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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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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節 冬日的早晨

    十年前,一個冬日的早晨;十年前一個冬日的早晨那是什麼歲月?你幾歲?雲遊四方、行蹤不定、暫時寓居這廢棄小廟的蘭大和尚睜開眼睛,用一種聽起來彷彿是從幽暗的地洞裡傳上來的聲音,問我。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在農曆七月的悶熱天氣裡。    
    那是1990年,大和尚,那時我十歲。我低聲嘟噥著,用另外一種腔調,回答他的問題。這是兩個繁華小城之間的一座五通神廟,據說是我們村的村長老蘭的祖上出資修建。雖然緊靠著一條通衢大道,但香火冷清,門可羅雀,廟堂裡散發著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小廟圍牆上那個似乎是被人爬出來的豁口上,趴著一個穿綠色上衣、鬢邊簪一朵紅花的女人。我只能看到她粉團般的大臉和一隻拄下巴的潔白的手。她手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爍著扎眼的光線。這個女人,讓我聯想起解放前我們村子裡的大地主蘭家那片被改成小學校的大瓦房。在許多傳說和許多傳說導致的想像中,這樣的女人,在夜半三更的時候,經常會在那片年久失修的瓦房裡出入,並且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喊叫。    
    大和尚端坐在破敗不堪的五通神塑像前一個腐爛的蒲團上,神情安詳,彷彿一匹睡夢中的馬。他手裡捻動著一串紫紅色的串珠,身上的袈裟,彷彿是用雨中淋過的草紙做成,似乎動一動就會變成碎片。大和尚的兩扇耳朵上,落滿了蒼蠅,但他光溜溜的頭皮上和他的油膩膩的臉上卻連一隻蒼蠅也沒有。院子裡有一棵龐大的銀杏樹,樹上鳥聲一片,鳥聲裡間或響起貓叫。那是兩隻野貓,一公一母,在樹洞裡睡覺,在樹杈上捕鳥。一聲得意的貓叫傳進小廟,接著是小鳥淒慘的叫聲,然後是群鳥驚飛的撲稜聲。與其說我嗅到了血腥的氣味,不如說我是想到了血腥的氣味;與其說我看到了鳥羽翻飛、血染樹枝的情景,不如說我想到了這個情景。此刻,那只公貓,用爪子按著流血的獵物,對著另外那只缺了尾巴的母貓獻媚。那隻母貓因為缺了尾巴,看上去三分像貓,七分倒像一隻肥胖的兔子。    
    我回答完大和尚的問題,等待著他繼續問話,但我的話還沒說完他的眼睛就閉上了,以至於讓我感覺到,適才的問話只是我的幻覺,連大和尚在那一瞬間睜開的眼睛和炯炯有神的目光都是我的幻覺。大和尚眼睛半睜半閉,探出鼻孔約有一寸的那兩撮黑毛,宛如蟋蟀的尾巴微微顫動。我看著大和尚的鼻毛,想起十幾年前我們村的村長老蘭用一把小得可憐的剪刀修剪鼻毛的情景。    
    老蘭是蘭氏家族的後人,他的祖上,曾經出過好多個傑出人物。明朝的時候,出過舉人。清朝的時候,出過翰林。民國的時候,出過將軍。解放後出過一群地主分子反革命。不搞階級鬥爭後,蘭氏所剩不多的後裔,慢慢地直起腰來,出來一個老蘭,蘭繼祖,當了我們的村長。我小時候多次聽到老蘭喟歎:嗨,一代不如一代!我還聽到村子裡那個識字的老孟頭說:嗨,一蟹不如一蟹。蘭家的風水破了。    
    老孟頭年輕時在蘭家當過牛倌,見識過蘭家當年的排場。他指點著老蘭的背影說:你他媽的,連你祖上的一根毛都不如!一根灰掛,宛如初春天氣裡的楊絮,從昏暗的廟頂,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了大和尚的光頭上。又有一根灰掛,宛如前一根灰掛的同胞姐妹,還是那樣,像春天裡楊樹的花絮,散發著淡淡的歲月的氣息,隱含著調情的意思,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大和尚的光頭上。    
    那上邊,有十二個明亮的戒疤,排列有序,使他的腦袋,顯得分外莊嚴。這可是真和尚的光榮標誌,為了有朝一日我的頭上也有這樣十二個戒疤,大和尚,請聽我繼續訴說。    
    我家高大的瓦房裡陰冷潮濕,牆壁上結了一層美麗的霜花,就連我在睡眠中呼到被頭上的氣流也凝結成一層細鹽般的白霜。房子立冬那天剛剛蓋好,抹牆的灰泥尚沒乾透我們就搬了進來。母親起床後,我把腦袋縮進被窩,躲避著刀子般的陰冷。自從父親跟隨著野騾子逃跑之後,母親發奮圖強,艱苦創業,五年如一日,用自己的勞動和智慧積累了財富,建成了全村最高大最壯觀的五間大瓦房。提起我的母親,村子裡人人佩服,大家都誇她是好樣的,在誇獎我母親的同時,人們總是忘不了批評我的父親。父親在我五歲時,與村子裡臭名昭著的女人野騾子結伴私奔,逃到了不知什麼地方。處處都是善因緣。大和尚夢囈般的嘟噥,表明了他雖然閉著眼睛,但卻在認真地傾聽我的訴說。那個穿綠衣簪紅花的女人依然趴在圍牆的豁口上。她吸引著我的目光,但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她吸引了我的目光。那只健壯的野貓,叼著一隻翠綠的小鳥,從廟門前路過,好像捕獲了大蟲的獵戶扛著獵物遊街示眾。路過廟門時它停頓了一下,歪著頭往裡瞧了一眼;它臉上的神情,很像一個好奇的小學生。    
    五年過去了,真實的音信一點也沒有,但關於父親和野騾子的謠言,卻像那個小火車站上的運貨慢車每隔一段時間卸下來的肉牛,在那些黃眼珠的牛販子轟趕下慢吞吞地進入我們的村莊。肉牛被牛販子賣給村子裡的屠戶殺死我們村是個屠宰專業村謠言卻在村子裡傳來傳去,好像一群飛來飛去的灰鳥。有的謠言說父親帶著野騾子在東北大森林裡用白樺木建了一座小屋,屋子裡壘了一個大爐子,松木劈柴在爐子裡熊熊燃燒,小木屋的房頂上覆蓋著白雪,牆壁上掛著成串的紅辣椒,房簷下懸著晶瑩的冰凌。他們白天打獵挖參,晚上在爐子上煮□子肉。在我的想像中,父親的臉和野騾子的臉被爐火映得紅彤彤的,好像抹了一層紅顏色。有的謠言說父親帶著野騾子流竄到了內蒙古,白天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身披肥大的蒙古袍子,唱著悠揚的牧歌,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放牧牛羊;到了晚上,他們就鑽進蒙古包,點起一堆牛屎火,火上吊著鐵鍋,鍋裡燉著肥羊肉,肉香撲鼻,他們一邊吃肉一邊喝著濃濃的奶茶。在我的想像中,野騾子的眼睛在牛屎火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彷彿兩塊黑寶石。有的謠言說他們偷越國境到了朝鮮,在一個美麗的邊境城市裡開了一家餐館。他們白天包餃子□麵條賣給朝鮮人吃,到了晚上,飯館關門後,就煮上一鍋肥狗肉,啟開一瓶白酒,每人握著一條狗腿,兩人握著兩條狗腿,鍋裡還有兩條狗腿,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等待著他們來吃。在我的想像中,他們每人握著一條狗腿,端著一碗酒,他們喝一口酒啃一口肥狗肉,撐得腮幫子鼓鼓的,好像油光光的小皮球……    
    這時,我聽到大和尚說:說。


第一章第2節 吃飽喝足

    當然,我也想到了,當他們吃飽喝足之後,還要抱在一起幹那種事大和尚目光一閃,嘴角抽動了一下,突然大笑一聲,然後便戛然而止,彷彿鑼槌猛擊了一下鑼面,只餘裊裊的銅音在空氣中震顫。我心中一凜,目眩片刻。我猜不透他用這樣古怪的笑聲是鼓勵我照實說呢還是讓我就此打住。我想了想,為人應該誠實,在大和尚面前,更應該實話實說。那個綠衣女人還趴在那裡,姿態依舊,只是增添了一個玩耍唾沫的把戲。她將一個個的小水泡從雙唇之間啐出來,讓它們在陽光中飄搖著破碎,我想像著那些水泡的味道說他們親著對方油汪汪的嘴巴,還不停地打著飽嗝,讓肉的氣味,在蒙古包裡洋溢,在森林中的小木屋裡洋溢,在朝鮮式小餐館裡洋溢。然後他們互相幫助著脫了衣裳,暴露出各自的身體。    
    父親的身體我很熟悉夏天時他經常扛著我下河洗澡野騾子姑姑的身體我只浮光掠影地看過一次。但是我這次可是看真切了。她的身體,看上去滑溜溜的,綠油油的,在燈下放著光。連我這個小孩子的手指,也想伸過去,用指尖,試試探探地摸一摸,如果她不打我,我就好好地摸一摸。那應該是什麼感覺呢?是涼森森的呢還是熱乎乎的呢?我真想知道啊,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父親知道。他的手,一直在野騾子姑姑身上摸著,摸了屁股摸奶子。父親的手是黑的,野騾子姑姑的屁股和奶子是白的,所以我感到父親的手很野蠻,很強盜,它們彷彿要把野騾子姑姑的屁股和奶子裡的水分擠出來似的。野騾子姑姑呻吟著,她的眼睛和嘴巴在放光,父親的眼睛和嘴巴也在放光。他們兩個摟抱在一起,在熊皮褥子上打滾,在熱炕頭上翻觔斗,在木頭地板上「烙大餅」。他們的手相互撫摸著,他們的嘴巴相互啃咬著,他們的腿腳互相攀爬著,他們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在互相磨蹭……磨蹭生熱,生電,他們的身體開始發光了,藍幽幽的,好似兩條鱗片閃爍的大毒蛇糾纏在一起。父親閉著眼睛不出聲,只喘粗氣,但野騾子姑姑卻在大聲地、肆無忌憚地叫喚。    
    現在我當然知道她為什麼叫喚,但當時我比較純潔,不解男女之事,不知道父親和野騾子姑姑合演的是一出什麼戲。我聽到野騾子姑姑嘶啞地喊叫著:親哥……讓我死吧……讓我死吧……我的心中怦怦亂跳,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雖然我心中並不害怕,但我確實感到緊張,恐慌,好像我的父親和野騾子姑姑,包括我這個旁觀者,都在幹著罪惡的勾當。我看到父親低頭,把自己的嘴巴罩在野騾子姑姑嘴巴上,這樣,她的喊叫,就大部分被父親吞食了。只有一些零星的聲音碎片,從父親的嘴角洩漏出來我偷眼看了一下大和尚,想知道我的跡近色情的描述,在他身上會發生什麼樣的反應。大和尚不動聲色,臉上的顏色,似乎有點發紅,又彷彿原本就是這個樣子。我想我應該適可而止,儘管我已經看破紅塵,講述父母的故事就像講述遙遠的古人的故事。    
    不知道是肉的氣味吸引還是父親和野騾子姑姑的喊叫聲吸引,從黑暗中湧出來許多小孩子,鋦在蒙古包的周圍,趴在森林小屋的門縫上,撅著屁股,眼睛透過縫隙,往裡張望著。後來,我想像,狼也來了,不止一隻狼,而是一群狼,它們應該是嗅著肉味來的吧?狼來了,孩子們逃跑。他們矮小笨拙的身影在雪地上蹣跚著,在他們後邊,留下了鮮明的痕跡。群狼蹲在我父親和野騾子姑姑的蒙古包外,貪婪地磨著牙齒。我擔心它們撕開蒙古包、咬開小木屋衝進去,把我的父親和野騾子姑姑吃掉,但它們根本就沒有這個意思。它們就那樣圍繞著蒙古包和小木屋蹲著,彷彿一群忠誠的獵狗……廟宇的破爛院牆外是一條通往繁華世界的寬闊大道,越過院牆上那些因磚頭風化、閒人攀爬造成的缺口,越過那個趴在缺口裡的女人此刻她正在梳理濃密的頭髮,那朵紅花,擱在她身邊的牆頭上。她側著脖子,將頭髮順到胸前,用一柄紅色的梳子,一下一下地用力梳著。她近乎蠻勇的動作,讓我的心一下下地緊縮著,我為那些美麗的頭髮感到難過,鼻子酸酸的,幾乎要流出眼淚。我想如果她能讓我為她梳頭,我一定會用最溫柔的動作,用最大的耐心,不使一根頭髮受傷折斷,哪怕她的頭髮之間生滿了甲蟲和蜘蛛,鳥兒又在裡邊壘了巢孵化了小鳥。我似乎看到了她臉上浮現出一種煩惱的表情,頭髮茂密的女人在梳頭時臉上大都是這樣的表情。這種表情與其說是煩惱,還不如說是驕傲。她頭髮深處的沉悶的香氣,現在是確鑿無疑地撲進了我的鼻腔,使我的頭腦眩暈,好似喝多了濃稠的老酒可以看到在那條大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一輛磚紅色的吊車高舉著鐵臂從我的眼前滑過去,彷彿一幅移動的巨大油畫。二十四輛擎著炮筒子、身上散射著青白的光芒、形狀彷彿大鱉的坦克車,從我的眼前滑過來,彷彿是一個坦克的連環圖片。一輛被漆成藍色的客貨兩用小拖車蹦蹦跳跳地搶過來,車頂上架著一隻高音喇叭,車廂周圍插著一圈彩旗,旗上畫著一個在招展中時隱時現的女人的白色大臉,臉上有兩道彎曲的細眉,還有一張鮮紅的大嘴。車上站著十幾個人,都穿著藍色的運動衫,戴著藍色的棒球帽,齊聲吶喊著:人民代表王得後,只幹工作不作秀。但到了廟前,他們的吶喊也戛然而止,裝扮漂亮的花車,宛如一個移動的花棺材,從我們面前游過去。而在院牆外邊、大道一側、正對著這座即將傾頹的五通神廟的那一大片草地上,有一台巨大的挖土機在不間斷地轟鳴著。我的目光越過廟牆,可以看到機器橘紅色的頂端,和不時地高揚起來的鐵臂與那個猙獰的挖鬥。    
    大和尚,我對您什麼都不隱瞞,我無話不可對您說。那時候我是個沒心沒肺、特別想吃肉的少年。無論是誰,只要給我一條烤得香噴噴的肥羊腿或是一碗油汪汪的肥豬肉,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叫他一聲爹或是跪下給他磕一個頭或是一邊叫爹一邊磕頭。即便是現在,時過境遷了,您如果到我們那個地方去,只要提起我的名字羅小通人們的眼睛裡馬上就會閃爍出異樣的光芒,就像一提到蘭大官的名字一樣。為什麼他們的眼睛閃閃發光?那是因為與我有關的、與肉有關的往事在他們腦海裡像連環圖畫一樣展示。那是因為與蘭家那個流落海外、御女三萬、經歷非凡的三少爺有關的傳說在他們腦海裡像連環圖畫一樣展示。他們雖然嘴裡不會說什麼,但他們心中在感歎:哎呀,這個可愛的、可憐的、可恨的、可敬的、可惡的……但畢竟是非同尋常的肉孩子啊……哎呀,這個玄乎得讓人不可思議的蘭三少爺啊……這個混世魔王啊……


第一章第3節 強烈的食肉慾

    如果生長在別的村莊,我也許還不會產生如此強烈的食肉慾,天讓我生長在屠宰專業村,觸目皆是活著行走的肉和躺著不會行走的肉,鮮血淋漓的肉和沖洗得乾乾淨淨的肉,用硫磺熏過的肉和沒用硫磺熏過的肉,摻了水的肉和沒有摻水的肉,用福爾馬林液浸泡過的肉和沒用福爾馬林液浸泡過的肉,豬肉牛肉羊肉狗肉還有驢肉馬肉駱駝肉……    
    我們村子裡的野狗撿食肉渣胖得毛眼子流油,我卻因為撈不到吃肉而瘦骨伶仃。我五年撈不到食肉不是因為我們吃不起肉而是因為母親的節儉。父親沒走之前,我們家的鍋邊上經常沾著厚厚一層葷油,牆角上扔著成堆的骨頭。父親喜歡吃肉,最喜歡吃的是豬頭肉,每隔幾天,他就提回家一個腮幫子慘白、耳朵梢子通紅的肥豬頭。因為這些豬頭,母親和父親不知吵鬧過多少次,後來還為此大打出手。我母親是個老中農的女兒,從小受的是勤儉持家、量入為出、攢下錢蓋房子置地的教育。    
    土地改革之後,我那位頑固不化的姥爺竟然還把積攢了多年的積蓄從地下挖出來,買了翻身雇農孫貴五畝地。這錢花得冤枉無比且給母親的家庭帶來了幾十年的恥辱,逆歷史潮流而動的姥爺也成為村裡人的笑柄。我父親出身流氓無產階級,從小就跟著游手好閒的爺爺沾染上了好吃懶做的瀟灑氣質。父親的人生信條是吃了今日就不去管明日,得過且過,及時行樂。歷史的教訓和我爺爺的言傳身教使我父親兜裡有一塊錢決不花九毛九,他只要口袋裡有錢就夜不安眠。他常常教育我的母親,世間萬物都是虛的,只有吃到肚子裡的肉才是真實。他說如果你把錢換成新衣穿到身上,人們很可能會把你的衣服剝去;你把錢蓋成房子,幾十年後很可能被鬥爭,蘭家的房屋夠多了,還不是變成了學校?蘭家的祠堂夠堂皇了,還不是被生產隊當成了加工地瓜粉絲的作坊?你把錢置成金銀,很可能為此丟了性命;但你把錢變成肉吃進肚子,那就萬無一失了。    
    我母親說吃肉的人死後是上不了天堂的,我父親笑著說:只要肚子裡有肉,豬圈也是天堂。如果天堂裡沒有肉吃,玉皇大帝親自來請他也不去。那時候我很小,對父母的爭論並不在意,他們吵架我吃肉,吃飽了就坐在牆角上打呼嚕,好像院子裡那匹養尊處優的缺尾巴的母貓。父親走後,母親為了蓋這五間大瓦房,幾乎節儉到了嘴裡不吃□裡不拉的程度。房子蓋好後,我希望母親能改善飲食,讓久違的肉類重新登上我家的飯桌,誰知母親的節儉比蓋房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知道母親心裡又在醞釀著更為宏偉的計劃:購買一輛大卡車,就像村裡的首富老蘭家那輛一樣: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生產,解放牌,草綠色,有六個巨大的輪胎,方頭方腦,鐵板堅固,宛如坦克。我寧願住著從前那三間低矮的茅草屋只要有肉吃,我寧願坐在渾身哆嗦的手扶拖拉機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只要有肉吃。去她的大瓦房,去她的解放牌大卡車,去她的肚子裡沒有一點油水的虛榮生活吧!我越對母親心懷不滿就越懷念父親在家時的幸福生活,對我這種嘴饞的男孩來說,幸福生活的主要內容就是可以放開肚皮吃肉,只要有肉吃,母親與父親的大吵大鬧甚至大打出手算得了什麼?    
    五年中流傳到我耳朵裡的關於父親與野騾子的謠言何止二百條?但我念念不忘並且反覆品味的,也就是前邊所說的那三條,每一條都與吃肉有關。每當他們倆吃肉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的腦海裡時,我的鼻子就嗅到了誘人的肉香,肚子咕咕地叫著,透明的哈喇子從嘴裡不知不覺地流下來。每當這時候,我的眼裡就飽含著淚水。村子裡的人經常看到我一個人坐在村頭那棵粗大的柳樹下獨自垂淚,他們便歎息著走開,有的人嘴裡還嘮叨著:嗨,這個可憐的孩子!我知道他們對我的垂淚作出了錯誤的判斷,但我也不能糾正他們,即便我對他們說,我的垂淚是被肉饞的,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不可能理解一個男孩對肉的渴望竟然能夠強烈到淚如雨下的程度一陣沉悶的雷聲從遠處滾滾而來,似乎是大隊的騎兵即將壓境。幾根攜帶著血腥氣的鳥毛,彷彿受了傷害的孩子,逃進了昏暗的廟堂,在我們面前,蹦跳幾下,然後就貼到五通神的塑像上。    
    鳥毛的進入讓我想起來剛剛發生在大樹上的殺戮,也向我報告了風的信息。風裡夾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植物的氣味,悶熱的廟堂裡頓時涼爽起來,更多的灰掛落下來,累積在大和尚的光頭上,降落在大和尚耳朵的蒼蠅上,但蒼蠅不為所動。我仔細地看了它們幾秒鐘,發現它們用纖細的腳,擦拭明亮的眼睛。這些名聲不好的小傢伙,其實身懷絕技啊!我想,能夠如此優雅地用腳擦眼的動物,大概也只有它們了。院子裡那棵似乎不可動搖的大銀杏樹,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風已經很大了,風裡的腥氣也更加濃重,不但有泥土的腥氣還有腐爛動物屍體和池塘淤泥的腥臭氣。雨就在眼前了。    
    今天是農曆七月初七,傳說中被天河分隔的牛郎和織女相見的日子。一對恩愛夫妻,正當青春年華,卻只能隔河相望,每年只見一次,一次團聚三天,他們熬得苦啊!新婚不如久別,三天裡恨不得時刻粘在一起啊我小時候常聽到村子裡的女人們這樣議論在這三天裡眼淚是少流不了的,所以這三天也是必定要下雨的日子。大旱三年忘不了七月初七啊。一道白亮的閃電,把昏暗的廟堂照耀得纖毫畢現。五通神之一的馬通神臉上色迷迷的笑容讓我心中凜然。這是一個人首馬身的塑像,與那種法國名酒上的圖案有幾分相似。在塑像之上的梁頭上,倒掛著一排正在酣睡的蝙蝠。    
    沉悶的雷聲響過來,在很遠的地方,彷彿有幾百盤石磨在同時轉動。接著又是一道刺眼的閃電,同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雷聲。焦糊的氣味從院子裡撲進來。我感到心驚肉顫,幾乎要跳起來。但大和尚還是那樣穩穩地坐著。外邊雷聲更烈,幾乎連了片,大雨傾盆而下,雨點斜射進來。彷彿有幾個綠油油的火球在院子裡滾動,又彷彿有一隻巨大的鋒利爪子從空中探下來,懸在門口上方,躍躍欲試,隨時都會伸進廟堂,把我,當然是把我,抓走,處死,懸掛在大樹上,背上刻滿蝌蚪文,向那些通曉天書的人,昭示我的罪狀。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大和尚身後移動著。我躲在大和尚的身後,突然想起來那個趴在院牆豁口上梳頭的漂亮女人。她已經沒了蹤影,只有暴雨沖刷著牆的豁口,似乎有一些她梳斷的殘發被雨水沖下來,使院子裡的流水都散發出淡淡的桂花香氣……


第一章第4節 蒙頭蓋□

    我牙齒打著戰,繼續說。好冷啊,我蒙頭蓋□地緊縮在被窩裡,火炕上的熱氣早已散盡,薄薄的褥子根本就擋不住水泥炕面返上來的涼氣,我一動都不敢動,恨不得變成一隻裹在繭裡的蛹。隔著棉被我聽到母親在堂屋裡生爐子,她用斧頭將木柴砍得啪啪作響,好像在藉機發洩對父親和野騾子的仇恨。    
    我盼望著她趕快生起爐子,因為爐膛裡熊熊燃燒的火焰會驅散房間裡的陰冷濕氣;我同時也盼望著她把生爐子的過程盡量延長,因為她生著爐子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粗暴的手段趕我起床。她喊我起床的第一聲還比較溫柔;第二聲就把嗓門提高且明顯地透露出厭煩;第三聲幾乎就是怒吼了。她從來不會喊我第四聲,三聲喊罷如果我還不能像火箭一樣從被窩裡躥出來,她就會用非常麻利的動作,將蓋在我身上的被子揭走,然後順手撈起掃炕笤帚,對準我的屁股猛打。如果事情發展到了這種程度,我的霉頭就算觸大了。如果她的第一笤帚打在我的屁股上時我本能地跳起來躥到窗台上或是炕角上躲避,使她心中的怒火得不到發洩,她就會穿著沾滿泥巴的鞋子蹦到炕上,揪著我的頭髮或是掐著我的脖子將我按倒,掄起笤帚,對準我的屁股,痛打不休。如果她打我時我不逃竄也不反抗,她就會被我的蔑視態度激怒,越打越來勁。反正不管是哪種情況,只要是在她的第三聲怒吼之前我還沒有迅速地跳起來,我的屁股和那個笤帚疙瘩就要吃大苦頭。    
    她總是一邊打著我一邊喘息、吼叫,剛開始是純粹的吼叫,就像猛獸的吼叫一樣,有激烈的感情但是沒有文字內容,當笤帚疙瘩與我的屁股接觸大約三十下後,她手上的力道就明顯地減弱,聲音也變得嘶啞而低沉,而這時,她的吼叫裡就出現了文字,這些文字剛開始是對著我的,她罵我是「狗雜種」、「鱉羔子」、「兔崽子」,然後不知不覺中她就把矛頭指向了我父親,她在罵我父親上向來不浪費太多的時間,因為罵我父親的話與罵我的話大同小異,基本上沒有新的發明與創新,不但她罵著沒勁,連我聽著也感到寡淡無味。就像由我們村子去縣城必須從那個小火車站經過一樣,母親罵父親也是罵野騾子的必經之路,匆匆而過,不得不過。母親的嘴巴噴吐著唾沫在父親的名譽上匆匆滑過,然後就與野騾子狹路相逢了。    
    這時母親的聲音提高了,母親在罵我和罵父親時眼睛裡飽含著的淚水被怒火燒乾,如果誰不理解「仇人相見,分外眼明」的含義,請到我家來看一看我母親怒罵野騾子時的眼睛。母親罵我們父子時,翻來覆去、顛三倒四的就那麼幾個可憐的詞彙,但當她罵起了野騾子時,語言頓時就豐富多彩起來。譬如母親罵「我男人是匹大種馬,日死你這匹野騾子」,「我男人是頭大象,戳死你這個母狗」,基本上都是這種格式,母親的經典罵句花樣翻新但萬變不離其宗。我的父親,實際上變成了母親報仇雪恨的一件利器,母親讓父親不斷地變幻成龐大無比的動物,對野騾子變換成的弱小動物施暴,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解除她的心頭之恨。母親高高祭起父親的生殖器欺辱野騾子時,她打我屁股的速度就漸漸放慢,手下的力道也漸漸減弱,然後她就把我忘記了。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就悄悄地爬起來,穿好衣服,站在一邊,入迷地聆聽著她的精彩詈罵,腦子裡轉動著許多問題。我感到母親對我的詈罵毫無意義,如果我是個「狗雜種」,那麼是誰跟狗進行了雜交?如果我是個「鱉羔子」,那麼是誰把我生養出來?如果我是個「兔崽子」,那麼誰是母兔子?她罵的好像是我,其實罵的是她自己。她罵我父親,其實也是在罵她自己。她對野騾子的詈罵,細想起來也沒有任何意義。我父親無論如何也變不成大象更變不成種馬,即便我父親變成了大象,也不會跟一條母狗去交配。種馬經過訓練,有可能與野騾子發生性關係,但那對野騾子也許正是求之不得的樂事。但是我不敢把我的思辨批講給母親聽,那樣會帶來什麼後果我想像不出,但沒有我的好果子吃則是肯定無疑的,我還沒有傻到自找倒霉的程度。母親罵累了,就開始哭,淚如湧泉;哭夠了,就抬起衣袖擦擦眼睛,然後走出院子,帶著我忙碌掙錢的事兒。    
    好像為了補回因為打人罵人耽誤了的時間似的,她幹活的速度會比平時快上一倍,同時她對我的監督也比平時要嚴格得多。所以無論如何我也不敢眷戀這個並不溫暖的被窩,只要聽到火焰在爐膛裡發出了轟轟的響聲,不用母親開口,我就會自動地躥起來,用最快的速度蹬上涼如鐵甲的棉襖和棉褲,然後將被子捲起來,竄到廁所裡撒尿,回來後站在門邊,垂手而立,等待著她的吩咐。母親是個節儉到了吝嗇的人,怎麼捨得在屋子裡生爐子呢?因為潮濕的房子使我們母子倆生了一場同樣的病,膝蓋紅腫,雙腿麻木,花了很多錢買藥吃才能下地行走,醫生告誡我們,如果不想死還想活,就要在屋子裡升火爐,盡快地把牆壁烘乾,買藥比買煤貴得多。在這種情況下,母親才不得不動手在堂屋裡盤了一個火爐,去火車站買了一噸煤,點火烘烤我們的新屋。我多麼盼望醫生能對母親說:如果不想死,就要吃肉。但是醫生不說,那個混蛋醫生不但不勸我們食肉反而告誡我們不要吃油膩的東西,他讓我們盡量吃得清淡點,最好素食,說這樣既能使我們健康又能使我們長壽。這個壞蛋,他哪裡知道,父親叛逃之後,我們就開始了素食,素得就像送葬的隊伍或是山頂上的白雪。整整五年了,我的腸子裡只怕用最強力的肥皂也搓不下來一滴油花了。    
    我說了這麼多話,感到口乾舌燥,恰好就有三個杏子般大小的冰雹,斜射進門,跌落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大和尚神通廣大,看透了我的心思,施展法術,讓三顆冰雹降落在我的面前,那就是一個偶然的巧合。我偷眼看著大和尚,他腰背挺直,閉目養神,但從他的耳朵眼裡、從蒼蠅的縫隙裡伸出來的黑毛的微微抖顫上,我知道他在傾聽。我少年早熟,經多見廣,遇到的異相奇人可謂多多,但耳朵眼裡生出兩撮長長的黑毛的人,只有大和尚一個。僅憑這兩撮黑毛,已經讓我心生無限敬畏,更何況大和尚還有許多的異能奇技。    
    我撿起來一顆冰雹,放在嘴裡。為了不讓它把我的口腔黏膜冷壞,我的舌頭緊急地攪動著,冰雹在我的嘴巴裡骨碌碌地轉動,碰撞得我的牙齒噠噠作響。一匹因為皮毛被雨水打濕而顯出嶙峋瘦骨的狐狸,在門檻處猶豫了一會兒,細瞇的眼睛裡流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然後便以我不及反應的迅捷,竄進了廟堂,消失在塑像之後。過了片刻,它身上那股子熱烘烘的騷氣,猛烈地在我們面前瀰漫開來。我並不討厭狐狸的氣味,因為我曾經跟狐狸打過交道。後邊我會說到的,在我們那個地方,曾經掀起過一陣子飼養狐狸的熱潮,那時候,被人們傳說得神乎其神的狐狸,道行徹底地瓦解破滅,儘管它們在籠子裡還是那樣鬼鬼祟祟地做出神秘的姿態來,但當它們被我們村子裡的屠夫像殺豬殺狗一樣殺死,剝皮吃肉,而它們毫無神通施展時,關於狐狸的神話也就破滅了。    
    門外雷聲焦脆,好像怒不可遏。濃烈的焦糊氣息一波接一波地湧進廟門,不由我心驚膽戰,油然地便想起來關於雷公劈死作孽的畜生和作孽的人類的傳說。這個狐狸,難道也是一個造過孽的畜生?如果是這樣,它躲進廟宇,就等於躲進了保險櫃,雷公再怒,天龍再凶,也不至於把這座小廟夷為平地吧?五通神其實也是五個成了精的畜生啊,但上帝既然允許他們為神,並且建廟塑像,享受著人類的供奉,除了精美食物,還有美麗女人,那狐狸為什麼不可以成神呢?這時候,又有一隻狐狸竄了進來,剛才那只我分不出公母,但這只卻分明是只母的,不僅是只母的,而且還懷有身孕。因為我清楚地看到,它竄過門時,下垂的肚子和腫脹的奶頭,摩擦了濕漉漉的門檻。它的動作也比方纔那只笨拙了很多。不知道先頭竄進來的那只是不是它的丈夫。這一下,它們更加保險了,因為天道是最公平的,天公不會禍及母狐狸肚子裡的小狐狸的。不知不覺中冰雹在我的口腔裡已經融化了,大和尚也在此時半睜開眼睛瞥了我。他似乎根本就沒有注意那兩隻狐狸,院子裡的風聲雷聲雨聲似乎都不被他注意,我也從此處發現了大和尚與我的巨大差距。好,我繼續訴說。


第一章第5節 北風呼嘯

    那是個北風呼嘯的早晨,爐子裡的火發出嗚嗚的叫聲,最下邊那節鐵皮煙囪燒紅了,灰白的鐵屑層層爆裂,牆壁上的霜花變成了明亮的水珠,汪在牆上,欲流不流。我手腳上的凍瘡發起癢來,耳朵上的凍瘡流出了黃水,人被融化的滋味實在是難受。母親用一個小鐵鍋熬了半鍋玉米面粥,從窗外的鹹菜甕裡撈上來一塊醃蘿蔔,分給我一大半,她自己留下了一小半,這就是我們的早餐。我知道母親在銀行裡起碼存了三千元錢,做燒肉的沈剛家還借了我們二千塊,月息二分,利滾利,驢打滾,貨真價實的高利貸。有這樣多的錢還吃這樣的早餐,我的心裡怎麼能痛快。但那時我是個十歲的孩子,根本沒有發言權。有時我也發發牢騷,但母親滿面愁苦地盯著我,接著就罵我不懂事。母親說,她這樣節儉完全是為了我,為我蓋房,為我買車,很快就要為我說媳婦。她還說:    
    「兒子,你父親那個沒良心的,扔下咱娘兩個跑了,咱要幹出個樣子讓他看看,也讓村子裡的人看看,沒有他咱們比有他過得還要好!」    
    母親還教育我,說她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姥爺曾經不止一次地說過,人的嘴,其實就是個過道,魚肉和糠菜通過這個過道之後,其實都一樣。人可以慣騾子慣馬,但不能自己慣自己,要過好日子,必須與自己的嘴作鬥爭。母親的話似乎有她的道理,如果我們在父親出走後的五年裡大吃大喝,我們的大瓦房就不可能蓋起來。住在茅草棚裡,即便滿肚子肥脂,又有什麼用處?她的理論與父親的理論截然相反,父親肯定會說:滿肚子糠菜,即便住在高樓大廈裡又有什麼意思?我舉雙手贊同父親的理論,用雙腳踩踐母親的理論。我盼望著父親能來把我接走,哪怕他讓我飽食一頓肥肉後再把我送回來。可我的父親,只顧自己和野騾子姑姑在一起吃肉享福,已經把我忘記到九霄雲外。    
    我們喝完了粥,伸出舌頭把碗舔得乾乾淨淨,根本就用不著刷洗。然後母親就帶我到了院子裡,往那輛破舊的手扶拖拉機上裝貨。這輛拖拉機是老蘭家淘汰下來的,鋼鐵的把手被老蘭的大手攥出了明顯的痕跡,輪胎上的花紋早已磨平,柴油發動機內的缸套和活塞磨損嚴重,關閉不全,彷彿一個得了心臟病又患上氣管炎的老人,發動起來之後,黑煙滾滾,漏氣漏油,那聲音古怪之極,既像咳嗽又像打噴嚏。老蘭原本就是個慷慨的人,這些年因為賣摻水肉發了財就更加慷慨。他發明了用高壓水泵從動物肺動脈裡往動物屍體裡強力注水的科學方法,用他的方法,一頭二百斤重的豬,就可以注入滿滿的一桶水,而用舊的方法,一頭牛也只能注入半桶水。這些年來,城裡那些精明的市民用買肉的價錢買了我們村裡多少水?統計出來很可能是個驚人的數字。老蘭肚子溜圓,滿面紅光,說起話來洪鐘大嗓,天生一個當官的材料。當官,他有家傳。他當上村長後,毫無保留地將高壓注水法傳授給眾鄉親,成了黑心致富的帶頭人。村裡人有罵他的,有貼小字報攻擊他的,說他是地主階級反攻倒算,顛覆了我們村子裡的無產階級專政。這樣的話,早就沒了市場。老蘭在村子裡的大喇叭裡吆喝: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打地洞。    
    後來我們才知道,老蘭就像一個高明的拳師一樣,不可能把全部的武藝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徒弟,他還要留一手絕活保命。老蘭的肉同樣是注水肉,但他的注水肉色澤鮮美,氣味芬芳,放在烈日下曝曬兩天也不會腐敗變質,而別人的肉一天賣不出去就會發臭生蛆。這樣,老蘭的肉就不必擔心賣不出去而減價處理,其實他的肉那麼美麗也不存在賣不出去的問題。後來我父親說老蘭的肉裡注的不是一般的水,而是福爾馬林液。後來我們家和老蘭的關係改善之後,老蘭說,僅僅注入福爾馬林液還不行,要保鮮保色,在注水之後,還應該用硫磺煙熏三個小時。    
    大踏步地衝進來一個用磚紅色的上衣蒙著腦袋的女子,打斷了我的訴說。她的進入讓我想起不久前趴在牆頭豁口上那個女人。她到哪裡去了呢?也許這個衝進廟堂的紅衣女人就是那個綠衣女人的化身?她進門後把上衣從頭上揭下來,對著我們歉意地點點頭。她嘴唇青紫,臉色灰白,皮膚上佈滿灰白疙瘩,彷彿脫了羽毛的雞皮。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清冷的、跟外邊的雨水一樣顏色的光芒。我猜想她是凍壞了,也嚇壞了,有話也說不出來了,但她的理智還是很清楚的。那件衣服多半是假冒偽劣產品,順著衣角往下滴答著鮮紅的水,簡直就是血水。女人,血水,閃電,霹雷,諸多的禁忌,集合在一起,真應該把她趕出門去,但大和尚閉目養神,比他身後那只人頭馬塑像還要穩重。至於我,更是不忍心將這樣一個豐滿年輕的女子轟趕到門外的狂風暴雨中去。何況,廟門大開,人人可進,我又有什麼權利趕她出去?她背對著我們,將雙臂伸到門外去,歪頭躲避著雨水,擰那件衣裳,紅色的水嘩嘩地流下來,與地上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存在片刻,然後消失。好久沒有下過這樣大的雨了。房簷上的流水成了青灰色的瀑布,從遠處傳來萬馬奔騰般的喧囂。小廟在雨中顫抖,被驚擾了的蝙蝠發出唧唧的叫聲。廟頂開始漏雨,丁丁鼕鼕,那是雨水滴落到大和尚的銅洗臉盆裡發出的聲音。女人擰乾了衣裳,回轉身,再次對我們抱歉地點點頭。她的嘴巴嚅動了幾下,發出來幾聲蚊蟲哼哼般的聲音。我看到她腫脹的紫唇宛如熟透的葡萄,很酷的顏色,超過了城裡那些站在街燈下抖著腿抽煙的另類少女。我還看到,她的白色內衣緊緊地貼到了她的皮膚上,使她的身體輪廓生動凸現。那兩個硬邦邦的乳房,像凍僵了的梨子一樣。我知道它們此刻是冰涼的。我想如果我能夠,多麼希望我能夠,就讓我幫她剝下這層粘濕的內衣,讓她躺在一個放滿了熱水的澡盆裡,好好地泡一泡,認真地洗一洗。然後讓她披上寬大乾燥的睡袍,坐在暄騰騰的沙發上,再給她泡上一杯熱茶,最好是紅茶,加上牛奶,再給她一個熱騰騰的麵包,讓她吃飽喝足,上床去睡覺……我聽到大和尚歎息了一聲,立即收束住心猿意馬,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地看到她的身上去。她已經轉過頭,左邊的肩膀依靠著門內的一側,面孔斜對著外邊的急雨。她的那件衣裳,提在右手裡,彷彿提著一張剛從狐狸身上剝下來的皮。大和尚,我繼續說。我的聲音很不自然,因為,多了一個傾聽者。


第一章第6節 半個耳朵

    我父親與老蘭曾經狠狠地幹過一架,老蘭折斷了我父親一根手指,我父親咬掉了老蘭半個耳朵。為這事我們兩家結了仇,但父親與野騾子姑姑私奔後,母親竟然與老蘭成了朋友。老蘭用廢鐵的價錢將他家淘汰下來的拖拉機賣給了我們。老蘭不但把拖拉機賣給了我們,還手把手地免費教會了我母親駕駛拖拉機。村子裡那些長舌婦製造謠言,說老蘭與我母親有了一腿,我以兒子的名義向我遠方的父親擔保,她們的話純屬放屁,她們是看到我母親學會了開拖拉機嫉妒,而嫉妒中的女人嘴基本上就是個肛門,嫉妒中的女人話基本上就是臭屁。    
    老蘭貴為村長,腰纏萬貫,儀表堂堂,經常開著威風凜凜的大卡車進城送肉,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怎麼可能喜歡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我母親?我牢記著老蘭在村子裡的打穀場上教我母親開拖拉機的情景。那也是個冬日的早晨,紅日初升,打穀場旁邊的草垛上凝著一層粉紅的霜花,一隻通紅的大公雞站在牆頭上引頸長鳴,村子裡響著此起彼伏的臨死前的豬的尖叫,家家的煙囪裡冒著乳白色的煙霧,一列火車開出車站,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奔馳。母親身穿一件我父親扔下的肥大的土黃色夾克衫,腰裡紮著一根紅色的電線,坐在駕駛座上,雙臂張開,扶著把手,老蘭坐在她身後車斗的前沿上,劈開兩條腿,分開兩條臂,抓住我母親握著拖拉機把手的手。這是真正手把手地教啊,無論從前面看還是從後邊看,他都把我母親擁在他的懷裡,儘管我母親穿戴得像個火車站的裝卸工,毫無女性的美感可言,但她的實質是個女人,這就讓村子裡那些女人們醋性大發,也讓部分男人想入非非。    
    老蘭有錢有勢,是公開的好色之徒,村子裡稍有姿色的女人好像都跟他眉來眼去,他根本不在乎人們說他什麼,但我母親是個被男人拋棄了的女人,寡婦門前是非多,她理應該小心謹慎,不給人們留下任何製造謠言的機會,但她竟然允許老蘭用這樣的姿勢教自己學車,這行為只能用利令智昏來解釋了。手扶拖拉機上的柴油機震耳欲聾地吼叫著,水箱裡冒著裊裊蒸汽,煙筒裡噴吐著黑色的油煙,給人的感覺是既聲嘶力竭又生氣蓬勃,它載著母親和老蘭在打穀場上冒冒失失地轉著圈子,彷彿一頭被鞭子轟趕著的牛犢。    
    母親蒼白的臉上泛起兩片紅暈,兩隻耳朵紅得像公雞冠子似的。那天早晨實在是冷,是那種無風的干冷,我的血液流動不暢,身體的邊邊角角像被貓兒咬著似的。母親的臉上卻流出了汗水,頭髮裡散發著熱氣。她從來沒跟機器打過交道,初次開車,儘管是最簡單的手扶拖拉機,但肯定也是興奮無比,激動萬分,否則在如此寒冷的嚴冬早晨流汗就不可解釋了。我看到母親的眼睛裡放射著一種美麗的光芒,自從父親走後,母親的眼睛還從來沒這樣明亮過。拖拉機在打穀場上轉了十幾圈後,老蘭飛身從車上跳下來。他的身體是那樣的肥胖但他的下車動作是這樣的矯健。老蘭下了車,母親緊張起來,她歪過頭找老蘭,拖拉機的車頭對著場邊的壕溝直衝過去。老蘭大聲喊叫著:扭把!扭把!母親緊緊地咬著牙關,連腮幫子上的肌肉都鼓凸起來。她終於在拖拉機即將躥到溝裡去的一瞬間,將方向扭轉過來。老蘭在場內轉動著身體,眼睛始終盯著我母親,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一頭拴在我母親腰上,一頭牽在他的手裡。他大聲提醒著我母親:眼睛往前看,別看車輪子,車輪子掉不了,也別看手,你的手粗得像砂紙似的,沒有什麼好看的。對了,就像騎自行車一樣。我說過的,弄頭母豬綁在駕駛座上,它也能開得團團轉,何況一個大活人!加油門,你怕什麼!所有的雞巴機器都一樣,千萬別嬌貴它,當破銅爛鐵砸著最好,你越把它當個寶貝它越出毛病。對了,就這樣,你已經出了徒了,可以把它開回家去了,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知道這是誰說的嗎?你知道嗎?小雜種,老蘭盯著我問。


第一章第7節 有點僵硬

    我懶得回答他,實在是太冷,我的嘴唇都有點僵硬。行了,開走吧,看在你們孤兒寡母的份兒上,車錢三個月以後交。母親跳下車,她的腿軟了兩下,差點摔倒,老蘭伸出一隻胳膊架了她一下,同時說:小心,大妹子!母親滿臉通紅,好像是想說句感謝話,但張口結舌了半天,終於也沒說出什麼來。這突如其來的大喜,弄得她幾乎喪失了語言能力。我們想買老蘭家拖拉機的話兒十幾天前就通過村文書高大爺遞了過去,但一直沒有回音。我是個小孩子我也知道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我爹咬掉了人家半個耳朵,破了人家的相,人家怎麼可能把車賣給我們?如果是我,我就會說:羅通家的想買我的車?呸,我寧願把車開到灣子裡爛掉,也不會賣給她!但就在我們基本絕望了時,高大爺卻來傳話,說老蘭答應將車按廢鐵的價格賣給我們,並讓我們明天早晨到打穀場上去接車,高大爺說:村長說了,他是村長,理應該幫你們脫貧致富,他老人家要親手教會你開車。我們娘倆激動得一夜沒睡著,母親說一陣老蘭的好話,緊接著說一陣父親的壞話,然後就集中火力痛罵一陣野騾子。通過母親的痛罵,我才知道老蘭與父親那場生死大戰竟然是野騾子引起來的。我忘不了父親與老蘭大戰的那個早晨,也是早晨,但季節是初夏。    
    這個女人眼睛很大,嘴角上生著一塊蝌蚪形狀的黑痣,痣上還彎曲著一根暗紅色的毛兒。我感到她的眼神古怪,有一種瘋瘋癲癲的神情。那件衣裳還提在手裡,但是她不時地將它提起來抖動幾下,發出啵啵的聲響。門外的雨不斷地斜射進來,她的身體往下流水,腳下泥濘一片。這時我才注意到她赤著腳。兩隻大腳,起碼要穿四十碼的鞋子,與她的身材很不相配。腳背上粘著幾片樹葉,腳趾頭因為雨水的浸泡,已經發了白。我一邊說著話,一邊猜想著她的來歷。在這樣的天氣裡,在這樣的日子裡,一個奶子很挺的女人,因為什麼出現在這樣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廟裡?而且是這樣一座供奉著五個性能力超人、被古代知識分子罵為「淫神」的小廟。儘管疑惑重重,但我的心中,產生了許多溫暖的感覺。我很想上前去,問候她,擁抱她,但大和尚就在眼前,而我又正在為了爭取到拜他為師的機會,在他面前,滔滔不絕地講述我的經歷。女人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心思,她的眼睛開始頻繁地斜向我,她的嘴巴由剛剛進門時的緊閉,變成了微張,露出了閃爍的牙齒。她的牙齒淺黃,不甚整齊,但看上去很結實。她的兩道眉毛很濃,幾乎連接在一起,眉毛和眼睛距離也很近。這樣的眉眼,使她的相貌格外生動,有幾分異國情調。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用手將粘在屁股上的褲子捏著提一下,但她一鬆手那褲子就照舊粘回去。我很為她難受,但我又沒有法子好想。如果我是這座小廟的主人,我會不去管那些清規戒律,讓她進入後堂,去換換衣裳。對了,讓她換上大和尚的袈裟,把自己的衣裳晾在大和尚的床頭上。但大和尚能答應嗎?她突然掀鼻皺眉,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女居士,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大和尚閉著眼睛說。女人深深地向大和尚鞠了一躬,然後對我嫣然一笑,提著衣裳,從我的面前,轉到馬通神塑像後邊去了。


第一章第8節 天就亮了

    初夏的早晨人們很疲倦,因為夜實在是太短了,似乎剛一閉眼天就亮了。我和父親逃到塵土飛揚的大街上,還聽到母親在院子裡大聲吼叫。那時候我們還住著從爺爺手裡繼承下來的那三間低矮破舊的草屋,日子過得既亂七八糟又熱熱鬧鬧。那三間草屋在村子裡新蓋起來的紅瓦房群落裡寒酸透頂,就像一個小叫花子跪在一群披綢掛緞的地主老財面前乞討。院子的圍牆只有半人高,牆頭上生長著野草,這樣的圍牆別說擋不住強盜,連懷孕的母狗都擋不住。郭六家的那條母狗就經常跳到我家院子裡叼我們的肉骨頭。    
    我經常入迷地看著那條母狗輕捷地跳進跳出,它的黑色的奶頭擦著牆頭,落地後還晃晃蕩蕩。父親走在大街上,我騎在父親的肩頭上,高高在上地看著母親在院子裡一邊怒罵一邊用菜刀剁著一堆育秧拔苗後的地瓜母本,這是她從火車站前垃圾堆上撿回來的。因為父親的好吃懶做,我們家的日子過得像抽風一樣,富起來滿鍋肥肉,窮起來鍋底朝天。父親被母親罵急了就說:快了,快了,第二次「土改」就要開始了,到時候你就會感謝我了。你不用羨慕老蘭,老蘭的下場跟他那個地主老子一樣,被貧農團的人拉到橋頭上,父親伸出一根食指,宛如一根槍筒,指向母親的頭顱,嘴巴裡發出一聲模擬的槍聲:彭!母親驚懼地摀住腦袋,臉色刷白。但二次「土改」總是遲遲不來,害得母親不得不撿人家扔了的爛地瓜回來喂小豬。    
    我家那兩隻小豬因為吃不飽,餓得吱吱亂叫,聽著就讓人心煩。父親曾經憤怒地說:叫叫,叫他媽的什麼叫?!再叫就煮了吃了你們這些雜種。母親攥著菜刀,目光炯炯地看著父親,說:你敢,這兩頭小豬是我養的,誰敢動它們一根毛兒我就跟誰拚個魚死網破!父親嘻嘻地笑著說:看把你嚇的那個樣子,這兩頭瘦豬,除了骨頭就是皮,白給我吃我也不吃!我仔細地打量過那兩頭小豬,它們身上可吃的肉實在是有限,但它們那四隻呼呼嗒嗒的大耳朵還能拌出兩盤子好菜,豬頭上最好吃的東西,我認為就是耳朵,那東西不肥不膩,裡邊全是白色的小脆骨,嚼起來咯咯崩崩,很有咬頭,如果用新鮮的頂花戴刺兒的小黃瓜加上蒜泥和香油一拌,味道就會更加美好。我說:爹爹,我們可以吃它們的耳朵!母親憤怒地瞪著我,說:看我先把你這個小雜種的耳朵割下來吃了!她提著菜刀真地衝了上來,嚇得我撲到父親懷裡躲藏。她擰住了我的耳朵就往外拖,父親扳住我的脖子往後拽,我被撕裂的危險和痛苦折磨得尖聲嚎叫,與村子裡的殺豬聲混合在一起,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到底還是父親勁大,把我從母親手裡掙了出來。他低頭察看了我的裂了紋的耳朵,抬起頭來說:你的心真狠!人家說虎毒不食親兒,我看你比虎還要毒!母親氣得面如黃蠟,嘴唇青紫,站在灶前渾身顫抖。我在父親的護衛之下,膽子壯了起來,便提著母親的名字大聲叫罵:楊玉珍,我這輩子就毀在你這個臭娘們手裡!母親被我罵愣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父親嘿嘿地乾笑幾聲,把我拎起來就往外跑,我們跑到院子裡,才聽到母親發出了尖厲的長嚎。小畜生,你把我氣死了哇……    
    那兩頭小豬扭動著細長的尾巴,悶著頭在牆角上拱土,彷彿兩個試圖打洞越獄的囚徒。父親在我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低聲問我:你這小子,怎麼知道她的名字?我仰望著他嚴肅的黑臉,說:我是聽你說的呀!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她叫楊玉珍?你對野騾子姑姑說過,你說,「我這輩子就毀在楊玉珍這個臭娘們手裡!」父親用他的大手摀住了我的嘴,壓低了嗓門對我說:小子,你給我閉嘴,爹待你不薄,你可別害我!父親的手肥厚鬆軟,散發著一股辛辣的煙味兒。這樣的男人手在農村比較少見,原因就在於他半輩子游手好閒,幾乎沒參加沉重的體力勞動。他鬆開手後,我粗重地喘息著,對他的曖昧態度很不滿意。    
    這時,母親提著菜刀從屋子裡躥了出來。她好像故意把頭髮搓亂了似的,腦袋不像腦袋,像村子中央那棵大楊樹上的喜鵲窩。她大叫著:羅通,羅小通,你們這兩個混賬王八羔子,老娘今日不活了,跟你們拼了,這日子反正是沒法子往下過了,咱們一起完蛋吧!母親臉上可怕的表情向我們宣告:她滿腔怒火,決不是虛張聲勢,看樣子是豁出來要跟我們同歸於盡了。一女拚命,十男莫敵,這種情況下迎頭上去,基本上是送死,這時候最明智的莫過於逃跑。我父親生活浪蕩,但智商很高,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一把將我抄起來夾在胳膊彎子裡,轉身就往牆跟跑去。他沒往大門前跑是完全正確的,因為儘管我家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但我母親還是恪守著她從娘家帶來的惡習,每天晚上都用一把大銅鎖把門鎖起來。如果說我們家還有什麼財物能換來一隻豬頭,也只有這把銅鎖了。    
    我猜想被肉饞急了時,父親肯定沒少打這把銅鎖的主意,但母親愛護這把鎖就像愛護她的耳朵一樣,因為這鎖是我姥爺送給她的嫁妝,是個象徵性的禮物,其中包含著姥爺一大片良苦用心。父親如果夾著我跑到門口,即便破門而出,也勢必浪費很多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母親的菜刀很可能讓我們腦袋開花。父親夾著我跑到牆邊,一個鷂子翻身便翻過了牆頭,將暴怒的母親和一大堆煩心事兒通通地拋在了腦後。我絲毫也不懷疑母親同樣具有翻越土牆的能力,但她並沒有這樣做,她把我們轟出院子後就停止了追趕,站在牆邊蹦跳了一陣就回到了房門前,一邊剁著那些爛地瓜,一邊罵人。這是一種絕妙的發洩方法,既不產生不可收拾的流血性後果,當然也就不必承擔法律責任,但同時又體會到了刀砍斧剁心中仇敵的快感。當時我猜想她把那些爛地瓜當成了我們的腦袋,現在回想起來,她更多的是把那些爛地瓜當成了野騾子的腦袋。她心中真正的仇敵不是我也不是父親,而是那個野騾子。她認為是野騾子勾引了我的父親,這是否是個冤案我也說不清楚。在父親與野騾子的關係上,究竟誰占主動、是誰先向對方送去了秋波,只有他們倆能說清。    
    說到此處,有一種異樣的溫暖湧上了我的心頭,這個方才轉到馬通神後邊去的女子,跟我的野騾子姑姑是多麼相似啊。我一直感到她眼熟,但一直沒有往這裡想。因為野騾子姑姑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也許野騾子姑姑沒有死?或者她死後又復了生?或者她被別人借屍還了魂?我的心中一陣陣地迷糊,感到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漂浮起來。


第一章第9節 智商絕對

    我的父親是個聰明的人,他的智商絕對在老蘭之上,他沒學過物理但他知道陰電陽電,他沒學過生理但他知道精子卵子,他沒學過化學但他知道福爾馬林液能殺菌防腐固定蛋白質並由此猜想到老蘭往肉裡注了福爾馬林液。他如果想發財肯定能成為村子裡的首富,對此我深信不疑。他是人中之龍,而人中之龍是不屑積攢家產的。人們見過松鼠、耗子之類的小野獸挖地洞儲存糧食,誰見過獸中之王老虎挖地洞儲存食物?老虎平時躺在山洞裡睡覺,只有餓了才出來獵食;我父親平時吃喝玩樂,只有餓了才出來賺錢。父親不會像老蘭他們那樣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地去賺流血的錢,父親也不會像村子裡那些莽漢子到火車站上去當裝卸工賺流汗的錢,父親用他的智慧賺錢。    
    古代有個善於解牛的庖丁,如今有個善於估牛的我父。牛在庖丁眼裡只是骨頭與肉之類的堆積,牛在我父眼裡同樣是骨頭與肉之類的堆積。庖丁僅僅目光如刀,我父不但目光如刀而且還目光如秤。也就是說,把一頭活牛牽到我父面前,我父圍繞著那牛轉兩圈,頂多也不超過三圈,偶爾還象徵性地將手伸到牛的腋下抓兩把,然後就可以響亮地報出這頭牛的毛重與出肉率,其準確程度幾乎可以與當今英格蘭最大的肉牛屠宰公司裡的電子肉牛估評儀相媲美,誤差不會超過一公斤。起初人們還以為我父親是信口開河,但經過幾次試驗之後,便不得不服氣。我父親的存在,使牛販子與屠宰戶之間的交易消除了盲目和僥倖,實現了基本公平。父親的權威地位確立之後,便有牛販子與屠宰戶討好他,希望能在估牛時佔點便宜。但父親是有遠大目光的人,他決不會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敗壞自己的聲譽,因為敗壞了自己的聲譽就等於砸了自己的飯碗。牛販子提著煙酒送到我家,我父親把煙酒扔到街上,然後站在土牆上破口大罵。屠宰戶提著一隻豬頭送到我家,我父親將豬頭扔到大街上,然後站在土牆上破口大罵。牛販子和屠宰戶都說:羅通那人,是個二桿子,但公正無比。父親剛正不阿的二桿子形象確立之後,人們對他的信任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買賣雙方爭執不下的時候,就把目光投到他的臉上,說:咱們別爭了,聽羅通的吧!好吧,聽羅通的。老羅,你說吧!我父親神氣活現地繞牛兩圈,不看賣方也不看買方,雙眼望著青天,報出毛重與出肉率後,一口喊出一個價格,便躲到一邊抽煙去了。買賣雙方伸出手,拍了一個響,好!成交!等交割完畢後,買賣雙方都會走到我父面前,各抽出一張十元的票子,答謝他的勞動。    
    有必要說明的是,我父親進入牛市之前,也存在著一種老式的經紀人,他們多數都是些黑瘦的糟老頭子,有的腦後還翹著一條小辮子,他們發明了袖筒裡摸價錢的方法,給這一行當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我父親的出現,消除了交易的模糊性,也消除了交易過程中的黑暗現象,那些賊眉鼠目的經紀人被我父親趕下了歷史舞台。這是牲畜交易史上的巨大進步,大一點也可以說成是一場革命。我父親的眼力不僅僅表現在估牛上,估豬估羊也同樣在行,這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木匠,不但能做桌子,同樣能做凳子,好木匠還能做棺材,我父親估駱駝也不會有問題。    
    講到此處,我似乎聽到五通神塑像後面傳來若有若無的抽噎之聲,難道她真的是野騾子姑姑?如果她真的是野騾子姑姑,她的容貌十年來沒有變化?這不太可能,因此她不會是野騾子姑姑。但如果她不是野騾子姑姑,為什麼我會對她產生這樣的依戀之情?也許,她是野騾子姑姑的幽靈?傳說中的鬼魂是沒有影子的,可惜我剛才忘記了看看她有沒有影子。天在下雨,陰沉黑暗,沒有陽光,什麼人都不會有影子,所以即便我剛才想到了也是白搭。她此刻在塑像後邊幹什麼呢?她是不是在摸那匹人頭馬的屁股?十年前我就聽人說過,有些女人,為了使自己的丈夫獲得性能力,在神像前燒香跪拜後,還要轉到後邊,拍拍這匹漂亮雄偉的小公馬的渾圓的屁股。我知道,在塑像後邊,有堵牆壁,牆壁上有一扇小門,推開門,是一個幽暗的小房間,房間裡沒有窗戶,大白天也要點燈才能看清屋子裡的物件。屋子裡有一張搖搖晃晃的木床,床上有一條藍花粗布被子,一個用麥稈草捆紮成的枕頭,枕頭和被子上滿是油膩。小屋裡跳蚤很多,如果你光著身體進去,會聽到興奮的跳蚤撞擊你的皮膚啪啪作響。你還能聽到牆壁上的臭蟲發出興奮的尖叫。它們在喊叫:肉來了啊,肉來了。人吃豬狗牛羊的肉,跳蚤臭蟲就吃人的肉,這就叫一物降一物,或者叫做冤冤相報。這個女子,管你是不是野騾子姑姑,我都要說:你出來吧,不要讓那些可怕的小東西,咬爛了你豐腴的皮肉。你更不要去拍馬的屁股。我對你產生了感情,希望你能來拍我的屁股。儘管我知道,如果你就是野騾子姑姑,我這種念頭就是罪惡。但我無法克制自己的慾念。如果這個女子能夠帶我走,我不出家也罷,大和尚,我就不講了吧,我的心已經亂了。大和尚似乎有偷心之術,這些話我只是在心中想想,他就好像都知道了似的。他用一聲冷笑,暫時截斷了我心中的慾念之絲。好。我接著說。


第二章第10節 屠宰專業村

    父親扛著我來到了初夏的打穀場上,我們村成為屠宰專業村後,土地基本上荒蕪;面對著屠宰行當中因為注水等等違法行為帶來的暴利,只有傻瓜才去種地。土地荒蕪之後,打穀場就成了肉牛的交易場。鎮政府裡那些幹部曾經試圖在鎮政府前建一個牲畜交易市場,藉以收取管理費,但人們根本就不聽他們那一套。鎮幹部帶領聯防隊員來強行取締我們村的肉牛交易場,與手持屠刀的屠戶們發生了爭執,最後動了武,差點出了人命。四個屠戶被拘留。屠戶妻子們自發地組成了一支上訪隊伍,有的披著牛皮,有的披著豬皮,還有的披著羊皮,到縣政府門前去靜坐示威,並且揚出狂言,說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她們就要上省,省裡解決不了,就打火車票進京。如果讓這樣一群披著獸皮的女人出現在長安大道上,後果不堪設想。誰也不能把這群滾刀肉般的女人們怎麼樣,但縣長的烏紗帽十有八九要被摘掉。最終的結果是女人們得到了勝利,屠戶們被無罪放出,鎮幹部的發財夢破滅,我們村的打穀場上照樣六畜興旺,據說鎮長還被縣長痛罵了一頓。    
    早有七八個牛販子蹲在打穀場邊抽著煙等待屠戶,牛們站在一邊,不緊不慢地反芻著,不知死之將至。牛販子大多是西縣人,講起話來撇腔拿調,好像一群小品演員。他們大約每隔十天左右來一次,每人每次牽來兩頭牛,最多不超過三頭。他們一般都是乘坐那列特慢的客貨混編列車來,人和牛一個車廂,下車時約在傍晚,到達我們村子時正是半夜。那個火車小站距我們村不過十幾里路,即便是悠閒散步,這點路也用不了兩個小時,可這些牛販子從火車站走到我們村卻要用八個小時。他們拉著那些讓搖搖晃晃的列車弄得頭暈眼花的牛,從車站的出站口硬擠出來。身穿藍制服、頭戴大簷帽的檢票員仔細地查看著他們和牛的車票,查驗無誤後才將他們放行。他們的牛擠出鐵欄杆時,最喜歡躥一泡稀屎,噴濺到檢票員的大腿上,彷彿是戲弄她們,好像是嘲笑她們,也可能是報復她們。    
    如果是春天,跟他們同時下車同時出站的還有一些賒小雞賒小鴨的西縣人,他們用一根寬而且長、光滑無比彈性良好的大扁擔挑著用葦子和竹片編製成的雞籠或是鴨籠,仄著身體走出車站,然後快步如飛地將牛販子們拋到身後。他們頭戴著寬邊大草帽,肩披著藍色的大披布,步伐輕快,儀態瀟灑,與那些衣冠不整、渾身牛糞、精神萎縮的牛販子形成鮮明對照。牛販子們光著頭,敞著懷,都戴著那種當時非常流行的、鏡片上塗了一層水銀的賊光眼鏡,迎著火紅的夕陽,邁著八字步,走一步晃一晃,彷彿剛剛上岸的海員,行走在通往我們村子的鄉間土路上。走到那條歷史悠久的運河邊時,他們就將牛牽到河底,讓它們喝上一飽。如果天氣不是冷得難以忍受,他們總是把自己的牛洗刷一番,讓它們毛眼新鮮,神清氣爽,好像嶄新的嫁娘。洗完了牛他們就洗自己,他們仰躺在河底的細沙上,讓清清的流水從肚皮上緩緩流過。如果有年輕女人從河邊路過,他們就會像發情的公狗一樣汪汪亂叫。他們在水裡鬧騰夠了,爬上岸,讓牛在河邊吃夜草,他們圍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啃乾巴火燒。一直吃喝到滿天星斗時才牽著牛醉醺醺地往我們村子裡磨蹭。牛販子們為什麼非要挨靠到半夜三更進村子,是一個屬於他們的秘密。少年時代的我曾經就這個問題問過我的父母和村子裡那些白了鬍子的老人,他們總是瞪著眼看著我,好像我問他們的問題深奧得無法回答或者簡單得不需回答。他們牽著牛走到村頭時,全村的狗就像接了統一的命令似的,齊聲狂叫。村子裡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從睡夢中醒來,知道牛販子進村了。在我童年的回憶裡,牛販子都是一些神秘莫測的人物,這種神秘感的產生,與他們的夜半進村有著密切的關係。我從來都認為他們的夜半進村富含深意,但大人們總是不以為然。我記得在一些明月朗照之夜裡,村子裡的狗叫成一片後,母親就裹著被子坐起來,將臉貼在窗戶上,望著大街上的情景。那時父親還沒叛逃,但已經開始夜不歸宿。我悄悄地挺起身體,目光從母親身側穿過窗欞,看到牛販子們拉著他們的牛,悄無聲息地從大街上滑過,剛剛洗刷乾淨的牛閃閃發光,好像剛剛出土的巨大彩陶。    
    如果沒有沸騰的狗叫聲,眼睛看到的一切簡直就是一個美好的夢境,即便有了沸騰的狗叫聲,現在回憶起來,當時看到的情景也像一個美好的夢境了。儘管我們村子裡有好幾家小飯店,但牛販子們從不住店,他們直接將牛牽到打穀場上等待天明,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不管是嚴寒還是酷暑。有幾個風雨之夜,小飯店的主人曾經前來拉客,但牛販子們和他們的牛就像石頭雕像一樣在風雨中苦熬著,任你滿口蓮花,他們也不動心。難道就為了省幾個住店錢嗎?絕對不是,據說這些神秘的傢伙賣完牛進城後,一個個花天酒地,將腰包裡的錢花得差不多了才買上一張慢車票回去。他們的習慣和派頭與我們熟悉的農民大不一樣,他們的思想方法與我們熟悉的農民更不一樣。我少年時不止一次聽村子裡那些德高望重的人感歎道:嗨,這是些什麼人呢?這些人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呢?是啊,這些傢伙腦子裡到底想什麼呢?他們弄來的牛有黃牛有黑牛,有公牛有母牛,有大牛有小牛,有一次還弄來了一頭奶子猶如大水罐的白花奶牛,我父親在估這頭奶牛時頗費了一些周折,因為他弄不太明白牛的奶袋子該算肉還是該算下貨。


第二章第11節 見到我父親

     牛販子見到我父親,都從短牆邊上站了起來。這些傢伙大清早地就戴上了賊光鏡子,看起來有幾分恐怖,但他們的嘴邊上掛著笑紋,說明了他們對我父親相當尊重。父親把我從脖子上卸下來,蹲在離牛販子十幾尺遠的地方,摸出一個癟癟的煙盒,剝出一支變形潮濕的煙卷兒。牛販子們將自己的香煙投過來,十幾支香煙落在父親的面前。父親將投過來的煙卷兒收攏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地上。牛販子們說:媽了個巴子的老羅,抽吧,幾支煙卷兒怎麼能收買了你?父親微笑不答,還是抽自己的劣煙。村子裡的屠戶們三三兩兩地走來,他們的身體似乎都洗得乾乾淨淨,但我還是聞到了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血腥味兒,可見即便是牛血豬血,也是洗不乾淨的。牛們也嗅到了屠戶身上的氣味,它們擠在了一起,眼睛裡閃爍著恐懼的光芒。    
    幾頭年輕的牛屁眼裡往外躥屎,幾頭老牛看樣子還很鎮靜,但我知道它們是強做出的鎮靜,因為我看到了它們的尾巴緊緊地縮了進去,極力控制著不拉稀,但它們大腿上的肌肉在顫抖,就像微風從平靜的水面上吹過去一樣。農民對牛的感情很深,殺牛,尤其是殺老牛曾經被視為傷天害理,我們村子裡那個女麻風病人,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到村頭上的公墓裡大聲哭叫,她翻來覆去地重複著一句話:不知道是那輩子祖宗殺了老牛,讓後代兒孫得了報應。牛是會哭的,那頭曾經讓我父親困惑的老奶牛被屠宰時,前腿一屈就跪在了屠戶面前,兩隻藍汪汪的眼睛裡流出了大量的淚水。屠戶見狀,攥著屠刀的手頓時軟了,許多關於牛的故事湧上他的心頭。屠刀從他的手裡滑脫,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他的雙膝一軟,竟然與老牛對面相跪。然後那屠戶就放聲大哭起來。從此那屠戶就放下屠刀,立地變成了一個養狗的專業戶。人們問他到底為了什麼跪在牛前大哭,他說,從老牛的眼睛裡,他看到了自己死去的老娘,也許這頭牛就是自己的老娘轉世。這屠戶姓黃名彪,改行成了養狗專業戶後,一直養著這頭老牛,就像一個孝子奉養自己的老娘親一樣。在野草茂盛的季節,我們經常看到他領著老牛到河邊去吃草。黃彪走在前,老牛跟在後,根本不需韁繩牽引。有人聽到黃彪對老牛說:娘,走吧,到河邊去吃點青草吧。有人聽到黃彪對老牛說:娘,回去吧,天就要黑了,您眼色不好,小心吃了毒草。黃彪是個有眼光的人,他剛開始養狗時,受到很多人的嘲笑。但幾年之後,就沒有人敢再嘲笑他了。    
    他用本地出產的狗與德國種狼狗雜交,生出了既勇敢又聰明、既能看家護院又能幫助主人通風報信的優良品種。縣裡那些前來調查黑心肉的幹部或是記者什麼的,離村子三里遠,狗就嗅出了他們的氣味,然後就狂吠不止。屠戶們得到警報,立即堅壁清野,灑掃庭除,讓那些幹部、記者之類的,拿不到任何證據。曾經有兩個晚報記者化裝成不法肉商潛入村子,妄圖揭開我們這個大名鼎鼎的黑肉莊的黑蓋子,儘管他們在自己的衣服上抹了豬油灑了牛血,欺騙了屠戶們的眼睛,但終究瞞不過狗們的鼻子,幾十條黃彪培育出來的雜種狗追著這兩個記者的屁股從村子西頭咬到村子東頭,終於咬破他們的褲子,使他們的記者證從褲襠裡掉了出來。我們村子的黑心缺德肉之所以能夠源源不斷地生產但是從來沒讓有關部門抓住把柄,除了有關部門的腐敗之外,黃彪實在立下了大功勞。他還培育出一種菜狗,這種狗都是傻大個子,智商很低,見了主人搖尾巴,見了入戶盜竊的小偷也是搖尾巴。這種狗因為頭腦簡單,心地善良,所以就能吃能睡,長膘特快。這樣的肥狗供不應求,剛剛生下來的小狗就有人上門來定購。距我們村子十八里有一個朝鮮族同胞聚居的花屯,他們天下第一等地喜食狗肉,喜食必然善做,他們把狗肉餐館開到了縣城、市城甚至省城。花屯狗肉大大有名,而花屯狗肉的有名,很大程度上得力於黃彪提供的優質原料。黃彪的狗肉煮出來除了具有狗肉的香氣外還有小牛肉的香氣,其原因在於,黃彪為了加快母狗的繁殖速度,小狗生出十幾天就強行斷奶,然後用牛奶餵養。牛奶當然來自那頭老奶牛。村子裡那些壞人看到黃彪發了狗財心懷嫉妒,便惡語攻擊:黃彪黃彪,你把老牛當娘養,好像是個大孝子,其實你是個虛偽的傢伙,如果老牛是你的娘,你就不應該擠你娘的奶水喂小狗,你用你娘的奶水喂小狗,你娘豈不是變成狗娘了嗎?而如果你娘是狗娘,你不就成了狗娘養的了嗎?而如果你是個狗娘養的你不也成了一條狗了嗎?


第二章第12節 直翻白眼

    壞人們的車□轆話把黃彪問得直翻白眼,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抄起生了銹的殺牛刀,對準那些壞人刺去,壞人們見勢不好,撒腿就跑,但黃彪新娶的小媳婦早已把那些狗放開,智商不高的菜狗們在智商很高的雜種狗們的率領下,一窩蜂般地去追趕那些壞人,在曲曲折折的街巷裡,很快就傳來了壞人們的尖叫和狗們的狂叫。黃彪美麗如花的小媳婦哈哈大笑,黃彪則搔著脖子傻笑。黃彪的媳婦皮膚雪白,黃彪皮膚漆黑,兩口子站在一起,黑的顯得更黑,白的顯得更白。黃彪沒和小媳婦結婚之前,經常在半夜三更時分到野騾子的後窗戶外唱歌,野騾子就說:兄弟,回去吧,我已經有人了,但是,我一定幫你找個好媳婦。這個曾經在一家路邊店打過工的小媳婦就是野騾子幫他找的。    
    屠戶們進場之後,交易就開始了。他們圍著牛轉來轉去,一時好像拿不定主意該買哪頭;但只要有一個伸手抓住了某頭牛的韁繩,所有的屠戶就會在三秒鐘內抓住牛的韁繩。閃電般地,所有的牛就統統找到了買主。幾乎不會發生兩個屠戶搶買一頭牛的情景,如果有這種情況,他們也會用飛快的速度解決。在一般的情況下,同行是冤家,但我們村的屠戶在老蘭的組織領導下,變成了一個團結友愛、共同對敵的戰鬥集體。老蘭通過向屠戶們傳授注水法建立了自己的威信,暴利和非法把這些人聚合到了一起。當屠戶們抓住了牛韁繩之後,牛販子們才懶洋洋地靠攏過來,然後,牛販子和屠戶一對一地談質論價,爭論不休。自從我父親的權威確立之後,他們之間的爭論就變得無足輕重,漸漸地流為形式和習慣,最終一錘定音,還得靠我父親。爭論一陣後,屠戶和牛販子就成雙成對的,拉著牛,走到我父親面前,宛如去鎮公所登記婚姻的男女。但那天的情況有點特殊,屠戶們進場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走進牛群,而是在場邊逛來逛去。他們的臉上掛著一種心領神會的微笑,讓人看了後感到很不舒服。尤其是當他們從我父親面前經過時,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後邊隱藏著的東西更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陰謀正在醞釀之中,只要時機成熟就會爆發。我膽怯地偷看著父親的臉,他還是像往常那樣,麻木不仁地抽著劣質煙卷;牛販子們扔過來的好煙整齊地擺在他的面前,他一根兒也不動。往常裡這些煙他也一根兒不動,等到交易結束那些屠戶就會把地上的煙撿起來抽掉。往常裡屠戶們抽著從地上撿起來的煙,誇獎我父親的廉潔公正。有人半開玩笑地說:老羅老羅,如果全中國的人都像你這樣,共產主義早就實現好幾十年了。我父親笑著不說話。每當這時刻我的心裡就驕傲得厲害,並且經常暗下決心:做事要做這樣的事,做人要做這樣的人。牛販子們也發現了那天的反常氣氛,他們把目光往我們父子這邊投過來,也有的冷靜地觀察著轉來轉去的屠戶們。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著什麼似的,就像一群耐心的觀眾,等待著好戲的開場。


第二章第13節 很遠的地方

    門外的雨聲漸漸稀落,閃電和雷聲也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我看到院子裡積存了很多雨水,淹沒了卵石砌成的甬路。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綠色的和黃色的樹葉,還有一個塑膠充氣玩具。那物四腳朝天,看樣子好像是一匹小馬。雨點越來越稀,直到沒有。一陣風從田野裡吹來,搖撼著銀杏樹冠,嘩啦啦一陣響,銀灰色的水線彷彿用篩子篩下來的一樣,將積水激得千瘡百孔。那兩隻野貓,從樹幹半腰的樹洞裡探出頭來,叫幾聲,又將頭縮回去。我聽到從樹洞裡傳出微弱而不健全的小貓叫聲,知道在大雨傾盆的時刻,缺尾巴的母貓,生產了小貓。大雨傾盆的時刻,畜生們喜歡分娩,這是我爹說的。我還看到,一條黑色帶白紋的蛇,在水面上蜿蜒游動。還有一條銀白的魚,從水中奮勇躍起,扁平的身體在空中彎曲著,宛如一面犁鏵,漂亮又堅韌,優美又流暢,跌落水面,發出一聲濕漉漉的脆響,彷彿我多年前偷肉吃被張屠戶用那只沾滿豬油的大手扇了一個耳光。魚從哪裡來?只有魚知道。魚在淺水中艱難地游動,青色的背鰭露出水面。一隻蝙蝠從我們頭上飛出了廟門,然後又有成群的蝙蝠隨著它飛出了廟門。適才落在我面前的那兩顆我還沒有來得及吃的冰雹,已經融化殆盡。我說,大和尚,天快要黑了。大和尚沉默不語。    
    紅紅的太陽像一個紅臉膛的鐵匠從東邊的麥田里升起來後,主角終於進了場。他就是我們村子裡的村長老蘭,一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的漢子,那時候他還沒有發胖,肚子還沒凸出來,腮上的肉還沒耷拉下來。老蘭生著一部土黃色的絡腮鬍須,眼珠子也是黃色的,看樣子不像個純粹的漢人。他大踏步地走進場子,人們的目光全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臉皮被陽光照耀,顯得格外光彩。老蘭走到我父親面前站住,但他的目光卻越過低矮的土牆看著牆外的原野,那裡太陽正在往高裡爬升,大地一片輝煌。麥苗子碧綠,野花開放,發出清香,雲雀在玫瑰色的天空中歌唱。老蘭根本就沒把我父親看在眼裡,好像土牆邊上根本就沒有我父親這個人。他連我父親都不放在眼裡,當然更不會把我放在眼裡。也許是陽光照花了他的眼睛?這是我當時的天真想法,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老蘭是在挑釁。他一邊歪著頭跟那些屠戶和牛販子說話,一邊拉開了制服褲子的拉鏈,大大咧咧地掏出了那個黑不溜秋的傢伙。    
    一股焦黃的液體在我們父子眼前刺刺啦啦地落下來。我的鼻子馬上就嗅到了熱烘烘的臊氣。他這泡狗尿可真夠長,伸展開來最少十五米。這泡尿他最少憋了一夜。他早有預謀地憋了一泡長尿來羞辱我的父親。父親眼前那十幾根煙卷兒在尿液中翻滾著,很快就膨脹得不像樣子。老蘭掏出傢伙那一瞬間,屠戶們和牛販子們發出了一陣古怪的笑聲,但他們的笑聲突然就停止了,就像他們的脖子都被無形的大手捏住了。他們張口結舌地看著我們,臉上都凝固著驚愕的表情。連那些早就知道老蘭要跟我父親叫板的屠戶們也想不到他會採用這種方式。老蘭的尿液噴濺到我們的腳上和腿上,甚至還有一些噴濺到我們臉上和嘴裡。我憤怒地跳了起來,父親卻一動不動,像一塊僵硬的石頭。我破口大罵:老蘭,操你的親娘!我父親一聲不吭。老蘭臉上掛著微笑,依然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父親雙目瞇縫著,好像一個悠閒的農夫在欣賞著房簷上的流水。老蘭撒完了尿,拉上拉鏈,然後轉身向牛群走去。我聽到那些屠戶和牛販子們都長出了一口氣,不知道他們的長出氣是表示遺憾呢還是表示欣慰。然後屠戶們就進了牛群,很快就各人選定了要買的牛。    
    牛販子們也走了上去,與他們的買主們爭吵著。我發現他們的爭吵心不在焉,我知道他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交易上。他們雖然沒正眼看我父親,但我知道他們每個人心裡想著的都是我的父親。我父親在幹什麼呢?他併攏起雙膝,將臉放在膝蓋上,好像一隻蹲在樹杈上打盹兒的老鷹。我看不到他的臉,當然也就無法知道他臉上的表情。我對他的軟弱非常不滿,那時我只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也知道老蘭非常嚴重地侮辱了我父親,任何一個有點血性的男人面對這樣巨大的侮辱都不會忍氣吞聲,連我這個五歲的孩子都敢破口大罵,但我父親一聲不吭,宛如一塊死石頭。那天的交易沒聽我父親的一錘定音就完成了。但交易完成之後,買賣雙方還是按照老習慣走到我父親面前,將一些鈔票扔給他。第一個到我父親面前扔鈔票的竟然是老蘭。這個狗雜種,好像他對著我父親的臉撒尿還沒出夠氣似的,竟然將兩張嶄新的十元鈔票用手指彈得啵啵地響著,似乎要引起我父親的注意,但我父親還是保持著方纔的姿勢,隱藏著自己的臉。老蘭表現出一副更加失望的樣子,目光往四周□巡一圈,然後就把那兩張鈔票扔在了我父親面前。其中一張鈔票恰好落在他那泡尚未蒸發完畢的狗尿裡,與那些漲破了的煙卷兒混在了一起。此時,在我的心目中,父親已經死了。他把我們老羅家十八輩子祖宗的臉都丟盡了。他根本算不上一個人了,勉強還可以算一根兒被老蘭的狗尿泡漲了的煙卷兒。    
    老蘭扔下錢後,牛販子和屠戶們也都過來扔錢。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悲憫的表情,好像我們是一對特別值得同情的乞丐父子。他們扔給我父親的錢都比平日裡多了一倍,說不清是對我父親不反抗的獎賞呢還是跟著老蘭冒充慷慨大度。看著那些宛如枯葉般降落到我們面前的鈔票,我大聲哭泣起來。父親終於把他那顆碩大的頭顱從膝蓋上抬起來,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彷彿一塊乾枯的木板。他冷冷地看著我,眼睛裡漸漸地露出一些困惑的神色,好像他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哭泣似的。


第二章第14節 不願意叫你爹了

    我用爪子抓著他的脖子,說:爹,我再也不願意叫你爹了,我寧願叫老蘭爹也不願叫你爹了!我的聲音很大,眾人愣了片刻,然後便哈哈大笑。老蘭對著我蹺起了大拇指,說:小通,好樣的,我收你這個兒子,從今之後,你可以到我家吃住,想吃豬肉咱就煮豬肉,想吃牛肉咱就煮牛肉。如果你能把你的娘帶來,我更是舉雙手歡迎!我的恥辱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對著老蘭的大腿撞過去。老蘭輕鬆地一閃身就躲過了我的撞擊,我跌扑在地,嘴唇磕破,流出了黑血。老蘭大笑著說:小子,剛剛認了爹就撞我,這樣的兒子誰敢要?沒人拉我,我只好自己爬起來。我回到父親身邊,用腳踢著他的腿,發洩著我對他的不滿。    
    父親根本不生氣,也根本不覺悟,他用那兩隻巨大的軟弱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臉。然後伸伸胳膊,打了一個哈欠。這是一個標準的慵懶無比的老公貓的動作。接下來,他低下頭,慢吞吞地、認真地、仔細地,一張張地,把那些疊合在老蘭的狗尿窩子裡的鈔票撿起來。他撿起一張就舉起來對著陽光看看,好像在辨認真偽。最後,他還把那張老蘭扔下的讓尿泥污染了的嶄新鈔票放在自己褲子上認真地擦拭乾淨。他把錢放在膝蓋上碰撞整齊,夾在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縫裡,往右手的拇指與中指肚上啐了一些唾沫,然後就一張張地捻著數起來。我撲上去奪他手裡的錢,我想把那些錢奪出來撕得粉碎,然後揚到空氣裡當然最好是揚到老蘭的臉上,發散一下蒙在我們父子頭上的恥辱。但父親機警地跳起來,將夾著錢的左手高高舉起,嘴巴裡連聲喊著:傻兒子,你這是幹什麼?錢是沒有錯誤的,錯誤都是人犯下的,你對著錢發脾氣是不應該的。我左手拽住他的胳膊彎子,右手高舉起,身體往上躥跳著,試圖從他的手裡把那些恥辱的鈔票奪出來,但我的企圖在高大的父親腋下根本不可能實現。我惱怒萬分,用腦袋一下下地頂撞著他的腰。父親拍著我的腦袋,用友好的口吻哄著我:好了好了,兒子,不要鬧了,你看看那邊,你看看老蘭那頭牛,它已經發怒了。     
    那是一頭肥滾滾的魯西大黃牛,生著兩根平直的角,身上的皮毛像緞子似的,發達的肌肉在皮下滾動著,好像後來我從電視上看到過的那些健美運動員。它身體金黃,卻生著一個怪異的白臉,這樣的白臉大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是頭閹過的公牛,白臉上生著兩隻紅邊的眼睛,斜著眼睛看人,臉上的表情讓人感到恐怖。現在回憶起來,我想那種表情恰似傳說中的太監的表情。人被閹了,性情要變;牛被閹了,性情也要變。父親的提示讓我暫時地忘了錢的事情,我轉回頭去看那頭牛,老蘭在頭前牽著它,得意洋洋地往前走。他應該得意,他沉沉地侮辱了我們,但是沒遭到任何的反抗,這對於提高他在村子裡的威信、對於提高他在牛販子中的威信都大大地有好處。惟一一個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被他征服了,從此之後,村子裡更沒有人敢跟他叫板了。    
    但是緊接著就發生了驚人的事情,多少年後想起這件事我還是疑神疑鬼。那頭懶洋洋的魯西大黃牛突然停止了前進,老蘭轉回頭用力拉著韁繩,試圖強拉它前進。它穩穩地站住,似乎一點勁兒也沒使,就把老蘭使出的蠻勁兒化解了。老蘭殺牛出身,他身上的氣味就足以讓一頭膽小的牛觳觫不止,無論多麼倔強的牛,在他的面前也只能乖乖地等死。他拉不動它,就轉到牛側,抬起巴掌,在牛□上猛拍了一掌,同時嘴裡發出一聲斷喝,在他的這一拍一喝之下,一般的牛連屎都要嚇出來的,但這頭魯西大黃牛根本就不他那一壺。老蘭剛在我父親那裡得了大勝利,正是一個驕兵,便不顧牛性,對著牛肚子踢了一腳。魯西大黃牛把屁股扭了扭,哞地吼了一聲,然後就低下頭,往前拱了一下子,它似乎還沒用多大的勁頭兒,但是老蘭的身體就如一張沒有多少重量的草蓆一樣,在空中舒展開來。在場的牛販子和屠戶們被這突然的變故給驚呆了,都張著嘴,說不出話,更沒有人衝上前去營救老蘭。大黃牛低著頭繼續向前衝,老蘭畢竟不是凡人,在危急的關頭,他就地打了一個滾,躲開了黃牛要命的一頂。黃牛眼睛紅了,又一次發起進攻,老蘭靠著他的就地翻滾的好功夫一次次地死裡逃生,終於抓住一個機會站了起來。看樣子他受了傷,但傷得不太重。他與牛對面相持,歪著腰瞪著眼,連眼珠子都不敢錯。牛低著頭,嘴巴裡吐著白沫子,呼呼哧哧地喘著粗氣,隨時都準備發動新的進攻。老蘭舉起一隻手,看樣子是想分散牛的注意力,他那副外強中乾的樣子,很像一個嚇破了膽但還死要面子的鬥牛士。


第二章第15節 巨大的頭

    他往前蹀躞了一步,牛巍然不動,只是把巨大的頭垂得更低了些,它的新一輪進攻隨時都會展開。老蘭終於放下了英雄好漢的架子,虛張聲勢地喊叫了一聲,轉身就跑。大牛撒開四蹄,窮追不捨,牛尾巴舒直,活像一根鐵棍子。它的蹄子把地上的泥巴抓起來揚出去,好像彈片橫飛。老蘭狼狽逃竄,他下意識地朝著人多的地方跑去,希望能得到人們的保護,但在那種時刻,誰還顧得了他?都怪叫著逃命不迭,只恨爺娘少生了兩條腿。幸虧大黃牛通人性,死追著老蘭不放,不遷怒他人。牛販子和屠戶們跑得滿場散沙,有的跳牆有的上樹。老蘭被嚇傻了,竟然對著我們父子跑了過來。我父親情急之下,一手抓住我的脖子,一手托住我的屁股,一下子就把我扔到了牆頭上。就在這一瞬間,老蘭這傢伙,躲到了我父親的身後。我父親想閃開他,但他在後邊緊緊地揪住我父親的衣服,拿我父親當了他的盾牌。我父親往後退縮著,老蘭自然也隨著往後退縮,終於退到了牆根上。父親把手裡的鈔票放在牛的眼前搖晃著,嘴裡嘮叨著:牛啊,牛,咱們近日無仇,遠日無怨,有什麼事兒咱們好說好商量……說時遲那時快,父親將手中的鈔票對準牛眼揚過去,幾乎就在同時,他猛地撲到了牛頭上,將他的手指插進了牛鼻子,抓住了鼻環,將牛頭高高地拽起來。這些由西縣牛販子弄來的牛,幾乎都是耕牛,而耕牛都是紮了鼻環的,牛鼻子是牛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我父親雖然不是個好農民,但他對牛的瞭解比最優秀的農民還要出色。我騎在牆頭上,熱淚奪眶而出,父親,我為你感到驕傲,你在危急關頭,大智大勇,洗刷了恥辱,掙回了面子。屠戶們和牛販子們蜂擁而上,幫助我父親,將白臉的大黃牛按倒在地上。為了防止它起來傷人,一個屠戶用兔子般的速度跑回家,拿來一把鋒利的屠刀,遞給老蘭,老蘭臉色蠟黃,往後退了一步,搖搖手,示意屠夫動手。屠夫舉著刀轉了一個扇面,問,誰來?沒人來嗎?沒人來那我就不客氣了。他挽挽袖子,將刀子在鞋底上鏜了幾下,然後蹲下身,閉住一隻眼,像木匠吊線一樣,瞄準了牛胸上的凹陷部位,猛地捅了進去。他拔刀出來時,一股熱血火刺刺地躥出來,把我父親染成了一個血人。    
    牛死了,眾人從牛身上慢慢地站了起來。紅黑的牛血還像泉水似的從刀口裡汩汩地往外冒著,血裡夾雜著泡沫,一股熱烘烘的腥氣瀰漫在清晨的空氣裡。眾人都像撒了氣的皮球,身體變得癟塌塌的。大家都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但沒有一人開口。我父親縮著脖子,齜出一嘴結實的黃牙,說:老天爺爺,嚇死我了!眾人的眼睛轉移到老蘭臉上,讓老蘭無地自容。為了掩飾窘態,他低頭看牛。牛的四條腿抻直了,大腿內側的嫩肉顫抖不止,一隻藍色的牛眼大睜著,好像餘恨未消。他踢了死牛一腳,說:媽的,打了一輩子雁,差點讓雁雛啄了眼睛!說完了這話他抬起頭看著我父親,說:羅通,今日我欠了你一個情,但咱們的事還沒完。我父親說:咱們之間有什麼事?咱們之間根本就沒事。老蘭氣呼呼地說:你不要動她!我父親說:不是我要動她,是她讓我動她。我父親得意地笑著說:她說你是一條狗,她不會再讓你動她了。當時,他們的話我聽得糊糊塗塗,後來我當然知道了他們說的那個她就是開小酒店的野騾子。當時我就問:爹,你們說什麼呀?動什麼呀?我爹說:小孩子不要問大人的事情!老蘭卻說:兒子,你不是要跟我姓蘭嗎?怎麼還叫他爹?我說:你是一泡臭狗屎!老蘭說:兒子,回家對你娘說去,就說你爹鑽進了野騾子的裡,出不來了!我父親頓時變得像那頭暴怒的公牛一樣,低著頭朝老蘭撲去。他們的接觸非常短暫,人們很快就把他們分開,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老蘭折斷了我父親的一根手指,我父親咬掉了老蘭半個耳朵。我父親吐出老蘭的耳朵,恨恨地說:狗東西,你竟敢對我兒子說這樣的話!


