遊走在外,什麼時候啞巴才覺得自己是活在地上的一個人兒呢?現在才覺得自己是活在地上的一個人兒!心靈深處汩汩奔湧的熱流,與天地相傾、相訴、相容,啞巴想起了小時候娘說過的話:天不知道哪塊雲彩下雨,人不知道走到哪裡才能落腳,地不知道哪一季會甜活人兒呀,人不知道遇了什麼事情才能懂得熱愛。

  啞巴看著韓沖心裡有了熱愛他的感覺。 
 

第七章




  蠶脫了黑,變成棕黃,變成青白,日子因蠶的變化而變化。眼看看一概肉呼呼蠕動的蠶真的發展起來,就不是篩子能放得下了。韓沖拿來了葦席,搭了架子,韓沖有時候會拿起一隻身子翻轉過來的蠶嚇唬啞巴,啞巴看著無數條亂動的腿,心裡就麻抓而慌亂,繞著葦席輕巧快樂地跑,笑出來的那個豁著牙的咯咯聲一點都不像一個啞巴。韓沖就想琴花說過的話:「啞巴她不是啞巴。」啞巴要真不是啞巴多好?可不是啞巴她卻又不會說話,不是啞巴她是啥!啞巴不看韓沖,看蠶。蠶吃桑葉的聲音:沙沙,沙沙,像下雨一樣,蓆子上是一層排泄物,像是黑的雪。

  韓沖端了一鍋粉漿給啞巴送。送到啞巴屋子裡,啞巴正好露了個奶要孩子吃。孩子吃著一個,用手拽著一個,看到韓衝進來了,斜著眼睛看,不肯丟掉奶頭,那奶頭就拽了多長。啞巴看著韓沖看自己的奶頭不好意思的背了一下身子。韓沖想:我小時候吃奶也是這個樣子。韓沖告訴啞巴:「大不能叫大,一個女娃家要有個好聽的名子,不能像我們這一代的名字一樣土氣,我琢磨著要起個好聽的名字,就和莊上的小學老師商量一下,想了個名字叫『小書』,你看這個名字咋樣兒?那天我也和大說了,要她到小學來唸書,小孩子家不能不唸書。我爹也說了,餓了能當討吃,沒文化了,算是你哭爹叫娘討不來知識。呵呵,我就是小時候不想唸書,看見字稠的書就想起了夏天一團一蛋的蚊子。」

  韓沖說:「給你的錢,我盡快給你湊夠,湊不夠也給你湊個半數。不要怕,山溝裡的人實誠,不騙你。你以後也要出去和人說說話,哦,我忘了你是不會說話的。琴花她說你會說話,其實你是不會說話。」

  啞巴就想告訴韓衝她會說話,她不要賠償,她就想保存著那個條子,就想要你韓沖。韓沖已經走出了門。看到凌亂的谷草堆了滿院,找了一把鋤來回摟了幾下說:「谷草要收拾好了,等幾天蠶上架織繭時還要用。」

  說完出了大門,韓沖看到大爬在村中央的碾盤上和莊上的一個叫濤的孩子下「雞毛算批」。這種遊戲是在石頭上畫一個十字,像紅十字協會的會標,一個人四個籽兒,各人擺在自己的長方型橫豎線交叉點上。先走的人拿起籽兒,嘴裡叫著雞毛算批,那個「批」字正好壓在對方的籽上,對方的籽就批掉了。雞毛算批完一局,大說:「給?」濤說:「再來,不來不給。」大說:「給?」濤說:「沒有,你不下了,不下了就不給。」大說:「給?」濤學著大把眼睛珠子抽在一起說:「給?」說完一溜煙跑了。韓沖走過去問大:「他欠你什麼了?我去給你要。」大翻了一眼韓沖說:「野毛桃。」韓沖說:「不要了,想要我去給你摘。」大一下哭了起來說:「你去摘!」韓沖想,我管著你娘母仨的吃喝拉撒,你沒有爹了我就是你的臨時爹,難道我不應該去摘?韓沖返回粉房揪了個提兜溜躂著走進了莊後的一片野桃樹林。野桃樹上啥也沒有,樹枝被害得躺了滿地。韓衝往回走的路上,腦海裡突然就有一棵野毛桃樹閃了一下,韓沖不走了仄了身往後山走。拽了荊條溜下去,溜到下套子的地方,用腳來回掃了一下發現正前方正好是那棵野毛桃樹。韓沖坐下來抽了一棵煙,明白了臘宏來這深溝裡幹啥來了。