第二章第16節 我和大和尚

    女人無聲無息地轉出來,從我和大和尚之間的狹窄縫隙間通過。她的肥大的衣擺輕輕地蹭著我的鼻尖,涼森森的小腿摩擦著我的膝蓋。我頓時心亂如麻,無法繼續訴說。女人穿著一件肥大的粗布大褂,端著大和尚洗臉用的那個古老的銅盆走到院子裡的積水中去。她瘦瘦的面孔斜對著我,眉眼間有幾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渾然一體的烏雲破裂,露出幾塊玫瑰色的天空。西邊一片金紅,火燒雲燃起來了。那些以廟為家的蝙蝠們在空中盤旋著,彷彿是一顆顆閃光的金豆子。    
    女人的臉輝煌了。她穿的那件大褂,是家制土布縫製,當胸開襟,一排銅扣子。她彎腰將銅盆放下,盛著衣服的銅盆在水中勉強地浮著。她著水,在院子裡轉悠。水淹至她的小腿。她雙手提著大褂的下擺,顯露出金黃色的大腿和白色的屁股。我驚訝地發現她除了這件大褂,竟然什麼也沒有穿。也就是說,如果她脫去這件大褂,就是赤身裸體。這件大褂只能是大和尚的。我對大和尚的家當瞭如指掌,卻從來沒有見過這件大褂。她是從什麼地方找出來的呢?我回憶起方纔她從我面前走過時,大褂散發出的霉味。現在,這氣味在院子裡洋溢開了。    
    女人轉了一會兒,目標明確地朝著牆角走去。她走得很急,激起的水聲很響,那條魚在她的身後又一次躍出水面,然後再次跌下去。為了不使濺起的水花打濕衣服,她將衣擺提得更高,整個屁股都暴露無遺。到了牆角,她用左手將衣擺高提,揪緊,然後彎下腰,用右手把堵塞住下水道的樹枝和雜草一把把地拖出來,扔到牆外。她的屁股對著西天那熊熊燃燒的雲彩,亮堂堂的,宛如兩扇銅鈸。下水道疏通了,在嘩啦啦的洩水聲中,她直了腰,閃到一邊,看著水流。院子裡的水朝向她流,水面上的樹葉和塑膠小馬也飄過去。那個盛著衣裳的銅盆往前移動了幾米,便落實在地面上。那條魚漸漸地顯形,起初還能直著身體掙扎著游動,但很快就只能平躺著,一下下地跳躍,弄得水花四濺。我似乎聽到了它的尖聲叫嚷。先是用卵石鋪成的甬路顯露出來,接著露出褐色的地面。一隻蛤蟆在淤泥中蹦跳著,嘴下的皮膚抖動不止。牆外的水溝裡,蛙聲一片。    
    女人把拎著衣服下擺的手鬆開。為了使衣服上的皺褶消失,她用濕漉漉的手撫摸著。那條魚蹦到了她的面前。她看了一會兒,目光還往我們這邊張望了幾秒鐘。我當然無法對她發佈如何處置這條倒霉的魚的命令。她跑了好幾步,腳在淤泥上打滑,身體趔趄著幾乎跌倒,使用了雙手,才把這條不馴服的魚按在地上。她雙手著它站起來,再次往我們這邊張望。片刻後,她歎了一口氣,在半天紅霞的照耀下,似乎很不情願地將魚擲了出去。魚在空中搖擺著尾巴,飛躍了院牆,消失在牆外。但那道金色的、閃光的弧影,卻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來一道久久難消的痕跡。女人回到銅盆前,拿起衣裳,扯著衣領,用力抖動著,發出啵啵的聲響。那件紅衣裳,在紅色的晚霞裡,恍若一團火焰。    
    她與野騾子姑姑的相似,使我感到與她之間有了一種特殊的關係,別樣的親切。儘管我已經是年近二十的青年,但看到了這個女人,就感到自己彷彿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但我心中一陣陣的激動和雙腿間的東西不時地昂頭告訴我:你已經不是那個孩子了。她將那件紅色衣裳搭在正對著廟門的那個鑄鐵的香爐上,剩下的幾件,只好搭在了濕漉漉的牆頭上。為了使牆頭上的衣裳伸展開,她在牆前連續地跳躍著。我看到她腰肢靈活,彈跳有力。然後她走到廟門前,就好像是站在自家的門前一樣,展開雙臂做擴胸運動,又雙手腰,搖動腰肢,晃動屁股。她的屁股似乎在與一個無形的物體摩擦。我的眼睛很難從她的身體上收回,但事關能否成為大和尚徒弟這樣一件大事,我不得不做出犧牲。在一瞬間,我想:如果她要帶我遠走高飛,就像野騾子姑姑當年帶著我父親遠走高飛那樣,我能拒絕嗎?    
    母親吩咐我把手扶拖拉機的車廂後擋板關好,她自己去牆角上拖過來兩筐牛羊骨頭。她一手抓住筐沿一手把住筐底,一挺腰桿,就把筐裡的骨頭倒入車廂。這些骨頭是我們收來的廢品,不是我們吃肉啃出來的。如果我們能吃出這樣多的骨頭--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那我就一點牢騷也沒有了,那我就根本不去懷念我的父親了,那我就會立場堅定地站在母親的陣線上,與她一起聲討父親和野騾子的罪行。有好幾次我曾經想從幾根看起來還新鮮的牛腿骨裡砸出點骨髓解解饞,但結果都是失望,賣骨頭的人早就把骨髓吸乾淨了。裝完了骨頭,母親讓我幫她往車廂裡裝廢鐵。說是廢鐵,其實都是些完好無缺的機器零件。有柴油機上的飛輪、建築腳手架上的接頭、城市下水道的井蓋子,般般樣樣,應有盡有。    
    有一次我們還收到了一門日本造的迫擊炮,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用騾子馱來的。起初我們沒有經驗,既然是當廢鐵收來的,就當廢鐵賣掉,我們賺的就是那一分一厘的差價。但我們很快就學精了。我們把收到的機器零件分門別類,進城去賣給各種各樣的公司。建築零件賣給建築公司。井蓋子賣給下水道公司。機器零件賣給五金交電公司。那門迫擊炮找不到合適的公司賣,暫時放在家裡珍藏著。即便找到合適的公司我也堅決不同意賣掉。我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樣,黷武好戰,對武器愛得癡迷。父親的私奔,使我在同齡男孩面前抬不起頭來,但自從有了這門迫擊炮,我就挺起了腰桿子,比有爹的孩子還神氣。我曾經聽到兩個在村子裡一貫地橫行霸道的男孩子悄悄地議論,說今後可不敢隨便欺負羅小通了,他家買了一門迫擊炮,誰要得罪了他,他就會架起炮瞄準誰的家,轟的一聲,就把誰的家炸平了。聽了他們的悄悄話,我得意洋洋,心花怒放。我們把不是廢鐵的廢鐵賣給各種專門公司,價錢儘管比同類產品低得多,但比真正的廢鐵價格高多了,這也是我們能在五年內蓋起大瓦房的重要原因。裝完廢鐵,母親從廂房裡拖出了一堆廢紙盒子,拆開展在地上,然後她就讓我從壓水井裡往外壓水。


第二章第17節 溫度特低

    這是我經常的工作,我知道早晨的生鐵井把子溫度特低,能把人手上的皮沾去。我戴了一副僵硬的勞保豬皮手套保護自己的手。這副手套也是我們當破爛收來的。我們家的大部分東西,從炕上的海綿枕芯到鍋裡的鏟子,都是收來的破爛。有的破爛其實是根本沒用過的,我頭上戴著的羊剪絨棉帽子就是從來沒戴過的,而且還是正兒八經的軍用品,散發著一股子刺鼻的樟腦味兒,帽裡一個紅方框標著出廠的時間:1968年11月。那時候我爹還是個尿炕的男孩子,我娘還是個尿炕的女孩子,沒有我。我戴著大手套,手很笨。天氣嚴寒,壓水井裡的皮墊子凍住了,邊緣漏氣,壓著刺刺響,上不來水。母親生氣地喊:快點,你磨蹭什麼?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你十歲了,連桶水都壓不出來,養你管什麼用?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吃,吃吃吃,如果你能拿出吃的一半本事來幹活,就是個披紅戴花的勞動模範……在母親的絮叨聲中,我的心裡憤憤不平。爹啊,自從你走後,我吃的是豬狗食,穿的是叫化衣,幹的是牛馬活兒,可她還是不滿意。爹呀,你走時就盼望著二次「土改」,現在我比你還盼望二次「土改」,但二次「土改」遲遲不來,不但不來,而且那些用非法手段積累了財富的人越來越囂張,一點點畏懼感都沒有。父親逃亡之後,母親得了一個外號:破爛女王。我名義上是破爛女王的兒子,實際上是破爛女王的奴隸。    
    母親的嘮叨升級成了怒罵,我的自愛自戀降級成了自暴自棄。我摘掉皮革勞保手套,裸手抓住井把子,刺啦一聲響,手與井把子粘在了一起。生鐵井把子,你冷吧,你凍吧,你把我手上的皮肉全都沾了去吧。我破罐子破摔,什麼也不在乎,凍死了我,她就沒有兒子,如果沒有兒子,她的大瓦房和大卡車就喪失了意義。她還做著盡快給我結一門娃娃親的美夢,對象都有了,就是老蘭的黃毛閨女,比我大一歲,小名叫甜瓜,大名還沒有,她個子比我高半頭,患了嚴重的鼻炎,長年通著兩道黃鼻涕。母親妄想攀老蘭家的高枝,我卻恨不得架起迫擊炮把老蘭家給轟了。母親,你做夢去吧!我的手握住井把子,皮膚立即粘上了,粘上就粘上吧,反正這手首先是她兒子的手,然後才是我的手。我用力壓著井把子,唧筒裡咕咕地響著,冒著熱氣的水湧上來,嘩嘩地流到桶裡。我將嘴巴插到桶裡,喝了幾口水。她吼我,不許我喝涼水。我不理她,偏要喝。最好喝得肚子痛,痛得滿地打滾,好像一頭剛拉完磨的小毛驢。我提著水到了她身邊,她讓我去拿水舀子。我拿來水舀子,她讓我舀水往紙殼上潑。潑得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水潑到紙殼上很快就凍成了冰,然後她就往上鋪一層新紙殼,我再往上潑水。這樣的事我們干了許多次,配合默契,十分熟練。這樣的紙殼壓秤,我潑到紙殼上的是水,收穫的是鈔票。村子裡的屠戶們往肉裡注的是水,收穫的也是鈔票。父親逃跑後,母親很快就從痛苦中振作起來,她試圖當屠戶,帶著我到孫長生家學徒。孫長生的老婆與我母親是遠房的姨表姊妹。但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活兒畢竟不適合女人干,母親有吃苦耐勞精神,但畢竟不是母夜叉孫二娘。我們娘倆殺小豬小羊還馬馬虎虎,要殺大牛就難點。大牛也欺負我們,對著我們翻白眼,儘管我們手裡也提著雪亮的刀。孫長生對我母親說:他大姨,你幹這活兒不合適。市裡正在提倡放心肉,賣黑心肉的事遲早要砸鍋,咱們這些當殺手的,賺的就是注水錢,一旦不讓往肉裡注水,就沒有什麼賺頭了。孫長生勸我母親收破爛,說這活兒基本上是無本的買賣,只有賺沒有賠。我母親經過調查研究,認為孫長生說得有理,於是,我們娘兩個就幹起了收破爛的活兒。三年之後,我們就成了周圍三十里內很有名氣的破爛王。     
    我們把凍成一體的紙殼板子抬到車上,四周用繩子封好,裝車到此完畢。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縣城。縣城隔三差五的我們就去一次,每去一次就讓我傷心一次。縣城裡好吃的東西太多了,隔著二十里我就嗅到了從那裡散發出來的肉香,除了肉香還有魚香,但魚、肉都與我無緣。我們的口糧母親早就準備好了:兩個冷餑餑,一塊鹹菜疙瘩。如果破爛賣了個好價錢,弄虛作假矇混過了關--這些年來收購破爛的土產公司也越來越精了,他們被各地的破爛戶給騙怕了--她的心情很好,我就會得到一根豬尾巴的獎賞。我們蹲在土產公司大門外的避風處--夏天就蹲在樹陰下--嗅著從土產公司前面那條斜街上飄過來的數十種香氣,啃著我們的鹹菜疙瘩冷餑餑。那條斜街是條肉食街,露天裡擺著十幾個燒肉的大鍋,鍋裡煮著豬、羊、牛、驢、狗的頭,豬、羊、牛、驢、駱駝的蹄,豬、羊、牛、驢、狗的肝,豬、羊、牛、驢、狗的心,豬、羊、牛、驢、狗的肚,豬、羊、牛、驢、狗的腸,豬、羊、牛、驢、狗的肺,豬、牛、驢、駱駝的尾巴棍兒。還有燒雞、燒鵝、醬鴨子、鹵兔子、烤鴿子、炸麻雀……案板上擺著熱氣騰騰的、五彩繽紛的肉。


第二章第18節 好東西切成段兒

    賣肉的握著明晃晃的大刀,有的將那些好東西切成片兒,有的將那些好東西切成段兒。他們的臉都紅彤彤的、油嘟嚕的,氣色好極了。賣肉人的手指有粗有細、有長有短,但都是有福的手指。它們可以隨便地撫摸那些肉,它們沾滿了油,沾滿了香氣。我要是能變成一根賣肉人的手指該有多麼幸福啊!但是我變不成有福的手指。有好幾次我想伸手搶一塊肉塞進嘴巴,但賣肉人手中的大刀讓我不敢造次。我在寒風中啃著硬邦邦的冷餑餑,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母親賞給我一根豬尾巴時,我的心情有所好轉,但一根豬尾巴上能有幾錢肉呢?幾口就啃光了。我連那些小骨頭都嚼爛嚥了下去。豬尾巴更勾起來我肚子裡的饞肉蟲。我直勾勾地盯著那些五光十色、香氣撲鼻的肉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親曾經問過我:兒子,你到底哭什麼?我就說:娘,我想爹了。母親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她沉思片刻,淒然一笑,說:兒子,你不是想爹,你是想肉。你那點小心眼子怎麼能瞞了我?但是,現在我還不能完全滿足你的要求。人的嘴巴,最容易養貴,一旦養貴,麻煩就大了。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好漢,就因為把嘴巴養貴了,喪失了做人的志氣,壞了自己的大事。兒子,你不要哭,我保證你這輩子有放開肚皮吃肉的時候,但現在你要忍著,等我們蓋起了房子,買上了汽車,給你娶了媳婦,讓你那個王八蛋爹看一眼,我就煮一頭牛,讓你鑽到牛肚子裡,從裡邊往外邊吃!我說:娘啊,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大汽車,更不要什麼媳婦,我只想現在就放開肚皮吃一次肉。母親嚴肅地對我說:兒子,你以為我就不饞?我也是個人,我恨不得一口吞下一頭豬!但是人活著就是要爭一口氣,我就是要讓你爹看看,沒有他,比有他時,我們過得更好!我說:好個屁,一點也不好!我寧願跟我爹去逃荒要飯,也不願意跟著你過這樣的好日子。    
    我的話讓母親傷心極了,她哭著說:我省吃儉用,積惡為仇,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個小雜種!然後她又罵我父親:羅通啊羅通,你這個黑驢雞巴日出來的東西,我這輩子就毀在你的手裡了……老娘也不過了,老娘要吃香的喝辣的,老娘要是吃好喝好,眼睛也會放出光,一點也不比那個騷貨差!母親的哭訴使我心中激動萬分,我說:您說的對極了,娘,您如果放開肚皮吃肉,用不了一個月,我敢保證,您就會變成一個仙女,比野騾子漂亮得多,那時候父親就會扔下野騾子,插上翅膀飛回來找您。母親眼淚汪汪地問我:小通,你說實話,到底是娘漂亮還是野騾子漂亮?我肯定地說:當然是娘漂亮!母親問我:既然是我漂亮,那你爹為什麼還要去找那個千人戳萬人弄的野騾子?不但去找她,還跟著她跑了?我替父親辯白道:娘,我聽爹說過,不是他去找的野騾子,是野騾子先來找的他。母親憤憤地說:都一樣,母狗不調□,公狗干哄哄;公狗不起性,母狗也是白調□!我說:娘,您調來調去的都把我調糊塗了。母親說:你個小雜種,就會跟我裝糊塗。你爹跟野騾子的事你早就知道,可你幫他瞞著我。如果你早告訴我,我就不會讓他跑掉。我小心翼翼地問:娘,你用什麼辦法不讓爹跑掉呢?母親瞪著眼說:我砍斷他的腿!我吃了一驚,心中暗暗地替父親慶幸。母親說:你還沒回答我,既然我比她漂亮,為什麼你爹還要去找她?我說:野騾子大姑家天天煮肉,我爹聞到肉味就去了。母親冷笑一聲,說:那從今之後我也天天煮肉,你爹聞到肉味還能回來嗎?我高興地說:肯定,我敢擔保,只要您天天煮肉,爹很快就會回來,我爹的鼻子靈著呢,逆風嗅八百里,順風嗅三千里--我用我能想到的花言巧語,鼓動著母親,希望她怒火攻心喪失理性,帶著我衝到肉食一條街上,掏出那些貼肉藏著的錢,買一堆又香又糯的肉,讓我盡力撮一個飽,即便是活活撐死,也做一個肚子裡有肉的富貴鬼。但母親沒有上我的當,她發了一通怨恨,最終還是蹲在牆角啃冷餑餑。看到我對她的意見大得無邊無沿了,她才很不情願地,到肉食街旁邊的小飯店裡,跟人家磨了半天,撒了許多的謊,說我的爹死了,撇下我們孤兒寡母,可憐可憐吧,最終少花了一毛錢,買了一根像干豆角一樣瘦小的豬尾巴,用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彷彿怕它長翅膀飛了,到了偏僻處,遞給我,說:給,饞鬼,吃吧,吃了可得好好幹活!


第二章第19節 一腳門裡一腳門外

    女人騎跨著門檻,肩膀依靠著門框,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站著,抿著嘴唇,眼睛盯著我的臉,似乎是在聽我訴說。她那兩條幾乎連成一線的眉毛,不時地蹙起來,好像在回憶久遠的往事。我的訴說在這樣兩隻黑眼睛的注視下難以為繼。我貪戀著她的眼睛但不敢與她對視。在她鋒利的目光下,我感到渾身緊張,嘴唇也像凍僵了。我很想與她說點什麼,問問她的姓名?問問她的來歷?但是我沒有勇氣。可是我又十分地想和她親近。我的眼睛貪婪地盯著她的腿,她的膝蓋。她的大腿上有幾片青紫,膝蓋上有一道明亮的疤痕。她距離我這樣近,身上那股跟剛煮熟的肉十分相似的氣味,熱烘烘的散發出來,直入我的內心,觸及我的靈魂。我實在是渴望啊,我的手發癢,我的嘴巴饞,我克制著想撲到她的懷抱裡去撫摸她、去讓她撫摸我的強烈願望。我想吃她的奶,想讓她奶我,我想成為一個男人,但更願意是一個孩子,還是那個五歲左右的孩子。過去的生活場景,浮上我的心頭。我首先想起的,是我跟隨著父親,去野騾子姑姑家吃肉的情景。想起父親趁著我埋頭吃肉,偷親野騾子姑姑的粉脖子,野騾子姑姑停下正忙著切肉的手,用屁股撅了他一下,壓低了嗓門,沙沙地說:騷狗,讓孩子看見……我聽到父親說:看見就看見,我們爺倆是哥們兒……我想起了肉鍋裡熱氣騰騰,香氣像濃霧一樣瀰漫……就這樣天色暗了,那件晾在鑄鐵香爐上的紅色衣裳,變成了醬紫色。    
    蝙蝠飛行的高度降低了,銀杏樹在地上投下厚重的陰影。天色如黛,天幕上出現了閃爍的星辰。蚊蟲開始在廟堂裡哼哼,大和尚雙手按著地,緩慢地站了起來。他轉到塑像後邊。我看一眼女人,她已經進了門,跟隨著大和尚到了後邊。我跟隨在她的後邊。大和尚摸到一個打火機,打著火,點燃了一個白色的、粗大的蠟燭頭,插到沾滿蠟油的燭台上。打火機金光閃閃,一看就知道是名貴的東西。女人神態自若,輕車熟路,彷彿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她端起燭台,走進大和尚和我睡覺的小屋。屋子裡那個我們煮飯用的煤球爐子上,坐著一個黑色的鐵鍋,鍋裡的水已經沸騰。她將燭台放在一個紫色的方凳上,看著大和尚,不說話。大和尚揚起下巴,往房樑上指了指。我看到,那裡吊著兩穗谷子,在跳動的燭光下,宛如黃鼠狼的尾巴。她踩著方凳,掐下三個谷碼子,然後跳下來,將谷碼子放在手中搓搓,捻去糠皮,再放到嘴邊吹吹,幾十粒黃澄澄的谷米就在她的手中了。她將手中的谷米投放到鍋裡,蓋上了鍋蓋。然後坐下來,靜靜地,一點聲息也不出。大和尚坐在土炕邊上,呆著,也不說話。他耳朵上的那些蒼蠅,不知何時已經飛走,顯出來耳朵的真實面目。大和尚的耳朵單薄、透明,看上去很不真實。也許是蒼蠅們把他耳朵裡的血液全部吸乾了嗎?我想。蚊子在我們頭上哼哼不止,還有許多的跳蚤,碰撞我的臉皮,有幾隻還趁著我張口的時候蹦進了我的嗓子眼裡。我對著空中撈了一把,感覺到有許多的蚊蟲和跳蚤進入了我的掌握之中。我在屠宰村長大,見多了殺戮,泯滅了善知識,但既然想拜大和尚為師,不殺生,就是起碼的準則。我張開手,讓它們該飛的飛走,該跳的跳走。    
    垂死的豬的叫聲響徹村子,那是村子裡的屠戶已經開殺。煮肉的香氣瀰漫了村子,那是村子裡賣燒肉的人家在備貨。我們的車裝好,馬上就該上路了。母親從車座下抽出搖把子,插到車頭前的十字孔裡,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叉開腿,費勁地搖起來。起初幾圈很是凝滯,漸漸地潤滑起來。母親的身體起伏著,動作勇猛,富有爆發力,完全是男人的動作。柴油機的飛輪哧溜溜地轉動著,排氣管子裡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母親把第一波力氣耗盡,猛地直起腰,大口地喘息著,好像剛從水裡把腦袋鑽出來。柴油機飛輪轉動幾圈就停了,第一次發動失敗。我知道第一次發動不可能成功,進入臘月之後,發動機器就成了我們娘倆最頭痛的事情。母親用祈求的眼色看著我,希望我能幫她搖車。我抓起搖把子,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讓柴油機的飛輪轉動起來,但剛搖了幾圈我就感到筋疲力盡,一個長年撈不到吃肉的人,哪裡會有力氣?我撒了手,搖把子反彈回來,把我打倒在地。母親大驚失色,撲上來問我。我躺在地上裝死,心裡充滿快感。如果搖把子把我打死,首先打死的就是她的兒子,然後死的才是我。無肉的生活有什麼好留戀的?與撈不到吃肉的痛苦相比,讓搖把子抽一下算個什麼?母親把我拉起來,上下檢查了一番她兒子的身體,看看完整無缺,就把我搡到一邊,用恨鐵不成鋼的態度說:    
    「死到一邊去吧,你還能幹什麼?」    
    「我沒有力氣!」    
    「你的力氣呢?」    
    「我爹說過,男人不吃肉,就不會長力氣!」    
    「呸!」    
    她自己繼續搖車,身體上下起伏,腦後的頭髮飄飄如牛尾。平日裡搖個三五次,老掉牙的柴油機就會不情願地叫起來,吭哧吭哧,像一匹得了氣管炎的老山羊。今天它就是不叫了,它發誓不叫了。今天是入冬來最冷的一天,陰雲密佈,空氣潮濕,小北風像刀子般地割臉,很可能要下雪。這樣的天氣,柴油機也不願意出門。母親臉色通紅,大張著口喘粗氣,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子。她用怨恨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柴油機不著火兒是我造成的。我偽裝出痛苦欲絕的樣子,但心中竊喜。我可不願在這樣的嚴寒天氣裡坐在比冰還要涼的手扶拖拉機上,顛簸三個小時,到六十里外的縣城裡去啃一個冷餑餑和半塊苦鹹菜,就算她大發善心獎給我一根豬尾巴我也不去。獎給我兩個醬豬蹄呢?但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第二章第20節 屠宰的黃金時間

    母親失望之極,但還是不死心,寒冷的天氣既是屠宰的黃金時間也是賣破爛的黃金時間。天氣寒冷,注了水的肉既不會滲漏也不會變質;天氣寒冷,廢品收購公司的驗收員怕冷,檢查馬虎,我們加了水的紙殼子就會順利過關。她解開束腰的電線,脫掉那件土黃色男式夾克,將裡邊的那件當破爛收來的嶄新的化纖毛衣扎到腰帶裡,顯得短小精悍,氣度不凡。那件化纖毛衣前胸上印著一串彎彎曲曲的字母,還有一個凌空打飛腳的女子。這件毛衣是件寶物,母親在暗夜裡從頭上往下脫它時,它就會辟辟啪啪地放出綠色火星。這些火星子刺激得母親低聲呻吟,問她痛不痛,她說不痛只是麻酥酥的很舒服。現在我學習了很多知識,知道了那是靜電在作怪,但當時卻認為收來了寶貝。我曾經動過將母親的毛衣偷出去賣掉換半個豬頭吃吃的念頭,但事到臨頭又猶豫起來,我雖然對母親意見很大,但也經常想起她的偉大之處,她最讓我不滿的其實也就是不讓我吃肉,但她自己也不吃,如果她自己偷偷地吃肉而不讓我吃肉,那別說偷賣她一件毛衣,就是把她賣給一個人販子,我也不會眨巴眼,但她帶著我艱苦創業,連一根豬尾巴都捨不得吃,我還有什麼話好說?母親帶頭,兒子只好跟著受,只盼父親回來讓這苦日子趕快結束。她鼓足幹勁,擺好架勢,深深地呼吸幾次,屏住氣不喘,齜出門牙咬住下唇,將柴油機搖動起來。柴油機的飛輪獲得了大約每分鐘二百轉的速度,這樣的速度相當於五匹馬力了,這樣的速度如果它的燃燒系統還不做功,那這台狗娘養的柴油機就實在是太混蛋了,不是一般的混蛋,而是混蛋透頂。它就是混蛋透頂,母親耗盡了力氣,將搖把子扔在地上。柴油機冷漠無情地微笑著,一聲也不吭。我看到母親臉色焦黃,目光茫然,一副心灰意懶、鬥志渙散的樣子。母親這樣子比較可愛,我最反感最害怕的就是她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樣子。那樣子的母親最為吝嗇,為了攢錢,恨不得帶著我吃土喝風。而眼前這樣的母親,還有可能揮霍一下,□一軸子雜麵條,炒半棵白菜□,淋幾滴菜子油甚至還可能加上一點鹹得能讓人蹦高的臭蝦醬。在電燈照亮了我們村子十幾年後,我們新蓋起的大瓦房裡竟然沒有敷設電路。當年我們住在爺爺留下來的茅草屋裡都用電燈照明,但現在我們恢復到了用菜油燈照明的黑暗時代。母親說她這樣做並不是吝嗇,而是用實際行動抗議鄉村幹部抬高電價搞貪污腐敗。當我們守著如豆的油燈吃晚飯時,母親的臉在昏暗中一定是得意洋洋。她說:漲吧,漲到每度八千元才好,反正老娘不用你們的王八電!母親心情好的時候,晚上吃飯連菜油燈也不點。如果我提意見,她就會說:吃飯也不是繡花,不點燈難道你還能吃到鼻子裡去嗎?她說得很對,不點燈的確也吃不到鼻子裡去。碰上這樣一個提倡艱苦奮鬥的娘,我只能逆來順受,半點脾氣也沒有了。    
    母親因為發動不起來柴油機沮喪地上了街,大概是找人討教去了吧?會不會是去找老蘭?完全可能,因為這機器是老蘭家淘汰下來的,老蘭自然熟悉它的脾氣。過了一會兒她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興奮地說:    
    「兒子,點火,點火燒這個狗雜種!」    
    我問:「是老蘭讓你點火燒嗎?」    
    她吃驚地盯著我的眼睛,問:    
    「你怎麼了?你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說:「沒什麼,那就燒吧!」    
    她從牆角上抱過來一堆廢膠皮放在柴油機底下,從屋子裡引出火種點燃。膠皮燃燒,黃火黑煙,散發出刺鼻的臭氣。前幾年我們收購了大量的廢膠皮,需要熔化後鑄成方塊,廢品公司才肯收購。那時候我們還在村子中央居住,我們製造出的臭氣引起了左鄰右舍的強烈反對,從我家院子裡飄出去的帶油的黑煙瀰漫了整個村莊。起先是東鄰的張大奶奶端著一瓢從她家水缸裡舀出來的水來給我母親看,我母親根本不看,但是我看到了:水瓢裡浮動著一些黑色的小蝌蚪狀的東西,那就是我家燃燒膠皮時落下來的煙塵。張大奶奶憤怒地對我母親說:小通他娘,你讓我們喝這樣的水,心裡不愧嗎?我們喝了這樣的水會生病的!母親用比她更加憤怒的口吻說:我不愧,半點也不愧,你們這些賣黑心肉的人家,死絕了才好呢!張大奶奶還想說點什麼,但看到我母親那兩隻因為憤怒變得通紅的眼睛,就知難而退了。後來,又有幾個男人到我家裡來提抗議。我母親跑到大街上放聲大哭,說幾個男人聯手欺負孤兒寡婦,引得路人駐足觀看。老蘭家就在我們家後邊,他掌握著批宅基地的大權。我父親在時就在母親的嘟噥下向他提出過批一塊宅基地的請求,他等待著我們進貢。父親根本就不想蓋什麼房子,當然也不會進貢。父親悄悄地對我說:兒子,有肉我們自己吃了多好,為什麼要給他吃?父親走後,母親也向他提出過要求,並且送給他一包餅乾,但母親剛從他家出來,那包餅乾就飛到了大街上。我們燒起來膠皮不到半年,有一天在去縣城的路上與他相逢。他騎著一輛草綠色的三輪摩托車,擋風玻璃上塗著「公安」字樣。他戴著一頂白色的頭盔,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衣。車旁的掛斗裡,端坐著一匹肥胖的大狼狗。狼狗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像個飽學之士。它嚴肅地看著我們,令我心中發毛。當時我們的拖拉機出了毛病,母親急得團團轉,見車攔車見人攔人,攔住了就請人家幫忙,但沒人願幫我們的忙。我們攔住了摩托車,老蘭掀開頭盔我們才知道攔住的是他。他下了摩托車,踢了生銹的擋板一腳,輕蔑地說:這破車,早就該換了!母親說:我計劃先把房子蓋起來,然後再攢錢換車。老蘭點點頭,說:行,還挺有譜氣。他蹲下,幫我們把拖拉機修好。母親拉著我對他千恩萬謝。他用破布擦著手說:謝個。然後他用手拍拍我的頭,說:你爹回來過沒有?我猛地撥開他的手,退後一步,仇恨地看著他。他笑著說:好大的脾氣,其實你爹是個混蛋!我說:你才是個混蛋!母親拍了我一巴掌,斥責我:怎麼跟你大叔說話?他說:沒關係沒關係,給你爹寫封信,告訴他,讓他回來吧,就說我已經原諒了他們。他跨上摩托車,發動起機器,摩托轟鳴,排氣管子叭叭地響,狼狗汪汪地叫。他大聲地對我母親說:楊玉珍,不要燒膠皮了,我馬上就把宅基地批給你,今天晚上到我家來拿批文吧!


第二章第21節 揭開了鍋蓋

    小米粥的香氣瀰漫了小屋。女人揭開了鍋蓋。我驚訝地發現,鍋裡的粥很多,足可以盛滿三碗。女人從牆角端過來三個黑色的大碗,用一把燒焦了邊沿的木勺子往裡盛。一勺一勺又一勺,一勺一勺又一勺,一勺一勺又一勺,盛滿了三大碗,鍋裡還有很多。我很納悶,很驚喜,很糊塗。這許多粥,難道就是那幾十顆谷粒熬出來的嗎?這個女人,到底是個什麼人呢?是個妖精嗎?是個神仙嗎?那兩個在大雨傾盆時衝進廟堂的狐狸,被米粥的香氣吸引,大大方方地走進了我們的小屋。母狐狸在前,公狐狸在後,在它們中間,蹣跚著三個毛茸茸的小狐狸。它們憨頭憨腦,十分可愛。雷電交加、大雨如注的時刻,畜生們喜歡分娩,此話果然不假啊。兩隻大狐狸蹲在鍋前,時而抬頭看看女人,眼睛裡閃爍著乞求的光芒;時而盯著鍋裡,眼睛裡閃爍著貪饞的光芒。它們的肚子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那是飢餓的聲音。三隻小狐狸,在母狐狸的肚皮下面拱動著,尋找著奶頭。公狐狸眼睛裡濕漉漉的,眼神生動,隨時都要開口講話的樣子。我知道,如果它開口說話,說的會是什麼。女人看看大和尚,大和尚歎一口氣,就將自己面前的大碗,推到母狐狸的面前。女人也跟樣學樣地將自己面前的粥碗推到了公狐狸的面前。兩個狐狸對著大和尚和女人點頭致謝後,就呱嗒呱嗒地吃起來。粥很熱,它們小心翼翼地吃著,眼睛裡含著淚水。我很尷尬,看著眼前的粥,不知道是該吃,還是不該吃。大和尚說:你吃吧。這肯定是我吃過的最好的粥了,我再也吃不到這樣的好粥了。我和兩個狐狸各吃了三碗粥。狐狸打著飽嗝,帶著小狐狸,搖搖晃晃地走了。而此時,我發現,鍋裡已經乾乾淨淨,連一粒米也沒有了。我很抱歉,但是大和尚已經坐在床上,捻動著念珠,彷彿入睡。那個女人,坐在煤球爐子前,手裡玩耍著一根鐵扦子。微弱的爐火映照著她的臉,是那樣的生動有神。她微笑著,似乎是在回憶美好的往事,也似乎是無所憶無所思。我撫摸著鼓鼓的肚皮,聽到外邊的廟堂裡,傳進來小狐狸吃奶的聲音。樹洞裡小貓吃奶的聲音我聽不到,但是我彷彿看到了它們也在吃奶。我也產生了吃奶的強烈願望,但是我的奶頭在哪裡呢?我絲毫沒有睡意,為了抵抗吃奶的慾望,我說:大和尚,我繼續說。    
    拿到了宅基地批文,母親激動不安,話多得像麻雀一樣。她說小通,老蘭其實並不像我們想得那樣壞,我還以為他要怎麼著呢,可人家二話沒說就把批文給了我。她又一次將那張蓋了大紅印章的房基地批文展開給我看,然後就強拉著我聽她回憶父親逃跑之後我們娘倆走過的艱難道路。她的語調是悲傷的,但更多的是欣慰和自豪。我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倒頭便睡;等我一覺醒來,看到她披著裌襖靠在牆壁上,一個人還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講那些車□轆話,如果不是我從小膽大,肯定會被她嚇個半死。母親這次的長篇絮語僅僅是次綵排,等到半年後我們終於將高大瓦房蓋起來的那天晚上,正式的演出才算開始。那天我們還住在院子裡臨時搭起的窩棚裡,初冬的月光將大屋照得很是輝煌,牆壁上鑲貼著的彩色馬賽克閃閃發光。窩棚子四面漏風,寒氣襲人,母親的話哧哧溜溜地往外奔湧,讓我聯想到屠戶們手裡那些倒來倒去的豬腸子。羅通,羅通,你這個沒良心的雜種,母親說,你以為沒有你我們娘兩個就活不下去啦?呸!我們不但能活下去,而且把大瓦房也蓋起來了!老蘭家的房子高五米,我們的高五米一,比他家還高十厘米!老蘭家的房子用水泥抹牆,我們鑲貼了彩色馬賽克!我對母親的愛好虛榮反感透頂。老蘭家的房子外邊用水泥抹牆,裡邊卻用三合板吊頂,牆上鑲貼著高級瓷磚,地面上鋪著大理石。我們家房子外邊鑲貼著馬賽克,裡邊用沙灰抹牆,裸著房笆,地面坑坑窪窪,僅墊了一層爐渣。老蘭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我們家追求的是「驢糞球兒外邊光」。一縷月光照在她的嘴上,好像電影中的一個特寫鏡頭。她的雙唇翻動不止,嘴角上粘著兩朵白色的泡沫;我拉過潮濕的被子蒙住腦袋,在她的絮語中昏然入睡。


第三章第22節 開口說話

    孩子,別說了。女人第一次開口說話,音節之間似乎牽扯著蜂蜜的絲線。這樣的聲音讓我感到她已經歷盡滄桑。她微微一笑,充滿了神秘的暗示,然後退幾步,坐在一把不知何時出現、也許原本就在那裡的紫紅色的花梨木椅子上。她對著我招招手,再次開口說話:孩子,別說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的眼睛再也無法從她的身上離開。我看著她慢吞吞地、彷彿是表演似的、慢慢地解開了那件大褂上的銅扣子,然後,扯著大褂的兩襟,猛地伸直了胳膊,宛如一隻鴕鳥,展開了雙翼,讓我看到了在那件樸素而陳腐的大褂掩蓋下的華麗肉體。我真是心醉神迷了啊,我失去了理智。我的腦子裡嗡嗡地響著,身體發冷,心臟激烈地跳動,牙齒打戰,彷彿赤身裸體站在冰上。在爐火和燭光的照耀下,她的眼睛、牙齒都放出了光芒。她那兩隻芒果般的乳房,中部略微下垂,形成了優美的弧線,到了頂端,又優雅地翹了起來,宛如刺蝟之類的小獸噘起了秀麗的嘴巴。它們親切地招呼著我,我的腿卻像生根在地似的難以移動。我偷眼看看大和尚,大和尚雙手合十,正襟危坐,似乎已經圓寂。大和尚……    
    我痛苦地低語著,似乎是想從他那裡得到拯救自己的力量,又似乎是想獲得他的首肯,允許我順從自己的慾念。但大和尚紋絲不動,宛如一尊冰冷的塑像。孩子,那女人又說話了,但她的嘴唇卻沒有一點點說過話的樣子,那聲音,彷彿來自頭上的虛空,又彷彿發自她的肚腹。我自然聽說過腹語術的故事,但那些能做腹語的人,如果不是武林高手,就是那些馬戲團的豐腴女人和精瘦小丑。這樣的人都不是常人,這樣的人身上都帶著神秘詭異的色彩,他們總是讓人聯想到魔法和殺嬰案件。孩子,來吧,那個聲音又來了。你不要違背自己的心,它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你是心的奴隸,而不是心的主人。但我還在掙扎著。我知道如果前進一步,那就永遠也退不回來了。你怎麼了?你不是一直在想著我嗎?為什麼肉到嘴邊反而不敢吃呢?自從妹妹死後,我已經下決心不再吃肉,而且從那之後,我的確沒有吃過肉。我現在一看到肉就覺得噁心,就感到罪過,就想到它給我帶來的災難。談到肉,我恢復了一些自製的力量。她冷笑一聲,宛如一股冰涼的空氣,從洞穴裡吹出,接著她說這次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嘴巴的開合和說話時臉上那嘲諷的表情你以為不吃肉就能夠減輕你的罪過嗎?你以為你不吃我的奶就能證明你冰清玉潔嗎?你雖然幾年沒有吃肉,但是你一刻也沒有忘記過肉;你今天可以不吃我的奶,但你今後永遠也不會忘記我的奶。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你要知道,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瞭解你,就像瞭解我自己。我的眼淚頓時湧出眼眶:你是野騾子姑姑嗎?你還活著是嗎?你從來就沒有死是嗎?我感到一股親熱的風幾乎要把我吹舉到她的面前了,但是她的冷笑和嘲諷阻止了我。她歪著嘴巴說:我是不是野騾子與你有什麼關係?我活著或是死去又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如果想吃我的奶,你就過來吃;如果你不想吃,你就連想都不要想。如果吃我的奶是罪過,那麼,你想吃我的奶但是不吃,就是更大的罪過。在她尖刻的嘲諷中,我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找一張狗皮,把頭臉蒙起來。她說:即便你把頭臉用狗皮蒙起來,又能怎麼樣呢?終究你還是要把狗皮揭下來的。即便你發誓不揭狗皮,狗皮也會慢慢地腐爛、破碎,最終顯出你的像土豆一樣的嘴臉。那你說我怎麼辦?我囁嚅著,用祈求的目光看著她。她將衣襟掩起,左腿疊放在右腿上,用幾乎是命令的口吻說:講你的故事吧。    
    冰冷的柴油機被兇猛的膠皮火燒得吱吱怪叫,母親趁熱搖車,柴油機彭彭地響了幾聲,一股黑煙從煙筒裡冒出來。我興奮地從地上跳起來儘管我盼望著她永遠發動不起來這車。柴油機響了幾聲又截了氣。母親拔出點火栓,重新換了火種,然後又是一陣猛搖。柴油機終於發瘋般地叫起來,母親用手加大了油門,飛輪高速運轉,看起來竟像木然不動似的,但機器的顫抖和煙筒裡打出的黑煙告訴我這一次是真的發動起來了。在這個滴水成冰的上午,我必須跟著她去縣城,沿著結了冰的道路,迎著刺骨的寒風。母親進了屋,穿上了她那件白板子羊皮襖,腰上紮著一條牛皮腰帶,頭上戴了一個黑色狗皮帽子,手裡提著一條灰線毯子。這條毯子當然也是我們收來的廢品,母親的皮襖、皮帶、皮帽子也是廢品。她將毯子扔到高高的車頂上,那裡是我的位置,毯子是我避寒的物品。母親坐到駕駛座上,吩咐我去打開寬大的大門。母親的大門是村子裡最氣派的大門,這個村子建立百年以來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氣派的大門。這是兩扇用厚達一厘米的鋼板和堅硬的三角鐵焊起來的大門,機關鎗也未必能打透。大門上刷了一層黑漆,還安裝了兩個黃銅的獸環。這樣的大門讓村子裡的人敬畏,令叫花子望而卻步。我開了那把母親的銅鎖,使足了勁兒將大門往兩邊拉開,街上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我的身體一下子就涼透了。我顧不上考慮冷的問題,因為,我看到,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牽著一個約有四五歲的小女孩,從牛販子們牽著牛進村的方向慢吞吞地走了過來。我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然後便是通通地狂跳,還沒看清他的面孔我就知道是父親回來了。


第三章第23節 每一次

    五年不見,朝思暮想,每一次都把父親的歸來想像得轟轟烈烈,但父親真的歸來竟然是這樣的普通平常。他沒戴帽子,一頭油膩的亂髮上沾著幾根麥秸草,那個小女孩頭髮上也沾著麥秸草,彷彿他們是剛從麥草垛裡鑽出來的。父親的臉有些浮腫,耳朵上長滿凍瘡,下巴上生著一些黑白夾雜的鬍鬚。他的右肩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黃色帆布挎包,挎包的背帶上拴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缸子。他穿著一件油膩發亮的舊式軍用大衣,胸前的棕色扣子掉了兩個,但縫扣子的線頭還在,扣子的痕跡清晰可見。他穿著一條看不出什麼顏色的褲子,腳上穿著一雙高的牛皮靴子,這雙靴子有八成新,幾乎裝到了他的膝蓋,雖然靴面上沾著黃泥,但子部分光亮如漆。父親的高皮靴讓我一下子就回憶起了他往昔的光榮,如果沒有這雙靴子,那天早晨,他在我的心目中就會暗淡無光。那個牽著父親的手跌跌撞撞地小跑著的女孩頭戴著一頂紅絨線織成的小帽,帽頂上簇著一個蓬鬆的絨球,隨著她的跑動那絨球毫無規則地跳躍。她穿著一件肥大的醬紅色羽絨服,衣服的下擺幾乎垂到了腳面,這件大衣服使她像一個吹漲了的皮球,使她的跑動像皮球的滾動。女孩面色很黑,雙眼很大,睫毛很長,兩道濃密得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眉毛在鼻樑上方幾乎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條漆黑的直線。她的眼睛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父親的相好母親的仇敵野騾子。我對野騾子不但不恨,甚至很有好感,在她與父親逃跑之前,我最喜歡到她的小酒館裡去玩,我在她那裡能夠吃到肉是我對她有好感的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的原因,我感到她對我很親,當我知道了她是父親的相好之後,更是感到了一種異樣的親情。    
    我沒有喊叫,也沒有像我多次想像的那樣,見到他後就不顧一切地撲到他的懷裡向他訴說他走後我所遭受的苦難。我也沒有向母親通報他的到來。我只是閃到大門一側,僵硬地站著,像一個麻木的哨兵。母親看到大門洞開後,雙手扶住車把,將小山般的拖拉機開了過來。就在她將車頭對準了大門洞子時,父親牽著那個小女孩正好也到了大門外邊。父親用很不自信的腔調喊了一聲:    
    「小通?」    
    我沒有回答,我的目光盯著母親的臉。我看到她的臉突然變白了,眼光好像結了冰似的停止了流動;手扶拖拉機像匹瞎馬,一頭撞到了大門樓子的角牆上;然後她就像一隻被槍子兒打中的鳥,從駕駛座上滑了下來。    
    父親怔了片刻,嘴咧開,齜出焦黃的牙;嘴閉上,遮住焦黃的牙;然後再咧開然後再閉上。他用一種歉疚的眼神看著我,彷彿要從我這裡得到幫助。我慌忙將眼睛避開了。我看到他將挎包放在地上,鬆開握著小女孩的手,猶豫不決地向母親走去。他走到母親身前時又回頭望了我一眼,我再次避開他的眼睛。他終於在母親面前彎下了腰,將坐在車下的母親架了起來。母親的目光還是凍的,她茫然地望著父親的臉,好像打量一個陌生人。父親咧嘴齜牙,閉嘴遮牙,喉嚨裡發出吭吭的聲音。母親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臉上抓了一把。然後她從父親的懷裡掙出來,轉身向屋子裡跑去。她的腿好像被抽了骨頭,看樣子軟弱得像麵條。她的奔跑歪歪斜斜,拖泥帶水。她跑進我們的大瓦房,響亮地關上房門,因為用力過猛,一塊玻璃被震盪下來,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屋子裡沒有動靜,片刻之後,爆發了一聲筆直的長嚎,然後才是曲折的號哭。     
    這件重兵器剛收來時,銹得像幾塊生鐵疙瘩,我用了許多的磚頭,把它身上的紅銹全部打磨乾淨,然後我還用收購來的砂紙將它細細地打磨,連一個邊邊角角也不放過,炮筒子裡邊我也伸進手去打磨了,最後,我用收購來的黃油保養了它許久,現在,它已經恢復了青春,週身煥發著青紫的鋼鐵顏色,它大張著口,雄赳赳地蹲踞著,簡直就像一頭雄獅,隨時都會發出怒吼。我說:    
    「爹,你看看炮筒子裡邊吧。」    
    父親將目光射進炮膛,一束明亮的光線照到了他的臉上。父親抬起頭,眼睛裡光芒四射。我看出了他的激動,他搓著手說: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用一隻腳搓著地面,偽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回答:    
    「收來的,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用一匹老騾子馱來的。」    
    「放過沒有?」父親再次將目光投進炮膛,說:「肯定能打響,這是真傢伙!」    
    「我準備等開春之後,去南山村找那個老頭和老太太,他們肯定還有炮彈,我要把他們的炮彈全部買來,如果誰敢欺負我,我就炮轟誰的家!」我抬頭看看父親,討好地說,「我們可以先把老蘭家轟了!」    
    父親苦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麼。


第三章第24節 烤糊了的饅頭

    女孩吃完了饅頭,說:    
    「爹,我還要吃……」    
    父親進屋去拿出了那幾塊烤糊了的饅頭。    
    女孩晃動著身體,說:    
    「我不要,我要吃餅乾……」    
    父親為難地看著我,我跑進屋子裡,將母親扔在灶台上的那包餅乾拿出來,遞給女孩,說:    
    「吃吧,吃吧。」    
    就在女孩伸出手欲接那包餅乾時,父親就像老鷹叼小雞似的將女孩抱了起來。女孩大聲哭叫,父親哄著她:    
    「嬌嬌,好孩子,咱們不吃人家的東西。」    
    我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涼透了。    
    父親把哭叫不休的女孩轉到背上,騰出一隻手摸摸我的頭,說:    
    「小通,你已經長大了,你比爹有出息,有了這門大炮,爹就更放心了……」    
    父親背著女孩往大門外走去。我眼睛裡滾動著淚水,跟在他的身後。    
    我說:「爹,你不能不走嗎?」    
    父親歪回頭看看我,說:    
    「即便有了炮彈,也別亂轟,老蘭家也別轟。」    
    父親的大衣一角從我的手指間滑脫了,他弓著腰,馱著他的女兒,沿著凍得硬邦邦的大街,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當他們走出十幾步時,我大喊了一聲:    
    「爹」    
    父親沒有回頭,但父親背上的女孩回了頭,她的臉上還掛著淚水,但一個燦爛的笑容分明在她的淚臉上綻開了,好像春蘭,好像秋菊。她舉起一隻小手對著我搖了搖,我那顆十歲少年的心一陣劇痛,然後我就蹲在了地上。大約過了抽袋煙的工夫,父親和女孩的背影消逝在大街的拐彎處;大約又過了抽兩袋煙的工夫,從與父親背著的方向,母親提著一個白裡透紅的大豬頭,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她站在我面前,驚慌地問:    
    「你爹呢?」    
    我滿懷怨恨地看著那隻豬頭,抬手指了指通往火車站去的大道。    
    雄雞報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微弱,但清晰。我知道外邊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但是天就要亮了。大和尚還是那樣一動不動,房子裡有一隻蚊蟲,疲倦地哼哼著。蠟燭燒偏,蠟油流到燭台上,凝結成一朵白色的菊花。女人點燃一支煙,因為煙霧刺眼而瞇縫著眼睛。她精神抖擻地站起來,雙肩一聳,大褂宛如一張豆腐皮,從她的身上滑脫,狼狽地堆在她的腳下。她移動了雙腳,將大褂踩住。然後她坐回到椅子上,分開雙腿,雙手先是摩弄、然後擠壓著雙乳,白色的乳汁一股股地射出來。我滿懷著激動,像中了魔法一樣。我坐著,看到我的身體如同一副蟬蛻,保持著我的形狀,留在凳子上,而另一個赤身裸體的我,卻迎著那些噴射的乳汁走去。乳汁噴到了他的額頭上,噴到了他的眼睛裡,掛在他的眼瞼上,宛如珍珠般的眼淚。乳汁噴射到他的嘴巴裡,我的口腔裡充滿了腥甜的味道。他跪在了女人的面前,將支稜著滿頭亂髮的腦袋伏在她的肚子上。良久,他仰起臉,夢囈般地問她:你是野騾子姑姑嗎?她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長歎一聲,說:你這個傻孩子。然後,她退後一步,坐在椅子上,手托著右邊的乳房,將奶頭塞進了他的嘴巴……


第三章第25節 泥土從天降落

    頭上一聲巨響,一堆破瓦爛草夾雜著泥土從天降落,砸碎了一個碗,使一根竹筷斜飛起來,彷彿一支竹箭,插在生滿霉斑的牆壁上。那個用飽滿的乳房飼育過我的女人,那個溫暖的如同剛剛從灶火中掏出來的熱紅薯一樣的女人,猛地推開了我。當她把乳頭從我的嘴巴裡拔走時,我的心一陣劇痛,頭暈目眩,不由自主地趴在了地上。我大聲喊叫著,喉嚨卻像被兩隻巨手扼住了似的難以出聲。她目光迷茫,若有所失地四處張望著,然後抬手擦擦濕漉漉的乳頭,恨恨地盯了我一眼。我跳起來,撲上去,抱住她,歪著嘴巴去親吻著她的脖子。她抓住我的肚皮,用力擰著,猛力推開我,啐了我一臉唾沫,然後,扭動著腰肢,走出了小屋。我失魂落魄地跟隨著她走出小屋,看到她在那個馬通神的屁股後邊停住腳步。她騙腿兒躍上馬背,那匹人頭馬載著她飛出了廟堂,廟外傳來響亮的馬蹄聲。我聽到了鳥兒們歡呼黎明的噪叫,還有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母牛呼叫小牛的聲音。我知道,這個時刻正是母牛給小牛餵奶的時刻。我彷彿看到了小牛用腦門兒碰撞著母牛乳房的焦灼模樣和母牛弓著腰既幸福又痛苦的模樣,但是屬於我的乳房已經消逝了。我一屁股坐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無恥地哭了。哭了一會兒,我抬起頭,看到房頂上出現了一個籮筐大的窟窿,潮水般的晨光,從窟窿裡傾瀉下來。我吧嗒著嘴,彷彿從夢中醒來。如果說我做的是夢,那麼我滿口的乳汁是從哪裡來?這股神秘的液體注入我的體內,使我重新回到了童年時代,連長大了的身體也縮小了許多。如果說我不是做夢,那個既像野騾子姑姑又不是野騾子姑姑的女人是從哪裡來的、此刻又到哪裡去了?……我呆呆地坐著,看著被我遺忘了許久的大和尚像一條驚蟄後的大蟒蛇,慢吞吞地醒來。在洋溢滿屋的金黃晨光裡,他將身體折疊起來,開始練功。大和尚此時穿著家常衣裳,對,就是那件被那個用乳房餵我的好女人穿過的土布大褂。大和尚有自己的獨門功夫,他折疊起自己的身體,用嘴巴含著自己的雞雞,在那張寬闊的木床上,像一個上足了發條的玩具一樣翻滾著。大和尚的光頭上冒出騰騰的熱氣,熱氣中有七色光。我起初沒把大和尚的功夫放在眼裡,以為那不過是彫蟲小技,但當我模仿他的動作時,才知道,在床上打滾容易,把身體折疊起來也還容易,但要想自己咬著自己的雞雞,是何等的艱難。    
    大和尚練功完畢,站在床上,彷彿剛剛在鬆軟的沙地上打過滾的馬一樣抖動著自己的身體。剛打過滾的馬抖動身體會把身上的塵土抖飛,剛練過功的大和尚抖動身體則把身上的汗珠抖得像雨點一樣四處飛濺。幾顆汗珠甩到了我的臉上,其中一顆飛進了我的嘴巴。我驚訝地嘗到,大和尚的汗珠,竟然也有一股桂花香氣。於是,桂花的香氣就在屋子裡瀰漫開來。大和尚身材高大,左胸上和小腹上有一個酒盅大小、漩渦形狀的疤痕。我雖然沒有見過槍疤,但我敢肯定這是一個槍疤。在這樣要害的位置中了兩槍,十有八九要見閻王,但是他沒見閻王,而且還這樣健康地活著,可見他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他站在床上,光頭幾乎觸到房笆。我想,如果努力伸展,他的腦袋,就會從那個因為塌陷而出現的窟窿裡伸出去。而如果他的分佈著戒疤的腦袋從小廟後邊的瓦頂上伸出去,那將是一種多麼令人驚駭的景象啊。那樣會給在低空中盤旋的鷹隼造成什麼樣子的驚愕和詫異呢?大和尚舒展著身體,將他的身體的正面全部展現給我。我發現他的身體還很年輕,與他蒼老的腦袋相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果不是有一個凸出得並不過分的肚子,說他的身體只有三十歲也不為過,但如果他穿上那件破爛的袈裟,端坐在五通神塑像前,那副神態和做派,說他已經九十九歲了,也沒有人敢懷疑。大和尚甩干了身上的汗水,舒展好了身體,就把那件袈裟披在身上,下了床。剛才我看到的一切似乎都被這件看起來隨時都會瓦解的袈裟遮蓋了。剛才的一切似乎都是我心中的幻影,我擦擦眼睛,甚至像某些鄉野傳說中遭遇了匪夷所思事件的主人公一樣,咬咬自己的手指,以證實感覺的真偽。我感到手指很痛,說明我的肉體是真實的,說明我適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確切發生過的。大和尚此時已經是顫顫巍巍的大和尚好像是剛剛發現似的,將匍匐在他的腳前的我拉了起來,用一種聽起來滿懷慈悲的腔調問我:小施主,你有什麼事情要老衲幫忙嗎?大和尚,我百感交集地說:大和尚,我昨天的話,還沒有說完。大和尚歎了一口氣,彷彿回憶起來昨天的事情。他悲憫地問我:那你還要說嗎?我說:大和尚,話不說完,憋在心中,會成為惡瘡毒癤。大和尚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說:小施主跟我來。在大和尚的引領下,我們回到了小廟前廳,五通神之一的馬神塑像前面。在這個光明正大的地方,大和尚端坐在那個比昨天還要破舊、因為昨天淋了雨周邊生出來許多灰白色的小蘑菇的蒲團上,那些看起來很像昨天在他的耳朵上趴伏過的蒼蠅,頃刻之間便遮蓋了他的耳朵,還有兩隻,在空中盤旋片刻,降落在他的那兩根超長的眉毛上。那兩根眉毛彎曲著,抖動著,彷彿兩根有鳥兒站在上邊鳴叫的枝條。我跪在大和尚一側,屁股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繼續我的訴說。但是,訴說的目的,還是不是為了出家為僧,已經有些模糊,我感到我與大和尚之間的關係,在一夜之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大和尚年輕健康、洋溢著情慾的身體,經常地浮現在我的眼前,這件陳舊的袈裟,時時地透明起來,把我的心緒搞亂。但我還是要說,就像我的父親曾經教導過我的那樣:事情有了開頭,就應該給它一個結尾。我說:母親愣了片刻後,抓住我的胳膊,大踏步地向前走,朝著火車站的方向。    
    母親的左手抓住我的右胳膊,右手提著那只白裡透紅的豬頭,沿著通往火車站的大道,急匆匆地走,越走越快,最後就成了奔跑。


第三章第26節 不順從地扭動著

    在她伸手抓住我的那一瞬間,我不順從地扭動著,試圖將胳膊掙脫出來,但她堅硬有力的手緊緊地箍住了我的手腕子,使我無法掙脫。我的心中充滿了對她的不滿。在父親歸來的這個早晨,楊玉珍,你的態度實在是太惡劣了。我父親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儘管眼下時運不濟,但他能在你的面前低下了驕傲的頭,雖說不上是石破天驚,起碼也是催人淚下。楊玉珍,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為什麼還要用那樣惡毒的語言來刺激他?我父親給了你一個台階,你還不就著坡下驢,反倒沒完沒了地哭天嚎地沒完沒了地口出污言穢語對我父親犯那個小錯誤不依不饒扯著小辮子一個勁地窮抖摟,男子漢大丈夫,誰受得了這個!這還罷了,你最不該對著我妹妹施威風。你一巴掌扇掉了我妹妹頭上的絨線帽子,露出了我妹妹頭上的白頭繩,使我的妹妹號啕大哭,讓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也心中難過,楊玉珍,你就想想我爹心中是個什麼滋味吧!楊玉珍,你當局者迷,我旁觀者清,我知道你的事就壞在這一巴掌上。你一巴掌打斷了夫妻情,一巴掌打涼了我爹的心。你不但把我爹的心打涼了,而且把我的心也打涼了。有這樣一個狠心的娘,我,羅小通,從今往後,也要小心提防著點兒。儘管我希望爹能留下與我一起過日子,但我又覺得爹該走,我要是我爹我也要走,但凡有點志氣的人都要走,我覺得我也該跟著我爹走,楊玉珍,你就一個人守著你的五間大瓦房過你的好日子吧!    
    我恨恨地胡思亂想著,踉踉蹌蹌地跟隨著我的母親楊玉珍往前跑。因為我的不順從,因為她手裡提著一個豬頭,我們奔跑的速度並不快。路上的行人歪頭打量著我們,投過來好奇的、或是困惑的目光。在那個不平凡的早晨,在從村莊通往火車站的大道上,我和拖拉著我奔跑的母親在路人的眼裡應該是古怪而有趣的一場小戲的一個片斷。不但路上的行人注意到了我們,連路邊的狗也注意到了我們。它們對著我們狂吠,有一條還追著我們咬。     
    母親在遭受了沉重的精神打擊之後,竟然沒有像某些電影演員表演的那樣把豬頭掉在地上,而是牢牢地提在手裡,就像倉皇逃竄的士兵決不丟下手中的武器。母親左手拖拉著她的兒子我,右手拎著為了與我爹重修舊好而破天荒買來的豬頭,艱難地往前奔跑。我看到她的乾瘦的臉上佈滿亮晶晶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淚。她氣喘吁吁,嘴唇不停地嚅動著,嘴裡發散出一些斷斷續續的罵聲。大和尚,她還在罵,你說該不該把她送進拔舌地獄?    
    一個騎著摩托車的男人超過了我們。他車後的橫棍上掛滿了白色的大鵝,雜亂的鵝頸像彎曲的蛇一樣晃動著。從那些倒懸的鵝嘴裡,淅淅瀝瀝地流出渾濁的水,宛如公牛在行進中撒尿。乾硬灰白的土路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濕線條。鵝們發出痛苦的鳴叫,黑色的小眼睛裡流露出絕望的光芒。我知道它們的肚子裡被注滿了污水,從我們屠宰村出去的東西,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都注滿了污水。牛注水,羊注水,豬注水,有時候,連雞蛋也注水。我們村裡有一個著名的謎語:在屠宰村裡什麼東西不能注水?謎面造出來兩年,沒人能猜到謎底,但是我一猜就猜到了。大和尚,你能猜到嗎?哈哈,你也猜不到,但是我一猜就猜到了。我對那個製造謎面的人說:是水,在我們屠宰村,只有水裡不能注水。    
    騎摩托車的男人回頭看我們。他媽的,我們有什麼好看的?我既恨母親,更恨看我們的人。母親早就說過,笑話孤兒寡母要遭天譴。果然,就在那人回頭看我們的一瞬間,他的摩托車撞在了路邊的楊樹上。那人的身體往後仰過來,雙腳的後跟在吊鵝的橫桿上搭了一會兒,幾十根柔軟的鵝頸凌亂地纏繞在他的腿上,然後他就翻滾到路邊的水溝裡。那人穿著一件像鎧甲一樣閃閃發亮的豬皮上衣,頭上戴著一頂在那個年頭很流行的粗毛線織成的套頭帽子,鼻樑上架著肥大的墨鏡。這副打扮,與電影裡那些黑社會的殺手沒有什麼區別。在一段時間內,風傳路上有劫道的,為了壯膽,我的母親,也弄來這樣一套行頭把自己裝扮起來,她還學會了抽煙,當然她絕對捨不得抽好煙。大和尚,你如果能看到我母親穿著黑色豬皮外套、頭戴絨線套頭帽子、眼罩墨鏡、嘴叼煙卷,端坐在手扶拖拉機上那副派頭,你真的想像不出她是一個女人。在他騎著摩托車一閃而過時,我沒有看清他的面孔;在他回頭看我們時,我還是沒有看清他的面孔;只有當他仰面朝天跌翻在結了一層薄冰的路溝裡、慣性使他的帽子和墨鏡飛了出去,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孔。他是我們鎮政府大院裡的炊事班長兼食品採購員,是我們村子裡的常客。多年來,鎮上的黨政幹部和來往客人吃的食物,凡是涉及脂肪和蛋白質的,都是他從我們村子裡採購的。這是一個政治上十分可靠的人,如果幹這個工作的人政治上不可靠,那我們鎮上的領導人的生命安全就沒有了保障。這個人是我父親的酒友,姓韓,韓師傅,父親讓我叫他韓大叔。    
    父親去鎮上和韓大叔喝酒吃肉時,總是帶上我,有一次他沒有帶我,我跑了十幾里路,在那家「聞香來」飯館找到了他們。他們兩個似乎在商量什麼事情,神色都很嚴肅。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狗肉鍋子,散發著撲鼻的香氣。我一看到他們就哭了。不,應該說我一聞到狗肉的香氣就哭了。我感到父親很不夠意思,我對他是那樣的忠心耿耿,堅決地和他站在一條戰線上與母親作對,還保守著他和野騾子姑姑相好的秘密,但他竟然一個人跑來吃狗肉而不帶著我,讓我如何不委屈。父親看到了我,表現得很冷淡,說:你這孩子,怎麼又來了?我說你來吃肉為什麼不帶上我?難道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嗎?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韓大叔說:老韓,你看看我這個兒子,饞到了什麼程度啊?我說:你自己跑來吃肉,把我扔在家裡和楊玉珍吃蘿蔔鹹菜,你還說我饞,你算個什麼爹!數落著爹的不是,我感到心中委屈更大了,狗肉的香氣更多地撲進了我的鼻子,眼淚更多地湧出了眼眶,我是真正地淚流滿面了。韓大叔笑著說:這個孩子,真有意思。老羅,你兒子很棒,口才很好嘛。然後他就招呼我,說:來,小伙子,坐下,放開肚皮吃,我早就聽說你是個愛吃肉的孩子,愛吃肉的孩子都是聰明的孩子。以後你想吃肉了就來找我,我保準讓你吃個夠。老闆娘,給這個小伙子加套碗筷……


第三章第27節 肚皮大吃

    那天的狗肉,味道真是好極了。我放開了肚皮大吃,油頭粉面的老闆娘不斷地往鍋子加肉加湯。我聚精會神地吃,顧不上回答韓大叔的問話。我聽到我爹對老闆娘說:我這個兒子,一次能吃半條狗。我聽到韓大叔說:老羅,你是怎麼搞的,把兒子熬成這個樣子?你一定要讓他吃肉,男人不吃肉是絕對不行的,中國人體育為什麼不行?歸根結底是吃肉太少。你乾脆把小通送給我做兒子算了,我讓他一天三頓吃肉。    
    我嚥下去一塊狗肉,抽了個空兒抬起頭,心懷著無比的感動,用淚汪汪的眼睛,深情地看了韓大叔一眼。小通,給我做兒子怎麼樣?韓大叔拍拍我的腦袋說:給我做兒子保證你有肉吃。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倒霉的韓大叔躺在溝裡,眼巴巴地看著我們從他的摩托車旁邊跑過去。他的摩托車歪在楊樹前,引擎還在轟鳴,被樹幹頂龍了的車輪還在艱難地運轉著,車圈摩擦車瓦,發出嚓啦嚓啦的響聲。我們聽到他在後邊喊叫:    
    「楊玉珍,你們到鎮上去嗎?捎個信讓他們來救我……」    
    我估計母親根本沒聽清韓大叔喊叫了些什麼。她的心中,大概只有懊惱和憤怒,也許還有後悔或者是希望。我不是她,只能猜測她的心思。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想什麼。我感念著韓大叔請我吃狗肉的好處,很想去把他從水溝裡拉上來,但我無法把胳膊從母親的手裡掙脫出來。    
    一個騎著自行車的人從我們身邊猛地超過去,好像怕我們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就是欠著我們家兩千元錢的沈剛。其實早就不止兩千元了。他借了我們的錢已經兩年多,月息二分,利滾利,驢打滾,滾到現在,已經是我聽母親說已經是三千多元了。我曾經多次跟隨著母親去他家要錢,剛開始他還認賬,還說馬上就籌款還錢,但後來他就耍起了死狗。他瞪著眼睛對我母親說:楊玉珍,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要錢沒有,要命捨不得,我的生意做賠了,你看看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拿走吧,要不你就把我送到公安局裡去,我正好找個地方吃飯。我們看看他的家,除了一口沾滿了豬毛的鍋,除了一輛破自行車,一點值錢的東西也沒有。她的老婆趴在炕上哼哼著,好像得了很重的病。前年春節前夕,他向我們借錢,說要從南方進一批價格非常便宜的廣味香腸,春節期間可以獲大利。母親被花言巧語蒙蔽,把錢借給了他。我看到母親從貼身的口袋裡把那些油膩膩的錢摸出來,用手指蘸著唾沫,一張張數著,數了一遍又一遍。把錢交到沈剛手裡前,母親鄭重地說:沈剛,你應該知道我們孤兒寡母掙這幾個錢是多麼樣的不容易。沈剛說:大嫂,你如果不信任我,就不要借給我,追著趕著要把錢借給我的人有好多呢,我是看你們娘兩個很可憐,才給你們這個發財的機會……後來,他真的弄來了一卡車香腸,一箱一箱地卸下來,堆放在院子裡,摞得比院牆還高。村子裡的人都說:沈剛,這下要發大財了!他叼著一根香腸,像叼著一根雪茄,得意洋洋地對看熱鬧的人說:那是,財運來了,擋都擋不住的。只有從這裡路過的老蘭,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兄弟,別太得意了,提早去聯繫一下冷庫,否則,暖流一來,你就趴著哭吧。當時的天氣還是十分的寒冷,狗走在路上,都夾著尾巴。沈剛費勁地咬了一口凍得像冰棍一樣的香腸,滿不在乎地說:老蘭,你這個雞巴村長,怎麼不盼著村民發財呢?老子發了財,會給你進貢的。老蘭說:沈剛,不要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先別忙著得意,有你小子哭著求我的時候。鎮冷庫的主任,可是我的拜把子兄弟。沈剛說:謝謝,多謝,老子的香腸,即便是爛成狗屎,也不會去求你。老蘭笑瞇瞇地說:好,有志氣!我們蘭家,就是佩服有志氣的人,當年我們發達時,每到春節,就在大門外擺上兩個大甕,一個甕裡放著白面,一個甕裡放著黃米,凡是家裡貧寒過不上年的人,都可以來盛米挖面。惟獨一個叫花子,就是羅通的爺爺,一個窮叫花子,站在我家大門口,提著我爺爺的名字罵:蘭榮啊蘭榮,老子寧願餓死,也不會動你家一粒米!我爺爺召集我的叔叔大伯們在一起,說:你們都聽到了嗎?外邊這個罵大街的人有種!別的人可以隨便得罪,但這個人不能得罪,你們見了他,要低下你們的頭,彎下你們的腰!沈剛打斷老蘭的話,說:行了,老蘭,別賣弄你祖上那點光榮了。老蘭說:對不起,無能的子孫,總是忘不了祖上的光榮祝你發財。     
    後來的事實不幸被老蘭言中,春節期間竟一反常態地刮起了暖洋洋的東南風,柳樹條子都發了綠。鎮上的冷庫爆滿,根本就沒有沈剛的位置。他將一箱箱的香腸搬到大街上,拿著一個電喇叭,哭咧咧地喊叫著:父老鄉親,兄弟爺們,幫幫忙吧,扛箱香腸回去吃吧,想給錢就給我幾個,不想給就算我孝敬你們了。但誰也不去扛那些已經變成了愁腸和臭腸的香腸。只有野狗不嫌臭,咬開箱子,叼著一串串的腸子,滿村亂跑,把村子的每個角落都變成了它們的聚餐場所,弄得我們這個本來就臭烘烘的屠宰村又添加了一股子奇怪的臭氣。那個年,野狗過的,很是歡喜。從香腸發臭那天起,母親就拉著我去討債,但至今也沒有要回來……    
    可能是父親再次出走這件事比跟沈剛要錢還要重要,所以母親僅僅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我看到沈剛的自行車後貨架上,馱著一個長方形的白鐵箱子。箱子油膩膩的,散發著令我饞涎欲滴的氣味。我一下子就嗅出了箱子裡的內容:紅燒豬頭肉,還有煮熟的下貨。我的腦海裡浮現出火紅的豬頭肉和火紅的豬蹄爪的艷麗色彩,還有煮熟的豬大腸和豬小腸的曲折形象,不由地嚥了一口唾液。儘管在這個早晨我家發生了這樣的大事,但不僅沒有打消、甚至還強化了我對肉的渴望。天大地大,不如老蘭的嘴巴大;爹親娘親,不如肉親!肉啊肉,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世界上最讓我魂繞夢牽的東西,本來我今天可以放開肚皮吃你一次,但父親的二次出走,把這件美事粉碎了,起碼是延緩了,但願僅僅是延緩了。    
    豬頭,就在母親的右手裡拎著;我有可能吃它,如果父親能夠回來。如果父親鐵了心不回來,母親是一怒之下把它煮了給我吃呢還是一怒之下把它賣了讓我空歡喜一場呢?大和尚,我的確是個沒有出息的孩子,剛才還在為了父親的再次出走而想三想四,但一嗅到肉的氣味就滿腦子是肉了。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是注定了不會有出息的,如果我生在革命年代,而又不幸地在敵人的陣營裡當了官,只要革命的人們請我吃一盆肉,我就會毫不猶豫地率領部隊投降。反過來,敵人那邊只要給我兩碗肉吃,我又可能帶著隊伍投降回去。這是我當時的卑俗想法,後來,我家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當我可以放開肚皮吃肉時,我才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比肉更寶貴的東西。


第三章第28節 回頭喊叫

    又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超過我們後,回頭喊叫:    
    「嗨,老楊,跑什麼呢?是去賣豬頭嗎?」    
    這個人我也認識。他也是一個做燒肉的。他的車子上也馱著一個散發著肉香的鐵皮箱子。他是村長老蘭的妻弟,乳名叫蘇州,學名叫什麼我忘記了。也許是因為他的乳名太響亮我故意地忘記了他的學名。蘇州,蘇州,起這樣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爹娘是怎樣想的。他是我們村子裡很少幾個不以屠殺動物為職業的人,有人說他信奉佛教,不殺生,但他把畜生的下貨紅燒了賣給別人吃。他的嘴唇和腮幫子整天油光光的,從頭頂葷到腳後跟,看樣子也不像一個佛教徒。我知道,他在製作肉食時也往裡添加色素和甲醛,所以他製作出來的肉食也像沈剛製作出的肉食一樣呈現著鮮艷的色彩散發著怪異的香氣。據說這些東西對健康有害,但我寧願吃這些有害的東西,我也不願意吃無害的蘿蔔白菜。這人在我的心目中還是一個好人。他是老蘭的妻弟,姐夫小舅子,本應該沆瀣一氣狼狽為奸,但他竟然與老蘭不睦。老蘭是我們村子裡的土皇上,人們都著臉巴結還巴結不上呢,所以大家認為他是個怪物。他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善惡到頭總有報」,見到大人對大人說,見到小孩對小孩說,沒人的時候就自言自語。他一邊往前騎著車,一邊歪回頭喊叫著:    
    「老楊,如果是賣豬頭,就不要往集上跑了,送到我家去就行了,集上什麼價我給你什麼價。『善惡到頭總有報』啊!」    
    母親不理他,拖拉著我繼續奔跑。我們看到,因為頂風的關係,蘇州蹬車前進時身體的動作幅度很大,每一腳踩下去,似乎都有千百斤重。風吹拂著路邊楊樹上的枯枝,發出索索的聲響。可能是因為颳風的關係,天空晦暗,太陽升起來足有兩樹高了,還是紅紅的、薄薄的,幾乎射不出光線。被風吹拂得發白的路面上,時時可見乾燥成餅狀的牛屎。我們村子的農業已經徹底完蛋,大片的土地荒蕪,村子裡沒有人家養牛,那麼這些牛屎,就是那些鬼鬼祟祟的西縣牛販子們趕牛進村時留下的遺跡。通過這些牛屎,我回憶起來當年跟隨著父親去給人家估牛時的光榮歲月,回憶起那些肉食的迷人的味道。我嚥了一口唾沫,看看母親汗水淋漓的臉。她臉上流下來的汗水也許還混雜著淚水,把她剛剛換上的化纖高領毛線衣的領子都弄濕了。楊玉珍,你這個既讓我痛恨又讓我同情的女人啊!然後我又不可遏止地想到了野騾子姑姑的那張紅彤彤的鴨蛋臉。那臉上有兩道連成一片的黑眉毛,眉毛下有兩隻眼白很少的眼睛,眼睛下是尖俏的長鼻子,鼻子下是長長的嘴。她的臉上的神情總是讓我聯想到某種動物,是什麼動物卻弄不清楚,直到後來有人到我們村子裡來推銷狐狸良種,看到那些被狐狸販子像關家兔一樣關在鐵籠子裡的傢伙臉上隱秘的神情,才猛然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每逢我跟隨著父親去野騾子姑姑那裡時,她總是微笑著,把一塊熱乎乎的牛肉或是豬肉塞到我的手裡,親切地說:吃吧,放開肚皮吃,吃完了還有!我感到她的微笑後邊似乎隱藏著一種小奸小壞,彷彿是要慫恿我做點壞事,然後她好看看熱鬧。但是我喜歡。別說她從來沒讓我幹過什麼壞事,就算是她讓我去幹壞事,我也會毫不猶豫。後來我親眼見到了父親跟她摟在一起,不瞞您說,大和尚,我的心中感到既幸福又感動,眼睛裡噙著淚花。那時候,我還不能很好地理解男女之間的事情。我十分納悶父親的嘴巴為什麼要與野騾子姑姑的嘴巴那樣親密地粘合在一起,並且發出了咂咂的聲音,彷彿各自要從對方的嘴巴裡吸出、並且也真的吸出了什麼鮮美的液體。現在我當然知道了那叫做親嘴,用文明的話說就是「接吻」。當時我不知道親嘴的滋味,但是從父親和野騾子姑姑的表情和動作上,我猜到了那是一種激動人心的事情,但也很可能是痛苦的事情,因為我看到在他們沒了命般地親嘴時,野騾子姑姑的眼睛裡飽含著淚水。    
    母親的體力顯然快要耗盡了,從蘇州超越我們之後,她的腳步就慢了下來。她的腳步慢了下來,我的腳步自然也就跟隨著慢了下來。她的腳步慢了下來,並不是她心中出現了什麼障礙,不,她的心中沒有任何障礙,她想趕到車站把父親抓回來的心思一點也沒有改變,我敢擔保,因為她是我的母親,我瞭解她,我一看她的臉、甚至一聽到她呼吸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導致她的奔跑速度減緩的主要原因就是她的力氣快要耗光了。她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裝車上貨,裝車上貨時還要藉著天氣寒冷滴水成冰摻水使假,然後就是與父親的戲劇般的驚心動魄的久別重逢,然後她又去買來一個大豬頭,甚至我還懷疑她去村子裡剛剛開發出來的溫泉澡堂裡洗了一個硫磺澡,因為我在門口見到她時從她的身上嗅到了一股香噴噴的硫磺氣味。當時她的面色紅潤,精神煥發,頭髮濕亮,這些都是她剛剛洗過溫泉的證明。她真是滿懷著幸福和希望歸來,父親的再次出走,對她來說無異是頭上驚雷,又好似將一瓢冰水澆下來,使她從頭頂涼到了腳後跟。這樣的突然打擊如果落到別的女人頭上,她們如果不是當場癱倒也要放聲大哭,但是我母親僅僅是目瞪口呆了片刻工夫,馬上就清醒過來。她知道,對於她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癱倒在地裝死,更不是坐在地上哭天抹淚兒,最重要的事情是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車站,在火車開動之前,把那個雖然流離失所但還有幾分骨氣的男人攔住。在父親出走後的一段時間裡,母親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了一句話:「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從此她就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當成了她的口頭禪。母親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與蘇州同志的「善惡到頭總有報」像一副對聯一樣在村子裡廣為流傳。母親之所以對這句話念念不忘,說明她感悟很深,到了危急關頭,哭是沒有用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屠宰村也不相信眼淚,要扭轉危機,只有干,只有行動。    
    我們氣喘吁吁地站在了車站候車室的大門前。這是個末等的支線小站,只有幾列客貨混裝的慢車在這裡停靠。候車室的大門外有一塊被風刮得光溜溜的空場,空場上豎立著一堵宣傳牆,牆上有標語的殘跡,還有暗藏的敵人用白粉筆寫上的反動標語,其內容多半是辱罵當地的黨政機關領導人的。宣傳牆前蹲著一個賣炒花生的小販,女的,圍著一條紫紅的圍巾,戴著一個灰白的大口罩,只露出兩隻眼,鬼鬼祟祟的。在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雙臂抱在胸前,嘴裡叼著煙卷,一臉無聊表情,面前守著一輛自行車,車架上放著一個鐵盆,盆裡散發出肉味,肉上蒙著紗布。他不是沈剛,也不是蘇州,蘇州和沈剛到哪裡去了?他們那些色彩艷麗、氣味芬芳的肉食要被什麼人吃到肚子裡去呢?我怎麼知道!我一嗅就知道這個人盆子裡的肉是牛肉和牛雜碎,而且也添加了大量的色素和甲醛,使肉的顏色看起來格外的新,使肉的氣味聞起來格外的香。我的眼光往牛肉斜著,簡直像魚鉤,要把一塊牛肉或是一根牛腸子從盆子裡釣出來,但我的身體卻在母親的拖拉下,極不情願地來到了候車室的門前。    
    


第三章第29節 吃奶的力氣

    還是那種十幾年前流行的彈簧大門,要用吃奶的力氣才能拉開,拉開的過程中它會發出嘎嘎吱吱的巨響,而當你鬆手時,它會迅速地反彈回去然後再藉著慣性反彈回來,如果此時你還沒離開它的活動範圍,你的屁股就會受到它的重重的一擊,輕則拍你一個踉蹌,重則拍你一個狗搶屎。我拉開大門,將母親放進去。然後我也疾速地閃身進去,在門扇反彈之前,跳到了候車室的中央,使這扇奸邪的大門拍人屁股的陰謀徹底破產。    
    我一眼就看到了父親和他與野騾子姑姑造出來的那個美麗女孩我的妹妹。老天保佑,他們還沒有跑掉。    
    不知道是誰,從門外扔進來一件被血浸透、散發著腥氣的軍裝,落在我和大和尚之間。我驚訝地看著這不祥的東西,心中佈滿迷霧。我看到軍裝上有一個銅錢大的洞眼,在血腥的氣息深處,還有微弱的彷彿久遠往事的硝煙和脂粉的氣味,絲絲縷縷地被我感知。我看到在軍裝的口袋裡,似乎露出來一角雪白,也許是一條絲綢的圍巾?好奇使我伸出手指,但是,一堆泥土和腐爛的葦箔,被幾片腐朽的碎瓦追隨著,從天而降,將這件血衣掩埋,在我和大和尚面前,頃刻之間便造出來一座小小的墳墓。我抬頭仰望廟頂,在那一片黑□□中,開了一個明亮的天窗。我很怕這座差不多被人遺忘的小廟倒塌,有點坐不安席的意思,但大和尚紋絲不動,呼吸調理得若有若無。門外的霧已經消散,燦爛的陽光照耀大地,院子裡的潮氣在陽光下蒸發。那棵銀杏樹的葉片油汪汪的,煥發著勃勃生機。一個上穿著橘黃色麂皮夾克、下穿橄欖綠毛料軍褲、足蹬赭紅色高牛皮靴子、留著瀟灑的分頭、戴著一副鏡片圓圓的小墨鏡、嘴巴裡叼著一根粗大雪茄的高個子男人,出現在院子裡。


第三章第30節 油然地想起

    男人腰板筆挺,膚色黑裡透紅,讓我油然地想起,在電影裡看到過的那些狂妄而果敢的美國軍官的形象。但他不是美國軍官,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中國人。而且他一張口說話我就聽出來他是我們這地方的人。他講著和我一樣的方言土語,但是他的衣著打扮和舉手投足,都顯示出他來歷神秘,出身不凡。一句話,這絕對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與他相比,我們村子裡的大人物老蘭,就是一個十足的土鱉了。(剛想到此處,就彷彿聽到老蘭說:我知道城裡那些小市民瞧不起我們,他們認為我們是土鱉。呸,到底誰是土鱉?我的三叔,是國軍的飛行員,與飛虎隊長陳納德是煙酒不分家的兄弟。當大多數中國人還不知道地球上有個美國時,我三叔就跟美國大妞談過戀愛,竟敢說我是土鱉!)    
    他走近廟門,微微一笑,臉上出現了孩子般的頑皮神情。他這種神情讓我感到與他似曾相識,很是親切。然後他就拉開了褲子的拉鏈,對著廟門,嘩啦啦地撒尿。濺起的尿水,零星地落在我赤裸的足上。他那根肉棍子,與大和尚身後的馬通神好有一比。我感到他是在侮辱我們,但看看大和尚,竟然還是紋絲不動,甚至臉上還出現了幾乎難以覺察的微笑。大和尚的面孔正對著那人的雞雞,而我是斜對著。正對著的不惱,斜對著的還惱什麼呢?那人的膀胱功能強大,撒出來的尿足足能淹死一棵小樹。許多的尿液,漾著啤酒般的泡沫,環繞著大和尚的破蒲團流淌。撒完了尿,他蔑視地抖抖,看我們不理睬他,就背轉身去,伸展開胳膊,擴張胸膛,嘴巴裡發出低沉的吼叫。我看到,他右邊的耳朵,被陽光照透,像芍葯的花瓣一樣粉紅。一群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交際場上那種女人,身穿著剪裁合體的旗袍,顯示出窈窕的身段,燙著大鬈小鬈的頭髮,散發著珠光寶氣,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透出一種今人難以模仿的風度。我嗅著從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陳腐而高貴的氣味,心中洋溢著十分的感動。彷彿這些人,都與我有轉彎抹角的親戚關係。    
    這些女人如一群羽毛絢爛的鳥兒,鶯歌燕語,唧唧喳喳,一擁而上,把穿麂皮夾克、耳朵透明的男人包圍了。她們有的扯著他的衣袖,有的抓著他的腰帶,有的暗中擰著他的大腿,有的往他的口袋裡塞紙條,有的往他的嘴裡喂糖果。有一個看起來很潑、年齡不好猜測、嘴唇上塗抹著銀灰色唇膏、穿一件潔白的絲綢旗袍、當胸繡著一枝紅梅花、乍一看好像剛被一梭子子彈打中、還沒來得及死去、胸脯高得如鴿子、看上去十分性感的女人,上前去,一聳身,高高的鞋跟離開了佈滿淤泥的地面,手卻揪住了男子的那扇大耳朵,用略帶沙啞的甜蜜嗓音罵著:小蘭子,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那個叫小蘭的男人,誇張地叫喚著:哎喲我的乾媽,我對誰都敢忘恩負義,也不敢對您忘恩負義啊!還敢強嘴,女人的手上又加了點勁兒,男人歪著脖子告饒不迭:乾媽,親媽,你輕點,小蘭再也不敢了,小蘭請乾媽去消夜賠罪好不好?女人放開手,恨恨地說:你的一行一動,我都瞭如指掌,你如果敢跟我調皮,我就讓人劁了你個狗雜種。男人誇張地用手摀住襠間,大聲叫嚷著:乾媽饒命,小蘭還靠著這個寶貝傳宗接代呢。傳你娘的大腿。那個女人罵著,說,看在眾家姐妹的面子上,給你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想請我們去哪裡消夜?去「天上人間」?麂皮男子問訊著。不去,不去,那裡新來了一個守門的鬼子,身上散著臭氣,我一聞到他的氣味就想吐。一個大眼睛尖下頦的女子尖聲說。她穿著一件紫色碎花布旗袍,頭上束著一條紫色的緞帶,化了若有若無的妝,看起來溫文爾雅,猶如一朵矢車菊。那就聽玉小姐的,一個豐腴的身體把黃色的綢旗袍幾乎要漲開的女人用明顯的諷刺口吻說,玉小姐跟著小蘭吃遍了全城大小飯館,哪裡好吃,她自然是最清楚的。    
    玉小姐撇了一下嘴巴,但臉上還是掛著微笑,說:皇家莊園的翅湯是最好的,沈夫人您說呢?她徵求著先前那個擰過小蘭耳朵的貴婦的意見。既然是玉小姐說了,那就去皇家莊園。貴婦人不冷不熱地說。開路!麂皮男人揚起右臂,揮動了一下。一群女人簇擁著這個男人往前走去。我看到,他的兩隻手,分別按在兩個女人圓滾滾的屁股上。他們轉眼間沒了蹤影,但她們留下的香氣還在院子裡擴散,與麂皮男子的尿臊混合在一起,變成一股刺鼻的怪味。外邊傳來汽車發動、開走的聲音。廟堂和院子裡恢復了寧靜,我看看大和尚,知道我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繼續我的訴說。「事情既然開始了,就要有個結尾」。我說:    
    因為候車的人少,其實並不大的候車室顯得寬大空曠。父親和他的女兒蜷縮在候車室中央那張緊靠著火爐子的木格子條椅上,在他們周圍,散亂地坐著十幾個候車的人。父親低垂著頭,溫暖的陽光從混濁的玻璃窗戶透進來,使他的頭髮閃爍著銀灰色的光澤。父親低著頭抽煙,一縷縷青白的煙霧從他的臉下升上來,圍繞著他的頭顱久久不散,好像那些煙霧不是從他的嘴巴鼻子裡噴出,而是從他的頭腦裡漏出來的。煙的氣味很難聞,彷彿是在燃燒破布和廢舊的皮革。父親已經落魄到沿街撿煙屁股的卑賤地步,與那些乞丐一般無二。不,連乞丐也不如。我知道,某些乞丐其實過著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奢侈生活,他們抽名煙,喝洋酒,白天穿著破衣爛衫在大街上變著花樣要錢,到了夜晚,就換上西裝革履去歌廳唱歌,唱完了歌還要去泡妞。    
    我們村子裡的袁七就是這樣的高級乞丐,他的足跡遍及全國各大城市,經多見廣,閱歷豐富,能夠惟妙惟肖地模仿十幾種方言,甚至還能講幾句俄羅斯語,一開口就透出不凡,連村子裡的絕對權威老蘭也對他敬仰三分,不敢在他的面前拿大。他的家裡有一個模樣端莊的老婆,有一個正在念初中而且成績優良的兒子,據他自己說他在十幾個城市裡都有家眷,他過上了走到哪裡哪裡有家的幸福生活。袁七吃的是海參鮑魚,喝的是茅台五糧液,抽的是玉溪大中華!這樣的乞丐,給個知縣也不換!我的父親如果能當上這樣的乞丐,也算我們老羅家的光榮。可惜,他窮得半死不活,竟然落魄到了在大街上撿煙屁股的地步。


第三章第31節 夢幻般的氣氛

    候車室裡暖洋洋的,瀰漫著一股夢幻般的氣氛。那些候車的人,多半把頭低垂在胸前,活像一隻隻打盹兒的雞。他們的面前都擺著大包小包,還有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只有兩個男人,不成雞樣,面前也沒有行李,兩個磨得邊緣發白的人造革黑提包,放在腿邊。他們兩個身體仄歪著坐在條椅上,面孔對著面孔。兩人之間的條椅上鋪開一張報紙,報紙上放著一堆切成了條狀的、火紅色間雜著慘白色的豬耳朵,儘管夾雜著三分腥氣,但七分還是肉香。我知道這是死豬的肉,也就是說是先因為生病死了,然後經過處理使它們光彩照人的肉。在我們這裡,無論你是豬瘟、牛丹毒還是什麼口蹄疫,都有辦法把它們加工處理成看上去很美的食品。貪污不是犯罪但浪費是極大的犯罪這是我們村長老蘭發表的反動言論,憑著這句話就可以槍斃了這個雜種。    
    他們在喝酒吃肉。白酒,當地的燒酒,名牌,柳公家酒,柳公是何許人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柳公家根本就不燒酒,是後人們拉大旗做虎皮,冒用了他家的名義。酒氣熏人,不是正經氣味,很可能是用甲醇勾兌的,啊,甲醇,甲醛,全中國人民都是化學家,甲醛和甲醇就是金錢。我嚥了一口唾沫,看到他們把那個翠綠的酒瓶子遞來遞去,兒咂兒地啁,在喝酒的間隙裡,不用筷子,用手指,捏著豬耳朵條兒,往嘴裡塞。其中那個瘦臉的,還故意地把頭仰起來,讓手中的豬耳朵條兒往嘴裡落,彷彿是故意饞我。他是在故意饞我,這個壞種,這個奸人,看樣子像個煙販子,或是個偷牛賊,反正不是個好人,神氣什麼?不就是喝酒吃肉嘛?如果我們家想吃,會比他們吃得好。我們屠宰專業村的人,具有辨別死豬肉還是活豬肉的能力,決不會像他們這樣把死豬肉吃得津津有味。當然了,實在沒有活豬肉,死豬肉也可以吃一點。老蘭說過,中國人民的身體有著超強的化腐朽為營養的能力。我看看母親手裡的豬頭,嚥了一口唾沫。    
    父親似乎感覺到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但他大概想不到是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頭,臉色紫了一下,黃牙齜出,尷尬表情上了臉。倚靠在他的身邊打盹兒的他的女兒我的妹妹嬌嬌也醒了。這個睡眼惺忪的小女孩臉蛋子紅撲撲的,很是可愛。她把身體往父親身邊靠靠,從父親的腋下偷眼看著我們。    
    母親吭了一聲,裝咳嗽。    
    父親也吭了一聲,也是裝咳嗽。    
    嬌嬌咳嗽著,臉漲得更紅了。    
    我知道妹妹感冒了。    
    父親用他的粗糙的大爪子,拍打著嬌嬌的脊樑,想以此來制止她的咳嗽。    
    嬌嬌吐出一口黏液,然後哭起來。    
    母親把豬頭遞到我的手裡,彎下腰去抱嬌嬌。嬌嬌尖厲地哭著,將身體更緊地靠在父親的腋下,好像母親的手上有刺,彷彿母親是一個倒賣兒童的人販子。經常有倒賣兒童的人販子和倒賣女人的人販子到我們村子裡來轉悠,因為我們村很有錢。那些人販子到我們村子裡來時,並不是牽著小孩或是捆著婦女,他們很狡猾。他們總是偽裝成賣木梳的或是賣刮頭篦子的,在村子裡串來串去。那個賣刮頭篦子的人販子,很好的口才,很好的表演能力,妙語連珠,妙趣橫生,為了證明他的篦子質量好,他用篦子當著我們的面鋸斷了一隻皮鞋。     
    母親直起腰,退後一步,雙手放在胸前搓著,好像要尋求幫助似的往四周看看,然後將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大約有三秒鐘,然後她的目光就渙散了。母親臉上無助的表情讓我心中酸楚,畢竟,她是我的親娘。她停止了搓手,目光低垂,瞅著地面,也許是瞅著父親腳上那雙雖然沾滿了泥巴,但依然很顯氣派的高牛皮靴子。這是父親身上惟一還能顯示出他當年的豪氣的東西了。母親低聲地、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    
    「早晨,我把話說狠了……天冷,活累,心情不好……我來向你賠不是了……」    
    父親忙亂地挪動著身體,彷彿生了虱子。他搖擺著一隻手,結結巴巴地說:    
    「您千萬別這樣說,您罵得對,罵得好,惹您生氣了,該賠不是的是我……」    
    母親把豬頭從我的手中接過去,遞給我一個眼色,說:    
    「還傻不愣地站著幹什麼?幫你爹拿著東西,回家!」    
    母親說完了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便轉身朝大門走去。在老式的彈簧大門喀啦啦的響聲裡,豬頭雪白地一閃便不見了。我聽到母親在拉門時還惡聲惡氣地罵了一句:    
    「這破門……」    
    我幾乎是雀躍著蹦到了父親面前,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搶過來。父親伸手扯住了挎包的背帶,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說:    
    「小通,回去跟你娘好好過日子吧,我不想拖累你們    
    了……」    
    「不,」我扯著挎包,執拗地說:「爹,我要你回去!」    
    「鬆開手,」父親嚴厲地說,但他的神情馬上又變得淒涼起來,「兒子,人要臉,樹要皮,爹雖然落到了這步田地,但還是個男人,你娘說得對,好馬不吃回頭草……」    
    「可是俺娘已經向你賠了不是……」    
    「兒子,」爹神色黯然地說,「人怕傷心,樹怕傷根……」爹用了一點力氣,將挎包從我的手裡拿去,然後對著大門揮揮手,說,「去吧,好好孝順您娘去吧……」    
    我的眼睛裡頓時湧滿了淚水,抽噎著說:    
    「爹,您真的不要我們了嗎?……」    
    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說:    
    「孩子,不是我不要你們,不是那麼一回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應該明白的……」    
    「不,我不明白!」    
    「去吧,」父親果斷地說,「去吧,不要在這裡煩我了!」他提著挎包,拉著嬌嬌站起來,四處張望著,好像要選擇一個更加合適的安身之處,周圍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們,父親目若無人,挾起嬌嬌挪到了靠近窗戶的一張殘破的條椅上。在落座之前,他鼓著眼睛瞪著我,怒吼道:「你怎麼還不走!?」    
    我膽怯地往後退了一步,在我的記憶裡,父親還從來沒有用這樣兇惡的態度對待過我。我回頭望望大門,希望能從母親那裡得到指示,但大門冷漠地關閉著,只有風,攜帶著潔白的小雪花,從門縫裡鑽進來。


第三章第32節 藍色制服

    一個身穿藍色制服、頭上戴著一頂硬殼帽子的中年女人手提著一個紅色的電喇叭,從候車室旁邊的耳房裡,一邊吆喝著一邊走出來:    
    「檢票啦檢票啦,384次去東北的排隊檢票啦!」    
    候車室裡的人慌亂地站起來,將大包小包掄到肩膀上,一窩蜂地擁擠到檢票口前。那兩個男人加快速度將酒瓶子裡的酒喝盡,把報紙上的豬耳朵吃光,然後抹抹油汪汪的嘴巴,打著嗝兒,搖搖擺擺地往檢票口走去。父親抱著嬌嬌,跟隨在這兩個醉醺醺的男子後邊。    
    我死死地盯著父親的背影,希望他能回頭看我一眼。直到這時我的心中還是存在著幻想,我不相信父親會這樣決絕地走了。但父親沒有回頭,他的骯髒的舊大衣背部油膩發亮,好像一堵冰涼的屠戶家的牆壁。只有伏在父親懷裡的嬌嬌,從父親的肩頭上抬起她的小臉,偷偷地望著我。檢票口通往站台的鐵柵欄門還關閉著,那個穿藍制服的女人站在旁邊,胳膊抱在胸前,漠然地等待著。    
    遠處傳來了火車的轟鳴聲,彷彿腳下的地面都在打戰。緊接著是火車尖厲高亢的鳴笛聲,透過鐵柵欄,我看到,那列古老的蒸汽機車,噴吐著濃稠的黑煙,野蠻地進了站。    
    藍制服女人拉開鐵柵欄門,開始檢票。人群往前擁擠著,好似一團沒嚼爛的肉著急地擠進咽喉。只片刻工夫,父親就到了檢票員的身邊。我知道一切都完了,父親只要穿過了這道鐵柵欄,就永遠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就在父親將手中那張皺皺巴巴的車票遞到檢票員手中那一刻,我站在距離父親五米遠近的地方,聲嘶力竭地喊叫了一聲:    
    「爹!」    
    父親的雙肩聳動了一下,彷彿被子彈擊中了後背。但他依然沒有回頭。我看到遒勁的小北風夾帶著雪花從洞開的門口撲進來,糾纏著他,宛如糾纏著一棵枯黃的樹。    
    檢票員滿臉狐疑地打量著父親,然後又用古怪的眼神掃瞄了我。她瞇縫著眼,翻來覆去地看著父親遞給她的那張車票,好像那是一張假票。    
    後來我反覆回憶,也想不起母親是怎樣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父親的背後。她左手依然提著那個白裡透紅的豬頭,右手直伸出去,像個指點江山的大人物一樣,指著父親明晃晃的脊背。我也不知道母親在什麼時候把那件藍燈心絨的外套的扣子解開,閃出了那件大紅色的、像燃燒的火炭一樣的化纖高領毛衣。母親的這個像女英雄一樣的造型,至今還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裡,讓我想起來就百感交集。母親指點著父親的後背用尖厲的聲音叫罵著:    
    「羅通,你這個狗雜種!你就這樣走了,你他媽的還算個人嗎?!」    
    如果說我的喊叫像手槍子彈一樣擊中了父親的後背,那母親的詈罵就像一梭子機槍子彈,把父親的後背掃射得千瘡百孔。我看到父親的肩頭瑟瑟地顫抖起來,那個一直在他的懷抱裡、用黑黑的毛眼睛偷看著我的小妹妹嬌嬌,突然將腦袋縮了下去。    
    檢票員揚起鉗子,在父親的車票上,誇張地打了一個洞,然後用同樣誇張的動作,將車票遞到父親的手裡。站台上,到站的乘客正在屎殼螂滾蛋般地下車,上車的旅客把在車門兩邊,焦急地等待著。檢票員歪著嘴巴,臉上洋溢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看我的母親,看看我,看看我的父親。只有她能看到我父親的臉。    
    父親往前艱難地挪動著,肩膀上那個拴著搪瓷缸子的帆布挎包滑下來,使他不得不歪頭彎臂去拉挎包的帶子。母親抓緊時間,用她的嘴巴和手指,發射著致命的子彈:    
    「你走吧,走吧,你他媽的算個什麼東西!你要是有志氣,就該堂堂正正地走,何必像狗一樣,跟著那個臭娘們私奔?你要是有志氣,這次何必還要回來?回來了何必還要向老娘賠禮道歉?說你兩句你就受不了了?你不想想,這些年來,俺娘兒兩個過的是什麼日子?俺娘兒兩個遭了多少不是人遭的罪你知道嗎?羅通,你是個狼心狗肺的畜生,什麼樣子的女人落到你的手裡,都是一樣的下場……」    
    「不要說了!」父親猛地將身體轉了過來,臉如一塊灰色的、背陰處的瓦片,雜亂的鬍鬚,彷彿瓦片上結著的霜花。但他轉身時振奮起來的身體馬上就困頓地萎靡下去,軟弱的、抖顫的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出來,「不要說了……」    
    站台上響起了哨聲,檢票員彷彿猛醒了似的喊叫著:    
    「開車了,馬上要開車了!還走不走了?你這個人,幹什麼呀!」    
    


第三章第33節 腳步踉蹌

    父親艱難地轉過身,腳步踉蹌地往前衝去,他肩上的挎包再次滑落,但他不再去管它,就讓它像一個裝滿了腐草的牛肚子一樣拖拉在腳邊。檢票員寬宏大量地督促著他:    
    「快跑!」    
    「慢走!」母親大叫著,「辦了離婚手續再走,我不能再為你守活寡了。」母親用輕蔑的口氣說,「車票錢算我的。」    
    母親拉著我的手,昂揚地朝大門走去。我知道母親哭了,因為我聽到了她的喉嚨裡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在母親鬆開拉著我的手去拉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時,我回頭看到,父親的身體倚靠著鐵的欄杆滑下去,在他的面前,檢票員嘟嚕著臉,氣哼哼地拉上了柵欄門。從柵欄的縫隙裡我還看到,開往東北的火車緩慢地移動起來。在鏗鏗鏘鏘的車輪聲裡,在低垂漫卷的煤煙裡,淚水湧出了我的眼眶。    
    我擦擦眼睛,手背上沾著兩顆亮晶晶的淚珠。我被自己的敘述深深感動,但大和尚的嘴角,卻浮現著幾絲分明是嘲諷的笑紋。他媽的我無法使你感動,我暗暗地罵著,他媽的我一定要使你感動,我出家不出家已經無所謂,但我一定要用我的故事打動你的心,用我的故事的尖銳稜角戳破包著你心的那層堅硬的冰殼。院子裡的陽光更加強烈了,從樹的倒影,我知道了太陽的位置,它已經在東南方向,距離地平線,用我們家鄉的人習慣的說法,已經兩桿子高了。那道阻礙著我們視線的、原本就有十幾個豁口、被大雨淋透、泡漲的院牆,昨天夜裡坍塌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搖搖晃晃,似乎一陣稍微狂一點的風,就會把它吹倒。那兩隻平日裡很少離開大樹的貓,在牆頭上相跟著散步。從西往東走時母貓在前,公貓在後;從東往西走時,公貓在前,母貓在後。還有一匹身材健美,皮毛光滑如緞的棗紅色小公馬,在牆邊磨磨蹭蹭。本來就想躺倒正找不到理由的院牆,趁機躺在地上。牆倒下,死了。死牆的大部分歪倒在水溝裡,積水飛濺出去,在地面三尺上,展開了一道明亮的瀑布。    
    那兩隻貓,只有母貓滿身泥水地從溝裡爬上來,公貓卻不見了蹤影。母貓悲傷地鳴叫著,在水溝旁邊走來走去。那匹小馬,卻撒著歡跑了。儘管公貓凶多吉少,但倒塌總是讓人興奮,越是高大雄偉的東西倒塌了越是讓人興奮。現在,大道一覽無餘地展示在我們面前了。我看到,在大道對面那片空曠的草地上,堆起來一個高高的土檯子,檯子周圍插滿了彩旗,台前懸掛著寬大的橫幅標語。一輛杏黃色的發電車正在發電,機聲隆隆。一輛藍白相間的電視轉播車停在草地邊緣,十幾個穿黃衫的小人兒,牽拉著黑色的電線,在草地上奔跑。十輛摩托車,排成三角形,從太陽升起的方向,用每小時五十公里的速度,威武地壓了過來。「摩托隊好威風啊!」,這句話是我在一部電影裡聽到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與這句話建立了親密的關係,每逢高興的時候,或是沮喪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喊叫出來:「摩托隊好威風啊!」我的同父異母的妹妹問我:哥哥呀,「摩托隊好威風」是什麼意思啊?我回答她,「摩托隊好威風」就是「摩托隊好威風」的意思。如果我的那個可愛的小妹妹今天在我的身邊,我就會指著大道上的摩托車陣對她說:嬌嬌,「摩托隊好威風」就是這個意思。但我的妹妹已經死去,她永遠也不可能理解「摩托隊好威風」的意思了,啊,我心傷悲,誰又能知!


第三章第34節 彷彿有看不見

    摩托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彷彿有看不見的鋼管把它們焊接在一起。車手們都戴著潔白的頭盔,穿著潔白的制服,腰間紮著寬大的皮帶,皮帶上掛著黑色的武器。在車隊的後邊,大約三十米的光景,有兩台黑色的轎車,車頂上安裝著巨大的警燈,紅藍交叉的燈光旋轉不止,警笛發出尖銳的嘯叫。警車的後邊,是三輛更黑的轎車。大和尚,這是奧迪,是高級幹部坐的。大和尚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一縷紫色的光線,射到那些轎車上,接著就收回來。奧迪的後邊,還有兩輛警車,它們竟然沒有鳴笛。    
    我目送著這個不可一世的車隊,興奮地很想大聲喊叫,但大和尚泥土般的冷靜壓制了我的熱情,我只好低聲說:一定是個大人物,一個很大的人物。大和尚不理我。我自言自語地說:今天這樣的日子,不逢年,不逢節,大人物來幹什麼呢?啊呀我想起來了。瞧我這記性啊,壞透了。我說,大和尚,今天是肉食節啊,是一個由我們屠宰村發明的節日。十年前我們主要是我,把這個節日發明了出來,然後就被鎮上霸佔了去。鎮上搞了一屆,又被市裡搶奪了去。大和尚,儘管我炮轟老蘭之後,為了避禍遠走他鄉,但有關家鄉的消息和有關我的傳說,還是源源不斷地傳進我的耳朵。大和尚,你到我的家鄉去,在大街上隨便拉住一個人問:你知道羅小通嗎?這個人馬上就會告訴你許多關於我的傳奇故事。我承認,經過眾口流傳,許多故事已經被大大誇張,甚至許多不屬於我的故事,也算到了我的頭上,但無論如何,我羅小通或者說那個十年前的羅小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卻是不容置疑的。當然,還有一個名聲與我同樣大的人物,不是老蘭,是老蘭的三叔,這個一天之內和四十一個女人交合的奇人,創造了吉尼斯世界紀錄。這是老蘭那個雜種說的,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大和尚,我對家鄉的一切瞭如指掌。肉食節要延續三天,在這三天裡,各種肉食,琳琅滿目;各種屠宰機器和肉類加工機械的生產廠家,在市中心的廣場上擺開了裝飾華麗的展台;各種關於牲畜飼養、肉類加工、肉類營養的討論會,在城市的各大飯店召開;同時,各種把人類食肉的想像力發展到極限的肉食大宴,也在全城的大小飯店排開。這三天真的是肉山肉林,你放開肚皮吃吧,能吃多少就吃多少。還有在七月廣場上舉行的吃肉大賽,吸引了五湖四海的食肉高手。冠軍獲得者,可以得到三百六十張代肉券,每張代肉券,都可以讓你在本城的任何一家飯館,放開肚皮吃一頓肉。當然,你也可以用這三百六十張代肉券,一次換取三千六百斤肉。在肉食節期間,吃肉比賽是一大景,但最熱鬧的還是謝肉大遊行。就像任何節日的節目都是慢慢地豐富多彩起來一樣,我們的肉食節也不例外。被這條大道連接起來的兩個小城,是一個城市的兩個部分,道路與城,形狀如一隻啞鈴。肉食節的盛大遊行隊伍,將從這條大道上通過。東城的隊伍往西城去,西城的隊伍往東城來,在大道中部的某個地方會合,然後擦肩而過。毫無疑問,大和尚,我預感到,今天,這兩支隊伍,將在這座小廟前面、大道對面那片寬闊的空地上會合,院牆的坍塌,就是為了讓我們的視線一覽無餘做的準備。大和尚,我知道您法力通天,這一切都是您安排好了的……


第三章第35節 銀灰色卡迪拉克

    我正嘮叨得興起,就看到一輛銀灰色卡迪拉克牌轎車,在兩輛沃爾沃轎車的前後護衛下,從西城的方向疾馳而來。雖然沒有摩托車隊和警車開道,但別有一種大大咧咧的、滿不在乎的隱秘威嚴。車到了小廟前,猛地拐下大道,停在廟前的空場上。都是緊急剎車,勇猛而穩重,尤其是那輛在車的前頭焊著一對金光閃閃大牛角的卡迪拉克,就像一匹獵豹,在狂奔中猛地停止了腳步。這樣的車和這樣的急剎車都讓我驚心動魄。我低聲呼叫著:大和尚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吧,真正的大人物出現了。大和尚端坐著,比他身後的馬通神還要安詳。我真怕他老人家就這樣坐化了,那誰來聽我訴說?但我捨不得在大和尚身上浪費目光,外邊的情景太精彩。先是從那兩輛同樣是銀灰色的沃爾沃轎車裡鑽出來四個大漢,黑色風衣、黑色墨鏡,黑色的短髮如同刺蝟毛一樣支稜著,宛如四塊人形的焦炭。過了片刻,從卡迪拉克前面車門下來一個人,同樣是一身黑衣,如同焦炭。這人匆忙轉到車的後邊,拉開車門,一隻手掌護住車門上框,讓一個黑色的人,動作輕快但不失莊嚴地鑽了出來。這個人個頭比其餘的人都高出一個頭頂,那兩扇巨大的招風耳朵,宛如用紅色水晶雕琢而成。這人也是一身墨黑,但與眾不同的是他的脖子上圍著一條潔白的綢巾,嘴巴裡叼著一支像廣味香腸一樣粗的雪茄。這樣的綢巾輕如鴻毛,一口氣就能吹上天我堅信這樣的雪茄一定是從古巴進口的,如果不是從古巴進口的那也是從菲律賓進口的。青藍色的煙霧從那人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出來,在陽光下變幻著美麗的圖案。過了片刻,從東城的方向,開來三輛美國製造的吉普,車頂上蒙著草綠色的偽裝網,網上插著生滿闊大葉片的樹枝。從車上跳下四個身穿潔白西裝的男子,簇擁著一個身穿潔白短裙的女郎。她的裙子短得徒有裙子之名,稍一活動,就露出來綴著蕾絲花邊的短褲。兩條修長得宛如玉柱的大腿,呈現著粉紅的顏色。兩隻高跟高的白色小羊皮靴子,直裝到膝蓋下。她的脖子上圍著一條小小的紅色綢巾,宛如一束活潑的火苗。她的臉精緻小巧,戴著一副大墨鏡,下巴有點尖,左邊嘴角上有一顆豌豆粒大小的黑痣,一頭蓬鬆的微黃的頭髮,披掛到肩頭。這個女子,落落大方地走到高大男子面前三尺處四個白衣男子在她身後五尺處護衛著摘下墨鏡,露出兩隻憂傷的眼睛,淒楚地一笑,說:蘭老大,我是沈公道的女兒沈瑤瑤。我知道,如果我的父親今天來了,必死無疑,我在他的酒裡放了安眠藥。我是替父受死來了。蘭大哥,你可以殺了我,但我求你放我父親一馬。那個男子,定定地立著,因為墨鏡遮掩,看不到他的眼睛,因此也就無從判斷他的神情。但我猜到了他進退兩難。那個白衣的女子沈瑤瑤,安然地站在他的面前,高高挺起的胸脯,時刻準備著承受灼熱的子彈。蘭老大將手中的雪茄,似乎是漫不經心地投向那三輛美式吉普中的一輛,然後就走向他的卡迪拉克。他的司機,搶先一步,拉開了車門。卡迪拉克飛快地倒退,調好了方向,哞地一聲就上了大道。那四條黑衣大漢,把黑色的風衣一揭就出了槍。一陣爆豆般的槍聲,三輛吉普千瘡百孔。那兩輛沃爾沃衝上大道,追隨著卡迪拉克,絕塵而去。嗆鼻子扎肺的硝煙,強硬地撲進廟堂。我大聲咳嗽著,心中滿是驚悚。這簡直就是一個經典的電影片斷,竟然在我的眼前真實上演。這不是夢,漏油癟胎的三輛吉普車可以作證,那四個呆若木雞的白衣男人可以作證。那個風度非凡的白衣少女可以作證。我看到,兩行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下來。她戴上墨鏡,把眼睛遮住了。讓我更加興奮的事情緊接著發生了:她對著廟堂的門口走過來。她走得真是好看。有的女人很漂亮,但走路不好看;有的女人走路很好看,但不漂亮。這個女人身段優美、容貌秀麗,走路的姿勢十分好看,真是難得的尤物。所以連冷酷如沾霜生鐵的蘭老大也不忍心對她開槍。從走路的姿勢上,根本看不出幾分鐘前她經歷過驚心動魄的事情。我看清了,她的大腿上,其實是套著透明絲襪的,而套著透明絲襪的大腿比裸露的大腿更讓我心猿意馬。她的高小羊皮靴子的外側,綴著兩縷羊皮條兒紮成的穗頭。我缺乏揚起頭來看她上身的膽量,我只能看她屁股之下的部分。她一步跨進了門檻,淡淡的香氣,使我的心裡,產生了傷感的情緒。這樣的高級情緒在我這種下三濫的心中,從來就沒有產生過,但是今天產生了。我看到她的玲瓏的膝蓋,嘴唇饞得要命。我多麼想伏上去親親她的膝蓋,但是我沒有這樣的勇氣。大和尚,我羅小通曾經是個天不怕地也不怕的小流氓,皇帝老婆的奶子,只要能夠得著,我也是敢摸的,但是今天我膽怯了。年輕女子的一隻手,摸了摸大和尚的腦袋。我的天啊,古怪啊,荒唐啊,幸福啊,大和尚的頭啊。但是她沒有摸我的頭。當我眼淚汪汪地、斗膽抬起頭來,期望著她也能摸摸我時,我看到的只是她耀眼的背影。大和尚,你還能聽我說話嗎?


第三章第36節 妹妹再次出現

    中午時分,當父親抱著妹妹再次出現在我家院子裡時,母親表現得十分平靜,好像父親從來就沒有離家出走,不過是抱著孩子去鄰居家串門歸來。父親的表現也讓我感到驚訝。他神情安詳,動作自然,彷彿他不是那個經歷了急風暴雨般的思想鬥爭後二進家門的落魄男人,而是個抱著孩子去趕閒集歸來的忠厚丈夫。    
    母親脫下外套,帶上了一副當破爛收來的灰色帆布套袖,麻利地刷鍋、添水、拿柴、點火。我驚喜地發現,母親燒的不再是廢舊膠皮,而是最好的松木劈柴。松木是我們建造房屋時的下腳料,母親把松木製成劈柴,一直珍藏著它們,好像等待一個盛大的節日。房子裡洋溢著燃燒松木的香氣,火光使我的心中充滿了溫暖。母親坐在灶前,臉上神采飛揚,彷彿剛剛賣了一車摻了假的破爛而沒被土產公司的質檢員發現。    
    「小通,去老周家稱三斤灌腸。」母親抻直一條腿,從褲兜裡摸出三張十元的錢,遞給我,用愉快的口吻吩咐著,「要現蒸出來的啊,順便從小鋪裡買三斤掛面。」    
    等我提著紅彤彤油汪汪的灌腸和掛面回到家裡時,父親已經脫下了那件像牛皮一樣的大衣,嬌嬌也脫下了那件直拖到腳面的羽絨服。儘管父親的棉襖也是油膩發亮、扣子不全,但脫去了大衣,還是顯得精幹了許多。嬌嬌妹妹,上穿著一件白底紅碎花的小棉襖,下穿著一條紅格子棉褲,細細的小胳膊從嫌短了的袖筒裡露出來。她美麗而溫順,像一隻卷毛的小羊羔羔,使我的心中充滿了憐愛。在父親和嬌嬌面前,擺上了一張紅漆面的矮腿楸木飯桌,這張桌子我們過年時才捨得使用,平日裡母親用塑料布包裹著它,把它像寶貝一樣高高地吊在梁頭上。桌子上放著兩碗熱水,散發著裊裊的蒸汽。母親抱出一個用塑料袋包紮著的罐頭瓶子,解開袋子,揭開蓋子,顯出滿瓶的潔白晶瑩,我敏感地抽了一下鼻子,立即就知道這是白糖。儘管我是天下少有的饞嘴孩子,無論母親把好吃的食物藏在多麼隱秘的地方,也擋不住我的偷食,但這罐子白糖,竟然沒被我發現。她是什麼時候買來了、或者是撿來了這樣一罐白糖我也不知道。可見母親比我更狡猾,我開始懷疑,母親背著我還私藏了很多精美的食物。    
    母親沒有為她瞞著我私藏白糖而慚愧,好像這樣做是光明正大的行為,而不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她用一把不銹鋼的小勺子,坦然地往嬌嬌面前的水碗裡挖糖,是那樣的大方慷慨,簡直是西山頂上出太陽,簡直是雞下鵝蛋豬生象。嬌嬌用她的亮晶晶的眼睛,帶著幾分怯意,看看母親的臉,然後再去看看父親的臉。父親的眼睛也發出了亮光。他伸出一隻大手,摘下嬌嬌的絨線帽子,顯出了一個圓圓的、生著小羊毛一樣滿是圈圈的頭。母親挖出一勺糖,運到了父親的水碗的上方,卻突然停住了。我看到她的嘴巴竟像賭氣的少女的嘴巴一樣咕嘟起來,臉上也泛起了一片紅暈。這個女人實在是莫名其妙啊!她把罐頭瓶子猛地放在父親面前,低聲地嘟噥著:    
    「自己加吧,別又說我這個那個的!」    
    父親困惑地望望母親的臉,母親卻把臉歪到了一邊,不與他的目光交接。父親把不銹鋼勺子從罐頭瓶子裡提出來,放在了嬌嬌的碗裡,然後把瓶子蓋兒鄭重地扣上,說:    
    「我這樣的人,吃什麼糖?」    
    父親用勺子攪攪嬌嬌碗裡的水,說:    
    「嬌嬌,謝謝你大娘吧!」    
    嬌嬌怯生生地說了父親教給她的話。母親似乎不高興地說:    
    「喝吧,謝什麼!」    
    父親舀起一勺糖水,放在嘴邊吹吹,遞到了嬌嬌嘴邊,但他馬上又把糖水倒回碗裡,目光張皇地往四處看看,端起自己眼前的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熱水燙得他齜牙咧嘴,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把嬌嬌碗裡的糖水,倒進他剛剛騰出來的碗裡約有一半,然後把兩個碗放在一起,似乎是在比較碗裡糖水的多少。我猜不出父親的意圖,但馬上就明白了父親的苦心。父親把那只盛了糖水的碗推到桌子的一頭距離我最近的地方,充滿歉意地招呼我:    
    「小通,這碗是你的。」    
    我的心立即被感動了,滿肚子的饞被一種高尚的精神壓制下去,我說:    
    「爹,我大了,我不喝,讓妹妹喝吧!」    
    母親的喉嚨裡又發出了呼嚕聲,她背過身去,抓起那條烏黑的毛巾,擦擦眼睛,滿面怒氣地說:    
    「都喝,別的沒有,水還管不夠你們?!」    
    母親用腳把一個小凳子準確地踢到桌子邊,不看我,卻是對我說:    
    「還愣著幹什麼?你爹讓你喝你就喝!」    
    父親幫我把小凳子扶正,我落了座。    
    母親將捆灌腸的馬蓮草撕開,把灌腸分散在我們面前,還特意地把一根看起來最粗大的遞到嬌嬌的手裡,說:    
    「趁熱,快吃,我給你們煮麵條。」


第三章第37節 兩個方向響起

    大道上鼓樂喧天,從東西兩個方向響起。肉食節的遊行隊伍,已經逼近。大約有三十多隻土黃色的野兔子,從道路兩側的莊稼地裡,驚恐萬端地竄出來,會聚在廟門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其中一隻,左邊的耳朵耷拉著,好像一片蔫菜葉子,鬍鬚都白了,看樣子像個蒼老的領袖。它發出一聲尖叫,很怪異。我很瞭解兔子。兔子一般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任何動物,在非常的時刻,都會發出一些特異的聲音,向它的同類,傳達神秘的信息。果然,那些兔子,彷彿接了命令,齊聲叫喚著,蹦進了廟門。它們跨越門檻時的跳躍動作優美得難以描述。兔子們紛紛跑到五通神塑像後邊去,在那裡它們大聲喘息著,唧唧喳喳地議論著什麼。我突然想到塑像後邊還有一窩狐狸,兔子進去,等於給它們送去了豐盛的午餐。但這種事兒,誰也沒有辦法制止啊。隨它們去吧。我如果去告訴兔子,狐狸也會生氣。    
    音樂從對面檯子上的兩隻大喇叭裡猛烈地爆發,震耳欲聾。是喜氣洋洋的樂曲,節奏輕快,旋律優美,讓人忍不住地想跳起來舞蹈。大和尚,我在外流浪十年,曾經在一個名叫「伊甸園」的歌舞廳打工。我穿著潔白的工作服,臉上掛著虛假的笑容,守候在衛生間裡,負責給那些因為酒肉滿腹、或者是情慾發作而滿面紅光的客人扭開龍頭,讓他們洗手,等他們洗完了爪子,再把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熱毛巾遞到他們爪子裡。他們有的接我的毛巾擦手,擦拭完畢將毛巾還給我時還會說一聲謝謝。有的還摸出一個硬幣,扔在我面前那個盤子裡,發出一聲脆響。有的人很慷慨,扔下一張十元的票子給我。有的人更慷慨,扔下一張面值百元的大票子給我。我想這樣的人一定是發了大財而且情場得了意,心情格外好,所以才如此大方。有的根本就不理睬我,洗完了手,就用那個掛在牆上的電風乾手器吹拂。    
    嗚嗚的風聲裡,我看著他麻木的臉,知道這是個倒霉蛋,這個晚上,一撥人醉生夢死的消費很可能要他來埋單。他招待的多半是些手中有權的腐敗分子,心裡恨著他們,但還必須裝出笑臉應酬他們。對這樣的倒霉蛋我一點也不同情,因為他也不是好東西。到這個燈紅酒綠的地方來花錢的,基本上沒有一個好東西,讓老蘭的三叔用機關鎗把他們全部突突了才好呢。但那些吝嗇到不往我的碟子裡投小費的東西是更壞的東西,看著他們青紅皂白的狗臉我就生氣,讓老蘭的三叔用機關鎗把他們突突了都難解我心頭之恨。想當初,我羅小通也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可如今我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好漢不提當年勇,人在矮簷下,豈敢不低頭。大和尚,「少年得志,家門不幸」,這句話正應在我的身上。我皮笑肉不笑地接待著那些前來排泄的混蛋們,心中回憶著我的輝煌歷史和我的辛酸往事,並且,每送走一個混蛋我就不出聲地怒罵一句:王八蛋,走路跌死你,喝水嗆死你,吃肉噎死你,睡覺憋死你。在無人前來排泄的間隙裡,我聽到舞廳那邊,傳過來時而熱情似火,時而浪漫如水的音樂。    
    我的心中,時而湧動起想幹一番大事業的激情,時而幻想著自己也在那燈光幽暗的舞廳裡,懷抱著一個裸露著肩膀,頭髮散發著香氣的女郎,磨磨蹭蹭,悠悠晃晃。幻想到得意處,我的腿就會不由自主地晃動起來,合著音樂的節拍,但我的好夢總是被一個個著雞巴衝進來的混蛋打斷。大和尚,你知道我的心中有多麼屈辱嗎?有一天我在衛生間裡放了一把火,但是我又及時地用滅火器撲滅了它。但就是這樣,歌舞廳那個老闆洪胖子還是把我押送到派出所裡去,要治我一個縱火的大罪。我很聰明地對審問我的警察說,火是一個喝醉了的客人放的,是我救滅的。按說我是個救火的英雄,老闆應該發給我一大筆獎金,而且剛開始他也是答應了要發給我獎金的,但是他後來反悔了。他是個殘酷剝削員工的吸血鬼,吃人不吐骨頭。他把我往局子裡一送,許願發給我的獎金省下了,拖欠了我三個月的工資也不用發給我了。我說警察叔叔你們都是包青天,明察秋毫,決不會上洪胖子的當,你們知道嗎?他經常躲在衛生間裡罵你們呢,他一邊撒尿一邊罵你們啊……就這樣,警察把我放了。無罪釋放。我哪裡有罪?老蘭才他媽的有罪呢。但老蘭早就是市政協常委,經常在電視上出頭露面,發表一些冠冕堂皇的講話,每次講話,都要提到他的三叔,說他的三叔是愛國的華僑,曾經用一根粗大的雞巴為炎黃子孫爭來光榮,還說他三叔要回來捐款修建五通神廟,藉以提高我們這地方男人們的陽剛之氣。老蘭這小子,滿嘴的胡言亂語,但他的發言總是贏得滿堂喝彩。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們剛才看見過的那個生著兩扇大耳朵的人我猜想老蘭的三叔年輕時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經常地出現在「伊甸園」歌舞廳裡,就是他將一張綠色的鈔票扔在我面前的盤子裡。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張面值一百的美元!新的,邊沿鋒利,把我的指頭劃開了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他穿著白色的西裝,紮著紅色的領帶,高大挺拔,活像一棵白楊樹。他穿著一套墨綠色的西裝,紮著金黃色的領帶,高大挺拔,活像一棵黑松樹。他穿著一套紫紅色的西服,紮著一條潔白的領帶,活像一棵紅杉樹。我無法看到他在舞場裡的瀟灑舞姿,但我能想像出來,當他摟住那個穿著潔白的、墨綠的、紫紅的晚禮服,露著彷彿是用白玉雕成的肩膀和胳膊,佩戴著璀璨奪目的首飾,大眼睛水汪汪、嘴角上生一顆黑色的美人痣的全舞場最美麗的女人翩翩起舞時,多少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他的身上。掌聲,鮮花,美酒,女人,都是屬於他的。我幻想著有一天,能成為他那樣的人,出手大方,花錢如同流水,被眾多的美女包圍,走起路來,如同一匹斑斕多彩的豹子,隱秘而華麗,讓人感到像幽靈一樣神秘莫測。大和尚,你還在聽我說嗎?


第三章第38節 厚厚一層

    傍晚時分,小雪變成了大雪,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母親抄起掃帚,剛掃了兩下,父親就把掃帚奪了過去。    
    父親施展開身手,動作剛勁有力。這使我想起村裡人對他的議論:羅通一手好活,可惜是「好駒不拉犁」。在沉重的暮色裡,在滿地白雪的映襯下,他的身軀顯得格外厚重。很快,在他身後,出現了一條通往大門的小路。    
    母親沿著父親掃出來的小路走到門口,關上了沉重的大門。鋼鐵碰撞,聲音響亮,震動了落雪的黃昏。黑暗隨即降臨,但地上的積雪和空中的飛雪還在黑暗中散射出模糊的白光。母親和父親在門前遮簷下跺著腳、晃動著身體,似乎還用毛巾相互抽打著身上的落雪。我坐在距離那個豬頭只有半步遠的牆角,嗅著生冷的肉味,瞪大眼睛,想讓目光穿透黑暗,看看父母臉上的表情,但很遺憾我看不清他們的臉,我只能看到他們搖晃的身影。我聽到坐在我面前的妹妹咻咻地喘著氣,像一隻躲藏在黑暗中的小獸。中午時我放開了肚皮,盡力吃了一飽,直到傍晚,還有一段段沒嚼爛的灌腸和一根根麵條從胃裡返上來。我把它們咀嚼了再嚥下去。聽人說這是很噁心的行為,但我捨不得吐掉它們。父親回了家,我的食物構成很可能會發生一些變化,但究竟能夠發生多大的變化,眼下還是一個謎。看父親這副萎靡不振、俯首帖耳的模樣,我預感到把吃肉與他的歸來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幻想多半要化為泡影。但因為他的歸來畢竟讓我大吃了一頓灌腸,灌腸裡雖然大部分是澱粉,但畢竟還有零星的肉塊隱藏其中,但畢竟那層薄薄的腸衣也算是葷腥。畢竟在吃了一肚皮灌腸之後,又吃下去兩碗麵條,何況,還有一個肥大的豬頭就放在牆角的菜板上,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撫摸它。它什麼時候才能夠進入我的口腔和腸胃呢?母親不會把它賣了吧?    
    中午吃飯時,我的飯量和我吃飯的速度著實讓父親吃了一驚。後來,我也聽母親說過,妹妹的飯量和吃飯的速度也讓她大吃了一驚。而在當時,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看妹妹吃飯的姿態。但我能夠想像出來,在我們兄妹倆像餓死鬼一樣瘋狂地進食時,當我們被未曾嚼爛的灌腸噎得抻脖子翻白眼時,父親和母親臉上一定是佈滿了悲傷的表情。我們的貪婪吃相不但沒讓他們反感,而是讓他們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和自責。我想,很可能就在那一刻,父母親做出了不離婚的決定。他們要好好過日子、給我和妹妹創造出豐衣足食的幸福生活。我在黑暗中打著飽嗝、回嚼著食物的時候,也同時聽到了妹妹的飽嗝聲。她的嗝打得成熟而老練,如果事先不知道是她坐在那裡,殺死我我也想不到能打出這樣響亮飽嗝的會是個四歲的小女孩。    
    毫無疑問,在這個雪花飛舞的夜晚,滿肚子灌腸摻雜著麵條,使我的腸胃負擔沉重,減弱了我對吃肉的慾望,但那個在黑暗中放射著模糊白光的豬頭,還是讓我浮想聯翩。我想像著它被劈成兩半在鐵鍋裡翻騰的景象,我的鼻子似乎嗅到了豬頭肉獨特的鮮美氣味。我還進一步地想到,我們一家四口圍著一個大盆,大盆裡盛著煮得稀爛的豬頭,攜帶著大量肉分子的熱氣洶湧地升騰著,氣味芬芳,令我心醉神迷,彷彿在半夢半醒的美好狀態中。我看到,母親神色肅穆,極其莊嚴地捏起一根鮮紅的筷子,猛地往豬頭上一插,然後攪幾攪,抖幾抖,豬頭上的骨頭就與豬頭上的肉完全徹底地脫離開來。母親把骨頭從盆裡撿出來,大方慷慨地對我們說:吃吧,孩子們,放開肚皮吃,今日讓你們吃個夠!……    
    母親一反常態地點燃了那盞帶玻璃罩子的煤油燈,使我們的瓦房裡充滿從來沒有過的光明。我看到我們的影子誇張地映射到白色的土牆上。牆上懸掛著一辮子大蒜,還有一串辣椒。經過了一天的磨合,妹妹漸漸地活潑了。她藉著燈影,將兩隻小手交叉起來,牆上立即出現了一個狗頭的形狀。她興奮地說:    
    「狗,爹爹,狗!」    
    父親的目光飛快地從母親的臉上掠過,然後用悲涼的腔調,順著她說:    
    「對,是一條狗,是嬌嬌的那條小黑狗。」    
    嬌嬌馬上將手指的交叉方式改變了,牆上出現了一個兔子的剪影,雖然說不上是惟妙惟肖,但也是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不是狗,」妹妹說,「兔子,是一隻小兔子。」    
    「對,是兔子,嬌嬌真聰明。」父親在誇完他的女兒後,彷彿是滿懷著歉意似的對著母親說,「小孩子,一點都不懂事。」    
    「她才多大?你還要她懂什麼?」母親寬容地說著,竟然也把兩隻手交錯在一起,白色的土牆上,立即就顯示出一個揚頭翹尾的大公雞。並且,從她的嘴巴裡,還發出了一聲雞鳴。這稀有的現象讓我大吃了一驚,多年來,我聽慣了的是母親的牢騷和詈罵,見慣了的是母親的怒容和苦臉,想不到母親竟然還能變幻手影,還能模仿公雞的叫聲。說實話我的心中是又一次地百感交集,從大清早父親馱著他的女兒在大門口一露面那會兒起,我就一次又一次地百感交集起來。除了這個百感交集,我想不出別的詞兒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歡樂的笑聲從妹妹的喉嚨裡飛出,父親的臉上也綻開了苦澀的笑容。    
    母親用溫存的目光盯著嬌嬌看了一會兒,長歎了一口氣,說:    
    「孽都是大人造下的,孩子沒有錯。」    
    父親垂下頭,說:    
    「你說得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都這樣了,還說這些幹什麼?」母親站起來,麻利地將套袖戴上,提高了嗓門,說,「小通,你這個小混種,知道你恨我,碰上一個老摳的娘,五年了,連次肉都沒讓你吃夠過,對不?今天娘就大方一次,煮豬頭,犒勞三軍,讓你吃個夠!」    
    母親將菜板放在鍋台上,把那個豬頭提上去,然後抄起斧頭,比量了一下,猛地一斧劈了下去。    
    「剛吃了灌腸……」父親慌忙地站起來,阻攔道:「你們娘倆掙幾個大錢也不容易,這豬頭,還是賣了吧,人的肚子,就是一條破麻袋,填上糠菜是飽,填上肉魚也是飽……」    
    「這是你說的話嗎?」母親用特別鮮明的嘲諷口吻說,但她馬上就改變了腔調,嚴肅地說,「我也是個人,我也是紅口白牙凡胎肉身,也知道肉好吃,以前我不吃,那是我傻,那是我不明世,人活著,想來想去,最重要的,其實也就是為了一張嘴。」    
    父親咧咧嘴,搓搓手,看樣子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往後退了幾步,馬上又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去,對母親說:    
    「我來吧。」    
    母親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把斧頭放在了菜板上,身體閃到了一邊。    
    父親挽起袖子,將破爛不堪的內衣袖口往裡塞了塞,抓起斧頭,舉起來,似乎既沒瞄準,也沒用力,一下,然後又是一下,那個龐大的豬頭就豁然成了兩半。


第三章第39節 一邊的父親

    母親上下打量著已經退到了一邊的父親,臉上的神情十分曖昧,連我這個自認為摸透了她的心思、精通了她的思維方式的兒子也猜不透她想的是什麼。總而言之,從父親兩斧頭將豬頭劈成兩半那一時刻開始,母親的心情明顯地發生了變化。她撅著嘴,把半桶水倒進鍋裡。因為用力過猛,水從鍋裡躥出來,濕了半邊鍋台和鍋台上的一盒火柴。然後她把水桶扔到一邊,匡啷一聲響,驚動了我們的心。父親站在一邊,表情尷尬,無所措手足,那樣子真讓人難受。接著我們就看到母親提著豬耳朵,將一半豬頭扔到了鍋裡。然後又提著另一隻豬耳朵,把另一半豬頭扔進鍋裡。我很想提醒母親,要想使煮出的豬頭味道鮮美,那麼,在蓋鍋之前,還應該往鍋裡添加茴香、生薑、蔥白、蒜瓣、桂皮、豆蔻等等諸多調料,而且還應該添加一勺朝鮮白醋這是野騾子姑姑的秘密配方,當年我跟隨著父親經常悄悄地溜到她的飯店裡去吃肉,有好幾次親眼目睹了野騾子姑姑煮豬頭的全部過程。而且我還親眼看到過父親用斧頭幫助野騾子姑姑把豬頭劈開的情景,一斧,兩斧,頂多三斧,豬頭就會變成兩半。野騾子姑姑用讚賞的目光看著父親,我還記得她曾經說過:羅通啊羅通,無論什麼事,你都是無師自通啊!    
    野騾子姑姑煮出來的豬頭肉味道特別,不但在村子裡享有盛譽,那些饞嘴的食客們還把她的名聲傳播到了十幾里外的鄉鎮,連專為鎮上官員辦理飯食、肩負著重擔的老韓,也隔三差五地來到這裡,未曾進門先吼一聲:老野!野騾子姑姑趕緊地跑出來,一口一個韓大哥地叫著,十分的親切。煮上了沒有?給留半個。煮上了,煮上了,一會兒就好,您先喝著茶等會兒。野騾子姑姑手腳麻利地倒茶、點煙,滿面都是笑容市裡來人啦,他們就吃服了你這一口,花市長還說要來會會你呢,老野,你的運氣就要來了,聽說了沒有?花市長的老婆得了絕症,沒有幾天熬頭了,等那位閉了眼,沒準就把你娶過去填了房,等你發達了,成了市長太太,可不許不認識咱老韓了啊!父親沉重地咳嗽著,彷彿要借此喚起老韓的注意。老韓果然就看到了父親,瞪著兩隻鼓凸的大黃眼罵道:羅通,媽拉個巴子的是你?媽拉個巴子的怎麼會是你?媽拉個巴子為什麼不可以是我?父親不卑不亢地回答了他。老韓在父親的回罵聲中,原先繃著的、似乎怒氣沖沖的臉反倒鬆弛了,笑著,齜出一口白得像石灰一樣的牙,陰陽怪氣地說:當心啊,你個二流子,野騾子是塊唐僧肉,多少人想著呢,你一個人獨佔了花魁,小心大傢伙把你的雞巴割了去!野騾子姑姑惱怒地說:你們,都給我閉上臭嘴,別拿我當開心的果子、下飯的鹹菜,惹惱了老娘,把你們一個個全都劈了!好厲害的婆娘!老韓道,才剛還一口一個大哥叫得蜜甜,一調□就翻了臉,你也不怕把老主顧得罪了?野騾子姑姑用鐵抓鉤把半個煮好的豬頭抓出來。豬頭上掛著一層醬紅的漿汁,發散著撲鼻的香氣。我直著眼睛盯著豬頭,口水不知不覺地流到了下巴上。野騾子姑姑把豬頭放在熟肉案板上,抄起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在手裡耍了一個花,啪的一聲,剁下了一塊拳頭大的肉,用一根鐵簽子插起來,舉著,喊我:小通,給,饞貓,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老野,那不是給我留的嗎?老韓急了,嚷嚷起來,花市長點名要吃你的肉呢!什麼雞巴花市長、草書記,他能管著你,但他能管著我嗎?你厲害,你厲害,我投降,我認錯,行了吧?老韓說,趕快給弄幾張荷葉包起來,不騙你,真是那個花市長來了呢!你那個花市長與我的乾兒子比起來算什麼?屁味!對不對?兒子,野騾子姑姑親切地問我。我哪裡有空去回答這樣無趣的問題。好啦,屎味,屎味行不行?老韓說,那個姓花的市長是屎味,咱們不他,行了吧?姑奶奶,求您趕快把肉給俺弄上吧,老韓提起穿在腰帶上的手錶,瞅瞅,著了急,說,老野,咱們也算是多少年的老關係了,您可別把我的飯碗給打了,咱一家老小還靠著這個差事吃飯呢!野騾子姑姑幾下子就把那半扇豬頭剔了骨,冒著燙手的痛苦,嘴巴裡絲絲地,手指頭靈活地跳躍著,將那半個豬頭片開,但還保持著豬頭的形狀,用一摞綠荷葉包裹了,外邊用馬蓮草捆紮起來,往外一推,說:快滾,去孝敬你那些爹去吧!如果母親想煮出野騾子姑姑那樣的豬頭肉,還必須加上一匙子搗成細末的明礬,這也是她的秘密配方,在我的面前,野騾子姑姑不保密但母親什麼調料也沒加就把鍋蓋扣上了,白水煮豬頭,這怎麼可能好吃!但畢竟是豬頭,而我,畢竟是一個十分喜歡吃肉而又多年沒撈到吃肉的少年。    
    灶火熊熊,十分興旺。火光映紅了母親的臉。松木劈柴含油,好燒,耐燒,不需頻繁添加。母親完全可以離開鍋灶去幹一些別的事情,但是她不離開。她就那樣沉靜地坐在灶前,雙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盯著灶膛裡千變萬化但又萬變不離其宗的火焰,眼睛呢,閃閃發光。    
    鍋裡的水似乎有了一點動靜,斷斷續續的吱吱聲,彷彿在很遙遠的地方。我坐在門檻上,聽到坐在我身邊的妹妹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就看到她張大的嘴巴,和嘴裡那些白色的小牙。


第三章第40節 冷冷地對父親

    母親沒有回頭,冷冷地對父親說:    
    「讓她睡吧。」    
    父親抱起妹妹,拉開門去了一趟院子。從院子裡回來,妹妹的頭已經伏在了父親的肩膀上,並且發出了細微的鼾聲。父親站在母親的後邊,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母親說:    
    「被子、枕頭都在炕頭上堆著,先讓她蓋那床藍花的吧,等明天再另給你們做。」    
    「真是太麻煩了……」父親說。    
    「你唆什麼?」母親說,「別說是她,即便你去大街上撿來一個私孩子,也不能把她放在草窩裡睡吧?」父親抱著妹妹進了裡屋,母親突然對我發起了火,「你不去撒尿睡覺還在這裡熬什麼?文火燜豬頭,你能等到天亮嗎?」    
    我的眼皮頓時發黏,思維進入迷糊狀態。野騾子姑姑煮出來的風味獨特的豬頭肉,似乎就在空中飄著,一片追趕著一片,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往我的眼前降落。我站起來,問:    
    「我睡在哪裡?」    
    「你能睡在哪裡?」母親說,「平時睡在哪裡,現在就睡在哪裡!」    
    我瞇著眼走到院子裡,雪花降落到我的臉上,使我清醒了不少。屋子裡的火光把院子映照得很亮,雪花飄舞的形態看得清清楚楚,十分美麗,簡直是夢在這個美好的夢境中,我看到,我家的拖拉機滿載著貨物,歪斜在院子裡,白雪已經遮蓋了那些破爛,使拖拉機像一個古怪的大物。白雪還覆蓋了我的迫擊炮。它顯露著部分鋼鐵的顏色,保持著炮的形狀,炮筒子指向昏暗的天空。我堅信這是一尊身體健康、精神愉快的迫擊炮,只要有了炮彈,它隨時都可以發射。    
    我進了屋,爬上炕,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脫成了一個光□猴子,鑽進了被窩。我的冰涼的腳觸到了妹妹熱乎乎的身體,感覺到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趕緊把腳縮起來。我聽到母親說:    
    「好好睡覺,明天早晨起來吃肉。」    
    聽母親說話的腔調,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來。燈光慢慢地暗了,只有灶膛裡的火光,在外間屋裡抖動著。房門也輕輕地拉上了,但狹窄的門縫,把灶膛裡的光集中起來,投射到裡屋的櫃子上。一個模模糊糊的問題,在我的腦海裡繚繞著:母親和父親睡在哪裡?難道他們要徹夜不眠地煮豬頭嗎?這個問題使我難以入睡,不是我故意偷聽,是我睡不著,我用被子蒙著頭,但父親和母親說話的聲音還是一字不漏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下這麼大的雪,明年會有個好收成。」父親說。    
    「你的腦筋該換了,」母親冷冷地說,「現在的莊戶人不是從前了。從前的莊戶人從土裡刨食吃,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鍋裡有饃,碗裡有肉;風不調雨不順,莊稼歉收,鍋裡湯,碗裡糠。現在,但凡不呆不傻的,沒人再去地裡受罪。汗珠子澆透十畝地,趕不上販賣一小拖豬皮……其實你走的時候已經這樣了,我還對你說這些幹什麼。」    
    「都不種地也不是個事……」父親低沉地嘟噥著,「農民嘛,種地才是本分……」    
    「真是日頭從西邊出來了,」母親嘲弄地說,「早些年你在家時,也沒有下過幾天地啊,這次回來,要改邪歸正當農民了?」    
    「除了種地,我不知道還能幹點什麼……」父親尷尬地說,「估牛,顯然是不需要了,要不,我就跟著你們收破爛吧……」    
    「不能讓你收破爛,」母親說,「你不是幹這種事的材料。幹這種事要沒臉沒皮,半偷半搶。」    
    「我出去折騰了這一番,還有什麼臉皮?你們能幹的我也能幹。」    
    「我不是那號糊塗女人,」母親說,「你也回來了,房子也有了,我和小通也不收了。不過你要走我也不攔你,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留不住心就不如不留……」    
    「我的心裡話上午就當著孩子們的面對你說了,」父親說,「我混慘了,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用狗皮蒙著頭回來找你,你收留我,我感激不盡,到底是發小的夫妻,打斷骨頭連著筋……」    
    「真是出息了啊,」母親說,「幾年不見,磨練出來這樣一張甜嘴……」    
    「玉珍,」父親的聲音更加低沉了,「我欠了你的,往後就給你當牛當馬吧……」    
    「還不知道誰是牛馬呢,」母親說,「沒準哪天又跟著個野驢野馬跑了……」    
    「你不要往我最痛的地方戳嘛!」父親說。    
    「你也知道痛?」母親憤憤地說,「我在你的心裡,連她的一根腳趾頭都不如……」母親抽泣起來,喉嚨呼嚕呼嚕地響,「有多少次,我把繩子都搭到梁頭上了,不是有個小通牽掛著,有十個楊玉珍也死光了……」    
    「知道,我知道……」父親艱澀地說,「我罪大惡極,罪該萬死……」    
    可能是父親的手伸到了母親身上,我聽到母親壓低了嗓門說:    
    「你別動我……」    
    但父親的手肯定沒有拿開,要不母親就不會說:    
    「你去摸她嗎,摸我這樣一個半老婆子幹什麼……」    
    濃烈的肉香從門縫裡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第四章第41節 巨型卡車

    東城的遊行隊伍,領頭的是一輛巨型卡車改裝成的彩車。車頭是一個米黃色的喜笑顏開的巨大牛頭。我自然知道這畫面的荒謬。肉食節遊行中出現的所有的動物圖像,象徵著的都是血腥的屠戮。我見多了被宰牲畜們那哀怨的表情,聽多了它們臨終前的哀鳴。我知道,現代人講究文明屠宰,給即將被屠宰的動物洗熱水澡,放輕音樂,甚至給它們進行全身按摩,把它們催眠了,然後突然一刀,要了它們的命。我看到電視節目中在讚揚這種「文明屠宰」,說這是人類的重大進步。人類已經將仁愛之心施加到動物身上,但還在發明殺傷力巨大、讓人不得好死的武器。越是殺傷力巨大、越是讓人不得好死的武器越是先進武器,也就越能賣大價錢。我雖然還沒進入佛門,但是我已經意識到,人類的許多言行,嚴重地違背了佛家的精神。大和尚,我說的對嗎?大和尚臉上浮現出笑意,不知是在肯定我的覺悟,還是在嘲笑我的淺薄。在這輛牛形彩車的平台上,站著二十幾個身穿肥腿紅褲子、白色對襟小褂子、頭上紮著羊肚子毛巾、腰裡紮著紅色綢布腰帶的青年人。他們都用紅顏色抹了臉,圍繞著一面大鼓,揮動著像洗衣棒槌一樣粗大的鼓槌,奮力敲打著鼓面,使那面大鼓,發出了震撼人心的響聲。    
    彩車平台的邊緣上,用花邊仿細明體大字寫著「肯塔·胡肉類集團」的字樣。在他們的後邊,是一支由妙齡女子組成的秧歌隊。她們穿著白褲子紅褂子,腰間紮著綠色的綢子,跟著彩車的後邊,踩著鼓點兒,將她們的腰肢和屁股,大幅度地扭動。在她們的後邊,跟過來了一輛白色大公雞形狀的彩車,車上站著兩隻雞,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公雞每隔幾分鐘就轉動著脖子,發出一聲怪聲怪氣的啼鳴。那隻母雞,每隔幾分鐘,就從屁股裡下出一個巨大的蛋,並同時發出咯咯噠噠的叫蛋聲。這輛彩車創意精彩,形象逼真,肯定會在節日後的彩車評比中獲得好的名次,得第一名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我知道公雞和母雞的肚子裡都藏著人,公雞的打鳴和母雞的下蛋都是他們操縱的。這輛雞車上的標語標明,它是屬於「楊姑姑禽蛋聯合公司」的。在雞車的後邊,跟隨著排成四路縱隊的八十個男女,頭上都戴著雞冠子帽,胳膊上都綁著羽毛,一邊走路,一邊扇動「翅膀」,嘴巴裡呼叫著口號:「要想身體好,禽蛋少不了」,「楊姑禽蛋,成千上萬」。從西城方向開來的遊行隊伍,打頭的是一隊駱駝,起初我還以為是假駱駝,走到近前才發現都是真駱駝。我粗略地數了數,大約有四十頭駱駝,都披紅戴花,宛如一群剛剛授了獎的勞動模範。在它們前頭,有一個短小精悍的男人,腿輕腳快,身手不凡,每走幾步就翻一個空心觔斗。他手裡拿著一根掛滿銅錢的彩色花棍,上下揮舞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駱駝們在他的指揮下,變換著花樣繁多的步伐,脖子下的銅鈴鐺,發出悅耳的聲音。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駱駝儀仗隊。當中一匹白臉的駱駝背上,綁著一根高桿,桿子上懸掛著一面繡著大字的彩幡,幡上的字樣我不用看幡上的字樣就知道是老蘭的隊伍來了。在我十年前服務過的肉類聯合加工廠的基礎上,老蘭創建了他的珍稀動物屠宰公司。他生產的駱駝肉和鴕鳥肉,聲名遠播,給人民提供了豐富的營養,給他的公司帶來了滾滾的財源。據說這個王八蛋睡的床是用水做的,這傢伙用的馬桶上鑲著金邊,這傢伙抽的煙是添加了人參的,這傢伙每天吃一隻駱駝蹄子兩隻鴕鳥爪子,外加一個鴕鳥蛋。在駱駝隊的後邊,跟隨著一支鴕鳥的隊伍,總共有二十四隻鴕鳥,排成兩路縱隊。每隻鴕鳥的背上,騎著一個兒童。左邊一隊,都是男童;右邊一隊,都是女童。男童都穿著白色運動鞋、帶兩道紅圈的白色高統襪子、天藍色制服短褲、潔白的短袖襯衣、脖子上紮著紅色的飄帶。女童都穿著白色的小皮鞋、白色短筒襪子、襪子的上口僅僅遮沒踝骨、襪子的外側,綴著兩顆紅色的絨線小球、天藍色的連衣短裙、胸前綴著金黃色的蝴蝶結。男童都剃著小平頭,圓滾滾的像十個小皮球。女童都紮著小辮子,小辮子上紮著紅綢子,圓滾滾的像十個小繡球。孩子們在鴕鳥背上,腰板筆直,小胸脯前挺。鴕鳥們高高舉起三角形小頭,一個個興高采烈,驕傲自大。鴕鳥們的羽毛,看上去灰禿禿的,樸素無華。鴕鳥們的脖子上,都紮著一條鮮紅的絲帶。鴕鳥幾乎不會慢步行走,一上來就是大踏步地奔跑,每一步跨越的距離足有一米半,慢吞吞的駱駝隊,妨礙了它們的步伐,它們顯得有些煩躁不安。鴕鳥們煩躁不安的表現就是它們不斷地扭動它們的彎曲的長脖子。東西兩城的遊行隊伍會合後,隊伍都停止不前,鼓聲、鑼聲、音樂聲、吶喊聲此起彼伏,場面十分熱鬧,但也很是混亂。十幾個扛著攝像機的電視台記者,選擇著自己的角度,緊張地搶著鏡頭。一個搶拍駱駝隊的攝像記者因為要拍特寫鏡頭距離太近,激怒了駱駝。駱駝齜牙咧嘴,哞吼一聲,將一口黏稠的東西噴射出來,糊住了攝像機鏡頭,也糊住了記者的眼睛。那個記者大聲叫喚著跳到一邊去,放下機器,彎下腰,用衣袖擦臉。一個負責調度的人,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大聲喊叫著,指引著遊行的隊伍進入主會場。牛彩車和雞彩車慢吞吞地拐下大道,向主會場前的草地開進,在它們後邊,還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遊行隊伍,緩緩地移動著。西城的駱駝隊在那個身段不亞於武生的小個子男人的引導下,輕快地走上了草地,他的臉上掛著笑容。在道路的旁邊,那個遭了殃的攝像記者破口大罵,但是無人理睬他。駱駝隊行進的還算井然有序,但那二十四隻鴕鳥,卻不知道為了什麼發了脾氣。它們的隊形突然亂了,一窩蜂般地跑到了廟前的院子裡。孩子們尖聲驚叫著,有的從鴕鳥的背上滑落下來,有的緊緊地摟住鴕鳥的脖子,小臉上滿是汗水。鴕鳥們在院子裡,擁擠在一起,胡亂地跑動著。我突然發現,遠遠地看上去毫無光彩的鴕鳥羽毛,在陽光照耀下,竟然是那樣華麗。這是一種樸素的華麗,彷彿秦朝的錦緞,高貴無比。珍稀動物屠宰公司的幾個人,氣急敗壞地轟趕著鴕鳥,但他們的努力只能使鴕鳥們更加煩躁。我看到它們圓圓的小眼睛裡全是仇恨。它們寬闊的嘴巴裡發出沙啞的嘶叫聲。一個老蘭公司的工作人員,被一隻憤怒的鴕鳥一爪子打中膝蓋。那人慘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捂著膝蓋,口出「哎喲」之聲,臉色蠟黃,額頭上滿是亮晶晶的汗珠子。我看看那些奔跑中的鴕鳥們那些堅硬的大爪子,啪嗒啪嗒地敲打著地面。我知道它們腳的力量很大,不亞於馬蹄。據說成年的鴕鳥,敢跟獅子打架。它們長年在沙漠裡奔跑,腳趾鍛煉得如同鋼鐵。那個坐在地上哀鳴的人,膝蓋上的傷肯定很重,他的兩個同伴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但他的身體一羅鍋又坐下了。多數的孩子都從鴕鳥的背上滑落下來,只有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還在鴕鳥的背上頑強地堅持著。他們倆的小臉都緊繃著,汗水把他們化了彩妝的臉,衝出來許多的道道,使他們的臉,彷彿是骯髒的顏料碟子。那個小男孩,雙手抓著鴕鳥的翅膀根部的骨節,屁股隨著鴕鳥的奔跑不停地顛動著。他的屁股脫離了鴕鳥背,但他的手還是死死地抓著鴕鳥的翅膀不放。鴕鳥更加瘋狂地奔跑,將男孩拖拉在它的身體一側。


第四章第42節 向前解救

    周圍的幾個人目瞪口呆地觀望著,但無人向前解救。最後,男孩兩隻手裡攥著兩把羽毛躺在了地上,一個人上前把他扶起來。他嘴巴緊咬著下唇,淚珠子在臉上滾。那只終於解脫了的鴕鳥,進入了鴕鳥隊伍,張開大口,哈達哈達地喘息著。那個女孩,緊緊地摟住鴕鳥的脖子不放。鴕鳥掙扎著想把女孩甩掉,但女孩在緊張中煥發出來的力量大得驚人,最後,那只筋疲力盡的鴕鳥,脖子和腦袋貼著地面被女孩壓住,屁股高高地翹著,兩條腿不停地往後蹬著,把地上的泥土蹬起來,甩到很遠的地方……    
    我的肚子沉重,豬肉在裡邊翻騰著,彷彿懷了一窩豬崽兒。其實我不是母豬,根本不知道母豬懷上豬崽兒是什麼滋味。姚七家那頭懷孕的母豬,拖拉著幾乎垂到地面的肚皮,在新近開張的「美麗髮廊」前面那堆被白雪覆蓋的垃圾堆裡哼哼著,有一搭無一搭地尋找著食物。它慵慵懶懶,心寬體胖,一看就是只幸福的母豬,與我們家曾經養過的那兩頭瘦如豺狼、心情煩躁、對人類滿懷深仇的小豬顯然不是一個階級。姚七家專門用狗都不吃的肥肉膘子、地瓜澱粉和用顏料染紅的豆腐皮製作香腸。他家的香腸添加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化學原料,色澤鮮艷,香氣撲鼻,銷路很好,財源滾滾。養母豬是因為愛好,不是為了牟利,更不是像從前的人那樣為了積攢肥料。所以可以斷定,他家的懷孕母豬,清晨出來,不是為了覓食果腹,而是要踏雪尋樂,悠閒散步,鍛煉身體。我看到豬的主人姚七站在自家那棟從外表看不如我家的漂亮但其實像碉堡一樣堅固的房屋後的台階上,左手放在右邊的胳肢窩裡,右手夾著煙卷,瞇縫著眼睛,陶醉地看著自家的豬。紅太陽灑下的萬丈光芒,使他的方形大臉宛如一塊紅燒肉。     
    在那個剛吃罷豬頭肉的早晨,一看到豬我的心中就氾濫開強烈的厭惡,母豬醜陋的形象在我眼前晃動著,垃圾的氣味在我的胃裡翻騰著,啊,齷齪的人們,你們怎麼會想到吃豬肉呢?豬是吃屎吃垃圾長大的,吃豬肉就等於間接地吃屎吃垃圾嘛!何時我掌了天大的權,就把那些貪吃豬肉的人趕到豬圈裡去,讓他們變成骯髒的豬。啊,我真是後悔,我真是愚蠢,我怎麼會那樣貪婪地去吃母親煮出來的、不加任何調料、上邊沾著厚厚一層白色的脂肪的肥豬頭肉呢?那是人世間最骯髒的、最無恥的東西,只配用來餵那些躲在陰溝裡的野貓……啊嘔吐,我竟然用骯髒的爪子抓起那些顫顫巍巍的髒東西,往嘴巴裡填塞,把自己的肚子當成了藏污納垢的皮口袋……啊嘔吐我決不再做反芻的動物……啊嘔吐我毫不吝惜地將返上來的東西吐在雪地上。實在是太噁心了,看到自己嘔吐出來的東西,加倍的噁心使我的腸胃一陣比一陣地痙攣,然後就是更加劇烈地嘔吐。一隻狗在我的前面默默地等待著。父親牽著妹妹的手,站在我的身後,用那只閒著的大手,拍打著我的脊背,想借此減輕我的痛苦。    
    我把肚子吐癟了,喉嚨火辣,腸胃絞痛,但畢竟輕鬆了許多,就像母豬把豬崽兒生產出來一樣。我不是母豬,根本不知道母豬生了豬崽兒後的滋味。我滿眼淚水,望著父親。父親用他的手擦了擦我的臉,說:    
    「吐出來就好了……」    
    「爹,我再也不吃肉了,我發誓!」    
    「千萬不要輕易發誓,」父親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說,「記住,兒子,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要發誓,否則,就像上了高牆蹬倒梯子。」    
    後來的事實證明,父親的話無比地正確。嘔吐過豬肉之後不到三天,我又開始了對肉的思念,而且這種思念一直延續了很久。我甚至懷疑在那個早晨,對肉表示出反感並對肉進行了那麼多污蔑的孩子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沒有良心的傢伙。    
    我們站在「美麗髮廊」的門外,在那個無窮地旋轉著的彩色幌子前面,看著幌子下邊的玻璃燈箱上標出來的價格表。我們是遵從著母親的命令,在飽餐了一頓肥膩得無以復加的早餐之後,到這家新開張的美麗髮廊來理發的。    
    母親滿面紅光,精神旺健,看起來心情很好。她把那些油膩的餐具扔在鍋裡,對試圖向前幫忙的父親說:    
    「閃開吧,這些事情不用你管。馬上就是新年了,小通,今天是多少號?二十七呢還是二十八呢?」    
    我哪裡還顧得上回答她的問題?肉已經頂到了我的咽喉,一張口就會冒出來。何況我也不知道日期,想回答也回答不了。在父親歸來前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日期與我沒有關係,無論多麼重大的節假日我也得不到休息,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奴隸。    
    「你帶他們兩個去理髮吧,」母親用看起來好似抱怨、但分明是含著深情的目光掃了父親一眼,說,「一個個都照著鏡子看看去,哪裡還有點人樣子?簡直是一群從狗窩裡鑽出來的東西,你們不怕丟人,我還怕丟人呢!」    
    一聽到母親說出理發二字,我的眼前發黑,幾乎暈倒在地。    
    父親搔著頭,說:    
    「何必去花那些錢?去買把推子,自己啃吧啃吧就行了。」    
    「推子嘛,家裡倒是有,」母親摸出幾張錢拍到父親手裡,「今天還是去髮廊裡剃,范朝霞手藝不錯,價錢也還便宜。」    
    「我們這樣子三個頭,」父親把手掌抬起來,比畫了一下我們的腦袋,問詢道,「剃這樣三個頭要多少錢?」    
    「你們這三顆刺兒頭是夠個人剃的,」母親說,「我看怎麼著也得給人家十塊錢吧?」    
    「什麼?」父親吃驚地說,「十塊錢,十塊錢能買半麻袋糧食了。」    
    「窮富不在三個頭上,」母親慷慨地說,「你帶他們去吧。」    
    「這……」父親支吾著,「莊戶人的頭,不值那些錢……」    
    「如果讓我給你們理,」母親狡猾地看看我,說,「你問問小通,看他是否願意?」    
    我雙手捧著肚子,搖搖擺擺地跑到院子裡,絕望地說:    
    「爹,我寧願立即死去,也不願意讓她給我剃頭!」    
    


第四章第43節 先把頭往前探探

    富態大相的姚七悄悄地走過來,先把頭往前探探,打量了一下正聚精會神地研究著剃頭價格的父親的臉,然後他就伸出手,在父親的脖頸上猛拍了一掌,大喊一聲:    
    「老羅!」    
    「幹啥?」父親轉回身,平靜地說。    
    「是你嗎?」    
    「不是我是誰?」    
    「你這傢伙,」姚七興奮地說,「浪子回頭啦?野騾子呢?」    
    父親搖搖頭,說:    
    「你問我,我問誰?」    
    父親果斷地推開門,拉著我們進了髮廊。    
    「你這夥計,真有兩下子,」姚七在門外大聲咋呼著,「一妻一妾,一子一女,屠宰村的男人,就數你老兄瀟灑!」    
    父親關上門,將姚七隔在了門外。姚七把門推開,一腳門外一腳門裡地站著,繼續吆喝著:    
    「多年不見,還真有點想你。」    
    父親苦笑著,不吭氣,拉著我們兄妹坐在了那條落滿煤灰、凌亂地扔著幾本又髒又破、被千人翻過、萬人捻過的流行刊物的長凳子上。這條凳子與火車站候車室裡的凳子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同一個木匠製造了它們,就是這家髮廊的主人去候車室把它偷來。髮廊裡陳設著一把有踏腳板、螺絲牙的理發專用椅子,黑色的皮革上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好像被人劃了一刀。椅子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長方形的鏡片。水銀漶散,鏡面模糊不清。在鏡子下面的狹窄擱板上,緊密地排列著各色的洗髮水、定發膠,還有摩絲,對,是叫摩絲。還有一把電動的推子,懸掛在牆壁上一個生銹的大釘子上;還有幾十張潮濕的彩色圖片上面印著髮型摩登的男女青年有的緊貼著牆壁,有的邊緣翹起,隨時都會脫落。地面是用紅色的方磚鋪就,但黑髮楂子白髮楂子灰白髮楂子和人腳帶進來的泥巴使方磚改變了顏色。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古怪的、說香但不是真香、說臭也不是真臭的刺鼻氣味,我鼻孔發癢,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似乎是受到了我的感染,妹妹也連打了三個噴嚏。妹妹打噴嚏時小鼻子小眼擠到一起,模樣滑稽可愛。她眨巴著眼睛問:    
    「爹爹,是誰在想我?是俺娘嗎?」    
    「是的,」父親說,「是她。」    
    姚七的表情變得比較嚴肅起來,但依然保持著一腳門外一腳門裡的二尾子姿態,頗有幾分莊嚴地對父親說:    
    「老羅,你回來了就好了,過幾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隨著姚七身影的消失,髮廊的門自動地合上了。清新的雪後空氣被隔絕在外,使屋子裡的齷齪氣息更加濃重。我和妹妹比賽似的打了一串噴嚏之後,才漸漸地適應了髮廊裡的氣味。髮廊的主人不在,但分明她剛剛離開,因為我一進門就看到了,在髮廊內的一角,豎著一個半球形的裝置,彷彿是我在城裡見到過的電話亭。一個身穿紫紅上衣的女人端坐在那裝置下面,挺直了脖子,將一個夾滿了花花綠綠小夾子的腦袋,舉到那個半球形裡,那模樣三分像一個宇宙飛行員,三分像一個過年時在大街上扭秧歌的大頭娃娃,三分像皮豆的娘。其實她就是皮豆的娘,因為皮豆的爹是屠夫大耳朵,所以皮豆的娘也就是屠夫大耳朵的老婆。還有一分不像皮豆的娘,因為好久不見,皮豆的娘腮幫子鼓凸出來,彷彿口腔裡塞著兩個肉丸子。皮豆的娘原先是兩道掃帚眉毛,像喪門神一樣,但現在她把掃帚眉毛徹底拔光,畫上了一道半青半紅的細眉,活像兩條吃芝麻葉的蟲子。這傢伙端坐在那裡,雙手捧著一本畫冊,送出去老遠,顯然是花了眼。她從我們進門後就沒抬眼,好像貴夫人不理睬叫花子那樣,擺出一副矯揉造作的高傲姿態。呸!你這個滿身囊肉、自命不凡的臭娘們,再怎麼收拾,即便你把頭上的毛都拔了,即便你把臉上的皮都剝了,即便你的嘴上塗上比豬血還要紅的顏色,你還是皮豆的娘屠戶的老婆!你不理睬我們,我們更不理睬你!我偷眼看看父親,父親的神情是冷漠的,但更是清高的,像萬里無雲的天空一樣清高,像少林寺裡的當家和尚一樣清高,像雞群裡的丹頂鶴一樣清高,像羊群裡的駱駝一樣清高……那張理發專用椅子空閒著,一件白色的大披巾搭在椅子背上,披巾上污跡斑斑,沾滿了細小的頭髮楂子。看到頭髮楂子我的脖子不由地刺癢起來。想到這些頭髮楂子很可能就是皮豆娘的,我的刺癢更加強烈了。    
    我從小就護頭,這事我爹也知道。護頭的原因就是因為每次剃頭後,那些細小的發楂子讓我渾身刺癢,比生了虱子還要難受。在我有限的生命時間裡,理發的次數屈指可數。自從父親走後,我們家裡不但有了理發推子,還有了理發專用的剪子,還有了一把雙箭牌的刮臉刀子。這幾乎全了套的理發工具的來歷,自然也是我們當破爛收來的。母親在父親走後,為了省錢,也省人情鄰居家四葵哥哥理發技術就很好,但母親不願意去求他就用這些生了銹的家什,在我的頭上大動干戈,每次都把我修理得叫苦連天……


第四章第44節 最可怕的一次

    大和尚,我就把我經歷過的最可怕的一次剃頭的情形說給您聽聽也許稍有誇張母親在威逼利誘都無效的情況下,為了讓我剃一個新頭好過年,竟然把我捆綁在椅子上。這傢伙在父親走後,鍛煉出了一副鋼筋鐵骨,手爪子上的勁頭尤其大,我使出了千斤墜,使出了驢打滾,使出了狗鑽襠,全都無濟於事,最終還是被她捆在了椅子上。在掙扎搏鬥的過程中,我似乎在她的手脖子上啃了一口,牙齒上還殘留著焦糊膠皮的味道。事實證明我的確咬了她一口。她大概也是把我捆綁完畢之後才發現我咬了她一口。她用右手托著左手,端詳著手脖子上那兩個流血的洞眼和那十幾個青紫的牙印,悲傷的表情漸漸地籠罩了她的臉。我的心中有幾絲歉疚,幾絲膽怯,但更多地是幸災樂禍的快意。我聽到她的喉嚨裡又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隨即就有兩行黃色的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流下來。我大聲號哭著,偽裝出根本就沒發現她手上的傷、也沒發現她的悲傷的樣子。我不知道事情會向什麼方向發展,但我知道決沒有我的好果子吃。果然,她的眼睛不流淚了,臉上的悲傷表情也消散了。她冷笑著罵道:雜種,好啊你這個小雜種!竟然敢咬我,竟然敢咬你的親娘!天老爺,她仰面朝天,對天老爺訴說著:天老爺你睜開眼,看看我養了一個什麼樣子的兒子!一條狼啊,一條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屎一把尿一泡地把他拉扯大,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讓他咬我?我出大力,流大汗,受了無窮的罪,人說黃連苦,我比黃連苦三分!人說白醋酸,我比白醋酸五倍!到頭來竟然落了這樣一個下場!你現在還沒長全牙,還沒硬翅膀,就能張嘴咬我,等你硬了翅膀全了牙,還不把我吃了!雜種,與其讓你吃了我,還不如我先打死你!母親叫罵著,提起一根早晨剛從地窖裡挖出來的像胳膊一樣長的白蘿蔔,砸在了我的腦袋上。我感到腦袋裡嗡了一聲,隨即就看到半個蘿蔔從眼前飛了出去。接下來就是一陣急風暴雨般的蘿蔔打擊,降落在我的頭上。有點痛,但不嚴重,對我這樣一個垃圾孩子,忍受這樣一點痛苦,簡直就是張飛吃豆芽兒小菜一碟。但我還是裝出被她打昏了的樣子,把腦袋歪倒一邊去。我感到她捏著我的耳朵,將我的腦袋提正,我聽到她說:你甭給我裝死,你這套把戲我清楚。你還會翻白眼,還會吐白沫,還會老牛大憋氣,都施展出來吧!裝死也不行,你就是死了,我也得把你這個刺頭給你剃了。我楊玉珍今日剃不了你這個頭,就誓不為人了!然後,她將一盆熱水放在我面前的凳子上,就著勁兒把我的頭按了進去。幾乎可以用來禿嚕豬毛的熱水使我沒法子繼續保持沉默。我的嘴巴在水裡嗚嗚嚕嚕地罵著:楊玉珍,楊玉珍,你這個臭娘們!我要讓俺爹用他的大驢雞巴把你肏死!母親好像被我這句無恥的叫罵擊中了要害,我聽到從她的嘴巴裡發出了尖厲的嗥叫聲,隨即就是一陣冰雹般的拳頭擊打落在了我的腦袋上。我使出了最大的勁頭哭嚎著,希望能靠這種方式,召喚來奇跡出現妖魔鬼怪或是天公地母,把我從酷刑中解救出來。誰能把我解救出來,我情願給他磕三個響頭,磕六個、磕九個也行。我甚至可以大聲地叫那個把我救出來的人為爹,親爹。母親,什麼母親,是楊玉珍,兇惡的婆娘,被我爹拋棄了的婆娘,腰裡紮著一塊米黃色的塑料布,高高地捲起袖子,手裡拿著一把剃頭刀子,皺著眉頭,對著我走來。這哪裡是剃頭,分明是要殺人。我嗥叫著:救命啊……救命……殺人啦……楊玉珍殺人啦……也許是我的喊叫太矯情了,本來是暴怒著的楊玉珍竟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說:你這個小畜生,怎麼這樣會拿險?這時,我看到一群幸福的孩子在我家的大門框上,好奇地往裡探望著。他們是姚七家的豐收,陳桿家的平度,大耳朵家的皮豆,還有宋四顧家的鳳娥……自從爹爹逃亡之後,我就與這些孩子斷絕了來往,不是我不想與他們來往,爹啊,是我撈不到時間與他們來往,楊玉珍剝奪了我上學的權利,使我小小年紀就成了一個苦力,比舊社會地主家的放牛娃還要苦十倍,她是我的親娘嗎?爹,是不是你們從河邊那個燒瓦罐的破窯裡撿了我這個大閨女養的私孩子?如果不是這樣,一個親娘,怎麼捨得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這樣的毒手?好吧,我已經活夠了,當著這些孩子的面,我就讓楊玉珍把我殺死吧!我感到她的刀子冰冰涼地落下來了,我的頭啊,不安全了。我的脖子不自覺地緊縮起來,像那些碰到了危險的甲魚。孩子們老鼠舔弄貓□眼,漸漸地大了膽兒,竟然進了我家大門,穿過我家的院子,逼近了我家堂房,在了我家堂屋的門口兩邊,嬉笑著看玩景。楊玉珍說我:真好意思哭,也不怕人家笑話你!豐收,平度,皮豆,你們剃頭時也哭嗎?平度和皮豆說:我們不哭,我們為什麼要哭呢?剃頭難道不是很舒服的事情嗎?聽到了沒有?楊玉珍高高地舉著推子對我說,虎毒不食親兒,為娘的還有害自己的兒子的嗎……大和尚,正當我回憶著那些與剃頭有關的辛酸往事時,「美麗髮廊」的主人范朝霞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褂,雙手插在大褂的口袋裡,像一個婦產科醫生一樣,從裡屋走了出來。她身材瘦長,頭髮烏黑,皮膚白皙,臉上生了很多紫紅色的小疙瘩,嘴巴裡呼出一股熱烘烘的騾馬草料的氣味。我知道范朝霞跟老蘭有特殊的關係,老蘭的頭,都是讓范朝霞給剃。我還聽說范朝霞給老蘭刮鬍子,每次都刮一個小時。范朝霞給老蘭刮著鬍子,老蘭就呼呼地睡著了。還有人說,范朝霞坐在老蘭的腿上給老蘭刮鬍子。我很想把老蘭和范朝霞的故事說給爹聽聽,但爹低垂著腦袋,根本就不看我。    
    「朝霞,差不多了吧?」皮豆的娘放下平端著的書,眼光飛起來,問訊著這個臉上生著痤瘡、神色冷漠的姑娘。范朝霞抬起腕子,看看那塊金黃色的小表,說:    
    「再等二十分鐘吧。」


第四章第45節 紅色的油漆

    范朝霞手指細長,指甲上塗著紅色的油漆,顯得很是妖氣。母親把抹口紅塗指甲的女人通通劃歸到妖精群裡,每每見到,便咬牙切齒,暗中詛咒,好像與人家有深仇大恨。在母親的影響下,我對紅嘴紅指甲的女人也沒有好印象,但現在,我的看法改變了,大和尚,我很慚愧,現在我看到女人的紅嘴唇紅指甲,心就彭彭亂跳,忍不住想多看幾眼。范朝霞把搭在椅背上的披巾拿起來,展開,啪啪地抖了兩下,冷冷地問:    
    「誰先來?」    
    「小通,你先剃。」父親說。    
    「不,」我說,「你先剃。」    
    「快點!」范朝霞說。    
    父親看了我一眼,匆忙站起來,交叉著雙手,看起來很拘謹地走到椅子前,落座,椅子的彈簧在他屁股下咯咯吱吱地響著。    
    范朝霞把父親的衣領窩下去,將披巾圍在父親的脖子上。我看到她的臉出現在椅前牆壁上那塊鏡子裡。她撅嘴皺眉,滿臉凶相。父親的臉出現在她的臉的下方,那地方水銀漶散,鏡面模糊不清,父親的臉被歪曲變形,看上去很是醜陋。    
    「怎麼理?」范朝霞皺著眉問。    
    「剃光。」父親甕聲甕氣地說。    
    「呵喲!」皮豆的娘驚訝地叫喚了一聲,好像剛剛把父親辨認出來似的,說,「這不是……」    
    父親哼哧了一聲,端正地坐在椅子裡,既沒搭她的話茬,更沒有回頭。    
    范朝霞從牆上摘下電動推子,按了一下開關,電推子嗡嗡地響起來。她將父親的頭按低,然後把推子插進亂蓬蓬的發叢。片刻之間,一道白色通道在父親的頭顱正中出現,那些糾結成團的亂髮,像破敗的氈片一樣,亂紛紛地跌落在地上。    
    我的腦海裡回憶著父親的亂髮一片片落在地上的情景,眼前卻看到這樣一副景象:那個姓蘭的瀟灑男子就算是老蘭的三叔吧因為接下來我看到的情景與老蘭講述過的一模一樣與那個嘴角上生著黑痣的美麗女子,對,就是沈瑤瑤,在一座巍峨教堂的金色大廳裡舉行西式的婚禮。他穿著黑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衣,脖子上繫著黑色的蝴蝶結。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朵紫紅的花朵。他的新娘,穿著潔白的長裙,裙裾漫長,被兩個仙子般的小童捧著。新娘面如桃花,目若朗星,幸福從她的臉上,像水一樣往下流淌。蠟燭,音樂,鮮花,美酒,營造出無以復加的浪漫氣氛。但就在此之前十分鐘,在通往教堂的道路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在他的轎車裡,被一梭子彈打爛了胸膛。刺鼻的硝煙,直衝到廟堂的前廳。大和尚,您又在施展幻術嗎?隨即我看到了那個女子伏在她的父親屍身上號啕大哭,黑色的眼淚在她的臉上流淌。那個瀟灑男子默默地站在一旁,臉上毫無表情。然後我又看到,在一個豪華的房間裡,那個女子,將自己的滿頭秀髮一縷一縷剪下來。從鑲嵌在牆上的大鏡子裡,我看到,她的臉色蒼白,嘴角下垂,佈滿皺紋。我還看到了那個女子在斷髮時,腦子裡的浮雲般的回憶:在一個背景模糊的地方,那個美麗女子,與那個瀟灑男子變換著各種匪夷所思的姿勢,酣暢淋漓地做愛。她的激情澎湃的臉,對著我迎面撲來。她的臉碰撞在鏡子上,迸裂成無數的碎片。我還看到,那個女子身著青色的衣衫,用一塊藍底白花的素巾遮蓋著頭,跪在了一個老尼姑的面前。大和尚,就像我跪在您的面前一樣啊。那個老尼姑收留了她,但是您大和尚卻至今還沒有收留我。大和尚,我想請教您,那個瀟灑男子,是不是殺害那個美貌女子父親的幕後指揮者?我還要請教您,他們到底爭奪的是什麼東西?我知道您永遠不會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向您說出來我的疑問,我就把這些問題忘卻了,否則它們會讓我頭腦超負荷運轉,導致我的神經出現問題。大和尚,我還要告訴你,十幾年前的一個夏天中午,屠宰村的人都在渾渾噩噩地午睡,我在大街上,像一隻百無聊賴的小狗,東嗅嗅,西聞聞,南走走,北轉轉。我來到「美麗髮廊」門外,將臉貼在玻璃上往裡看。我首先看到一個懸掛在牆上的電扇在搖頭晃腦,理髮師范朝霞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褂,騎在老蘭下身,手裡拿著一把剃頭刀子。剛開始我還以為她要殺了老蘭呢,但仔細一看,才知道他們在幹那種事情。范朝霞把拿刀子的手高高的舉起來,生怕傷著老蘭的臉。我看到范朝霞大腿叉開,騎在理發椅子兩邊的扶手上。她的臉因為激動而扭曲。但是她始終沒有把手中的刀子扔掉,好像是要借此告訴門外的偷窺者,他們是在工作,而不是在性交。我很想把髮廊裡的奇景告訴別人,但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一條純黑的狗,趴在一棵梧桐樹下,伸著舌頭,哈噠哈噠地喘息。我退後幾步,找到一塊磚頭,用力投過去,轉身就跑,我聽到在我的身後,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大和尚,這種登峰造極的流氓行為,我實在是難以出口,但我想,如果我不告訴您,就是對您的不忠誠。儘管人們叫我「炮孩子」,但那是過去,現在,我對您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第四章第46節 向草地集合

    東西雙城的遊行隊伍還在向草地集合,豬的彩車,羊的彩車,驢的彩車,兔子的彩車……各種把自己的屍體提供給人類食用的動物的彩車,在各式各樣的人群簇擁下,進入草地上預先劃定的位置,排成一個個的方陣,等候著大人物的檢閱。只有老蘭的鴕鳥們還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有兩隻鴕鳥爭奪著一件沾滿了污泥的橘紅色衣服,好像那是可以食用的美味佳餚。我想起在昨天的暴雨裡出現的那個女子,心中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不時有鴕鳥將細長的脖子探進廟門,圓溜溜的小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那些男孩和女孩坐在倒塌後的牆基上,一個個無精打采,與活潑的鴕鳥們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那幾個老蘭公司的人,正用手提電話,不斷地和什麼人聯繫著。又有一隻鴕鳥將頭探了進來,用寬闊的嘴巴,在大和尚的頭上啄了一下。我下意識地將一隻鞋子投過去,大和尚似乎是不經意地一抬手,將鞋子擋落在地。他睜開眼睛,滿面笑容地看著那只鴕鳥,那目光那神情,很像一個慈祥的祖父,看著正在蹣跚學步的愛孫。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鳴著響笛,從大道的西邊馳來。它超越了一輛輛彩車,到達小廟前面,猛地停了下來。從車上鑽出來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他穿著一套灰色雙排扣西裝,紮著粗大的紅格子領帶,袖口的商標炫耀著西裝是高貴的名牌。但不管他用什麼名牌包裝,我一看到那兩隻黃色的大眼,就知道他是我的仇人老蘭。大和尚,多年之前,我曾經連發四十一炮;親眼看到,第四十一發炮彈把老蘭攔腰打成了兩半,為此我銷聲匿跡,遠走他鄉。後來我聽說他沒死,不但沒死,而且事業更加輝煌,身體更加健康。跟隨著老蘭從車裡鑽出來的那個肥胖女人,身穿一件紫紅色裙子,腳穿一雙醬紅色高跟鞋,頭髮燙得波浪翻捲,頭頂一撮毛,染成火紅色,宛如一個雞冠子。她雙手上戴著六個戒指,三個黃金的,三個白金的。脖子上掛著兩條項鏈,一條黃金的,一條珍珠的。儘管她發了福,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她是范朝霞,那個舉著鋒利的剃刀與老蘭性交的女人。在我四處流浪的日子裡,聽說她和老蘭結了婚。眼前的事實證明,這個傳言是真實的。她一下車就張開雙臂向那些坐在牆基上的小孩子撲去,那個與鴕鳥搏鬥到底、最後把鴕鳥按在地上的小女孩也扎煞著胳膊撲了上來。范朝霞將女孩子抱起來,一張大嘴,在女孩子的臉上,雞啄米一樣親著,嘴巴裡還心肝兒肉兒地亂叫著。我看著那個漂亮的女孩,心情很是複雜。想不到老蘭這個雜種,又製造出來這樣一個好孩子。這個女孩子讓我想起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嬌嬌,如果她活著,已經是十五歲的少女了。老蘭對著那幾個在他的面前垂手而立的員工破口大罵,有一個員工剛想開口解釋,就被他吐了一臉唾沫。他的鴕鳥隊原本是要在今天的肉食節開幕式上進行舞蹈表演的,這肯定是個具有轟動效應的節目,會給來自全國各地的客商和眾多的領導留下深刻的印象,讚譽和訂單會接踵而來,但一場好戲還沒開場,就被手下這撥笨蛋給砸了。眼見著開幕式就要開始,老蘭頭上沁出汗水。他說,你們不把鴕鳥給我弄進場去,我就把你們做成鴕鳥肉罐頭。幾個員工,慌忙上前去轟趕鴕鳥,但鴕鳥們不時尥起的像瘋馬蹄子一樣的巨爪,讓他們望之卻步。老蘭挽挽袖口,親自上前去抓,但他一腳踩在了一攤稀薄的鴕鳥糞便上,跌了一個四仰八叉。眾員工慌忙上前把他拉起來,一個個臉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老蘭看著他們,尖刻地說:好笑是嗎?笑啊,你們笑啊,你們為什麼不笑?那個看起來年紀最輕的員工,終於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其他的員工,跟著笑了起來。老蘭也笑了。笑了三聲,突然大吼:還他媽的笑!誰再笑老子就炒誰的魷魚!員工就都憋住不敢再笑。老蘭說,回去,拿槍,給我全部槍斃,這些該死的扁毛畜生。    
    新年過後的第三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坐在一張折疊式圓桌的周圍,等待著老蘭的到來。就是那個出身名門、有一個名滿天下的大雞巴三叔、與我的父親有仇的老蘭,就是那個折斷了我父親一根手指但也被我父親咬掉了半個耳朵的老蘭,就是那個發明了高壓注水法、發明了硫磺煙熏法、發明了雙氧水漂白法,發明了福爾馬林浸泡法、堪稱屠戶翰林、擔任著村長、領導著村民走上了發財道路、在村子裡說一不二、享有無上權威的老蘭。就是那個教會了我母親開拖拉機的老蘭,就是那個和理髮師范朝霞在理發椅子上性交的老蘭,就是這個要把所有的鴕鳥都槍斃了的老蘭,就是那個讓我一想起他就心亂如麻的老蘭,敬愛的大和尚。


第四章第47節 魚肉卻不能吃

    面對著滿桌的雞鴨魚肉卻不能吃,眼瞅著滿桌的雞鴨魚肉慢慢地散盡了熱氣和香氣卻不允許吃,這大概是世界上最讓人痛苦、最讓人懊惱、最讓人反感、最讓人憤怒的事情了。的確是,我曾經發過誓:如果我掌握了天大的權力,我要把那些吃豬肉的人全部消滅。但那是我狼吞虎嚥了過量的豬頭肉、導致了急性腸胃炎之後的憤極之語。人是隨機應變的動物,什麼時候說什麼話,這是大家全都知道並且全都認可的真理。我在那樣的情況下,想到豬肉便感到噁心加劇肚痛也加劇,隨口發幾句牢騷不是十分正常的嗎?何況,說到底我還是個十歲的孩子,難道你們還指望一個十歲的孩子像皇帝那樣金口玉牙、無論說出什麼話都不允許更改嗎?那天從「美麗髮廊」回家後,母親又將早上未吃完的豬頭肉端了上來,我忍耐著腸胃的痛疼,對著母親發誓:    
    「我再也不吃豬肉了,如果我再吃豬肉,我就是一頭豬!」    
    母親用揶揄的口吻說:「真的嗎?我兒子剃了光頭,戒了豬肉,是不是就要出家去做和尚啊?」    
    「咱們走著瞧,」我說,「如果我再吃肉,我真的就出家去做和尚。」    
    僅僅過去了不到一個星期,發給母親聽的誓言還言猶在耳,但我對豬肉的渴望便死灰復燃。我不但想吃豬肉,我還想吃牛肉,還想吃雞肉,還想吃驢肉,我想吃世界上一切可吃的動物之肉。從吃過午飯開始,母親和父親就忙活起來。母親把那些提前買好的醬牛肉、鹵豬肝、火腿腸切成均勻的片兒,碼放在從孫長生家借來的成套的景德鎮瓷盤裡。父親用一塊濕布,用力地擦拭著那張也是從孫長生家借來的折疊式圓桌子。    
    因為孫長生的老婆是我母親的表姐,所以我家這次倉皇請客所需要的傢俱和餐具,只能到他家去借。孫長生沒說什麼--儘管臉上也不好看--反倒是母親的表姐拉下臉,對前來搬運物品的父親和母親耍開了態度。母親的這位表姐年近四十,頭髮已經很稀薄,但她竟然不自量力地紮著兩條辮子,彷彿兩根干豆角,在腦後翹翹著,令人看了感到牙磣。她一邊按照母親開列出來的單子從櫃子裡往外搬餐具,一邊嘟噥著,聲音漸漸地高起來:    
    「我說玉珍,沒有像你們家這樣過日子的,什麼都不置辦,大件的東西不全倒也罷了,難道連一把筷子都沒有嗎?」    
    母親賠著笑臉,說:「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光顧了攢錢蓋房子了……」    
    母親的表姐不滿地掃了父親一眼,說:「居家過日子,該置辦的東西還是要置辦,借,總是不方便。」    
    母親說:「也是現生心,想把關係修修好,人家畢竟是一村之長,管著咱們……」    
    「不知道老蘭會怎麼想,別忙活了半天,做了菜自己吃,」母親的表姐說,「如果我是老蘭,我就不去,這是什麼時代了?誰還稀罕吃你一頓飯?要修好,不如直截了當地包上個紅包送去。」    
    母親說:「讓小通去請過三次,最後還是答應了,說來。」    
    「一張封窗紙上畫個鼻子,小通好大的面子!」母親的表姐說,「要請就弄得像模作樣的,別清湯寡水的讓人笑話。怕花錢乾脆就別請,要請就別怕花錢。我知道你這個人的脾氣,小錢穿在肋巴骨上,那才叫個摳!」    
    「表姐,人不是山,萬古不變……」母親紅著臉說,看樣子有些發怒。    
    「只怕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母親的表姐一步不饒地趕著母親的話,把母親逼到了牆犄角上。連孫長生都看不過去了,吼他老婆:    
    「行了,你那嘴要是癢癢,就到牆上去蹭蹭。磕一個頭放三個屁,行好不如你作惡多!像你這樣的,借出了家什,還得罪了親戚。」    
    「我也是為了他們家好!」母親的表姐嚷嚷起來。    
    母親趕緊說:「表姐夫,得罪不了,我知道表姐的脾氣。不是要緊的親戚,我也不會到這裡來借;不是要緊的親戚,表姐也不會說。」    
    孫長生摸出一根香煙遞給父親,關切地說:「這就對了,『在人房簷下,豈敢不低頭?』」    
    父親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我把去母親的表姐家借東西的過程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借此消磨難熬的時間。那盞罩子燈裡的煤油又消耗了一寸,那根去年過年時沒點完的羊油蠟燭又結了一個巨大的燈花,老蘭還沒有來。父親看了母親一眼,小心地問:    
    「要不先把蠟燭息了?」    
    「點著吧,」母親淡淡地說著,屈起右手的中指,對準了燈火,迅速而又準確地一彈,那燈花就斜刺裡飛了出去。蠟燭頓時大明,使屋子裡增加了亮度,使桌子上的肉食、尤其是那燒雞的火紅色的皮兒,放射出更加誘人的光芒。     
    母親在拆卸這只燒雞時,我和妹妹就聚在鍋台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手是那樣靈巧地把雞肉從雞身上撕下來。一條雞腿擺在盤子裡,又一條雞腿擺在盤子裡。我問母親:「娘,有沒有三條腿的雞?」她淡然一笑,說:「也許有吧?不過我沒有看到。不過我希望能有四條腿的雞,那樣就可以給你們每人一條,壓壓你們肚子裡的饞蟲兒。」    
    這是一隻董家燒雞,董家的燒雞用的是本地雞,不是吃著配方飼料長大的那種傻乎乎的、肉像敗絮、骨如朽木的化學雞,是吃著野草籽兒和螞蚱蟲兒長大的肌肉發達、骨骼結實、聰明伶俐的雞。這樣的雞營養豐富味道好極了。    
    「但我聽平山川的兒子平度說,董家的雞是野雞家養,生前也吃過激素,死後也用了甲醛。」我說。    
    「什麼甲醛乙醛的,莊戶人的肚子沒有那樣嬌貴。」母親捏了一撮不成形狀的碎肉,塞到嬌嬌的嘴巴裡。