  來給他閨女摘野毛桃來了。

  韓沖想:是咱把人家對閨女的疼斷送了,咱還想著要山下的人上來收拾走她們娘母仨。韓沖照臉給了自己一巴掌,兩萬塊錢賠得起嗎?搭上自己一生都不富餘!韓沖抽了有半包煙,最後想出了一個結果:拼我一生的努力來養你娘母仨!就有些興奮,就想現在就見到啞巴和她說,他不僅要賠償她兩萬,甚至十萬,二十萬,他要她活得比任何女人都舒展。

  天快黑的時候,從山下上來幾個警察。韓沖沒有往自己身上想,抬頭看了一眼,覺得不對。韓沖嚇意識的就抬起了腿想跑,其實他不可能跑,往哪裡跑?也不計劃跑,就是嚇意識的抬了一下腿。兩個警察閃了一下向鷹一樣的撲過來掀倒了韓沖,聽到胳臂上的關節卡叭叭響,韓沖就倒栽蔥一樣被提了起來。一個警察很利索的抽了他的褲帶,韓沖一隻手抓了要掉的褲子,一隻手就已經帶上了手銬。完了完了,一切都他媽的完蛋了。

  審問在韓沖的院子裡開始,韓沖的兩隻手拷在蘋果樹上,褲子一下子就要掉下來,警察提起來要他肚皮和樹挨緊了。韓沖就挨緊了,不挨緊也不行,褲子要往下掉。一個男人要是掉了褲子,這一輩子很可能和媳婦無緣了。蘋果樹旁還拴了磨粉的驢,驢扭頭看著韓沖,驢想:不知道因為什麼韓沖會和自己拴在了一起。驢嘴裡嚼著地上的草,嘴片兒不時還打著很有些意味的響聲。

  警察問了:「你叫臘宏?」

  韓沖說:「我叫韓韓沖,不叫臘宏。我炸獾炸死了臘宏。」

  警察說:「這麼說真有個叫臘宏的?他是否是四川過來的?」

  韓沖說:「是四川過來的。」

  警察說:「你只要說是,或者不是。你炸獾炸死了人?」

  韓沖說:「是。」

  警察說:「為什麼不報案?」

  韓沖看著警察說:「是或者不是,我該怎麼說?」

  警察說:「如實說。」

  韓沖說:「獾害糧食,我才下套子炸獾。炸獾和網兔不一樣,獾有些份量不下炸藥不行,我下了深溝裡。那天我聽到溝裡有響聲泛上來,以為炸了獾,下去才知道炸了人。把他背上來就死了。人死了就想著埋,埋了人就想著活人,就沒有想那麼多。況且說了,山裡的事情大事小事沒有一件見過官,都是私了。」

  警察說:「這是刑事案件,懂不懂?要是當初報了案,現在也許已經結了案,就因為你沒有報案,有可能把你帶走。你們這一夥愚蠢的傢伙!」

  韓沖傻瞪了眼睛看,看到岸山坪的幾位長輩和警察在理論。

  警察被這一幫「愚蠢的刁民」惹火了,抬起韓沖的褲帶照著韓沖的頭揮了過去,韓沖把頭歪在樹側,弓起肩,牛皮褲帶上的鐵嘴兒抽在韓沖肩上「當兒,當兒」響。

  韓沖斜眼看到岸山坪的人圍了一圈,看到他爹住了拐棍走過來,韓沖爹看到打韓沖,臉上霎時就掛下了淚水,韓沖一看到他爹哭,他也就哭了,抽泣著,臉上的淚水掉在賤滿粉漿的衣裳上。韓沖說:「爹,我對不住你,用你的棺材埋了人,用你的送老衣送了葬,臨捎末了,還要讓老公家帶走,我對你盡不了孝了。爹呀,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算了。」