第四章第48節 母親的關係

    嬌嬌已經恢復了她活潑的天性,與母親的關係也有了很大的改善。她張嘴就把雞肉吞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咀嚼著,不錯眼珠地盯著母親的手。母親從雞背上摳出了一縷肉,連同一片雞皮,塞進我的嘴巴。我張嘴就吞了,沒來得及咀嚼就嚥了下去。彷彿不是我把雞肉嚥了下去,而是它自己鑽進了我的咽喉。嬌嬌伸出鮮紅的舌頭舔著嘴唇。母親又撕了一條白色的雞肉塞進了她的嘴巴。母親說:    
    「好孩子們,忍著點吧,等客人吃過,剩下的都是你們的。」    
    嬌嬌的眼睛還盯著母親的手。父親說:    
    「行了,不要慣她了,小孩子要有規矩,不能慣。」    
    父親到院子裡轉了一圈,回來說:    
    「也許不會來了。我當初把他得罪狠了。」    
    「不會吧,」母親說,「既然他答應了,就不會不來。老蘭這個人,說話還是算數的。」母親又轉過頭問我,「小通,他是怎麼說的?」    
    我沒好氣地說:「不是給你們說過好幾遍了嗎?他說,『好吧,我答應,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答應。』」    
    「讓小通再去叫叫?」父親說,「也許忘了。」    
    「不必了,」母親說,「忘是肯定忘不了的。」    
    「可是菜已經涼了。」我惱火地說,「一個小小的村長,有什麼了不起?」    
    父親和母親對眼一看,都淡淡地笑了。    
    這個混蛋現在可不僅僅是一個村長了。聽說我們屠宰村已經被市裡劃到了新經濟開發區內,吸引了大量的外資。建設了許多工廠和高樓大廈,還挖了一個巨大的人工湖泊。湖泊裡飄蕩著大鵝小鴨形狀的遊船。湖泊的周邊,全是設計新穎、用材考究的別墅,宛如童話世界。住在這裡的男人都開著豪華轎車,奔馳,寶馬,別克,凌志,最次的也是紅旗。住在這裡的女人都牽著高貴的狗,哈巴狗,貴妃狗,沙皮狗,蝴蝶狗,還有看起來分明是羊但其實是狗的狗,還有一些高大威猛像老虎一樣的狗。有一個皮膚嬌嫩、素手纖纖、嬌喘微微的女人,被兩隻藏獒牽扯著在湖邊走,這個可愛的「二奶」身體往後仰著,她的姿勢,有點像在湖上滑水,也有點像在農田里耙地。大和尚,這個社會,勤勞的人,只能發點小財,有的連小財也發不了,只能勉強解決溫飽,只有那些膽大心黑的無恥之徒才能發大財成大款。像老蘭這種壞蛋,要錢有錢,要名譽有名譽,要地位有地位,你說還有公道在人間嗎?大和尚微笑不語。我知道這種憤怒十分廉價,是十足的「叫花子咬牙發窮恨」,但我的水平就這麼高,也許,等我落髮為僧,修行三年後就會心平氣和了。我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實在人,大和尚,就衝著這一點,您也要收我為徒,我如果入了佛門後還不覺悟,您可以用禪杖把我打出去。您快看,大和尚,老蘭這個土匪,真的弄來了一桿土槍,難道他真敢開槍,要把他先人修起的五通神廟,變成血肉橫飛的屠場嗎?我知道他敢,這個人,我瞭解。他從一個汗流滿面、氣喘吁吁的部下手中接過了那桿粗筒子土槍。這種土槍,準確地說應該叫做土炮,雖然造型醜陋,但是威力巨大。想當年我爹玩過。他嘴巴裡噴吐著污言穢語,黃色的眼珠子像鍍金的球兒,雖然是西裝革履,但活脫脫一個土匪。他對著那群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他的鴕鳥們,猛地摟住了扳機,但就在這個時候,一攤鳥屎落在他的鼻子上。他脖子一縮,槍口抬高,一束寬闊的火苗子,攜帶著成群的鐵彈丸,撲到廟門上方的瓦簷上。在震天動地的轟鳴聲中,被打爛的瓦片辟里啪啦地跌落在門檻外邊,距離我們只有兩步遠。我心驚膽戰,嘴巴裡不由自主地發出怪聲。但瞧人家大和尚,還是那樣安詳如初。老蘭哇哇地叫喚著,將土炮扔在地上,接過部下送上來的幾張面巾紙,揩著臉上的鳥屎。他仰臉看天,天上遊走著大團的烏雲,沒被雲遮住的天空,藍得好似墨水。一群白肚皮的喜鵲,喳喳地叫著,從北往南,亂糟糟地飛過去。落在老蘭鼻子上的屎,就是它們拉的。我聽到老蘭的一個部下說:老總,這是喜鵲屎,喜鵲屎,大喜。老蘭罵道:他媽的,亂拍馬屁。喜鵲屎也是屎!裝槍,我把這玩意兒全都轟下來!一個部下右膝跪在地上,將槍管架在支起的左膝上,從一個油光閃閃的火藥葫蘆裡,往槍筒裡裝藥。老蘭大喊著:多裝,足量,他媽的。老子今天運氣不濟,開兩炮轟轟晦氣。那個部下用牙齒緊咬著下唇,拿著一根鐵通條,將槍筒裡的火藥搗實。范朝霞抱著孩子走過來,罵老蘭:你幹的什麼鳥事兒,讓嬌嬌白吃了這許多苦頭--我心中一顫,怒火和悲哀扭曲糾纏著直衝上腦門兒,他們的女兒,竟然也叫嬌嬌,和我的妹妹是一樣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們是有意還是無意,我不知道他們是好意還是歹意,嬌嬌妹妹可愛的面容,和她臨死前痛苦地扭曲著的面容,交錯地在我的腦海裡閃回著--老蘭的一個面孔俏麗的青年部下,走到近前,謙恭但是堅定地說:蘭總,夫人,不應該在這裡浪費時間了。我們應該到會場上去,去組織駱駝隊表演,如果駱駝隊能夠表演成功,也會大獲好評,至於鴕鳥隊,明年再訓練嘛。范朝霞用讚賞的目光看了一眼年輕人,罵老蘭:他就是土匪脾氣。老蘭瞪著眼說:土匪脾氣怎麼了?沒有土匪脾氣,哪有今天?秀才造反,十年不靈;土匪造反,一炮就成!你還磨蹭什麼?他對著那個裝槍的部下吼叫著,裝好了就拿過來吧!那個部下雙手托著槍,小心翼翼地遞給老蘭。老蘭對范朝霞說:你抱著嬌嬌走遠點,捂著她的耳朵,不要震壞了她的耳膜。你他媽的狗改不了吃屎,范朝霞嘟噥著,抱著嬌嬌往後退去。那個漂亮的女孩伸出一隻胳膊,尖聲喊叫著:爸爸,我也要放炮!老蘭端起土炮,瞄準了鴕鳥群,嘴巴裡嘟噥著:你們這些扁毛畜生,不識抬舉的東西,讓你們跳舞你們不跳,那就去向閻王爺爺報到!他的胸前突然地炸開了一個焦黃的火球,然後是一聲巨響,隨即騰起一股黑煙。那支炸裂的土炮,向四面八方飛去,高大的老蘭,愣怔地站了片刻,然後往後便倒。范朝霞尖叫一聲,抱在懷中的嬌嬌落在了地上。眾人木了片刻,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然後才突然省悟了似的,一起撲上去,亂紛紛地喊叫著:蘭總!蘭總!……


第四章第49節 滿面烏黑的老蘭

    部下們抬起雙手血肉模糊、滿面烏黑的老蘭。他一邊掙扎,一邊暴躁地喊叫著: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三叔啊,侄兒看不見你了啊……這個混蛋,對他的三叔真是情意深長。也難怪,他們蘭家上輩人,大半被斃了,少數幾個,也在後來的艱難歲月中死了,只有他這個沒有見過面的三叔,像一座高大的神像一樣在他的腦子裡放光。部下們把他塞進別克轎車的後排座位上。范朝霞抱著孩子擠在前排駕駛副座上。轎車歪歪斜斜地爬上大道,一路鳴著響笛,向西急馳。迎面而來的一支高蹺隊,被轎車衝亂了隊形。一個踩著高蹺的男子,跳到路邊,腿上的一根木蹺陷入路邊鬆軟的泥土中,踩蹺的人身體眼見著歪斜下去。幾個踩蹺人,在堅硬的瀝青路面上蹦著使以援手,把陷在路邊的同伴拖出來。這讓我想起十年前的中秋時節,我和妹妹把將尾巴插在堅硬的路面上產卵的螞蚱拔出來的情景。當時,我的母親死了,父親被抓走了,我和妹妹成了孤兒。我們去南山尋找迫擊炮彈,走在路上,東邊一個銀白的大月亮升起來,西邊一個鮮紅的大太陽落下去,黃昏時刻。我們腹中飢餓,心中淒涼。秋風輕輕吹,路邊的莊稼葉子刷刷地響,秋蟲在草叢中鳴叫,聲聲淒涼。我和妹妹從路上往外拔螞蚱,螞蚱的肚子被拉得很長。我們搜集乾草點燃,把那些拖著長肚子的螞蚱扔進火裡。螞蚱的身體在火中彎曲著,轉眼間就有特別的香氣散出來。大和尚,我罪惡深重,我知道吃一隻正在產卵的母螞蚱,就等於吃了數百隻小螞蚱。但如果我們不吃螞蚱,很可能也要餓死。這個問題,我至今也沒有想得很明白。大和尚瞄了我一眼,目光尖銳,含義不明。西城的那支高蹺隊屬於香滿樓飯莊,他們身穿的白色制服和頭戴的高筒廚師帽上,印著飯莊的字樣。大和尚,這家飯莊是老字號,能做完整的滿漢全席。飯莊的大廚是清朝皇宮御廚的傳人,手藝高超,但脾氣很大,香港一家大飯店用每月港幣兩萬元的高薪都沒把他挖走。每年都有一撥日本客人,一撥台灣客人到這裡來吃滿漢全席。只有這時候,他才親自下廚,平日裡他就坐在店堂裡捧著個紫砂壺喝烏龍茶,把兩排牙齒喝得漆黑。這支高蹺隊運氣很不好,他們一進草地,木蹺就往地裡陷,整齊的隊伍頃刻之間就變得七倒八歪。與西城的高蹺隊相呼應的,是東城樂口福火腿腸公司的遊行隊伍,他們的隊伍大約有三十人,每個人手中,牽扯著一根紅繩,繩子上,連接一根粗大的、紅色的火腿腸形狀的氣球。氣球的升力很大,看那些人腳尖點地的樣子,彷彿隨時都會隨著氣球升上藍天。    
    我遵從著母親的命令第一次去老蘭家請老蘭時,是艷陽高照的中午。大街上積雪融化,秋天新鋪覆的瀝青的路面上,混合了一層污泥濁水,只有那兩道顯然是剛剛被汽車輪子輾壓過的地方,顯露出黑色的路面。我們村子鋪覆了瀝青道路,沒向村民們集資,錢全是老蘭一個人去操持的。隨著瀝青道路與通往城市的寬廣大道的連接,村裡人進城方便了許多,老蘭的威信也水漲船高。    
    我走在這條被老蘭命名為翰林大街的道路上,看到房屋朝陽一面的瓦簷上,滴水連串,宛如珍珠。在滴滴相催的水聲裡,一股清冷的、略帶些土腥氣的融雪氣味撲進我的鼻腔,進入我的頭腦,使我的神志格外清楚。我看到在臨街房屋背陰處的積雪上,或被積雪覆蓋了的垃圾堆上,有雞和狗蹺腿躡腳、試試探探地走著,不知道它們在幹什麼。「美麗髮廊」裡人進人出。房簷下伸出來的煙筒裡,冒著焦黃的濃煙,烏黑的焦油從煙筒的邊沿滴落下來,污染了房簷下的白雪。姚七站在自家的台階上,保持著他習慣的姿勢抽著煙,臉色凝重,彷彿在考慮什麼重大的問題。他看到了我,對著我招手,我本不想理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到了他的面前,仰著臉看著他,心中想起了他曾經對我施加的侮辱。在我的父親私奔後,他曾經當著幾個閒人的面,對我說:小通,回去告訴你的娘,今天夜裡給我留著門!閒人們哈哈大笑,我惱怒地回答他:老姚七,我肏你八輩子祖宗!我準備了許多惡毒的髒話,隨時準備回擊他的挑釁,沒想到他卻和顏悅色地問我:    
    「小通賢侄,你爹在家幹什麼?」    
    「我爹在家幹什麼,難道還需要告訴你嗎?」我冷冷地說。    
    「小子,好大的脾氣,」他說:「回去告訴你爹,讓他到我家來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對不起,」我說,「我沒有義務給你傳話,我爹也不會到你家去。」    
    「好大的脾氣,」他說,「也是個強種。」    
    我把姚七拋棄在腦後,拐進了那條寬闊的蘭家胡同,這條胡同與村後五龍河上的翰林橋相通,過了翰林橋,就是通往縣城的公路。我看到老蘭家門前停著一輛桑塔納轎車,司機在車裡聽歌,幾個小孩子,圍在車周圍,不時地伸出手指,戳戳明亮的車殼。車身的下半截,濺滿了黑色的泥點。我知道一定有幹部在老蘭家,這個時間,正是吃飯喝酒的時候,站在胡同裡,就能嗅到從老蘭家散發出的像雲霧一樣的香氣。從這些香氣裡,我準確地辨別出各種肉的氣味,彷彿親眼所見。我想起了母親的教導:在別人家吃飯的時候,千萬不要進去,否則會讓人家彆扭,也會使自己尷尬。但又一想,我可不是為了討他家的飯吃而來到他家,我是為了請他到我家吃飯而來他家。於是我決定闖進去完成母親交給我的任務。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老蘭家的大門。就像我曾經說過的那樣,老蘭家的房屋從外邊看還不如我家的房屋氣派,但一進了他家的院子,就發現了他家的房子跟我家的房子的根本區別。我家的房子彷彿是一個用白面皮兒包著爛菜幫子做餡的包子,而老蘭家的房子則是一個用黑面皮兒包著三鮮餡兒的包子。那黑皮兒是各色名貴小雜糧混合精加工、營養極其豐富、不含污染的黑面;我家的白皮兒看起來很白,實際上是用增白劑染白了的、對人體有傷害的垃圾面。這樣的面是用庫存多年、喪失了營養的備戰小麥粉碎的。用包子來比喻我們兩家的房子,十分蹩腳,這我知道,請原諒,大和尚,我文化水平不高,想不出更好的比喻。一進大門,那兩條威武的狼狗,威嚴地對著我叫喚。它們被拴在華麗的狗窩裡,脖子上戴著鍍鎳的鏈子,嘩啦啦地響。我下意識地將身體縮到牆根,準備著抵抗它們的進攻。但那兩條高傲的狗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對我吠叫,無非是例行公事罷了。我看到在它們面前的缽子裡,存在著很多精美的食物,還有一根骨頭,骨頭上有很多鮮紅的肉。猛獸必須吃生肉,才能保持兇猛的天性,即便是一頭兇猛的老虎,天天用紅薯餵它,長期下去,也就變成了豬。這話是老蘭說的,在村子裡廣為流傳。老蘭還說,「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種性,是頑固不化的,是難以改變的。這也是老蘭的話,在村子裡廣為流傳。


第四章第50節 提著一個食盒

    一個頭戴著白色小帽的漢子,提著一個食盒,從老蘭家東邊的廂房裡出來,幾乎與我相撞。我認出了他是花溪狗肉館的廚師老白,烹調狗肉的高手,是養狗專業戶黃彪的小媳婦的遠房親戚。既然老白從東廂房裡出來,說明盛宴正在裡邊進行;在老蘭家舉行的盛宴,老蘭不可能不參加。我壯壯膽子,拉開了東廂房的門。    
    伴隨著讓人神魂顛倒的狗肉香氣映入我的眼簾的是那張可以旋轉的大圓桌中央那個熱氣騰騰的紅銅火鍋。幾個人,其中包括老蘭,圍著火鍋,正在大吃大喝。個個臉上泛著明光,半是汗水半是油。一塊塊的狗肉,從鍋子裡被夾起來,汁水淋漓,進入他們的嘴巴,燙出一片吸溜之聲,然後就喝一口冰鎮的啤酒給嘴巴降溫。啤酒是上等的青島牌,盛在高大的透明玻璃杯子裡,金黃色,琥珀光,成串的氣泡優美地升騰著。一個面如紫玉的胖大婦人首先看到了我,但是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停止了咀嚼,鼓嘟著腮幫子看著我。    
    老蘭轉過頭,怔了片刻,然後便眉開眼笑地說:「羅小通,你來幹什麼?」沒及我回答,他就對那個胖大婦人說,「世界上最饞的小孩來了。」然後他把眼睛轉向我,問,「羅小通,聽說誰要能管你吃一頓肉,你就可以叫誰親爹?」    
    「是的,」我說,「我的確這樣說過。」    
    「那麼,兒子,請入座吧,我今天管你吃肉,這可是花溪的狗肉火鍋,鍋子裡加了三十多種調料,我敢說你從來沒有吃過的。」    
    「來吧,小孩。」那個胖大婦人撇著一口外地口音說。她身邊那一個人--肯定比她官小--也隨聲附和著:「來吧,小孩。」    
    我嚥了一口唾沫,說:    
    「那是過去的事情,現在,我爹回來了,我沒有必要再叫別人是爹。」    
    「你爹這個混蛋,他為什麼要回來?」老蘭說。    
    「這裡是我爹出生的地方,我奶奶和我爺爺的墳墓全都埋在這裡,我爹當然可以回來。」我理直氣壯地為我爹辯護著。    
    「好樣的,小小年紀,就能替你爹爭理了。做兒子的就應該這樣。羅通是個孬種,但他的兒子不是孬種。」老蘭點點頭,喝了一口啤酒,問,「說吧,有什麼事。」    
    我說:「並不是我自己想來,是我的母親讓我來的,她讓我來請你,請你今天晚上到我家去喝酒。」    
    老蘭笑道:    
    「這簡直是個奇跡,你娘是全世界第一的吝嗇鬼,狗啃剩的骨頭她都要撿回家熬湯喝的,怎麼會請人到家喝酒?」    
    「那你更應該去。」我說。    
    「這個小孩,叫什麼來著?」那個胖大的婦人嘴巴裡含著一塊狗肉,嗚嚕嗚嚕地說,「呃對,羅小通,羅小通,你幾歲了?」    
    「不知道。」我說。    
    「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年齡,」婦人道,「大概是不願意給我們說吧?你傲得很吶,敢在你們村長面前這樣子說話。上什麼學?小學還是中學?」    
    「我為什麼要上學?」我蔑視地說,「我與學校有仇。」    
    婦人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竟然笑出了幾滴細小的淚珠。我不去理睬這個吃相醜惡的女人,哪怕她是市長的娘,哪怕他是省長的老婆,哪怕她本人就是市長或是什麼別的更大的長。我對老蘭鄭重地說:    
    「今天晚上,到我家喝酒,請你不要忘記。」    
    「好吧,我答應,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答應。」老蘭說。    
    最後兩支遊行隊伍,在大道上迎面相逢。西城的是「夢丹娜」裘皮公司,一家專門製作各種皮革衣服的名牌服裝公司。擁有一件「夢丹娜」高級皮衣,是多少正當青春年華但囊中羞澀的少男少女的夢想。該公司的遊行隊伍由二十個男模特和二十個女模特組成。時當盛夏,男女模特都穿著該公司生產的各式皮衣,從西方而來。接近主會場時,領隊做一個手勢,模特們便一改常人的走路姿態,邁開了貓步。男模特都留著板寸頭,表情冷酷。女模特則把頭髮染得五顏六色。女模特們目光冷艷,扭腰擺胯,身上著各色裘皮,臉上全無人類表情,彷彿一群珍稀動物。在這樣的炎熱潮濕的天氣裡,他們和她們穿著反季節的衣服,竟然不流一點汗水。大和尚,我聽說有一種火龍丹,人吃了,可以在三九嚴寒的日子裡,砸開堅冰,到冰窟窿裡去洗澡,現在看起來,還應該有一種冰雪丹,人吃了,可以在三伏天氣裡,穿著皮衣在太陽下漫步。    
    東城來的是「安康」醫藥集團一輛彩車。彩車偽裝成一個巨大的藥片,藥片上刻著「化肉丹」三個仿細明體大字。奇怪的是這家大名鼎鼎的醫藥集團,竟然沒有自己的儀仗隊伍,只有孤孤單單的一輛彩車,遠遠看去,竟像是一個大藥片子,從大道上自己滾來。我五年前就知道這「化肉丹」,那時候我在一座名城流浪,在該城的主要街道的兩側燈柱上,看到了「化肉丹」的廣告小旗在迎風招展。我還在該城最大的廣場的一台大屏幕液晶電視上,看到了「化肉丹」的廣告。那廣告畫面創意奇妙--一個被各種肉食撐得膨脹如鼓的胃裡,投進了一粒「化肉丹」,那些肉頓時就化為一股白煙,從嘴巴裡冒出來--但廣告詞十分平庸:任你吃下一頭牛,靈丹一粒解憂愁。寫這廣告詞的傢伙,肯定是個不懂肉的混蛋。人跟肉的關係,是多麼複雜啊,真正理解了人跟肉之間的複雜關係的,除了我之外,這個世界上,還能有幾人?從我的角度來說,發明了這「化肉丹」的人,應該拉到五通橋外的草地上去--那是東城槍斃人的地方--就地正法。人飽餐肉食,靜靜坐著,感受著胃消化肉食,應該是幸福的感受啊,可是這些傢伙竟然發明了什麼「化肉丹」。人類的墮落,於此可以略見一斑。您說我說的對不對啊,大和尚。


第四章第51節 草地上的指定地點

    所有的遊行隊伍,終於都進入了草地上的指定地點。廟前的大道上,出現了暫時的冷清。一輛白色的工具車,從西城的方向疾馳而來,在廟前拐下大道,停在銀杏樹下。從車上跳下來三個彪形大漢,其中一個,穿一身洗得發了白的舊軍衣,看樣子已是人到中年,但依然動作敏捷,舉手投足間,顯示出不凡的身手。我一眼就認出他是老蘭的隨從黃豹,這個與我們家打過很多交道但始終讓我感到神秘的人。他們從車上抬下一張網,展開來,兩個人撐著,向那些鴕鳥逼近。我知道鴕鳥們倒霉的時刻到了。黃豹自然是老蘭指派來的,現在他在老蘭的手下,大概是個侍衛隊長的角色吧。鴕鳥們不知好歹,對著那面張開的網撲過去。三隻鴕鳥的脖子卡在網眼裡。其餘的鴕鳥看事不好,掉頭就跑。被網住的鴕鳥掙扎著,發出沙啞的鳴叫。黃豹從車上拿下一把園藝工人使用的巨大剪刀,把那三隻被網住的鴕鳥,從脖子上最細的部位剪斷。「卡嚓」,「卡嚓」,「卡嚓」,三個鴕鳥腦袋,落在網的外邊。無頭的鴕鳥身體,搖搖晃晃地奔跑幾步,跌翻在地,蟒蛇般的長脖子,胡掄著,噴灑著黑色的血。血腥的氣息,撲進了廟堂。這時,黃豹們的剋星到了;正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五個面色冷峻、身著黑衣的人從廟後轉出來。其中那個戴著墨鏡,叼著雪茄的高個子,正是神秘的蘭大官。他的四個部下,撲到黃豹們面前,迅即地從懷中抽出黑色的橡膠棒子,不由分說,劈頭蓋臉地砸下去。棒子砸在人頭上發出的黏膩之聲,和那些隨即噴出的鮮血,讓我感到心中淒然。畢竟,這個黃豹,是我的舊日鄉親。黃豹摀住腦袋,大聲喊叫著: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打人?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那些持棒子的人一聲不吭,只顧將棒子高高舉起,往黃豹他們頭上砸去。黃豹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嘴巴裡喊著:小子們,你們等著……人卻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大道--上述的情景於理不通,但卻是我親眼所見。蘭大官在一個鴕鳥的腦袋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那些還在微微抖動的短毛。他站起來,摸出一條白色的綢巾,擦擦被污染的手指,揚手將綢巾扔了。綢巾隨著一股輕風飛起來,像一隻巨大的粉蝶,飛越了廟宇,消逝在我的視野之外。他走到廟門前,佇立片刻,摘下墨鏡,好像是特意要讓我看他的面容。我看到了歲月留在他臉上的痕跡,看到了他的憂鬱的眼睛。會場那邊傳來了一陣尖厲的嘶叫,那是大喇叭裡發出的噪音,然後便是一個男子的雄壯的喊聲:雙城市第十屆肉食節開幕式暨肉神廟奠基儀式現在開始!    
    終於,老蘭內穿著一身毛料軍服,外披著一件黃呢子大衣,打著響亮的哈哈出現在我家的燈光和燭光裡。他的軍服是真正的軍服,衣領上和肩膀上有綴過領花和肩章的痕跡。他的大衣也是真正的校官大衣,金屬的扣子光彩奪目。十幾年前,在我們那裡,穿毛料軍裝,是鄉鎮幹部的標誌,就像傳說中的七十年代,穿灰色「的確良」中山裝是公社幹部的標誌一樣。老蘭雖說是一個村幹部,但他也敢穿著毛料軍裝招搖過市,可見老蘭不是個一般的村幹部。村子裡傳說,老蘭與市長是拜把子兄弟,根本就沒把鄉鎮長放在眼裡。反倒是那些鄉鎮長,為了陞官,為了發財,需要經常地來與他套套近乎。    
    老蘭進了我家燈火輝煌的堂屋,把肩膀一聳,那件黃呢子的大衣隨即就落到了緊跟在他的身後、看起來缺心少肺實際上聰明透頂的黃豹手裡。黃豹接過大衣,畢恭畢敬地站在老蘭身後,好像一根旗桿。他是那位放下屠刀後飼養菜狗的黃彪的堂弟,當然也是黃彪那個漂亮的小媳婦的堂小叔子。他一身好武功,能舞槍弄棒,會飛簷走壁,名義上是村子裡的民兵連長,實際上是老蘭的保鏢。老蘭對他說:「出去等著吧。」    
    「怎麼能出去呢?」母親熱情地說,「請坐請坐!」    
    但是那黃豹一閃身就出了堂屋,消失在我家院子裡。    
    老蘭搓搓手,歉意地說: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去市裡談項目,回來晚了。冰天雪地,車不敢開快。」    
    「村長日理萬機,還能賞臉前來,實在讓我們感激不盡……」父親縮手縮腳地站在圓桌一側,咬文嚼字地說。    
    「哈哈,羅通,」老蘭乾笑了幾聲,說,「幾年不見,你可是大變了!」    
    「老了,」父親摘下帽子,摸摸自己的光頭,說,「滿頭白髮了。」    
    「我不是說你這個,」老蘭說,「大家都在老,我是說,幾年不見,你變得會說話了,那股子野勁兒沒有了,說話文縐縐的,簡直像一個知識分子了嘛!」    
    「您這是拿我開心,」父親說,「前幾年我辦了些糊塗事,經過這些年波折,認識到是我不對,還請您多加原諒……」    
    「這是說的哪裡的話?」老蘭似乎是無意地摸了一下那扇破耳朵,寬宏大量地說,「人生在世,誰也要辦幾件糊塗事,連聖人和皇帝也不能例外。」    
    「好啦,不說這些了,請坐吧,村長。」母親熱情地張羅著。    
    老蘭與父親謙讓一會,還是坐在了那把從母親的表姐家借來的木椅子上。    
    「都坐,都坐,」老蘭說,「大家都坐,楊玉珍,你也不要忙活了。」    
    「菜都涼了,我給你們炒個雞蛋吧。」母親說。    
    「先坐下,」老蘭道,「我讓你炒你再炒。」    
    老蘭坐在正中,旁邊的兩條長凳上,依次坐著我、母親,嬌嬌、父親。    
    母親擰開一瓶酒,將杯子一一倒滿,然後端起杯子,說:    
    「村長,感謝您賞臉,到俺這窮家寒舍來坐坐。」    
    「羅小通這樣的大人物親自去請,我怎敢不來?」老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我說的對不對?羅小通大人?」    
    「我們家是從來不請客的,」我說,「請誰是看得起誰。」    
    「不許胡說,」父親瞅我一眼,然後又用歉疚的腔調說,「小孩子說話,沒遮沒攔,您別在意。」    
    「他說得很好嗎,」老蘭道,「我喜歡心高氣傲的孩子,從小看大,羅小通前途不可限量。」    
    母親把一條雞腿夾到老蘭面前的碟子裡,說:    
    「村長,您可別誇他,小孩子不能誇,一誇就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第四章第52節 另一條雞腿

    老蘭把那條雞腿夾到我面前的碟子裡,然後又從盤子裡把另一條雞腿夾到一直偎在父親身邊的嬌嬌面前。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淒涼的愛憐之光。    
    「快謝謝大大。」父親說。    
    「謝謝大大。」嬌嬌說。    
    「叫什麼名字?」老蘭問父親。    
    「嬌嬌。」母親說,「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老蘭將盤裡的肉魚往我和嬌嬌的碟子裡夾了許多,然後說:    
    「吃吧,孩子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您吃,」母親說,「別嫌孬。」    
    老蘭夾了一顆花生米放在嘴裡咀嚼著,說:    
    「如果為了吃,我何必到你們家來?」    
    「我們知道,」母親說,「您是村長,光榮稱號一大堆,市裡省裡都掛號的大人物,這世界上大概沒有您沒吃過的東西了。請您來,無非是表表心意。」    
    「給我倒杯酒。」老蘭把酒杯遞到母親身邊,說。    
    「真對不起……」母親說。    
    「給他也倒上呀!」老蘭指指父親眼前的酒杯。    
    「真對不起……」母親倒著酒說,「從來沒有請過客,不知道如何招待客人。」    
    老蘭端起酒杯,舉到父親面前,說:    
    「老羅,當著孩子的面,過去的事就不說了。從今之後,如果你瞧得起我老蘭,咱們就一起乾了這杯!」    
    父親手抖著,端起酒杯,說:    
    「我是拔了毛的公雞刮了鱗的魚,沒什麼起色了。」    
    「沒那事,」老蘭將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目光逼著父親的臉,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羅通!」


第四章第53節 肥胖的肉鴿

    雄壯的音樂聲中,數千隻肥胖的肉鴿,撲稜稜地飛向了七月的天空。緊跟著鴿子們飛上去的,還有數千隻彩色的氣球。鴿子從廟宇的上空飛過,十幾片灰色的羽毛落下來,與那些沾了血污的鴕鳥羽毛混在一起。未遭厄運的鴕鳥們擁擠在大樹下,好像大樹就是它們的保護傘。那三隻被黃豹殘害的鴕鳥,橫屍廟前,觸目驚心。蘭老大站在廟門前,仰臉看看天上那些在北風吹拂下正向南方移動的氣球,悲傷地歎了一口氣。一個面色紅潤、頭髮雪白的老尼,在兩個年輕尼姑的攙扶下,從廟堂後邊轉出來,在蘭老大面前立定,不卑不亢地說:這位施主,喚老尼前來,有何吩咐?蘭老大抱拳至胸前,深深地做了一個揖,道:師太,我妻子沈瑤瑤暫居貴庵,有勞師太照應。老尼道:施主,瑤瑤女士已經落髮為尼,法號慧明,望施主不要打擾她的清修,這也是她的意思,托老尼向施主轉達。三個月後,她還有一件重要的東西交給施主,請施主到時前來領取。老尼告辭了。蘭老大掏出一張支票,說:師太,我看到貴庵年久失修,願捐一筆款修繕廟堂,望師太笑納。老尼合掌胸前,道:施主慷慨捐贈,功德無量,菩薩保佑施主福壽安康!蘭老大將支票遞給老尼身後的年輕尼姑,那尼姑笑盈盈地接了,低頭一看數額,驚訝得眉毛飛舞起來。我看到,這個年輕尼姑杏眼桃腮,紅唇白牙,青青的頭皮,煥發著青春氣息。站在老尼身後的另一個年輕尼姑,嘴唇豐滿,眉毛漆黑,皮膚光滑如玉。我很為這樣的女子當了尼姑遺憾。大和尚,我知道這種想法十分鄙俗,但我必須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否則我的罪惡會更加深重,您說對嗎?大和尚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大會進行第五項:團體操表演開始--主會場上的大喇叭又驚天動地地轟鳴起來--第一章:鳳凰來儀,百獸率舞。主會場那邊一陣喧嘩,接著就寧靜下來。喇叭裡放出古樸的音樂,聽起來讓人發思古之幽情。我看到蘭老大近乎癡迷地看著老尼姑師徒三人的背影。灰色的僧衣,雪白的衣領,青白的光頭,看上去是那樣的清爽。兩隻彩色的鳳凰,在會場上空盤旋著,營造出高貴神秘的氣氛。我早就聽說,這次肉食節因為是第十屆,格外隆重,開幕式上將有精彩的表演。這兩隻由高手風箏藝人扎制而成在空中拖曳著長尾巴盤旋的鳳凰,就是一個精彩的細節吧。至於百獸率舞,我相信那會是真獸和假獸聯合上場。雙城市什麼獸都有,但缺少麒麟,就像什麼鳥都有,就是缺少鳳凰一樣。我還知道,老蘭的華昌駱駝舞蹈隊必將在這場舞蹈中大顯身手。老蘭的鴕鳥舞蹈隊慘遭瓦解,真是可惜。    
    老蘭幾句奉承話,使我得意洋洋,心花怒放,身體膨脹,一瞬間就取得了與大人平起平坐的地位。所以在他們頻頻乾杯時,我也把自己面前那個盛水的白碗倒空,伸到母親面前,說:    
    「請給我一點酒。」    
    母親驚訝地說:「怎麼,你也要喝酒?」    
    父親說:「小孩子,不要學這些毛病。」    
    我說:「我的心情很好,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好的心情了,而且我也看出了,你們的心情也很好,所以,為了慶祝我們的好心情,我要求喝一點酒。」    
    老蘭眼睛發著光,說:    
    「絕妙啊,小通賢侄。言之有理,順理成章。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的人,不管年齡大小,絕對有了喝酒的權利。來吧,我給你倒上。」    
    母親說:「蘭大哥,您別慫他,他擔當不起。」    
    「把瓶子給我,」老蘭說,「根據我的經驗,在這個世界上,有兩類人不能得罪。一類是那些青皮流氓光棍漢,屬於流氓無產階級吧,這些人站著一根躺下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有家有業的人、有根有後的人、有權有勢的人,都不敢跟他們較勁。還有一類就是那些其貌不揚的、流著黃鼻涕、灰□瓦爪的、像癩皮小狗一樣被人用腳踢來踢去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成為土匪、強盜、大官大將的可能性比那些有禮有貌、衣衫整潔的好孩子大得多。」老蘭往我的碗裡倒了一些酒,說,「來吧,羅小通羅先生,老蘭敬您一杯!」


第四章第54節 酒杯相撞

    我豪邁地端起碗,與老蘭手中的酒杯相撞,瓷與玻璃,發出了異樣的響聲,是那樣賞心悅耳。老蘭一飲而盡,說,「先喝為敬!」然後將酒杯倒過來,顯示他的忠實,「我干了,您隨便。」他繼續說。    
    我的嘴唇未觸及酒之前就嗅到了濃烈的、辛辣的、刺鼻的酒氣,感覺有些不妙,但還是極其興奮地喝了一大口。我感到口腔裡彷彿燃起了一團火,然後這火就順著咽喉,一路燃燒著、燎烤著,滾到我的腸胃中去了。母親把我的碗奪過去,說:    
    「行了,嘗嘗滋味就行了,長大了再喝。」    
    「不,我要喝。」我伸出手去,討要我的酒碗。    
    父親擔憂地看著我,但是他沒有表示態度。老蘭把酒碗接過去,將碗中的酒倒進自己的杯子裡,說:    
    「賢侄,能發能收,才是男子漢的氣魄。我分你一杯,剩下的,你干了。」    
    他的酒杯和我的酒碗第二次碰在一起,一聲響亮,各自干了。    
    我很好,我對他們說,我感覺很好,我的感覺從來沒有這樣好過。我感到要漂起來了,不是飄,不是在風中飄,在風中飄的那是雞毛;我是在水上漂,我是一顆圓溜溜的西瓜在河裡漂……我的眼睛,忽然地被嬌嬌妹妹的油膩膩的小爪子吸引了過去。我這才想到,在我們大人們乾杯敬酒的時候,竟然把這個水晶一樣透明的、千嬌百媚的小妹妹忘記了。但我的妹妹是十分聰明的,就像她的哥哥我羅小通一樣地聰明。在大人們鬧騰時,她遵循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古訓,不用筷子,用那別彆扭扭的玩意兒幹嘛?用手,朝著那些盤子裡的肉魚或是其他的好吃的東西,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偷襲。她的手上全是油,兩個腮幫子上也是油。當我注視著她時,她對我一笑,十分地嫵媚可愛。我的心中溫暖無比,連每到冬天就長滿凍瘡的腳也彷彿浸泡在熱水裡,麻麻癢癢的可喜。我捏起鳳尾魚罐頭中最漂亮的一條鳳尾魚,將身體探過圓桌,把魚舉到妹妹臉面的上空,說:「張嘴!」妹妹揚起臉來,順從地張開嘴巴,像小貓一樣把魚吞了。我說:「放開肚皮吃吧,妹妹,天下是我們的了,我們已經從苦難的泥坑裡爬上來了。」    
    母親不好意思地對老蘭說:「這孩子,醉了。」    
    「我沒有醉,」我說,「我真的沒有醉。」    
    「有醋嗎?」我聽到老蘭鼻子甕甕地說,「弄點醋給他喝。如果有鯽魚湯最好。」    
    「到哪裡去弄鯽魚湯?」母親用無奈的口氣說,「連醋也沒有。讓他喝碗涼水睡覺吧。」    
    「這怎麼能行?」老蘭抬手拍拍巴掌,那個被我們遺忘了的黃豹真像匹豹子那樣,邁著輕捷矯健的步伐,幾乎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如果不是他開門時放進了清冽的冷風,我們會以為他是從天上降下來的或是從地下冒出來的。他目光炯炯地盯著老蘭的嘴巴,等待著老蘭的命令。「去,」老蘭低聲但威嚴無比地說,「去弄一盆鯽魚湯,要快,再讓他們煮兩斤鯊魚肉餃子來,湯先來,餃子隨後。」    
    黃豹答應了一聲,隨即像突然出現一樣突然消失。在他開門關門那一瞬間,一九九一年一月三日晚上的寒風攜帶著雪凝大地的氣息和滿天星光的氣息撲進了我們的屋子,使我感受到了大人物生活之神秘莊嚴與令行禁止。母親十分歉疚地說:「這怎麼是好,本來是我們請您吃飯的,怎麼好讓您再去破費?」    
    老蘭爽朗地笑著,說:「楊玉珍啊,你怎麼還沒看出來呢?我是藉著這個機會巴結你的兒子和你的女兒呢,我們都是將近四十的人了,還能蹦躂幾年?世界是他們的,再過十年,就該他們施展本領了。」    
    父親倒了一杯酒,鄭重地說:「老蘭,過去我不服你的氣,現在我服了,你比我行。從今之後,我跟你幹。」    
    「咱們倆,」老蘭用一根食指指指父親,然後指指他自己,說,「咱們兩個,是一路貨色。」    
    在這個難忘的晚上,我的父母和老蘭都喝了很多酒。他們的臉都改變了顏色:老蘭的臉越喝越黃,父親的臉越喝越白,母親的臉越喝越紅。


第五章第55節 遊行隊伍

    黃昏時刻,東西兩城的遊行隊伍陸續撤走,草地上、大道上,遺留下數不清的飲料罐和破碎的小旗,還有許多紙紮的花朵與牲畜使用過的糞袋。幾十個身穿黃色馬甲的清潔工人,在幾個手提著電喇叭的小頭目的指揮下,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而與此同時,用手扶拖拉機、三輪小貨車、馬拉膠輪車等車輛運載著的燒烤爐、電烤箱、電炸鍋等燒烤用具,正在匆忙地進入場地。為了不污染市區的環境,在肉食節期間,將在此地設立燒烤各類肉食的夜市。那輛龐然大物一般的發電車沒有撤走,它還將為燒烤夜市提供電源。今夜,這裡將熱鬧非凡。我在這裡說了一天的話,看了那麼多奇異的景象,精力消耗很大,儘管昨天夜裡吃過的那幾碗神奇米粥比一般的食物耐消化,但再耐消化也是米粥,從太陽西斜那一刻開始,我的腸胃就開始鳴叫,飢餓的感覺發生了。我偷偷地看看大和尚,希望他能發現時間的流逝,帶我去廟堂後的小房間裡休息進餐。也許,在那裡,我會與昨夜那個神秘的女子再次相遇,她會再次慷慨地寬衣解帶,用她的甘美乳汁,飼育我的肉體,更飼育我的靈魂。但大和尚閉著眼睛,耳朵眼裡的黑毛顫抖著,說明了他正在集中精力聽我訴說往事。    
    在那個難忘的夜晚,喝完了鯽魚湯、吃完了鯊魚肉餃子之後,妹妹哼唧著要睡覺,老蘭也起身要告辭。父母親慌忙站起來--父親懷裡抱著嬌嬌,熟練地但也是笨拙地拍著她的屁股--為我們村的非凡人物送行。    
    黃豹非常及時地進了屋,將大衣披在了老蘭的身上。然後他流暢地滑到門邊將門拉開,為老蘭的出走準備好了道路。但老蘭似乎並不急著離開,他好像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向我的父母交待。他轉到父親的一側,低下頭去,看著我妹妹那張伏在父親肩膀上的臉,感慨萬千地說:    
    「簡直是一個模子塑出來的……」    
    老蘭這句含意模糊的贊語一下子使大家的心情沉重起來。母親有幾分尷尬地乾咳著,父親則彆扭地歪著頭,試圖看到嬌嬌的臉。父親含混不清地說:    
    「嬌嬌,叫大大吧,叫大大……」    
    老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紙包,插在嬌嬌和父親之間,說:    
    「初次見面。討個吉利。」    
    父親慌忙把那個紅包掏出來,連聲說:    
    「不行,老蘭,堅決不行!」    
    「為什麼不行?」老蘭說,「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    
    「給誰也不行……」父親可憐地囁嚅著。    
    老蘭從大衣口袋裡又掏出一個紅包,直接遞給了我,狡猾地眨眨眼,說:    
    「咱們是老朋友了,怎麼樣,給點面子吧?」    
    我連一絲一毫的遲疑也沒有,伸手就把紅包接了過來。    
    「小通……」母親痛苦地喊叫著。    
    「我知道你們的心思,」老蘭將兩條胳膊伸進大衣的袖子,莊嚴地宣告,「我告訴你們,錢是王八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他的話像沉重的鉛塊一樣落地有聲。父親和母親表情木然,目光惘然,彷彿一時解不開老蘭話裡藏著的玄機。    
    「楊玉珍,不要光想著賺錢,」老蘭站在我家堂屋的門口,嚴肅地對母親說,「要讓孩子們唸書。」    
    我捏著紅包、父親和嬌嬌夾著紅包,我們事實上已經收下了老蘭的紅包,其實我們也沒有能力拒絕老蘭的紅包,我們心情複雜地將老蘭送出了房門。房子裡的燈光和燭光從門口突圍而出,即刻散在院子裡,使我們看清了母親的拖拉機和我那門還沒有來得及搬運到屋子裡收藏的迫擊炮。炮筒子上遮著一塊土黃色的帆布,彷彿是一個具有鋼鐵意志的戰士,戴著偽裝,趴在草叢中,等待著長官發令。我想起幾天前發出的要炮轟老蘭家的誓言,頓時感到心中惴惴不安。我怎麼會產生如此奇怪的念頭呢?老蘭這人並不壞,甚至還是個值得我崇拜的好漢,我怎麼會對他產生那樣大的仇恨呢?越想越感到有些糊塗,於是就不再去想。也許那只不過是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夢夢,反反正,母親曾經這樣說過,為她自己的噩夢解脫,也曾經為我的噩夢解脫。明天,不,待會兒送走老蘭,我就把它搬進倉庫,「槍刀入庫,馬放南山」,天下從此太平了。    
    老蘭走得很快,儘管我發現他走得有些晃蕩,但他走得的確很快。也許不是人家老蘭先生走得晃蕩,而是我自己腳步不穩。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體驗酒後的感覺,也是我第一次獲得了與大人平起平坐的權利,而且我的第一次與大人平起平坐竟然是與非同凡俗的老蘭先生在一起,這真是巨大的榮耀。我感到已經步入了成人的世界,將豐收、平度、皮豆等那些曾經瞧不起我的傻傢伙們遠遠地拋到了少年的門檻之內。


第五章第56節 大門拉開了

    黃豹已經把我家的大門拉開了,他機警的神情、矯健的腳步、輕捷準確的動作讓我敬佩不止。在這個漫長的夜晚,我們在房子裡圍爐吃酒,他卻站立在室外的寒風裡,站立在尚未融化完畢的雪裡,神經繃緊如即將離箭的弓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防止壞人的偷襲,防止野獸的侵入,保衛著老蘭的安全,連我們這些跟老蘭一起吃酒的人也享受著他的保護。這樣的犧牲精神值得我們學習。他不但要擔當保衛任務,還要豎起耳朵,分出心思,一刻也不敢懈怠地聽著老蘭的巴掌聲。巴掌一拍,他馬上就會無聲無息地、像個幽靈似的出現在老蘭的身邊,接受老蘭分配的任務,然後就是雷厲風行地、不打折扣地、不講價錢地、堅決地、徹底地去將老蘭的命令貫徹實施。譬如老蘭要鯽魚湯,在那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他只用了半點鐘,就把鯽魚湯端到了我們的圓桌上。彷彿這盆鯽魚湯一直在某個距離我們家很近的地方的爐火上燉著,他去了,端起來就走。走到我家時,那盆湯還是熱氣騰騰,如果匆忙就喝,會把口腔和舌頭燙傷。放下了鯽魚湯他轉身就走,鯽魚湯還沒涼他就端著一盆鯊魚肉的水餃回來了。自然也是熱氣騰騰的,彷彿剛剛從滾水中撈出來的。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神奇,不可思議,用我的經驗根本就無法子解釋。這簡直就像傳說中的皮猴子精的「大搬運」一樣。他端著餃子進來時,神色寧靜,手不顫,氣不喘,彷彿那煮餃子的地方距離我們的圓桌只有一步之遙。放下餃子他抽身就走,突然來到突然消失,如一個善使隱身術的大師。當時我就感慨萬千地想,我如果努力,很可能成為老蘭這樣的人,但我無論如何努力,也成不了黃豹這樣的人。黃豹是天生的侍衛,如果時光倒流二百年,他應該是大清朝皇帝的御前帶刀侍衛,是真正的大內高手啊,可惜他生不逢時。他的存在,就是要喚起我們的古典情懷,讓我們重溫那些逝去的歷史,並讓我們對歷史中的傳奇與傳說持深信不疑的態度。    
    我們站在了大門口時才發現,有兩匹黑色的高頭大馬,拴在街邊的電線桿子上。半塊月亮在天邊暗淡無光,滿天星斗燦爛。馬身上反射著小星星,馬眼睛是閃光的夜明珠。看著它們高大的身影,儘管我還不能完全地領略到它們的英姿,但我已經感覺到了它們不是凡馬,不是凡馬就是天馬。我感到熱血澎湃,心潮激盪,很想撲上前去,摟著馬脖子爬上馬背,但老蘭在黃豹的扶持下已經翻身上馬,黃豹也一個鷂子翻身飛上馬背。兩匹馬相跟著,馱著兩個不同凡響的人物,沿著村子正中的翰林大道,先是小跑,然後就是疾馳,如同兩顆璀璨的流星,片刻間便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之外,只留下一片清脆的蹄聲在我們的耳邊縈繞。    
    精彩啊精彩,這個夜晚實在是神奇無比,無比的神奇這個夜晚,是我來到了這個人世間最值得反覆回憶的夜晚。這個夜晚對於我們一家的重大意義在後邊的歲月裡將會越來越清晰地顯示出來。我們呆呆地立在那裡,彷彿幾棵樹被凍結在輝煌金秋的印象裡。     
    小北風颼,從我的臉上刮過,因為有酒墊底,皮膚充血發熱,所以我感到十分舒服。我的父母是不是也感到十分舒服呢?當時我不知道,但後來我就知道了。後來我知道了我的母親屬於燥熱型酒徒,如果是冬天,她就會邊喝酒邊出汗邊往下脫衣服,脫了外套脫毛衣,脫了毛衣脫襯衣,脫到襯衣不再脫。後來我知道了我的父親屬於畏寒型酒徒。他越喝身體越畏縮,越喝臉色越白,白得好像一張封窗的紙,也像一片剛刷了石灰的牆皮。我看到他的臉上突出了一層小疙瘩,好似褪了毛的雞皮。我甚至能聽到他的牙齒碰撞的聲音。父親喝酒到了火候,就像發瘧疾的病人寒潮到來。就像我的母親喝酒喝到火候,即便在三九寒天也會大汗淋漓一樣,我的父親,即便是在六月三伏,只要喝多了酒,也是寒戰不斷,猶如過了霜降之後,在黃葉落盡的柳樹梢頭苟延殘喘的寒蟬。那麼,由此推測,在這個對於我們家意義重大的夜宴之後我們到街頭上去為老蘭和黃豹送行時,那颼飀的小北風,刮到我母親臉上,會讓她感到十分地舒適,同樣的小北風刮到我父親的臉上,就會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簡直就像用小刀子剜肉也似,簡直就像用蘸了鹽水的鞭梢抽打也似。妹妹的感覺我不知道,因為妹妹沒有喝酒。    
    在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徹底沉沒,大地陷入黑暗。但大道對面的會場上卻是一片燈火。豪華的轎車,絡繹不絕開來,車燈明滅,喇叭歌唱,一派富貴景象。從車上下來的人,都是時髦的小姐和尊貴的先生。他們多半穿著休閒的服裝,看似普通平常,但都是昂貴無比的名牌。我嘴巴裡講述著陳年往事,外邊的情景也盡收眼底。燦爛的禮花在空中綻放那一瞬間,廟堂裡一片輝煌。我看到了大和尚彷彿鍍了一層黃金的臉,感到在這一瞬間他已經是一具塗刷了金粉的木乃伊。禮花在空中連續綻放,隆隆的炮聲滾滾而來。每一簇禮花的綻放都會引起仰臉觀看的人一陣驚歎。大和尚,就像禮花一樣--    
    迷人的時刻總是轉瞬即過,痛苦的時刻總是分秒難捱。但這只是事情的一個方面,事情的另一方面是,迷人的時刻無限漫長,因為它總是被經歷者反覆地回憶,並在回憶的過程中不斷地添油加醋,使之豐富,使之膨脹,使之複雜,使之成為一個進去了就難以出來的迷宮。痛苦的時刻因為痛苦,經歷者就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著它,即使不慎相遇,也盡力地想法逃脫,實在逃脫不了也盡量地淡化之,簡化之,遺忘之,最後使之成為一團模糊的輕煙,一口氣就能吹跑。這樣,我對那個夜晚的流連忘返的描述就找到了根據。我捨不得往前走。    
    我捨不得滿天星斗、捨不得小北風的颼飀、捨不得被星光照耀著的翰林大街,更捨不得那兩匹大馬留在街道上空的美好氣味。我的身體站在自家的大門前,但我的靈魂已經跟隨著老蘭、黃豹和那兩匹幻影般的大馬而去。如果不是母親拉我,我會在街上一直站到天亮。經常聽人說靈魂出竅的故事,我原先以為那是迷信,是瞎說,但在那盛宴過後、大馬飛馳的時刻,我真切地體會到了靈魂出竅的滋味。我感到我從自己的身體內鑽出來,好像小雞啄破蛋殼出世。我的身體柔軟,輕如鴻毛,地球的引力對我幾乎沒有作用。我的腳尖只要一點地,身體就會像皮球一樣彈起來。在這個新我的眼睛裡,北風有了它的形狀,彷彿在空中流淌的水,我可以自如地將身體俯臥在風上,由它托著遊走,收發自如,隨心所欲。有幾次我的身體眼見著就要與大樹相撞,但我的意念一到,風就高高地把我托舉起來。有好幾次我眼見著無法避開迎面撞來的牆壁,但意念一到,我的身體就縮成一張接近於透明的薄紙,從牆壁的用肉眼幾乎難以發現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第五章第57節 拖進了家門

    母親強行把我拖進了家門,在大鐵門被關閉時發出的鏗鏘聲裡,我的靈魂才不情願地回歸原位。我一點也不誇張地說,當我的靈魂歸來時,我感到頭腦裡一陣冰涼,那感覺類似於一個在外邊冰凍了許久的孩子鑽進了熱被窩,這也是靈魂存在的證明。    
    父親把已經睡熟的嬌嬌送到炕上,然後把那個紅包交給了母親。母親打開紅包,顯出一沓百元大票。數一遍,十張。母親顯出惶惶不安的樣子,看了父親一眼,然後往手指上啐了一口唾沫,又將錢點了一遍。還是十張,一千元。    
    「這見面禮,也太重了點,」母親看著父親說,「這叫我們如何擔當得起?」    
    「小通那裡還有呢。」父親說。    
    「拿過來。」母親彷彿氣呼呼地說。    
    我不情願地將紅包交給母親。她照老樣子先粗點了一遍,然後又啐唾沫濡濕了手指仔細地點了一遍。也是百元的大票十張,一千元。    
    在那個年代裡,兩千元可是一筆巨款。所以母親只要一想起借給沈剛眼見著血本無歸的兩千元就悲憤難平。那時買一頭能拉獨犁的犍牛也不過七八百元,而一千元,足可以買一匹拉大車的騾子。也就是說,老蘭給我們兄妹的見面禮足值兩頭大騾子。在「土地改革」的時代裡,家裡如果養著兩匹大騾子,絕對會被劃成地主成分,而一旦成為了地主,苦難就對你敞開了大門。    
    「這可怎麼是好?」母親緊蹙著眉頭,像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一樣低聲地念叨著。她的兩隻胳膊僵硬地往前伸著,脊樑也有些彎曲,手裡捏著的彷彿不是兩沓錢,而是兩塊沉重的磚頭。    
    「要不,」父親說,「退回去吧。」    
    「怎麼退?」母親用煩惱的口吻說,「你去退?」    
    「讓小通去,」父親說,「小孩子沒臉沒皮,他不會怪罪……」    
    「小孩子也有臉有皮。」母親說。    
    「你決定吧,我聽你的。」父親說。    
    「只好暫且留下了,」母親愧疚地說,「我們這算請的什麼客?人家煮了鯽魚湯,煮了鯊魚肉餃子,還送了這樣的大禮。」    
    「這說明,他是真心地要和我們修好。」父親說。    
    「其實人家根本就沒像你想的那樣雞腸小肚,」母親說,「你不在的時候,他給了我們娘倆很多幫助。拖拉機是他按廢鐵的價格賣給我們的;批房基地也沒要我們送禮。多少人送上禮也沒批到一塊滿意的地皮。沒有他,我們這房子根本蓋不起來。」    
    「都是讓我鬧的,」父親長歎一聲,「今後,我就給他當馬前卒吧。他投桃,咱報李。」    
    「這錢也別亂花,先去銀行存上。」母親說,「等過了年,讓小通和嬌嬌上學。」    
    禮花明滅,製造著燦爛和黑暗。我心中有些惶恐,彷彿置身生與死的交界處,顧盼著陰間和陽世。在那短暫的燦爛境界中,我看到,那個頻頻出現的蘭老大,與老尼再次相會在廟前。老尼將一個襁褓遞給蘭老大,說:施主,慧明的塵緣已了,您好自為之吧。禮花熄滅,眼前的一切都沉入黑暗中。我聽到一個嬰孩的啼哭之聲。禮花開放,我看到了這個嬰孩大張著嘴巴啼哭的小臉,然後又看到了蘭老大看似冷漠的面孔。我知道他的心中漫捲著情感高潮,因為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有濕漉漉的東西在閃爍。


第五章第58節 空中綻開

    又是一束禮花在空中綻開,先是有四個紅色的圓環團團旋轉,然後圓環變幻成四個綠色的大字--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頃刻瓦解,變成了幾十個拖著長長尾巴的綠色流星,消逝在灰暗的夜空。又一束禮花在天上大放光明,照耀著先前的禮花留下的團團煙霧,空氣中漸漸充滿濃重的硝煙氣味,使我的咽喉發癢。大和尚,我在大城市裡流浪時,遇到過幾次熱烈的慶典,白天化裝遊行,晚上大放禮花,但像今晚這樣能夠放出文字和圖案的禮花,卻是第一次看到。時代發展,社會進步,製作禮花的技術也更上層樓。不但製作禮花的技術更上層樓,燒烤肉類的技術也更上層樓。退回去十年,大和尚,我們這地方只有用木炭烤羊肉串兒,可是現在,有韓國燒烤,日本燒烤,巴西燒烤,泰國燒烤,蒙古烤肉。有鐵板鵪鶉,火石羊尾,木炭羊肉,卵石炮肝,松枝烤雞,桃木烤鴨、梨木烤鵝……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不可以拿來燒烤。禮花燃放儀式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宣告結束。盛宴必散,好景不長;想到此處,我心悲傷。最後一顆重型禮花,拖曳著一道火線,升騰到距地五百米的高空,爆炸之後,變幻出一個紅色的大「肉」字,淋漓著火星子,像一塊剛從鍋裡提出來的大肉,淋漓著汁水。觀者都仰著臉,眼睛瞪得比嘴巴大,嘴巴張得比拳頭大,好像期待著天上的肉能掉到自己嘴裡。幾秒鐘後,紅「肉」瓦解,變成了數十個白色的小傘,拖曳著白色的綢帶緩緩降落。禮花熄滅之後,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過了片刻工夫,視力恢復正常。我看到,在大道對面的空地上,數百家燒烤攤子前的電燈一齊點亮。電燈上都戴著紅色的燈罩,紅光閃閃,營造出神秘的氛圍。這很像傳說中的鬼市,鬼影憧憧,鼻眼模糊,尖利的牙齒,綠色的指甲,透明的耳朵,藏不住的尾巴。賣肉的是鬼,吃肉的是人。或者賣肉的是人,吃肉的是鬼。或者賣肉的是人吃肉的也是人,或者賣肉的是鬼吃肉的也是鬼。一個人如果進入這樣的夜市,會遇到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雖然想起來後怕,但卻留下了足夠驕傲一輩子的談資。大和尚啊,您是脫離了紅塵苦海的人,自然沒有聽說過鬼市的故事。我在血肉模糊的屠宰村長大,聽說過鬼市的傳說。說一個人誤入鬼市,看到一個肥大的男人,把自己的腿放在炭火上烤著,一邊烤著,一邊用刀子割著吃。那人大驚,喊道:小心把腿烤瘸了啊。那個烤腿的人,扔下刀子,放聲大哭,因為他的腿真的瘸了。如果這個人不喊那句話,那人的腿是不會瘸的。還有一個人,起大早騎車進城去賣肉,走著走著迷失了方向,看到眼前燈火閃爍,近前一看是個熱鬧非凡的肉市,煙火繚繞,香氣撲鼻,賣肉的人大聲喊,吃肉的人滿頭汗,生意十分紅火。那人心中大喜,急忙支起車子,擺開肉案,將還散發著熱氣的燒肉拿出來,剛喊了一聲,就有成群的人圍了上來,不問價錢,這個要一斤,那個要兩斤,賣肉人切割不迭,那些人也等待不及,紛紛將錢票扔在賣肉人面前的蒲包裡,抓起肉來就吃。吃著吃著,嘴臉就猙獰起來,眼睛也放出綠光。那人看事不好,提起蒲包,轉身就跑。在黑暗中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再跑,一直跑到公雞鳴叫,東方破曉。等到天亮,才發現身處曠野。檢點那個蒲包,發現包中全是紙灰。大和尚,眼前這個燒烤夜市是雙城肉食節的重要組成部分,應該不是鬼市,即便是鬼市又有何妨?大和尚,現在的人,最喜歡和鬼打交道。現在的人,鬼見了也怕啊。那些賣肉的人,都戴著白色的圓筒高帽子,顯得頭重腳輕,站在那裡,手中忙活著,嘴巴裡喊叫著,用誇張的語言,招徠著顧客。炭火的氣味和肉的氣味,混合成一種古老的氣味,十萬年前的氣味,瀰漫了這塊足有一平方公里的地方。黑色的煙霧和白色的煙霧,混合成彩色的煙霧,升騰到空中,把夜遊的鳥兒熏得暈頭轉向。吃肉的紅男綠女們,個個喜氣洋洋。有的一手提著啤酒瓶子,一手攥著一串羊肉,吃一塊肉,灌一口酒,打一串飽嗝。有的男女對面,女的把一塊肉送到男的嘴裡,男的隨即把一塊肉送到女的嘴裡。有的更加親密:男女對面,合叼著一塊肉,一口口地吃進,直到把肉吃完,然後兩個人的嘴巴合在一起親嘴,圍觀的人齊聲喝彩。大和尚,我很餓,也很饞,但我發過重誓,不再吃肉。我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您對我的考驗。我用訴說,抵抗誘惑。    
    春節前後,我們家發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情。首先要說的是,在元旦過後的第四天,也就是宴請過老蘭的第二天上午,我們還沒有來得及把借人家的餐具和傢俱清洗乾淨,父親和母親一邊洗碗涮盆一邊說著閒話。所謂閒話,其實不閒,因為他們的話頭用不了三言兩語就繞回到與老蘭有關的事情上了。我聽夠了他們的絮叨,便跑到院子裡,將那塊遮蓋著大炮的帆布揭下來,然後拿出黃油,對我的大炮進行入庫前的最後一次保養。隨著我們家和老蘭的關係的修復,我的敵人已經不存在了。但即便敵人不存在了,我的武器也必須好生保存。因為我聽到父母親在那幾天的談話中,反覆地提到一句話,那就是:「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也就是說,今天的敵人,很可能是明天的朋友;而今天的朋友,很可能是明天的敵人。而從朋友轉化成的敵人,總是比一般的敵人還要凶殘百倍。所以,我必須把我的大炮好生存放,一旦需要,拉出來就能投入戰鬥,我決不把它當廢鋼鐵賣給廢品公司。


第五章第59節 沾染上了灰塵

    我先用棉紗將沾染上了灰塵的黃油從大炮上擦去,從炮筒到支架,從支架到瞄準具,從瞄準具到底盤。我擦得非常仔細,連一個邊邊角角也不放過。即便是伸手難進的炮筒內,我也用纏上棉紗的木棍來回捅了數百遍。擦光了黃油的大炮顯出了鋼鐵的底色。幾十年銹蝕出來的坑坑窪窪,也在表面存留著,這是天大的遺憾,我沒有辦法。我曾經試圖用磚頭和砂紙把那些坑坑窪窪磨平,但生怕把炮筒磨薄影響發射安全。擦去舊油,我用食指抹了新鮮的黃油均勻地塗在炮身上。當然也是連邊邊角角也不放過。我用的這包黃油是從飛機場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裡收購來的。這個村子裡的人除了不敢偷飛機,什麼都敢偷。他們說這包黃油是用來保養飛機的發動機的。我相信他們沒有撒謊。用保養飛機的黃油來保養我的大炮,我的大炮也是有福氣的。    
    在我保養大炮的過程中,小妹妹一直跟在我的身後。我無需回頭就知道她的眼睛瞪得溜圓,不錯眼珠地觀看著我的每一個動作。她還在我工作的間隙裡,提出一些幼稚的問題讓我解答。譬如這是什麼東西啦,大炮是幹什麼用的啦,什麼時候放炮啦等等。因為我喜歡她,所以對她提出的問題,我全都認真地進行了解答。在解答她的問題的過程中,我也得到了為人師表的歡樂。    
    就在我把大炮保養完畢,正要給它罩上炮衣時,兩個村子裡的電工進入了我們家的院子。他們滿面驚奇,眼睛放著光,腳步遲疑地挪到了大炮前面。他們儘管年紀都超過了二十歲,但臉上的表情卻像少見多怪的孩子一樣幼稚可笑。他們提出的問題跟我妹妹提出的問題差不多,甚至還不如我妹妹提出的問題深刻。可見這也是兩個孤陋寡聞的笨蛋,起碼在有關武器的知識上孤陋寡聞。對於他們,我可沒有像對待妹妹那樣耐心。我愛理不理地回答著,甚至故意地與他們搗亂。譬如他們問:這炮能打多遠?我就說:打不遠,但打到你們家沒有問題,信不信?不信就放一炮試驗試驗?我保證一炮把你們家轟為平地。他們對於我的惡言,一點也不生氣。他們輪番彎著腰,歪著頭,瞇著眼睛,將目光射進炮膛,好像那裡邊藏著什麼秘密。我拍了一下炮筒子,大喊一聲:預備--放!那兩個傢伙就像兔子一樣跳到了一邊,臉上現出驚恐不安的表情。我說:你們這兩個膽小鬼!我妹妹也鸚鵡學舌地說:膽小鬼!於是這兩個傢伙就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這時我母親和父親走了過來。他們都高高地挽著袖子,露出了胳膊。母親的胳膊是白的,父親的胳膊是黑的。如果沒有父親的胳膊比較著,我還不知道母親的胳膊是這樣的白。他們的手掌被冷水浸泡得通紅。父親支吾著,大概是忘記了這兩個傢伙的名字。母親卻提著他們的名字,臉上帶著笑容說:「同光、同輝,你們倆可是稀客。」母親轉臉對父親說,「這是老彭家的哥倆,是咱村的電工,你不認識他們了?」    
    彭家哥倆對著母親低頭彎腰,做出一副十分謙恭的樣子,說:「大嬸,是村長讓我們來的。來給你們家拉電。」    
    母親說:「我們家沒說要拉電啊。」    
    「這是村長交給我們的任務,」同光說,「村長說要我們什麼也不幹,也要先把電給你們家拉上。」    
    父親問:「是不是要很多錢?」    
    同輝說:「那我們就不知道了,我們只管拉電。」    
    母親猶豫片刻,說:「既然是村長讓你們來拉,那就拉吧。」    
    同光說:「還是大嬸有決斷,其實,村長安排的,頂多收你們幾個成本錢。」    
    同輝說:「也許連成本錢都不要,村長吩咐的事嘛。」    
    母親說:「該交的錢我們自然要交,我們可不是那號貪占公家便宜的小人。」    
    「羅大嬸出手大方,全村都有名。」同光笑著說,「傳說大嬸把收廢品收來的骨頭都要放在鍋裡熬熬,讓小通兄弟喝湯。」    
    「放你娘的臊!」母親罵道,「要拉就快點,不拉就給我滾出去!」    
    彭家兄弟嬉笑著,趕忙跑到大街上,把那些折疊梯子、電線、插座、電表之類的東西搬進來。他們腰上束著褐色的寬牛皮腰帶,腰帶上插著鉗子、剪子、螺絲刀子等紅紅綠綠的工具,看上去很是威風。我與母親在市化肥廠後邊的小巷裡曾經收到過一套這樣的工具,但被母親拿到百貨大樓後邊的五金一條街上轉手賣了,立馬就賺了十三元錢,母親心情愉快,買了一個夾肉燒餅犒賞我。彭家哥倆腰帶著工具、扯著電線先是在我家房簷下爬上爬下,然後就進了屋子。母親也跟隨著他們進了屋子。父親蹲下來,端詳著我們的大炮,說:    
    「這是82迫擊炮,日本造。抗日戰爭時期,要是能繳獲這樣一門炮,能立一個大功。」    
    「爹,想不到您還懂得這個,」我欣喜地說,「炮彈是什麼樣子?您見過嗎?」    
    「我當過民兵,去縣裡參加過集訓,」父親說,「那時縣裡民兵團裡就裝備了四門這樣的炮,我是二炮手,專門負責搬運炮彈。」    
    「趕快告訴我,」我興奮地說,「告訴我炮彈是什麼樣子。」    
    「就像,就像……」父親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畫出了一個尖頭大肚、尾巴上帶著小翅膀的東西,說,「就是這樣子的。」    
    「您放過嗎?」我問。    
    「也算是放過吧,」父親說,「我是二炮手,負責把炮彈遞到一炮手手裡。一炮手從我的手裡把炮彈接過去,然後,」父親弓腰叉腿站在炮筒後邊,雙手似乎著一個帶翅膀的炮彈,說,「就這樣往下一放,炮彈就轟地一聲飛出去了。」


第五章第60節 雙輪平板車

    幾個渾身上下油漆斑駁的人,推拉著一輛雙輪平板車,出現在小廟門前。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所以他們不可能看清我,但我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略有些駝背的老者,嘴裡嘮叨著:這些人,要吃到何時才能罷休呢?一個小個男人說:這麼便宜的肉,他們自然要拼了命吃。我看這肉食節應該叫勞民傷財節,另一個下巴翹翹的男子說,一屆比一屆動靜大,一屆比一屆花錢多,折騰了十年了,也沒見到他們招來多少商,引來多少資。倒是每年都引來了這些大肚子狼。黃師傅,我們把這個「肉神」請到哪裡去?小個男人向那個駝背的老男人請示著。這四個人,應該是距離我們屠宰村不遠的泥塑村人。這個村的人,在很早以前,就掌握了塑造各種神像的技藝。他們不但能用泥巴和亂麻塑造神像,他們還能用木頭雕刻神像。這廟裡的五通神像,大概是出自他們的祖先之手。後來,破除迷信,這個村子的人,分化瓦解,有的當了泥瓦匠,有的當了木匠,有的當了油漆匠,有的當了畫匠。現在,到處都在建廟,他們又有了用武之地。駝背男人打量了一圈,說,還是暫且放在廟裡吧,讓他跟五通神做伴也不錯。一個是大雞巴神,一個是肉神,算是一路神仙吧?駝背男人哈哈地笑著說。翹下巴男人說:這樣合適嗎?一山不容二虎,一槽不容二馬,一個小廟裡怕也容不下兩個神仙。小個子男人說:這兩個都不是正經神仙。五通神,專門折騰漂亮女人;這個肉神,聽說是屠宰村一個最喜歡吃肉也最能吃肉的小孩子。他的爹娘出事後,他到處裝神弄鬼,打著旗號,四處與人比賽吃肉。聽說他曾經一次吃了八米肉腸、兩條狗腿,外加十根豬尾巴。要不怎麼成了神呢?那個瘦臉男子用感歎的口吻說。    
    幾個人一邊閒聊著,一邊將平躺在車上那個足有兩米長、一摟粗的肉神拖下來,拴上兩根繩子,一根捆著脖子,一根捆著腿,穿上兩根槓子,喊一聲號,槓子上了肩膀。四個人側著身體,抬著肉神,艱難地往小廟裡擠。他們的繩子拴得太長,前面的人進入廟門之後,橫躺著的肉神,用它的腦袋,不停地撞擊門檻,發出咚咚的聲響。我感到頭暈目眩。彷彿那撞擊著門檻的不是什麼肉神,而確鑿的就是我。後邊那個駝背男人,發現了問題的所在,大聲地喊著:放下,放下,你們不要硬拽嗎。前面的兩個人,猛地把槓子下了肩,肉神落在地上。那個翹下巴的傢伙罵道:這個雞巴肉神,還真有點沉重呢!另一個說:你嘴巴乾淨點,當心肉神顯靈驗。翹下巴說:顯什麼靈驗?難道還會有一塊肉掉到我的嘴裡?駝背男人將繩子挽短,再次發號,槓子上肩,四人直腰,肉神離開地面,後腦勺子擦著門檻,慢慢地被拽進廟堂。在一個瞬間,我看到,肉神的圓頭幾乎與大和尚的光頭撞在一起,幸虧前面那兩個人及時地拐了彎。在那一瞬間,肉神的腳幾乎踢著我的嘴,幸虧後邊的兩個人及時地轉了身。我嗅到了這些男人身上那股子泥巴、油漆和木頭的氣味。幾個手持著手電筒的男女,爭論著一個問題來到小廟門口。    
    我從他們的口裡,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這屆肉食節,原本是和肉神廟奠基禮同時進行的。對面這個紅紅火火的夜市,也就是計劃中的肉神廟址。但是今天來參加肉食節的一個大幹部,對雙城市建立肉神廟提出了批評。一個留著短髮、模樣似一個英俊小伙的女幹部忿忿不平地說:他太保守了吧?說我們造神,說我們迷信,造神怎麼了?迷信怎麼了?所有的神不都是人造的嗎?哪個人不迷信?我聽說他自己就經常去雲台山抽籤,跪在佛像前一個勁地磕響頭。一個看樣子很是穩重的中年幹部說:小喬,少說兩句吧。女幹部不服氣地嘟噥著:我看主要原因是給他的紅包太輕了。中年幹部拍拍她的肩膀,說:同志,少說兩句吧,別給自己找麻煩。那女的還是嘟噥,但聲音卻漸漸模糊低沉下去。他們的手電光柱交叉著射進廟堂,強烈的光束滑過了馬通神的臉大和尚的臉我的臉。我瞇縫起眼睛,心中極為反感。難道他們不知道用這樣的強光照人是很不禮貌的嗎?光柱滑過了四個抬肉神進廟的人臉,最後聚焦在仰躺在地上的肉神臉上。中年幹部氣呼呼地說:怎麼搞的?怎麼能讓肉神躺在地上呢?扶起來,扶起來。那四個人把槓子放到一邊,從肉神身上將繩子解開,然後集中到肉神的上半身,各人都把手放在了吃勁的地方,發一聲喊:起!那個高約兩米的肉神,就直直地立起來。只有當它立了起來,我才感覺到它的高大魁梧。它是用一根獨木雕刻而成。我知道,許多歷史悠久的神像是用名貴的檀木雕成的,但在這個重視環保、愛護樹木的時代,根本就找不到如此粗大的檀木,即便深山老林中還能找到這樣的大樹,也決不允許砍伐。那麼,這個肉神,是用什麼木頭雕成的呢?雕像上塗滿了油彩,無法看到木材的本來顏色,失去了判斷下結論的重要根據,而剛剛塗抹了不久的油彩,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掩蓋了木材的本原氣味,又失去了一個判斷下結論的重要根據。因此,如果不是那個幹部的問話,我可能永遠也搞不清楚這尊與我有著親密關係的肉神像是塊什麼木頭。


第五章第61節 這是檀木

    幹部問:這是檀木嗎?那個駝背男人冷笑道:到哪裡去弄檀木?不是檀木是什麼?幹部追問。駝背人回答:柳木。幹部說:柳木?柳木最愛生蟲子,過幾年,不是要被蟲子蛀空嗎?駝背人道:柳木確實不適合雕像,但像這樣大的柳樹,也不是好搜求的。為了防止生蟲子,我們在雕刻之前,把它用藥水泡過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說:這個孩子雕刻的比例不對,頭太大了。駝背男人冷冷地說:這不是孩子,是神,神的頭,跟凡人當然不一樣。就像這個五通神,人頭馬身子,地球上誰見過這樣的動物?一道手電光束隨即照亮了人頭馬的塑像。光束從塑像的臉-很迷人的臉移動到塑像的脖子在人的脖子和馬的脖子連接轉換的巧妙處理中,產生了強烈的色情誘惑然後往後往下移動,最後定在極度誇張的那一嘟嚕雄性器官上睪丸像成熟的木瓜,陰莖半露,像捶衣棒槌藏在紅袖中黑暗中響起男人嗤嗤的笑聲。女幹部把手中的電筒光束照在肉神臉上,氣呼呼地說:再過五百年,這個孩子就真的成了神了。用手電照著人頭馬身體的男子用考據的口氣說:這個神像,向我們透露了遠古時代人獸通姦的遺跡,你們聽說過武則天和毛驢太子的故事嗎?一個幹部說:老兄,知道你學問大,回去寫成論文吧,不要在這裡賣弄了。中年幹部對四個工匠說:你們負責看護好肉神像,肉神廟還是要建的,這不是迷信,這是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天天吃肉,是小康社會的一個重要標準。他們的手電光柱再次聚焦在肉神的臉上。我從這個大得確實不成比例的孩子頭上,努力尋找著十年前的我的蹤影,但越看越覺得模糊起來。它圓頭圓臉,細長的眼睛瞇縫著,腮幫子鼓起,嘴角上還有兩個酒窩,兩扇耳朵,像兩個小巴掌。它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愉快。這哪裡是我?在我的記憶裡,十年前的歲月,痛苦和煩惱,比愉快和幸福要多得多。駝背男子對中年幹部說:處長,把肉神送到會場,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您讓我們繼續看護,應該付給我們工錢。中年幹部說:看護肉神,積德行善,要什麼工錢?四個工匠一齊吼叫起來:沒有工錢,我們怎麼活?除夕的上午,街上傳來了一陣摩托的聲音。我預感到這摩托車會與我們家發生關係,果然那摩托的聲音在我家大門外停止了。我和妹妹飛跑著去拉開了大門,看到那個像豹子一樣敏捷的黃豹提著一個蒲草編織的包子,對著我們走來。我和妹妹閃到大門的兩邊,宛如金童玉女,迎接著黃豹。我的鼻子,早就嗅到了從蒲包裡揮發出來的腥味。黃豹對著我們微微一笑,有幾分親切,有幾分冷漠,謙恭中還蘊藏著高傲,總之是很有風度。那輛藍色的摩托車與他的騎手一樣,也是親切而冷漠、謙恭而高傲,很有風度地側歪在路邊,好像一個有身份的男子,歪著膀子站在路邊。黃豹走到我家院子中央,母親就從屋子裡迎了出來。在母親身後兩米處,跟隨著我的父親。母親滿面笑容,說:    
    「是黃豹兄弟,快進屋。」    
    「羅家嫂子,」黃豹彬彬有禮地說,「村長讓我來給你們送點年貨。」    
    「這怎麼好意思……」母親激動不安地說,「我們無功無德,怎麼好吃村長的東西……」    
    「這是村長的命令,」黃豹將蒲包放在放在母親腳前,說,「我走了,祝你們春節愉快!」    
    母親張開雙臂,好像要拉住黃豹,但黃豹已經到了大門口。    
    「真是不好意思……」母親說。    
    黃豹回頭對著我們招招手,然後就像突然到來一樣突然地走了。大街上響起了摩托的吼叫。我們趕到大門口,看到摩托在他的胯下,噴出一道青白的煙,蹦蹦跳跳地朝西跑去,轉眼就拐進了蘭家胡同。    
    我們一家人在大門口呆了足有五分鐘,看到賣燒肉的蘇州騎著自行車從火車站的方向躥來,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估計到他的生意很好。他大聲地喊叫著:    
    「老楊,過年了,不買點燒肉?」    
    母親沒有理睬他。    
    他用更大的聲音說:    
    「留著錢買墓地嗎?」    
    「去你娘的,你們家才買墓地呢!」母親罵了蘇州一句,然後把我們拉進門內,關上了大門。    
    在堂屋裡,母親打開了那個濕漉漉的蒲包,顯出了那些紅的白的與冰凍結在一起的海貨。母親一樣樣地往外拿著,同時回答著我和妹妹的問詢。母親的海產品知識很是淵博,儘管在此之前我從來沒在家裡見過這些稀奇之物,但母親全部認識它們。看樣子父親也認識它們,但他沒有充當講解員。他蹲在房屋中央的火爐邊上,用火鉗子夾出一塊火炭,點燃了一根煙卷,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這麼多東西……這個老蘭……」母親翻動著魚蝦,憂慮重重地說著,「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    
    「既然送來了,那就吃吧,」父親果斷地說,「我跟著他干就是了。」    
    晚上,電燈的光芒照亮了我家的大瓦房,使用煤油燈的晦暗歲月已經被我們拋到了後邊。在耀眼的燈光下,在母親感念老蘭恩德的嘮叨聲中,在每逢母親感念老蘭恩德時父親臉上必定出現的尷尬表情中,我們度過了春節。這是一個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過的豐盛的春節,我們的年夜飯桌上,第一次出現了紅燒對蝦像□面棍子那樣粗的大對蝦。第一次出現了清蒸螃蟹像馬蹄那樣大的大螃蟹。第一次出現了油煎鯧魚比父親的巴掌還要大的鯧魚。還有幾種我從來沒有吃過的海產品,譬如海蜇,譬如墨斗魚。這使我第一次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許多與肉同樣好吃的東西。


第五章第62節 喝酒吃肉

    四個工匠,圍繞著那輛平板車,喝酒吃肉。車上鋪一張報紙,就成了他們的餐桌。我看不清報紙上的肉,但我嗅到了肉的氣味。我知道他們吃著兩種肉,一種是木炭烤羊肉串兒,加了很多孜然;一種是蒙古烤肉,加了很多奶酪。大道對面的繁華夜市尚未歇業,一撥食客走了,另一撥食客緊接著到來。那個翹下巴的男子,突然捂著腮幫子叫喚起來。問他怎麼啦,他說牙痛。駝背的老者冷笑了一聲。小個子男人說:告訴你不要胡說,你還不信。現在信了吧?這是肉神給你點顏色瞧瞧,厲害的還在後邊呢。翹下巴男子捂著嘴巴,嗚嗚啦啦地說:哎喲親娘,痛死我了。老者狠抽了一口煙,煙頭上的紅火照著他嘴巴周圍的短髭。牙痛的男子求告著:師傅,救救我吧。駝背男人沒好氣地說:你要記住,不管什麼木頭,一旦雕成了像,就不是木頭了。牙痛人說:師傅,好痛啊。駝背人說:還在這裡哼哼什麼?快到廟裡去,跪在神像前,掌自己的嘴巴,什麼時候不痛了,什麼時候罷休。翹下巴男子,手捂著腮幫子,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廟堂,跪在肉神像前,哭咧咧地說:肉神,肉神,小的再也不敢了,您老人家發發善心,饒了我吧……然後就掄起巴掌,啪啪地掌嘴。    
    大年初一上午,那個一直躲著我們的沈剛,自動地找上門來。進門後他按著老禮,跪在我們家的祖先牌位前磕了一個頭,然後進入了我們的房子。他的出現使我們全家都感到意外,母親沒頭沒腦地說:    
    「怎麼是你?」    
    平日裡見到我們總是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嘴臉的沈剛,臉上竟然出現了低眉順眼的小表情,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鼓鼓的信封,尷尬地說:    
    「嫂子,兄弟沒有本事,做買賣做賠了,借嫂子的錢,一直還不上,去年忙活了一年,多少掙了幾個,欠嫂子的錢,無論如何也要還了。這是三千塊,嫂子點點……」    
    沈剛將那個信封放在母親面前,身體往後一退,坐在我們家炕前那條長凳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兩支,欠起身,遞給坐在炕沿上的父親。父親接了一支。他把另一支遞給母親。母親不接。母親穿著高領的紅色化纖毛衣,臉被映得紅撲撲的,顯得很年輕。煤炭在爐子裡轟轟地燃燒著,屋子裡很暖和。自從父親歸來後,我們家可以說是好戲連台,母親心情愉快,臉上那種凶巴巴的表情消逝了,連說話的聲音都起了變化。母親和善地說:    
    「沈剛,我知道你確實賠了,要不也不會拖這麼久。當初敢把這幾個血汗錢借給你,就衝著你是個本分人。你主動來還錢,我真是想不到,做夢也想不到。你讓我很感動。為這事嫂子說過一些不好聽的,你別往心裡去。咱們還是好鄉親,你大哥也回來了,往後咱們少不了打交道,如果你有用著我們的地方,千萬別客氣,通過這件事,嫂子更認清了你是個靠得住的人……」    
    「嫂子,您還是把錢點點……」沈剛說。    
    「好吧,」母親說,「當面鑼對面鼓,借錢還錢當面數。少一張沒什麼,萬一多一張呢?」    
    母親從信封裡把那摞錢抽出來,手指蘸著唾沫數了一遍,然後遞給父親,說:「你再數一遍吧。」    
    父親很麻利地把錢數完,放回到母親面前,說:「三千,沒錯。」    
    沈剛站起來,咧咧嘴,似乎有些為難地說:    
    「嫂子,是不是把那張借據給我?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母親說,「可是我把那張借據放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小通你知道我把那張借據放到什麼地方嗎?」    
    「我不知道。」    
    母親跳下炕去,翻箱倒櫃,終於把那張借據找了出來。    
    沈剛接過借據,認真地看了幾遍,確認無疑後,仔細地裝進內衣口袋。走了。    
    在那個工匠啪啪掌嘴的過程中,我低聲對大和尚講述著我的故事。我原來還以為我的講述會吸引這四個工匠前來傾聽,但他們對肉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對我的興趣。我曾經動過對他們說出我就是肉神的原型羅小通的念頭,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想,大和尚不會喜歡我這樣做,而且,即便是我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第五章第63節 自命不凡

    大年初二的晚上,那個自命不凡、一直想跟老蘭叫板的姚七,提著一瓶茅台酒來到我家。當時我們家正在堂屋裡圍著一張新添置的方桌就餐。姚七的到來,也讓我們感到意外,因為他是一個從來沒在我們家出現過的人。母親看了我一眼,我明白母親是在批評我沒有執行她的命令在吃飯前關上大門,結果讓這個傢伙溜了進來。姚七把他的脖子往前一探,看著我們桌子上的飯食,用一種讓我感到憤怒的腔調說:    
    「呵,很豐盛嘛!」    
    父親嘴巴咧了咧,想說點什麼,但是沒有說出來。    
    母親說:「我們哪裡能跟你們家相比?粗茶淡飯,填飽肚子而已。」    
    姚七道:「已經不是粗茶淡飯了。」    
    我插嘴道:「這是我們昨天吃剩下的。我們昨天晚上吃了大蝦、螃蟹、墨斗魚……」    
    「小通!」母親打斷我的話,瞪我一眼,道,「飯堵不住你的嘴嗎?」    
    「我們吃了蝦,」妹妹一邊用手比量著,一邊說,「這麼大……」    
    「孩子口裡吐真言啊。」姚七說,「弟妹,羅通這次回來,你們家風大變了嘛。」    
    「我們過去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母親說,「你該不是吃飽了無處消食找我們磨牙鬥嘴的吧?」    
    「確有要事跟羅通兄弟商量。」姚七鄭重地說。    
    父親將筷子一放,說:「到裡屋說吧。」    
    「有什麼怕人的事還要到裡屋去說?」母親瞪一眼父親,抬頭望望電燈泡,說,「再開一個燈,電費不是錢嗎?」    
    「這幾句話又顯出你的英雄本色了,弟妹。」姚七諷刺了母親一句,對父親說,「自然沒有怕人的事,老姚敢到大街上,用喇叭筒子對全村廣播。」他將那瓶茅台放在鍋台上,從懷裡摸出一卷紙,遞到父親面前,說,「這是我寫的揭發老蘭的材料,你在上面簽個字,我們聯手把老蘭拱倒,不能讓這個惡霸地主的後代橫行霸道下去了。」    
    父親沒有接那份材料,看了母親一眼。母親低著頭挑一塊魚肉上的刺。父親悶了一會兒,說:「老姚,我出去折騰了這一番,心灰了,意冷了,什麼都不想了,只想好好過日子。你找別人簽去吧,這個名,我不簽。」    
    姚七冷笑著說:「我知道老蘭給你家拉上了電,還讓黃豹給你家送來了一蒲包臭魚爛蝦。可你是羅通啊,你的眼窩子不至於這麼淺吧?老蘭這點小恩小惠就把你收買了?」    
    「姚七,」母親將魚肉夾到妹妹的碗裡,冷冷地說,「你別來拉著羅通跳火坑了。前幾年他跟著你與老蘭作對,最後落了個什麼下場?你在背後當狗頭軍師,撮弄著羅通死貓上樹。說穿了,你不就是想把老蘭拱倒自己當村長嗎?」    
    「弟妹,」姚七說,「我可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大伙。老蘭給你家拉電,給你家送海鮮,用那點錢,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再說,這些錢也不是他的,是大伙的。這幾年,他把村子裡的土地偷偷地賣給了一對騙子夫妻,說是要開發搞科技園,種植什麼美國紅杉樹,可是那對夫妻卻偷偷地將那二百畝土地的土賣給了大屯窯廠,你去看看吧,平地挖下去三尺深了,那可是肥沃的良田啊,通過這筆黑交易,老蘭拿了多少好處費,你們知道嗎?」    
    母親說:「別說老蘭賣了二百畝廢耕地,他就是把整個村子賣了我們也不管。誰有本事誰就去斗吧,反正我們家羅通是不出頭的。」    
    「羅通,你真的要當縮頭烏龜嗎?」姚七抖摟著那份材料說,「連他的小舅子蘇州都簽了名的。」    
    「誰願意簽誰就簽,反正我們不簽。」母親斬釘截鐵地說。    
    「羅通,你真讓我失望。」姚七說。    
    「姚七,」母親說,「你別裝蒜了,你當了村長,就比老蘭幹得好嗎?你是個什麼人難道我們還不知道嗎?老蘭貪,只怕你比老蘭還要貪。不管怎麼說,老蘭還是個孝子,不像有的人那樣,自己住著大瓦房,卻把老娘攆到草棚子裡去。」    
    「你說誰?楊玉珍,說話可是要負責的啊。」姚七道。    
    「我就是一個村婦,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負個雞巴責!」母親恢復了她的本色,毫不客氣地說,「我說的就是你這個鱉蛋,對自己的親娘都能那樣狠,對外姓旁人,能好得了嗎?你要知趣,就提上你的酒快點走,要不知趣呢,我還有好多好聽的話沒說給你聽呢。」    
    姚七揣好他的材料,走出了我家屋子。母親高聲說:    
    「提上你的酒!」    
    姚七回頭道:「弟妹,酒是送給羅通喝的,與簽名無關。」    
    「我們自家有酒。」母親說。    
    「我知道你們家有酒,跟上老蘭,別說是酒,什麼都會有的,」姚七說,「但我勸你們把眼光放長點,『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老蘭『多行不義必自斃』。」    
    「我們誰也不跟,」母親說,「誰當官我們也是為民,你們有本事就斗去吧,與我們無關。」    
    父親提上酒,遞給姚七,說:    
    「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酒還是帶回去。」    
    「羅通,你也這樣小瞧我?」姚七怒沖沖地說,「你逼我當著你的面把酒摔了嗎?」    
    「你別動怒,我留下就是了。」父親提著酒把姚七送到院子裡,說,「老姚,我看你也別鬧騰了。你不過得很好嗎?你還要怎麼樣呢?」    
    「羅通,跟著你的老婆過好日子吧,我是豁出去了,不把他老蘭扳倒我就不姓姚。」姚七說,「你可以去向老蘭通風報信,就說我姚七要跟他鬥一鬥,我不怕。」    
    父親說:「我還不至於下作到那種程度。」    
    「難說啊,」姚七嘲諷道,「夥計,你這一趟東北,好像讓人把蛋子騸了去似的,」姚七低頭瞅瞅父親的下部,說,「還好使嗎?」


第五章第64節 銀杏樹

    夜半時分,四個工匠,依靠著那棵銀杏樹,將嘴巴紮在懷裡,呼呼地睡著了。那只孤獨的母貓,從樹洞裡鑽出來,把工匠們沒吃完的肉,從平板車上,一趟趟地搬運回去。地上升騰起白色的霧,夜市的燈光,紅得更加神秘朦朧。三個提著麻袋、拿著長柄罩網、提著鐵錘子的人,身上散發著濃重的大蒜氣味,鬼鬼祟祟地從黑暗中摸了過來。借助著路邊那盞臨時拉上的碘鎢燈的慘白的光芒,我看到他們狡猾而懦弱的目光。大和尚,快看,捕貓的人來了。大和尚不理我。我聽說,肉食節期間,幾家飯館推出了一道大菜,用貓肉做主要的原料,來滿足南方客人的高雅口味。我在大城市裡,夜間露宿街頭,與這些專門捕貓的傢伙混得很熟,所以一看他們手持的工具我就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大和尚,說來真是慚愧,我在大城市生活無著,曾經跟著這些人參加過捕貓的活動。我知道城裡人家養的貓不是一般的貓,是跟兒女一樣嬌貴的寵物。這樣的貓夜裡一般不會出來,只有它們發情交配的時期,才走出富貴窩,到大街小巷裡找樂子。戀愛中的人是沒有理智的,戀愛中的貓也是糊塗蟲。大和尚,那時候,我跟隨著三個小子,夤夜出行,悄悄地摸到貓們喜歡聚集的地方埋伏起來,聽著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貓叫聲漸漸逼近,然後便看到那些肥胖的像小豬一樣的、見了老鼠渾身哆嗦的蠢傢伙磨磨蹭蹭地靠在一起。等它們剛剛摟抱在一起時,持網的小子就把網準確地罩了過去。貓在網中掙扎著。那個持鐵錘的小子衝上去,對準貓頭,啪,一錘子,啪,又一錘子,兩隻貓就一聲不吭了。那個空著手的小子,把兩隻貓提起來,扔在我撐開的麻袋裡。然後,貼著牆根,悄悄地溜走。溜到另外一處貓們喜歡活動的地方。最多的一夜,我們抓了兩麻袋貓。賣給飯館,得了四百元錢。因為我不是他們一撥的,是多餘的人,所以他們只分給我五十元錢。我拿著這五十元錢,去一個小飯館,吃了一頓飽飯。當我再到他們住的地下通道找他們時,這三個小子已經無影無蹤。白天找不到他們,我夜裡就到捕貓的地方去找。剛一到那裡,就被城市保安抓住了。他們不由分說,先揍了我一頓。我矢口否認自己是抓貓的,保安指著我衣服上的血跡,說我狡辯,又把我揍了一頓。然後他們把我送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有幾十個丟了貓的貓主。這些人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珠光寶氣的太太,還有一些抹著眼淚的兒童。一聽說抓到了偷貓賊,這些人就像一群老虎撲了上來。他們一邊哭訴著,一邊在我身上復仇。男人們用腳踢我,踢我小腿上的骨頭,踢我的睪丸,這都是最痛最要命的部位,我的親娘啊!女人的報復更加可怕,她們擰我的耳朵,摳我的眼睛,捏我的鼻子,一個手指痙攣的老太太擠進人叢,伸手在我臉上抓撓了兩把,不解恨,竟然低下頭來,在我的頭皮上狠狠地啃了一口。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昏了過去。醒來時,已經躺在了一個高大的垃圾堆裡。我用力扒拉開那些壓在我身上的垃圾,鑽出頭,呼吸了幾口,長了一點力氣,然後掙扎著把身體從垃圾裡拔出來。我坐在垃圾堆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遠處繁華的街市,渾身疼痛,腹中飢餓,感覺到自己已經瀕臨死亡的邊緣。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爹娘,我的妹妹,甚至想起來老蘭,想起來我在屠宰場當車間主任時隨便吃肉、隨便喝酒、人人尊敬的光榮歲月,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啦啪啦地落下來。我感到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就要死在這大城市的垃圾堆上了。在危急的關頭,大和尚,我的手觸到了一塊柔軟的東西,我的鼻子也嗅到了一股親切的、久違了的驢肉的味道。我抓起它,撕開包裝,看到了它可愛的面容。我聽到它委屈地對我說:羅小通,你給評評理,硬說我過了期,就把我往垃圾桶裡一扔。其實,我的一切都還好好的,我的營養還在,我的氣味芬芳,羅小通,你把我吃了吧,如果你把我吃了,那我就是不幸之中之大幸了。我情不自禁地把它抓了起來,嘴巴自動地張開,牙齒興奮地顫抖不止。但就在驢肉觸到了我的嘴唇時,大和尚,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誓言。在妹妹中了肉毒死去那天,我對著天上的月亮發了重誓,永遠不再吃肉,否則讓我不得好死。但現在……我把驢肉放在了垃圾上。但我餓啊,我餓得已經在死亡線上掙扎了。於是我又把驢肉拿起來,但我馬上又想起妹妹被月光照耀得慘白如雪的面龐。這時候,大和尚,那塊驢肉冷冷一笑,說:羅小通,你是個遵守誓言的人,我是來考驗你的。一個餓得將要死去的人,面對著香噴噴的肉,還能自覺遵守誓言,真是難能可貴啊!就衝著這一點,我預言:你會有很大的出息,如果機會好,你甚至可能成為名垂千古的神!實話告訴你吧,我不是什麼驢肉,我是月亮神派來考驗你的一塊人造肉,我的主要成分是大豆蛋白,次要成分是添加劑和澱粉。所以,你就放心大膽地把我吃了吧,儘管我不是肉,但能被你這個肉神吃了,我也是三生有幸。我聽罷人造肉的話,又一次熱淚滾滾,真是天不滅我啊。我吃著味道和驢肉幾乎沒有區別的人造肉,考慮了許多問題。其中一個就是,在適當的時候,我要跳出這慾望橫流的世界。能成佛,就成佛;成不了佛,就成仙;成不了仙,就成魔。    
    我至今難以忘卻跟隨著父親和母親去給老蘭拜年的那個晚上。儘管事情過去了將近十年,儘管我已經長大成人,儘管我竭力想忘記那個晚上,但那個晚上的所有細節,都不允許我忘記,好像這些細節都是卡在我的骨頭縫裡、無法取出的彈片,用疼痛來證明著它們的存在。


第五章第65節 第二天晚上

    事情發生在姚七來過後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那年的大年初二的晚上。草草地吃過晚飯後,母親就催促悶頭抽煙的父親,說:    
    「走吧,早去早回來。」    
    父親從煙霧中抬起頭,為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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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去嗎?」    
    「你這人是怎麼啦?」母親不高興地說,「下午說得好好的,怎麼到了這會兒又變卦?」    
    「什麼事?」我好奇地問。    
    「什麼事?」妹妹也問。    
    「小孩子,沒你們的事。」母親說。    
    父親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母親,說:    
    「我還是不去了吧……要不你帶上小通,你們兩個去,你們把我的意思帶到了就行了……」    
    「去哪裡?」我興奮地說,「我願意去。」    
    「你別插嘴!」母親怒斥我一聲,然後轉過去對著父親,說:「我知道你要臉,要面子,但去拜個年也小不了你。人家是村長,咱們是村民,村民給村長拜個年不是很正常嘛!」    
    「會被人家說!」父親的口氣硬了一些,「我不願意讓人家說我舔老蘭的屁股。」    
    「去拜個年就是舔屁股?」母親說,「那人家老蘭,派人來給你拉電,給你送年貨,給你的兒子女兒送紅包,不成了舔你的屁股了嗎?」    
    「這不是一回事……」父親說。    
    「你對我許那些願都是假的……」母親坐在凳子上,臉色蒼白,流著眼淚,痛苦地說,「看來你還是不打算和我們好好過日子……」    
    「老蘭是個人物!」儘管我對母親沒有多少好感,但看她流淚我心中還是不忍,我說,「爹,我願意去,老蘭很有意思,我們應該和他交朋友。」    
    「他哪裡能瞧得起老蘭?」母親道,「他就是願意和姚七那樣的王八蛋交朋友。」    
    「爹,姚七不是好人,」我說,「你不在家時,他罵過你。」    
    「小通,大人的事,你不要摻和。」爹客氣地說。    
    「我看小通也比你有見識。」母親氣呼呼地說,「你走了之後,真正對我們好的,還是老蘭。姚七他們,只是看我們的熱鬧。在那樣的時候,好人壞人才看得分明。」    
    「爹,我也去。」妹妹說。    
    爹長歎一聲,說:    
    「好了,你們都不要說了,我去就是。」    
    母親從櫃子裡拿出一件藍色的呢料中山裝,遞給父親,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換上。」    
    父親嘴巴張了張,終究沒說什麼。他順從地脫下了那件油脂麻花的破夾克,將新衣換上。母親幫他扣扣子,他撥開母親的手。母親轉到他的身後,幫他抻拽,他沒有反對。    
    我們一家四口出了家門,翰林大街上,春節前剛剛裝上的幾十盞路燈已經放出了光明。許多小孩子,在大街上追逐著。有一個青年,在路燈下看書。有一些男人,在路燈下抱著膀子說閒話。有四個年輕小伙子,騎著嶄新的摩托車,在大街上炫耀車技。他們故意將油門加到最大,讓摩托車發出尖厲的吼叫。村子裡還不時地響起鞭炮聲。許多人家的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紙屑,那是鞭炮的殘骸。大年夜裡父親就感慨地說過:放鞭炮的這麼多啊,簡直像世界大戰爆發了。母親說:錢多鞭炮才多呢,這說明大家都賺了錢,這說明老蘭領導的不錯。    
    我們走在翰林大街上,感到老蘭領導得的確不錯。在方圓百里範圍內的村莊裡,修通了柏油馬路、馬路旁邊安裝了路燈的,只有我們屠宰村。我們村子裡幾乎家家都蓋起了高大的瓦房,有很多戶的房子內部還進行了裝修。    
    我們一家四口走在翰林大街上,父親拉著妹妹的右手,我拉著妹妹的左手,母親拉著我的左手。用這樣的方式在大街上出現,這是我們家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體驗到一種類似驕傲和幸福的感覺。妹妹很高興。父親有點不自然。母親很坦然。街上有人向我們打招呼,父親唯唯諾諾地答應著,母親爽朗地答應著。我們拐進老蘭家那條通往翰林橋的寬闊胡同時,父親更加不自然起來。這條胡同裡也安裝了路燈,照耀著胡同兩邊人家貼著鮮紅對聯的黑漆大門。遠處的翰林橋上安裝了十幾盞綵燈,勾勒出了橋的形狀。在河的對面,就是鎮的機關大院,那裡更是一片輝煌。


第五章第66節 父親的心理

    我知道父親的心理,他怕這些燈火。他希望這條胡同裡一團漆黑,遮蔽住我們一家四口的身影。他希望我們在黑暗中完成給老蘭拜年的任務,不要讓任何人看到。我知道母親的心理恰恰相反,母親就是要讓人看到,我們去給老蘭家拜年了,我們已經與老蘭建立了親密友好的關係,這也標誌著她的丈夫我的父親,已經改邪歸正,由一個不正兒八經過日子的風流浪子,變成了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我知道在那些日子裡,村子裡有很多人議論起我們家發生的事情時,對我的母親表示了欽佩。他們說楊玉珍這個女人不簡單,能吃苦,有耐性,有遠見,明事理,是一個肚子裡有牙的厲害人物。我知道人們還說,走著瞧吧,她家的日子很快就會發達起來。    
    老蘭家的大門口並不出眾,與他的鄰居家的大門口相比,他家的大門口甚至有點寒酸。他家的大門口還不如我們家的大門口氣派。我們站在他家門前的台階上,敲響了大門的門環。我們隨即聽到了狼狗的狂吠,低沉而威嚴。妹妹緊張地往我的懷裡躲避。我安慰她:    
    「不要怕,嬌嬌,他們家的狗不咬人的。」    
    母親繼續敲打門環,但除了狼狗的狂吠,沒有一點人的聲響。父親低聲說:    
    「還是回去吧,不一定在家呢。」    
    母親說:「家裡總要留個看門的吧?」    
    母親執拗地敲打著門環,用力不大也不小,速度不急也不慢。這意思就是說,如果不出來應門,她就要這樣一直敲下去。    
    母親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我們先是聽到,在狗叫的間隙裡,傳來拉開房門的聲音,接著傳來一個清脆的女孩聲嗓,她在對狼狗說話:「狗,不要叫了。」然後便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向大門口逼近。隨即我們聽到了門內響起了一個很不耐煩的聲音:    
    「誰呀?」    
    「是我們,」母親說,「你是甜瓜吧?我是楊玉珍,是羅小通的母親,來給你們家拜年的。」    
    「楊玉珍?」我們聽到那個女孩在大門內狐疑地自問著。    
    母親戳戳我,示意我說話。我知道這個甜瓜是老蘭的獨生女兒,她已經很大了,她的母親完全可以生第二胎了,但是還沒生。我恍惚地聽人說老蘭的老婆有病,長年不出家門。我認識這個甜瓜,她一頭黃毛,通著兩道黃鼻涕,比我還邋遢。她與我的妹妹不能相比,我可是一點也不喜歡她。母親讓我說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我的面子比她還要大嗎?於是我就說:    
    「甜瓜,你開門,我是羅小通。」    
    從敞開的門縫裡探出了甜瓜的頭。我看到她已經不通黃鼻涕了,而且還穿上了一件很漂亮的小花襖。頭髮似乎也不像我記憶中那樣黃和亂。總之她比我印象中的那個女孩要好看得多。她瞇縫著眼睛打量著我,臉上的神情很怪。她的黃頭髮細瞇眼睛讓我想起了不久前見到過的那批狐狸--又是狐狸,實在對不起,大和尚,我不願意再說狐狸,但狐狸總是要來找我--那批剛開始被當成珍稀動物飼養並大加繁殖的狐狸,後來根本賣不出去,只好賤價賣給我們屠宰村,被我們村的屠戶們殺死,攙在狗肉裡賣了。我們村的屠戶們屠宰狐狸時也沒有忘記給它們注水,儘管給它們注水時比給牛和豬注水要困難得多,它們是那樣的狡猾和調皮。我正想著給狐狸注水的情景呢,黃頭髮的甜瓜說:    
    「俺爹不在家。」    
    我們在母親的帶領下,不由分說地擠進了她家的大門,把手扶著門邊的甜瓜擠到了一邊。我看到那幾條肥大的狼狗勇猛地跳起來,眼睛和牙齒在燈光下閃爍,鐵鎖鏈在它們的脖子下邊嘩啦啦地響。它們長得跟狼幾乎沒有區別,如果不是用鐵鏈子拴著,它們早就撲到我們身上把我們撕成了碎片。不久前我單獨闖進老蘭家請老蘭時,還沒感覺到狼狗們的可怕,但這個晚上,與父母妹妹在一起,反而感到狼狗們很可怕。擠進了她家門口我母親才說:    
    「甜瓜,你爹不在家也不要緊,我們看看你的娘,看看你,坐會兒就走。」    
    沒及甜瓜回答,我們就看到,高大的老蘭已經站在東廂房的門口了。


第六章第67節 訓練有素

    那三個傢伙訓練有素,心狠手毒,將那隻母貓一網罩住,一棒子打昏,拎著尾巴,扔進了麻袋。我想站起來去營救母貓,但因為長時間跪坐腿腳麻木。我大喊著:那是只剛剛生過貓崽子的母貓,趕快把它放了!我自己感到聲音像刀子一樣尖利,但他們竟充耳不聞。他們發現了那些聚集在牆角睡覺的鴕鳥,興奮地撲上去,活像三隻餓狼。被驚醒的鴕鳥尖聲鳴叫著,與他們搏鬥。一隻公鴕鳥,飛起爪子,踢中了拿網那傢伙的鼻樑。鴕鳥們揚著脖子,先是各自無目標地亂跑,腳步踉蹌而凌亂,然後集中在一起,邁著整齊的步伐,大踏步地跑上大道。它們噗嗒噗嗒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漸漸地弱化,直至消逝。那個挨了踢的傢伙坐在地上,用手捂著鼻子,血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來。兩個沒有受傷的傢伙把受傷的同伴拉起來,低聲安慰著。但他們一鬆手那受傷的傢伙就軟在地上,好像骨頭融化,只剩下筋肉,難以支撐身體。兩個傢伙安慰著他,他卻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聲音像一個受了大委屈的小孩子。兩個傢伙中的一個,發現了那三隻死鴕鳥,興奮使他忘乎所以,就地蹦了起來,大聲說:老大,別哭了,來了肉了!哭泣的傢伙止住了哭聲,捂著鼻子的手也從臉上拿開。三個傢伙的六隻眼睛都盯著那三隻鴕鳥的屍體,愣怔了片刻。然後他們就十分高興起來,受傷的傢伙也從地上一躍而起。他們將母貓從麻袋裡倒出來。母貓在地上轉圈子,咪咪咪咪地叫喚著,看樣子頭暈得很厲害。他們妄圖將無頭鴕鳥裝進麻袋,但鴕鳥太大,麻袋太小,裝不進去。他們只好捨棄麻袋,每人拖著一隻鴕鳥的兩條腿,像拉著車子的毛驢一樣,向大道走去。我目送著他們,看到他們長長的背影在大道上搖曳。    
    老蘭家的東廂房裡開著兩台電暖氣,粗大的鎢絲在透明的罩子裡紅光閃閃。我跟隨母親收破爛的幾年裡,瞭解了很多知識,其中就包括電器方面的知識。我知道這樣的電暖氣耗電量巨大,一般的人家根本不敢使用。屋子裡溫度很高,老蘭只穿著一件用粗毛線編織成的雞心領毛衣,襯衣領子雪白,脖子上還紮著一條紅格子的領帶。他臉上那部黃色的絡腮鬍子刮去了,頭髮理得很短,缺了半塊的耳朵顯得更加醒目。他的兩個胡楂子青青的腮幫子有些下垂,眼皮也有些浮腫,但這些都沒有影響他在我心目中的嶄新形象。他哪裡還像個農民?分明是個吃公家飯的幹部。他的打扮和做派把身穿呢料中山裝的父親一下子就比土了。看樣子老蘭並沒有因為我們的不請自來而不悅,他很客氣地給我們讓坐,還順手拍了拍我的腦袋。坐在黑色的皮沙發上,我感覺到屁股很舒服。舒服是舒服,但沒有實在感,彷彿坐在一片雲上。我妹妹在皮沙發上愉快地顛著她的小屁股,還發出了格格的笑聲。父親和母親拘謹地坐在沙發的邊緣上。他們的坐姿使他們無法感受到老蘭家這套真皮沙發的舒服。老蘭從牆角上的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個華麗的鐵皮盒子,揭開,拿出用金色的紙片包著的巧克力,讓我和妹妹吃。妹妹咬了一點巧克力,隨即就吐了。她說:    
    「藥!」    
    「不是藥,是巧克力!」我糾正著妹妹的說法,並不僅僅是向妹妹賣弄著我跟隨母親收破爛得來的知識,「吃吧,營養很好,熱量很高,運動員都吃這個。」    
    我看到老蘭用讚賞的眼光看著我,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其實我知道的知識還多著呢。破爛就是一部百科全書,收破爛和分揀破爛的過程就是閱讀百科全書的過程。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感覺到,跟隨著母親收破爛的幾年,將使我一生受益無窮,那就是我的小學、中學和大學。    
    妹妹依然不吃巧克力。老蘭從櫃子裡端出一個分盛著榛子、杏仁、開心果、核桃的多寶盤,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然後他蹲在我們面前,用一柄小錘子,將核桃和榛子砸破,仔細地把果肉摳出來,放在妹妹的面前。    
    母親說:「村長,您別慣他們。」    
    老蘭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楊玉珍,你真是好福氣啊!」    
    「啥福氣,我這副尖嘴猴腮的模樣,能有啥福氣呢?」母親說。    
    老蘭掃了母親一樣,微笑著說:    
    「能自己糟踐自己的人,都是應該刮目相看的。」    
    母親的臉紅了紅,說:    
    「村長,多承您的照應,使我們家過了一個好年。我們是來給您拜年的。小通,嬌嬌,你們兄妹兩個,跪下給大大磕個頭吧!」    
    「別別別……」老蘭慌忙站起來,搖擺著大手說,「楊玉珍,虧你想得出來,這樣的大禮,老蘭怎麼擔當得起呢?你沒看看你養了一對什麼樣的兒女嗎?」老蘭俯下身,拍拍我和妹妹的頭頂,誇張地說,「這是一對金童玉女,前途不可限量。我們這些人,再怎麼折騰也是河溝裡的泥鰍,成不了龍,可他們就不一樣了。老蘭不會相馬,但是會相人,」老蘭用兩隻大手把我和妹妹的臉扶正,仔細地端詳著,然後抬頭對我的父母說,「你們看看,這樣的頭角,如何能錯得了。你們兩口子,就準備著跟著兒女風光吧!」    
    母親說:「村長,您可別慫他們,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父親說:「村長,龍生龍,鳳生鳳,我這樣的爹……」    
    「話不能這樣說,」老蘭打斷父親的話,很激動地說,「老羅,咱們農民,窩囊了幾十年,結果弄得我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十幾年前,我進過一次省城,去一家飯店吃飯,拿著一本菜譜,翻來覆去,點不出一個菜。那個服務員,不耐煩地用圓珠筆敲打著桌子沿兒,說你們農民,還點什麼菜啊,我給你們推薦一個菜吧,大燴菜,既便宜,又實惠。什麼大燴菜?就是別人吃剩下的菜,放在鍋裡咕嘟咕嘟。與我同行的人說,那就點大燴菜。我說不,別人吃剩的給我們吃,當我們是豬啊?我偏要點幾個名堂菜。我點了一個『青龍臥雪』,一個『芹芽炒肉』,端上來一看,什麼『青龍臥雪』呀,就是一根黃瓜,旁邊放著一撮白糖。我跟那個服務員爭吵,那個服務員翻著白眼說,這就是『青龍臥雪』,然後一轉身甩給我一句話:土鱉!氣得我七竅生煙,但也只好忍氣吞聲。當時我就立下志氣,總有一天,鄉下的土鱉要整治一下你們這些城裡的洋鱉!」


第六章第68節 兩支中華牌香煙

    老蘭從鐵筒裡捏出兩支中華牌香煙,甩給父親一支,自己點上一支,抽著,神色凝重。父親吭吭哧哧地說:    
    「那個年代的事……沒法子說……」    
    「所以啊,老羅,」老蘭嚴肅地說,「我們必須好好賺錢,現在這個時代,有錢就是爺,沒錢就是孫子。有了錢腰桿子就硬,沒錢腰桿子就軟。這個小小的村長,我老蘭根本就沒看在眼裡,翻翻我們蘭家的家譜?只要是當官的,最小也是個道台。我是不服這口氣,我要領著大家富起來。我不但要讓大家富起來,我還要讓村子裡富起來。我們已經修了路,拉了路燈,修了橋,下一步我們還要建學校,建幼兒園,養老院。當然,建設新學校,我有私心,但也不完全是私心。我要把我們蘭家的莊園騰出來,恢復它的原貌,對外開放,吸引遊客,創造的收入,自然歸我們村所有。老羅,咱們兩家,應該算是世交。你那個在我家大門外罵大街的叫花子爺爺,後來成了我爺爺的知心朋友。我三叔他們往國統區逃亡,還是你爺爺趕著馬車去送的。這事兒,我們蘭家永遠不敢忘記。所以,老兄,我們倆,沒有理由不聯合起來幹事,幹大事,我心中的譜氣大著呢!」老蘭抽了一口煙,接著說,「羅通,我知道你對大夥兒往肉裡注水有意見,但你要睜開眼睛去四鄉里看看,不光是我們村往肉裡注水,全縣、全省甚至全國,哪裡去找不注水的肉?大家都注水,如果我們不注水,我們不但賺不到錢,甚至還要賠本。如果大家都不注水,我們自然也不注水。現在就是這麼個時代,用他們有學問的人的話說就是『原始積累』,什麼叫『原始積累』?『原始積累』就是大家都不擇手段地賺錢,每個人的錢上都沾著別人的血。等這個階段過去,大家都規矩了,我們自然也就規矩了。但如果在大家都不規矩的時候,我們自己規矩,那我們只好餓死。老羅,還有很多的事,哪天我們坐在一起認真地聊,對了,我還忘了給你們倒茶了,你們喝茶嗎?」    
    母親說:「不喝不喝,我們耽誤您的時間也不少了,再坐會兒,我們就該走了。」    
    「既然來了,就多坐會兒嘛,老羅,你可是真正的稀客啊,咱村的男人,沒到我家來過的,只有你一個。」老蘭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五個高腳玻璃杯,說,「不給你們倒茶了,喝點酒吧,這是洋派。」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瓶洋酒,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是馬爹利,XO級,在大商場裡賣每瓶差不多要一千元。我和母親在城裡那條著名的腐敗胡同裡,曾經收到過這種酒。我們給她們每瓶三百元,然後以每瓶四百五十元的價格轉手賣給火車站廣場旁邊一個小商店。我們知道那些賣酒給我們的人,都是當官的家屬,這些酒,是別人送給他們的。    
    老蘭往五個杯子裡倒酒,母親說:    
    「小孩子不要喝了。」    
    「給他們一點點,嘗嘗滋味。」    
    金黃色的酒液在杯子裡閃爍著奇異的光彩,老蘭端起杯子,我們都跟著端起杯子。老蘭將杯子舉到我們面前,說:    
    「春節愉快!」    
    杯子們碰到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春節愉快!」我們說。    
    「味道怎麼樣?」老蘭端著酒杯,讓酒液在杯壁上轉動著,他盯著那酒液,說,「酒裡可以加冰塊,也可以加茶水。」    
    母親說:「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莊戶人,哪裡知道好壞?喝這樣的酒糟蹋了。」父親說。    
    「老羅,這不應該是你說的話,」老蘭說,「我希望你還是那個去東北之前的羅通,我不希望你這樣窩窩囊囊的。老哥,挺起腰板,長期彎著腰,養成習慣,想直也直不起來了。」    
    「爹,老蘭說得對。」我說。    
    「小通,沒大沒小的,」母親拍了我一掌,訓斥我,「老蘭是你叫的嗎?」    
    「好!」老蘭笑著說,「小通,老蘭就是你叫的,今後你就這樣叫我,我聽著很舒坦。」    
    「老蘭。」妹妹也叫了一聲。    
    「好極了,」老蘭興奮地說,「好極了,孩子們,就這樣叫。」    
    父親把酒杯舉到老蘭面前,與老蘭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後仰脖子干了,說:「老蘭,我什麼也不說了,只說一句話:跟著你幹。」    
    「不是跟著我干,是我們一起幹。」老蘭說,「我有一個想法,想把原公社帆布廠那片房子盤過來,建一個大型的肉類聯合加工廠。我已經聽到了可靠消息,城裡人對注水肉意見很大,市裡要搞『放心肉工程』,下一步,重點要整治個體屠宰戶,我們屠宰村的好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必須在人家整治我們之前,把肉類聯合加工廠建起來。村裡的人,願意加盟的就跟我們一起幹,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幹,我們也不愁招不到工人,現在,哪個村裡都有成群的閒人……」這時電話鈴響,老蘭拿起話筒,簡單地應答了兩句,便將話筒扣下,看看牆上的電子鐘,說,「老羅,待會兒我還有事,咱們改日再談吧。」    
    我們站起來,與老羅告辭。母親不失時機地從黑色人造革皮包裡摸出了一瓶茅台酒,放在茶几上。老蘭鄙夷地說:    
    「楊玉珍,你這是幹什麼?」    
    「村長,你別生氣,俺可不是給你送禮,」母親含意深長地微笑著說,「這酒,是姚七昨天晚上到我家去,送給羅通的。這麼貴重的酒,我們哪裡敢喝?還是送給您吧。」    
    老蘭捏起酒瓶,舉到燈下打量了幾眼,然後將酒瓶遞給我,微笑著問:    
    「小通,你來鑒定一下,這瓶酒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根本沒看酒瓶,但我毫不猶豫地說:    
    「假的。」    
    老蘭將那瓶酒扔到牆角的垃圾桶裡,爽朗地大笑著,拍拍我的頭,說:    
    「賢侄,有眼力!」


第六章第69節 腮幫子麻木

    舌頭僵硬,腮幫子麻木,眼睛枯澀,哈欠一個接著一個。我努力堅持著,含糊不清地講述往事……汽車的喇叭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晨光射進廟堂,地上一片蝙蝠的糞便。正對著我面的肉神,小盆一樣的臉上覆蓋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他我感到有幾分驕傲、有幾分慚愧、有幾分惶恐。過去的生活,像一個童話,更像一個謊言。我看著他時,他也看著我,眉眼生動,似乎隨時都會開口和我對話。彷彿我對著他吹一口氣,他就會手舞足蹈,跑出廟堂,到肉的盛宴和肉的討論會上去吃,去說。如果肉神真的像我,那他一定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大和尚依然盤腿坐在蒲團上,連一絲一毫的變化都沒有。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閉上眼睛。我記得在夜半時分,肚子曾經飢餓難忍,但早晨醒來,竟然一點也不感到餓了。於是我就回憶起來,那個模樣像野騾子姑姑的女人,似乎又用她噴泉般的乳汁飼育過我。我舔舔唇齒,嘴巴裡似乎還有乳汁的甘甜。今天是肉食節的第二天,各種題目的討論會將在東西兩城的賓館和飯店裡召開,各種風格的筵席,也將在東西兩城的諸多地方擺開。小廟對面的草地上,諸多的燒烤攤子還將繼續營業,只不過是經營著攤子的人,換了一撥新的。現在,攤主們還沒來,食客們也未到。只有一隊隊動作麻利的清潔工人,像打掃戰場的士兵一樣忙碌著。    
    春節過後不久,父親和母親就把我送到了學校。雖然這不是新生入學的季節,但因為有老蘭的面子在,學校很愉快地接受了我。父母把我送進小學的同時,也把妹妹送進了村子裡的育紅班--現在都改叫學前班了。    
    從村子出來,過了翰林橋,往前走一百米,就是學校的大門口。這裡原來是老蘭家的莊園,但破壞得已經很厲害。那些青磚藍瓦的建築,向人們昭示著蘭家的輝煌。蘭家可不是土財主,蘭家在老蘭的父親那一輩上,就有了去美國唸書的留學生。老蘭的驕傲是有理由的。大門口上方有一個鑄鐵的花格子圓拱,上面焊著四個紅色的鐵字:翰林小學。我已經十一歲,插班讀一年級。我比班裡那些小學生大幾乎一倍,個子也高出了半截。早晨站隊升國旗的時候,學生和老師都很注意地看著我。我想他們很可能以為一個高年級的學生混到了一年級的隊伍裡來了。    
    我天生不是讀書的材料。讓我老老實實地在那個小方凳上坐四十五分鐘,我感到無比的痛苦。而且每天不是一個四十五分鐘,每天要坐七個四十五分鐘,上午四個,下午三個。我坐到十分鐘時就感到頭暈,就想躺下睡覺。老師唆唆的講課聲我漸漸地聽不到了,身邊同學的唸書聲也聽不到了,老師的臉我也看不見了。我感到眼前有一塊像電影銀幕一樣的白布,白布上晃動著很多影子,有人影子,有牛影子,還有狗的影子。    
    那個班主任蔡老師剛開始還想修理我--她是個女的,圓圓臉,雞窩頭,脖子很短,屁股很大,走起道來搖搖擺擺,像河裡的鴨--但很快她就不理睬我了。她是教數學的。在她的課堂上我睡著了。她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拎起來,大聲在我的耳邊喊:    
    「羅小通!」    
    我睜開眼,懵懵懂懂地問:    
    「什麼事?你家裡死人了嗎?」    
    她以為我故意咒她家死人,其實她冤枉了我。我在夢中夢到好幾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在大街上奔跑,他們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喊叫著:快快快,快快快,老師家死人了。但老師看不到我的夢境,所以我說她家死人了她就以為我在故意地咒她。她很有修養,如果是那些沒有修養的老師肯定會當場扇我一個大耳刮子,但我的班主任老師只是紅了紅她的圓圓臉,然後就回到講台前,抽動了一下鼻子,好像一個受了很多委屈的小姑娘似的。她用上牙咬了一下下唇,像鼓足了勇氣似的問我:    
    「羅小通,現在有八個梨子,要分給四個孩子,怎麼個分法?」    
    「分什麼?」我說,「搶唄,現在可是『原始積累』時期,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拳頭大的是爺爺!」    
    我的答案逗得教室裡那些小屁孩子笑了起來。我知道他們根本就不可能理解我的答案,他們只是感到我回答問題的態度很好玩,一個笑了,然後都跟著傻笑。他們笑得前仰後合,坐在我身邊的那個名叫綠豆的小子把兩道黃鼻涕都笑了出來。這些愚蠢的小傢伙,跟著一個愚蠢的班主任,變得更加愚蠢了。我得意洋洋地看著班主任,只見她用那根長長的教鞭猛的抽了一下講台上的桌子,圓臉漲得通紅,憤怒地說:    
    「你給我站起來。」    
    「為什麼要我站起來?」我問,「為什麼他們都坐著,你卻要我站起來?」    
    「因為你在回答問題。」班主任說。    
    「回答問題就要站起來嗎?」我傲慢地說,「你們家難道沒有電視機嗎?你們家沒有電視機難道你就沒有看過電視嗎?難道你沒有吃過豬肉還沒有看過豬走嗎?你看電視時沒有看到過那些召開記者招待會的大人物嗎?他們從來都是坐著回答問題,只有那些提出問題的人才站起來呢。」    
    那些傻孩子又哈哈地笑起來,我的回答他們不可能聽懂,他們怎麼可能聽懂!他們可能看過電視,但他們看電視只會去看那些動畫片,不會像我這樣關注重大問題。他們更不會像我這樣,通過看電視瞭解國際國內的大事。大和尚,那個元宵節前,我們家就有了一台日本原裝的彩色電視機,平面直角,21遙。這樣的電視今天已經成了老古董,但在當時,那可是最先進的。別說是在我們鄉下,就是到了北京、上海這些大碼頭,也是最先進的。這台電視機是老蘭讓黃豹送來的。當黃豹把那個方方正正的黑得發亮的傢伙從紙盒子裡拔出來時,我們不由得發出了驚歎聲。漂亮,實在是太漂亮了。母親說。連平日裡很少喜形於色的父親也說:瞧人家這東西,是怎麼造出來的呢!?電視機盒子裡那些固定機器的白色泡沫塑料塊兒也讓父親大為驚異,他說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輕的東西。我對此自然不以為怪,因為我們在收破爛時,多次地見過這種東西。這種東西其實毫無用處,所有的破爛收購站都拒絕接受。黃豹不僅僅給我們送來了電視機,而且還給我們送來了一根高大的電視機天線桿子和一架魚骨天線。天線桿子高十五米,是用無縫鋼管焊接起來的,鋼管的外表上塗抹了防銹的銀粉。天線桿子在我們家的院子裡豎起來,我們家立即就有了鶴立雞群的感覺。我想如果我能爬到天線桿子頂端,站在天線上,就可以把全村的風景盡收眼底。當那些漂亮的畫面出現在電視機屏幕上時,我們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電視機把我們全家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我的知識也因之大增。讓我來上學、而且是從一年級上起,簡直就是開國際玩笑。我的學問和知識在我們屠宰村除了老蘭就是我。儘管我不識字,但我感覺到那些字都認識我。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不用學習的,起碼是不必要在學校裡學習的。難道八個梨子分給四個孩子這樣的問題還需要在學校裡學習嗎?


第六章第70節 噎住了

    班主任老師被我的話給噎住了。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我知道那些東西一旦從眼睛裡流到臉上就是眼淚。我有點怕那些東西流出來,也有點盼望著那些東西流出來。我心中有點得意,也有點害怕。我知道一個能把班主任氣哭了的孩子會被眾人認為是個壞孩子,但同時也會被眾人認為是個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我知道這樣的孩子不是個一般的孩子,這樣的孩子往好了發展可以成為大幹部,往壞裡發展可以成為大土匪,總之這樣的孩子不是平凡的孩子。很可惜很慶幸班主任老師眼睛裡那些閃亮的東西終究沒有流出來,她先是用很低的聲音說:    
    「你給我出去。」    
    然後她用很高、很尖的聲音喊叫:    
    「你給我滾出去!」    
    「老師,只有皮球才可能滾出去,刺蝟把身體縮起來像個皮球也可以滾出去,」我說,「我不是皮球,也不是刺蝟,我是人,我只能走出去,或者是跑出去,當然我也可以爬出去。」    
    「那你就爬出去吧。」    
    「但是我不能爬出去,」我說,「如果我是個還不會走路的孩子,我只能爬出去。我已經很大了,如果我爬出去,就說明我犯了錯誤,但是我並沒有犯錯誤,所以我不能爬出去。」    
    「你給我出去,出去……」老師聲嘶力竭地喊叫著,「羅小通,你把我氣死了啊……你這個混蛋邏輯……」    
    老師眼睛裡那些閃光的東西終於從眼眶裡湧出來,流到了腮幫子上,變成了眼淚。我心中突然充滿了一種類似於悲壯的感情,眼睛竟然在片刻之間也濕潤了。我可不想讓眼睛裡那些濕漉漉的東西流到腮幫子上變成眼淚,那樣我在這群傻孩子們面前就會威風掃地,那樣我與老師唇槍舌劍的鬥爭就會變得毫無意義。於是我站起來,朝外邊走去。    
    出了校門往前走了不久,我就站在了翰林橋的橋頭上了。我手扶著橋上的欄杆,看著橋下碧綠的河水。河水中游動著一群黑色的比蚊子的幼蟲大不了多少的小魚。一條大魚衝進小魚的群中,張開大口把許多小魚吸了進去。我想起了一句話: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小蝦,小蝦吃泥沙。為了不讓別人吃,就要大。我感覺到自己已經很大了,但還不夠大。我要趕快長大。我還看到河水中有許多蝌蚪,它們聚成一團,黑乎乎的,活潑潑的,在水中快速地移動著,好像一團團的黑雲。我想,為什麼大魚吃小魚,不去吃蝌蚪呢?為什麼人也吃小魚,貓也吃小魚,渾身羽毛翠綠、嘴長尾巴短的魚狗子也吃小魚,還有很多動物都喜歡吃小魚,但是為什麼大家都不吃蝌蚪呢?我想根本的原因就是蝌蚪不好吃。但我們根本就沒吃過蝌蚪,怎麼就知道蝌蚪不好吃呢?我想那就是因為蝌蚪有一個難看的外貌,難看的東西就是不好吃的。但是我又想,要說難看,蛇、蠍子、螞蚱都不好看,為什麼大家都搶著吃呢?蠍子以前是沒人吃的,但是從八十年代開始人們就把它們當成了美味佳餚端到餐桌上來了。我是在老蘭家的一次宴會上初次吃到蠍子的。我想要告訴大家,自從春節給老蘭拜年之後,我已經成了老蘭家的常客,我自己或是帶著妹妹,經常地去老蘭家玩耍。老蘭家那幾隻狼狗已經跟我們很熟悉了,我和妹妹進門後,它們不但不再吼叫,它們還對著我們搖擺它們的尾巴呢。還是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大家都不吃蝌蚪呢?或者是因為它們黏糊糊的很像鼻涕,但那些螺螄肉,不也是黏糊糊的很像鼻涕,為什麼大家很喜歡吃呢?或者是因為蝌蚪的父母是癩蛤蟆,而癩蛤蟆是有毒的,所以大家不吃它們。但青蛙的幼年也是蝌蚪,青蛙是許多人喜歡的美味,別說人吃它們,我們村子裡有一頭牛也吃青蛙,但為什麼人們不吃那些長大會變成青蛙的蝌蚪呢?我越想越糊塗,越想越感到世界上的事情很複雜。但我也知道,也只有像我這樣有知識的孩子才會去考慮這些複雜的問題,我遇到的問題多,不是因為我沒有學問,恰恰是因為我的學問太大了。我對班主任老師基本上沒有好感,但她最後罵我的那句話卻讓我對她心存感激。她說我是「混蛋邏輯」,我覺得老師對我的評價十分公正,聽起來她好像是在罵我,但其實是在表揚我。我們班裡那些小屁孩子只能聽懂什麼是混蛋,但他們怎麼能聽懂什麼是「混蛋邏輯」呢?別說是他們了,我們整個村子裡,又有幾個人能知道什麼是「混蛋邏輯」呢?我無師自通地明白了,「混蛋邏輯」就是混蛋想事的方法。    
    按照我的「混蛋邏輯」,我由蝌蚪又想到了燕子。其實也不是我想到燕子,是燕子們在河面上低飛,飛得真是好看。它們不時地用肚皮觸及水面,激起一些小小的浪花,在水面上形成一些小波紋。還有一些燕子站在河邊,用嘴巴挖泥。正是燕子壘巢的季節,杏花已經開了,桃花還沒開。桃花雖然還沒開,但也含苞待放了。河邊的垂柳樹已經綻開了葉片,布谷鳥在遠處啼叫。按說這正是播種的季節,但我們屠宰村已經沒有人靠種地吃飯了。種地,出大力,流大汗,收入菲薄,只有笨蛋才去種地呢。我們屠宰村的人都不笨,所以我們村子的人都不種地了。我父親說他原本是想回來種地的,但是他現在也不種地了。我父親已經被老蘭任命為聯合肉類加工廠的廠長,我們村成立了一個華昌總公司,老蘭既是公司的董事長,又是公司的總經理。我父親管理的肉類加工廠就是華昌總公司的下屬企業。    
    父親的工廠就在我們學校的東邊半里路的地方,我站在橋上就能看到工廠裡高大的廠房。那些廠房原來是織帆布的車間,現在被改造成了屠宰場。所有的動物,除了人之外,只要進了我父親的工廠,都是活著進去,死著出來。我對父親的工廠的興趣遠遠大於我對學校的興趣,但是父親不讓我去。母親也不讓我去。父親是廠長,母親是廠裡的會計,村子裡許多個體的屠宰戶參加進去成了廠子裡的工人。


第六章第71節 趕出教室

    我溜溜躂達地向父親的工廠走去。剛被老師趕出教室時,我心中還有點不安,感覺到好像犯了一點小錯誤,但我在明媚的春天裡溜躂了一會後,心中的不安就消逝了。我突然感到在這麼好的季節裡,關在屋子裡聽老師嘮叨真是愚蠢。就像那些明明知道種地要賠錢但還是低著頭種地的人一樣愚蠢。我為什麼非要上學呢?老師知道的並不比我多,甚至還比我知道的少。而且我知道的都是有用的知識,他們知道的都是無用的知識。老蘭說的話都很對,但他讓我的父母送我去上學就不對了。他讓我的父母把我妹妹送到育紅班也是不對的。我想我應該去把妹妹從育紅班裡救出來,讓她跟著我在大自然裡遊玩。我們可以下河摸魚,也可以上樹捉鳥,我們還可以去田野裡采野花,總之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任何一件事情都比上學有意思。    
    站在河堤上,我躲在一棵柳樹後邊,看著父親的肉類加工廠。這是一片很大的地方,周圍一圈高高的圍牆,圍牆上拉著防止攀爬的鐵蒺藜網。與其說這是一個工廠,還不如說這是一個監獄。圍牆裡有十幾排高大的車間。在西南角上,有一排低矮的房子,房子後邊有一根高大的煙囪,冒著滾滾的濃煙。我知道那是工廠的伙房,從那裡經常散發出撲鼻的肉香。我坐在教室裡就能嗅到肉香,只要我嗅到肉香,老師和同學就不存在了,我的腦海裡出現了美妙的畫面,那些冒著熱氣、散發著香氣的肉肉們,排成隊伍,沿著一條用蒜泥、香菜等調料鋪成的小路,蹦蹦跳跳地對我來了。現在我又嗅到肉香了。我辨別出了牛肉的氣味,羊肉的氣味,還有豬肉和狗肉的氣味,腦海裡接著出現了它們可愛的容貌。在我的腦子裡,肉是有容貌的,肉是有語言的,肉是感情豐富的可以跟我進行交流的活物。它們對我說:來吃我吧,來吃我吧,羅小通,快來啊。    
    雖然是大白天,但加工廠的大門緊閉著。這兩扇大門可不像我們學校的大門那樣用指頭粗的鋼筋焊成,空隙巨大,小牛都能鑽進去;這可是兩扇貨真價實的大鐵門,是用兩大塊鋼板切割成的。這樣的大門必須要兩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才能推拉得動,而且在推拉的過程中會發出喀啦啦的巨響。這是我的想像,但後來我目睹了幾次大門開關的過程,竟然與我想像的毫無二致。    
    我被肉味吸引著走下河堤,越過了一條寬闊的瀝青鋪成的馬路,與一條在路邊灰溜溜地溜躂著的黑狗打了一個招呼,它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像一個進入淒涼晚年的老人。那條狗走到路邊的一排房屋前停下,又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趴在了門口。我看到那個門口旁邊的磚牆上掛著一塊刷了白漆的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大字。我不認識那些字,但是那些字認識我。我知道這就是新近剛剛成立的肉類檢疫站,父親加工廠裡加工出來的肉,只要蓋上了他們藍色的圖章,就可以對外銷售,就可以進縣城,進省城,甚至到更遠的地方。不論到什麼地方,只要有了他們的藍章,就可以暢通無阻。    
    在這棟新蓋起來的紅磚瓦房前我並沒有耽擱太久,因為屋子裡根本沒有人。我透過污濁的窗戶玻璃看到,屋子裡並排安放著兩張辦公桌,還散亂地放著幾把椅子。桌子和椅子都是新的,上邊的灰塵還沒有擦。我知道這些灰塵還是傢俱廠倉庫裡的灰塵。一股刺鼻的塗料味從窗戶的縫隙裡鑽出來,刺激得我連續打了好幾個響亮的噴嚏。    
    我沒在這裡逗留太久的根本原因還是因為父親的加工廠裡散出來的肉味吸引著我。儘管過了春節之後,我家的飯桌上,各種肉食已經不是稀罕的東西,但肉這個鬼東西,據說就像女人一樣,是永遠吃不夠的。今天你吃得夠夠的,但明天又想吃了。如果人們吃飽了一次肉就再也不想吃肉,那父親的肉類加工廠很快就要關門大吉。這個世界之所以是這個樣子,就因為人們有吃肉的習慣,就因為人們有吃了一次還想再吃一次、一次一次吃下去的天性。


第六章第72節 白色的遮陽傘

    四個烤肉的攤子在廟前院子裡支起來。白色的遮陽傘下,站著四個頭戴高帽、臉膛紅潤的廚子。我看看大道北邊的空地上,支起來數不清的攤子。白色的遮陽傘一個挨著一個,使我聯想到海邊的沙灘。看來今天的經營規模比昨天又有了擴大,想吃肉能吃肉吃得起肉的人實在太多了啊。儘管媒體上幾乎每天都在渲染吃肉的壞處和素食的好處,但捨棄了肉的人,又有幾個呢?敬愛的大和尚,您看,蘭老大又來了。他已經是我的老熟人了,只是我們還沒有機會說話而已。我相信一旦我和他對了話,我們很快就會成為好朋友。用他的侄子老蘭的話來說:我們兩家算得上是世交。如果沒有我父親的爺爺冒著生命危險趕著馬車越過封鎖線把他和他的幾個兄弟送到國統區,哪裡會有他後來的輝煌?蘭老大是叱吒風雲的大人物,我羅小通也有不凡的經歷。您看看,站在廟堂一側的肉神就是童年的我,童年的我已經成了神仙。蘭老大坐著那種仿照川人的滑竿製造的簡易轎子。轎子在行進中發出吱吱悠悠的聲音。在他的轎子後邊還有一乘轎子,一個身體肥胖的孩子坐在轎子裡,呼嚕呼嚕地打著瞌睡,嘴角掛著涎水。轎子前後,跟隨著幾個保鏢,還有兩個看上去忠實可靠的中年保姆。轎子落地,蘭老大走下來。好久不見,他似乎胖了一些,眼睛下方有黑色的暗影,還有鬆弛的眼袋。他的精神看上去有些委靡。孩子乘坐的轎子也落了地,但孩子還在酣睡。兩個保姆走上前去,剛要把孩子喚醒,蘭老大搖手制止了她們。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從衣袋裡摸出綢巾,擦去了孩子下巴上的涎水。孩子醒了,眼神直直地,看了蘭老大片刻,然後就張大嘴巴,哇哇地哭起來。蘭老大安慰著孩子:乖乖娃,不哭。但那孩子還是哭。一個保姆拿著一個紅色的貨郎鼓,在孩子面前搖著,小鼓發出咚咚的響聲。孩子接過小鼓,搖了幾下,便扔了,又哭。另一個保姆對蘭老大說:先生,少爺大概是餓了。蘭老大說:趕快弄肉來!四個廚師見買賣來了,將手中的刀叉敲得脆響,大聲地吆喝著:    
    烤肉,蒙古烤肉!    
    烤羊肉串,正宗的新疆烤羊肉串兒!    
    鐵板牛肉!    
    燒鵝崽!    
    蘭老大揮了一下手,四個保鏢幾乎是齊聲喊:每樣一份,快!    
    香噴噴的、熱騰騰的、滋啦啦冒著油的肉用四個大盤子盛著,端過來了。保姆趕忙打開了一張折疊式小餐桌,放在孩子面前。另一個保姆,將一個粉紅色的繡著可愛的小狗熊的圍嘴,圍在孩子的下巴上。小桌子只能放得下兩個盤子,另外兩個盤子,就由保鏢端著。他們站在餐桌的前面,等待著桌子上空出地方。兩個保姆,一邊一個,侍候著孩子進食。他根本不用刀叉,用手,抓起那些肉,一把一把地往嘴巴裡塞著。他的兩個腮幫子高高地鼓起來,看不到嘴巴咀嚼,只看到那些肉,像一個個的耗子,從抻直的脖子裡,一根根地鑽下去。我原本是個吃肉的大王,看到吃肉的孩子就如同見到了同胞兄弟,儘管我已經發誓不再吃肉。這個孩子是個吃肉的天才,比當年的我還要厲害。我能吃肉,但還是需要把肉在口腔裡簡單地咀嚼一會兒才能嚥下去,可是這個看上去也就是五歲左右的孩子,竟然一點也不咀嚼。他簡直是在往嘴巴裡填肉啊。兩大盤烤肉,眼見著就進了他的肚腹。我心中暗暗佩服,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啊。保姆把空出的兩個盤子端走,兩個保鏢馬上就把手中的盤子放在了孩子面前的餐桌上。孩子抓起一條鵝腿,靈巧地啃著。他的牙齒鋒利無比,連鵝腿關節上那些筋絡,從他嘴巴裡一過,就變得光溜溜的,用小刀子也旋不了那麼乾淨。孩子專心進食時,蘭老大眼珠不錯地盯著他的嘴巴。蘭老大嘴巴下意識地咀嚼著,好像嘴巴裡塞滿了肉食。嘴巴的這種動作,是真情的表現。只有至親的人,才能無意識地做出這樣的動作。看到這裡,我當然猜出了這個食肉的孩子,就是蘭老大和那個出家為尼的沈瑤瑤的兒子。    
    思考著人與肉的問題,我到達了父親的肉類加工廠門口。大門緊閉,大門旁邊的小門也緊閉。我試探著敲了一下小門,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把我自己嚇了一跳。我想這畢竟是上學的時間,在上學的時間裡我出現在父母的面前,他們心中肯定不愉快。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他們都不會愉快。他們已經中了老蘭的流毒,以為我只有通過上學才可能出人頭地,或者說我只要一上學就注定了要出人頭地。我知道他們不可能理解我,即便我把我的想法全部告訴他們他們也不可能理解我。這就是像我這樣天才孩子的苦惱啊。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父親的廠裡,但伙房裡的肉味洶湧不可阻擋。我抬頭望望天,天好藍,陽光燦爛,還不到去老蘭家吃飯的時候。為什麼要去老蘭家吃飯呢?因為父親和母親中午都不回家吃飯,老蘭也不回家吃飯,這樣,老蘭就讓黃彪的小媳婦給大家做飯,同時還照顧著他患病在床的妻子。老蘭的女兒甜瓜,讀小學三年級。我原先對這個黃頭髮的女孩子沒有好感,現在有了好感,我對她有了好感的根本原因就是她很蠢,她考慮的問題非常膚淺,竟然因為算錯了一道題而流眼淚,這個傻瓜。我的妹妹自然也在蘭家就餐。我妹妹也是個天才小孩。她也有上課就打瞌睡的習慣。她也有一頓無肉就無精打采的特點。但甜瓜是不吃肉的,她看到我和妹妹大口吃肉的樣子就罵我們:你們這兩隻狼。我們看到她只吃素食的可憐樣子就回敬她:你這頭羊。黃彪的小媳婦是個很精明的女人,她白臉皮,大眼睛,留著齊耳短髮,唇紅齒白,每天都笑嘻嘻的,即便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刷碗的時候也是笑嘻嘻的。她自然知道我和嬌嬌是來打伙的,而甜瓜和甜瓜的娘才是她伺候的重點,所以她做飯時總是以素食為主,偶爾有個肉食,味道也欠佳,因為她不是精心製作的。所以我們在老蘭家搭伙吃得並不痛快。好歹我們的晚餐總是可以放開肚皮吃肉。    
    父親歸來後這半年,我們家的生活發生的巨大變化真可以說是天翻地覆,過去在夢中都想不到的事情已經成為了現實。我的母親和父親,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兩個人。過去的歲月裡導致他們爭吵的問題已經顯得非常可笑。我知道使我們的父母發生了這些變化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們跟上了老蘭。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跟著啥人學啥人,跟著巫婆學跳神啊。


第六章第73節 不失風度

    老蘭的老婆,是個大病纏身、但不失風度的女人。我們不知道她得的是什麼病,只看到她面色蒼白,身體瘦弱。看著她就讓我聯想到在地窨子裡見不到陽光的土豆上的芽苗。我們還經常聽到她在炕上呻吟,但一聽到腳步聲,她的呻吟聲就停止了。我和嬌嬌稱呼她為大嬸。她看我們的眼神有些怪。她的嘴角上不時地出現神秘的微笑。我們感覺到她的女兒甜瓜對她並不是很親,好像甜瓜不是她親生的女兒。我知道大人物的家裡總是有些神秘的問題,老蘭是大人物,他家裡的問題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     
    我就這樣野馬奔馳般地胡思亂想著離開了那扇小鐵門,沿著圍牆根兒,溜躂到了伙房的外邊。隨著距離的縮短,肉的氣味越來越濃厚。我彷彿看到了那些美麗的肉在湯鍋裡打滾的情形。牆很高;到了跟前更覺得高。牆頭上邊紮著鐵蒺藜網。別說像我這樣的孩子,即便是大人,要徒手攀登也不容易。天無絕人之路,在我幾乎絕望了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往外排放污水的陰溝。髒是肯定的了,如果不髒還算什麼陰溝?我撿了一根枯枝,蹲在陰溝前,把那些豬毛雞毛之類的髒東西撥到一邊,清理出了一條通道。我知道,無論什麼樣子的洞口,只要腦袋能鑽過去,身體就能鑽過去。因為只有頭是不能收縮的,而身體是可以收縮的。我用枯枝量了自己的腦袋的直徑,然後又量了陰溝的高度和寬度。我知道我可以鑽進去。為了鑽的更順利一些,我脫下了褂子和褲子。為了不把身體弄得太髒,我捧來乾土,鋪墊了濕漉漉的陰溝。我看到前面的馬路上沒有行人,一輛拖拉機剛剛過去,另一輛馬車距離這裡還很遙遠,正是我鑽過陰溝的最好時機。儘管陰溝的寬度和高度比我的腦袋略有富裕,但真鑽起來還是很難。我趴在地上,身體盡量地貼近地面,然後將頭鑽進去。陰溝裡的氣味很複雜,我屏住呼吸,為的是不把這些污濁的氣體吸到肺裡。我的頭鑽到一半時,似乎是卡住了;在那一瞬間我感到很害怕,很著急。但我馬上就冷靜了。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人一著急,腦袋就要變大,那樣就真的卡住了。那樣,我的小命很可能就要報銷在這個陰溝裡了。那樣我羅小通死得可就太冤枉了。在那一瞬間我想把腦袋退回來,但退不回來了。在危急的關頭,我還是冷靜下來,調整著腦袋在陰溝中的位置。我感到了一點鬆動,然後用力往前一挺脖子,耳朵鬆開了。我知道最艱難的時刻過去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要慢慢地調整身體的位置,直至鑽過圍牆。我就這樣通過陰溝鑽過了圍牆,站在了父親的工廠裡。我找了一根鐵條把放在陰溝外邊的衣服勾了進來,又從牆角抓了一把亂草,胡亂地擦了一下身上的污泥。然後我麻利地穿好衣服,彎著腰,沿著圍牆和伙房之間那條狹窄的夾道,溜到了伙房的窗外。這時,濃烈的肉香把我包圍了,我彷彿浸泡在黏稠的肉湯裡。    
    我撿了一塊生銹的鐵片,插在兩扇窗之間的縫隙裡,輕輕地一撬,遮擋視線的窗戶便無聲地開了。肉味猛烈地撲了出來。我看到,那口煮肉的大鍋距離窗戶有五米左右,鍋灶裡插滿劈柴,火聲隆隆,鍋裡肉湯翻滾,白色的浪花幾乎要溢出鍋外。我看到前胸戴著一塊白遮裙、胳膊上戴著白色的套袖的黃彪從外邊走了進來。我慌忙將身體躲到窗戶一側,生怕他發現了我。他拿起一個鐵鉤子翻動著鍋裡的肉。我看到鍋裡有被剁成段兒的牛尾巴,有囫圇的豬肘子,有整條的狗腿、羊腿。豬、狗、牛、羊一鍋煮。它們在鍋裡跳舞,在鍋裡唱歌,在鍋裡跟我打招呼。它們散發出各自的香氣混合成一股濃郁的香氣,但我的鼻子能把它們一一辨析出來。    
    黃彪用鐵鉤子抓起一隻豬肘子,舉到眼前看了看。看什麼呢?已經熟了,爛了,再煮下去就過了火了。他把豬肘子甩回鍋裡,又抓起一條狗腿放在眼前看看,不但看,還放到鼻子前嗅。傻瓜,還嗅什麼呢?已經到了火候了,趕快把灶膛裡的火弄滅,再煮下去,肉就化了。他慢慢悠悠地又抓起一條羊腿,還是那樣放在面前,看一看,嗅一嗅,傻瓜,為什麼不啃一口呢?好了,他終於意識到已經好了。他放下鐵鉤子,將灶膛裡的劈柴往外拖了拖,火勢弱了。他將那些剛燃燒了一半的劈柴帶著火苗子拿出來,插在灶前一個盛滿了沙土的鐵皮桶裡,屋子裡飄散著白色的煙霧,一股子焦炭的香氣混在肉香裡。灶膛裡的火減弱了許多,鍋裡的沸水也漸漸地平息,但從那些交叉在一起的狗腿羊腿豬肘子的縫隙裡,依然還有細小的浪花翻上來。它們在低聲歌唱,等待著人吃它們。黃彪用鐵鉤子抓起一條羊腿,放在了與這口煮肉的大鍋並排著的鐵鍋後邊的一個鐵盆子裡。接著他又抓起了一條狗腿,兩節牛尾、一個豬肘子,都放在那個鐵盆子裡。這些脫離了集體的小傢伙們愉快地尖叫著,對我頻頻地招手。它們的手很短很小,像刺蝟的小爪子。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真是好玩極了,黃彪這個雜種,跑到門外,左右地看看,然後進屋後就關上了門。我猜想這個混蛋要開始大快朵頤了,這個混蛋要吃那些盼望著我去吃它們的肉了。我心中充滿了嫉妒。但是他的行為與我的猜想相差甚遠。他沒有吃肉,讓我心中稍感釋然。他把一個方凳擺在鍋前,然後站上去,把褲子前面那幾個扣子解開,掏出雙腿間那根惡棍,對準了肉鍋,嘩啦啦撒出了一泡焦黃的尿。


第六章第74節 亂成一團

    肉們在鍋裡尖聲嘶叫著,亂成一團,互相擁擠,試圖躲藏。但它們無處躲藏。黃彪粗大的尿液劈頭蓋臉地澆下去,使它們蒙受了巨大的侮辱。它們的氣味頓時變了。它們一個個愁眉苦臉,在鍋裡哭泣著。可惡的黃彪撒完尿,將那根得意洋洋的惡棍收起來。他臉上帶著奸猾的笑容,抄起一柄鐵鏟,伸到鍋裡,翻動著那些肉們。肉們無可奈何地哼唧著,在鍋裡翻著觔斗。黃彪放下鐵鏟,拿起一隻小銅勺,舀了一點湯,放在鼻子下嗅嗅,臉上是滿意的微笑,我聽到他說:    
    「味道好極了,雜種們,你們都吃了老子的尿了。」    
    我猛地拉開窗戶。我拉開窗戶時本來想大喊一聲,但我的喉嚨哽住了。我感到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心中惱恨無比。黃彪大吃一驚,將手中的勺子扔在鍋台上,匆忙地轉過身來,看著我。我看到他的臉漲得發紫,齜牙咧嘴,嘴巴裡發出嘿嘿的乾笑聲。笑了一陣,他說:    
    「是小通啊,你怎麼在這裡?」    
    我怒視著他,一聲不吭。    
    「來來來,夥計,」黃彪對我招著手說,「我知道你愛吃肉,今天讓你吃個夠。」    
    我手按窗台,縱身一跳,進了伙房。黃彪慇勤地搬過一個馬扎子,讓我坐下,然後他把適才踏過的那個方凳子放在我的面前,又在凳子上放了一個鐵盆。他狡獪地對著我笑笑,抄起鐵鉤子,從大鍋裡抓出一條羊腿,湯水淋漓地提起來,在鍋上抖摟幾下,放在盆裡,說:    
    「吃吧,小夥計,放開肚皮吃,這是羊腿,鍋裡還有狗腿、豬肘子、牛尾,隨便你吃。」    
    我低頭看看鐵盆裡那條羊腿的痛苦的表情,冷冷地說:    
    「我全都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麼?」黃彪心虛地問。    
    「我什麼都看到了。」    
    黃彪搔著脖子,嘿嘿地笑著,說:    
    「小通夥計,我恨他們。他們天天來白吃白喝,我恨他們。我不是對著你爹娘的……」    
    「但我的爹娘也要吃!」    
    「是的,你的爹娘也要吃,」他笑著說,「古人曰:『眼不見為淨』,對不對?其實,撒上一泡尿,肉會更嫩更鮮。我的尿不是尿,是上等的料酒。」    
    「你自己吃不吃?」    
    「那還有個心理在作怪嘛,人,總不能自己喝自己的尿吧?」他笑著說,「不過,你既然看到了,也不讓你吃了。」他端起盆子,將那條羊腿倒回鍋裡,然後他把往鍋裡撒尿前撈出來的那一盆肉端到我的面前,說,「夥計,你看到了,這是加『料酒』前撈出來的,放心地吃吧。」他從案板上端過一碗蒜泥,放在我面前,說,「蘸著吃吧,你黃大叔煮肉是一絕,爛而不泥,肥而不膩,他們指名把我請來,就是為了吃我的煮肉。」     
    我低頭看著這盆洋溢著歡樂氣氛的肉,看著它們興奮的表情和那些像葡萄籐上的觸鬚一樣抖動不止的小手,聽著它們像蜜蜂嗡嚶一樣的話語,心中充滿了感動。儘管它們的聲音細微,但它們的語言清晰,字字珠璣,我聽得格外清楚。我聽到它們呼喚著我的名字,對我訴說,訴說它們的美好,訴說它們的純潔,訴說它們的青春麗質。它們說:我們曾經是狗身體的一部分,是牛身體的一部分,是豬身體的一部分,是羊身體的一部分,但我們被清水洗了三遍,被滾水煮了三個小時,我們已經成為了獨立的有生命有思想當然也有感情的個體。我們體內滋進了鹽,使我們有了靈魂。我們體內滋進了醋、酒,使我們有了感情。我們體內滋進了蔥、姜、茴香、桂皮、豆蔻、花椒,使我們有了表情。我們是屬於你的,我們只願意屬於你。我們在沸水鍋裡痛苦地翻滾時,就在呼喚著你、盼望著你。我們希望被你吃掉,我們生怕被不是你的人吃掉。但我們是無能為力的。弱女子還可以用自殺的方式來保持自己的清白,我們連自殺的能力也沒有。我們天生命賤,只能聽天由命。如果你不來吃我們,就不知道什麼卑俗的人來吃我們了。他們很可能只咬我們一口就把我們扔在了桌子上,讓酒杯裡淋漓出來的辣酒澆到我們身上。他們很可能把煙頭觸到我們身上,讓可惡的尼古丁和辛辣的煙絲毒害我們的心靈。他們把我們和那些蝦皮、蟹殼、骯髒的擦手紙放在一起,然後把我們掃進垃圾桶。這個世界上,像您這樣愛肉、懂肉、喜歡肉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啊,羅小通。親愛的羅小通,您是愛肉的人,也是我們肉的愛人。我們熱愛你,你來吃我們吧。我們被你吃了,就像一個女人,被一個她深愛著的男人娶去做了新娘。來吧,小通,我們的郎君,你還猶豫什麼?你還擔心什麼?快動手吧,快動手啊,撕開我們吧,咬碎我們吧,把我們送入你的肚腸,你不知道,天下的肉都在盼望著你啊,天下的肉在心儀著你啊,你是天下肉的愛人啊,你怎麼還不來?啊,羅小通,我們的愛人,你遲遲不動口吃我們,是在懷疑我們的清白吧?你懷疑我們還在狗身上、牛身上、羊身上、豬身上時就被那些激素、瘦肉精等等的毒品飼料污染過嗎?是的,這是殘酷的事實,放眼天下,純潔的肉已經不多了,那些垃圾豬、激素牛、化學羊、配方狗,充斥著牛棚羊捨豬圈狗窩,要找一匹純潔的、未被毒害過的畜生太困難了。但是我們是純潔的,小通,我們是你的父親委派黃彪去偏僻的南山深處專門採購來的,我們是吃糠咽菜長大的土狗,我們是吃青草喝泉水長大的牛羊,我們是山溝裡放養的野豬。我們被宰殺前和被宰殺後,都沒有被注水,更沒有被福爾馬林毒液浸泡。像我們這樣純潔的肉,已經很難找到了。小通,你趕快地把我們吃掉吧,如果你不吃我們,黃彪就要吃我們了。黃彪這個假孝子,把一頭牛當娘,但是他用牛奶餵他的狗,他的狗也是激素狗。他的狗肉裡也注水。我們不願意被他吃……    
    


第六章第75節 情深意切

    我被盆裡的肉們一番情深意切的傾訴感動得鼻子發酸,只想放聲大哭。但還沒等到我哭,大鍋裡的肉們齊聲哭了起來。它們說:羅小通,你也吃我們吧,儘管我們被黃彪這個雜種澆了一身尿,但是我們比街上那些肉還是要純潔得多。我們不含毒素,我們營養豐富,我們也是純潔的啊,小通,求你也吃我們吧……    
    我的眼淚流出來,啪噠啪噠地滴到盆中的肉上。看到我哭,肉們更加悲痛,一個個哭得前仰後翻,震動得鐵盆在凳子上抖動不止,使我心中悲痛難忍。我終於明白了,世界上的事情十分複雜,一個人,對某種事物,即便是對一塊肉,也應該發自內心地愛著,才會得到回報,才會真正理解其中的美好。如果不能愛它,就不會珍惜它,也就領略不了它的美好。我過去對肉,僅僅是饞,愛得還不夠,但是肉們已經對我如此之好,從蒼茫的人海裡把我選出來,引為知己,想想真讓我感到慚愧,我其實可以做得更好啊。好吧,肉們,親愛的肉,現在,就讓我好好地吃你們吧,我不能辜負了你們對我的一片深情啊。能被如此純潔美好的肉愛著敬著,我羅小通也算是天下最有福的人了。    
    我吃你們。我流著眼淚吃你們。我聽到你們在我的口腔裡哭泣,但我知道這是幸福的哭泣。哭泣著的我吃著哭泣的肉,我感到吃肉的過程,變成了一種精神上的交流。這是我從前沒有體驗過的啊,從此之後,我對肉的認識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從此之後,我對人的看法也發生了變化。我聽南山深處一個白鬍子老人說,人可以通過多種方式成仙得道。我問他,通過吃肉也可以嗎?他冷冷地說:通過吃屎也可以。於是我就明白了,自從我能夠聽到肉的語言後,我已經跟常人不一樣了。這也是我離開學校的一個原因,我已經可以與肉進行交流了,還有什麼老師能夠教我呢?    
    在我吃肉的過程中,黃彪站在一邊傻乎乎地看著我。我根本沒有精力和興趣去看他,當我與肉進行著如此親密無間的交流時,伙房裡的一切都彷彿不存在了。只是在我抬頭喘息的時候,他鬼火般閃爍著的小眼睛,才讓我想起這是個活物。    
    盆子裡的肉逐漸減少,肚子裡的肉逐漸增多。漸漸沉重起來的肚腹告訴我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我就無法呼吸了。但盤子裡的肉還在呼喚著我,大鍋裡的肉也在我身後發出怨恨交加的哭叫。在這種情況下,我體會到了我的肚腹有限大而世間的肉無窮多所導致的痛苦。天下的肉都盼望著我吃它們,我也夢想著吃天下的肉,不要讓它們落到那些根本不懂肉的皮囊裡,但這是不可能的。為了今後還能吃肉,我閉住了還渴望著咬肉的嘴巴,試圖站起來。但是,我沒有站起來。我艱難地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肚子已經高高地鼓了起來。我聽到盆子裡的肉還在用甜蜜淒然的聲音呼喚著我,但我知道如果再吃下去,我就毀了。我手扶著凳子的邊緣,終於站了起來。我感到有點頭暈,我知道這是吃肉吃多了的現象,這是「肉暈」,一種很舒服的感覺。黃彪伸手攙扶了我一把,用一種無比欽佩的口氣說:    
    「爺兒們,果然是名不虛傳,你讓小的開了眼界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能吃肉、會吃肉、饞肉吃的名聲,在屠宰村已經家喻戶曉。    
    「吃肉,是要有肚腹的,」他說,「您生來就是虎狼肚子,爺兒們,天老爺把您弄到人間,就是讓您來吃肉的。」    
    我知道他恭維我的意思有兩層,一層是我吃肉的本事讓他開了眼界,從心底裡佩服;還有一層就是,他要用好話堵住我的嘴,不讓我把他往肉裡撒尿的事情捅出去。    
    「爺兒們,肉進了您的肚子,就像美女嫁給了英雄,雕鞍配給了駿馬,吃到那些人的肚子裡,白白地糟蹋了。」他說,「爺兒們,從今往後,您只要想吃肉了,就來找我,我每天都給您留出來。」他又說,「你是怎麼進來的呢?是爬牆嗎?」    
    我不願意理睬他,拉開伙房的門,雙手托著肚腹,搖搖擺擺地往外走去。我聽到他在我身後喊:    
    「爺兒們,明天你就不用鑽陰溝了,中午十二點,我準時把肉給你放在那裡。」    
    我的腿腳發軟,目光迷濛,沉重的肚子使我的步伐有點踉蹌。我感到此時的我是為肚子裡的肉存在的,我只能感到肚子裡的肉存在著。這種感覺幸福無比,忽忽悠悠,如同夢遊。我在父親的廠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從一個車間,到另一個車間。每一個車間都大門緊閉,裡邊彷彿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把臉貼到門縫上,試圖窺測裡邊的情景,但裡邊黑乎乎的,活動著一些大影子,我猜想那裡邊是等待屠宰的肉牛,後來證明了,裡邊果然是牛。父親的加工廠裡,有四個屠宰車間,一個是宰牛的,一個是殺豬的,一個是殺羊的,還有一個是殺狗的。宰牛殺豬的車間最大,殺羊的車間比較小,殺狗的車間最小。這四個車間裡的情景容我以後再說吧,大和尚,現在我想說的是,我在父親的加工廠裡無目的地轉悠,因為滿肚子是肉,我忘記了從學校裡逃出來的事情,更把中午要去育紅班接上妹妹然後去老蘭家吃飯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我幸福地轉悠著,一抬頭看到了一張很氣派的大圓桌,桌子上擺滿了大盤大碗,盤裡碗裡是肉,還有一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第六章第76節 金黃色的肥鵝

    那隻金黃色的肥鵝,眼見著就成了一堆骨頭。孩子將肥大的身體往後一仰,長長地吐出來一口氣,臉上浮現著飽食之後那種心醉神迷的表情。燦爛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煥發出迷人的光彩。蘭老大走上前,彎下腰,親切地問:乖乖,吃飽了嗎?孩子翻了一個白眼,打了一個飽嗝,閉上了眼睛。蘭老大直起腰,對著他的隨從們,做了一個手勢。一個保姆小心翼翼地解下孩子的圍嘴,另一個保姆用一條潔白的毛巾,擦拭著孩子嘴巴上的油膩。孩子厭煩地撥著保姆的手,嘴巴裡發出一些簡短而含糊的音節。轎夫們抬起孩子,往大道走去。兩個保姆護衛在轎子的兩邊,因為不能和轎夫的步伐合拍,顯得腿腳忙亂。    
    父親站起來,將酒杯舉到韓大叔面前,說:    
    「韓站長,我敬您一杯。」    
    我心中納悶,但我馬上就明白了。幾個月前還是鎮食堂管理員的韓大叔,已經是肉類檢疫站的站長了。我看到他穿著一套淺灰色的制服,肩膀上掛著大紅的肩章,頭上戴著一頂大簷帽子,帽子上綴著一個巨大的徽章。他好像不情願地欠起身,把手中的酒杯與父親舉到他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後他就坐下了。我感到韓大叔穿上這身服裝顯得很不自然,彷彿這身服裝是用很硬的紙剪成的。我聽到父親說:    
    「韓站長,今後還望您多多關照。」    
    韓大叔喝了一口酒,用筷子夾起一塊長條狀的狗肉,塞進嘴巴,一邊咀嚼著,一邊嗚嗚嚕嚕地說:    
    「老羅,關照嘛,那是自然的。這家肉類加工廠,不但是你們村的,也是我們鎮的,甚至是我們市的,你們生產出來的肉,那是要走向五湖四海的,說句大話,很可能省長宴請外賓的餐桌上,就有你們生產的肉。因此,所以,我們怎麼敢不關照呢?」    
    父親望望端坐在主位上的老蘭,似乎有所企求。但老蘭只是微笑著,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緊靠著老蘭坐著的母親,給老韓的杯子裡斟滿酒,端起酒杯,站起來,說:    
    「韓站長,韓大哥,您坐著,不用起來,我敬您一杯,祝賀您榮升站長。」    
    「弟妹,」老韓站起來說,「與羅通喝酒我可以不站起來,與你喝酒,我怎麼敢不站起來?」老韓意味深長地說,「誰不知道,羅通過的是老婆的日子?這家廠子,名義上羅通是廠長,其實,主事的是你。」    
    「韓站長,您千萬別這麼說,」母親說,「說破天,我楊玉珍也是個女流之輩,女人,小打小鬧還可以,幹大事,還要你們男人。」    
    「謙虛!」老韓把母親手中的杯子碰得響亮,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老蘭,當著你們諸位的面,我今天也給你們交個底。鎮上讓我幹這個差事,不是隨隨便便的,那是經過了認真考慮的。其實,任命我這個站長,鎮上是沒有權力的,鎮上只有提名權,我的任命是市裡下的。」老韓環顧全桌,嚴肅地說,「為什麼要選我?那是因為我對你們屠宰村十分地瞭解,那是因為我是肉類的專家,什麼是好肉,什麼是壞肉,根本瞞不過我的眼睛,即便能瞞過我的眼睛,也瞞不過我的鼻子。你們屠宰村的發財門路,還有老蘭你那點貓兒膩,我老韓是一清二楚。不但我老韓清楚,鎮上、市裡,都知道你們往肉裡注水,往水裡加藥。你們還把死貓爛狗、瘟雞病鴨,處理成好肉,賣到城裡去。這些年,你們發黑心財發夠了吧?」老韓看看老蘭,老蘭微笑不語,老韓繼續說,「老蘭,你的不凡就在於你能看清大局,你知道這樣偷雞摸狗的幹活,終究成不了大氣候,所以你在政府動手之前,自己把村子裡的個體屠宰戶全部取締,成立了這家肉類聯合加工廠。你這一步棋走得好,走得妙,你算是搔到了領導的癢處,他們構思的藍圖是:要把咱們這裡,辦成全省最大的肉類生產基地,讓全省、全國、全世界,都吃咱們生產出來的肉!老蘭,你他媽的是個土匪一樣的大手筆,要幹就幹大的,搶劫皇家庫房,調戲正宮娘娘。小打小鬧,老鼠偷油,沒勁。所以,老韓還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這個肉類聯合加工廠,也就不會有這個肉類檢疫站,沒有這個肉類檢疫站,自然也就沒有我這個肉類檢疫站的正科級站長。來吧,我敬你們一杯!」老韓站起來,端起酒杯,與桌子周圍的人一一相碰,然後一仰脖子干了,說,「好酒!」    
    黃彪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盤子進來。盤子裡盛著半個塗滿了醬紅色漿汁的豬頭。香氣撲鼻。加了這麼多調料的豬頭,其實已經喪失了豬頭的原味,真正吃肉的人其實並不喜歡在肉裡添加過多的調料。我看到老韓的眼睛一亮,問道:    
    「黃彪,這豬頭裡注水了沒有啊?」    
    黃彪恭敬地說:    
    「韓站長,這是我們廠長特意安排我去南山採購的野豬,注水沒注水,您老一嘗就知道了。能瞞過您的眼睛,也瞞不過您的嘴巴。」    
    「說的挺好。」    
    「您是真正的行家,黃彪不敢在您的面前賣弄口舌。」    
    「好吧,讓我嘗嘗,」老韓拿起一根筷子,往豬頭上一插一攪,豬頭上的肉就紛紛地離了骨頭。他夾起豬腮幫子上那塊像小老鼠一樣的瘦肉,一口吞掉,自己的腮幫子鼓起老高,眼睛時睜時閉,咀嚼一會,咕嚕一聲嚥下。然後他用餐巾紙擦擦嘴巴,說:    
    「還不錯,不過,比起野騾子的豬頭肉,那還差點味兒!」    
    我看到父親臉上出現了尷尬的表情,母親臉上也不太自然。老蘭大聲說:    
    「吃肉,吃肉,趁熱吃,涼了就不是味了。」    
    「對,趁熱吃肉。」老韓也跟著說。    
    在眾人的筷子對準盤中的豬肉伸出時,黃彪悄悄地溜了出來。他沒有發現藏在窗外的我,但是我能看到他。我看到他一出門,就把滿臉謙恭的笑容收斂,換上一副奸邪凶狠的笑容。他的表情變換之迅速讓我大吃一驚。我聽到他低聲說:    
    「孫子們,吃了老子的尿了。」    
    我覺得黃彪往肉裡撒尿的事情已經發生在很久以前了,很虛,很幻,彷彿一個夢境。我還感到,那盤色彩鮮艷、氣味芬芳的豬頭肉,即便是被黃彪的尿澆灌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的父親吃了它,我的母親也吃了它,都沒有什麼了不起。我根本沒有必要去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肉裡有黃彪的尿。他們也只配吃這樣的肉。事實上他們都吃得很香,他們嘴唇都像新鮮的櫻桃一樣閃閃發光。


第六章第77節 酒足肉飽

    他們很快就酒足肉飽,臉上泛起酒足肉飽後特有的鮮艷明亮的光彩。     
    黃彪把圓桌上的東西撤下去,包括那許多冷卻了的肉。可惜了啊那許多的優質的肉。黃彪用這些肉來餵那條拴在伙房門前的狗。那條狗懶洋洋地趴在那裡,對扔在它面前的肉,僅僅是挑挑揀揀地吃了一點,然後就不吃了。我對這條狗心懷不滿,你實在是太過分了吧,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的人根本撈不到吃肉,你一條其貌不揚的雜種狗,竟然對肉表現出一副冷淡的狗模樣。    
    我不屑於和一條庸俗的狗鬥氣,把眼收回來,看到屋子裡,發生了新的情況。母親用一塊很乾淨的白布,仔細地擦了一遍桌子,又在桌子上鋪上了一塊藍色的絨布。然後母親從牆角的櫃子裡,拿出了一副淺黃色的麻將牌。我知道村子裡曾經有人打過麻將,而且是贏錢的。但我的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有沾過這玩意兒。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學會了玩麻將。我知道我們村子裡的人因為玩麻將賭博,曾經被公安局帶走過。我還記得父親母親都對玩麻將表示過極大的反感。我還記得有一次跟隨著母親從老蘭家東廂房外邊的胡同裡走過時,聽到從那裡邊傳出一陣嘩啦嘩啦的洗牌聲。母親不屑地撇撇嘴,低聲對我說:兒子,你要記住,什麼都可以學,惟有這賭博不能學。母親對我說這話時的嚴肅表情我還牢記著不忘,但她自己已經很熟練地碼牌了。    
    母親、父親、老蘭、老韓,四個人圍著牌桌坐好。那個穿著與老韓同樣制服的小伙子是老韓的侄子也是老韓的部下慇勤地給他們四個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後就退到一邊,坐著抽煙。我看到牌桌上擺著幾盒很高級的煙,每一盒都可以換來半個豬頭。父親、老蘭、老韓都是煙鬼,母親是不抽煙的,但也裝模作樣地點上了一支。母親叼著煙卷、熟練地整理著眼前的牌陣,那副樣子,有點像一個在老電影裡經常能看到的女特務。我想不到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母親就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那個衣衫不整、頭髮蓬亂、整天倒騰破爛的楊玉珍,已經不存在了。母親的變化,就像從毛毛蟲到蝴蝶的變化那樣巨大和不可想像。    
    他們不是一般的玩麻將。他們在賭博,而且賭注很大。我看到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摞錢,最小的面額是十元。有人和牌後,這些票子就交叉著飛舞。我看到老韓面前的票子越摞越高,父親、母親和老蘭面前的票子越來越低。老韓臉上油光煥發,還不時地挽袖子搓手,頭上的大簷帽也摘下來扔到身後的沙發上。老蘭保持著微笑,父親面色冷漠。只有母親在不時地嘟噥著。我感到母親的不高興是裝出來的,是為了讓老韓贏得心安理得。後來母親說:    
    「不玩了,不玩了,手氣不好。」    
    老韓將面前的錢整理起來,點數著說:    
    「弟妹,是不是要我返還給你一部分?」    
    「去你的吧,老韓,今天先讓你得意一次,下次我要撈本的,」母親說,「當心我把你這身衣裳都贏來。」    
    「吹牛吧,你就,」老韓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老韓在情場上永遠失意,所以在賭場上永遠得意。」    
    我始終注意著老韓點錢的手,我知道,在短短兩個小時裡,他贏了九千元。    
    大道對面的烤肉場上,煙熏火燎,人聲喧嘩,場面十分火爆。可是廟宇院子裡這四個燒烤攤子前,只有蘭老大的四個保鏢抄著手站著,蘭老大在廟門前來回走動。他眉頭緊蹙,似乎心事重重。大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食客,都把目光投過來,但卻沒有一個走過來。烤肉的廚師,不時地用鏟子翻著鐵板上焦糊冒煙的肉,臉上流露出懊惱的表情,但當蘭老大的保鏢將目光斜過去時,他們臉上的懊惱表情立即就被諂媚的笑容覆蓋。燒烤鵝崽的那位,右手籠罩著一支香煙,趁人不注意就匆匆舉到嘴邊,深深地吸上一口。對面的烤肉場上,纏綿的歌聲,縈繞不絕,那是一個台灣女歌星三十年前演唱的歌曲。她的歌聲,在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曾經一度風靡過,從大城市到小城市,從小城市到鄉村。老蘭說過,這個歌星,是他的三叔一手扶植起來的。現在,她的歌聲又響起來,時光倒流,一副純情少女模樣的她,穿著黑裙白褂,額前留著齊眉短髮,像一隻可愛的小燕子,從大道上飛跑過來。她投進了蘭老大的懷抱。她嬌嗲嗲地高叫著蘭大哥投進了蘭老大的懷抱。蘭老大抱著她轉了幾個圈子就把她扔在了地上。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有鳳凰戲牡丹的大幅圖案,色彩艷麗,非同一般。在水晶大吊燈的照耀下,歌星玉體橫陳,目光迷離。蘭老大背著手,繞著歌星轉圈子,轉了許多圈,就像一隻消化不良的老虎,圍著獵物轉圈子一樣。歌星跪起來,嬌嗔道:大哥,你怎麼還不來啊?蘭老大盤腿坐在地毯上,仔細地研究著歌星的身體。他西裝革履,她一絲不掛,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對照。蘭大哥,你到底想幹什麼呀?歌星噘著嘴巴,不高興地說。在她之前,我有過很多女人,蘭老大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那時候,大老闆每月給我五萬美金的活動經費,我花不完這些錢,大老闆就罵我是個笨蛋。這個大老闆,親愛的大和尚,我不能對您說出他的名字,我對老蘭發過重誓,只要說出他的名字,就會斷子絕孫。蘭老大說,很快地我就學會了揮金如土,女人像走馬燈一樣輪換。但自從有了她之後,你是第一個在我的面前脫了衣服的女人。她是一道分界線。因為你是她之後的第一個女人,所以我要對你說明白。但今後我再也不會對任何人說了。你願意做她的替身嗎?你願意我幹你的時候喊叫著她的名字、想像著她的身體嗎?歌星思考了片刻,鄭重地說:蘭大哥,我願意,只要你喜歡,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你讓我去死,我也不會猶豫。蘭老大將歌星抱在懷裡,深情地呢喃著:瑤瑤……等他們在地毯上翻滾折疊一個小時之後,歌星頭髮凌亂,唇紅褪盡,嘴巴裡叼著一支長長的女士煙卷,手中端著一杯紅酒仰在沙發上,當兩股白煙從她的嘴巴裡洶湧地噴出時,歲月在她的臉上,已經留下來難以磨滅的痕跡。大和尚,這個女歌星,只跟蘭老大做了一個小時的愛,怎麼就紅顏盡失,滿面滄桑了呢?難道這就是「山中方十日,世上已千年」嗎?老蘭說:我三叔對那沈瑤瑤,是一往情深;那歌星對我三叔,也是一往情深。對我三叔一往情深的女人,足可以編成一個師!我知道老蘭是在吹牛,大和尚,你就當笑話聽著吧。


第六章第78節 開業大典

    華昌肉類聯合加工廠開業大典那天,父母親一大早就起來了。他們起來的時候也順便把我和妹妹叫了起來。我知道這個日子對我們屠宰村、對父母親、對老蘭,都很重要。    
    大和尚嘴角撇撇,使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枯澀的笑意。這說明,我看到的情景他也看到了,我聽到的話語他也聽到了。但也許他的笑意與我看到的和與我聽到的毫無關係。他是另有所思,另有所笑。不管有沒有關係,大和尚,讓我們進入另一個更為宏大輝煌的場景:蘭老大豪華公館的大門外,停滿了豪華轎車,身穿綠色制服的門房,戴著潔白的手套,彬彬有禮地指揮著剛到的車輛。燈火輝煌的大廳裡,已經站滿了名媛淑女,高官富豪。女人們都穿著晚禮服,宛如百花園裡的鮮花爭艷鬥奇。男人們都穿著名貴的西服,只有一個由兩個珠光寶氣的女人攙扶著的老頭子,身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唐裝,下巴上一部白色的鬍鬚,飄飄然有仙人之姿。大廳的正面,高高地懸掛著一個金色的大壽字,壽字下邊的條案上,展示著成堆的壽禮,還供養著一籃努著粉紅嘴兒的仙桃,十幾盆艷麗的山茶花,分散擺佈在大廳裡。蘭老大穿著一套明亮的白色西裝,扎一個紅色的蝴蝶結兒,稀薄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放射著紅光。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像一群小鳥,笑著,叫著,撲上去,爭搶著蘭老大的腮幫子,把自己猩紅的嘴唇吻上去。片刻工夫,他的臉上,就是重重疊疊的唇印了。他就這樣戴著滿臉的紅唇印走到了那個白鬍子老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說:乾爹,請受兒子一拜。老者用手中的拐棍輕輕地戳戳蘭老大的膝蓋,哈哈地笑幾聲,用銅鑼一樣的嗓子說:好小子,今年幾歲了?蘭老大謙恭地說:乾爹,小的虛長了五十歲。老者感慨地說:長大了,成人了,不要我操心了。蘭老大說:乾爹,您可別這麼說,您不替我操心,我可就沒了主心骨了。老者笑著說:狡猾,小蘭子,你沒有官運,但是你有財運,有桃花運。老者用拐棍指點著簇擁在蘭老大身後的美色女子,眼睛放著光說:她們,都是你的相好?蘭老大笑著說:她們都是我的姑奶奶,都管著我。老者感慨地說:我老了,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你就替我好好侍候她們吧。蘭老大說:乾爹放心,我會讓她們個個滿意。我們不滿意,我們一點也不滿意那些女子撒起嬌癡來。老者笑著說:過去的皇上,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也比不上你小蘭子啊。全都是托了乾爹您的福氣,蘭老大說。我教你的功夫還練著嗎?老者問。蘭老大往後退了幾步,道:乾爹看著。然後他就坐在地毯上,將身體慢慢地折疊起來,將腦袋紮在自己的褲襠裡,屁股像小馬一樣撅起來,嘴巴綽綽有餘地觸到了雞巴的位置。好!老者用拐棍戳了一下地面,高聲喊著。跟隨著他,眾人齊聲喝彩。女人們可能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大部分捂著嘴巴,紅著臉兒,哧哧地笑起來。只有少數幾個,張大嘴巴,無所顧忌地哈哈大笑。老者感歎地說:小蘭子,你是一夜采盡滿城花啊,可我,只剩下摸摸她們的小手的本事了。說著,竟然眼淚汪汪起來。蘭老大身旁的司儀高聲說:奏樂,舞會開始!靜靜地呆在大廳一角的樂隊接了命令,立即就吹奏起來。樂曲歡快,樂曲纏綿,樂曲熱烈,蘭老大和那些女人輪番起舞。一個最為妖艷的女子,被白鬍子老者摟在懷裡,磨磨蹭蹭,與其說是在跳舞,不如說是在蹭癢。    
    父親在母親的催促下,穿上了那套灰色西裝,並且在母親的幫助下扎上了一根紅色的領帶。我看到這領帶的顏色就想到了屠宰牲畜時從刀口裡湧出來的那些血的顏色,心中產生了不太舒服的感覺。我很想讓父親換一根領帶,但是我沒有說。其實母親也不會扎領帶。父親的領帶是老蘭幫助紮好的,母親做的工作就是把紮好的領帶套在父親的脖子上,然後再幫助他抽緊。母親在幫助父親把領帶抽緊時,父親仰起脖子,閉著眼,臉上顯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彷彿一隻被吊起來的鵝。我聽到父親低聲嘟噥著:    
    「媽的,什麼人發明了這樣的衣裳!」    
    「行了,」母親說,「別嘟噥了,你要習慣,今後穿這衣裳的機會多著呢,你看看人家老蘭。」    
    「我怎麼能跟他比?他是董事長、總經理!」父親用古怪的腔調說。    
    「你是廠長。」母親說。    
    「我算什麼廠長?」父親說,「幫人家扛活的。」    
    「你的看法應該大變,」母親說,「現在的社會,一年一個樣,你不變,就跟不上形勢。看人家老蘭,永遠是領頭羊,前幾年個體吃香時,人家領頭干屠宰,自家致富,還帶領著全村致了富。這幾年個體屠宰壞了名聲,人家馬上成立了肉聯廠,引起了鎮上、市裡的重視。咱們也還算明白,跟上了形勢。」    
    「我總感到我是『猴子戴帽裝人』。」父親苦笑著說,「穿上了這套衣裳,感覺更是。」    
    「你這人,怎麼說你呢?」母親說,「我還是那句話,向人家老蘭學習。」    
    「我覺得他也是『猴子戴帽』。」父親說。    
    「誰又不是『猴子戴帽』?」母親說,「包括你那個哥兒們老韓,幾個月前不還是一個低三下四的伙夫嗎?但把那套制服一穿,不也馬上就人五人六的了嗎?」    
    「爹,娘說得很對,」我插嘴道,「俗話說得好,『人靠衣裳馬靠鞍』,爹穿上這身西裝,就是個農民企業家了。」    
    「現在,『農民企業家』比狗身上的跳蚤還要多。」爹說,「小通,你和嬌嬌要好好唸書,將來離開這個地方,到外邊去幹點正兒八經的事兒。」    
    「爹,我正想告訴你,我不要上學了。」    
    「你說什麼?」爹神情凜然地說,「你不上學,想幹什麼?」    
    「我想到肉聯廠裡去幹事。」    
    「那裡有什麼事情要你去幹?」爹苦笑著說,「前幾年是爹的問題,耽誤了你上學,現在,你要好好珍惜,如果你想做一個有出息的人,不像爹這樣窩囊一輩子,就要好好上學。上學,是正路;別的,都是歪門邪道。」    
    「爹,我根本不能同意你的說法。」我振振有詞地說,「第一,我認為你並不窩囊;第二,我並不認為只有上學才是正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覺得在學校裡根本學不到什麼東西,老師知道的還不如我知道的多。」    
    「不行,」爹說,「無論如何,你也要在學校裡給我漚幾年。」    
    「爹,」我說,「我對肉有深厚的感情,到了肉聯廠,我能夠幫你們干很多的事情。不瞞你們說,我能聽到肉說話的聲音。在我的眼裡,肉都是活的,肉上生著很多的小手,對著我搖搖擺擺呢。」    
    父親驚訝地看著我,嘴巴都咧開了。好像那根紫紅的領帶把他勒得太緊,使他的嘴巴合不上一樣。他盯著我看了一陣,然後就與母親交流眼神。我明白父親和母親驚訝的原因,他們以為我的腦袋出了毛病。我還以為他們能夠理解我的感覺,母親不能理解,父親總能理解吧?我的父親原本是一個富有想像力的人啊,但是事實證明,他的想像力已經退化了。


第六章第79節 摸摸我的頭

    母親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摸摸我的頭。我知道她這個動作有兩個意圖,一是表示她對我的關切,二是她想試試我的腦袋是不是在發燒,如果我的腦袋在發燒,那就說明我剛才說那些話都是胡話。但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沒有發燒,我的神志很清醒,我的精神很正常,我一點毛病也沒有。母親說:    
    「小通,不要瞎說了,好好上學,娘過去太看重錢財,耽誤了你上學,現在,娘明白了很多事理,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比金錢更重要的。所以,你要聽我們的話,去上學。你不聽我們的話,但你應該聽老蘭的話吧?讓你和嬌嬌上學,還是他先提醒我們的啊。」    
    「我也不要上學了,」妹妹說,「我也能聽到肉說話的聲音,我也能看到肉上長滿了小手。肉不但會說話,肉還會唱歌呢。肉上不但有小手,還有許多的小腳,那些小手小腳都像小貓的爪子一樣,勾呀勾呀,動啊動啊的……」妹妹一邊說著,一邊把她的小手舉起來,模仿著她想像中的那些肉的小手和小腳的動作。    
    我對妹妹的想像力深感佩服,她雖然只有四歲,她與我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跟我卻心有靈犀,事先我根本沒對她說過肉的說話聲和肉上生了爪子的事,但是她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並且給了我有力的支持。    
    我們兄妹二人的話,顯然是把父母嚇壞了。他們用呆呆的目光看了我們好久,如果不是電話鈴響,他們對我們的觀察還不會休止。對了,我應該補充說明:我們家已經安裝了電話,雖然這電話是內部電話,是由村辦公室裡的一個小交換機控制著的,但畢竟是電話。這部電話把我們家和老蘭家,以及村子裡的幾個幹部家連接在一起。母親去接電話,我知道電話是老蘭打來的。母親放下電話,對父親說:    
    「老蘭催我們去了,說是縣委宣傳部的人陪著省電視台和省報的記者馬上就要到了,讓我們先去照應著,他馬上就到。」    
    父親捏著領帶的結子轉了轉,又前後左右地搖晃著脖子,嗓音嘶啞地說:    
    「小通,還有嬌嬌,你們的事,我們晚上回來再談,無論如何,你們要去上學,小通,你要給你妹妹做出一個好樣子。」    
    「無論如何,」我說,「今天我們也不會去上學的。今天是多麼熱鬧的日子,在這樣的大喜日子裡,如果我們還去上學,那我們就是最傻的傻瓜。」    
    「你們要給我們爭氣!」母親在鏡子前攏著頭髮說。    
    「我們當然會給你們爭氣,但要我們去上學那是不可能的。」我說。    
    「那是不可能的。」妹妹也說。