  韓沖爹用枴杖敲著地說:「我養了你三十年,看著你長了三十年,你娘死了十年,我眼看著養著個兒,說沒有養就沒有養,說沒有長就沒有長了?你個畜生東西!怨不得警察打你!」 

  韓沖看到王胖孩大步走小步跑的迎過來。邊走邊大聲問:「哪個是刑警隊長同志,哪個是?」

  看到韓沖旁邊站著的警察趕快走過來一人遞了一根煙,點了點腰說:「屋裡說,屋裡說。」一干人就進了韓沖的粉房。

  韓沖摟著蘋果樹,看身邊的驢,耳朵卻聽著屋子裡。屋門口圍了好多大人小孩,屋外的警察走過來把他們驅散開,韓沖不敢扭頭看,怕一下子扭不對了褲子會掉下來。就聽得屋子裡的人說:「我們是來抓臘宏的,你把臘紅的具體情況說一下。」村幹部說:「這個臘宏我不大清楚,畢竟他不是我的村民,我給你們找一個人進來說。」村幹部王胖孩走出來,掂著腳尖瞅了一圈岸山坪的人,指著韓沖爹很是神秘地說:「你,過來。」韓沖爹就走了過來。王胖孩小聲說:「不是抓韓沖,誤會了,是抓臘宏。逃亡在外的大殺人犯,炸死了,韓沖說不定還要立功。你進去反映一下臘宏的情況,如實的基礎上不妨帶點兒色。」重重拍了拍韓沖爹的脊背。

  兩人走了進去,接下來的話就有些聽不大清楚。隔了一會兒又聽得有話傳出來:「真要是說上邊查下來,你這個代表一級政府的村幹部也得玩完。」「是是是!」外面的人吵得亂哄哄的,有說臘宏是在逃犯,有說韓沖炸他炸對了,就把屋裡的說話壓了下去。聽不見說話聲,韓沖就看驢,驢也看他,互看兩不厭。

  韓沖想:驢就是安份,人就不如驢安份,驢每天就想著轉磨道,太陽落了太陽升,太陽拖著時間從窗戶上扔進來,驢傻傻地轉著磨道想太陽閃過磨眼了,落下磨盤了,驢蹄踩著太陽了,摘了捂眼就能到蘋果樹下吃料了,青草兒青,青草兒嫩啊。驢也想韓沖,別看他平日裡噓呼我,現在和我一樣兒拴在樹上了,我的四條蹄子還可以動一動,他連動都不敢動,他一動旁邊的那個人就用他的褲帶抽他。哈哈,人和驢就是不一樣,驢不整治驢,人卻整治人,以前你韓沖噓呼我,可算是有人要噓呼你了,替我出了惡氣。驢這麼著想著就想叫,就想喊了。

  「哥哦哥,哥哦哥,哥哦哥——」

  驢不管不顧不看眼色地喊叫,帶動著萬山回應,此起彼伏,把人的說話聲壓了下去,良久方歇。

  不大一會兒,粉房裡的人都出來了。警察遞給村幹部韓沖的褲帶,村幹部王胖孩走過去給韓沖塞到褲襻裡,緊了褲,韓沖才離開了緊靠著的蘋果樹。一個警察過來打開了韓沖的手銬,並沒有放韓沖,而是讓他從樹上脫下手來,又銬上了,要韓沖走。韓沖知道自己是非走不行了。走到爹面前停下來,腿不由自主的跪了下了,安頓了幾句粉房的事情,最後說:「啞巴的蠶眼看要上架了,上不去的要人幫助往上揀,她一個婦女家,平常清理蠶屎都害怕,爹,就代替我幫她一把,咱不管他臘宏是個啥東西,咱炸了人家了,咱就有過。」

  韓沖爹說:「和爹一樣,嘴硬骨頭軟,一輩子脖子根上就缺個東西,啥東西?軟硬骨頭。」

  韓沖抬了腳要下岸山坪的第一個石板圪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喊兒:「不要!」

  岸山坪的人齊刷刷把小腦袋瓜扭了過來,看到了啞巴抱著孩子,牽著小書往人跟前跑。

  警察不管那個女人是什麼樣的女人,只管帶了人走。韓沖任由推著,腦海裡就想著一句琴花的話:啞巴她會說話!啞巴她真會說話! 
 
  
第八章




  啞巴手裡拿著那張條子,走過去拽住村幹部王胖孩。

  啞巴比畫著的意思是:你打了條子的,怎麼說把人帶走就帶走了,要你這村幹部做啥?