第七章第80節 抬出來我看

    抬出來抬出來!抬出來我看看。一個額頭像瓷片一樣光滑的男人,站在院子裡,用聽上去很不高興的口吻,對著他身後的隨從們,發佈著命令。那些衣冠楚楚的隨從,鸚鵡學舌般地喊叫著:抬出來抬出來,抬出來讓許省長看看。大和尚,他就是我們這個省的副省長,他的隨從喊他省長,是遵從官場的習慣。那四個滿身油漆的工匠,從大樹後急匆匆地跑出來,弓著腰鑽進了廟門,從我們眼前經過,聚攏在肉神像前。他們絲毫沒有商量,連目光都沒有交流,就把肉神放倒在地。我聽到肉神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就像一個小孩子,被大人胳肢著腋窩。他們還用昨夜用過的那兩根麻繩子,拴住了肉神的脖子和腿,把兩根木槓子穿進去,動作整齊地彎腰,槓子上肩,嗨喲一聲,起來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肉神的身體扭動著,笑聲更加響亮。我想外邊的人,副省長和他的隨員們,都會真切地聽到。您聽到了嗎大和尚?肉神出了門口,先放在地上,然後抽掉繩子。扶起來扶起來,副省長身後,一個頭髮濃密的幹部說。大和尚,他就是本地的市長,與老蘭關係密切,許多人說他們是拜把子兄弟。四個工匠掀著肉神的脖子,肉神的腿往前溜著,不願意站起來。我知道這是肉神在跟他們故意搗亂,小時候我也喜歡這樣。市長瞪了一眼身後的人,臉上有不悅之色,但當著副省長的面他沒有發作。他的部下馬上省悟,一窩蜂般擁上去,有的按住肉神的腿,有的推著工匠們的腰,亂七八糟中,肉神嘻嘻哈哈地站直了。副省長退後幾步,瞇著眼睛打量著肉神,臉上的神情很神秘,令人難以捉摸。市長等人,都在偷偷地觀察著副省長的臉色。副省長遠觀之後,走到近前,用手指戳戳肉神的肚子,肉神笑得渾身顫抖,然後他跳了一個高,摸摸肉神的頭頂。一陣風起,吹亂了副省長勉強遮住禿頂的頭髮。那縷頭髮順著他的耳朵溜下來,彷彿是一條小辮,顯得有幾分滑稽。市長頭頂上的濃密的黑髮,像一團亂毛,從頭上脫落,掉在地上,隨風翻滾。他身後的那些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捂著嘴巴偷笑。突然想到不應該笑,趕緊用咳嗽掩飾。但這一切都被市長的秘書看在眼裡。當天晚上,秘書就把那幾個偷笑的人的名單,送到了市長的辦公桌上。一個反應機敏的中年幹部,用與他的年齡相比顯然是不相稱的速度,飛跑著,把市長的假髮套追了回來。市長滿面尷尬,不知所措。副省長把自己那縷滑下來的頭髮復位,看著市長的斑禿腦袋,笑著說:胡市長啊,我們是難兄難弟啊!市長摸摸頭,笑著說:這都是夫人的主意。副省長說:聰明的腦袋不長毛嘛!部下將發套遞給市長,市長接過發套,用力扔出去,說:見鬼去吧!我又不是演員。那個撿回發套的中年幹部說:那些演員,電視台主播,十有八九都戴著發套。副省長說:胡市長,光頭市長,更有風度。市長滿面春風地說:謝謝省長!請省長作指示。副省長說:我看很好嗎!我們很多同志,思想還是太保守,肉神,肉神廟,很好嗎。含義豐富,韻味無窮嗎。市長帶頭,眾人一齊鼓掌,長達三分鐘。其間副省長三次揮手制止。我們的膽子應該再大一點,想像力應該再豐富一點,只要是能給人民帶來好處的事,我看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做的,副省長進一步發揮說,他抬頭看看面前這座破敗的小廟上的匾額,指指點點地說,譬如這個五通神廟,我看也應該修復。昨天晚上我看地方志,那上邊說這座小廟一度香火旺盛,是民國年間的一個官員,下了一道禁令,禁止人們前來上香,才使這座廟日漸破敗。五通神崇拜,說明了人民群眾對健康幸福的性生活的嚮往,有什麼不好?趕快撥款修復,與建設肉神廟同時進行!這是拉動你們雙城市經濟增長的兩個亮點,可不要讓別的省市搶了先啊。市長端起一杯五十年的陳釀茅台,說:許省長,我代表雙城市人民敬您一杯。剛才不是敬過了嗎?副省長說。剛才是代表全市人民感謝您批准肉神廟的建設和五通神廟的修復,現在是代表全市人民感謝許省長為我們的肉神廟題寫匾額,市長說。我那字,不敢不敢。副省長說。許省長,您是大名鼎鼎的書法家,又是肉神廟的批准者,這個字,您不寫,我們這廟就不蓋了,市長說。你們這是逼鴨子上架嘛,副省長說。一個陪同的當地幹部一起站起來,說:許省長,我們這裡都說您不應該當省長,應該去當書法家。您如果以書法為業,一年就可以成為百萬元戶!市長說:所以,我們今天要敲省長的竹槓,讓省長給我們寫字,就是跟省長要錢。副省長面皮通紅,身體搖晃,說:梁山好漢武松,添一分酒加一分本事,我呢,我是添一分酒加一分精神。書法,書法就是個精氣神兒!筆墨侍候啊!副省長抓起一個大提鬥,飽蘸濃墨,屏息片刻,一揮而就,三個狂妄的大字,躍然紙上:肉神廟。    
    肉類檢疫站前面那條水溝裡,架起了一堆劈柴,劈柴上放著一些注過水的或是變了質的肉,有豬肉有牛肉有羊肉……它們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它們發出嘟嘟噥噥的牢騷聲,它們身上那些生滿霉斑的小手惱怒地揮舞著。肉類檢疫站的小韓,穿著制服,滿臉嚴肅,手提著一個汽油桶,往那些腐敗的肉上潑著汽油。    
    在肉聯廠的大門內那片空場上,佈置了一個簡易的會場。兩根木桿之間,掛起了一條橫幅,橫幅上寫著大字標語。還是那句老話:標語上的字我不認識,但是它們認識我。我知道這些字的意思就是慶祝肉聯廠開業。肉聯廠一直緊閉著的大鐵門今天敞開著,大門兩側的磚垛子上貼著紅色的對聯,對聯上的字認識我。在那道橫幅的下邊,排開了幾張長條桌子,桌子上蒙著紅布,桌子後邊有椅子。桌子前面有十幾個花籃。花籃裡插著五顏六色的花。    
    我拉著妹妹的手,在這兩個即將熱鬧起來的地方,跑來跑去。村子裡來了很多人,也在這兩個地方來回走動。我們看到了姚七,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我們還看到了老蘭的小舅子蘇州,他蹲在河堤上,遠遠地看著水溝裡的肉。    
    從這兩個地點之間的馬路上,開來了幾輛麵包車,從車上鑽下來幾個扛著攝像機的人,幾個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的人。我知道他們是記者。我知道記者是惹不起的,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傲慢的神情。他們一下車,老蘭在前,父親在後,從大門口裡疾步走出來。老蘭滿面笑容,跟記者們握著手,說:    
    「歡迎,歡迎!」    
    父親也滿面笑容,跟記者們握著手說:    
    「歡迎,歡迎!」    
    記者們很敬業,馬上開始工作。    
    他們拍攝完那堆即將在烈火中變成灰燼的腐肉,就拍攝肉聯廠的大門口,和大門口內的露天會場。    
    然後他們就採訪老蘭。


第七章第81節 大大方方

    老蘭站在攝像機前,不慌不忙,大大方方,揮舞著胳膊,侃侃而談。老蘭說我們屠宰村過去是一家一戶經營,確實存在著往肉裡注水等不法事實,但大多數人還是守法的。為了便於管理,為了給城市裡的人們提供新鮮的、不注水的、優質的肉,我們取締了所有的個體屠宰戶,成立了肉聯廠,並請求上級為我們專門設立了肉類檢疫站。我們請縣城的、省城的人民群眾放心,從我們這裡出去的肉,是經過嚴格檢驗、質量最好的肉。為了保證肉的質量,我們不但要嚴把肉類出廠檢驗這一關,我們還要嚴把牲畜進廠這一關。我們自己要建立生豬生產基地,肉牛、肉羊、肉狗生產基地,我們還要建立特禽特獸飼養基地,我們要養駱駝、養梅花鹿、養狐狸、養野豬、養狼、養鴕鳥、養孔雀、養火雞……來滿足城裡人的特殊口味。總之,假以時日,我們要把這裡建成全省最大的肉類生產基地,為人民群眾源源不斷地提供優質的肉類。我們還要爭取在比較短的時間內,衝出亞洲,走向世界,讓世界各地的人都能吃上我們生產的肉……     
    記者採訪完了老蘭,接著採訪我的父親。父親在攝像機前無所措手足。他不停地晃動著身體,好像在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東西,一堵牆,或是一棵樹。但是他找不到可以依靠的牆,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樹。他的眼睛左顧右盼著,不敢對著攝像機的鏡頭。那個舉著話筒的女記者提醒他:    
    「羅廠長,您不要晃身體。」    
    於是他的身體就一下子僵住了。    
    女記者提醒他:    
    「羅廠長,您的眼睛不要往旁邊看。」    
    於是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女記者提了幾個問題,但我的父親所答非所問。    
    我的父親說:「我們保證不會往肉裡注水了。」    
    我的父親說:「我們要生產最好的肉給城裡人吃。」    
    我的父親說:「歡迎你們經常來監督我們。」    
    我的父親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重複著,不管記者問他什麼問題。於是記者善意地笑了。    
    開來了十幾輛轎車。有黑色的,有藍色的,有白色的。從車上鑽下來一些人,都穿著西服,紮著領帶,穿著皮鞋,皮鞋都很明亮。我們知道他們都是官。領頭的一個官,個頭不高,身體魁梧,滿面紅光,笑容可掬。其他的官在他的身後簇擁著,向工廠的大門走去。那些扛著攝像機、端著照相機的記者們,邁著小碎步,躥到這群官的前頭,倒退著,攝像,照相,攝像機沒有聲音,但照相機喀嚓喀嚓地響。那些當官的一看就是被攝像機和照相機伺候慣了的,在鏡頭前他們談笑風生,指指點點,一點也不拘謹,哪像我的爹?畏畏縮縮,上不了台盤。在那個最大的官兩側的人,看上去有點面熟,我在電視台的節目裡似乎看到過他們。他們傍在大官的身邊,上半身朝大官傾斜著,爭先恐後地說著話,臉上的笑像化了的糖稀,隨時都要流下來一樣。    
    老蘭帶領著我的父親,從大門口裡小跑著出來。我知道他們早就看到了大官和其他的官,但為了拍鏡頭,他們躲在大門內,等待著跑出來的最好時機。是的是的,一個小時前,他們就在市委宣傳部一個幹事的指導下演練過了。    
    那個幹事姓柴,身體瘦長,頭比較小,看上去像根麻稈,滿臉植物的表情。別看柴幹事瘦,但說話時嗓門挺高。他對我母親說:你,老楊,然後他又指點著幾個前來當禮賓小姐的女子,說:你,還有你,還有你!你們,扮演領導,從外邊朝大門裡走。老蘭老羅,你們兩個,先躲在門後等待著,看到領導走到了我用粉筆畫了一道白線的地方,就往外走,去迎接。好吧,開始,演練一遍。柴幹事站在大門一側,高聲說:老楊,你領著她們走啊。那幾個女子在母親身邊,扭扭捏捏的,捂著嘴巴笑。母親也跟著笑。柴幹事嚴肅地說: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母親收了笑,乾咳了一聲,繃起臉,對身邊的女子說:好了,不要笑,我們走。我和妹妹看到,母親挺胸揚頭,藍褂子,藍裙子,脖子上圍一條蘋果綠的綢巾,很像那麼一回事。你們的步子慢一點!柴幹事說,隨便說點什麼。好,對了,就這樣,往前走。老蘭老羅,你們準備好,好了,走。走啊,老蘭在前,老羅在後,自然一點。步伐快一點。小步勤挪,但是不要跑。老羅你抬起頭啊,你不要低著頭,好像丟了什麼似的。對,對,走。在柴幹事的指導下,老蘭和父親,臉上掛著笑,與母親她們在那條白線處相會了。老蘭伸出手,與母親相握。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柴幹事說,到時候鎮上的幹部會把你們介紹給領導的。老蘭,你不要握著領導的手不放,你握完了手就往旁邊一閃,讓老羅和老楊,不是老楊,是領導,讓老羅和領導握手。老蘭鬆開母親的手,嬉笑著閃到一邊。母親和父親對面而立,表情都不自然。柴幹事說:老羅,你倒是伸手啊。她現在不是你的老婆,她是領導。父親低聲嘟噥著,伸出手,與母親的手握在一起。父親像吵架似的喊: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然後他就把手鬆開了。柴幹事說:老羅,你這樣不行。你這哪裡是歡迎領導?你這是要跟領導吵架呢。父親惱火地說:真的領導來了我就不會這樣了。這算什麼事?這不是耍猴嗎?柴幹事善解人意地笑了,說:老羅,你要習慣啊,再過幾年,沒準你老婆真的就成了你的領導了呢。父親哼了一聲,臉上出現了輕蔑的表情。柴幹事說:好,不錯,再來一遍。父親說:行了,不來了,再來十遍也是這個樣子。母親也說:不來了,不來了,這領導不是好當的。母親用手抹了一把臉,誇張地說:你看看我這一臉的汗水。老蘭也說:就這樣吧,柴幹事,我們知道了,不會出差錯的,您放心吧。柴幹事說:那就這樣吧。到時候你們自然一點,大方一點,既要對領導表示出足夠的尊重,也不要點頭哈腰的像個狗腿子。


第七章第82節 演練過一番

    儘管預先演練過一番,但父親跟隨著老蘭跑出大門時還是那樣的不自然,甚至是更加的不自然。我為父親感到羞慚。看人家老蘭,胸脯挺著,腰桿筆直,滿面笑容,一看就給人許多的好感,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見過了世面、但保持著純樸的本色、值得信任的好人。但我的父親跟在老蘭身後,低垂著頭,目光躲躲閃閃,不敢正眼看人,似乎心懷著鬼胎;步伐踉蹌,似乎還踩了老蘭的腳後跟;似乎還被路上一塊突出的磚頭絆了一下;似乎他的胳膊是懸掛在膀子上的木棍,不會打彎,更不會甩動;似乎那身西裝是用鐵皮剪成的。他臉上的表情哭笑難分,看著就讓人難受。我想,讓母親上去,肯定會比父親精彩;讓我上去,肯定會比父親精彩,甚至還會比老蘭精彩。    
    老蘭伸出兩隻手,抓住領導的手,搖晃著說: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大領導身邊那個小領導對大領導介紹老蘭:    
    「這是華昌總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蘭有理。」    
    「農民企業家嘛!」大領導微笑著說。    
    「農民,還是個農民,」老蘭謙虛地說,「企業家不敢當。」    
    「好好幹,」大領導說,「農民和企業家之間我看也沒有一道萬里長城嘛。」    
    「領導說得對,」老蘭說,「我們一定好好幹。」    
    老蘭抓著大領導的手抖了幾下,便閃到一邊,把位置讓給父親。    
    小領導對大領導說:「這是肉聯廠的廠長,羅通,肉類專家,眼力很毒,像庖丁一樣。」    
    「是嗎?」大領導握住父親的手,幽默地說,「在你的眼裡沒有活牛,只有一堆堆肉和骨頭?」    
    父親把臉別到一邊,眼睛盯著小領導的腳尖,滿臉通紅,嘴巴裡發出一些吭吭哧哧的聲音。    
    「庖丁,」大領導說,「你要好好把關,不要往肉裡注水了。」    
    父親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我們保證……」    
    大領導和小領導們在老蘭的帶領下往會場走去,父親如釋重負地退到一邊,看著領導們從他的身邊走過去。    
    我為父親的上不了台盤感到深深的自卑。我真想衝上前去,揪住他脖子上那根紫紅的領帶,使勁地搖晃,把他從懵懂狀態中晃醒,不要像個傻蛋一樣站在路邊發呆。看熱鬧的人跟隨著領導們的隊伍,湧進了肉聯廠的大門。父親還是那樣站在路邊,滿臉傻相。我終於忍不住,上前去,為了給他留點面子,我沒有揪他的領帶,推了一下他的腰,低聲說:    
    「爹,你不要站在這裡!你要和老蘭站在一起!你要向領導介紹情況!」    
    爹怯懦地說:「有老蘭一個人就行了……」    
    我在父親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把,低聲說:    
    「爹,你真讓我失望!」    
    「爹,你笨!」妹妹說。    
    「去啊!」我說。    
    「你們這些孩子啊,」父親低頭看看我們,說,「你們根本不瞭解爹的心思……好吧,爹豁出去了,爹過去。」    
    爹好像下了巨大的決心,邁開大步,向會場走去。我看到,站在大門口一側的姚七,雙手抱著膀子,對著父親意味深長地點著頭。    
    大會終於開始了。在老蘭高聲宣佈大會開始時,父親跑到檢疫站前面的水溝裡,親手點燃了一個火把,舉起來,對著會場方向揮舞了一下。一群記者湧過來,鏡頭對準了父親手中的火把。沒人採訪父親,但是父親說:    
    「我們不會往肉裡注水,我保證。」    
    然後他就把那根燃燒的火把扔在了那些散發著臭氣和汽油味的壞肉上。     
    火把似乎還沒落到肉堆上,火焰就轟然而起。我聽到肉在火中尖聲嘯叫著,是一種既興奮又痛苦的聲音。與它們的聲音同時升騰起來的,還有撲鼻的氣味。這氣味既是香的,又是臭的。與它們的聲音和氣味同時升騰著的,當然還有那越來越高的火苗子和扭曲的黑煙。火苗子是暗紅色的,看上去很是凝重。我想起了一年前與母親一起焚燒破舊輪胎和廢舊塑料時的火焰,那種火焰與眼前的火焰有幾分相似,但卻有本質的區別。那時的火焰是工業的火焰,是塑料的火焰,是化學的火焰,是有毒的火焰,眼前的火焰是農業的火焰,是動物的火焰,是生命的火焰,是有營養的火焰。儘管是腐敗的肉,但畢竟是肉。焚燒這樣的肉,還是能夠讓我聯想到吃。我知道這一堆肉是老蘭吩咐我的父母專門從集市上採購來的。採購來把它們放在屋子裡,任它們發熱發臭。採購來它們並不是為了吃它們,而是要燒它們,是讓它們扮演在烈火中焚身的角色。也就是說,在我的父母派人把它們採購來的時候,它們是可以吃的。也就是說,如果它們不被我的父母採購來,它們是要被別的人吃掉的。它們是幸呢還是不幸?肉的最好的命運當然是被懂肉的人、愛肉的人吃掉,肉的最不好的命運是被烈火焚燒掉。所以,看著這些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著、掙扎著、呻吟著、怪叫著的肉們,我心中湧起一陣陣悲壯的感情,彷彿我就是這些肉,替老蘭、替我的父母,充當了犧牲。一切都是為了證明:我們屠宰村,從此再也不會生產注過水的、或是變了質的肉了。我們用這把烈火,向外界表示了我們的決心。記者們從不同的角度拍攝著火焰,許多原本在肉聯廠大門口看熱鬧的人,也被吸引到火堆前。鄰村的一個名叫十月的人,大家都說他缺心眼,是個傻子,但我覺得他一點都不傻。他手持著一根長長的鋼筋,分撥開圍著火堆看熱鬧的人,擠到最前面,用鋼筋紮起一塊肉,舉起來,往外跑,像舉著一個火炬。那塊肉燃燒著,形狀像一隻很大的皮鞋,往下滴著油,那些滴下來的油都是燃燒的小火苗,發出吱吱的聲響。十月興奮地大叫著,在馬路上來來回回地奔跑。一個年輕的記者給他拍了一張照。但扛攝像機的記者沒敢把鏡頭對準他。十月大喊著:    
    「賣肉啦,賣肉啦,賣燒肉啦……」


第七章第83節 眾人的目光

    十月的精彩表演,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我看到,開業大會還在那邊進行著,是那個大領導正在講話,記者們又跑回去拍攝了。我知道那幾個生著小孩臉的記者其實更願意拍攝正在馬路上玩火耍肉的十月,但是他們重任在肩,不敢造次。    
    「華昌肉類聯合加工廠的成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大領導的聲音被放大了許多倍,在半空中迴盪著。    
    十月把手中的鋼筋揮舞起來,形狀頗似那些唱戲的在舞台上耍花槍。鋼筋尖端那團燃燒著的肉,在運動中,在空氣中,發出啵啵的聲響,那些燃燒著的熱油,像流星一樣往四處飛濺著。一個看熱鬧的女人叫了一聲娘,用手摀住了腮幫子。我知道她的腮幫子被熱油燙了。她低聲罵著:    
    「該死的十月,你這個傻瓜!」    
    但沒有人去理睬她。人們追隨著十月,看他的表演,還不時地為他叫好。「好啊,十月,好啊十月……」十月得到鼓勵,更是狂,撒了歡地鬧騰。周圍的人蹦跳著,躲閃著,一個個身手矯健。    
    「我們要讓人民群眾吃上放心肉,並且要打出『華昌』的名牌,樹立『華昌』的信譽……」老蘭在會場上發言。    
    我把目光暫時地從十月身上挪開,去尋找我的父親。我感到,作為肉聯廠的廠長,這個時候,應該站在主席台的某個位置上。他可千萬不要還站在那堆火焰旁邊啊。但讓我失望的是,父親依然站在那堆火旁邊。那裡的人大部分被十月吸引來了,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蹲在水溝的邊沿上,彷彿是怕冷,蹲在那裡烤火。站著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我的父親,一個是老韓大叔的部下。他穿著制服,手裡也持著一根鋼筋,不時地往火裡捅一下,彷彿這是他的神聖的職責。我的父親,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火,看著煙,神色肅穆,身上的西裝,被火烤得捲曲起來,遠遠看去,成了酥焦的荷葉,用手一碰,就會成為碎片。    
    我心中,突然產生了恐懼。我感到父親的精神發生了問題。我生怕發生這樣的事情:父親縱身一跳,躍入火焰,像那些肉一樣,成為犧牲。我拉著妹妹的手,匆匆向火堆跑去。這時,在我們身後,爆發出了一陣驚叫,然後是大笑。我們不由得回頭觀看。原先挑在十月手持的鋼筋尖端的那塊大肉,在空中像個火老鴰一樣飛行著,然後降落到停在路邊的那一排小轎車的其中一輛的頂蓋上。那輛車的司機驚叫著,罵著,跳著,試圖把那塊燃燒著的肉弄下去,但是他怕燙。他知道如果不把這塊火肉弄下去,小轎車就會燃燒,甚至會爆炸。他急中生智,脫下一隻皮鞋,把那團火肉捅了下去……    
    「我們一定要嚴格把關,履行我們的神聖職責,不讓一塊不合格的肉,從我們的手下出廠……」肉類檢疫站站長韓大叔慷慨激昂的聲音,暫時地壓住了馬路上人們的聲音。    
    我和妹妹跑到父親面前,推著他,搡著他,擰著他。他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火焰上移開,低頭看看我們,嘶啞著嗓子彷彿他的聲音已經被火焰烤焦了說:    
    「孩子們,你們要幹什麼?」    
    「爹,你不應該站在這裡!」我說。    
    「你們認為爹應該站在哪裡?」父親苦笑著問。    
    「你應該站在哪裡!」我指指會場那裡。    
    「孩子,爹有點煩了。」    
    「爹,你千萬不要煩。」我說,「你應該向老蘭學習。」    
    「你們希望爹成為他那樣的人嗎?」父親神色黯然地說。    
    「是的,」我看看妹妹,說,「我們希望你比老蘭還要棒。」    
    「教的曲兒唱不得啊,孩子們,」爹說,「為了你們,就讓爹試試看吧。」    
    這時,母親急匆匆地走過來,壓抑著嗓門,氣呼呼地對父親說:    
    「你怎麼啦?馬上就輪到你發言了。老蘭讓你趕快過去。」    
    父親看看火堆,很不情願地說:    
    「好吧,我去。」    
    「你們兩個,離火堆遠一點。」母親說。    
    父親大踏步地向會場走去。我們跟在母親身後,離開火堆,走上馬路。我們看到,那個年輕的司機,蹬上鞋子,把那塊從車上捅下來的肉,一腳踢出去很遠。然後他疾步走到還在那裡發癲的十月面前,對準他的小腿踢了一腳。十月叫喚了一聲,身體搖晃了幾下,但沒有歪倒。我們聽到司機罵十月:    
    「你他媽的幹什麼?」    
    十月怔怔地看著怒氣沖沖的司機,突然地把手中的鋼筋端起來,對著司機的頭就戳了過來。同時他的嘴巴裡發出一聲怪叫。司機急忙歪頭,那根鋼筋擦著他的腮幫子刺了過去。司機嚇得臉色灰白,伸手抓住鋼筋,嘴巴裡嘈嘈地罵著,要跟十月算賬。圍觀的人拉住司機,勸解道:    
    「同志,算了吧,算了吧,他是個傻瓜,您千萬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司機鬆開了抓住鋼筋的手,悻悻地罵著,回到他的車前,揭開後備箱,拿出一團絲綿,擦拭著車頂上的油污。    
    十月拖著鋼筋向前走去,他的腿有點瘸。    
    高音喇叭裡突然傳出父親的聲音:    
    「我保證,我們不會往肉裡注水了。」    
    馬路上的人都仰起臉來,彷彿要尋找在空中飄蕩著的我父親的聲音。    
    「我保證,我們不會往肉裡注水了。」父親又重複了一遍。


第七章第84節 傾國傾城

    著名電影演員黃飛雲,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也是我三叔的情人。十幾年前老蘭對我這樣說過。登載過她的玉照的報紙、刊物、海報,如果能集中起來,可以裝滿一艘萬噸貨輪。十幾年前老蘭在許多場合這樣說過。大和尚,老蘭用他的嘴巴,為我們勾勒出了他三叔的一部斑斕多姿的情愛史。我當然知道這個美麗的黃飛雲,她那有三分英俊小生氣的生動容貌,像一掛珠簾,垂掛在我的面前。即便現在她已經息影,成了大富豪的太太,成了大富豪兒女們的母親,成了那套鳳凰山豪華別墅的女主人,依然是狗崽隊追蹤的重點對象。她的車頭上立著一個小人的豪華轎車,從豪宅下的地道開出去,然後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開下盤山公路。遠遠地看上去,轎車似乎是從天上開下來的。她的出行,曾經被那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小報記者喻為「九天仙女下凡塵」。她從車裡鑽出來,戴著墨鏡,侍女在後,抱著她的兩條狗,一條名叫拿破侖,一條名叫費雯麗,都是常人認不出來的名種。她急匆匆地穿過大飯店懸掛著一片水晶燈的大堂,亮堂堂的花崗岩地面映出了她裙子裡的風光,這也是這座飯店被諸多女星詬病的一個理由,但也是因此而吸引了諸多明星的理由。飯店的侍應生其實已經認出來她,但不敢張揚。他的眼睛低下,目光隨著她移動的裙裾而移動。在電梯門口,她示意抱狗的隨從留步,自己進入電梯。半邊透明的電梯載著她飛昇,一直升到了第二十八層。這是貴賓層,有豪華得讓人民造反的總統包間。她敲門,一個男子出來應門。問她找誰。她撥開男子,昂然而入。巨大的客廳裡,遍地是花朵。她踐踏著那些名貴的黑色牡丹花,輕車熟路地進入了主臥室。那張大得可以在上邊騎自行車的大床,擺在房間的正中,令人望之生畏。床上無人,但衛生間裡水聲喧嘩。她踢開門,蒸汽撲出。戲水聲和女子的笑聲也撲出。霧氣漸淡,看到了那個具有按摩功能的巨大的澡盆裡,水像泉眼一樣,咕嘟嘟地往外冒著。四個妙齡的女子,把蘭老大圍在中央。許多的紅色花瓣,溢出池外。我們看到,影星掏出一個黑色的瓶子,扔在浴池中,然後輕輕地說:硫酸。說完抽身便走。四個女子,尖聲驚叫,從水中跳起,爬出來,原本白花花的身體,都被染黑。身體是黑的,臉是白的。蘭老大卻穩穩地躺在水中,閉著眼睛說:晚上我請你吃飯,三樓,淮揚春。影星轉身走出臥室,我們聽到她說:你也去找幾個品位高一點的。我們聽到老大在浴池中說:但是她們比你年輕啊。我們看到影星在客廳裡繼續踐踏那些花朵,一邊踐踏還一邊吐口水。那個守門的男子,兩眼發直,看著影星在客廳裡撒潑。門鈴被撳得暴響,兩個保安衝進來,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影星撿起一束藍色的花朵,對準保安的頭臉,死勁地抽打。保安抱著頭竄出去。外邊鈴聲大作。    
    肉聯廠開業後不久的一個晚上,父親、母親、老蘭,還有我和妹妹,圍坐在我家堂屋裡的桌子邊上。電燈明亮,照著桌子上那些散發著微弱熱氣的肉,還有那些葡萄酒,瓶子裡的和杯子裡的,都是深紅的顏色,像新鮮的牛血。他們吃得很少,喝得很多。我和妹妹吃得很多,喝得很少。其實我和妹妹都是有點酒量的,但母親不讓我們喝。妹妹坐在椅子上就打起了呼嚕。我也有點睏。吃飽了肉犯困,這是我們的習慣。母親把妹妹抱到了炕上。她對我說:    
    「你也睡去,小通。」    
    「不,我不睡。」我說,「我要跟你們談談我不上學的事情。」    
    「蘭總,」母親說,「這孩子不想上學了,要到肉聯廠去上班。」    
    「是嗎?」老蘭笑瞇瞇地問我,「說說道理,為什麼要休學?」    
    我打起精神,說:    
    「因為學校裡教給我的東西是沒有用處的,因為我對肉很有感覺,我能聽到肉說話的聲音。」    
    老蘭愣了一下,突然地大笑起來,笑了一陣,他說:    
    「小通,你是個怪才,沒準還有點特異功能,我不敢得罪你。但學還是要上的吧?」    
    「堅決不上了。」我說,「讓我繼續上學是浪費我的生命。我每天都從陰溝裡鑽到肉聯廠去參觀,我發現了很多問題。如果你們讓我去肉聯廠工作,我會幫你們解決這些問題。」    
    「別說這些不著邊際的瘋話了,睡覺去,」父親不耐煩地說,「我們有事情要商量。」    
    我還想爭執,但父親板著臉,怒吼了一聲:    
    「小通!」    
    我嘟噥著進了裡屋,坐在炕前一把新近添置的紅木椅子上,聽著外屋的動靜,看著外屋的情景。


第七章第85節 高腳玻璃酒杯

     老蘭把玩著高腳玻璃酒杯,讓杯子裡的酒轉來轉去。他冷冷地問:「老羅,玉珍,你們說,我們這個干法,是賠還是賺?」    
    「如果肉價提不上去,肯定要賠。」母親憂慮地說,「他們並不因為我們的肉不注水就給加價。」    
    「我來找你們就是為了這事,」老蘭呷了一口酒,說,「這幾天我和黃豹冒充肉販子到周圍幾個縣的肉聯廠去轉了轉,看了他們的成品肉,發現大家都在往肉裡注水。」    
    「可我們是在大喇叭裡當著領導的面吆喝過的。」父親低沉地說,「這才過去幾天?言猶在耳嘛。」    
    「夥計,」老蘭說,「沒有辦法,眼下的市場就是這樣,你不願意往肉裡注水,我也不願意往肉裡注水。但我們不注水,別人注水,我們就要賠,就要倒閉。」    
    「我們應該想別的辦法。」父親說。    
    「你說吧,」老蘭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我確實很想堂堂正正地幹點事情,如果你有好的辦法,我們堅決不注水。」    
    「我們可以去向有關部門反映,揭發那些往肉裡注水的廠家。」父親有氣無力地說。    
    「這也算是個辦法?你說的那些有關部門,掌握的情況比我們多得多,他們什麼都知道,但他們也沒有辦法。」老蘭冷冷地說。    
    「蟹子過河隨大溜嘛,」母親說,「大家都注水,我們不注水,除了說明我們傻,別的什麼也說明不了。」    
    「我們可以幹點別的,」父親說,「為什麼非要屠宰?」    
    「我們除了屠宰還能幹什麼?」老蘭冷笑道,「這是我們的長項。就說你那估牛的本事,也是屠宰行當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算什麼?」父親說,「我是一無所能。」    
    「我們都沒有別的本事,」老蘭說,「但我們干屠宰有優勢。即便是往肉裡注水,我們也比他們注得巧妙。」    
    「注吧,羅通,」母親說,「我們總不能幹賠本的生意吧?」    
    「你們都要注,那就注吧,」父親說,「只要檢疫站老韓他們那邊不找我們的麻煩就行了。」    
    「他敢,」老蘭說,「他是我們喂出來的狗!」    
    「翻臉的猴子變臉的狗啊!」父親說。    
    「你們只管放開膽子干,老韓那邊我去擺平。不就是再陪他們打幾桌麻將嗎?」老蘭說,「其實他很清楚,檢疫站是因為肉聯廠而設,肉聯廠存在著,檢疫站才會存在。」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父親說,「但是我希望我們不往肉裡注福爾馬林。」    
    「那是自然,我們都是有良心的嘛,吃肉的人,多半還是老百姓,我們要為他們的健康負責。」老蘭嚴肅地說,「我們要注最清潔的水,」老蘭輕鬆地說,「其實,注入微量的福爾馬林,對人並沒有什麼危害,沒準還能防癌抗病,延緩衰老,益壽延年呢。但是我們保證不往裡注福爾馬林,我們的目標很遠大,我們不是過去的那種一家一戶的小屠宰,我們是大屠殺,拿不準的事我們不做,不能拿人民的健康做試驗。」老蘭換上了一副笑臉,說,「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要把肉聯廠建成現代化的大企業,建成自動生產線,這頭把牲畜拉進去,那頭就出來香腸、罐頭,那時,注水不注水,就根本不是問題了。」    
    母親神往地說:    
    「有您的領導,我們一定能實現這個目標。」    
    「你們都很會做夢,」父親冷冷地說,「還是想想注水的事吧,怎麼個注法?注多少?如果注了水被人告發了怎麼辦?過去是一家一戶,現在是人多嘴雜……」    
    我從裡屋裡走出來,鄭重其事地說:    
    「爹,我想出了一個注水的最好的方法。」    
    「你怎麼還不睡?」父親說,「大人的事你不要摻和。」    
    「爹,我不是摻和。」    
    「讓他說嗎,」老蘭道,「說吧,小通,聽聽你的高見。」


第七章第86節 肉裡注水

    「我知道你們往肉裡注水的方法,我們屠宰村各家各戶的注水方法我差不多都看到過。大家都是在動物被殺死之後,用高壓水泵,通過它們的心臟,往裡注水。這時候,動物已經死亡,它們的器官和細胞,已經沒有吸收水分的能力,所以,注進去一斤,起碼流失八兩,」我說,「為什麼不能在動物活著的時候就往裡注水呢?」    
    「有道理,」老蘭道,「繼續往下說,夥計。」    
    「我看到醫生給病人輸液,受到了啟發,我們也可以在宰殺牲畜之前,給它們輸液。」    
    「那多慢啊。」母親說。    
    「我們不一定給牲畜輸液,我們可以用別的方式,」老蘭說,「但你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好了。生前注水和死後注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死後注水,是真的注水,」我說,「但生前注水算不上注水,生前注水,是為了清洗它們的內臟,連它們的每根血管都清洗一遍。我相信,這不但可以達到你們提高產肉量的目的,還會相應地提高肉的質量。」    
    「小通賢侄,你說得太精彩了。」老蘭哆嗦著手指,從煙盒裡摸出一支香煙,點燃,抽著,說,「老羅,聽到了嗎?兒子比我們靈光,我們都老了,腦子不會拐彎了。是的,我們不是給肉注水,我們是給牲畜餵水,我們餵水的目的是清洗牲畜體內的有害物質,是為了提高肉的品質,可以把這道工序叫做洗肉。」    
    「那我可以去肉聯廠上班了吧?」我問。    
    「按說你是不用去上學了,你再上學就把那個蔡老師活活氣死了。」老蘭說,「但事關你的前途,還是聽你父母的意見。」    
    「我不想聽他們的意見,」我說,「我只想聽你的意見。」    
    「我沒有意見啊,」老蘭狡猾地說,「如果你是我的兒子,不上學也罷,但你不是我的兒子啊。」    
    「這麼說你已經同意我到肉聯廠上班了?」    
    「老羅,你說呢?」老蘭問。    
    「不行,」父親堅定不移地說,「有我和你娘在那裡干就夠了。」    
    「沒有我你們辦不好這家廠子的,」我說,「你們是對肉沒有感覺也沒有感情的人,你們生產不出好肉。你們就試用我一個月怎麼樣?如果我幹得不好,你們可以攆走我,那樣我就去好好上學。我幹得好也不多幹,只幹一年,干滿一年,要麼我去上學,要麼我就遠走高飛,到外邊大地方去闖蕩世界。」


第七章第87節 豪華飯店

    在那家豪華飯店三樓淮揚春菜館的一個包間裡,一張直徑三米的大圓桌上,擺著十幾種精美菜餚。正對著門口的牆壁上,紅色天鵝絨背景上鑲嵌著鍍金的龍鳳呈祥圖案。圍著這張大圓桌,擺放著十二把靠背椅,但只有蘭老大一個人坐在那裡。他雙手托著下巴,目光憂鬱而傷感。桌子上的山珍海味,有的還在發散著絲絲縷縷的熱氣,有的已經涼透了。一個白衣堂倌,在一個穿紅色西裝套裙的領班小姐帶領下,進入包間。堂倌托著一個鍍金的大盤子,大盤子裡有一個小盤子,小盤子裡有一塊掛著金黃色芡汁的食品,散發著奇異的香氣。領班小姐從大盤子中把小盤子端下來,放在蘭老大的面前,輕聲曼語地說:蘭先生,這是黑龍江裡的名貴鰉魚鼻子裡那塊脆骨,俗稱龍骨,在封建社會裡,這塊龍骨,是給皇帝吃的。做這道菜,相當麻煩,要用白醋發三天三夜,再用山雞汁燉一天一夜。這塊龍骨,是我們老闆親自動手烹調的,請先生趁熱品嚐。蘭老大淡淡地說:分成兩份,打包,送鳳凰山飛雲別墅,一包給拿破侖,一包給費雯麗。領班小姐吃驚地揚起細長的眉毛,但不敢多言。蘭老大站起來,說,煮一碗陽春麵,送到我的房間。    
    我被老蘭任命為洗肉車間主任,在一個黃道吉日走馬上任。    
    我進廠後提出的第一條建議就是把屠狗車間和宰羊車間合併,騰出一個作為注水車間。也就是說,不管什麼畜生,都要先在注水車間過一遍,才能進入屠宰車間宰殺。老蘭對我的這條建議只考慮了一分鐘,便把眼睛一瞪,黃色的眼珠子金光燦燦,果斷地說:    
    「好!」    
    我在一張白紙上,用一管紅藍鉛筆點點畫畫,描繪著我心中的注水車間藍圖。老蘭對我的設計沒提一點批評意見,他用欣賞的目光看著我,大聲說:    
    「放手幹!」    
    父親對我的設計提出了很多意見,他甚至說我是胡鬧。但我知道他的心中對我也是很佩服的。俗話說「知子莫如父」,反過來也可以說「知父莫如子」,我對父親心中的想法瞭如指掌。當他看到我站在車間裡,對著那些過去的個體屠宰戶、現在的肉聯廠工人們有板有眼地發號施令時,他心中雖然有些想法,但基本上還是暗暗得意的。一個人可以嫉妒任何人,但他一般不會嫉妒自己的兒子。我的父親對我的表現感到不快,不是因為我搶了他的戲,而是因為我的少年老成讓他感到不安。因為在我們那個地方,有一種看法,認為過分聰明的孩子,是沒有長命的。我表現得越聰明,他就越寶貴我、越對我寄予希望;而我越聰明,根據那個古老的看法,早夭的可能性就越大。我的父親就陷入了這樣一個怪圈。    
    現在回想起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發明了活畜注水法,按照自己的設想改造了一個車間,而且還指揮著二十多個工人,進行著卓有成效的生產,確實很像個奇跡。回憶起那個時候的我,我會發出這樣的感歎:他媽的,那時候我是多麼棒啊!    
    大和尚,我馬上就讓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麼棒。我只要描述一下我們的注水車間和我在注水車間的工作情況,你就會知道我有多麼棒。    
    我們的工廠戒備森嚴。我們既要提防那些同行來刺探情報,更要提防那些心懷鬼胎的記者來偷拍車間的情況。當然,我們對外的說法是,防止壞人來往肉裡下毒。儘管我發明的注水方法決定了我們不是往肉裡注水,而是給牲畜「洗肉」,但無論什麼事情到了那些望風捕影的記者們筆下,都會被他們渲染得面目全非。關於記者,我還會提到,那是我的回憶中的一個精彩片段。    
    上任的第一天,老蘭當著工人們的面宣佈了對我的任命後,我就對工人們說:    
    「如果你們把我當成小孩子,那你們就錯了。我比你們小的只是個頭和年齡,但是我的學問比你們大,我的腦子比你們好用。你們每個人的表現,我都會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我會把你們每個人的情況向老蘭匯報,你們可以不怕我,但你們應該怕老蘭。」    
    老蘭插嘴說:「也不必怕我,因為大家都是在為自己幹活,不是給老蘭幹活,也不是給羅通和羅小通幹活。我們之所以對羅小通委以重任,是因為他腦子裡有空,是因為他有奇思妙想,他的奇思妙想會給我們肉聯廠帶來活力,什麼是活力你們可能不明白,但什麼是金錢你們應該明白,活力就是金錢,肉聯廠賺到了金錢,大家手裡才可能有金錢。大家手裡有了金錢,才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才可以蓋房子,給兒子娶媳婦,給閨女辦嫁妝,才可以把彎曲的腰桿子挺直。老蘭接著說,你們都知道,個體屠宰已經被嚴令禁止,否則我也不會建立這家肉聯廠。如果誰還敢偷著屠宰,輕則會被罰得傾家蕩產,重則要去看守所裡蹲倉。我建肉聯廠是為了大家,因為我們村子裡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屠宰牲畜。幹這行大家都是內行,幹別的大家都是外行。即便有那麼個把人搞牲畜養殖,搞熟肉加工,歸根結底也離不開屠宰離不開肉。話說到這兒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肉聯廠好了大家都好,肉聯廠不好大家都沒有飯吃。而我們要把肉聯廠辦好,就必須齊心協力。眾人拾柴火焰高。人心齊,泰山移。八仙過海,各顯其能。誰有能耐就提拔誰。在習慣的眼光裡,小通還是個孩子,但在我的眼光裡,小通已經不是個孩子,而是一個人才。是人才就要利用。當然小通捧著的也不是鐵飯碗,他幹得好可以往下干,他幹得不好呢,我們就不用他干了。小通主任,你發號施令吧。」    
    我現在上了年紀,在人前說話反倒羞羞答答起來,但那時候我是人前瘋,有狂熱的表演欲,人越多我越來勁。我指揮著那些不久前的屠戶、現在的工人們,像一個大膽的牧童吆喝著一群笨牛。我讓他們按照我在圖紙上畫出的樣子,先在車間中央豎起了兩排高大的鐵欄杆,交叉著這兩排粗大的鐵欄杆,又用鐵絲綁上了許多鐵棍,構成了一個個大鐵框子。我還命令他們用嶄新的白鐵皮焊成了兩個巨大的儲水罐,安放在車間頂頭裡的兩個堅固的鋼鐵支架上。從這兩個儲水罐的底部,引出了兩條鐵管子,鐵管子從鐵欄杆前通過,橫貫了整個車間。這兩根鐵水管子上,每隔兩米就有一個出水的龍頭,龍頭上套上了透明的膠皮管子。這就是注水車間的全部設備。設備確實很簡單,但複雜的設備不管用,管用的設備不複雜。我看到工人們一邊幹著活兒一邊擠鼻子弄眼,有的人還偷偷地嗤笑。我還聽到一個人低聲說:    
    「這是幹什麼?扎蟈蟈籠子嗎?」    
    我毫不客氣地接著那個人的話頭高聲說:    
    「是的,就是扎蟈蟈籠子,我要用蟈蟈籠子把那些笨牛裝進去!」


第七章第88節 其實不久前

    我知道這些工人其實不久前還都是村子裡最頑劣的刁民,大都是非法黑屠戶根本不服我,他們都認為老蘭任命一個毛孩子當車間主任是胡鬧,他們認為我的設計和指揮更是胡鬧。我不屑於對他們解釋,我知道解釋也沒有用處,最終我會讓事實說話。眼下,我讓你們幹什麼,你們就給我幹什麼,這就行了,至於你們心中怎麼想,那是你們的自由。    
    車間裡的設備安裝好了,工人們都退到一邊,有的低頭吸煙,有的東張西望。我帶領著父親和老蘭在車間視察,並向他們講解著各種設施的作用。視察完畢,我對著那幾個抽煙的工人說:    
    「如果明天你們還敢在車間吸煙,我會扣除你們半個月的工資。」    
    那些抽煙的人臉上的表情向我昭示著他們心中的不服,但他們還是把煙頭掐滅了。    
    第二天一早,負責挑水的六個工人,就把那兩個大儲水罐灌滿了。本來我可以設計一台電動水泵,把井水抽上來,通過輸水管道,注入儲水罐,但那樣會加大投資,更重要的是我覺得那樣沒有意思,不好看,不熱鬧。我喜歡看六個工人,挑著水,在水井和車間之間來回穿梭的紅火勁兒。    
    六個工人把儲水罐灌滿後,聚集在車間門口,拄著扁擔休息。我再次囑咐他們:注水一旦開始,你們必須保證儲水罐裡始終有水,不得中斷。他們拍著胸膛向我保證:主任,放心。他們的神情看上去都很愉快。我知道他們為什麼愉快,本來有四個工人擔水就可以保證水罐裡始終有水,但四個工人擔水,過於冷清,形不成熱鬧的氣氛,所以我加了兩個人。     
    還不到正式上班的時間,我父親我母親還有老蘭,就早早地到了場。我陪同著他們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對他們指手畫腳地講解著有關技術問題,看上去還挺像那麼一回事的。我的妹妹這幾天一直跟在我的身後,替我背著一個裝滿白糖水的鐵皮軍用水壺這也是當年我跟隨母親收破爛時收到的每當我發佈一道命令她就蹺起大拇指吹捧我:「哥哥真棒!」吹捧完了我她就把水壺的蓋子擰開,把水壺遞到我的面前,說:「哥哥喝水。」    
    我父親和老蘭他們視察完畢,正式上班時間到。為了能夠俯瞰車間的全貌,我站在車間大門內側的一把椅子上,對著我的工人們喊:    
    「準備好了沒有?」    
    工人們愣怔了一下,馬上就按照我們事先的演練齊聲大喊:    
    「準備好了,請主任指示!」    
    工人們故意裝出的認真勁兒,使嚴肅的儀式變得有幾分滑稽。我看到了幾個調皮工人嘴角上的嘲諷的笑意。我才不去管這些呢,因為我胸有成竹,我知道我會取得成功。我繼續發令:    
    「現在,我命令你們,跑步去牛欄,把肉牛們拉進來!」    
    工人們急忙抓起簡易的韁繩和籠頭,大聲應答著:    
    「明白了!」    
    「出發!」我喊叫著,模仿著從電影裡看到的那些英雄人物的習慣動作,把一隻手舉起來,然後猛地往下一劈。    
    工人們都繃著臉,裝出嚴肅的樣子。我知道他們都想笑,但是老蘭和我的父母在場,他們不敢。他們一窩蜂地跑出車間,出門時因為擁擠還發生了碰撞。因為事先我帶領著他們演練過,所以他們一出門就輕車熟路地跑到肉牛欄裡去。肉牛欄在廠子東南角那片空地上。空地的周圍栽了一圈柵欄,裡邊散養著我們新近收購來的一百多頭牛。我們收購牛的渠道很多。有的牛是四鄉的農民牽著來的。有的牛是牛販子們趕著來的。有的牛是西縣的那伙偷牛賊夜裡悄悄地送來的。在我們的牛欄裡還混養著十頭驢、五頭老騾子、七匹老馬。還有幾匹滿身死毛的駱駝,彷彿幾個到了暑天還披著棉襖的老頭。凡是能殺死後變成肉類的牲畜我們都要。我們又在牛欄旁邊建了一個豬圈,豬圈裡混放著羊,有山羊、綿羊、奶羊。我們還收購了一批肉狗。這批肉狗被配方飼料催得像河馬一樣,體態臃腫,動作遲緩,完全失去了狗的敏捷和智慧。這是一群愚蠢的傻狗,如果用它們看家護院,它們見了小偷會搖著尾巴迎接,見了主人會齜著牙狂吠。不管是什麼畜生,都要從我們的注水車間過一遭。我們還是先說牛,那段時間裡,我們集中宰牛。我們廠與城裡的幾家農貿市場和肉食店建立了供應關係。城裡人吃東西像颳風一樣,一陣一陣的。那段時間裡,因為報紙上宣傳牛肉的營養價值比所有的肉類都高,城裡人瘋吃牛肉,我們就集中殺牛。過一段時間,報紙上宣傳豬肉營養價值比牛肉還高時,我們就集中殺豬。老蘭是農民企業家中最早意識到媒體的重要性的,他曾經對我說過,等我們肉聯廠發了大財後,我們就自己創辦一份《肉報》,天天宣傳我們的肉。閒話少說,我的工人們,每人牽著兩頭牛,從牛欄那邊跑過來了。有的牛聽話,順著牽牛人的勁兒跑;有的牛調皮,沿路搗蛋,東一頭西一頭,亂撞。有一頭黑色的公牛掙脫了簡易的籠頭,撅著尾巴,尥開四蹄,直奔大門而去。有人高喊:「攔著它啊,攔著它!」誰敢去攔它?誰敢去攔它,要是被它猛頂一頭,那還不飄起來,跌下去,變成一堆爛肉?我有點慌,但沒有亂。我大喊一聲:「閃開!」那頭牛像一發炮彈,直直地撞到大鐵門上,只聽到震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牛脖子一歪,身體往上一聳,然後就跌翻在地。「好啊!」我喊,「快去把它拴起來。」那個工人提著韁繩和籠頭小心翼翼地靠上去,腰彎著,腿羅圈著,擺開一個隨時都要逃跑的架勢。其實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那頭黑牛被鐵門撞擊了一下子,已經昏頭轉向。它老老實實地讓人給它戴上了籠頭,老老實實地爬起來,規規矩矩地跟著那人來到了車間大門前。它的頭上流著血,眼睛裡流露出羞慚的光芒,好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子被老師抓回來一樣。這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增添了不少熱鬧氣氛。很好,沒有什麼不好的。轉眼之間,他們和它們就簇擁在注水車間大門口。可能是清新的水味吸引了它們吧?牛們爭先恐後地往車間裡擁擠。那六個站在車間門口袖手旁觀的挑水工人,被牛擠到牆邊,水桶碰撞在一起,匡當亂響。我大聲喊叫著:「搶什麼?搶孝帽子嗎?一個挨著一個,慢慢來!」我還進一步地提醒工人們,要用和善的態度對待這些赴死的牲畜。要哄著它們,騙著它們,使它們輕鬆,使它們愉快。因為牲畜的情緒直接地影響到肉的質量。一個在驚恐狀態下被殺死的牲畜,出產的肉是酸的,而只有在樂悠悠的心境下被屠宰的牲畜,出產的肉才是香的。對牛,尤其要客氣。因為這些牛裡,真正的肉牛很少,大多都是些為人類做出過巨大貢獻的耕牛。我們雖然不至於像黃彪那樣把一頭老牛當成自己的親娘轉世,但我們要對它們表示出足夠的尊重。用現在流行的一句話說那就是:我們要讓它們死的有尊嚴。


第七章第89節 車間大門

    工人們牽著牛,在車間大門外,排成了兩列縱隊。四十頭牛的隊伍很是壯觀。我不是那種得志便猖狂的小人,但看到這支一切行動聽我指揮的隊伍,心中還是有些得意。當頭的那個工人是姚七,這讓我更加得意。我想起不久前,他送給我父親一瓶茅台酒,我母親又把那瓶茅台酒轉送給老蘭的事。我母親雖然沒有直說什麼,但我想老蘭已經明察秋毫洞若觀火了。我並不認為我父母親出賣了姚七,因為我對姚七一直沒有好的印象。他曾經用骯髒的語言議論過野騾子姑姑,他甚至說他也想和野騾子姑姑睡覺,這是百分之百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對這樣的流氓,我決不客氣。誰敢說野騾子姑姑的壞話,誰就是我的仇敵。姚七甘心到肉聯廠當一個普通的工人,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呢?還是臥薪嘗膽、圖謀報復?我對此憂慮重重。但老蘭好像根本沒把這事往心裡去。他站在我身前,對著姚七點頭微笑。姚七回報他以點頭微笑。在這點頭微笑與點頭微笑的過程中,我感到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老蘭是有胸懷的人,這樣的人不能輕視;姚七是能夠自輕自賤的人,這樣的人也不可輕視。    
    姚七左手拉著一頭魯西大黃牛,右手拉著的也是一頭魯西大黃牛。這兩頭牛是我們牛欄裡的最漂亮的牛。收購這兩頭牛時我在場。我父親圍著這兩頭牛轉圈,眼睛裡放著光,我想像中的伯樂發現了千里馬的樣子,應該和我父親圍著這兩頭魯西大黃牛轉圈的樣子差不多。那天我父親感歎不已,說可惜啊可惜。牛販子冷笑著說:老羅,別搞這套虛偽的把戲了。要不要?不要我牽走。我父親說:沒人不讓你牽走啊,你牽走就是。牛販子嘻嘻笑著說:夥計,咱們是老朋友,貨到碼頭死,不牽走了。今後咱們還要長期合作呢……    
    姚七拉著兩頭最漂亮的牛站在隊伍的最前面,面帶著得意的微笑。這不能不讓我對他刮目相看。為了製造這個效果,我想他是用最快的速度向牛圈奔跑,用最兇猛準確的動作給這兩頭漂亮的犍牛戴上了籠頭,把它們抓在自己的手裡。他那樣一副臃腫胖大的身體,竟然搶在了許多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前頭,委實不易,可見精神的力量是多麼巨大。這兩頭魯西大黃牛面目清秀,目光澄澈,肌肉發達,身上的皮膚像緞子一樣閃閃發光。它們正當壯年,正是幫農民幹活的好年華。它們的肩膀上還留有具磨出的痕跡。西縣的牛販子其實是一夥偷牛賊,他們有嚴密的組織,有人管偷,有人管賣,而且他們與當地的火車站上有關係,能保證他們的牛順利地裝上火車,運到我們這裡銷贓。但最近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我們廠收購的這批西縣肉牛,不是通過鐵路、而是用幾輛大型卡車從公路上運來的。那些卡車高大漫長,車廂上部蒙著草綠色的篷布,跑起來巍巍峨峨,氣象莊嚴,如果不說,誰也猜不到車上裝的是牛,還以為車上裝著重型武器呢。那些牛從車上卸下來時,個個都立腳不穩,彷彿是一群醉牛。那些牛販子,走起來也是搖搖晃晃,大概也喝多了。     
    姚七拉著兩頭魯西大黃牛走進了車間,緊跟在他後邊的是成天樂大叔。他原先是村子裡殺豬的個體戶,是一個守舊的屠夫。從六十年代開始,我們這裡的屠宰行當就開始剝豬皮,因為豬皮可以製成上等的皮革,一斤豬皮的價格比一斤豬肉還要貴。但是這個成天樂,一直堅持著不剝豬皮。他家的屠宰坊裡,有一口特大的鐵鍋,鍋上橫著一塊厚厚的木板。鍋沿上、木板上全是豬毛。為了把豬毛從豬身上禿嚕乾淨,成天樂還是沿襲了過去的方式,先在豬的後腿上切開一個小口,用鐵棍捅開幾個氣道,然後,把嘴巴貼在那個小口上往裡吹氣,一直把豬吹得像個膨脹的大氣球,使豬皮和豬肉之間形成距離。然後,再往豬身上撩熱水,豬毛就很容易地褪了下來。用這樣的方式製作出來的豬肉,皮膚光滑,比剝皮肉漂亮得多。老成氣息特大,一口氣能吹起一頭豬。許多人都喜歡吃成天樂的帶皮豬肉,說是帶皮的豬肉有咬頭,營養價值高。但現在這個懷有吹豬絕技能夠製作出上等的帶皮豬肉的人,垂頭喪氣地拉著兩頭牛,走進了車間。這好比把一個手藝精良的皮鞋匠,放在了皮鞋生產車間的流水線上。我對成天樂很有好感,第一我認為他是一個敢於堅持自己風格的人,第二他是一個和善的人。他在家屠宰時,我曾經去看過好幾次。他不像某些手藝人那樣拿架子、在小孩子面前使威風。他很謙虛,對我很好。我每次去了他都跟我打招呼,有時還順便問問我的父親有沒有消息。每次他都說:小通,你爹是個正直的人。我去收購他家的豬鬃(可以賣給製作毛刷的人),他總是說:不要錢,你隨便弄去吧。還有一次,他抽煙時還遞給我一支。他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小孩,一直對我很尊重。所以,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我要對成天樂大叔進行報答。    
    成天樂大叔拉著一頭本地黑牛,個頭不小,肚子很大,晃晃蕩蕩的,彷彿一個氨水袋。我一眼就看出這是一頭老牛,喪失了勞動能力後,或是它的主人,或是那些專門收購老牛的販子,用添加了激素的配方飼料,對它進行了催肥。我知道這樣的牛肉質粗糙,營養價值很低,但城裡人器官退化,根本分不出肉類的好壞。真有上等的肉,也不應該讓他們吃。好東西進了他們的嘴巴,等於白白地糟蹋。我知道城裡人喜歡聽好話,我們把這種經過化學催肥的老牛肉,說成是來自鄉野的、吃青草、飲山泉長大的本地牛肉,他們馬上就會咂巴著嘴巴說:味道果然不一樣啊。我完全同意老蘭的觀點,城裡人既壞,又傻,這就決定了我們鄉下人可以理直氣壯地、無愧無疚地騙他們。其實我們也不願意騙他們,但如果我們對他們說了實話,他們反而會不高興,甚至還要和我們打官司。


第七章第90節 白花的奶牛

    成天樂大叔拉著的另一頭牛是一頭肚皮上有白花的奶牛,它也很老了。老得已經不能產奶了,就被奶牛場的人當肉牛賣掉了。奶牛的肉也不好吃,就像那些生過小豬的老母豬的肉不好吃一樣。奶牛的肉不香,肉裡有很多泡沫。我看到了它後腿之間那雖然乾癟了但依然很龐大的乳房,心中浮起很酸的滋味。老奶牛,老耕牛,都是為了人類做出了巨大貢獻的,按說人們應該把它們養到老死,把它們的屍體埋葬掉,還應該給它們堆一個墳頭,墳頭前最好再豎立一塊墓碑。    
    我沒有耐心也沒有必要逐一地介紹後邊那些牛了。在我擔任注水車間主任的那些日子裡,通過注水車間走上了死亡之路的牛,有數千頭之多。我基本上能記起這些牛的體態和相貌,就像我的腦海裡有一個抽屜,抽屜裡保存著它們的照片。但我確實不想拉開這個抽屜了。按照事先我對他們的說明,工人們把各自拉進車間的牛,塞進了一個個用鐵欄杆圍出來的格子裡,然後在它們的身後裝上了攔擋的鐵棍,使它們即使遭受酷刑也無法從格子裡逃脫。如果在每頭牛的面前安上一個石槽子,那麼我們這個車間就是一個寬敞明亮的飼養棚,但它們面前沒有石槽,飼料對它們已經沒有意義了。我相信,只有極少數的牛,能夠預感到自己的死期,大多數的牛,在死期將至時,還處在懵懂的狀態,這就是那些往屠宰場行進的牛,還不忘記吃一口路邊青草的原因。一切準備就緒,注水就要開始。為了統一大家的認識,打消大家的顧慮,我再次重申:我們不是往肉裡注水,我們是在洗肉。    
    工人們把柔軟的透明塑料管子,插進了牛的鼻孔,從鼻孔進咽喉,一直插到胃裡。無論它們如何甩動腦袋,也不可能把管子甩出來。完成這個工作需要兩個人的配合,一個人把牛的腦袋往上提起,另一個人迅速地將管子插進去。在插管的過程中,有的牛表現得很激憤,反抗很劇烈。有的牛逆來順受,幾乎沒有反抗。但一旦管子插進去後,那些反抗劇烈的,也停止了反抗。因為它們很快就明白了反抗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插管結束,工人們都在自己的牛前肅立,等候著我的命令。我冷靜地說:    
    「放水。」    
    工人們急匆匆地擰開了事先都進行了調試的水龍頭。十二小時之內,出水量在二百五十斤左右,誤差不會超過十斤。    
    第一天的注水過程中出現了不少問題,譬如個別牛在注水幾小時後跌倒在地,個別牛大聲咳嗽,把胃裡的水嘔吐出來。對出現的問題,我馬上就想出了解決的方法。為了防止牛在注水後跌倒,我讓工人們在每頭牛的肚皮下邊穿上兩根鐵棍,橫擔在旁邊的鐵欄杆上。對於那些嘔吐的牛,我讓人們用黑布蒙上了它的眼睛,然後繼續往裡灌注。    
    在漫長的注水過程中,牛不停地排泄。我得意地對工人們說: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經過這一番清洗,牛體內的髒東西,全部排泄出來。它們身體內的每個細胞,都被清洗了。所以我一開始就說,我們不是往肉裡注水,我們是在洗肉。往肉裡注水,會敗壞肉的品質,降低肉的質量,但我們這樣做,會提高肉的質量,即便是那些病牛、老牛,經過我們這樣長時間的清洗,也會使它的肉變得又嫩又軟、營養豐富。    
    我看到工人們臉上都浮現出喜色來,我知道他們已經被我說服了。我知道我作為一個車間主任的權威初步地建立起來了。    
    肉牛注水完成後,要輸送到屠宰車間去。但那些牛從格子裡出來後,個個步履艱難,大多數的牛走幾步後就像一堵牆壁似的跌翻在地,而且跌翻在地後,絕無自己站起來的可能。我命令四個工人抬一頭跌翻在地的牛,但那四個工人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牛還是四平八穩地躺在地上,翻著白眼,喘著粗氣,嘴巴和鼻孔裡往外冒水。我命令八個工人圍上去。我站在旁邊喊著號子,那八個工人,都彎著腰,撅著屁股,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總算是把牛抬起來了。牛站起來了,晃晃蕩蕩地往前走了幾步,隨即又跌翻在地。    
    這是事先沒有考慮到的問題,我感到很羞愧。工人們都在偷著樂。在我無計可施的時候,父親站出來,幫我解決了困難。他讓工人們去宰牛車間扛來了十幾根圓木,鋪在地上,然後又讓人找來繩索,拴在牛角和牛腿上,讓一撥工人在前面拉,讓兩個力大的工人手持撬棍,在後邊一下下地撬著牛屁股,幾個手腳麻利的工人把後邊空出來的圓木,迅速地挪到前面。就這樣,我們用最原始的方法,把沉重的牛,拖進了屠宰車間。    
    我的情緒很低落,老蘭安慰我說:    
    「沒有關係,小伙子,你很成功,注水不不不,『洗肉』之後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由你來管。來來來,讓我們想想辦法,看看怎麼樣才能夠用簡捷而方便的辦法,把洗過了的肉牛運送到屠宰車間裡去。」    
    我說:「老蘭,你給我半天的時間,我一定能夠想出解決的方法。」    
    老蘭看看我的父母,說:    
    「你們看,小通怕我們搶了他的功勞呢。」    
    我搖搖頭,說:    
    「我不是要搶什麼功勞,我是要證明自己。」    
    「好吧,」老蘭說,「小伙子,我們相信你,你大膽地設計,不要怕花錢。」


第七章第91節 奧迪A6

    副省長在眾人簇擁下,走上大道,鑽進奧迪A6。頭前警車開道,背後十幾輛紅旗、桑塔納跟隨。他們乘風西去,去吃充滿想像力的筵席。在他們剛剛離開廟前院子時,那個牙痛未癒、腮幫子還腫著的小工匠,就跑到院牆的廢墟上,將那頂被胡市長扔掉的假髮套撿了回來。他將假髮戴到頭上,立即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十分有趣。他說:咱當不了市長,戴戴市長的假髮套沾點官氣。只怕你沾的不是官氣而是霉氣,小個子工匠說。市長的霉氣,就是老百姓的運氣,小工匠充滿自信地說。撿了一個臭發套,也值得得意?小個子工匠說著,從懷裡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一個精緻的黑色皮包,炫耀著:看看咱撿了一個什麼東西?說著他就拉開了拉鎖,將皮包裡的東西一件件地摸出來。他首先摸出了一個紅皮小本子和一支名牌金筆,接著摸出一個商務通,然後又摸出一個白色的小瓶子,最後摸出來兩個高級的進口避孕套。小個子擰開藥瓶,倒出來一些菱形的淺藍色藥片,好奇地說:這是什麼藥?四個工匠中,那個一直保持著沉默、看上去像個鄉村教師的小伙子冷冷地說:這是貪官隨身必備的兩大法寶之一,偉哥。偉哥是治什麼的?小伙子淺淺一笑,說:在五通神廟前賣偉哥,如同在孔夫子廟前念《三字經》。蘭大哥,一個禿頂的男人,將一個白色的小瓶子遞給蘭老大,詭秘地說,這是小的從美國帶回來孝敬您的。蘭老大接過瓶子,問:什麼玩意兒?禿頂男子說:比什麼印度神油、泰國大力丸都要有效,真正的金槍不倒。這樣的東西也往我這裡送?蘭老大將小瓶子扔到地上,輕蔑地說:我什麼不用也能幹兩個小時,回家去問問你的小姨子,問問我讓她來過幾次快感!就是一個石頭女人,我也能讓她出水。一個紅臉膛男子說:蘭大哥是神人,隨心所欲,收發自如,哪裡還用得著這些東西。禿頭頂男子撿回藥瓶子,珍重地藏進懷裡,說:大哥不用嗎?小的可是嘗到甜頭了。紅臉膛男子說:老禿,你悠著點兒,這東西吃多了要花眼的。禿頭頂說:別說花眼,就是瞎眼,我也要吃。牆角上那架高大的座鐘發出噹噹的報時聲,時間是下午兩點。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子,帶著三個身高都在一米七五以上的年輕女郎,走進了客廳,低聲說:蘭先生,她們來了。那三個高個女子神情冷漠,在那個彷彿領班的女子的帶領下,走進了臥室。蘭老大說:我要練功了,你們要不要觀戰?禿頭男子笑著說:這樣的好戲哪能不看?蘭老大笑著說:看吧,不收你們的門票。說著,就腳步輕捷地進了臥室。一會兒工夫,臥室裡就傳出來肉體相接的聲音,和女子的呻吟聲。禿頭男子蹺腿躡腳地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會兒,走回來,對紅臉膛男子說:我的天,哪裡是人?簡直是傳說中的五通神!    
    我躲進了伙房,坐在我平日裡坐慣的那個矮凳上。黃彪慇勤地把那個高凳放在了我的面前,討好地問:    
    「羅主任,想吃什麼肉?」    
    「有什麼肉?」    
    「有豬的臀尖,牛的裡脊,羊的後腿,還有狗的腮幫子。」    
    「今天我要動腦子,不吃這些肉,」我抽動著鼻子,說,「有驢肉嗎?我想吃驢肉,吃驢肉時我的腦子最清醒。」    
    「可是……」黃彪為難地支吾著。    
    「可是什麼?」我惱火地說,「你瞞了我的眼睛,瞞不了我的鼻子。我剛一進門時就嗅到了驢肉的味道。」    
    「什麼也瞞不了您,」黃彪說,「可是,這方驢肉是蘭總點的,今天晚上他要招待市裡來的領導。」    
    「他們也配吃驢肉?」我問,「是不是那頭從南山弄來的小黑驢的肉?」    
    「是的,」黃彪說,「正是那頭小黑驢的肉,確實是好肉,生著我也能吃半斤。」    
    「這樣的好肉讓他們吃了,不是白白地糟蹋了嗎?」我說,「你煮兩塊駱駝肉給他們吃就行了。他們的舌頭和嘴巴都被煙酒弄麻木了,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是蘭總還是能夠嘗出來的……」黃彪為難地說。    
    「你悄悄地告訴他,就說驢肉讓小通吃了,他不會怪罪你的。」    
    「爺們,」黃彪說,「我也不願意把這樣的好肉讓那些不懂肉的傢伙吃了,讓他們吃了,還不如餵了門口那條大黃狗呢。」    
    「你是罵我嗎?」    
    「哎呀爺們,」黃彪急忙分辯著,說,「您借給我兩個膽子我也不敢罵您。再說了,咱爺倆兒的感情不是一天了,正是因為有了您這樣懂肉的行家,我這活兒干的才來勁兒。這麼說吧,我煮出來的好肉,只有進了您的嘴巴,才不委屈我的手藝。看您吃肉,爺們,真的,真的是一種享受,比摟著老婆睡覺還要過癮……」    
    「好了,別奉承我了,趕快把驢肉端出來吧。」我心中得意,但冷著臉,用不耐煩的腔調說我現在不是一般的人物了,可不能讓這些小人把我的心理活動看透,我要讓他們感到我神秘,讓他們感到我複雜,讓他們忘記我的年齡,讓他們對我望之生畏。    
    黃彪從灶後那個高大的櫥櫃裡,把那塊用新鮮荷葉包裹著的驢肉拿出來,放在我面前的凳子上。我想說明的是,以我當時的特殊身份和地位,我完全可以讓黃彪把肉送到我的辦公室裡去吃。但我是個講究進食環境的人,就像豹子和老虎一樣,不管在哪裡捕獲了獵物,都要拖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裡慢慢地吃。老虎把食物拖回到自己的窩裡,豹子喜歡把食物拖到自己棲身的大樹上。在熟悉的安全的環境裡,悠閒地吃著,那才是享受。從那天我鑽陰溝進廠在伙房裡飽餐了一頓肉後,我對這個環境就有了一種條件反射般的熱愛。而且還必須坐著這只矮凳子,還必須在面前擺上這只高凳子,而且還必須吃著盆裡的,看著鍋裡的。說實話,我之所以要進肉聯廠,之所以這樣賣命地幹活,為的就是能夠堂堂正正地坐在這裡吃肉,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像狗一樣地從陰溝裡爬進來,偷偷地吃一頓,然後再從陰溝裡爬出去。如果你能想像出我吃了肉後,從陰溝裡往外爬時所遭的那份罪,就大概明白了我進廠的目的了。


第七章第92節 擺手拒絕

     黃彪想幫我把荷葉打開,我擺手拒絕了他。他不知道,解開肉的包裝,就像蘭老大脫去女人的衣裳一樣,也是一種享受。    
    我從不動手脫女人的衣裳,蘭老大冷冷地說,自己的衣裳自己脫,這是規矩。我聽到他在我的腦後說,過了四十歲後,我就沒有摸過女人的奶,沒有親過女人的嘴,也沒有從正面幹過她們。那樣我會動感情,我一旦動了感情,就會天崩地裂。    
    我解開了被肉燙得發了黑的荷葉,一股子白色的蒸汽冒了出來。驢肉啊驢肉親親的驢肉,驢肉的香氣使我眼睛潮濕。我撕下了一塊美好的驢肉,剛要往嘴巴裡填,妹妹從門縫裡把半個腦袋探了進來。妹妹也是個饞肉的小孩,當然也是個懂肉、愛肉的小孩。雖然由於年齡的關係她對於肉的理解還不如我深刻,但跟一般人相比,她對肉的理解已經相當深刻了。平常裡她總是和我一起吃肉的,但今天我要在吃肉時考慮問題,不能讓她坐在我的對面影響我的思維。我招呼她進來,撕下比我的拳頭起碼大兩倍的一塊驢肉,遞給她,說:    
    「妹妹,哥哥要考慮重大問題,你自己去吃吧。」    
    「好吧,」妹妹接過肉去,說,「我也要一個人考慮問題呢。」    
    妹妹走了。我對黃彪說:    
    「你也出去,一個小時內不准進來打擾我。」    
    黃彪答應著走了。    
    我低頭看著美麗的驢肉,聽到它愉快地嘰咕聲。我瞇縫著眼睛,彷彿看到了這塊肉從那頭漂亮精幹的小黑驢身上分離下來的情形。這塊肉像一隻沉重的蝴蝶,從驢身上飛出來,然後便在空中飛啊飛啊,一直飛到鍋裡,飛到櫥裡,最後飛到了我的面前。我聽到它諸多嘰嘰咕咕的話語中的最清晰的一句:    
    「俺可等到你啦……」    
    然後它就很溫柔很煽情地說:    
    「快些吃俺吧,快把俺吃掉吧,你再不吃俺,俺就涼了,俺就老啦……」    
    每逢聽到肉們發出讓我盡快地吃它們的多情邀請時,我心中總是十分感動,眼睛總是潮濕的,如果不加控制,眼淚就會嘩嘩地流出來。我曾經做過幾次這樣的傻事,當著許多人的面,一邊吃肉,一邊流淚。但這些已經成為了歷史,那個吃肉時流淚的羅小通已經長大了。現在,羅小通吃著最多情善感的驢肉,心中卻在思索著怎樣把注過水的牲畜從注水車間輸送到屠宰車間這件關係到肉聯廠生產流程的重大事件。    
    首先想到的是在注水車間和各個屠宰車間之間建幾條輸送帶,但我馬上就把這個方案否定了。儘管老蘭說不要考慮花錢的問題,但我知道肉聯廠的資金十分緊張,我不能給父親和母親增加經濟上的壓力。而且,我還知道,肉聯廠使用的還是帆布廠使用過的舊線路,電線老化,變壓器負荷不夠,這樣的線路根本無法使幾條能夠輸送數千斤重的肉牛的輸送帶運轉起來。我接著想到,索性把牲畜們趕到屠宰車間,在那裡注水,然後就在那裡屠宰。但這樣的話,不是把剛剛成立的注水車間給分解了嗎?注水車間被分解,我這個注水車間的主任不是沒事幹了嗎?而且,重要的是,當初之所以成立注水車間,就是因為牲畜在注水的過程中,必定要大量地拉屎撒尿,如果就地注水,就地屠宰,勢必使肉的質量受到影響。從我們注水車間送出去的牲畜,內外都應該是乾淨的,這是我們肉聯廠與個體屠宰戶和其他地方的肉聯廠的根本區別。    
    驢肉在我的口腔裡歌唱,我的腦子飛速地運轉,一個方案被否決,另一個方案馬上出現。最後,我想出了一個因地制宜、因陋就簡的方案。我把這個方案對老蘭一說,老蘭的眼睛就放出了光彩。他拍著我的肩膀說:    
    「夥計,真有你的!批准,立即執行。」    
    「也只好這樣了。」我的父親說。    
    在我的指揮下,一撥工人在注水車間門口用五根粗大的杉木支起了一個架子,架子上安裝了一個用動滑輪、定滑輪、鐵鎖鏈製作成的起重設備,我們把這玩意兒叫做「起重葫蘆」。另一撥工人則把兩輛平板車連接在一起,製作出一個可以運動的平台。工人們把注好水的牛與其他的大牲畜,能趕到門口就趕到門口,趕不到門口就拖到門口,到了門口不管它們是倒著還是站著,一律用繩子兜住肚皮,吊起來,放在活動平台上,然後,由四個工人,前面兩個拉著,後邊兩個推著,轟轟烈烈地運送到屠宰車間,到了那裡,如何宰殺,那就與我們無關了。    
    注水後的大家畜都難不住我們,至於豬、羊、狗等小家畜,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第七章第93節 尖厲的嘶叫聲

    救護車尖厲的嘶叫聲,打斷了我的訴說。先是從西城的方向開來一輛,然後從東城的方向開來一輛。接著從西城和東城的方向各開來了兩輛。六輛救護車在大道上碰頭之後,有兩輛拐下草地。其餘四輛就停在大道中央。車頂上的紅綠燈光還在閃爍,渲染著緊張恐怖的氣氛。從車上跑下了一簇簇的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蒙著藍口罩、提著藥箱子或是拖著簡易擔架的人。他們向那些肉攤子奔去。那裡,形成了十幾個人圈子。醫生分撥開人群,閃現出那些躺在地上發了昏的人、趴在地上打滾的人、彎著腰捂著肚子嘔吐的人,還有一些為那些嘔吐者捶背的人和那些跪在發昏的人身旁焦灼地呼喚著親人名字的人。醫生們進去後,起初還對那些發昏的人和打滾的人進行簡單檢查和治療,後來就二話不說,將人上擔架,抬起來就跑。擔架不夠用,圍觀的人,在一個醫務人員的指揮下,將那些中毒者架起來或是抬起來,往救護車這邊靠攏。從東西方向來的車輛,被救護車擋住了去路,轉眼之間就是四十多輛。司機暴躁地按著喇叭。喇叭聲難聽。汽車喇叭聲是世界上最難聽的聲音。大和尚,如果我當了地球球長,就下一道死命令,把所有的汽車喇叭砸扁。誰敢讓汽車喇叭響,就讓他成為啞巴。警車開來。警察從警車上下來。警察將一個不聽勸阻繼續按著喇叭不放的卡車司機從駕駛室裡拖下來。他不服氣,張牙舞爪。警察發了怒,上前一步,掐著脖子,一把就將他推到路邊的水溝裡。這人水淋淋地從溝裡爬上來,撇著外地口音說:我要去告你們,你們雙城警察都是土匪!警察對著他走過去,這人自己主動地跳進水溝裡去了。裝滿了中毒者的救護車在警察的幫助下,先拐進廟前的院子,調頭後,沿著路邊狹窄的縫隙,向各自的醫院奔去。幾輛警車在它們前面開道,一個警察從車窗裡探出頭,大聲命令著那些還想往前擠的車輛靠邊停車。在靠近大道的草地上,又有一批中毒的人集中過來。他們的嘔吐聲、呻吟聲與警察指揮交通的喊叫聲混雜在一起。有幾輛麵包車被警察臨時徵用,運送病號進城。司機儘管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一個小幹部模樣的人惱恨地說:這些人,少吃點嗎!一個黑臉膛的大個子警察瞪了他一眼,他就閉住了嘴巴,站到路邊抽煙去了。那些被警察從麵包車上轟下來的人,集中到院子裡,有的往廟裡探頭探腦,有的上下打量著那尊曝露在陽光中的肉神。一個看來對雙城肉食節滿懷嫉妒的傢伙幸災樂禍地說:這下好了,肉食節辦到頭了。另一個傢伙隨聲附和道:簡直是胡鬧,胡禿子好大喜功,滿肚子歪點子,上邊偏偏喜歡他,由著他折騰。這下子,夠這小子喝一壺了。不死人還好,如果死上幾十個人……一位目光凌厲的女人從大樹後轉出來,嚴肅地說:吳大主任,我們雙城市死上幾十個人,你們又能撈到什麼好處呢?這邊的人尷尬地說:隨便說說,實在對不起,我們正要往回打電話,讓我們那邊的醫院派人來支援你們呢。那個女幹部對著手機高聲喊叫:十萬火急!沒有任何價錢好講!動員一切力量,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誰出了問題處理誰!幾輛奧迪A6在警車引領下開來,胡市長從車上下來。幾個幹部上來報告。市長神色嚴肅,一邊聽著他們的話,一邊走向那些病號。    
    與其說是在我父親的指揮下,還不如說是在我的指揮下,華昌肉聯廠按部就班地開始了生產。    
    我在伙房吃肉時,黃彪對我說:    
    「爺兒們,名義上你父親是廠長,其實你才是真正的廠長。」    
    黃彪的話讓我暗暗得意,但我卻嚴肅地對他說:    
    「黃彪,你說話注意點。你的話,如果讓我父親聽到,他會不高興的。」    
    「爺兒們,」黃彪說,「這話也不是我說的,大家私下裡都這麼說。我天生嘴巴賤,聽到什麼話,心裡擱不下,就想學給你聽聽。」    
    「他們還說什麼了?」我裝出隨意的樣子問他。    
    「大家還說,老蘭遲早會把老羅撤掉,讓小羅接任。」黃彪說,「爺兒們,如果老蘭真要你幹,我看你也不要謙虛,爹當官娘當官也比不上自己當官。」    
    我集中精力吃肉,不再答理他,但我也不去打斷他的唆。他嘴巴裡冒出來的那些半真半假的恭維話,就像供我蘸肉吃的調料一樣,刺激著食慾,讓我從心底裡感到舒坦。我吃完了一盆肉,心中感到充實和滿足。肉在肚子裡,被腸胃消化著,我迷迷糊糊,有飄飄欲仙之感。現在回過頭來想,那些日子,是我的幸福時光。剛開始我在上班時間去伙房吃肉還是躲躲閃閃的,生怕被別人看到,後來就是正大光明的了。安排好車間的生產,我就對姚七說:    
    「老姚,你照看著點,我去伙房考慮問題了。」    
    「主任,您放心地去吧,」姚七順從地說,「有什麼事情我馬上去找您。」    
    不是我要施展統治手腕,幫助父母化解矛盾,主動跟姚七修好,是姚七表現得太好,使我沒有辦法不重用他。儘管我沒有權力封他一個什麼官,但我不在車間時,他實際上就是代理車間主任。本來我是要報答成天樂大叔的,但他性格古怪,整天繃著臉,不說一句話,好像所有的人都欠著他的錢不還一樣,他過去留給我的那點好印象已經消磨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很多人對我在上班時間去伙房吃肉心懷不滿,包括姚七,嘴巴甜甜的,臉上笑笑的,但他心中怎麼想的,我也拿不準。但我不去管他們,我何必去管他們,肉是我的命,肉是我的最愛,肉吃到肚子裡就是我的,肉吃到肚子裡才是我的。肉吃到我的肚子裡,我心曠神怡,他們不高興,他們嫉妒他們嘴饞他們生氣,那是他們的事,氣死活該,我不為他們的心情負責。


第七章第94節 肉聯廠興旺發達

    我曾經對老蘭和父母說過,如果想讓肉聯廠興旺發達,那就要讓我精力旺盛、靈感不斷;而想讓我精力旺盛、靈感不斷,就必須保證我吃肉。只有用肉填滿我的肚子,我的腦子才是管用的。如果我的肚子裡沒有肉,我的腦子就像生銹的機器一樣難以運轉。對我的要求我的父母不好說什麼,老蘭卻大笑一陣,說:    
    「羅小通,羅主任,我們堂堂的肉聯廠,還管不起你吃肉嗎?你吃,放開肚皮吃,吃出水平來,吃出花樣來,吃出我們肉聯廠的威風來。」老蘭還對我的父母說,「老羅,玉珍,能吃肉的人都是大富大貴的命,窮鬼是沒有這樣的肚腸的。你們信不信?你們不信,反正我信。一個人一輩子該吃多少肉,都是與生俱來的,羅小通,你這一輩子,大概帶來了二十噸肉,吃不完,閻王爺是不答應的。」    
    老蘭再次大笑,我的父母也跟著笑了。     
    母親說:「多虧了肉聯廠有這個條件,換一個廠,哪裡養得起你。」    
    「這不是養不養的問題,」老蘭突發靈感地說,「我們可以搞一次吃肉大賽,到城裡去搞,到電視台去搞,小通奪了魁,就等於給我們廠做了一個巨大的廣告!」老蘭攥起一個拳頭在面前晃動著,說,「一定要搞,這個主意實在是太妙了。你們想想,一個孩子,一次吃了一盆肉而且還能聽到肉說話的聲音,而且他還能看到肉的臉肉的表情他肯定可以打敗所有的參賽者,這樣的鏡頭,通過電視台,傳送到千家萬戶,造成的影響,會有多麼大!小通,到那時,你就是名人了。你是我們華昌肉聯廠的車間主任,吃的又是我們自己廠裡生產的肉,你出大名,我們廠也跟著出了大名。到那時,我們的華昌生產的肉,就是最好的肉,名牌肉,老百姓最放心的肉。小通,你吃肉就是為我們廠作貢獻,吃得越多,貢獻越大。」    
    父親搖著頭說:「這算什麼事?吃肉的冠軍,酒囊肉袋?」    
    「老羅,你的觀念大大地落後了啊,」老蘭說,「你沒看電視嗎?電視上經常有這類比賽,有喝啤酒比賽,吃餡餅比賽,甚至還有吃樹葉子的比賽,但惟獨沒有吃肉的比賽。我們的吃肉比賽真要搞成,不但會在國內造成影響,還可以在世界上造成影響。我們的肉,不僅僅在國內銷售,我們還要到世界上去銷售,讓全世界人民吃到我們華昌牌的放心肉。那時,羅小通,你就是世界名人了。」    
    「老蘭,你是不是和小通一樣,吃肉吃醉了?」母親笑著問。    
    「我沒有你兒子那樣的本事和福氣,能體會到醉肉的滋味,」老蘭說,「但我能理解你兒子的想像力。你們兩個就不行。你們最大的問題就是老是喜歡用家長的眼光來看待小通,這是不行的。你們第一要忘記小通是個孩子,第二要忘記小通是你們的孩子。如果你們做不到這一點,那你們就不可能發現小通的價值,更不能認識小通的才華。」老蘭對我說,「賢侄,咱們一言為定,這個吃肉比賽,我們一定要搞,上半年搞不了下半年搞,今年搞不了明年搞。你的妹妹也是個吃肉的好手是不是?到時候讓她一起去。這樣就更加精彩了……」老蘭被他自己構想出來的吃肉大賽的場面感動了,他的眼睛裡放著光,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揮來揮去,好像在轟趕蚊蟲。最後,他竟然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很動感情地說,「小通賢侄,看到能吃肉的孩子,我心中就百感交集,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吃肉的天才,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三叔那個不幸夭折了的兒子……」    
    後來,老蘭給黃彪下了命令,讓他在伙房裡專門壘了一個新灶,灶上安了一口十印的鐵鍋。老蘭說這是羅小通的專用肉鍋。老蘭要求黃彪,這口鍋裡的肉湯要時刻沸騰著,這口鍋裡要時刻有肉在翻滾著。老蘭說,保證羅小通吃肉,是肉聯廠能否興旺發達的關鍵。    
    當我每天去伙房免費吃肉的事情公開化之後,尤其是老蘭計劃在合適的時候到城裡去舉辦吃肉大賽的消息傳開之後,有那麼三個不安分的工人,當面向我挑釁,他們在注水車間大門口攔截住我,對我說:    
    「羅小通,儘管你爹是廠長,你娘是會計,你是車間主任,儘管老蘭是你的乾爹,但我們還是不服你!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大字不識一個,睜眼瞎子一抹黑,不就是仗著你肚子大,能吃肉嗎?」    
    我打斷他們的話,說:    
    「我首先向你們說明白,老蘭不是我的乾爹,我也不是大字不識一個,我識字不多,但儘夠我使用了。還有,我能吃肉是真的,但是我的肚子並不大,你們睜開眼睛看看,我的肚子大嗎?肚子大,吃得多,不算稀奇,肚子不大,吃得多,才算本事。你們不服氣?不服氣找老蘭說去,咱們可以比試比試,如果我輸了,這個車間主任我就不當了,連工廠我也不待了,我出去流浪去,或者是上學去。當然了,如果我輸了,將來去參加吃肉比賽的,肯定也就不是我了,但願能是你們中的一個。」


第七章第95節 看得出來

    「我們去找老蘭也沒有用處,」他們說,「儘管你不承認老蘭是你的乾爹,但我們看得出來,老蘭對你的感情,那是很深的,你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關係,要不,他也不會讓你這樣一個屌毛都沒扎的小孩子,來當車間的主任,而且還給你隨便吃肉的特權。」    
    「如果你們想跟我比試吃肉,我自己就可以應戰。這樣的小事根本不必等老蘭批准。」    
    「是的,我們別的也不想跟你比,」他們說,「我們就是要跟你比試比試吃肉的本事。我們算是陪著你練練兵。如果你連我們都比不過,那乾脆就不要去參賽,去參賽也是丟臉,不但丟了你自己的臉,還丟了肉聯廠的臉。更進一步說也是丟了我們的臉。所以,我們要跟你比試,起碼有一半是出自公心的。」    
    「好吧,那咱們明天就開始比試,」我說,「既然你們說一半是出自公心,那我也不敢馬虎。此事,還真的要告訴老蘭。你們不要怕,一切責任都由我來承擔。」我說,「咱們不能這麼簡單地比吃,還要立幾條規則吧。第一要比的,當然是數量的多少。你吃了一斤,我吃了八兩,那自然是我敗了。第二要比的是速度,同樣都吃了一斤,你用了一個小時,我用了半個小時,那自然是我贏了。第三是賽後的表現,如果吃完後,躲到一邊去吐了,嘔了,都不能算贏。只有不吐、不嘔,保持著很好的姿態和風度,那才算贏。還有一條,那就是,比賽不能只進行一場,必須連續進行,三天或者五天,甚至是一個星期一個月。也就是說,你今天進行了比賽,明天還要來繼續比賽。明天比了後天還要來繼續比。我知道,第一天一個人如果能夠吃三斤肉,第二天他只能吃兩斤,第三天,只怕他連一斤也吃不了了。這不算會吃肉,更不能算愛肉。只有愛肉的人,才可能每天都對肉保持著熱烈的感情,每天吃都吃不膩……」    
    他們打斷我的話,不耐煩地說:    
    「夥計,您就別吹乎了,嚇唬誰呢?你說破了天,不還是吃肉嗎?吃肉不就是往嘴巴裡塞嗎?塞得多,塞得快,塞完了不嘔不吐不就贏了嗎?」    
    我點點頭,說:    
    「你們理解的基本正確。」    
    「那你就去跟老蘭說吧,我們等著跟你比賽。」他們中的一個拍著肚皮說,「最好今天就比,我這肚子裡,好久沒見到一點油水了。」    
    他們中的另一個說:    
    「告訴你那不是乾爹的乾爹,最好能多預備點肉,我一次能吃進去半頭牛!」    
    「半頭牛算什麼?」他們中的又一個說,「半頭牛還不夠俺填牙縫的,老子每次能吃一頭牛。」    
    「好吧,你們等著吧。」我笑著說,「從現在開始,你們可以不吃飯了,把肚子留出來吧。」    
    他們拍著肚皮,笑著說:    
    「這裡邊一直空空蕩蕩!」    
    「你們是不是回家跟家裡人打個招呼,」我說,「肉吃多了,是可以把人撐死的。」    
    他們用鄙視的目光看著我,然後一起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其中一個,似乎是代表著他們三個人的意思說:    
    「小子,沒有關係,我們的命不值錢。」    
    另一個補充道:    
    「即便是撐死,也賺了一肚子肉!」


第八章第96節 身體龐大

    蘭老大身體龐大的兒子仰躺在靈床上,被成堆的鮮花包圍著。他事實上是躺在花叢中。在低沉幽怨的哀樂聲中,幾十個身著黑衣的人,繞著靈床轉圈子。蘭老大站在兒子頭前,探下身去,注視著兒子的面孔。然後他就直起腰,抬起頭,滿面都是笑容。他對著眾人說:我的兒子,從生下來到現在,一直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他沒有痛苦,也沒有煩惱。他除了想吃肉之外沒有別的慾望。他的慾望都得到了滿足。他看看兒子那個高高地挺起來彷彿一座山丘的肚子,繼續說:他飽食了一頓肉後,在酣睡中死去,一點痛苦也沒有。我的兒子的一生,是幸福的一生。作為這個孩子的父親,我盡到了自己的責任。更讓我感到欣慰的是,兒子是死在了我的前面,他的後事我會安排得很好。如果有陰曹地府,我的兒子去了那裡,也是享用不盡的。他死之後,我就百無牽掛了。今天晚上,我要在公館裡大宴賓客,你們各位,都去參加,穿上你們最華麗的衣服,帶上你們最漂亮的女人,去我那裡喝最上等的美酒,吃最精美的食物。在蘭公館富麗堂皇的大廳裡,在各種名貴菜餚的混合香氣裡,蘭老大舉起盛著高級白蘭地的玻璃杯,酒漿在杯子裡蕩漾,煥發出琥珀般的光彩,為了我的兒子享盡人間富貴,無疾而終,乾杯!蘭老大朗聲道。看上去他沒有絲毫痛苦。他真的沒有絲毫痛苦。    
    我和那三個人的吃肉比賽,在肉聯廠伙房前的空地上露天進行。    
    在後來的歲月裡,我經常回憶起這件事。每當我回憶起這件事,就會走神,就會把手邊正在做著的、心中正在想著的事情忘記,就會全部身心回到那個日子裡。    
    比賽安排在下午六點。這個時間,白班的工人剛剛下班,夜班的工人已經入廠。季節在初夏,一年當中白晝最長的時候。下午六點時太陽還很高,農民們還在田野裡勞作。麥收剛剛結束,空氣中洋溢著麥子的香氣。我們廠門前的公路上,晾曬著許多新麥子。有時候,風從廠外刮進來,送來了許多農業生產的氣味。我們雖然還住在村子裡,雖然還是農村戶口,但我們已經不是純粹的農民。我們白天給牲畜注水,夜晚將注水的牲畜屠宰。我們前半夜將注水後的牲畜屠宰完畢,將它們屍體分割成塊,請肉類檢疫站的人蓋上藍色的圖章,後半夜運進城。剛開始幾天,肉類檢疫站韓大叔那個部下還來值班,裝出一本正經、公事公辦的樣子,但很快他就煩了。他把那枚圖章和那個印泥盒子扔在我們屠宰車間,由我們的人自己加蓋。為了防止水分流失,減輕肉的重量,當然更重要的是怕水分流失影響了肉的質量,我們在肉的表皮上,噴灑了一種防洩漏的膠水。這種膠水對人沒有什麼好處,但也沒有什麼壞處。那時我們的冷庫還沒建好,當夜殺出的肉,必須當夜運出去。我們廠裡有三台專門為拉肉設計改裝的汽車,開車的三個小伙子都是復員兵,他們技術過硬,性格果斷,相貌冷酷,讓人望之即生敬畏。每天凌晨兩點左右,肉聯廠的大鐵門在那兩個看門老頭的推動下,喀啦喀啦響著向兩邊張開,三輛滿載著放心肉的大汽車,一輛咬著一輛的尾巴,有那麼點鬼鬼祟祟的意思,從廠子裡開出來,拐一個小彎,爬上柏油的馬路,調整一下呼吸,然後就像野馬一樣,撒著歡兒,向前竄去,雪白的車燈光芒,把通往城市的道路照得雪亮。儘管我知道車上拉的是注過潔淨井水因此才能保鮮的放心肉,但是我每次看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從廠子裡悄悄開出、一上馬路就加大油門猛烈奔馳的運肉車,心中就浮起一種神秘的感受,好像車上拉的不是放心肉,而是見不得人的違禁物品,炸藥或者是毒品什麼的。    
    我必須鄭重地說明這樣一個被輿論誤導了許久的問題:注水肉並不全是壞肉。我承認,我們屠宰村在個體經營、非法屠宰時期,許多人往肉裡注水,不講究環境衛生和用水衛生,確實生產過大量的劣質肉。但我們肉聯廠將屠宰後注水改變為屠宰前注水,這是屠宰史上的一次革命,用老蘭的話說就是:這次革命的意義怎麼評價都不會過分。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決定了我們廠生產的注水肉比不注水的肉要鮮嫩許多。我們本來可以使用自來水灌注,但我們沒有使用自來水。因為自來水裡含有漂白粉等化學物質。我們生產的肉是純粹的農業文明時期的肉,拒絕任何化學物品。因此我決定使用我們廠裡那口深水井裡的水作為我們的灌注用水。這口井裡的水,透明澄澈,甘甜無比,比那些瓶裝的純淨水、礦泉水的質量都要好。這樣的水,本身就是瓊漿玉液。許多因為上火而眼睛紅腫的人,用這井裡的水洗一次,眼睛馬上就明亮。還有那些因為上火小便發黃的人,喝兩碗我們的水,小便馬上就清亮如泉。想想吧,我們用這樣的水灌注即將屠宰的牲畜,用這樣的水灌注過的牲畜殺出來的肉,該是什麼樣子的上品啊?吃這樣的肉,您如果還不放心,那您的心就永遠懸著吧。我們的肉,吃了都說好。我們的肉,被城裡的大商場包銷。我希望大家不要一聽到注水肉就馬上想到骯髒的非法屠宰點,就想到臭烘烘的腐敗氣味,我們的肉水靈靈的,生氣蓬勃,煥發著青春的氣息。可惜我不能讓你見到我們的注水肉,可惜我當年創造的業績已經不復存在,可惜我也只能通過回憶的方式,來重新體味我的也是我們肉聯廠的光榮歷史。


第八章第97節 比賽吃肉

    都聽說了我要和那三個大青年比賽吃肉的事,下班的晚走,上班的早來,聚集了一百多人,圍在伙房前,等著看熱鬧。話說到這裡,我又忍不住要分岔,用過去那些說書人的說法就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說在人民公社時期,村子裡的人還集體勞動,在工間休息的時候,曾經有兩個人進行過一次揚名久遠的吃辣椒比賽,贏者獎勵一包香煙。設獎的人是生產隊長,參加比賽的人,是我的父親和老蘭。那時他們都十五六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那次比賽用的辣椒可不是一般的辣椒,是那種特別辣的羊角辣椒。每人四十個,都是那種又長又大、顏色紫紅的。一般的人,吃一個這樣的辣椒都會捂著腮幫子叫娘。隊長的這包香煙,可不是那麼好贏的。我沒有見過我父親和老蘭那時候的模樣,我只能想像。我父親和老蘭,是朋友,也是對頭,兩個人一直著勁兒。經常地摔跤,總是勝負難分。可以想像,他們兩個吃那四十個辣椒的情景;無法想像,他們吃那四十個辣椒的情景。四十個羊角辣椒,擺在地上,是不小的一堆啊。四十個羊角辣椒,上秤一稱,最少也有兩斤吧?他們兩個幾乎是同時吃完,第一輪不分勝負。第二輪每人二十個,還是不分勝負。主持比賽的生產隊長,看著他們兩個變了顏色的臉,心中有些害怕了,說小伙子們你們和了吧,我給你們兩個每人一包香煙。比賽者不幹,第三輪每人還是二十個,吃到十七個半的時候,老蘭把手中的半個辣椒扔在地上,說我輸了。然後他就彎下腰,捂著肚子,滿頭大汗,綠色的、也有人說是暗紅的汁液,從他的嘴巴裡流出來。我父親吃完了第十八個辣椒,還要吃,但剛把第十九個辣椒塞進嘴巴,血就從他的鼻孔裡躥了出來。隊長大聲吩咐一個社員去供銷社買煙,最好的牌子,買兩盒。這一場吃辣椒大賽,是人民公社時期發生在我們村子裡最重大的事件之一,只要一提起打賭比吃的事,人們必定要把這事提起。不久之後,在火車站飯店裡,又發生過一次比賽吃油條的事,參賽者之一是火車站的搬運工,一個以能吃著稱的人,綽號吳大肚子,另一個我的父親。我父親那時十八歲,跟著隊裡的人,去火車站送甜菜。在車站的月台上,吳大肚子,拍著肚子,在我父親他們面前晃來晃去,大聲搦戰:有沒有人敢跟俺比?我們的隊長被他鬧得心煩,就問:比什麼?吳大肚子說:比吃!俺的肚量天下第一!我們隊長笑著說:牛皮吹得太大了吧?旁邊有人悄悄地跟我們隊長說:千萬不要跟他比,這是有名的吳大肚子,每天都在這裡混,靠這一手吃飯,他飽吃一頓可以三天不吃呢。我們隊長看看我的父親,笑著對吳大肚子說:夥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把牛皮吹爆了啊。吳大肚子說:不服嗎?不服就比試比試。我們隊長也是個好鬧騰的主兒,就問:怎麼個比試法?吳大肚子指指火車站飯店說:那裡邊,有包子,有油條,還有肉絲麵條,白面饅頭,隨便你們點。贏家白吃,輸家掏錢。我們隊長看看我父親,說:羅通,敢不敢煞煞他的威風?我父親悶聲悶氣地說:敢是敢,但萬一輸了呢?我可是沒有錢。我們隊長說:你輸不了,輸了也不要緊,如果萬一你輸了,錢由我們隊裡出。我父親說:那就試試吧,我好久沒有吃油條了。吳大肚子說:好,就吃油條。一夥人就吵吵嚷嚷地往飯店走去。吳大肚子還拉著我父親的手,從表面看是親熱的熟人手拉著手兒進飯店,其實他是怕我父親跑掉。進了飯店,服務員就笑著說:吳大肚子又來了。吳大肚子,今天比賽吃什麼?吳大肚子說:你這個小丫頭,沒大沒小的,吳大肚子是你叫的嗎?論輩分你該叫我爺爺呢。那個服務員說:呸,誰叫你爺爺?你叫我姑姑還差不多。飯店裡的服務員聽說吳大肚子又要跟人賽吃,一齊跑出來看熱鬧。正在飯店裡吃飯的幾個人也睜大眼睛往這裡看。飯店裡的一個小頭頭走到前面來,用圍裙擦著手,問:老吳,吃什麼?吳大肚子看了我父親一眼,說:油條,每人先稱出三斤來。三斤,小伙子,怎麼樣?我父親還是悶悶地說:隨便你,反正你吃多少我吃多少就是了。吳大肚子誇張地說:小伙子,好大的口氣!俺老吳在車站混了十幾年了,與人比吃,不下百次,還從來沒有碰到過對手。我們隊長說:今天就讓你碰到一個對手。我們這個小青年,曾經一口氣吃下去一百個雞蛋,外帶上一隻母雞。三斤油條,大概只能讓他吃個半飽吧,對不對啊羅通?我父親低著頭說:吃著看吧,我可不敢吹牛。吳大肚子興奮地說:好!好極了。姑娘們,把油條端上來吧,要新炸的啊。飯店的小頭目說:老吳,慢著,你們應該先拿錢出來。吳大肚子說:讓他們拿吧,反正遲早也是他們掏錢。我們隊長說:老哥,你是不是太狂了?他三斤,你三斤,六斤油條的錢,我們還拿得出來,但俗言說得好,「吃泡屎不要緊,味道不太對」。你怎麼敢肯定我們會輸呢?吳大肚子蹺起一根大拇指對著我們隊長晃晃,說:好好好,算我老吳張狂,惹您生了氣。這麼著吧,我們各自把六斤油條的錢先拿上,放在飯店櫃檯上押著,贏家拿上自家的錢走人,輸家放下錢,也是走人。你們看,這樣辦總可以了吧?隊長想了想,說:這還差不多!我們村裡來的人,脾氣倔巴,說話不中聽,還望各位多多擔待著點。吳大肚子從腰中摸出幾張油膩膩的錢,放在飯店的櫃檯上。隊長也摸出錢,放在吳大肚子的錢旁邊。一個服務員趕緊拿出兩個碗,把錢扣了起來,彷彿怕它們長上翅膀飛走似的。


第八章第98節 總算可以了

    吳大肚子說:各位大爺,現在總算可以了吧?那個飯店的小頭目吩咐櫃檯後的服務員:趕緊著,給吳大爺和這位小伙子把油條稱出來,每人三斤,秤要高高的啊。吳大肚子笑著說:你們這些壞蛋,平日裡剋扣顧客的斤兩,看到我們打賭,就把秤給我們高高的了。告訴你們說吧,孩子們,但凡敢在這裡叫板的,但凡敢在這裡迎戰的,沒有一個是善茬子,俗話說得好:「沒有彎彎肚子,不敢吞鐮頭刀子。」敢在這裡賽吃,還在乎你們的秤高秤低?對不對小伙子?吳大肚子對我父親說。我父親沒有答理他。說話間女服務員把那六斤油條用兩個搪瓷盆端了出來,放在一張桌子上。油條果然是新炸的,蓬鬆肥大,香氣撲鼻,還散發著熱氣。我父親很有風度地看看隊長,問:開始嗎?還沒及我們隊長說話,吳大肚子已經將一根油條抓起來,大嘴一張,就咬掉了半根。他的腮幫子飽滿地鼓起來,眼睛裡淚汪汪的,不看人,盯著盆裡的油條。這個人看來是餓壞了。我父親坐在桌前,對隊長和觀戰的村子裡的人說:對不起,我開吃了。我父親臉上滿是歉意,因為他看到那些觀戰的人眼神裡都流露出對油條的深厚感情。我父親吃得很穩健,一根大約四十厘米長的油條,他用十口吞下去。每一段油條入口後,他都要咀嚼那麼幾下。吳大肚子根本就不咀嚼。吳大肚子不是在吃油條,而是在往一個洞裡填油條。兩個盆子裡的油條在逐漸地減少。減少的速度在逐漸放慢。當吳大肚子面前的盆子裡剩下五根油條、我父親面前的盆子裡剩下八根油條的時候,他們吞嚥的速度更慢了,而且明顯地看出了艱難。他們臉上漸漸地出現了痛苦的表情。當吳大肚子面前的盆子裡只剩下兩根油條時,他吃的速度就更慢了。我父親面前的盆子裡也剩下了兩根油條。這時候比賽已經進入了尾聲。他們同時吃完了最後一根油條。吳大肚子站了起來,但接著就坐下了。他的身體變得十分沉重。比賽結果是平手。我父親對飯店的小頭目說:我還能吃一根。飯店的小頭目興奮地命令身後的服務員說:快點,這個小伙子還能吃,再給他拿一根來。一個服務員用筷子夾著一根油條飛跑著過來,臉上洋溢著興高采烈的表情。隊長問:羅通,還行嗎?不行就算了,我們不在乎這幾斤油條錢。我父親沒有說話,把那根油條從服務員手中接過來,用手撕開,捏成小球的形狀,往嘴巴裡塞著。吳大肚子也說:我也要一根。飯店的小頭頭大喊著:快點,老吳也要一根。但當服務員將油條遞到他的手裡時,他接過油條,往嘴巴的方向舉了一下,似乎有吃的意思,但他沒有吃,他臉上的表情十分痛苦,眼睛裡似乎有了眼淚,然後他就把油條扔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我輸了……他試圖站起來,他也確實站了起來,但他隨即就沉重地坐下了,那把不堪重負的椅子吱吱扭扭地響著破碎了。在他的屁股下面,那把硬木的椅子,竟然像泥巴塑成的一樣。    
    後來,吳大肚子被送進了醫院,醫生把他的肚皮豁開,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把那些嚼得半爛不爛的油條段兒清理乾淨。我的父親沒進醫院,但是在河堤上走了整整一夜,走幾步,就低頭嘔出一段油條,在他的身後,跟隨著村裡十幾條餓的眼睛發藍的狗,後來連鄰村的狗也來了。它們為了搶食我父親嘔出來的油條,廝咬成一團,從河堤咬到河底,又從河底咬上河堤。那晚上的情景我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在我的想像中栩栩如生。那是一個恐怖的夜晚,我父親沒被野狗吃掉就是他的幸運。如果狗把我父親吃掉也就沒有我了。我父親自己從來沒有對我描述過他往外嘔油條時的感受。我每次好奇地問他和人家比賽吃辣椒和油條的事,他的臉就漲得通紅,怒氣沖沖地說:你給我閉嘴!好像我戳到了他最痛的傷疤。儘管他不說,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吃了五十九個辣椒之後所遭受的痛苦,我也知道,他吃了三斤油條後,在那個夜晚遭受的痛苦滋味。那時候人們炸油條時,要往麵粉裡加明礬,還要加鹼,還要加蘇打。那時人們炸油條時使用的是沒經提煉過的棉籽油,顏色烏黑,甚至發綠,黏稠,類似化開的瀝青。這樣的棉籽油裡含著許多的化學物質,有棉酚,還有敵敵畏、六六六等永遠難以分解的農藥。他的喉嚨像被竹片割著一樣疼痛,他的肚子漲得像鼓一樣。他根本無法彎腰,他也不敢快速地走動。他手扶著肚子,小心翼翼,彷彿捧著一顆地雷,稍微一震動,就有可能爆炸。他看到身後那些狗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顏色碧綠,彷彿是鬼火。我想他也許能夠想到,那些狗,恨不得把他的肚皮豁開,把那些油條扒出來吃掉。他也許想到,當那些狗把他肚子裡的油條吃光之後,接下來就會把他吃掉。先吃內臟,然後吃四肢,最後把骨頭都要嚼了……


第八章第99節 不容商量

    有了這樣的歷史,所以,當我向老蘭和我父親匯報了三個大青年向我叫板、我決定跟他們進行吃肉比賽的事情之後,父親板起臉,皺著眉,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不行,你不要幹這種丟人的事情。我說:怎麼是丟人的事情呢?你和老蘭大叔比賽吃辣椒的事不是被人們傳為美談嗎?父親惱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說:那是窮的,是窮的,你懂不懂?老蘭和緩地對我父親說:也不完全是窮的,夥計,你跟人家比賽吃油條是為瞭解饞,但咱們倆比賽吃辣椒,並不完全是為了贏那一包煙。父親見老蘭答了腔,也就把口氣放緩了,說:什麼都可以比,就是吃不能比,一個人的肚子是有限的,但好吃的食物是無限的,即便是贏家,那也是拿著小命開玩笑,吃進多少去,還得吐出多少來。老蘭笑著對我父親說:老羅,你別急嘛,如果小通確有把握,我看舉行一次吃肉比賽的預演,也不是一件壞事。我父親聲音平靜但態度堅決地說:不行,這種事不能幹了。你們想像不出那種滋味。我母親也憂心忡忡地說:我也不同意,小通,你還小,胃還沒長大,比不上那些大青年。你跟他們比,不公道。老蘭說:小通,既然你父母都不願意,那就算了吧。否則,要是吃出毛病來,我也擔當不起啊。我堅定地說:你們都不瞭解我,你們不知道我和肉的緣分。我有消化肉的特異功能。老蘭說:我知道你是個肉孩子,但我也不願意讓你去冒險。你應該知道,我們對你寄予很大的期望,我們的肉聯廠,還指望著你出謀劃策呢。我說:爹,娘,蘭大叔,你們放心就是,我心中有數。第一我保證不會輸給他們,第二我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我擔心的倒是那三個人,應該讓他們立下字據,萬一撐壞了,一切後果自己承擔。如果你執意要和他們比試,那這些工作我們會考慮到的,老蘭說,關鍵是你自己要確保安全。我說:別的我不敢說,對自己的腸胃,還是有信心的。你們難道不知道嗎?我每天上午,在食堂裡,要吃多少肉?你們可以去跟黃彪打聽一下。老蘭看看我的父母,說:老羅,玉珍,要不就讓小通和他們比試一番?小通賢侄吃肉的本事,已經是大名遠揚,咱們都知道,他的名聲不是吹出來的,他的名聲是吃出來的。為了萬無一失,我們做點準備,讓鎮醫院派兩個醫生來坐鎮,有情況馬上處理。我說:就我來說,根本沒有必要,但為了那三個人的安全,讓醫生來也好。我父親嚴肅地說:小通,現在,我和你娘也不把你當小孩子看了,你自己要為自己負責了。我笑著說:爹,別弄得這麼悲壯,不就是吃一頓肉嗎?我每天都吃啊。比賽的時候,不過是比平日裡多吃一點罷了。其實也不一定多吃。如果他們早早地敗下陣去,我也許還吃不足平日的量呢。    
    我父親希望比賽能夠悄悄地進行,老蘭說,既然是比賽,那就要讓全廠的人都看到,否則就失去了比賽的意義。我當然希望來觀戰的人越多越好,不但廠裡的人全來,最好能貼出海報,或是用高音喇叭去大張旗鼓地宣傳,讓外邊的人火車站上的人、縣城裡的人,鎮上的人、村子裡的人,都來觀看。人多氣氛熱烈,能夠調動情緒,更重要的是,我要通過這次吃肉比賽在廠子裡樹立威信,在社會上揚名立腕。我要讓那些對我心懷不滿的傢伙心服口服,要讓他們知道,羅小通的英名不是吹出來的,而是一口一口地吃出來的。我更要讓那三個參加比賽的小子知道我的厲害,我要讓他們知道,肉是好吃的,但肉也是難消化的,如果老天爺沒給你配備一個特別善於消化肉食的腸胃,你吃下去容易,消化掉難。    
    在賽事還沒開始前,我就知道這三個小子是注定了要倒霉的。懲罰他們的不是老蘭不是我的父母更不是我。懲罰他們的是被他們吃到肚子裡去的肉。我們屠宰村常有這樣的說法,說某人被肉「咬」著了。這話的意思並不是說肉長了牙齒,這話的意思是說某人吃肉吃多了,把腸胃吃壞了。我知道這三個傢伙會被肉狠狠地「咬」一口的。別看你們現在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像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待會兒就怕你們哭都哭不出來的。我知道那三個小子心中確實認為自己碰上了好事,比賽贏了,他們馬上就會名聲大振;即便是輸了,也淨賺了一肚子肉。我知道很多旁觀者也有這樣的想法,甚至還對這三個小子心懷嫉妒,遺憾著這樣的好事為什麼落到了他們頭上而沒有落到自己的頭上。夥計們,待會兒你們的遺憾就會變成你們的慶幸了。待會兒你們就等著看這三個小子出洋相吧。    
    那三個跟我叫板的小子,一個名叫劉勝利,一個名叫馮鐵漢,一個名叫萬小江。劉勝利個頭高大,膚色黝黑,瞪著一雙大眼,說起話來習慣地往上擼袖子,一看就是個粗魯角色。他本是殺豬的出身,天天跟肉打交道,應該知道肉的性格啊,打賭吃肉,是多麼愚蠢的行為啊,可是他竟然這樣做,可見這個傢伙心中還是有數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個傢伙不可輕視。馮鐵漢瘦高身材,黃面皮,哈著腰,看上去像大病初癒的樣子。這樣的黃臉漢子往往有驚人的絕活,我聽說書的瞎子說過,梁山好漢中,就有幾個黃臉的漢子武藝超群,因此這個傢伙也不能輕視。萬小江外號水老鼠,小個頭,尖嘴猴腮,三角眼,一身好水性,都說他在水下能睜著眼睛抓魚,在吃肉方面,沒聽說他有什麼突出的表現,但他吃西瓜的本領遠近聞名。一個人在吃的方面要想遠近聞名,只有通過賽吃這樣一條途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萬小江與人比賽吃西瓜,一口氣吃了三個。他抱著一牙牙的西瓜,嘴巴像吹口琴一樣來回晃動著,黑色的瓜子兒,從他的嘴角啪啦啪啦地往下掉。這個傢伙也不可輕視。


第八章第100節 裝滿了茶水

    我在妹妹的陪同下向比賽地點進發。妹妹提著一個裝滿了茶水的水壺,緊緊地跟隨在我的身後。她的小臉緊繃著,額頭上掛著一層汗珠。我笑著對她說:    
    「嬌嬌,你不要緊張。」    
    「哥哥,我沒有緊張。」她抬起袖子擦擦額頭,說,「我一點也不緊張。我知道哥哥一定會贏的。」    
    「是的,我會贏的,」我說,「即便讓你去參加比賽,你也會贏的。」    
    「我還不行,」她說,「我的肚子還不夠大,等我的肚子再長大一點就行了。」    
    我拉住妹妹的手,說:    
    「嬌嬌,我們是老天爺專門派下來吃肉的,我們每人要吃二十噸肉,吃不完這些肉,閻王爺不敢收我們,這是老蘭說的。」    
    「太好了,」妹妹說,「我們吃夠了二十噸也不走,我們要吃三十噸。三十噸肉是多少啊,哥哥?」    
    「三十噸肉,」我想了一下,說,「三十噸,堆在一起,大概像一座小山了吧?」    
    妹妹高興地笑起來。    
    我們拐過了注水車間的大門口,就看到了伙房前那黑壓壓的一圈人。我們看到他們時,他們也看到了我們。我們聽到了他們的議論:    
    「來了,來了……」    
    我感到妹妹的手緊緊地攥著我的手。    
    「嬌嬌不要怕。」    
    「我不怕。」    
    我們從眾人給我們閃開的縫隙中走進了賽場。伙房門前已經擺開了四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邊放著一把椅子。那三個大青年已經到了。劉勝利站在伙房門口,大聲嚷叫著:    
    「黃彪,煮好了沒有啊?老子快要等不及了。」    
    萬小江鑽到伙房裡去,很快又跑出來,說:    
    「味道好極了。肉啊,肉啊,我想死你了。親娘比不上一塊醬牛肉啊……」    
    馮鐵漢抽著煙卷,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副很沉靜的樣子,好像比賽與他沒有關係似的。    
    我對著用好奇或是敬佩的眼神看著我和妹妹的眾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我就坐在了馮鐵漢旁邊的凳子上。妹妹站在我的身邊,悄悄地說:    
    「哥哥,我還是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我說。    
    「哥哥你喝茶嗎?」    
    「不喝。」    
    「哥哥我想撒尿。」    
    「去吧,到伙房後邊去。」    
    我看到人群中有人在交頭接耳,我雖然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麼,但是我猜到了他們在說什麼。    
    馮鐵漢遞給我一支煙,問我:    
    「抽嗎?」    
    「不抽,」我說,「抽煙後影響味覺,無論多麼好的肉也品嚐不出滋味來了。」    
    「我似乎不該跟你比賽吃肉,」馮鐵漢說,「你還是一個小孩子,萬一撐壞了,我心中會不安的。」    
    我笑笑,沒有說話。    
    妹妹回到了我的身後,低聲對我說:    
    「哥哥,老蘭來了,爹和娘沒有來。」    
    「知道了。」    
    劉勝利和萬小江來到桌子前坐下。劉勝利靠著我,萬小江靠著劉勝利。     
    老蘭大聲吆喝著:    
    「都到齊了嗎?到齊了就開始。黃彪呢?黃彪,肉煮好了沒有啊?」    
    黃彪從伙房裡跑出來,用一根黑乎乎的毛巾擦著手說:    
     「煮好了,上嗎?」    
    「上。」老蘭說,「各位,我們今天在這裡,舉行我們廠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吃肉大賽。比賽者是羅小通、劉勝利、馮鐵漢、萬小江。這次比賽可以看成是一場選拔賽,比賽優勝者,有可能參加將來我們廠在社會上公開舉辦的吃肉大賽。事關前途,希望參賽者把全部的本事都拿出來。」老蘭的話很有煽動性,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許多的話語,像匆忙起飛的鳥群一樣,亂紛紛地碰撞著。老蘭舉起一隻手,擺動著,制止了人們的說話聲。他接著說,「但是,我們要把醜話說在前面,那就是,每個參賽的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萬一發生了什麼不良的後果,廠裡概不負責,也就是說,一切後果自負。」老蘭指指正從人縫裡往裡擠著的鎮醫院的醫生,說,「閃一閃,讓醫生進來。」


第八章第101節 背著藥包子

    人們都把脖子往後扭去,看到那個背著藥包子的醫生,滿頭大汗地擠進來。他站在我們面前,笑著,露出一口黃色的牙齒,似乎是抱歉地說:    
    「我是不是來晚了?」    
    「你沒有來晚,比賽還沒開始呢。」老蘭說。    
    「我還以為來晚了呢,」醫生說,「院長剛剛通知我,我背上藥包子就往這裡跑。」    
    「您沒有來晚,您慢悠悠地往這走都來得及,」老蘭對醫生說了幾句,就把目光轉移到我們這邊,問:「各位好漢,你們準備好了嗎?」    
    我看看那三個就要與我比賽的人。我看他們的時候,他們也正在看我。我笑著對他們點點頭;他們也對我點點頭。馮鐵漢臉上有冷冷的笑。劉勝利板著臉,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彷彿他不是要和我進行吃肉比賽,而是要和我進行生死搏鬥。萬小江嬉皮笑臉,不時地擠鼻子弄眼,引逗得人們發出笑聲。劉勝利和萬小江的模樣,讓我心中感到更加踏實,我知道他們必輸無疑,但馮鐵漢臉上的冷笑,讓我感到深不可測。咬人的狗不叫,我預感到,真正的對手,是這個黃臉的、冷笑著的、不動聲色的馮鐵漢。    
    「好吧,醫生也來了,我的話你們也聽明白了,比賽的規則你們也都清楚了,肉也煮好了,那就開始!」老蘭高聲宣佈,「華昌肉聯廠第一屆吃肉比賽現在開始,黃彪,上肉!」    
    「來啦」黃彪像舊時代飯店裡那些堂倌一樣,拖著長腔喊叫著,端著一個盛滿了肉的紅色塑料盆子,邁著流水般的小碎步,從伙房裡飄出來,在他的身後,緊跟著三個臨時請來幫忙的女工,都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步伐輕快,很像訓練有素的樣子,臉上都帶著喜色,手中都端著一個盛滿了肉的紅色塑料盆子。黃彪將他端著的那盆肉放在我的面前。三個女工將她們端著的肉,依次放在那三個人面前。    
    是我們廠出產的牛肉。    
    是沒加任何調料連鹽也沒加的像大人的拳頭那樣大小的一方方的牛肉。    
    是牛的大腿部位的肉。    
    「幾斤?」老蘭問。    
    「五斤,每盆五斤。」黃彪說。    
    「我有意見。」馮鐵漢舉起一隻手,像一個在課堂上提問的小學生。    
    「說!」老蘭瞪著他。    
    「這些盆裡的肉一樣多嗎?」馮鐵漢說,「肉的質量,完全一樣嗎?」    
    老蘭看著黃彪。    
    黃彪拔高了嗓門說:    
    「是同一頭牛大腿上的肉,一個鍋裡煮出來的。都是五斤,用磅稱過的。」    
    馮鐵漢搖搖頭。    
    「你是被什麼人騙怕了吧?」黃彪說。    
    「把磅搬出來。」老蘭說。    
    黃彪嘟噥著走回伙房,把一台小磅搬了出來,砰的一聲砸在桌子上。老蘭瞪了他一眼,說:    
    「過磅給他們看。」    
    「你們這些人,就像上輩子給人騙怕了一樣,」黃彪嘟噥著,將那四個盛肉的盆子,一一過了磅,他說,「看到了吧?也就是頭高頭低,橫豎差不了一錢。」    
    「還有沒有意見了?」老蘭高聲問,「沒有意見就開始。」    
    「我還有意見。」馮鐵漢說。    
    「你怎麼這麼多意見呢?」老蘭笑著說,「有意見提出來好,我支持你,說吧,你們三位也是,有意見在比賽前提出來,別到了賽後說三說四的。」    
    「這四盆肉的重量儘管沒有大的出入,但肉的質量是不是完全一樣呢?因此,我建議將這四盆肉編上號,然後抓鬮,抓著哪盆吃哪盆。」    
    「很好,合理化建議,採納,」老蘭說,「醫生,你那裡有筆和紙嗎?就麻煩你給他們主持一下公道。」    
    醫生熱情很高地從藥箱裡拿出筆,撕開一張處方箋,寫了四個號碼,壓在盆子底下;又撕開一張紙,做了四個鬮,放在手裡搓了搓,扔在桌子上。    
    「各位肉大將軍,抓吧。」老蘭說。    
    我冷眼看著這些事,心中對馮鐵漢煩煩的。我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多囉唆呢?不就是吃一盆牛肉嗎?還值得這樣仔詳?正想著呢,黃彪和那幾個女工,已經按照抓鬮的次序,將肉盆子調整好。老蘭大聲問:    
    「現在沒有問題了吧?馮鐵漢,再想想,還有沒有問題了,沒有了,那麼好,華昌肉聯廠第一屆吃肉大賽現在開始!」    
    我調整了一下凳子,使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然後掏出一片紙巾擦手。在擦手的過程中,我的眼睛往兩邊瞥,看到在我左邊的馮鐵漢用鐵簽子紮起一方肉,送到嘴邊,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有風度,不由我暗暗稱奇。我右邊的劉勝利和萬小江,卻沒有一點風度。萬小江先用筷子夾,但他使用筷子的技巧很差,夾不起來,便扔了筷子改用鐵簽子,嘴裡嘟噥著,凶巴巴地一扎,挑起一方肉,將嘴巴湊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口,嘴動腮扭,模樣酷似猿猴。劉勝利用兩根筷子戳起一方肉,張開大口,咬去一半,嘴巴裡滿滿,難以翻動。這兩個人吃相野蠻,好像八輩子沒撈到吃肉了。我心中清楚,他們很快就會完勁的,這樣的吃法,顯然是吃肉的雛兒,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下子。我更加明確地意識到,只有這個黃著臉的、看起來心事重重的馮鐵漢,才是我真正的對手。


第八章第102節 小褂的袖子

    我將紙巾折疊好,放在盆子一邊,然後將小褂的袖子往上挽挽,挺直腰板,用親切的眼光,看看眾人,好似一等的拳師開打前的亮相。人們都用欣賞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他們都在由衷地讚賞著我的風度,都在感歎著我的少年老成,都在回憶著有關我吃肉的傳說。我看到老蘭笑瞇瞇的臉,還看到那個躲在人縫裡的姚七臉上那種莫測高深的微笑。許多我熟悉的臉上,有微笑,有羨慕,還有因為饞肉吃而張開的嘴巴和流出的口水。我耳邊響著身邊這三個人咀嚼的聲響,嗚嚕嗚嚕的,聽著就煩。我聽到肉在他們嘴巴裡發出的哀鳴,或者是肉在他們嘴巴裡發出的怒吼,肉不願意進入他們的口腔。我就像一個十分自信的長跑運動員一樣,悠閒地站在起跑線上,看著我的對手們,沿著跑道,狗搶屎一般地朝前瘋跑去。是時候了,我也該吃了。我面前盆子裡的牛肉們已經等急了,已經等煩了,看客們聽不到它們的聲音,但我是能聽到的。我的妹妹也是能聽到的。她用她的小手,輕輕地戳戳我的背,低聲說:    
    「哥哥,哥哥,你也吃吧。」    
    「好吧,我也吃。」我輕鬆地對妹妹說。然後,我對親愛的肉們說:我這就吃你們。先吃我啊,先吃我啊我聽到肉們爭先恐後地嚷叫著。它們委婉多情的聲音與它們美好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像花粉一樣撲到我的臉上,使我有點兒心醉神迷。我說,親愛的你們,肉肉們啊,慢慢來,不要著急啊,我會把你們全部吃光,一塊也不剩下。儘管我還沒有吃你們,但是你們已經與我建立起了感情,我與你們一見鍾情啊,你們已經屬於我的了,你們已經是我的肉了,我的肉們,我怎麼會割捨得了你們呢?    
    我既沒有用筷子也沒有用簽子,就用手。我知道肉也喜歡我用手直接觸摸它們。我輕輕地拿起一塊肉,聽到這塊肉在被我拿起的一剎那發出的幸福的呻吟聲。我還感覺到了這塊肉在我的手中顫抖不止,我知道它決不是因為恐懼而顫抖,它是因為幸福而顫抖。世界上的肉千千萬,但有福氣被懂肉愛肉的羅小通吃掉的,實在是太少了。所以我也就理解了肉的激動。在我拿著肉往嘴巴裡運動的短暫的過程中,肉的晶瑩的眼淚迸發出來,肉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肉的眼睛裡洋溢著激情。我知道,因為我愛肉,所以肉才愛我啊。世界上的愛都是有緣有故的啊。肉啊,你也讓我很感動,你把我的心揉碎了啊,說實話我真是捨不得吃你,但我又不能不吃你。    
    我將第一塊親愛的肉送入了口腔,從另外的角度看也是親愛的肉你自己進入了我的口腔。這一瞬間我們有點百感交集的意思,彷彿久別的情人又重逢。我捨不得咬你啊,但我必須咬你;我捨不得嚥下你啊,但我必須嚥下你。因為你的後邊還有很多的肉讓我吃啊,因為今天的吃肉不是往日的吃肉,往日的吃肉是我與肉的彼此欣賞和交流,是我全身心的投入,今日的吃肉帶著幾分表演幾分焦慮,我無法做到心無旁騖,我盡量做到精力集中,肉啊,請你們原諒我吧,我盡量地往好裡吃,讓你們和我,讓我們一起表現出吃肉這件事的尊嚴。第一塊肉帶著幾分遺憾滑落進我的胃,像一條魚在我的胃裡游動。你在我的胃裡好好地游動吧,我知道你有些孤獨,但這孤獨是暫時的,你的同伴很快就要來了。第二塊肉像第一塊肉一樣,滿懷著對我的感情我也滿懷著對你的感情,沿襲著同樣的路線,進入了我的胃,和第一塊肉會合在一起。然後是第三塊肉、第四塊肉、第五塊肉肉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唱著同樣的歌曲,流著同樣的眼淚,走著同樣的路線,到達同樣的地方。這是甜蜜的也是憂傷的過程,這是光榮的也是美好的過程。


第八章第103節 親密的交流

    我只顧與肉們進行著親密的交流,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沒有感覺到腸胃的負擔,但盆子裡的牛肉,已經下去了三分之二。這時候,我感覺到稍微有點疲倦,口裡的唾液大量減少,便放慢了速度,抬起頭,一邊用最優雅的風度繼續吃著,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情景。當然我首先要看的是我的左鄰右舍,他們是我的競賽夥伴,因為他們的參與,才使這一次吃肉具有的表演的性質。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要感謝他們,如果沒有他們的挑戰,我可能沒有機會在眾人面前表演我的吃肉技能,這不僅僅是技能,這是藝術啊。世界上吃肉的人如恆河沙數,但把吃肉這種低級的行為變成了藝術變成了美的人,惟有我羅小通一人。世界上被吃掉的肉和即將被吃掉的肉累積起來比喜馬拉雅山還要高大啊,但成為了藝術表演過程中的重要角色的,也只有這些被我羅小通吃掉的肉啊。我說得太遠了,這是吃肉的孩子想像力太過發達的緣故,好吧,讓我們回來,回到吃肉的賽場上,看看我的對手們的吃相吧。不是我要醜化他們,我是個從小就倡導實事求是的孩子,你們自己看嗎,先看我左邊的劉勝利,這位形貌兇惡的大漢,手中的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扔掉了;他用粗魯的大爪子,攥著一塊肉,像攥著一隻拚命掙扎的麻雀。我相信只要他的爪子稍微一鬆,那塊肉就會斜刺裡飛上去,或是落在牆邊的樹梢上,或是一直往高處飛,拚命地飛,一直飛到連空氣都十分稀薄的地方。他的爪子上全是油膩,油膩使他的爪子顯得格外的骯髒。他的兩個腮幫子上也明晃晃的全是油膩,油膩使他的腮幫子顯得格外突出。不看他了,請看他身邊的萬小江,這個外號水耗子的人精,他也扔掉了鐵簽子,用手抓肉。我知道他們都是跟我學習,向我看齊。但他們學不了我。天才是不可模仿的,我是吃肉的天才,因此我也是不可模仿的。看看我的手,只有三個指頭的肚兒上有些油,其他的部位還是乾乾淨淨的。再看看他們兩個的手,已經被油黏糊的分不開枝丫了,簡直是兩個指頭間生長了蹼膜的動物,鴨子,或者是青蛙。萬小江不但兩個腮幫子上是明晃晃的油膩,連額頭上都是油,難道這個傢伙是用額頭來吃肉的嗎?難道這兩個傢伙把臉扎到了肉盆子裡去過嗎?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這兩個傢伙在吃肉時,嘴巴裡和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嗚嚕嗚嚕的聲音,這種聲音真是對這些美好的肉的侮辱啊。肉啊,如同美人,遭受的大都是紅顏薄命的劫數,既是劫數,就難以逃脫。肉們在他們手中在他們嘴巴裡哀鳴,那些還沒有被他們吃掉的,就在盆子裡擁擠著,好似一群顧頭不顧□的鳥兒。我真是替這些肉難過和惋惜啊。這就是命運,如果它們能夠被我吃掉,完全是另外的結局啊。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我羅小通肚子再大,也不可能把天下的肉吃光啊。就像一個對女人充滿了愛心的男人,本事再大,也不能把天下的女人包攬在自己的懷抱啊。沒有辦法,我愛莫能助。你們,別人盆子裡的肉啊,這上等的牛腿肉啊,你們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吧。這兩個粗人的吃肉速度,明顯地慢了,他們的臉上,那種急巴巴的凶悍表情已經被一種愚蠢而慵懶的表情代替了。儘管他們還在吃,但他們咀嚼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他們的腮幫子一定酸溜溜的了,他們的唾液已經分泌不出來了,他們的肚子一定是脹鼓鼓的了。這些瞞不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們是在硬往嘴巴裡塞肉,肉在他們嘴巴裡翻來覆去,像乾燥的煤渣一樣難以下嚥,好像他們的咽喉那裡安裝了一道閘門。我知道到了這種火候,他們已經體會不到吃肉的快樂,吃肉的快樂已經變為吃肉的痛苦了。我還知道,到了這個火候,他們對肉充滿了厭惡和仇恨,他們恨不得立即就把嘴巴裡那些肉和肚子裡那些肉吐出來,但吐出來他們就輸了。我還看到,他們盆子裡的肉,已經喪失了美好的面孔和氣味,它們因為遭受侮辱而容貌醜陋,我還嗅到了它們因為對吃它們的人的敵意而故意散發出來的臭氣。劉勝利和萬小江的盆子裡,剩下的肉估計在一斤上下,但他們兩個的肚子裡已經沒有空隙。對他們毫無感情的肉在他們的肚子裡神經錯亂,互相撕咬,折騰得倒海翻江。他們的苦難開始了,我已經十分有把握地知道,盆子裡的肉他們篤定是吃不完了。這兩個氣勢洶洶的參賽者,馬上就要被淘汰出局。我的真正的對手馮鐵漢,這會兒怎麼樣了呢?讓我側目看看他吧。


第八章第104節 參加吃肉

    我側目的時候,看到馮鐵漢正用鐵簽子紮起一方肉,咬了一口。他還是那樣黃著面皮,低著眼睛,不露聲色。他始終使用著鐵簽子,手上自然是乾淨的。他的腮幫子上也是乾淨的,只有兩片嘴唇上有一層油。他吃得不緊不慢,心平氣和,好像不是在眾人面前參加吃肉比賽,而是在一個小飯館的角落裡一個人自得其食肉之樂。他這副姿態讓我的心往下一沉,我再次感到,這是個難以對付的敵人。那些張牙舞爪的傢伙,都是外強中乾;雞毛火,來得猛,去得也快。但這種文火燜豬頭的傢伙比較難以對付。他似乎也沒有發現我在觀察他,還是那樣地不動聲色。我更仔細地觀察著他,發現他在用鐵簽子紮起一塊新的肉時,猶豫了片刻。猶豫片刻的結局是他放棄了眼前那塊似乎大一些的肉,而紮起來盆子邊緣上那塊比較小、看上去也比較乾爽的肉。在他把這塊肉往嘴裡運送的過程中,我看到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身體聳了一下,我還聽到從他的咽喉深處發出來低沉的響聲。我心中立刻就感到輕鬆了許多。我知道,這個莫測高深的人,敗相也顯露出來了。他選擇小塊的肉,就說明他的胃袋已經滿了。他身體聳動是為了把一個飽嗝壓抑下去,而伴隨著飽嗝的,是那些往上翻騰的肉。他面前的盆子裡,剩餘的肉,大約也是一斤上下。但毫無疑問,他的潛力比我右邊那兩個傢伙要大一些,而且他的毅力和冷靜,也可以使他堅持到最後,和我爭鋒。我當然希望能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否則這場比賽就沒有任何觀賞性。一場沒有對手的比賽,就失去了比賽的意義。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了。馮鐵漢會用他的頑抗,使我的勝利倍加輝煌。     
    馮鐵漢感覺到了我斜視的目光,他挑戰般地把目光斜射過來。我對著他友好地笑了笑,然後,捏起一塊肉,觸到嘴邊,彷彿接吻一樣,對肉表示了我的親愛之情,然後,用嘴唇和牙齒探索著,順著肉的紋理,撕下來一綹,肉積極地進入了我的口腔。我看著手中那一綹待吃的肉,看到它的紅褐色的截面,吻了它一下,告訴它不要急。我咀嚼著口腔裡的肉,用始終如一的熱情和敏銳如初的感覺,全面地感受著它的味道和芬芳、柔韌和潤滑感受著它的一切。與此同時,我腰板挺直,目光活潑,像扇面一樣,掃瞄著面前的人群。我看到了人們臉上興奮的或者是緊張的表情。我從他們的臉上,能夠分辨出哪些人是擁戴我的,希望我能贏;我也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出哪些人是對我有看法的,他們自然希望我輸。當然,大部分人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沒有明顯的立場,只要比賽好看,他們就會高興。我還能從人們的臉上,看得出他們對肉的渴望。他們看到劉勝利和萬小江越吃越艱難的古怪樣子,感到不好理解。這是人的正常的感覺,一個站在旁邊看別人吃肉的人,自然難以理解那種肉滿肚腹直至咽喉而且還要硬往下吃的痛苦的。我的目光特意地在老蘭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與他進行了交流。從他的目光裡,我看出來他對我的信心。我也用目光告訴他:老蘭,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幹別的不敢吹牛,但吃肉是咱的看家本領。我還看到,我的父親和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現場,他們在人群的外圍,躲躲閃閃的,好像是怕被我看到,影響了我吃肉的情緒。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我知道他們是最希望我能贏的人,他們也是最擔心我被撐壞了的人。尤其是我的父親,這個多次與人比賽吃東西的人,一個吃的競技場上的老運動員,一個在吃的競技場上屢獲勝利的老將,他自然知道這項比賽的難處,尤其知道比賽後的苦處。他的臉色十分沉重,因為他更知道,當食物剩下四分之一的時候,正是比賽進入了最艱苦的階段。這個時候,就像長跑運動員進入最後的衝刺時一樣,不但是比體力,不但是比胃納,更是比意志。意志堅強的,就會贏;意志軟弱的,只能輸了。當吃到極限時,那真是連一根肉絲也嚥不下去啊。撐死人的是最後一綹肉絲,就像壓死駱駝的是最後一粒米。這項比賽的殘酷性就在這裡啊。我父親是行家裡手,所以,我看到,隨著盆子裡肉的數量的逐漸減少,他臉上的神情就越來越凝重,最後,就像一層厚厚的油漆糊在了他的臉上,使他的面孔在我眼裡模糊不清。我的母親神情還比較單純,我看到隨著我的嘴巴的咀嚼,她的嘴巴也在咀嚼,就好像她的嘴巴裡也含著一塊肉似的,就好像她的下意識的咀嚼能幫我一點忙似的。我感到妹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背,緊接著我就聽到她悄悄地說:    
    「哥哥要不要喝茶水?」    
    我擺手拒絕了她的提議。在這個時候喝茶,是違規的。    
    我盆子裡的肉只剩下四塊了,重量約有半斤。我用很快的速度吃下去一塊,然後又吃下去一塊。盆子裡只有兩塊肉了,這兩塊肉都有雞蛋大小,在盆子底下遙相呼應著,彷彿兩個隔著一個池塘在打招呼的朋友。我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感到肚腹很沉重。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胃裡還有一點空隙,稍微緊湊一點,就能把這兩塊肉塞進去。我知道我即便贏不了,也吃出了我的風度。


第八章第105節 親密朋友

    我把那兩塊像親密朋友一樣的肉吃下去一塊,還剩下最後一塊肉,在盆子裡形單影隻地站著,舉起它的那些像章魚的腕足一樣的小手,對我揮舞著,張開它的那些隱藏在手的密林中的嘴巴,呼喚著我。我挪動了一下身子,使胃中的肉落實了一下,空出來一點位置。我打量著盆子裡的那塊肉,心中頓感輕鬆無比。我感到胃中的空地方安頓下它綽綽有餘。那塊肉十分焦急,在盆子中簌簌地抖動著,我知道它恨不得生出翅膀,自己飛到我的嘴巴裡,通過我的喉嚨,鑽進我的胃袋,與它的兄弟姐妹們會合。我用只有我和它才能聽到的語言勸說著它,讓它稍安勿躁,讓它耐心等待。我還要它明白,作為在這次吃肉大賽中最後一塊被我吃掉的肉,其實是最為幸運的。因為,旁觀者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它的身上。它與前面那些無名無姓的肉大不一樣,它成了最後一塊肉,它代表著這次比賽的結束,吸引了眾多的目光。我想喘一口氣,集中一下精力,分泌一點唾液,好用最親熱的感情最飽滿的精神最瀟灑的姿態最優美的動作,完成我的比賽。趁著這喘息的空當,我再次地看我的對手們的情形。    
    先看劉勝利,這個有著強盜一樣貌相的傢伙,已經丟盔卸甲狼狽不堪了。他的手和嘴,都被肉的汁液黏住了。他煩惱地甩著手,想把手指間那些東西甩掉。他怎麼可能甩掉?肉的汁液也是肉,肉被他糟蹋了,肉就對他有仇。肉死死地糾纏著他,要把他的手指黏合在一起,讓他不能那麼隨便那麼自如地把其他的肉抓起來。肉用同樣的方式對付著他的嘴巴,黏合著他的嘴唇,黏合著他的口腔和舌頭,使他每張一下嘴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彷彿在他的嘴巴裡灌注了許多黏稠的糖稀,拉著絲,牽著線,使他不得開心顏。看罷劉勝利,再把萬小江來看,這個小傢伙,被肉折磨成了一個倒霉蛋。他像一隻掉進了油桶的老鼠那樣讓人厭惡讓人憐。他可憐巴巴的目光,躲躲閃閃地看著盆子裡剩餘的那幾塊肉。他油膩膩的小爪子,在胸前簌簌地抖動著,如果他再把這兩隻爪子放在嘴上啃啃,那就十足是一隻耗子了。一個被肉撐得走不動了的大耗子,一個肚子大得像小鼓一樣的耗子。他的嘴巴裡發出喳喳的聲音,這正是被撐得要死的耗子才能發出的聲音。這兩個傢伙,已經喪失了戰鬥力,就等著繳械投降了。    
    接下來看馮鐵漢,我真正的對手。比賽到了最後的關頭,他還保持著很好的風度:手是乾淨的,嘴是利索的,身體是正直的。但他的眼神是散的。他已經不能像適才那樣,用銳利的、甚至是陰鷙的目光和我對視了。他就像一尊底座已經被水浸泡了的泥像,極力保持著自己的尊嚴,但崩潰與坍塌勢在必然。我知道導致他眼神散漫的原因是他的胃腸已經不堪重負,肉在折騰著他,使他的肚子脹痛。我知道那些肉正如一窩暴躁的青蛙一樣,在焦急地尋找出路,只要他的意志稍微一鬆懈,肉們就會奔突而出。而這樣的奔突一旦開了頭,那就由不得他了。因為克制身體的強烈反應,他的臉上顯示出一種令人心驚的憂傷表情,其實也未必就是憂傷。我只是莫名地感到那是憂傷的表情。他面前的肉盆子裡還有三塊肉。    
    劉勝利的盆子裡,還有五塊肉。萬小江的盆子裡,還有六塊肉。     
    先是有一隻黑色身體上帶著許多白色斑點的大個蒼蠅,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它在空中盤旋片刻,然後就像捕獵的老鷹一樣,一頭紮下來,落在萬小江面前的盆子裡。萬小江舉起小爪子,有氣無力地揮趕了幾下,然後就不去管了。隨著這隻大蒼蠅的到來,成群結隊的小蒼蠅也從四面八方飛來了。它們在我們頭上盤旋著,發出嗡嗡的響聲。眾人都有些慌張,抬起頭來觀望著。那些蒼蠅在西斜的陽光裡,一個個煥發著黃光,宛如飛舞的金星星。我知道大事不好,我知道這些小傢伙是從世界上最骯髒的地方飛來的,它們的翅膀上和腿腳上,攜帶著無數的細菌和病毒,就算我們這些人抵抗力強,不至於被細菌和病毒放倒,但想想它們飛來的那個地方,還是感到噁心。我知道它們在幾秒鐘後就會以迅捷的速度和無法預料的角度,降落在我們的肉盆子裡。我用電一般的速度,趕在蒼蠅們降落之前,把盆子裡那塊最後的肉抓到手裡,然後將它囫圇著塞進了嘴巴。而這時,蒼蠅們已經開始降落了。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盆子裡的肉上,和盆子的邊緣上,就落滿了蒼蠅,它們的腿腳在挪動,它們的翅膀在閃光,它們的嘴巴在貪婪地吃肉。老蘭和醫生等人,上前來幫助揮趕,但那些蒼蠅暴怒地飛起來,抱著一種魚死網破的態度,硬往人的臉上撲。有許多蒼蠅被人擊中,跌落在地上。但隨即就有更多的蒼蠅從四面八方飛來,補充了死亡者和受傷者造成的空缺。人們很快就累了,煩了,不去轟趕了。


第八章第106節 蒼蠅降落之前

    馮鐵漢在蒼蠅降落之前,學著我的樣子,把三塊牛肉中的其中一塊塞進了嘴巴,隨即又把另外一塊搶到了手中,但最後那塊倒霉的肉,被蒼蠅們遮沒了。    
    更多的蒼蠅降落在萬小江和劉勝利的盆子裡,幾乎遮蓋了盆子的顏色。萬小江站起來,鼓足勁頭喊叫著:    
    「今天不算數,不算數」    
    但隨著他喊叫時嘴巴的張開,一塊破碎的肉,從他的咽喉裡衝出來,哇的一聲響,不知是肉在喊叫呢還是萬小江在喊叫,那塊肉就跌落在地上了。那塊肉落地之後,像剛出生的小兔子一樣蠕動著,蒼蠅們隨即就把它遮蓋了。萬小江再也管不了自己了,他捂著嘴巴,跑到牆根,雙手扶住牆,腦袋抵在牆壁上,身體像一個爬行中的尺蠖一樣,不斷地弓起來,然後隨著猛烈的噴吐舒展開。    
    劉勝利咬牙瞪眼地挺著,故作輕鬆地對著老蘭說:    
    「我本來是可以吃完的,我的肚子還閒著一半呢,但飛來這麼多蒼蠅把肉弄髒了。小羅,告訴你,我不服,我沒輸」    
    沒及把這句話說完,他的身體就猛地立了起來。看那樣子彷彿是他屁股下邊一個強有力的彈簧把他彈射了起來。我心中清楚,他屁股下面沒有彈簧,是他胃裡那些肉,猛烈地往上衝擊,要奔湧出咽喉和口腔,產生了巨大的力量,頂著他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他站起來那一瞬間,臉色土黃,目瞪口呆,臉上的肌肉彷彿都是死的。他倉惶地往萬小江那邊跑去,不知道是他的屁股還是他的腿,把身後的椅子碰翻,接著他的身體又與拿著蒼蠅拍子正從伙房裡跑出來的黃彪相撞,兩個人的身體都被撞得前仰後合,黃彪的嘴巴裡剛剛吐出一個字眼估計是一句罵人話的開頭部分劉勝利就大嘴張開,哇的一聲怪叫,將一口破碎粘連的肉,噴到了黃彪胸前。黃彪淒涼地長叫一聲,彷彿是被猛獸咬了一口似的,接著就大罵不止,扔掉蒼蠅拍子,抹一把臉,追著劉勝利的屁股,飛去一腳,沒有踢中,拐彎跑回伙房,估計是洗臉去了。    
    劉勝利那幾步小跑,真是好看,他的腿是軟的,羅圈著,雙腳八字外分,沉重的屁股扭來扭去,從後邊看活像是一隻鴨子在奔跑。他跑到牆邊,與小萬並排著,也是雙手扶牆,腦袋頂在牆壁上,哇哇地吐,腰背弓起來,舒展開,弓起來,舒展開    
    馮鐵漢嘴巴裡含著一塊肉,手裡捏著一塊肉,目光呆滯,陷入了沉思默想狀態。眾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他身上。因為劉與萬已經敗了,只有馮鐵漢還在掙扎。其實馮鐵漢也敗了,即便他把嘴巴裡那塊肉嚥下去,把手裡那塊肉吃下去,再把盆子裡那塊被蒼蠅層層覆蓋的肉吃下去,在時間上,他也敗給我了。但人們還是等待著他,期待著他,就像一次長跑比賽,第一名已經沖了線,人們還是要為還在堅持奔跑的運動員鼓勁加油一樣。我也希望他能堅持到底,把肉吃完,因為我感到自己的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餘地,還可以塞進一塊肉。如果我再塞進一塊肉,那必將讓觀看的人,對我產生發自內心的欽佩。但是馮鐵漢打了退堂鼓。他抻脖子瞪眼,總算是把口中那塊肉嚥了下去,大家都為他鼓掌。他將手中的肉舉到嘴邊,猶豫片刻,然後就把那塊肉扔進了面前的盆子。盆子裡的蒼蠅嗡的一聲飛起來,宛如火盆中的火星子飛濺而起。過了片刻,蒼蠅們落了回去,盆子裡恢復了平靜。馮鐵漢低下頭說:    
    「我輸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側過臉,對我說:    
    「我服了。」    
    我心中十分感動,對他說:    
    「你儘管輸了,但輸得很體面。」    
    老蘭大聲說:    
    「吃肉比賽結束,羅小通獲勝。馮鐵漢表現也不錯。至於劉勝利和萬小江,」老蘭用輕蔑的目光看看他們的背影,說,「沒有金剛鑽,硬要攬瓷器活,糟蹋了兩盆好肉。今後,我們廠還要經常地搞這種比賽,肉聯廠的人,就是要能吃肉。羅小通你也不要驕傲,這一次你是擂主,下一次,很可能會出來一個好漢把你打下去。下一次我們比賽,就不會局限在我們廠的範圍之內了,我們要把比賽搞成一個社會性的活動,藉以提高我們廠子的知名度。我們要去定做一個獎盃,比賽優勝者,還要發獎金。如果不要獎金,我們廠就免費供應這個人吃肉一年」    
    我妹妹尖聲喊叫著:    
    「我也要比賽!」    
    妹妹的喊叫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使她成了賽場上的焦點。她小臉通紅,紮著一根沖天小辮子,大眼睛水汪汪的,身體圓乎乎的,真是可愛之極。    
    「好啊,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行行出狀元!改革開放好,好在什麼地方?好就好在不會埋沒任何人才。吃肉吃出來名堂,也會出人頭地。好吧,比賽結束。下班的回家去,上班的進車間。」老蘭說。    
    人們亂紛紛地議論著,散開去。老蘭指指還在頂著牆嘔吐的劉勝利和萬小江,對那個醫生說:「房醫生,要不要給他們打打針?」    
    「打什麼針,吐出來就好了。」房醫生用下巴點了一下我,說,「我倒是有點擔心這個小傢伙,數他吃的多。」    
    老蘭拍拍醫生的肩膀,笑著說:    
    「老兄,您把心放得寬寬的吧,這個孩子不是一般孩子,這是個肉神,老天爺把他放下來就是讓他吃肉的,他的肚子的構造可能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是不是羅小通?你的肚子脹不脹啊?要不要醫生給你看看?」    
    「謝謝,我很好,」我對醫生和老蘭說,「我真的感覺很好。」


第八章第107節 嘔吐物

    一夜豪雨,將肉食中毒者的嘔吐物沖洗得乾乾淨淨。道路清潔光亮,樹葉子綠得冒油。廟頂上的窟窿被雨水沖得像碾盤一樣大,陽光一無遮攔地照射進來,幾十隻老鼠被雨水灌出來,蹲在那些坍塌的神像上。昨夜那個酷似野騾子姑姑的女人沒有出現,我腹中飢餓,把大和尚蒲團周圍那一圈小蘑菇吃了。吃了蘑菇我精神陡增,眼睛明亮,思維清晰。頭腦深處,浮現出許多不知何時見到過的情景。我看到一片依山面海而建的公墓真是好風水啊公墓中的一個大理石的墓碑前,坐著一個身著黑衣的女子。墓碑上的照片告訴我這是蘭大官兒子的墳墓。嘴角上的黑痣告訴我這個女人是出家為尼的沈瑤瑤。她臉上沒有淚水,也看不出有什麼悲傷。墓碑前那束白色的馬蹄蓮散發著淡淡的幽香。一個女子輕輕地走到正在閉目沉思的蘭大官身旁,低聲說:蘭先生,慧明大師已於昨夜圓寂。蘭大官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現在,真的沒有任何牽掛了!他喝了一杯酒,對身後的女子說:告訴小秦,去叫兩個女人來。那個女子說:先生……蘭大官爽朗地說:先生什麼?我要用瘋狂性交來紀念她的圓寂。在蘭大官與那兩個長腿削肩的女人輪番折騰時發出的強烈震動裡,那四個塑造神像的工匠,搖搖擺擺地出現在五通神廟的院子裡。看到被暴雨沖刷得面目全非的肉神像,他們發出了驚叫聲。老工匠怒沖沖地訓斥那三個年輕工匠,嫌他們沒有給神像披上遮雨的塑料布或是給他穿上雨衣帶上斗笠。年輕工匠們一聲不吭,低頭忍受著老工匠的訓斥。那兩個長腿女子跪在地毯上,嬌聲道:乾爹,饒了我們吧,我們的奶是瑤瑤的奶,我們的腿是瑤瑤的腿,我們是瑤瑤的替身,你疼疼我們吧。你們知道誰是瑤瑤嗎?蘭大官冷冷地問。我們不知道,兩個女子說,我們只知道冒充瑤瑤就會讓乾爹高興,乾爹高興了就會疼我們。蘭大官大笑著,眼睛裡卻流出了淚水。兩個年輕工匠用水桶提來清水,一個年輕工匠找來了鐵絲刷子,他們在老工匠的指揮下,刷洗著木像上的油彩。我聽到肉神在吼叫,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又麻又癢又痛。油彩去盡,顯出柳木的本色和紋理。老工匠說:晾乾後,再上漆,小寶,你去找閻處長,讓他批一張條子撥款,你告訴他,如果不給錢,我們就把肉神抬回去,劈成木柴生爐子。那個昨夜牙痛過的小工匠說:師傅,小心牙痛。老工匠冷笑著說:肉神知道我的本意。那個小工匠顛著屁股跑了。老工匠走進廟堂,在那五尊斷頭缺腿的塑像前巡視著。他的那個有幾分書生氣的徒弟跟在後邊。老工匠拍著馬通神的屁股一塊泥巴掉下來說:我們馬上就有飯吃了,這五尊神像,夠我們干一陣子了。徒弟說:師傅,只怕這事情要起變化。什麼變化?老工匠瞪圓眼睛問。徒弟說:師傅,昨天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一百多人食肉中毒,這肉食節還能不能接著往下辦?如果停辦肉食節,那肉神廟就不會建。肉神廟不建,這五通神廟也就不會建。您昨天沒聽到那個副省長的講話?他是把肉神和五通神捆綁在一起講的啊。老工匠說:你這樣想也是對的,但是,小子,你的社會經驗還淺,不明白世情。如果不出昨天那檔子事,明年的肉食節說不定還真的停了。但出了昨天那檔子事,明年的肉食節絕對停不了了。不但會接著辦,而且還要大辦特辦。徒弟搖著頭說:師傅,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老工匠說:不明白就先糊塗著吧,其實年輕人也沒有必要明白那麼多事,老老實實地幹活,到了一定的歲數,該明白的就明白了。小工匠說:師傅,我明白了。老工匠用下巴點點那兩個在院子裡圍著肉神像忙活的工匠說:他們兩個,幹點粗拉活可以,這重塑五通神像的事,多半就要靠你了。小工匠說:師傅,我一定努力,只怕我愚笨,辜負了師傅的厚望。老工匠說:你也不必謙虛,我看人是很準的。這五通神像,毀了四尊,恢復起來有些麻煩。我家倒是有祖宗留下來的老樣子,《聊齋》上也大概地描畫了他們的形象,但我們要跟上潮流,做一些改進,不能照著葫蘆畫瓢。你看看這個馬通神,像馬多了點,像人少了點。老工匠在馬通神像上比畫著說,應該讓他更像個人,要不那些女人,還不被他嚇死?小工匠說:師傅,只怕有許多人來搶這個活兒。老工匠說:也無非是聶六和老韓他們那兩撥,他們那點本事,塑個土地爺還湊合,這五通神,他們幹不了。小工匠說:師傅,不可輕敵,聽說聶六把他的兒子送到美術學校學雕塑去了,一旦他的兒子回來接了班,那我們就不是他們的對手了。老工匠說:就他那呆瓜兒子?別說是進美術學校,進美術學院也不靈。這塑神的活兒,首先得心中有神,心中無神,手段再好,捏出來的也還是泥巴。不過,我們的確不能大意,天下能人多多,沒準從哪裡就冒出一個頂尖高手,所以,從現在起,你就想著這事。謝謝師傅,小工匠說。你要想法和原先屠宰村那個村長老蘭建立聯繫,這五通神廟是他祖上所建,這次重建,他必將是捐款大戶,聽說他還能從海外拉來捐款一千萬元,讓誰塑像,他說了起碼算一半。老工匠說。師傅放心吧,我嫂子是老蘭老婆范朝霞的表姊妹,老蘭怕老婆,我都打聽過了。老工匠欣慰地點點頭。蘭大官將手中的杯子扔在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身後的兩個女傭急忙跑上來扶住他的胳膊。先生,您喝多了,一個女傭說。我喝多了嗎?我也許真的喝多了,你們,他把胳膊從她們手中掙出來,瞪著眼睛說,去,找兩個女人來給我醒酒。大和尚,您還有興趣聽我嗦嗎?    
    老蘭的老婆死前三個月,我和老蘭聯手處理了兩起記者暗訪事件。這無論對於我還是對於老蘭,都是得意之舉。    
    第一次來的那個記者,化妝成一個賣羊的農民,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綿羊,混雜在那些牽著牛、趕著羊、用小推車推著豬、用扁擔挑著狗的人群裡。為什麼要用扁擔挑著狗呢?因為狗沒法子拴籠頭,弄不好還要咬人,所以那些賣狗的人就先用浸過酒的饅頭餵它們,等它們醉了,再把它們的腿捆在一起,用扁擔串起來,挑著。那是個逢集的日子,前來賣牲畜的人特別多。我安排好車間的生產,就帶著妹妹在廠子裡轉。


第八章第108節 威信大增

    自從吃肉比賽後,我們兄妹倆威信大增。工人們見了我們,臉上都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敬佩之色。我的手下敗將劉勝利和萬小江,見了我點頭哈腰,一口一個小爺叫著,語調中雖然不乏嘲弄,但佩服也是真的。馮鐵漢保持著吃肉時的矜持,但他心中對我的佩服也是掩飾不住的。為此,父親特意與我進行了一次語重心長的談話。他勸戒我要謙虛謹慎,夾緊尾巴做人。父親說:「人怕出名豬怕壯。」我嬉皮笑臉地回答:「死豬不怕開水燙。」父親感慨萬端地說:小通,我的兒子,你太年輕了,現在我無論對你說什麼,你都會當成耳旁風,只有等你碰扁了鼻子,才知道牆是硬的。我對父親說:爹,我現在就知道牆是硬的,我不但知道牆是硬的,我還知道十字鎬比牆還要硬,無論多麼堅硬的牆壁,也頂不住十字鎬刨。父親無奈地說:兒子,你自己掂量著干吧,反正我不希望我的兒女是你們這個樣子的,但你們已經成了這個樣子,爹也沒有辦法。爹不是個好爹,你們成了這個樣子,我這個當爹的有責任。我說:爹,我知道你希望我和妹妹是什麼樣子。你希望我們好好上學,先上小學,然後上中學,上完了中學再去上大學,上完了大學呢,再出國留洋。但我和嬌嬌不是這樣的材料,爹,就像你也不是當官的材料一樣。但我們都是有特長的人,沒有必要去走許多人都走過的所謂的成功之路。爹,俗言說得好,「一招鮮,吃遍天」,我們走自己的路。爹垂頭喪氣地說:我們有什麼特長?我說:爹,別人可以瞧不起我們,但我們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我們當然是有特長的。你的特長是估牛,我和妹妹的特長是吃肉。父親歎息一聲,道:兒子,這算什麼特長?我說:爹,你明明知道,並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一次吃進去五斤肉之後而且還瀟灑自如的。也並不是隨便一個人一眼就能把牲畜的毛重和出肉率估計個八九不離十。難道我們這還不算特長嗎?如果連這都不算特長,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算特長呢?父親搖著頭說:兒子,我看你的特長也不是吃肉,你的特長是把歪理說成正理。你應該到一個專門抬槓的地方去耍嘴皮子,聯合國是這樣的地方吧?你應該到聯合國去,專門跟別人抬槓。我說:爹,瞧瞧你給我找的地方,聯合國,我去那裡幹什麼?那裡的人一個個西裝革履,假模假樣的,我受不了拘束,更重要的是,那個地方沒有肉吃,沒有肉吃的地方,哪怕是在天堂上,我也是不去的。父親無奈地說:我不跟你辯論,還是那句老話,既然你認為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了,那麼,自己為自己負責吧。別到了將來抱怨我就行了。我說:爹,你就放寬心吧,將來,將來是什麼?我們何必去想什麼將來呢?俗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瞎慌張」,老蘭說了,我和妹妹是老天爺派下來吃肉的,我們吃完了老天爺配給我們的肉就回去,什麼將來不將來的,我們不去想它!我看著父親哭笑不得的神情,心中感到十分快樂。我明確地感受到,通過吃肉比賽,我已經把父親徹底地超越了。我原先崇拜著的父親,已經不值得我崇拜了。甚至連老蘭,也不值得我崇拜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世界上的事情看起來很複雜,其實很簡單。世界上其實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肉的問題。世界上人很多,但其實都可以用肉來劃分,那就是:吃肉的人和不吃肉的人,能吃肉和不能吃肉的人。能吃肉但是撈不到吃肉的人,能撈到吃肉但是卻不能吃肉的人。還有就是吃了肉感到幸福的人和吃了肉感到痛苦的人。在眾多的人當中,像我這樣想吃肉能吃肉愛吃肉而且隨時都可以吃肉而且吃了肉就感到幸福的人並不是很多,這就是我對自己充滿了自信的最主要的原因。大和尚,您看,只要一談到肉的問題,我就成了一個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的人。我知道這很煩人。那就讓我們暫時不談肉,談那個化妝成農民的記者。    
    他上穿著一件破舊的藍布褂子,下穿一條灰布褲子,腳穿一雙黃色的膠鞋,肩上斜背著一個土黃色的、鼓鼓囊囊的破書包,牽著一頭瘦羊混在賣牲畜的隊伍裡。他的褂子太肥,褲子太長,人在衣服裡晃晃蕩蕩。他的頭髮蓬亂,小臉雪白,眼睛東張西望。我一眼就看出來他的異樣,但剛開始我並沒有想到他會是一個記者。我和妹妹走到他的面前時,他看了我們一眼,馬上就把目光移開。我感覺到他的眼神不對,便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他避開我的目光,眼睛往天上看,還嘬著嘴唇,故作輕鬆地吹著口哨。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他心虛。但我還是沒有想到他會是一個喬裝打扮的記者,我把他想成一個城鎮上的小流氓,偷了老鄉一隻羊,前來出賣。我甚至想告訴他沒有必要害怕,我們廠只管收購牲畜,從來不問牲畜的來路。我們明明知道那些西縣的牛販子拉來的牛,沒有一頭有正當來路,但我們還是照收不誤。我看了一會兒這個人,就看他的羊。這是一頭老綿羊,公的,閹過了,頭上生著彎曲的角。它身上的毛剛被人剪去,一看就知道是用家常的剪刀剪的,毛茬兒深淺不一,有的地方還剪破了皮,留下結了痂的傷口。真是一頭可憐的老綿羊,一頭瘦得皮包骨頭還被人剪了毛的老綿羊,如果它的毛不被剪去,它的樣子可能還會好看一些。我妹妹被綿羊身上那些新鮮的毛茬子吸引,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綿羊受驚,往前竄去。彷彿妹妹的手上帶著電一樣。小伙子猝不及防,被那頭羊拽了一個趔趄。羊的韁繩從他的手中滑落。羊拖著長長的韁繩,沿著賣牲畜的人排成的隊伍慢吞吞地往前跑。他跑上去追趕他的羊。他試圖用腳踩住拖拉在地上的韁繩,但踩了幾腳都沒踩到。他跑動時步伐邁得很大,胳膊甩動的幅度也很大,看上去滑稽而可笑。好像他是為了吸引人們的目光故意表演一樣。用腳踩不到羊的韁繩,他就改用手去抓。但每當他彎下腰去,那韁繩又往前走了。他的笨拙和滑稽引逗得眾人哈哈大笑。我也笑了。妹妹笑著問我:    
    「哥哥,這是個什麼人啊?」    
    「是個笨蛋,但是很好玩。」我說。    
    「你們看著他笨嗎?」那個挑著四條狗的大叔說。看樣子他認識我們,但我們不認識他。他披著褂子,抱著膀子,叼著煙斗,說,「我看他一點也不笨,」大叔將一口痰吐出去很遠,說,「看到他那雙眼睛了嗎?賊溜溜的,四處巡□,」大叔看了我們一眼,低聲說,「不是個正經人,正經人沒有這樣的眼神。」    
    我明白大叔的暗示,也用很低的嗓門對他說:    
    「我們知道,他是個小偷。」    
    「你們應該去報案,讓派出所派人來把他抓走。」    
    「大叔,」我用下巴指點了一下牲畜和賣牲畜的人組成的長長的隊伍,說,「我們管不了這麼多。」    
    「過了社日打雷,遍地是賊,」大叔說,「本來我這四條狗還要養一個月才出欄的,但是不敢養了。那些偷狗賊發明了一種迷藥,往狗欄裡一撒,狗就暈倒了,任那些賊把它們搬弄到天涯海角,好幾天都醒不過來。」


第八章第109節 漫不經心

    「您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子的迷藥嗎?」我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向大叔打聽著。因為天氣轉涼了,城裡的人要壯陽了,狗肉鍋子就要開張了。我們要向城裡供應狗肉,那麼,為狗注水的問題,必須解決。我知道,即便是肉狗,也長著鋒利的牙齒,萬一狗性發作,咬了人就不得了。如果能有這樣一種效果特好的迷藥,正好解決了我們的問題。我們可以先把狗迷倒,然後再把它們吊起來,給它們注水。注水結束,即便它們甦醒過來,問題也就不大了。因為那時候,它們已經胖得像肥豬,喪失了咬人的能力,我們必須把它們像拖死狗一樣拖到宰殺車間去,儘管那時候它們還不是死狗。    
    「聽說是一種紅色的粉末,往地上一扔,會發出彭的一聲悶響,冒起一股子紅煙,有人說還能散發出一股怪怪的說香不香說臭不臭的氣味,無論多麼兇猛的狗,著了這煙霧,立馬就昏倒了。」大叔用憤怒夾雜著恐懼的腔調說,「他們跟那些使蒙汗藥拐孩子的婆子是一路的,他們有自己的道門,我們莊戶人,哪裡知道他們的藥方?肯定都是稀奇古怪的東西,難以搜求的。」    
    我低頭看看大叔腳下那些醉眼乜斜的狗,問:    
    「這是用酒麻醉的嗎?」    
    「用了兩斤酒,四個饅頭才把它們醉倒,」大叔說,「現在都是些低度酒,沒勁兒。」    
    妹妹蹲在那些狗前,用一根蘆柴棒,戳著那些烏油油的狗唇,不時地暴露出慘白的狗牙齒,濃烈的酒味兒從狗嘴裡散發出來。那些狗偶爾翻翻白眼,發出夢囈般的哼哼聲。     
    一台磅秤,被一個男人推著,鐵輪子嘎拉嘎拉地響著,掛秤砣的鐵鉤子搖晃著,從遠處的倉庫到達了近處的狗欄。為了便於管理,我們在緊靠著羊欄和豬圈的地方,新建了一個狗欄。事情的起因是前不久我們注水車間的一個工人到狗、羊、豬混放的欄裡去捉豬時,被幾條因為長期關閉變得半瘋的狗咬去了半個屁股,那人至今還在醫院裡療傷,天天注射狂犬疫苗,但醫院裡有人偷偷地出來說那批狂犬疫苗早就過了有效期。這個人最終會不會發作狂犬病現在還難以預料。當然促使我們下決心投資建設狗欄把這幾種畜生分開的原因還不僅僅是因為狗咬傷了工人的屁股,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那些出賣時被老百姓灌醉了的狗,一旦醒酒之後,就開始搗亂破壞。它們依仗著犬科動物尖利的牙齒,對豬和羊發動頻繁的攻擊。混養著三種畜生的欄裡,一天二十四小時,很少有安寧的時候。安排完車間的工作,我和妹妹就跑來看熱鬧。我們看到,在難得的片刻安靜裡,幾十條狗站著或是趴著,霸佔了欄內的大部分空間。在欄內的另外兩個角落裡,一個角落上是豬,白的,黑的,還有幾頭白底黑花的。另外一個角落上是羊,綿羊,山羊,還有幾隻老奶羊。豬們的身體緊緊地擠在一起,頭朝著欄杆的方向,屁股朝後。羊們也是緊緊地擁擠著,但一律頭朝著外,幾頭長著大角的公羊,站在最外圈,擔當著護衛的任務。大多數豬和羊身上都有傷,血跡斑斑,自然是被狗咬的。我們看得出來,即便是狗們休息的時候,豬群和羊群也還是處在緊張不安之中。狗們最放鬆,在休息的時候,它們內部也發生衝突,有時候是兩條公狗在咬架,半真半假的樣子,有時候會發展成狗群的大混戰,這時候羊群和豬群安靜得似乎不存在了。幾十條狗咬成幾個團體,滿欄翻滾,狗毛橫飛,狗血噴濺。有的狗受了很重的傷,連腿都被咬斷了。可見它們是真咬,不是鬧著玩的。我和妹妹曾經探討過這樣的問題:當狗群裡發生了激烈的內戰時,豬和羊怎麼想?妹妹說:它們什麼都不想,因為它們一直撈不到睡覺,終於可以趁著狗群打架時睡一會兒了。我本來想反駁妹妹,但往欄裡一望,果然不出妹妹所料,那些豬和羊都趁此機會趴在地上,閉著眼睛打盹兒呢。狗群內戰的情況比較少見,更多的時候是那些滿臉奸笑的狗,向羊群或是豬群發動進攻。豬群裡那幾頭大豬和羊群裡那幾頭大羊,剛開始時會壯著膽子,向進攻的狗發動反擊。公羊抬起前腿,把頭高高地昂起來,然後猛地頂過去,但那些狗很輕巧地就躲閃過去了。有人要問了:你不是說這些肉狗都傻乎乎的嗎?怎麼一個個都像山林裡的狼一樣機警呢?是的,剛剛關進來時它們的確傻乎乎的,但關押進欄之後,我們一個星期都想不起餵它們一次,飢餓使它們野性恢復,恢復了野性的同時它們的智慧也得到了恢復。它們開始自己獵食,獵食的對象自然是同欄關押著的羊和豬。公羊的進攻落空之後,馬上就開始了第二次進攻,還是先把兩條前腿高高地抬起來,然後揚起頭,把頭上的大角對準狗抵過去。公羊的動作僵硬,單調重複,很像木偶,狗輕輕地一閃就躲過去了。公羊勉強地發動了第三次進攻,但氣勢就更加虛弱,狗幾乎是慢吞吞地就閃開了。三次進攻失敗之後,公羊的精神就被徹底地瓦解了。然後,狗們一齊獰笑著,衝進了羊群,有的咬住羊的尾巴,有的咬住羊的耳朵,有的一口就把羊的喉嚨咬斷了。受傷的羊淒慘地鳴叫著,沒受傷的羊,像掐了頭的蒼蠅一樣亂碰瞎撞,有的頭撞在鐵欄杆上,脖子一歪就跌翻在地,昏過去了。群狗把被咬死的羊,片刻之間就分解了,然後就吞食了,只剩下一些不好吃的羊蹄子、羊角和幾塊帶毛的破碎的皮。當羊群遭難時,豬群裡的豬顫抖不止。狗們吃膩了羊,就向豬群發起進攻。幾頭大豬也試圖抵抗,它們悶著頭,喉嚨裡發出吭吭哧哧的聲音,像黑色的炮彈,向著狗衝去。狗身體往旁邊一閃,瞅準豬的屁股,或是耳朵,狠狠地就是一口。豬慘叫著,試圖回頭咬狗,但當它剛一回頭時,幾條狗就趁機撲上去,把這頭豬放倒在地。豬的尖叫聲震耳欲聾,但一會兒工夫,它就不叫了。它血流遍地,肚皮已經被狗們豁開,幾條狗扯著豬的腸子,在欄裡跑來跑去……    
    


第八章第110節 上邊的描繪

    看了上邊的描繪,大家就該明白了,即便是它們不咬傷工人的屁股,我們也要把它們分開了。否則我們損失了很多優質的羊肉和豬肉不說,我們還將豢養出幾十條兇惡的狼狗,處理它們不用毒藥,也要用機槍了。從好玩的角度講,我希望永不把它們和豬羊分開,但我畢竟不是一個一般的孩子,我是廠裡的車間主任,肩負著重任,絕不能光圖好玩而給廠裡造成經濟損失。我們用了三十多斤牛肉和二百片安眠藥,讓這批瘋狂的狗一個個進入夢鄉,然後拖著它們的腿,將它們關在新建的狗欄裡。它們昏睡了三天,才一個個搖搖晃晃地醒過來。在陌生的環境裡,它們一個個目光迷茫,一時都找不到東西南北。然後它們就圍著柵欄轉圈,嗥叫。食物決定動物的性情,甚至會影響動物的體態。這些狗來到我們這裡之前,吃的是配方飼料,現在,我們給它們吃的是屠宰車間的下腳料,喝得是豬血牛血羊血。所以無論是多麼傻笨軟弱的狗,只要關進這個狗欄裡,用不了幾天,就恢復了野性,變得像狼一樣。我們之所以這樣做,一是要處理屠宰車間的下腳料,二是要培養一批真正的好狗,這樣的狗肉,跟那些吃著配方飼料長大的菜狗的肉有巨大的區別。老蘭說冬天即將來臨,吃狗肉的季節到了,在這個季節裡,我們都需要用富有野性的狗肉補充一下陽氣,而且我們還準備用這批好狗的肉,請客送禮,為我們肉聯廠的未來鋪平道路。我和妹妹多次看到,在星光燦爛的夜晚,狗們蹲在欄杆邊上,望著天上的星斗,不時地仰起頭,張大嘴,發出那種淒厲悠長的長嗥。這已經不是狗的叫聲而是狼的嗥叫了。如果是一匹狗這樣嗥叫,也製造不出多少恐怖的氣氛,但幾十條狗一起這樣嗥叫,就使我們的肉聯廠的夜晚,像一個地獄一樣可怕。我和妹妹膽子很大,我們倆曾經在一個月光明亮之夜,悄悄地接近狗欄,透過柵欄的縫隙,往裡觀看。我們看到,那些狗的眼睛在月光照耀下,放出了綠色的幽光,好似許多的小燈籠在閃爍。我們看到,有的狗在揚頭長嗥,有的狗在蹺著後腿往欄杆上撒尿,有的狗在月光下奔跑、躥跳,它們矯健的身體在跳躍中舒展開,畫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線,它們的皮毛在月光下閃爍著上等的綢緞才能發出的光芒。這哪裡是一群狗?分明就是一群狼。由此我就想到了,吃肉的人,和不吃肉的人,必然會有巨大的差別,看看這些狗就明白了。這些狗吃配方飼料時,懦弱如羊,蠢笨如豬,而一旦改為吃肉,馬上就變成了一群狼。妹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貼近我的耳朵說:哥哥,我們兩個,是不是狼變的?我對著她做了一個鬼臉,對她說:是的,我們是狼變的,我們是兩個狼孩子。    
    我們看到,在月光下躥跳的狗,不是為了鍛煉它們的身體,它們是妄想跳躍欄杆,到更廣大的天地裡去過更加自由自在的生活。它們吃了肉喝了血之後,智力水平也大幅度地提高,它們一定預感到了自己的下場,那就是在冬天到來之後,被捉到注水車間裡注水,注得體態臃腫,邁步艱難,連眼睛也深深地陷進去。然後就會被運到屠宰車間,一棍子打暈,然後被活剝狗皮,然後被開膛破肚,然後被分割包裝,然後被運送進城,成為壯陽的食物,進入城裡人的肚腹,把城裡人的雞巴壯得像鐵棍一樣。這樣的命運當然不是狗們所希望的。看到那幾條狗優美無比的躥跳,我真是暗暗地慶幸,慶幸我們的欄杆豎得夠高。我們的欄杆是一色的鐵管子,高約五米,用綠豆粗的鐵絲編排起來,十分的堅固。剛開始要用這樣的鐵管子扎欄杆時,我和老蘭還不太同意,我父親堅持要用這樣的鐵管子。我和老蘭尊重了他的意見,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廠長。事實證明父親是對的,父親在東北生活過,對狗與狼的關係瞭解很深。現在想想,真是後怕啊,如果讓那批變化成狼的狗從欄杆內跳出來,我們這個地方,就不得安寧了。


第八章第111節 狗欄的邊上

    那個人把磅秤推到了狗欄的邊上,我的父親從不知什麼地方冒出來,大聲地對著排隊的人喊:    
    「喂,賣肉狗的,到那邊去排隊」     
    那位大叔聽到我父親的喊叫,匆忙把扁擔提起,一彎腰鑽到扁擔底下,然後挺直腰板,把那掛在扁擔兩頭的四條狗挑了起來。我還忘了交待一個細節,有的養狗人家,為了使自家的狗與別人家的狗區別開來,會在狗身上做出記號,有的將狗的耳朵剪出一個豁子,有的在狗的鼻子上扎上鼻環,這位大叔最徹底,竟然將他的狗的尾巴全部砍去。沒有尾巴的狗,看起來傻乎乎的,但行動起來會很利索,不會拖泥帶水。我很難想像這些禿尾巴狗在狗欄裡會不會變野成為半狼,如果它們成了半狼,它們會不會在月光下躥跳。如果它們躥跳,因為沒有尾巴,是會跳得更加姿勢優美呢,還是跌跌撞撞,像山羊蹦高一樣。我們跟隨在賣狗大叔的挑子後邊,看著那些倒懸的狗們,心中充滿了憐憫之情。但是我們知道這是十分虛偽的一種感情。在狗群裡,如果你施捨憐憫,那麼,你就會被狗吃掉。而一個活生生的人,如果被狗吃掉,是多麼的可惜,多麼的輕如鴻毛。人的肉,在遠古的時候,很可能,不是可能,是絕對地要被豺狼虎豹吃掉的,但是現在,人的肉如果被豺狼虎豹吃掉,就是顛倒了是非,混淆了吃者與被吃者的關係。我們要吃它們的肉,它們生來就是讓我們吃的,因此,任何的憐憫都是虛偽的,也是可笑的。但看到那些倒懸的狗們的可憐的狗模樣,我還是心生憐憫,或者說是心中頗有不忍之意。為了逃避這種軟弱的、可恥的感情,我拉著妹妹向我們注水車間的方向走去。我們看到,那些賣狗的人,把一條條狗,橫一條,豎一條,疊摞在磅盤上。如果不是它們發出的哼哼唧唧的、像老太太害牙痛一樣的聲音,你幾乎想不到它們是一些活物。我們看到司磅員熟練地撥弄著磅秤的刻度滑標,聽到他用低沉的聲音報出重量。父親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說:    
    「扣去二十斤!」    
    賣狗的人不幹了,反吵著:    
    「為什麼,為什麼要扣去二十斤?」    
    「你這四條狗,每條最少灌進去了五斤食,」父親冷冷地說,「扣你二十斤,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賣狗的人苦笑著說:    
    「羅大廠長,什麼也瞞不了您的眼睛。但是,送它們上殺場,總要讓它們吃飽吧?畢竟是自家養大的東西,還是有點感情的嘛。再說了,即便是你們這堂堂的大工廠,不也是用皮管子往肉裡注水嗎?」    
    「你說話可要有證據啊!」父親虎著臉說。    
    「老羅,」賣狗人冷笑著說,「別這麼嚴肅好不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往肉裡注水的事,大家都知道,能瞞得了誰啊?」賣狗的人斜了我一眼,用嘲弄的口吻對我說,「我說得對不對?羅小通,你不就是堂堂的注水車間主任嗎?」    
    「我們不是注水,」我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是『洗肉』,『洗肉』,你懂不懂?」    
    「什麼『洗肉』?」賣狗人說,「你們把那些牲畜給灌得都快爆炸了,還『洗肉』呢,真是天才,發明了這麼好的名詞。」    
    「我不跟你唆,想賣,就壓二十斤秤,不賣,就挑回去。」父親氣呼呼地說。    
    「羅通,」賣狗人乜斜著眼說,「真是一闊臉就變啊!忘了滿大街揀煙屁股的時候了?」    
    「少唆。」父親說。    
    「好吧好吧,」賣狗人說,「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遭老雕。」賣狗人將磅秤上的狗重新理好,皮笑肉不笑地說,「哥們,你今天怎麼不戴那頂綠帽子了呢?是忘記了嗎?」    
    父親面紅耳赤,張口結舌。    
    我正想調動自己肚子裡的文化與賣狗人辯論,就聽到從「洗肉」車間那邊傳來一陣喊叫聲。抬眼望去,看到適才那個形跡可疑的賣羊人,正沿著通往大門的道路飛跑,十幾個工人,跟在他的後邊追趕。賣羊人一邊跑一邊回頭,追趕的人一邊追一邊喊叫:    
    「抓住他抓住他」    
    我腦子一轉,一個名詞脫口而出:    
    「記者!」    
    我抬頭看了一眼父親父親的臉色蒼白我拉住妹妹的手,向大門的方向跑去。我感到興奮、激動,好像在無聊的冬天裡,看到了獵狗追趕野兔子的情景。妹妹跑得不夠快,妨礙了我的速度。我鬆開了她的手,斜刺裡往前飛跑。我聽到風在我的耳邊呼嘯。我還聽到身後一片人聲嘈雜,還有狗的汪汪、羊的咩咩、豬的吱吱、牛的哞哞。那人的腳被路上的石頭絆了一下,摔了一個狗搶屎。慣性使他的身體往前滑行了足有一米。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書包也甩出去很遠。我聽到他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叫聲:呱彷彿是在堅硬的石板上摔死了一隻蛤蟆。我知道這一下把他摔得不輕,心中竟然產生了對他的同情。我們廠內的道路是用亂磚碎石和爐渣子鋪成,都是些硬傢伙。我估計這個人的臉上肯定出了血,嘴巴肯定也破了,弄不好把門牙也要磕去了。搞不好骨頭也要摔斷了。但是他竟然很迅速地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撲到書包前,撿起來,還想往前跑,但是他馬上就不跑了。因為他看到,當然我也看到了,身材高大的老蘭,和神色肅穆的我母親,已經在他前面幾米遠的地方,彷彿是兩個戰友,或者是電視連續劇中經常出現的那種男女搭檔,擋住了他的去路。而此時,後邊追趕的人也包抄了上來。


第八章第112節 我的母親

    對面是老蘭和我的母親,這面是我和我的父親,周圍原本是那些圍攏上來的人,但老蘭對他們揮揮手就把這些人轟走了。這些人都神色詭秘地散去,消失在工廠的各個角落裡。這個倒霉的小記者,在我們四人構成的正方形的中央,團團旋轉,好像一根轉軸。我猜測他可能有從我這個薄弱環節突破逃跑的意圖,但我的妹妹嬌嬌過來壯大了我的力量。妹妹雖然身體弱小,但她的手裡攥著一把鋒利的刀子。他也可能想從我的母親那裡突破,但他看看我母親的臉,就垂下了頭。我母親那時臉色緋紅,目光迷離,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但就是這副模樣讓記者低下了頭。我看到父親的心情頓時變得十分沮喪。他再也不去理睬記者,也不去收購牲畜那邊。他朝著廠子的東北角走去,在那個地方,有一個用松木搭成的超生台。搭這樣一個檯子是我母親的主意。她說我們屠殺了這麼多牲畜,其中有許多是為人類做出過貢獻的,為了能讓這些冤魂早日超脫,必須建一個高台,定期上去做做法事。我以為像老蘭這種屠戶出身的人是不會迷信鬼神的,但沒想到他卻對母親的建議非常支持。我們已經在這個高台上做過一場法事,請了一個大和尚上台唸經,一群小和尚在台下燒香、燒紙、放鞭炮。那個大和尚紅光滿面,嗓音洪亮,道貌岸然。聽他唸經真是一種藝術享受。我母親說,這個大和尚,就像電視連續劇《西遊記》中那個唐三藏似的。老蘭說:你也想吃唐僧肉嗎?我母親用腳踢了一下老蘭的腳後跟,低聲罵他:你把我當妖精了?    
    自從搭起來這座高達十米、散發著松樹香氣的高台之後,我父親就經常一個人爬到台上去。有時候在上邊一呆就是幾個小時,喊他吃飯都不下來。我有時問他:爹,你在上邊幹什麼?爹木然地說:不幹什麼。妹妹說:爹,我知道你在上邊幹什麼。爹摸摸妹妹的頭,神色黯淡,不說話。有時候我和妹妹爬上高台,在非常好聞的松木的香氣裡,轉著圈子向四面八方望著。我們看到了遠處的村莊,近處的河流與河流的遠處,還有河邊的煙霧一樣的灌木,還有一片片的荒地,還有地平線上那些彎彎曲曲地升騰著的氣體,心中產生了空空蕩蕩的感覺。妹妹對我說:哥哥,我知道爹在台上想什麼。想什麼?我問。妹妹像個老太婆一樣歎口氣,說:他在想東北大森林呢。我看著妹妹濕漉漉的眼睛,知道妹妹的話只說了一半。我還聽到父親和母親為了這件事吵架。母親惱恨地說:我這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父親說:你不要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母親說:明天我就告訴老蘭,讓他把檯子拆了。父親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母親的臉,咬牙切齒地說:你不要提他!母親也憤怒地說:為什麼不能提他?他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父親說:他對不起我的地方多了。母親說:你一樁一件地說出來,我倒要聽聽他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父親說:他什麼地方對不起我,你難道還不知道嗎?母親臉色驟紅,眼睛放著凶光說:你們干屎抹不到人身上!父親說:無風不起浪。母親說:我心中無閒事,不怕鬼叫門!父親說:他是比我強,他們家老輩子就比我們家強。你要跟他,我成全你們,但是你最好和我利索了再去找他。父親揚長而去,母親將一個碗摔在地上,惱怒地罵著:羅通,你再這樣逼我,我就給你弄假成真!好了,大和尚,我不說這事了,提起這事我心裡就煩。我把我們處理記者的事情趕緊給您講完。    
    父親爬上高台抽煙,母親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我和老蘭還有妹妹,把記者押到洗肉車間我的辦公室裡。我的辦公室就在車間一角,用木板釘起來的一個簡易房子。從木板的縫隙裡,可以盡覽車間的情景。我們向記者講解了我們的洗肉理論,然後又告訴了他,如果他願意,我們可以給他洗一次肉,如果他願意,我們可以把洗過肉的他送進屠宰車間屠宰,把他的肉,與駱駝的肉或是狗的肉混在一起賣掉。我們看到像黃豆那樣大的汗珠子從他的額頭上冒出來。我們還看到他的褲子濕了。妹妹說:這麼大的人了,還尿褲子,沒出息。我們接著對他說,如果他不願意被洗肉和屠宰,我們可以聘任他為我們廠的兼職宣傳科長,每月工資一千元,如果在報紙上發表了宣傳我們廠的文章,不論文章長短,每篇獎金兩千元。那個記者成了我們自己的人,果然給我們寫了一篇很長的文章,在報紙上佔了差不多整整一版。我們言必信,行必果,獎給他兩千元,請他大吃大喝,臨行時還送給他一百斤狗肉。    
    第二撥記者是電視台的,兩個人,潘孫和他的助手,偽裝成賣肉的客商,身上帶著微型攝像機,各個車間轉悠。我們用同樣的方法把他們制服,使他們成了我們的顧問。    
    我和老蘭聯手處理記者事件時,我父親在超生台上呆著。我知道每隔十幾分鐘,就有一個煙頭從高台上飄然落下。我的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我的爹啊,你這個可憐的傢伙。


第八章第113節 沈瑤瑤不死

    沈瑤瑤不死,我就等於死了;沈瑤瑤死了,我就活了。昨日影星黃飛雲坐在蘭老大對面的沙發上,聲音哽咽地說著,沒有辦法,我愛你。她活著,我裝死;她死了,我要活。那個孩子,是你的骨肉,你必須娶我。蘭老大冷冷地說:你要多少錢?你這個混蛋,你以為我是來跟你要錢的嗎?黃飛雲憤怒地說。如果不是來跟我要錢,何必把別人的孩子安在我的頭上?蘭老大說,你應該記得,自從你結婚之後,我就沒動過你一根指頭,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的千金,是在您婚後的第三年出生的。您不會把一個孩子懷在肚子裡三年吧。黃飛雲道:我知道你會這樣說,但你不要忘了,名人精子庫裡有你的精子。蘭老大用一隻手槍形狀的打火機點燃了雪茄,眼睛望著天花板,說:倒是有過這麼一檔子事,我上了那些傢伙的當,他們說我基因優良他們是你指派來吧?你煞費苦心啊既然這樣,孩子可以送來,我請最好的家庭教師,請最好的保姆,教育他,照顧他,讓他成為棟樑之才,但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做商人婦吧。黃飛雲堅定地說:不。蘭老大說:為什麼?你為什麼非要嫁給我?黃飛雲眼淚汪汪地說:我知道這很無聊,我知道你是一個大流氓,大魔鬼,黑白兩道你通吃,我知道嫁給你這樣的人會不得好死,但我還是想嫁給你,每分鐘都在想,我著了你的魔道。蘭老大笑著說:我結了一次婚,已經害了一個人。你何必要成為第二個受害者?實話告訴你,我根本就不是人,我是一匹馬,一匹種馬,種馬是屬於全體母馬的,不可能屬於一匹母馬。種馬給母馬下上了種子,母馬就應該離開。所以,我不是人,你也不要把自己當人,把自己當成一匹母馬,你就不會生出和我結婚這樣荒唐的念頭了。黃飛雲用拳頭捶打著胸口,痛不欲生地說:我是母馬,我是母馬,我每天夜裡都夢到一匹種馬和我來交合,他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掏走了……    
    一邊哭訴著,她一邊撕扯胸前的衣服,那件昂貴的裙子,哧的一聲裂開了一道口子。她的手不停地擴大著戰果,幾下子就把裙子從身上撕去,然後她開始撕扯胸罩,撕扯底褲,最後的結果當然是赤身裸體。她赤身裸體地在大客廳裡奔跑,嘴巴裡喊叫著:我是母馬啊……我是母馬……廟門外的吵嚷聲把我驚醒,但黃飛雲瘋狂的喊叫聲還在我的耳邊繚繞。我偷眼看看大和尚,他臉上痛苦的神情迅速地轉換,恢復了那種安詳姿態。我剛想繼續我的訴說,就聽到院子裡一陣喧鬧。抬頭往外看,只見一輛大卡車停在了大道一側,車上載著一車木料,有厚厚的板材,有粗大的圓木,在高高的木材頂上,坐著十幾個人。他們從車上,抬著木材,辟里啪啦地往下扔。一個險些被車上扔下來的圓木砸在地上的男孩高聲問詢著:師傅師傅,你們卸木頭幹什麼?一個頭上戴著柳條帽子的小伙子說:小孩子,快閃開,砸死可沒有哭兒子的。小男孩問:你們到底要幹什麼?車上的人說:快回家告訴你娘去吧,今天晚上在這裡唱大戲。哦,你們是要搭戲檯子啊,小孩子歡快地問:唱什麼戲?一頁寬大的松木板從車頂上滑下來,車上的人驚叫著:小孩,閃開!小男孩執拗地說:你們不告訴我唱什麼戲,我怎麼能躲開?車上的人說:好吧,告訴你,今晚上唱「肉孩成仙記」,你可以閃開了吧?男孩說:當然,你們告訴了我,我自然要閃開的。這個孩子,真是古怪,車上的人說著,一根粗大的圓木,骨碌碌地滾了下來。那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躲閃著,那根圓木就像活物似的追趕著他,一直到了小廟門口才停了下來。木材上散發著一股子清新芳香的樹脂味兒,向我報告著來自原始森林的信息。嗅著清新芳香的松木氣味,我就想起十幾年前肉聯廠裡那個超生台,心酸的往事也就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可憐的父親把超生台當成了他的吸煙台,沉思台,孤獨台,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呆在上邊,工廠裡的事情,基本上不管不問了。    
    在老蘭老婆死前一個月的晚上,大和尚,我父親和我母親在超生台上下,展開了一次對話。    
    母親說:「你下來。」    
    父親扔下來一個燃燒未盡的煙頭,說:「不可能。」    
    母親說:「你有種就在上邊呆到死,永遠不要下來。」    
    父親說:「我會的。」    
    母親說:「如果你下來,你就是一個王八蛋。」    
    父親說:「我不會的。」    
    儘管老蘭嚴格封鎖了消息,但父親呆在高台上發誓不再下來的事,還是在廠子裡悄悄地傳開。那些天母親喪魂落魄,一會兒氣勢洶洶地摔盤子砸碗,一會兒對著鏡子眼淚汪汪。我和妹妹,對這件事,並沒有感到有什麼難過,甚至實在是慚愧,大和尚我們還感到有幾分好玩、幾分驕傲。我的爹,終於又開始表現出他獨具的風采。    
    父親呆在高台上發誓不再下來,但並沒有發誓不再吃飯。因此他的一日三餐,就由我和妹妹送上去。我們第一次上高台送飯,還有些異常的感覺,但很快就習以為常。父親在高台上很舒適地坐著,面色沉靜,不冷不熱地跟我們打著招呼。我們很想陪著他在台上吃飯,但他總是用很客氣但也很固執的態度把我們趕下來。為了讓他趁熱進食,我和妹妹戀戀不捨地爬下高台。我們每次上去送飯,就把上次使用的餐具帶下來。那些盤子和碗,都乾乾淨淨,根本不用洗刷。我猜想父親是用他的舌頭把這些餐具舔乾淨的。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像父親伸出舌頭舔那些餐具的情景。他在上邊,有的是時間,舔舐餐具,也算是個工作。


第八章第114節 兩個膠皮桶

    為了解決父親的排泄問題,我和妹妹送上去了兩個膠皮桶。這樣,我們除了承擔往上搬運食物的任務,還要承擔往下搬運父親的排泄物的任務。我和妹妹提著便桶往台下艱難地爬行時,父親的頭一直往下探著,臉上的神情十分不堪。父親建議我去弄一根繩子,繩子上拴上一個鐵鉤子,這樣他就可以把便桶從台上順下來,把飯籃從台下提上去,省卻我和妹妹爬上爬下的艱苦勞動。當我把父親的想法對老蘭提起時,老蘭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對我說:    
    「這事情基本上屬於你們的家事,跟你母親商量去吧。」    
    母親堅決地反對父親的主張。看樣子她已經習慣了在高台上有個丈夫,她每天積極工作,再也不摔盤子摔碗,和老蘭有說有笑,偶爾還對我說:    
    「小通,送飯時別忘了給你爹送包煙上去。」    
    其實即便是母親反對,如果我們想弄條繩子,那也是手到擒來的事。我們不弄,是我們不願意。每天三次爬上高台,看看不同凡響的父親,和不同凡響的父親簡單交談幾句,是我和妹妹的巨大樂趣。    
    老蘭老婆死前二十一天早晨,我和妹妹把早飯送上去,父親看著我們,長歎一聲,說:    
    「孩子們,爹這輩子,真是窩囊。」    
    我說:「爹,你不窩囊。你已經堅持了七天,不簡單了。許多人說你是個聖徒,要在這高台上修煉成仙呢。」    
    父親搖搖頭,苦笑一聲。儘管我們每天送上去的飯食很好,父親的胃口也不錯,以那些光可鑒人的餐具為證,但這七天裡,他分明瘦了。他的鬍子長長了,像刺蝟毛一樣扎煞著,眼睛裡佈滿血絲,眼角上沾著眼屎,身上散發著一股臭氣。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流出眼眶。我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深深自責。我說:    
    「爹,我們馬上就把你的刮鬍刀和洗臉盆子送來。」    
    妹妹說:「爹,我們給你送一條被子上來,還有枕頭。」    
    父親背靠著木柱子坐著,眼睛望著牆外的原野,憂傷地說:    
    「小通,嬌嬌,你們下去放把火,把爹火葬了吧。」    
    我和妹妹齊聲說:「爹,您千萬不要這樣想,如果沒有您,我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爹,您一定要堅持,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我和妹妹放下飯籃子,提起膠皮桶,剛想下台,父親用他的大爪子搓搓臉,站起來,說:「不用了。」    
    父親提起一個膠皮桶,放在手中前後悠動幾下,使膠皮桶獲得慣性,然後一鬆手。膠皮桶飛到圍牆外邊去了。     
    父親的舉動使我大吃一驚,我預感到不幸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便猛地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哭著說:    
    「爹,你可不要跳下去,你跳下去,會摔死的。」    
    妹妹也撲上去抱住了父親另一條腿,哭著說:    
     「爹,我不要你死。」    
    父親撫摸著我們的頭,臉仰著,好久才低下。他眼淚汪汪地說:    
    「孩子們,你們想到哪裡去了?爹怎麼會跳下去呢?爹這樣的人是沒有志氣的。」    
    父親跟隨著我們下了高台,走向辦公室。路邊的人用古怪的眼光看著我們。我罵道:    
    「看什麼?你們誰有本事就爬上高台試試。我父親在上邊呆了七天,你們如果能呆八天,才有資格議論我的父親,否則就閉上你們的臭嘴。」    
    那些挨了我罵的人都灰溜溜地跑了。我得意地看著父親,說:    
    「爹,沒事,你是最優秀的。」    
    父親臉色灰白,沒說什麼。    
    父親跟隨著我們進入辦公室。老蘭和母親神色平靜,連一點異常的反應也沒有,好像我們不是從高台上下來,而是從車間裡、或是從廁所裡回來。    
    老蘭說:「老羅,好消息,『家家富』超市拖欠我們那筆款子終於還了。今後,我們不再跟他們打交道了,這些背信棄義的傢伙。」    
    父親灰著臉,說:「老蘭,我辭了,這個廠長,我辭了。」    
    老蘭吃驚地問:「為什麼?為什麼要辭?」    
    父親坐在凳子上,低著頭,過了很久,說:「我敗了。」    
    老蘭說:「老兄,你耍什麼小孩子脾氣啊?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嗎?」    
    母親用鄙視的口吻說:「老蘭,你不要理他。這人,經常自己得罪自己。」    
    父親似乎要發怒,但搖搖頭,噤聲了。    
    老蘭將一張花花綠綠的報紙扔給我的父親,聲音低沉地說:「羅通,你看看吧,我那個三叔,撇下億萬家產,和那麼多愛他的女人,在雲門寺剃度出家了……」    
    我父親麻木地翻看著那張報紙。    
    「我這個三叔,是個高人,奇人,」老蘭感慨萬端地說,「以前,我自認為很理解他,但現在我才知道,我是個大俗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他。老羅,其實,人生這樣短暫,什麼女人,錢財,名譽,地位,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三叔算是悟透了……」    
    「你也快要悟透了。」母親用嘲諷的口吻說。    
    「我爹在高台上待了七天,也悟透了。」妹妹尖利地說。    
    老蘭和我母親都用驚訝的眼光看著我妹妹。過了片刻,母親說:「小通,帶著妹妹到外邊玩去,大人說話,你們不懂。」    
    「我懂。」妹妹說。    
    「出去!」父親猛拍了一下桌子,惱怒地說。    
    父親頭髮蓬亂,滿面污垢,身上散發著一股子酸溜溜的氣味。一個在高台上沉思了七天的男人,心情不好是正常的。我拉著妹妹逃了出去。    
    大和尚,您還在聽我說話嗎?