  王胖孩說:「說,說!你明明會說話,要我拐著彎子辦事,你要是早說話,咱還用打條子?」

  啞巴半天憋得臉兒通紅了才憋出一個字:「不。」

  王胖孩說:「那你現在是哪裡在發聲兒?」

  啞巴就哭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尖,十年了,啞巴失語了,很難面對一張嘴巴迎出一句話來,她的話被切斷了,十年來過的日子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疼痛和絕望。韓沖爹走過去拉了小書的手和王胖孩說:「要她跟著個殺人犯逃命,還要說話,絕了話就好!」

  外面傳得啞巴會說話,但啞巴還是不說話。

  韓沖爹找來村上的一個人要他來看一天粉房,他想進城裡去看看韓沖。

  韓沖爹說:「你只用把火看好,不要讓火滅了,火好粉才好乾透,下來的粉面才不怕老漿臭,老漿臭的粉面不出貨,還不夠精到,誰也不想要。午後喂一次豬,七八頭豬要吃三桶粉渣,你做好這兩項就好了,我搭黑就會回來。」

  韓沖爹第二天就進了城裡。在看守所裡見到了韓沖,知道還在調查中。韓沖的雷管從哪裡來的?琴花給的。琴花的雷管從哪裡來的,發興從礦上取回來的。發興從礦上哪裡拿的,從他的保管兒子的倉庫裡找的。這樣下來一件事情就拉長了戰線。現如今才調查到了礦上,發興的兒也被看守起來了。

  韓沖問他爹粉房的事情,他爹說:「好好,都好。那啞巴是真會說話。」

  韓沖說:「會說話就好。」

  韓沖爹瞅了韓沖一眼沒吭聲。

  韓沖覺得有一句話憋在嘴裡想說,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就說了:「回去安頓啞巴,就說我要她說話!」

  韓沖爹啥話也沒有說,點了一下頭扭身走了。

  回到岸山坪,看到家戶都黑了燈了,唯有粉房亮著燈,村人正把火上烤的粉往下卸,一塊一塊的打碎。村人的身影映在牆上像個小山包。一伸一縮的,在黑黝黝的山樑上看著這麼點兒光亮,這麼點兒晃動的影子,心裡酸酸的,那個人就是我啊,我在替我兒子還債呢。

  韓沖爹掏出兩合煙走進門放到磨頂上,說:「小老弟,舀一鍋漿拿兩包煙,我搭黑了,你也辛苦了。」村人說:「誰家裡不遇給難事,說啥客氣話嘛。」

  韓沖爹覺得門外有個東西晃,反身走出去,看到是啞巴。韓沖爹看著啞巴半天說了一句:「韓衝要你說話。」

  月光下,啞巴的嘴唇蠕動著,她感到了一種前所為有的東西撞擊著她的喉管,她做了一個噩夢,突然的就被一個人叫醒了,那種生死兩茫茫的無情的隔離隨即就相通了。

  秋天的尾聲是悄無聲息的。蠶全部上了架,蠶在谷草上織繭,啞巴看蠶吐絲看累了想到外面走走。因為長年閉門在家,很少到山間野地晃蕩,深秋是個什麼樣子她還真是不怎麼樣知道。山頭上的陽光由赤紅褪成了淡黃,抱了孩子站在崖頭上望,看到所有在地裡勞作的農民臉上掛了喜悅色彩。啞巴想,在地裡勞動真好啊。四處看去,但見天穹明淨高遠,少許白雲似有若無,望過去顯得開闊而清爽。之後山風湧動涼意漸生。她在粉房裡看著驢磨著泡軟的玉茭從磨眼裡碎成漿磨下來,就是看不到韓沖。看到岸山坪的人們一挑一挑的往家挑糧食,就是沒有韓沖。啞巴的心裡顫顫地有說不出來的東西梗在喉頭。啞巴回頭教孩子說話,啞巴說:「爺爺。」

  孩子說:「爺爺。」

  秋雨開始下了,綿綿密密的下個不停,泥腳、牆根、屋子裡淤滿霉味和潮氣。天晴的時候,屋外有陽光照進來,啞巴不叫啞巴了叫紅霞,現在紅霞看到外面的陽光是金色的。
(全文完)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喊山>>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