第八章第115節 老蘭家的正廳

    老蘭老婆的靈堂,設在老蘭家的正廳裡。一張黑色的方桌上,擺著一個看上去十分沉重的紫色骨灰盒。骨灰盒後邊的牆壁上,懸掛著死者的一幅鑲嵌在鏡框裡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頭比老蘭老婆的真頭都要大。我注視著那張嘴角帶著苦澀微笑的臉,心中一邊想著我和妹妹在她家搭伙時她對我們的好處;一邊納悶:這樣大的照片是如何照出來的呢?那個成了我們自己人的小報記者,舉著一部長脖子相機屋裡屋外地拍照。他有時彎著腰拍,有時跪在地上拍,非常賣力,胸前印著報社名字的白色圓領衫被汗□透,貼在脊樑上。他與我們合作後,明顯地胖了起來。他臉上的皮膚太緊,那些新增生的肉,在裡邊鼓脹著,兩個腮幫子,看上去很像兩個氣鼓鼓的小皮球。趁著他換膠卷的空當,我走到他的面前,低聲問他:「瘦馬,那幅照片,為什麼會那樣大呢?」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用一種內行人對外行人的輕蔑態度對我說:「放大的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你的照片放得比駱駝還要大。」    
    「可是我沒有照片。」    
    他端起相機,對準我的臉,喀嚓一聲,說:「有了。過幾天我就把放大照片給您,羅主任。」    
    我妹妹從後邊跑過來,嚷著:    
    「我也要!」    
    記者把鏡頭對準我妹妹,喀嚓一聲,說:    
    「好了。」    
    「我要和哥哥合影。」妹妹說。    
    記者把鏡頭對準我們倆,喀嚓一聲,說:    
    「合了。」    
    我很興奮,還想跟他說點什麼,但他已經轉過身,搶拍鏡頭去了。從老蘭家敞開著的大門口,進來了一個人。他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灰色西裝,裡邊穿一件領子烏黑的白襯衣,脖子上繫著一條用粉紅色的假珍珠串成的領帶。下穿一條黑褲子,一高一低地挽著褲腿,露出腳上的紫紅色襪子,橘紅色的皮鞋上沾滿褐色的污泥。他外號「四大」,嘴大眼大鼻子大牙大,其實他的耳朵也很大,叫他「五大」才對呢。「四大」腰帶上別著一個「BP」機,那時候我們把「BP」機叫做「電蛐蛐」,那時候「大哥大」還很少,方圓百里之內只老蘭有一部,像塊磚頭,由黃豹幫他拿著。偶爾通話,無繩無線,十分有派。那時候別說擁有「大哥大」,擁有「電蛐蛐」也很神氣。「四大」是鎮長的小舅子,也是我們鄉鎮裡最有名的建築包工頭。我們鎮的所有工程,大到修公路,小到建公廁,都由他來承包。在一般老百姓面前他耀武揚威,但是在老蘭面前他不敢,在我母親面前他也不敢。他腋下夾著一個皮包子站在我母親面前,點頭哈腰地說:    
    「楊主任……」    
    我母親那時候已經是華昌總公司的辦公室主任、總經理助理,還兼任著肉聯廠的主管會計。那天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裙裝,胸前綴著一朵白色的紙花,脖子上掛著一串潔白的珍珠項鏈,不施脂粉,神色肅穆,目光犀利,像一個正楷大字,像一篇嚴肅的悼詞,像一棵莊嚴的松樹。    
    「你來這裡幹什麼?」母親說,「不是讓你帶人去建墳嗎?」    
    「工人們正在那裡土工作業。」    
    「你應該盯在那裡。」    
    「我一直盯在那裡的,」「四大」說,「蘭總的事情,誰敢馬虎?但是……」    
    「但是什麼?」    
    「四大」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說:    
    「楊主任,土工作業馬上就結束,下一步建墓室,需要石灰三噸,青磚五千塊,水泥兩噸,沙子五噸,木料兩立方,還需要其他的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楊主任,您是不是先給批點錢?」    
    「你從我們公司賺去的錢還少嗎?」母親不高興地說,「建座墳墓又能用幾個錢?還好意思來張口。先墊上,以後再結算。」    
    「我哪裡有錢墊?」「四大」可憐巴巴地說,「工程款前腳結算下來,我後腳就發給工人。我自己,是個過手的財神,一分錢也剩不下。先給批點吧,要不就誤工了。」    
    「你這個傢伙,真是不夠意思。」母親說著,走向東廂房。「四大」緊緊地跟隨在後邊。


第八章第116節 通貨膨脹

    父親冷著臉,坐在一張桌子後邊。桌子上擺著一本用宣紙裝訂起來的大賬簿,賬簿旁邊擺著一個黃銅的墨盒,墨盒蓋子上架著一支毛筆。不斷地有人進來,奉上數額不等的奠金和一刀或者是兩刀的黃表紙。父親收下錢和紙,登記在冊。父親身後,有一張矮桌,肉類檢疫站的小韓,蹲在那裡,用一把雕刻有方孔銅錢圖案的紙鑿,敲打著那些黃表紙,在紙上留下銅錢的印痕。這樣的黃表紙,就是可以燒化的紙錢。也有拿來製作成紙幣樣式的冥幣,一沓一沓的,上邊印著「冥府銀行」字樣和想像出的冥王的頭像。冥幣面額很大,以億元為基本單位。小韓抽出一張面額十億元的,感慨地說:    
    「印這麼大額的錢,那邊還不得通貨膨脹?」    
    村子裡那個送來兩刀黃表紙和一百元奠金的名叫馬奎的老頭子搖搖頭,說:    
    「這些東西,不好使,只有用紙鑿敲打過的黃表紙燒化後,才能成為陰間的錢。」     
    「你怎麼知道不好使?」小韓問,「你到那邊去看過嗎?」    
    「俺老婆給我托過夢,說這樣的錢到了那邊是假幣。」馬奎用腳踢踢那些冥幣,說,「你們得跟蘭總說說,把這些東西剔出來扔掉,否則,帶著一兜子假幣到了那邊,還不得被警察當假幣販子給抓起來?」    
     「那邊有警察嗎?」小韓問。    
    「當然有,這邊有什麼,那邊就有什麼。」馬奎堅定地說。    
    「這邊有肉聯廠,那邊有嗎?這邊有個你,那邊也有嗎?」    
    「小伙子,你不要和我抬槓,如果不信,你就過去看看。」馬奎說。    
    「我過去容易,」小韓說,「但是我過去了還能回來嗎?你這個老傢伙讓我去死啊!」    
    母親進屋後,對著馬奎點點頭,諷刺地對小韓說:「要到哪裡去高就啊韓大檢疫員?」不待小韓回答,母親就抓起電話,對著話筒說,「財務室嗎?小齊,我是楊玉珍,待會兒『四大』到你那裡去,你先給他五千元,對,記住讓他打收條按手印。」    
    「楊主任,給一萬吧,五千哪裡夠?」「四大」死皮賴臉地說。    
    「『四大』,你不要得寸進尺!」母親氣呼呼地說。    
    「不是我得寸進尺,五千確實不夠,」「四大」摸出本子,說,「您看,磚頭要三千,石灰要兩千,木材要五千……」    
    「就五千。」母親說。    
    「四大」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說:    
    「這樣我就沒法子干了……」    
    「碰上你這樣的癩皮狗,閻王爺爺也怕,」母親抓起電話,說,「給他八千吧。」    
    「楊主任,您可真是鐵算盤,」「四大」說,「湊個整數嗎,又不是您家的錢。」    
    「正因為不是我家的錢,所以我才不能給你一萬。」母親說。    
    「老蘭找著您,真是找對人了。」「四大」說。    
    「滾!」母親說,「看著你我就心煩。」    
    「四大」從門檻上站起來,給母親鞠了一個躬,說:    
    「爹親娘親不如楊主任親!」    
    「你是爹親娘親不如錢親,」母親說,「鋪路蓋樓你可以偷工減料,如果修墳建墓也偷工減料,那是要遭報應的,『四大』!」    
    「您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吧,楊大主任,」「四大」狡獪地說,「我一定少花錢,多辦事,甚至不花錢也辦事,給您修一座原子彈也炸不爛的墳墓。」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母親惱怒地說,「你還沒拿到錢呢,」母親按著話筒問,「是你的兔子腿快還是我的電話快?」    
    「我該死,我這比茅坑還臭的嘴,」「四大」誇張地扇著自己的嘴巴,說,「楊主任,蘭大嫂,不不不,羅大嫂,親親的嫂子,我是在拍您的馬屁呢,水平太低,但用心良苦……」    
    「滾!」母親抓起一沓冥幣對著「四大」投過去。    
    冥幣在空中散開,紛紛揚揚。    
    「四大」對著屋子裡的人扮了一個鬼臉,轉身就跑,慌不擇路,與正進門來的黃彪媳婦撞了一個滿懷。小媳婦紅著臉罵道:    
    「『四大』,搶孝帽子嗎?不用搶,有你戴的。」    
    「四大」摸摸腦袋,說:    
    「對不起,蘭大嫂,不不不,黃大嫂,你看我這嘴,說順了,」他用巴掌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往前一探頭,嘴巴幾乎觸到黃彪媳婦的臉上,悄聲問,「我把您的奶子撞痛了吧?」    
    「操你活娘『四大』,」小媳婦下邊用腳踢著「四大」,上邊用手在面前扇動著,說,「你吃屎了嗎?這麼臭!」    
    「我這號的,」「四大」自輕自賤地說,「吃屎也搶不到一泡熱的。」    
    小媳婦又是一腳飛出,「四大」匆忙躲閃著,身體貼著門框竄了出去。


第八章第117節 啞口無言

    眾人都啞口無言,怔怔地看著小媳婦。她上身穿著一件立領偏襟藍底素花扎染布小褂,下穿一條同樣布料的肥腿掃地燈籠褲子,一雙藍面黑底繡花鞋在褲腳下時隱時現。她打扮得三分像一個洋學堂的女學生,七分像一個大地主家的奶媽。她油光光的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髻,兩道漆黑的眉毛,兩隻水汪汪的眼睛,一個靈巧的蒜頭鼻子,一張雙唇肥厚的小肉嘴,嫣然一笑,左邊嘴角上顯出一個肉窩窩。她的奶子很大,哆哆嗦嗦地,彷彿兩隻活兔子。這個女人,大和尚,我曾經對您說過,她在老蘭家當傭人,侍候著老蘭的老婆和他的女兒。我去肉聯廠當了主任後就不在她家搭伙了,所以我也是好久沒有見她了。我突然感到這個女人很浪,我感到她很浪的理由就是看到她我的小雞雞在下邊長個兒,想不長都不行。其實我很厭惡浪的女人,我既厭惡她又想看她,於是我就感到很罪過,想不看她,但是我的眼珠子自己就轉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到我在看她,抿嘴一笑,浪得可恨。她對母親說:    
    「楊主任啊,蘭總找你。」    
    母親看一眼父親,眼神有些怪。    
    父親低著頭,手持著毛筆,一筆一畫地往簿子上寫字。    
    母親跟隨著黃彪媳婦出門。黃彪媳婦的屁股亂扭。這個浪貨,亂我心神,使我臉上長粉刺,應該槍斃。    
    小韓盯著小媳婦的屁股,感慨地說:    
    「真是好漢無好妻,癩蛤蟆娶花枝。」    
    蹲在地上,一支接著一支抽著招待煙的馬奎說:    
    「黃彪不過是個幌子,這個娘兒們,還不知道是誰的妻呢!」    
    妹妹插嘴道:    
    「你們說誰呢?」    
    父親把筆猛地拍到桌子上,銅盒裡的墨汁濺出來。    
    「爹,你為什麼生氣?」妹妹問。    
    「都給我閉嘴!」父親說。    
    馬奎搖搖頭,說:    
    「羅通兄弟,何必發這樣大的火?」    
    「滾你媽的吧,」小韓說,「得著不花錢的煙了?想把你那一百元錢抽回去是不是?」    
    馬奎又從煙盒裡捏出兩支煙,一支用手中的煙頭點燃,另一支夾在耳朵縫裡,站起來,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說:    
    「說起來我跟蘭總還是要緊的親戚呢,他三舅家的兒媳婦,是我閨女女婿的三姑父的親侄女。」    
    父親對我說:「小通,你帶著妹妹回家去,不要在這裡添亂。」    
    「這裡熱鬧,我不走。」妹妹說。    
    「小通,帶她走!」父親嚴厲地說。    
    我看到父親臉上出現了自他歸來後最嚴厲的表情,心中有些恐懼,就拉著妹妹的手,想帶他回家。妹妹不願走,身體使勁搖晃,嘴巴裡還亂嘈嘈。父親抬起巴掌,正要往妹妹的頭上扇時,母親神情肅穆,走了進來。父親把抬起的巴掌縮了回去。母親說:    
    「老羅,蘭總和我們商量,想讓小通扮成孝子,和甜瓜一起,為嫂子守靈、摔瓦。」    
    父親滿面荒涼,點上一支煙,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霧籠罩著他的臉,使他的神色變得更加荒涼。良久,他說:    
    「你答應了?」    
    「我想,這也沒有什麼,」母親有些羞澀地說,「黃彪媳婦說,小通和嬌嬌在這裡搭伙時,嫂子說過,要認小通做兒子的。老蘭說,她這輩子就想有個兒子,這樣,也就了她一個心願。」母親側過臉問我,「小通,你大嬸是不是說過這樣的話?」    
    「我記不清了……」    
    「嬌嬌,大嬸是不是說過,要認哥哥做兒子?」母親問妹妹。    
    「大嬸說過。」妹妹肯定地說。    
    父親在妹妹頭上拍了一巴掌,惱怒地說:    
    「無論什麼事情,你都要插嘴,把你慣的不成樣子了。」    
    嬌嬌大聲哭起來。    
    妹妹一哭,我心疼痛。於是我堅決地說:    
    「是的,大嬸這樣說過,我當時就答應了。不但大嬸說過,老蘭大叔也說過,而且是當著市裡秦部長的面說的。」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何必發這樣大的火?」母親忿忿地說,「給死去的人一個安慰嘛!」    
    「死去的人知道嗎?」父親冷冷地問。    
    「你說知道不知道?」母親陰沉著臉說,「人死了,心不死。」    
    「你不要胡攪!」父親嚷著。    
    「我怎麼是胡攪?」母親說。    
    「我不跟你吵,」父親降低了嗓門,說,「兒子是你的,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一直蹲在地上不吭氣的小韓站起來,說:    
    「羅廠長,你就別強了,既然楊主任已經在蘭總面前答應了,小通主任也同意,何不做個人情?再說了,這不是演戲嗎?小通扮一萬次孝子,還是你的兒子,誰也奪不去。這樣的機會,多少人搶都搶不到呢。」    
    父親低下頭,不吭氣了。    
    「他就是這個熊脾氣,」母親說,「什麼事都要跟我擰著來。我這輩子算是逃不出來了。」    
    「你快要逃出去了。」父親不陰不陽地說。    
    「什麼屁話,」母親罵了父親一句,轉頭對我說,「小通,去找黃彪媳婦,讓她幫你換換衣裳,待會兒記者來錄像,你可別嬉皮笑臉的,蘭大嬸生前對你不薄,你為她盡點孝心也是應該的。」    
    「我也要去換衣裳……」妹妹哼唧著。    
    「嬌嬌!」父親瞪著眼睛呵斥道。    
    妹妹撇撇嘴,想哭,但看到父親那空前嚴厲的樣子,憋住了,沒敢哭出聲,眼淚卻流了出來。


第八章第118節 高高的戲檯子

    傍晚時分,高高的戲檯子已經搭起,那個重新刷上了油彩的肉神,被四個工匠抬到了戲台一側。肉神的臉迎著七月的濕漉漉的夕陽,顯得格外鮮活。為了防止肉神歪倒,工匠們用兩根粗大的釘子,將它的腳釘在了木板上。他們敲擊釘子時,我的心臟隨著那一聲聲的巨響而收縮,我的腳也一陣陣地抽搐。後來,我醒來後才知道自己曾經昏厥過去以我尿濕了的褲子為證,以我咬破了的舌頭為證,以我被掐痛的人中為證。一個胸前戴著醫學院校徽的年輕女子,從我身邊直起腰來,對她身後一個胸前佩戴著同樣的校徽、頭髮染成金黃色的男生說:大概是癲癇發作。那個男生彎下腰,問平躺著的我:有沒有家族癲癇病史?我迷惑地搖搖頭,腦子裡一片空白。你用這樣的話問他,他如何能懂?那個女子白了男生一眼,低下頭問我,你家中,有發過羊癇風的沒有?羊癇風?我努力思想著,感到渾身疲倦無力,胳膊軟得抬不起來。羊癇風?想起來了,范朝霞的父親,經常在大街上昏倒,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聽人們說,他就是羊癇風。我的家族中沒有羊癇風。我母親被我父親和我氣成那樣子也沒發羊癇風。我搖搖頭,用軟如麵條的手,支撐著地面,艱難地坐了起來。可能是繼發性癲癇,多半是遭受了重大的精神刺激所致,女生對男生說。這樣的人,精神生活很簡單,會遭受什麼刺激呢?男生疑惑地說。操你的媽,我暗暗地罵著,心中想,你怎麼知道我精神生活簡單呢?我的精神生活複雜得很呢!女生大聲對我說:你要注意呢,不要登高,不要下水,更不要開車、騎摩托,騎馬也不行。我聽明白了她的話,但我的臉上神情肯定是茫然無知。於是那個男生說:走吧,甜瓜,戲馬上就要開始了。甜瓜?我心中一陣疼痛,往事歷歷湧上心頭。難道這個腰肢細軟、雙腿修長、長髮垂肩、眉清目秀、心地善良的女大學生,就是老蘭的女兒、那個黃毛丫頭甜瓜嗎?那個眉眼間有一股妖氣的小丫頭,竟然出落成這樣一個大姑娘,真是女大十八變啊。甜瓜!也許是我喊了一聲,也許是那個隨時都會破碎的馬通神喊叫了一聲。我當然是希望我喊叫而不是馬通神喊叫,因為我早就聽說過,漂亮女子,如果被馬通神喊叫而不幸回答,那這個女子就難以逃脫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的命運。女子答應了一聲,然後便轉動著腦袋尋找聲源。她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她絕對想不到當年是那樣不可一世的羅小通,竟然落魄到如此模樣,成了一個躺倒在破廟裡棲身的繼發性癲癇病人兼叫花子儘管我不是叫花子,但她和她的男友一定會把我當成一個叫花子。她站在大和尚面前,小腹碰到了大和尚的臉,大和尚一動不動,她也似乎毫無感覺,探身向前,伸出只手,撫摸著馬通神的脖子,不回頭地問身後的男友:你看過《聊齋·五通》嗎?沒有,她的男友在後邊不好意思地說,為了考大學我們除了教科書什麼都不看。我們那裡分數線特高,競爭非常激烈。知道五通是什麼神嗎?女子回頭問,臉上是狡獪的笑容。男生說:不知道。女子說:諒你也不知道。是什麼神?男生問。女子用調笑的口吻說:怪不得蒲松齡說,「萬生用武之後,吳下僅遺半通!」男生迷惑地問:你說了些什麼呀?女子莞爾一笑,道:不說了,你看,她把沾滿了泥水的手伸到男友面前,說:馬通神出汗了。男生拉著女生的手,往廟門外拖著。女生好似戀戀不捨地回著頭,眼睛似乎看著馬通神,嘴巴裡說出的卻是叮囑我的話:你最好去醫院看看,雖然這種病要不了你的命,但還是吃點藥為好。我鼻子一陣發酸,半是感動,半是為世事滄桑而感慨。院子裡已經來了很多人,還有許多人,扶老攜幼,扛著板凳,從大道兩邊,從廟後的莊稼地裡往這匯攏。奇怪的是往常交通繁忙的大道上,現在竟然沒有車輛。我只能用警察對道路進行了交通管制來解釋這種反常現象。我還納悶,他們為什麼不把戲檯子搭在對面的空地上,而非要搭在這容人不多的小廟院子裡呢?一切都是這樣荒唐,沒有道理可講。我猛然看到,用繃帶把一條胳膊吊在胸前的老蘭,左眼上蒙著一塊紗布,像一個從戰場上逃下來的傷兵,在黃豹等人的護衛下,從小廟後邊的玉米地裡走出來。那個名叫嬌嬌的小女孩,手中舉著一穗新鮮的玉米,在他們前面愉快地跑著。她的母親范朝霞,不時地提醒著她:寶貝,慢點跑,小心滑倒!一個身穿汗衫、手拿紙折扇的中年男子,見到老蘭一干人,小跑著迎上來,滿面笑容地說:蘭總,您親自來了。老蘭身邊一個人說:蘭總,這是市柳腔劇團的蔣團長。藝術家嘛!老蘭大聲說,你看看我這個樣子,沒法跟你握手,失敬失敬!蔣團長連聲道:蘭總您太客氣了。有您的支持,我們這個劇團才有飯吃。老蘭道:互相幫助嘛,告訴你的演員們,賣點勁兒,好好幫我感謝肉神和五通神,老蘭無知,在神廟前胡亂放槍,冒犯了神靈,得到了報應。蔣團長說:蘭總放心,我們會盡最大的力量,把這兩台戲唱好。幾個背著工具袋子的電工,踩著梯子,在戲台上設置燈光。看他們那爬上爬下的靈活勁兒,讓我聯想起多年前屠宰村那兩個電工兄弟,時過境遷,星移斗轉,物是人非,我羅小通,已經沉入了社會的最底層,而且多半注定了今生今世不得翻身。我能夠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這個破廟裡,支撐著也許是繼發性癲癇發作之後的疲倦身體,將過去那些陳舊得像多年的老灰塵一樣的往事,對著這個如同朽木的大和尚訴說。    
    一具紫紅色的漆光閃爍的高大棺材,橫在老蘭家的廳堂裡。那個豪華的骨灰盒連同骨灰,都被裝了進去。我目睹著這個過程,感到真是多此一舉。後來,當老蘭跪在地上,手拍著棺材放聲大哭時,我才悟到:只有手拍棺材,才能發出那樣的撲撲通通的震撼人心的聲音;只有這樣一具雄偉的棺材,高大的老蘭跪在前面才顯得般配;也只有這樣的一具紫紅色的棺材,才能烘托出靈堂的莊嚴氣氛。我也不知道我的猜想是否正確,因為後來發生的事情,使我喪失了去追尋這些小事根底的興趣。    
    我披麻戴孝,坐在棺材的前頭;甜瓜披麻戴孝,坐在棺材的後頭。在我們兩個之間,放著一個燒化紙錢的瓦盆。我和甜瓜,把那些打印上銅錢圖案的黃表紙,用放在棺材蓋子上的豆油燈盞點燃,放在瓦盆裡燃燒。紙在瓦盆裡變成白灰,隨著煙氣盤旋上升。農曆七月的天氣,溫度本來就高,我穿著肥大的孝服,腰裡紮著一根麻繩子,面前又守著一個火盆子,只一會兒工夫,便捂出來一身汗水。我看看甜瓜,她也是一臉汗水。我們面前各守著一摞紙,我放一張,她就緊跟著放一張。她繃著小臉,神情嚴肅,但看不出有多少悲痛。她臉上看不出一點流過眼淚的痕跡,也許眼淚已經流光了吧。我恍惚聽人說,甜瓜不是這個死去的女人親生,是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也有人說是老蘭和一個外村的大閨女生的,抱回來讓老婆養著。我不時地偷眼看她,把她的臉和棺材後邊那個大鏡框裡的女人臉進行比較,一點也找不到她們倆的共同之處。我又把她的臉和老蘭的臉進行比較,似乎也沒有多少肖似的地方。也許,她真的是從人販子手中買來的孩子?


第八章第119節 浸過的毛巾

    母親拿著一條用冷水浸過的毛巾走過來,給我擦擦臉,悄聲囑咐我:    
    「不要燒得太多,維持著不要滅了就行了。」    
    母親給我擦完臉,把毛巾折疊了一下,走到甜瓜面前,也給她擦了臉。    
    甜瓜仰望著母親,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動。按說她應該說句感謝的話,但她什麼也沒說。    
    妹妹看我們燒紙好玩,蹺腿躡腳地走過來,蹲在我的身邊,拿起一張黃表紙,扔在瓦盆裡。她悄悄地對我說:    
    「哥哥,我們可以在盆子裡烤肉吃嗎?」    
    「不可以。」我說。    
    那兩個成了我們自己人的攝像記者,一個扛著攝像機,一個舉著強光燈,從院子裡進來,拍攝靈堂的情景。母親彎著腰跑過來,拉著妹妹走,妹妹不想走,母親雙手插到她的腋下,把她半拖半拉地弄走了。    
    面對著攝像機鏡頭,我繃緊嘴巴,使自己嚴肅起來。我把一張紙放在瓦盆裡,甜瓜也把一張紙放在瓦盆裡。我看到那個扛機器的記者彎下腰,讓照相機的鏡頭幾乎觸到了煙火上。然後他搖鏡頭。鏡頭對準我的臉,搖,對準了甜瓜的臉。搖,對準了我的手。搖,對準了甜瓜的手。搖,對準了大棺材。抬起來,對準了鏡框中死者的臉。我看到,死者,蘭大嬸,在鏡框裡,那個巨大的蒼白的臉上,那兩隻哀傷的眼睛,儘管她的嘴角有幾分笑意,但還是難以遮蓋住她滿臉的哀傷。當我盯著她看時,我發現她也在盯著我看。她的目光裡有太多的東西,令我心中凜然。我可不敢與她對視了,慌忙把目光移開,看退到門口的記者,看低眉垂眼的甜瓜。我越看越覺得她的神情古怪,越看越覺得她不太像個人,越看越覺得她是什麼妖精變得,而真正的甜瓜,早已經隨著她的母親(管她是不是親生的呢)死去,我彷彿看到,從他們家的院子裡,有一條通向西南方向的黃土大道,大道上奔馳著一輛四馬拉著的彩車,車上站著蘭大嬸和甜瓜,她們穿著白色的衣裳,衣袖肥大,被風吹鼓起來,好似蝴蝶的翅膀。    
    正午時分,黃彪媳婦把我和甜瓜叫到廚房,給我們端上來一盤大肉丸子,一盆火腿冬瓜湯,一笸籮饅頭。嬌嬌妹妹和我們一起吃。天氣悶熱,再加上被紙煙熏了半個上午,我有點噁心,食慾不振。但妹妹和甜瓜食慾很好。她們吃一個肉丸子,喝一口冬瓜湯,再往嘴巴裡塞一塊饅頭。兩個女孩子,誰也不看誰,就像比賽一樣,摽著勁兒吃。我們吃飯的當兒,老蘭進來了。他頭髮沒理,鬍子沒刮,衣衫不整,神色沮喪,眼睛裡佈滿血絲。黃彪的小媳婦,迎上去,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他,關切地勸他:    
    「蘭總啊,俺知道你心中難受,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何況你們是多年的夫妻。嫂子又是一個那樣的賢惠人兒,別說您心中難受,就是我們,也是眼淚止不住地流。但已經這樣了,她老人家撒手走了,您還得照顧這個家,公司裡還有那麼大的事業,沒有您,咱們村就沒有主心骨了。所以啊,蘭總,俺的好大哥,不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俺們這些村民,您也得吃飯……」    
    老蘭眼泡紅紅地說:    
    「謝謝你一番好意,但是我吃不下,你好好照顧孩子們吃飯,我那邊還有許多事。」    
    老蘭摸摸我的頭,摸摸嬌嬌的頭,摸摸甜瓜的頭,眼睛裡夾著淚花,轉身走了。黃彪媳婦眼睛追著他的背影,感動地說:    
    「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漢子……」    
    吃罷飯,我們又回到棺材前去守靈、化紙。    
    院子裡,不斷地有人進出。那幾條德國種狼犬,從老蘭老婆死後就變成了啞巴。它們趴在地上,將腦袋平放在伸出去的前腿上,眼淚汪汪地看著院子裡的人,目光哀傷而友好。狗通人性,果然不假。一群人扛著紙人紙馬進來,張張揚揚地尋找著安放的地方。領頭的那個紙紮匠,是一個精神矍鑠的小老頭子,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一看就是個精明角色。他腦袋無毛,像個燈泡;下巴上有十幾根鬍鬚,像個老鼠。母親招呼著他,讓他的人把那些紙活放在西廂房前,排成一排。四匹紙馬,與真馬大小相當。白毛黑蹄子,眼睛用雞蛋殼染色而成。是大馬的身軀小馬駒子的神情,調皮可愛。攝像機的鏡頭對準那些馬,對準紙紮匠,搖到紙人上。兩個紙人,童男童女。童男名叫來福,童女名叫阿寶。他們的名字,寫在他們的胸脯上。聽說這個像老鼠精一樣的紙紮匠,一個大字不識,但每年春節都在集市上擺攤子賣對聯。他的對聯不是寫的,是照著人家的對聯畫的。他其實是個天才的美術家,造型藝術家。他的故事很多,我不能對您多說。還有一棵搖錢樹,枝幹用紙紮成,樹葉子都是鑽了孔的硬幣,在陽光下閃閃爍爍,晃人眼睛。    
    母親還沒把這撥紙紮匠打發走,另一撥紙紮匠又進了門。這是一撥洋派的,領頭的那位,據說是一個藝術學院的肄業生,女的,留著小平頭,耳朵上掛著兩個明晃晃的圈子,上穿一件短衫,其實是用一塊破漁網和幾塊爛布頭做成的。下穿牛仔褲,露著肚臍,褲腳破爛,像兩個拖把,膝蓋處有兩個窟窿。這樣一個女子竟然幹上了這一行。她的人側著抬進來一輛奧迪A6小轎車,一台巨大的電視機,還有音響什麼的。這些都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兩個紙人,也是一男一女,男的西裝革履,粉面朱唇;女的一襲白裙,酥胸半露。好像是婚禮上的新郎新娘,而不是葬禮上的芻靈。攝像記者對這撥洋派紙紮匠的興趣顯然大大超過了那撥老派紙紮匠,他們跑著跟拍,跪著拍特寫。小報記者的興趣是拍人物,他後來成了以人物肖像著名的攝影家。那些紙活,把院子塞滿了。而此時,姚七帶領著一個腰間別著一隻嗩吶的吹鼓手頭領和一個身披袈裟、手數念珠的和尚,從那些紙活的縫隙裡,走到母親的面前。母親揮一把汗,對著東廂房大喊:    
    「老羅,你出來幫我照應一下嘛!」    
    在下午的酷熱陽光裡,我坐在棺材前,機械地往瓦盆裡扔著紙錢,眼睛看著院子裡的熱鬧,偶爾看一下對面的甜瓜。她困了,不時地打著哈欠。妹妹不知道鑽到哪裡去了。黃彪的小媳婦,精神抖擻著,攜帶著濃濃的肉味,像股小旋風,在廳堂裡穿梭來往。老蘭在一個房間裡大聲說話,我不知道聽他說話的人是誰。進進出出的人實在太多了,記不過來。那天老蘭家像個指揮大戰的機關,參謀、幹事、助理員、地方政府的官員、社會名流、開明士紳,啥人都有。我看到父親從東廂房裡出來,蝦著腰,面色陰沉。母親脫去了上衣,穿一件白襯衣,襯衣的下擺紮在黑裙子的腰裡,臉膛紅彤彤的,像個剛剛生了蛋的母雞,很是精幹,很是熱烈。她對著那一土一洋的紙紮匠頭兒,指指木頭一樣站在紙活前的父親,說:你們跟他去結算。父親也不吭氣,轉身進了東廂房。那兩個紙紮匠,或者是藝術家,彼此用輕慢的目光對視了一下,便跟隨在父親後邊,進了東廂房。母親對著姚七、吹鼓手、和尚,大聲地說話。她的話高亢尖厲,在我的耳朵裡轟鳴。我也困了。


第八章第120節 打了一個盹兒

    我可能是打了一個盹兒,因為當我再把目光投到院子裡時,發現那些紙活已經被疊放在一起,騰出來不少空間。騰出來的空間裡,擺放著兩張桌子和十幾把折疊椅子。方纔那毒辣的太陽,已經被烏雲遮住。七月的天,女人的臉,說變就變。黃彪的小媳婦到院子裡轉了一圈,回來說:    
    「這個天,可千萬別下雨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擋不住,」一個穿著白大褂,燙著大發鬈,塗著黑嘴唇,滿臉青春痘的女人,一閃身出現在正廳的門口,接上了小媳婦的話茬,說,「蘭總在哪裡?」    
    小媳婦目光如梭,上下打量著來人,用輕蔑的口吻說:    
    「范朝霞,是你啊,你來幹什麼?」    
    「許你來,就不許我來嗎?」范朝霞用同樣輕蔑的口吻說,「蘭總打電話,讓我來給他刮鬍子。」    
    「你不要假傳將令,范朝霞,」小媳婦怒沖沖地說,「蘭總遭了這樣的大事,兩天沒吃一粒米,沒喝一滴水,哪裡還有心思刮鬍子?」    
    「是嗎?」范朝霞冷冷地說,「蘭總親自給我打的電話,我還不至於聽不出他的聲音吧?」    
    「你是不是有點發燒?」小媳婦諷刺道,「人發燒時腦子裡會出現幻覺,見神見鬼的。」    
    「呸,」范朝霞啐了一口唾沫,說,「你躲到一邊去涼快涼快吧,在這裡充起內當家來了,死人還沒涼透呢!」    
    范朝霞提著理發工具,意欲進門。小媳婦展開雙臂,把住兩邊門框,雙腿也劈開了,身體成了一個「大」字。    
    「你讓開!」范朝霞說。    
    小媳婦低下頭,用尖尖的下巴點點自己的襠間,說:    
    「寬廣的道路,鑽進去吧!」    
    「你個臊貨!」范朝霞怒罵一聲,飛腳對著小媳婦的襠間踢去。    
    「你敢打我?!」小媳婦哀號一聲,身體收縮,撲到范朝霞身上。    
    小媳婦揪住了范朝霞的頭髮,范朝霞抓住了小媳婦的奶子。    
    兩個女人糾纏在一起。    
    黃彪提著一筐子炊具走進院子,剛開始還齜著大牙看熱鬧,突然,看清了兩個廝咬在一起的女人中有一個是自己的老婆,便嗥叫一聲,扔掉筐子筐子裡的鍋碗瓢盆發出一陣脆響跳躍著撲了上去,飛腿揮拳,但好幾次目標錯誤,將腳踢在自己老婆屁股上或是將拳頭捅到自己老婆肩膀上。    
    范朝霞的一個親戚打抱不平,衝上去,對準黃彪扛了一膀子。這個人在火車站上扛過大件,身體巍峨,如同鐵塔,膀子上有五百斤力氣,一傢伙就把黃彪扛得連連倒退,跌坐在自己提來的筐子邊。他心中不平,抓起盤子和碗,撇出去。那些瓷器,在空中旋轉著,有的撞到牆上,有的飛進人群,有的粉碎成磁片,有的囫圇著,在地上翻滾。真是一場好戲。老蘭出現在正廳門口,大聲呵斥:    
    「都給我住手!」    
    他的威風,果然不凡,猶如猛禽入林,百鳥啞音。好似老虎出洞,群獸伏地。他亂髮倒豎,鬍子扎煞,眼珠子通紅,嗓音嘶啞地說:    
    「你們是來幫我的忙呢還是來趁火打劫?你們以為老蘭就這樣倒了嗎?」    
    說完了話,老蘭退回屋裡。打架的兩個女人,就此鬆了手,雖然彼此還用仇恨的目光對視著,但絕無再打成一團的可能性了。她們都累了,也受了傷。范朝霞的頭髮被揪下來一撮,似乎還帶下來一塊頭皮。小媳婦的褂子扣子脫落,像一面破旗在胸前呼噠著,露出半個胸脯,胸脯上有一道道紅色的抓痕。    
    母親走過來,冷冷地對兩個女人說:    
    「好了,下場吧。」    
    兩個女人都咕嘟著嘴巴,眼淚汪汪地消失了。    
    院子裡,那撥和尚,一共七個;那撥吹鼓手,也是七個;在他們頭領的引領下,彷彿兩支參加某項比賽的隊伍進入場地。和尚的隊伍在西邊那張桌子周圍坐下,把他們手中的木魚、鐵磬、銅鈸放在桌子上。吹鼓手的隊伍在東邊那張桌子周圍坐定,把他們的喇叭、嗩吶、十八個洞眼的笙放在桌子上。和尚們只有領頭的大和尚穿著黃色的袈裟,其餘的小和尚都穿著灰色的偏衫。吹鼓手們一個個破衣爛衫,其中有三個還袒露著肚皮。當老蘭家正廳裡那座高大的木鍾發出三聲巨響時,母親對姚七說:    
    「開始吧。」    
    姚七站在兩張桌子中央,像個音樂指揮似的舉起兩隻胳膊,對著右邊的和尚和左邊的吹鼓手們說:「師傅們,開始!」說完了話,他的雙臂猛地往下一劈,這動作又瀟灑又神氣,如此出風頭的事情,竟然讓這個傢伙干了。這樣事情應該讓我來幹,我卻坐在棺材前扮孝子,窩囊。    
    隨著姚七胳膊的劈下,院子裡兩蓬聲音轟然而起。這邊是木魚聲鐵磬聲銅鈸聲混合著唸經聲,那邊是喇叭嗩吶笙合奏出一首哭喪調,氣氛頓時悲涼起來,天昏地暗,屋子裡一團漆黑,只有那盞豆油燈放出的綠色光芒,製造出西瓜大小的一團混沌的光明。我看到,在這團光明裡,有一個女人的面孔,仔細看去,正是老蘭的老婆。她的臉色煞白,七竅流血,十分嚇人。我低聲呼喚:    
    「甜瓜你看。」    
    甜瓜還在低頭打盹兒,像一隻蹲在牆頭上的小雞。我感到脊背發涼,頭皮發緊,一泡尿在肚子裡鬧騰,這是我離開棺材的充分理由。如果我在靈前尿了褲子也是對死者的大不敬是不是?我抓起幾張紙扔進瓦盆,蹦起來,跑出門,在院子里長長地吸了幾口好空氣,然後跑到狗窩旁邊的廁所裡,一邊打著哆嗦一邊撒尿。我看到風吹動著梧桐樹上的葉子搖擺不止,但聽不到風的聲音和葉片摩擦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被吹鼓手與和尚們製造出來的聲音淹沒了。我看到,小報記者和攝像記者圍著吹鼓手與和尚們搶拍。姚七大聲喊叫著:    
    「師傅們,賣點力氣,主人家有賞錢吶!」    
    姚七臉上放著油光,一副小人得志的可惡嘴臉。這個曾經聯絡我父親試圖推翻老蘭的傢伙,現在竟然成了老蘭的狗腿子。但我知道這個傢伙是不可靠的,他的後腦勺子上有一塊白色的反骨,老蘭對他,應該有所警惕。我可不願再到棺材前去受罪了。我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溜出來的妹妹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看熱鬧。妹妹摳下來紙馬的兩個眼睛,像寶貝一樣攥在手中。


第八章第121節 節目單結束

    和尚們與吹鼓手們的合奏似乎是按照既定的節目單結束了。新換了一套月白色衣衫的黃彪媳婦邁著像花旦一樣的流水步伐,在兩張桌子上擺上了茶壺茶碗,然後牙齒咬著嘴唇給他們倒水。他們喝了一點水,抽了幾根煙,然後,開始了表演和演奏。先是和尚們,用唱歌一樣的調子唸經,聲音洪亮,節奏分明,多情而潮濕,讓我們聯想到夏天夜晚在池塘中鳴叫的青蛙。伴隨著明亮的唸經聲,是清脆悅耳的鐵磬聲和木魚聲。集體唸經告一段落後,小和尚們住了嘴巴,只有那個領頭的大和尚還在高聲誦念。他的中氣十足,聲音抑揚頓挫,確實是不同凡響。所有的人都閉住嘴巴,屏住呼吸,聽著從老和尚胸腔裡發出來的梵音,精神都隨著飄升到雲端裡去,悠悠忽忽,忽忽悠悠。老和尚念了一會兒經,從桌子上拿起銅鈸,花樣繁多地拍打起來。他越拍越急,或者雙臂大動作大開大合,或者雙手小動作小打小鬧。隨著他胳膊和手上動作的變化,兩扇銅鈸發出或者鏗鏗鏘鏘或者嘁嘁喳喳的聲響。拍到高潮處,老和尚手中的一面銅鈸飛起來,在高空滴溜溜地旋轉著,好似一件法寶。老和尚高宣一聲佛號,轉一個身,將手中的那面銅鈸放在背後,空中那面銅鈸恰好就落在他手中那面銅鈸上,發出餘音顫抖的聲響。眾人齊聲喝彩。在眾人的喝彩聲中,老和尚又把手中的兩面銅鈸同時拋上天空,兩面鈸在空中追隨著,彷彿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孿生兄弟,然後在空中相碰,製造出空中音響。降落時一前一後,彷彿不是老和尚去接應它們,而是它們自己回到了老和尚的手中。大和尚,這個老和尚有很深的道行,他的表演,給那天的觀眾留下來極為深刻的印象。    
    和尚們的表演告一段落,坐下喝茶休息。眾人的目光齊齊地投射到吹鼓手那邊,期待著他們的表演。和尚們已經獻出絕活,吹鼓手們如果不獻絕技,別說我們不答應,他們自己的面子上也過不去。    
    原先坐著演奏的吹鼓手們,一齊站了起來。他們先來了一個合奏,第一首曲子是《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第二首曲子是《何日君再來》,然後是歡快的《小放牛》。三支曲子奏罷,徒弟們都放下響器,靜靜地看著師傅。老吹鼓手將小褂子剝去,光著脊樑,胸脯兩邊的肋骨根根分明,瘦得真是可憐。然後他閉著眼,仰著頭,吹一首悲涼的曲子,脖子上的喉結上下滑動著。我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只知道聽著心中發酸。吹著吹著,那桿嗩吶,從他的嘴巴裡,移到了他的鼻孔裡。嗩吶發出的聲音有點悶,但還是很高亢很婉轉很淒涼更淒涼。他依然閉著眼,伸出一隻手,他的一個徒弟,將一支嗩吶遞到他手中。他把這支嗩吶也插進鼻孔裡,兩支嗩吶齊鳴,發出悲苦得無以復加的聲音。他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血管子鼓起老高。眾人心中都很震動,忘記了喝彩。怪不得姚七說他請來了鼎鼎大名的嗩吶王呢,果然是名不虛傳啊。一曲吹罷,老吹鼓手從鼻子裡把嗩吶拔出來,遞給站在兩邊的徒弟,然後頹然坐下。徒弟忙著給他倒水,遞煙。他抽了一口煙,先是兩道濃煙噴出,彷彿二龍吐須,然後是兩道鼻血,像兩條粗大的蚯蚓,從他的鼻孔裡爬了出來。姚七大聲喊叫:    
    「主人有賞啦」    
    檢疫員小韓,拿著兩個紅包,從東廂房裡跑出來,一張桌子上放了一個。接下來,和尚和吹鼓手打起了擂台,各自都拿出來看家的本身。很難說誰勝誰負。大和尚,這樣的事情,我估計您不願意聽下去了。讓我們省略這些,讓事情飛快地向前發展。    
    姚七在東廂房裡,向我的父親和小韓,還有幾個來幫忙的男人,誇說著自己的功勞。說他為了請來這兩支隊伍,跑了五百里路程,「鞋底都磨薄了,」他蹺起腳來說。小韓嘴巴奸,刺他道:    
    「老姚,聽說你曾經是老蘭的死對頭,怎麼轉身就成了老蘭的狗腿子?」    
    父親撇了一下嘴巴,沒說什麼,但心中的話都在臉上了。    
    「要說狗腿子,大家都是狗腿子,」姚七滿不在乎地說,「我還算好的,賣只賣我自己,有的人,把自己的老婆和兒子都賣了。」    
    父親臉漲得青紫,咬著牙根說:    
    「你說誰?」    
    「我說我自己啊,老羅,你心驚什麼?」姚七詭秘地說,「老羅,我聽說你馬上要結婚了?」    
    父親抓起桌子上的墨盒,扔到了姚七的身上,人也忽地站了起來。    
    姚七滿面怒氣,但很快就滿面奸笑,陰陽怪氣地說:    
    「老兄,好大的脾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嗎。你是堂堂的廠長,要找個黃花大閨女也是小菜一碟,這事兒包在我的身上,當官我不行,保媒拉縴,是我的特長。小韓,我看就把你妹妹嫁給羅通吧。」    
    「操你媽姚七!」我說。    
    「羅主任,不,應該叫你蘭主任,」姚七說,「你是我們村子裡的太子了。」    
    父親欲往前衝,小韓已經衝了上去。他一把抓住姚七的胳膊,猛地往後一別,姚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翻轉,腦袋也低垂下去。小韓推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到了門口,然後屈膝在他的屁股上一頂,上邊也同時用力,姚七就像一發炮彈,躥到門外去,趴在地上,好久才爬起來。


第八章第122節 隆重的祭棺儀

    下午五點鐘,隆重的祭棺儀式即將開始。母親著我的脖子,把我抓回到棺材前面,在孝子的位置上坐定。棺材後邊的方桌上,點燃了兩支白色的像大蘿蔔一樣的羊油大蠟燭,燭光搖曳,散發著刺鼻的羊膻味兒。在羊油大蠟的映照下,那盞豆油燈像一隻螢火蟲屁股上的光一樣微弱。其實老蘭家正廳裡是一個有二十八個燈頭的枝形水晶吊燈,周邊還有二十四盞射光燈,把這些燈全部打開,會把在地板上爬行的螞蟻的觸鬚照得清清楚楚,但我知道電燈營造不出神秘氣氛,所以要點蠟燭。在搖曳的燭光裡,坐在我對面的甜瓜,神情古怪得更不像人。我越不敢看她越想看她,越看她越覺得她不像人。我看到她的臉像水面的波紋一樣變幻不定,五官不斷地移位變形。她一會兒像隻鳥,一會兒像隻貓,一會兒又像匹狼。而且,我發現,她的眼睛,始終在盯著我,一秒也不放鬆。更可怕的是,我發現,她的屁股是虛虛地坐在小凳子上的,她的兩條腿有力地蜷曲著,身體前傾,這正是一個食肉猛獸蓄力待發的姿勢,隨時都會發生的事情是:她用比閃電還要快的速度,縱身撲過來,跨越了那個燃燒著紙錢的瓦盆,撲到我的身上,雙手抱住我的脖子,嘴巴在我的臉上啃著咬著,喀嚓喀嚓的,像啃蘿蔔一樣,把我的頭吃光了。然後她就大吼一聲,現出原形,拖著像大掃帚一樣的尾巴,竄出去,瞬間就沒有了蹤影。我知道,真正的甜瓜早就死了,是一個妖精變化成她的樣子,坐在這裡等待時機。因為我羅小通,不是個一般的孩子,我是個吃肉的孩子,我的肉比一般的孩子要香得多。我曾經聽一個化緣的和尚講過輪迴報應,他說:吃肉的終將被吃肉的吃掉。大和尚,那個和尚,也是有點道行的,我們這地方,有道行的和尚真的很多。就說這個化緣的和尚,他在寒冬臘月裡,光著脊樑坐在雪地裡,盤腿打坐,不吃不喝,整整三天三夜。許多好心的大娘們怕他凍死,拿著被子想去蓋他,但看到他滿面紅光,頭上冒著熱氣,好似一座小鍋爐,哪裡還需要什麼被子?當然也有人說,這個和尚是吃了「火龍丹」的,並不是他真有什麼道行。「火龍丹」,誰見過?傳說而已,但坐在雪地裡的和尚卻是我親眼所見。    
    剛掉了一顆牙齒的成天樂大爺,臉上有八十多條皺紋。他充當祭棺儀式的司事爺,左肩右挎著一條白色的綬帶,頭上戴著一個白色的帽子,中間簇起許多褶子,好有一比,公雞冠子。他一直沒有露面,現在才來,不知他先前藏在哪裡。他身上一股子酒味兒,一股子鹹魚味兒,一股子潮濕泥土味兒,於是我猜到他是躲在老蘭家的地下室裡就著鹹魚喝酒了。喝得七分醉了,目光迷離,視線肯定模糊,眼角上有兩塊白眵。他的助手沈剛,就是欠過我們家錢的那個傢伙,身上的氣味和成天樂大爺一模一樣,說明他們兩個是從一個地方鑽出來的。他穿著一身黑衣,胳膊上戴著兩隻白色的套袖,左手提著一把斧頭,右手提著一隻公雞。白公雞,黑冠子。與他們同時進門的還有一個人。這可是個重要的人物,不能不提。他就是老蘭的妻弟蘇州。按說他是要緊的親戚,應該最早地出現在這裡,但是他一直到現在才出現,如果不是早有預謀,就是從外地剛剛趕回來。    
    父親、姚七、小韓,還有幾個強壯的男人,也相跟著進了正廳。正廳門外的院子裡,擺上了兩條矮腿凳子,一群男人拄著木槓子,在廊簷下等候著。    
    「祭棺」    
    隨著成天樂大爺一聲拖腔拿調地高叫,老蘭從裡屋裡衝出來,撲跪到棺材前,手拍著棺材蓋子,哭喊著:    
    「孩子她娘啊~~~啊呵呵呵~~~你好狠心啊~~~你撇下我和甜瓜就這樣走了啊~~~啊呵呵呵~~~」    
    棺材蓋子撲通撲通地響著,老蘭眼淚縱橫,看樣子傷心透頂,粉碎了很多謠言。    
    院子裡,吹鼓手高奏哭喪調,和尚們高誦超度經,都使出來吃奶的力氣。屋裡屋外呼應著,把悲痛的氣氛渲染得登峰造極。我暫時忘記了對面的妖精,鼻子一酸,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而此時,老天也來助陣,一陣滾雷過去,銅錢大小的雨點子辟里啪啦地砸了下來。雨點子砸在和尚們的光頭上,吹鼓手們的腮幫子也承受著雨點子的打擊。然後雨點小了,但密集起來。和尚們和吹鼓手們十分敬業,在雨中堅持著。和尚們的光頭上,濺起來許多的小水花,讓人感到清爽。吹鼓手的喇叭嗩吶銅光閃閃,樂聲更顯得悲愴。最悲慘的是那些紙活兒,在驟雨中先是撲簌簌亂響,接著就酥了,破了,前窟窿,後洞眼,露出了高粱秸子紮成的框架。    
    成天樂使了一個眼色,姚七上前,把痛不欲生的老蘭拉到一邊。    
    母親上來,把我拉到棺材頭上。小媳婦把甜瓜拉到棺材尾上。我們倆隔棺相望。這時,變戲法似的,成天樂大爺手裡出現了一面銅鑼,一聲破鑼響,外邊的吹鼓聲和唸經聲戛然而止,只有急雨衝擊地面和廊簷發出的嘈雜之聲。沈剛緊手緊腳地走到棺材前面,把那只雙腿被縛住的公雞放在棺材蓋子上,然後高高地舉起手中的斧頭。    
    鑼聲響,雞頭落。


第八章第123節 出現的場面

    「起棺」    
    成天樂大爺一聲令下,本來應該出現的場面是周圍的男人們一擁而上,把棺材托起來,抬到院子裡,放在凳子上,拴上繩子,穿上槓子,抬出大門,走上大街,進入原野,送下墓穴,封上墓門,堆起墳包,豎起墓碑,萬事大吉。但事情在一瞬間發生了變故。    
    搶在眾男人之前,老蘭的小舅子蘇州,撲上去,趴在棺材上,哭喊著:    
    「姐姐啊~~~我的親姐姐~~~你死得好慘啊~~~你死得好冤啊~~~你死得不明不白啊~~~」    
    他一邊哭喊一邊拍打棺材蓋子,弄得手上全是雞血。場面尷尬、恐怖,眾人大眼瞪著小眼,一時都沒了主意。    
    愣了片刻,成天樂大爺上前,扯扯他的衣裳,說:    
    「蘇州老弟,行了,哭哭就行了,讓你姐姐入土為安吧……」    
    「入土為安?」蘇州哭聲頓時止住,猛地站直了腰,轉過身,屁股坐在棺材上,面對著眾人,眼睛放著綠光,像宣誓一樣說,「沒門!入土為安?你們想消滅罪證?沒門!」     
    老蘭低著頭,好久沒有吱聲。蘇州把話說到這種程度,旁人也就不好說話。老蘭委靡不振地說:    
    「蘇州,你說吧,你想怎麼樣?」    
    「怎麼樣?」蘇州氣勢洶洶地說,「你謀殺髮妻,天地不容!」    
    老蘭搖搖頭,痛苦地說:    
    「蘇州,你不是個孩子,孩子可以信口開河,但你不能亂說。你說話要負法律責任的。」    
    「法律責任?」蘇州狂笑著,「哈哈,哈哈,法律責任,謀殺髮妻要不要負法律責任?」    
    「你有什麼證據嗎?」老蘭平靜地說。    
    蘇州用血手拍打著身下的棺材說:    
    「這就是證據!」    
    「你能不能說得明白點?」老蘭說。    
    「如果你心中沒鬼,」蘇州說,「為什麼匆匆忙忙地去火化?為什麼不等我來就蓋棺?」    
    「我派人找了你好幾次,有人說你到東北進貨去了,有人說你去海南島遊玩了,」老蘭說,「現在是□面棍都能抽芽的酷熱天氣,等了你整整兩天……」    
    「你不要以為火化了就消滅了罪證,」蘇州冷笑著說,「拿破侖死了幾百年,但後人們還從他的骨頭裡化驗出來砒霜;潘金蓮把武大郎燒了,武松還是從骨頭上看出來破綻你休想矇混過關。」    
    「真是天大的笑話,」老蘭眼淚汪汪地看著眾人說,「我老蘭要是跟她過不下去,完全可以通過正當的手續和她離婚,何必用這樣的手段?鄉親們都是明眼人,你們說,我老蘭會辦這種傻事嗎?」    
    「那你說我姐姐是怎麼死的?」蘇州聲色俱厲地問。    
    「你逼我啊,蘇州,」老蘭蹲在地上,捂著腦袋,說,「你是逼我把家醜外揚啊……你姐姐糊塗,自己尋的短見,上吊死的……」    
    「我姐姐為什麼要上吊?」蘇州尖厲地哭喊著,「你說,她為什麼要上吊?」    
    「孩子她娘,你糊塗啊……」老蘭哭著,用拳頭擂打著自己的頭顱。    
    「老蘭,你這個畜生,你勾結情婦,害死我的姐姐,然後偽造自殺現場,」蘇州咬牙切齒地說,「今天,我要為我姐姐報仇!」    
    蘇州抓起那把鋒利的斧頭,從棺材上一躍而下,撲到了老蘭的身邊。母親驚叫一聲:    
    「攔住他」    
    眾人一齊上前,拽胳膊的拽胳膊,摟腰的摟腰,蘇州將手中的斧頭對著老蘭投過去。斧頭在空中飛行,閃著白光,拖著紅色的尾巴,飛向老蘭的腦袋。母親急忙扯了老蘭一把,斧頭落地。母親一腳將斧頭踢到一邊,驚恐地說:    
    「蘇州,你太野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斧殺人。」    
    「哈哈,哈哈,」蘇州狂笑著,說,「楊玉珍,你這個淫婦,就是你,和老蘭合夥害死了我的姐姐……」    
    母親臉色赤紅,瞬間變得蒼白,嘴唇打著哆嗦,母親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著蘇州,說:    
    「你……你血口……噴人……」    
    「羅通,你這個窩囊廢,你這個綠帽子,你這個老烏龜!」蘇州指著父親,高聲叫罵著,「你他媽的還是個男人嗎?你老婆和他明鋪熱蓋,換來了你的廠長,你兒子的主任,你這樣的東西,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我要是你,早就一繩子勒死了,可你還活得有滋有味……」    
    「我操你娘蘇州!」我撲上前去,對準蘇州的肚子用拳頭亂打。


第八章第124節 拖到後邊

    幾個男人上前,把我拖到後邊。    
    姚七上前,勸說蘇州:    
    「老弟,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當著兒子和女兒的面,你抖摟這些事,這不是讓老羅無地自容嗎?」    
    「我操你娘姚七!」我破口大罵。    
    妹妹從人縫裡鑽出來,罵道:    
    「操你娘姚七!」    
    「這些孩子,真是勇敢,」姚七笑著說,「動不動就要操人家的娘,你們知道怎麼操嗎?」    
    「各人都嘴巴上積德,少說幾句吧。」成天樂大爺說,「我是司事爺,我做主,起棺!」    
    但無人聽他的命令,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父親的臉上,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父親站在牆角,背靠著牆壁,仰著臉,眼睛好像看著天花板上那些壁紙的花紋。蘇州的叫罵、姚七的諷刺似乎都沒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外邊急雨似箭,水聲喧嘩,和尚和吹鼓手都像木偶一樣呆呆地站著,風吹雨打不動搖。一隻杏黃肚皮的小燕子,斜刺裡飛進廳堂,驚惶地碰撞著,它的翅膀扇起的氣流使蠟燭的火苗動搖不定。    
    父親長出了一口氣,離開牆根,慢慢地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四步……眾人都呆呆地看著他。五步六步七步八步,父親在那把斧頭前站住,低頭,彎腰,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著木柄,把斧頭提起來。然後他用衣襟一角,把斧柄上的雞血擦乾淨。他擦得很仔細像一個愛護工具的木匠。然後他就用左手把斧柄緊緊地攥住了。我父親是村子裡有名的左撇子我也是左撇子妹妹也是左撇子左撇子聰明我們和母親靠在一起吃飯時,手中的筷子老是和母親手中的筷子打架父親對著姚七走過去,姚七倏忽一閃,躲到了蘇州身後。父親對著蘇州走過去,蘇州倏忽一閃,躲到了棺材後邊。姚七倉惶地繞到棺材後邊,依然用蘇州的身體做了自己的屏障。其實我父親根本就不屑於與他們較勁。我父親對著老蘭走過去。老蘭站起來,面色平靜地點點頭,說:    
    「羅通,我以前高看了你,其實,你配不上野騾子,也配不上楊玉珍。」    
    父親把斧頭高高地舉起來。    
    「爹!」我高喊著往前飛。    
    「爹!」妹妹高喊著往前飛。    
    小報記者的相機舉起來。    
    攝像記者的鏡頭對準了父親和老蘭。    
    父親手中的斧頭在空中拐了一個彎,劈進了母親的腦門。    
    母親一聲沒吭,木樁似的站了片刻,然後前仆,倒在父親懷裡……


第八章第125節 廟堂的牆壁上

    那兩個腿腳利落的電工,在廟堂的牆壁上釘上了一個釘子,然後牽拉著一根電線,掛上了一個巨大的燈泡。白得刺眼的燈光把昏暗的廟堂照耀得像羊癇風一樣慘白。我痛苦地瞇起眼睛,感到四肢緊張地抽搐,耳朵眼裡彷彿有兩隻蟬在鳴叫。我擔心自己的病又要犯了。我很想動員大和尚進入神像後邊的小屋,去躲避刺眼的白光,但大和尚神色安詳,看樣子十分舒適。我突然發現在我的身旁,放著一副精巧的墨鏡,很可能是那個醫學院的女學生我拿不準她是不是老蘭的女兒,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著呢搶救我時,遺忘在這裡的。她搶救過我,對我有恩,按說我應該去把墨鏡還她,但她已經無影無蹤。我把墨鏡戴在眼上,擋住了強烈的光線。如果她出現在這裡,我就立即把墨鏡還她,如果她不出現,那我就暫時借戴一下,雖然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戴過的墨鏡,那樣的小姐,是不會再要的了。我眼前的一切都改變了顏色,是一種柔和的米黃色,感覺很舒服。老蘭大大咧咧地跨過門檻,進入廟堂,將那只沒受傷的手舉到胸前,胡亂做了一個揖,然後又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用一種聽起來很不正經的語氣說:馬神爺爺,老蘭無知,多有得罪,請了一台大戲,唱給您聽。您老人家保佑我發大財,等我發了大財,就捐巨款,重修廟宇,再塑金身,我還要給您老人家配上幾個小姐,讓您老人家隨時隨地都可以盡興,不用半夜三更地去跳人家的牆頭。他的祝禱詞引得身後的隨從捂著嘴巴笑了。范朝霞撇著嘴說:你這是求神?分明是在惹神生氣。老蘭說:你懂什麼?神理解我。馬神爺爺,您看看我這個老婆怎麼樣?如果您願意,我就讓她來侍候您!范朝霞踢了老蘭一腳,說: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馬通神顯靈,一蹄子蹄死你。他們的女兒在院子裡大聲嚷叫著:爸爸,媽媽,我要吃棉花糖。老蘭拍拍馬通神的脖子,說:馬神爺爺,再見,看中了哪個女人托個夢給我,老蘭保證給您弄來。現在的女人,就喜歡您這樣的大傢伙呢。在眾人的簇擁下,老蘭走出了廟門。我看到,幾個舉著棉花糖的孩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一個賣烤玉米的小販子用一把破扇子扇著爐子裡的炭火,拖著長腔喊叫:烤玉米一穗一塊錢不香不甜不要錢戲台前面已經坐滿了觀眾。戲台上,鑼鼓家什鏗鏗鏘鏘地敲打起來,琴師開始吱吱呀呀地調弦。一個頭上紮著沖天小辮子、穿著一件紅肚兜、臉蛋子抹得通紅的小男孩,一個身穿偏襟大褂、肥腿褲子、腦後留著髮髻的青衣,還有一個頭戴斗笠、腳穿草鞋、下巴上沾著白鬍鬚的老頭,還有一個藍靛臉的男丑,一個太陽穴上貼著膏藥的女丑,吵吵嚷嚷地走進廟堂。那個青衣忿忿不平地說:這算什麼演員休息室?連把椅子都沒有!白鬍子老頭說:您哪,就將就著吧。不行,青衣說,我找團長去,也太不把我們當人了。那位蔣團長應聲而至,冷冷地說:什麼事?青衣大聲說:團長,我們不是名角,不敢擺譜,但我們總還是人吧?沒有熱水我們喝涼水,沒有飯菜我們啃麵包,沒有化妝室我們在車上化,但總得給我們條凳子坐吧?我們不是騾馬,騾馬可以站著睡覺,站著休息。團長說:同志,委屈一點吧,我做夢都想讓你們到長安大劇院裡去唱戲,讓你們到巴黎歌劇院去登台,那裡什麼都有,可我們去得了嗎?說句難聽的,咱們就是些高級乞丐,甚至連乞丐都不如,乞丐是破罐子破摔,咱們呢,還端著架子放不下。女丑說:咱們乾脆去討飯吧,我敢保證比現在收入高,多少乞丐家裡蓋起了洋樓。話是這樣說,但真要讓你去討飯,你們又不幹了,團長壓低了嗓門說:同志們,將就點吧。為了多跟老蘭要五百元錢,我他媽的就差給他舔屁股了。我也是堂堂的戲校畢業生,大小也是一個知識分子,上世紀七十年代我編寫的劇本參加省裡會演得過二等獎,你們沒看見我在老蘭那幫子馬崽面前那個低三下四的樣子,連我自己都為我的嘴巴裡說出來那麼多肉麻的話害羞,一個人的時候就偷偷地抽自己的嘴巴子。所以,大家既然捨不得這個飯碗,還迷戀這門子窮酸藝術,那就要忍辱負重,既然沒有熱水可以喝涼水,沒有飯菜可以啃麵包,那麼,沒有凳子,就站著吧。站著好啊,站得高,看得遠。那個打扮得像傳說中的哪吒的小男孩從我和大和尚之間躥過去,一縱身就躍到馬通神的背上,朗聲說:董大姨,騎上來吧,這裡很舒坦。青衣說: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小肉孩。我不是肉孩,我是肉神,我是肉仙,男孩在馬背上顛動著屁股說。年久風化、潮濕酥軟的馬通神的脊背坍塌下去。小男孩吃了一驚,匆忙出溜下來,驚叫著:馬脊樑斷了!不但馬脊樑要斷,女演員仰臉看看,說,這廟很快也要塌,但願今晚上不把我們包在裡邊當了肉餡。那個白鬍子老頭說:放心吧,小姐,肉神會保佑您的,您是肉神的娘!團長搬著一把破椅子急匆匆地跑進來,說:小肉孩,準備上場!團長把椅子往女演員身後一放,說:對不起您小董,將就著坐吧。小肉孩拍拍屁股,搓搓手上的泥巴,蹦出廟堂,踏著木板釘成的台階,跑上舞台。鑼鼓緊急剎住,胡琴和橫笛演奏著過門曲兒。小肉孩高聲叫板:為救娘親我日夜奔忙一腔唱罷,人已經跑到了戲檯子中央。我透過後台那道簡陋的藍色幕布寬大的縫隙,毫不吃力地看到他在戲檯子上翻起了觔斗,鑼鼓家什急急地敲打著,台下的觀眾為肉孩子那一連串的跟斗齊聲喝彩。穿過了山和水沉睡的村莊去城裡見到了神醫老楊他為我的娘開了藥方這藥方用藥實在奇怪有巴豆有生薑還有牛黃去藥店高抬手把藥方獻上那抓藥的夥計要我拿兩塊光洋我家中早已是不名一文讓我這一片孝心的肉孩子百結愁腸然後小肉孩就滿地打滾,表現出「百結愁腸」的樣子。在光采光采的銅鑼和銅鈸聲中,我感到自己彷彿與那個肉孩子融為了一體。那個吃肉的羅小通的故事,與坐在大和尚側面的我有什麼相干呢?那似乎是另外一個孩子的故事,而我的故事正在戲台上演出。接下來,肉孩為了給母親抓藥,找到了那個專門保媒拉縴販賣兒童的賣婆子,要求自賣自身。賣婆子一上場就帶上去一股子歡樂幽默的氣氛,她出口都是韻:賣婆子俺,本姓王,靠一張巧嘴吃四方。俺能把雞說成鴨,把驢嘴安在馬□上。俺能把死人說得滿街跑,把活人說得見閻王……賣婆子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一個渾身赤裸、披頭散髮的女人,攀援著戲台一側的立柱,一個鷂子翻身,上了戲台。台下一片嘩然,幾聲興奮的喊叫直衝雲霄:好啊!我驚叫一聲:大和尚!我看清了裸體瘋女人的面孔,啊呀,竟然是昔日的影星黃飛雲。她一上台,肉孩子和賣婆子就退到了一邊。黃飛雲旁若無人地在戲台上轉了幾圈,然後她的目光就被戲台一側的那個肉神像吸引。她站在木像面前,伸出手指,試試探探地戳戳它的胸脯,接著就左右開弓,啪啪地扇著它的耳光。因為肉神像高大,她不得不跳躍起來,手掌才能夠到它的腮幫子。幾個男子爬上戲台,看樣子是想把她擒下去。但她身體油滑,從那幾個男人的包圍圈中輕鬆地逃脫。又上去幾個男人,個個臉上都浮現著居心不良的微笑。他們胳膊相連,組成了一道人牆,向她逼近。她嗤嗤地笑著,身體慢慢地倒退。她倒退,倒退……你們這些混蛋,不要逼她了。我聽到我的心在大聲吼叫,但是,淒慘的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黃飛雲仰面朝天跌下戲台,台下一陣驚呼。過了片刻,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是醫學院學生甜瓜在驚叫:她死了!你們這些畜生,你們為什麼要逼她?!大和尚……我感到心痛欲裂,眼淚嘩嘩地淌出來。我感到一隻冰涼的手在撫摸我的頭頂,淚眼蒙的我看到:那是大和尚的手,他滿面悲傷的神情,再也不去遮掩,一聲十分軟弱的歎息,從他的嘴巴裡發出。我聽到他說:孩子,說你的故事吧,我聽著。


第八章第126節 懂法律的老韓

    母親死了。父親被捕。據懂法律的老韓大叔說,父親罪行嚴重,最輕也要判個死緩,弄不好就要槍斃。我和妹妹,成了真正的孤兒。    
    大和尚,我永遠忘不了父親被捕那一天。那一天是十年前的今天。那一天頭天夜裡也下了一場大雨,上午也像今天的上午一樣潮濕悶熱,陽光也像現在這樣毒辣。九點多鐘,市公安局的警車拉著警笛開進了村子,許多人跑來觀看。警車停在村子辦公室前,鎮派出所的民警大老王和武金虎把父親從辦公室裡押出來。武金虎把派出所的手銬從父親手腕上卸下來,市公安局的警察用他們自己的手銬把父親銬起來。    
     我和妹妹站在路邊,看著父親浮腫的面孔和一夜之間白了的頭髮。我感到心中並無痛苦,但眼淚卻嘩嘩地流下來。父親對著我和妹妹點點頭,示意我們過去。我和妹妹猶猶豫豫地走上前,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父親抬了一下手,似乎想撫摸我們,但是他沒有。亮晶晶的手銬在他的手腕上閃爍著,照花了我們的眼睛。父親低聲說:    
    「小通,嬌嬌,爹一時糊塗……你們倆碰到什麼難處,就去找老蘭吧,他會照顧你們的。」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抬頭朝著父親雙手指點的方向看去:老蘭站在路邊,垂手肅立,醉眼蒙。新剃了一個光頭,頭皮坑坑窪窪。剛刮了鬍鬚,突出了結實的大下巴。那只破耳朵,格外地醜陋並且還可憐巴巴。    
    警車遠去,路邊看熱鬧的人漸漸散開。老蘭搖搖擺擺地走到我和妹妹面前,哭喪著臉說:    
    「孩子們,從今以後,你們就跟著我過吧,有我老蘭吃的,就有你們吃的,有我老蘭穿的,就有你們穿的。」    
    我晃動著腦袋,把紛亂的思緒甩出去,集中了全部的精力,想了一會兒,說:    
    「老蘭,我們不會跟你一起過的,許多問題,我們還沒有想明白,但無論如何,我們不會跟你一起過。」    
    說完了話,我就拉著妹妹,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們看到,黃彪的小媳婦,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腳蹬一雙白色小皮鞋,頭上別著一個黃色的蜻蜓形狀的發卡,提著一籃子飯菜,已經站在大門口等候。她的目光躲躲閃閃,不敢和我們對視。我很想把她轟走,因為我知道她是奉了老蘭的命令而來。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她把籃子放在我們面前的地上,自己先走了。扭著屁股急匆匆地走了。連頭都沒有回。我很想把籃子踢翻,但籃子裡散發出的肉香使我難以抬腳。死了母親,走了父親,我們心中悲痛,但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飢餓毫不客氣地折磨著我們。我可以不吃不喝,但妹妹還是個小孩子,一頓飯不吃,腦細胞要死好幾萬,餓瘦了,還是小問題,餓成傻子,我這個當哥哥的,怎麼能對得起父親和野騾子姑姑?我想起了幾部看過的電影,還有連環畫,那上邊,革命的人,繳獲了反革命的行軍鍋,鍋裡煮著噴香的肉,蒸著雪白的饅頭,連長興高采烈地說:同志們,吃!我提起籃子,進入家門。將飯菜從籃子裡端出來,放在桌子上,像連長一樣,對妹妹說:    
    「嬌嬌,吃!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狼吞虎嚥,一會兒工夫,肚子就鼓了起來。休息片刻,開始考慮問題。一切都像一場夢,轉眼之間,命運發生了重大變化。是誰造成了這場大悲劇?是父親?是母親?是老蘭?是蘇州?是姚七?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我很迷茫,我很猶豫,我的智力經受著空前的考驗。老蘭的面孔,在我的眼前晃動。他是我們的敵人嗎?是他,就是他。我們不會接受父親的建議,父親的建議是混賬的,我們怎麼可能去他家寄養?我雖然年齡不大,但我領導過「洗肉」車間參加過吃肉大賽,讓那些高大漢子在我的面前低頭認輸,我早就是一個男子漢,現在我更是一個男子漢。「婆婆死,媳成娘;爹爹死,兒稱王」,我爹雖然還沒死,但也跟死差不多了。我稱王的時刻到了。我要報仇,我要帶領著妹妹,去找老蘭報仇。我對妹妹說:    
    「嬌嬌,老蘭是我們的仇人,我們要去殺了他。」    
    妹妹搖著頭說:    
    「哥,我覺得他挺好的呀!」    
    「嬌嬌,」我嚴肅地說,「你還年輕,沒有經驗,不能透過現象看到本質。老蘭是只披著羊皮的狼,披著羊皮的狼,你懂嗎?」    
    「我懂了,哥哥,」妹妹說,「我們去殺他吧,要不要先把他送到車間去注水?」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年,太長了一點,現在就去,太匆忙了一點。我們不用等十年,但我們也不能現在就去。我們要先去弄一把快刀,瞅個空子,把他幹掉。我們要偽裝出很可憐的樣子,我們要讓他們都感到我們是兩個可憐的小孩子,使他們喪失警惕,然後我們才能伺機殺了他。他力大,硬拚我們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身邊還有武藝高強的黃豹。」我深思熟慮地說,「至於注水,看情況決定吧。」    
    「哥,我聽你的。」妹妹說。    
    不久後的一個上午,我們應邀去成天樂大爺家喝骨頭湯,骨頭湯很有營養,含鈣,對於我妹妹這種正在長個子的小孩很有好處。一個好大的鍋。鍋裡有許多骨頭。我對馬牛羊驢犬豕駱駝狐狸的骨頭很熟悉,成堆的牛骨頭裡混上一根驢骨頭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但面對著這鍋骨頭我卻發了蒙。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骨頭。那發達的腿骨、粗大的脊椎骨和那鋼鞭一樣的尾骨,都讓我聯想到兇猛的貓科動物。我知道成天樂大爺是個好人,對我很有感情,他決不會害我,他讓我吃的東西,絕對是好東西。我和妹妹坐在鍋台旁邊的一個小方桌旁喝骨頭湯,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了兩碗喝三碗,喝了三碗喝四碗。成天樂大爺的老婆手持著一柄大勺子站在鍋旁,看到我們的碗空了,一勺子湯就撇了過來。成天樂大爺在旁邊關切地說:孩子們,多喝點。    
    我們從成天樂大爺家順手弄了一把生銹的牛耳尖刀。大刀我們不要。大刀沒法隨身攜帶,這把牛耳尖刀正好,可以藏在身上。我們把一塊磨刀石搬到屋子裡,把電視機開到最大音量,關好門,堵好窗,磨刀霍霍,準備去殺老蘭。    
    那些日子裡我們兄妹似乎成了村子裡的貴客,家家都用最好的飯食招待我們。我們吃過駱駝的駝峰徹底就是一塊脂肪吃過綿羊的尾巴純粹是一塊板油吃過狐狸的腦髓完全是一堆狡猾我們吃過的好東西不能一一盡數,大和尚,但我必須告訴您,我們在成天樂大爺家除了喝了許多骨頭湯之外,我們每人還喝了一盅子碧綠的苦酒。儘管成天樂大爺不告訴我們,但我已經猜到了,那是用金錢豹子的苦膽浸泡的酒,而那口大鍋裡的骨頭,是一副完整的金錢豹子的骨架。我和妹妹,都是吃了豹子膽的人,即便我們原先膽小如鼠,吃了豹子膽之後,就是膽大包天了。


第八章第127節 渾身是勁

    村子裡的人們,用最好的食物,把我們養得渾身是勁,膽大包天,雖然什麼人也沒對我們兄妹倆說過什麼,但我們清楚地知道他們這樣飼養我們是為了什麼。我們在吃完美食之後,為了表示感謝,也多次含含糊糊地說:    
    「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大哥大嫂們,你們就等著吧。我們兄妹,是精通歷史、深明大義之人,我們是有仇必復,有恩必報!」    
    每當我們說完了這些話,就感到一股子悲壯之氣在胸中翻騰不止,渾身的血液也熱得接近沸騰。那些聽我們說話的人,也個個神情激動,眼光閃爍,嘴巴裡發出哼哼哈哈和長長的感歎之聲。    
    報仇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報仇的日子終於到了。    
    那天,在肉聯廠的大會議室裡,召開改制大會,村集體所有的肉聯廠在這次會後,就會變成股份制。我和妹妹也有二十股,我們也是股東。這樣的破會,沒有必要多說。這個會議之所以能夠被人口口相傳是因為我和妹妹的復仇。我從褲腰帶上抽出牛耳尖刀,高聲喊叫著:    
    「老蘭,你還我的父母!」    
    我的妹妹從袖子裡順出一把生銹的破剪刀行前我曾經要妹妹把剪刀磨磨,妹妹不磨,她說用生銹的剪刀扎人可使被扎者得破傷風高聲喊叫著:    
    「老蘭,你還我的父母!」    
    我們高舉著刀剪對著正在台上講話的老蘭撲過去。    
    妹妹被台階絆了一下,摔了一個嘴啃地,嗚嗚地哭了起來。    
    老蘭停止講話,走過來,把妹妹抱起來。    
    老蘭用手指翻開妹妹的嘴唇,我看到,妹妹的嘴唇上破了一個黃豆大的窟窿,血把她的牙齒染紅了。    
    這個突然的變故,把我的計劃全盤粉碎。我感到自己就像一條被錐子紮了的輪胎,滿腹怒氣,哧哧地洩了。但我不甘心就這樣完了,要不我沒法子向鄉親們交待,也對不起我的父母。我努力地憋著氣,把刀子舉起來,一步步地向老蘭逼近。我的腦袋裡突然出現了我父親提著斧頭向老蘭逼近的圖像,彷彿我就是我的父親。老蘭用手掌擦擦嬌嬌的眼淚,哄著她說:    
     「好孩子,別哭,別哭……」    
    說著話,老蘭的眼睛裡竟然有淚流了出來。他把嬌嬌遞給坐在前排的理髮師范朝霞,說:    
    「抱她去衛生室,抹點藥。」    
    范朝霞接過嬌嬌,老蘭騰出手,把那把破剪刀撿起來,扔在講台上。然後他搬著一把椅子,走到我的面前,把椅子放下,坐下,拍拍心臟的部位,對我說:    
    「小通賢侄,來吧。」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閉上了眼睛。    
    我看著他那個剛剛剃過的坑坑窪窪的頭,那個剛剛刮了鬍鬚的青下巴,還有他那只被我父親咬破的耳朵,還有他那抽搐不止的臉上的兩道淚水,心中竟然湧上了一陣悲痛,還產生了一種很想撲進這個王八蛋懷裡去痛哭一場的可恥念頭。我突然明白了父親手中的斧頭為什麼劈進母親的額頭的原因了,但老蘭的身邊無人可扎,台下的人和我無怨無仇,扎誰都不合適。我該怎麼辦?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老蘭的保鏢黃豹,正大踏步地撲進會場。這個幫虎吃食的雜種,殺了你就等於砍去了老蘭的膀子。我挺起胳膊,舉著刀子,迎著黃豹衝過去。我的嘴巴裡發出呀呀的喊叫聲,腦子裡一片空白。大和尚,我已經對您講過黃豹的超凡武功,我當時年少體弱,哪裡是他的對手?我的刀子對著他的肚子捅過去,但他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脖子,順勢往上一提,只聽的「嘎巴」一聲響,我的胳膊,就脫了他娘的臼了。    
    我的復仇,就這樣窩窩囊囊地結束了。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羅小通復仇,成了村裡人的一個笑柄。我和妹妹雖然蒙受了恥辱,但也因此名聲大震。有幾個主持公道的人還替我們說話,說這兩個孩子,終究不是省油的燈盞,等他們長大了,老蘭的末日就到了。但話是這麼說,請我們去家裡吃飯的人,再也沒有了。老蘭讓小媳婦給我們送過幾次飯食,但很快也就不送了。黃豹不計前嫌地來傳達過老蘭的命令,讓我回肉聯廠繼續擔任洗肉車間的主任,但我沒有答應。我雖是小蟲,但也有三分志氣。我怎麼可能再去沒有了父親和母親的肉聯廠工作呢?話是這樣說,但肉聯廠畢竟是留下我許多美好記憶的地方,我和妹妹往往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走到了在肉聯廠外邊的馬路上。不是我們要來,是我們的腿把我們載來的。我們看著廠子新建的用黑色花崗岩貼面的漂亮大門,看著那懸掛在大門口旁邊上寫著漂亮大字的牌子,看著那扇電動的大門,時而緩緩展開,時而緩緩收縮,現代化的派頭十足。一切都改變了,過去鬼鬼祟祟的肉聯廠,變成了堂堂正正的華昌肉類加工股份有限公司。工廠裡栽滿了奇花異木,工人們都穿著潔白的大褂進進出出,知道的說這裡是個屠宰場,不知道的呢,還以為這是個醫院呢。什麼都變了,只有那個用松木建成的超生台,還矗立在那個角落裡,彷彿一個符號,讓我們回憶起過去的日子。有一天夜裡,我和妹妹同時夢到我們爬上了超生台,在台上,我看到了父親和母親乘坐著一輛駱駝拉著的車,在一條鋪著新鮮黃土的大道上匆匆奔跑。妹妹則看到,她的母親和我的母親,坐在一個擺滿美味佳餚的桌子邊上,頻頻地碰杯。妹妹說她們杯子裡的酒顏色碧綠,是不是用豹子膽浸泡過的酒呢?誰知道呢。    
    在那些日子裡,讓我感到最痛苦的不是飢餓,也不是寂寞,而是一種尷尬。我知道這是那次復仇失敗造成的後果。我痛感到不能這樣下去,必須尋找一種解除尷尬的方式,這方式要達到的目的就是讓老蘭難受,我們不去殺他,我們也殺不了他,我們其實也沒有必要去殺他一刀子捅進去,他死了,我們也完蛋了,這沒有意思。怎麼著才有意思呢?一條妙計湧上我的心頭。


第八章第128節 秋高氣爽

    我和妹妹,在一個秋高氣爽的中午,手持刀剪,昂首挺胸地進了肉聯廠,沒人攔擋我們。我們碰到了做飯的黃彪,向他打聽老蘭。他對著宴會廳歪歪嘴巴。我和妹妹朝宴會廳走去。我聽到黃彪在我們身後低聲說:爺兒們,好樣的!    
    宴會廳裡,老蘭和新任廠長姚七,陪著遠方的客戶大吃大喝。桌子上擺著精美的肉食,有驢的嘴唇和牛的肛門,有駱駝的舌頭和馬的睪丸,都是聽上去不雅但風味獨特的東西。它們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與我們打著招呼。儘管我們兄妹已經好久沒有吃到肉食了,見到肉不由得心旌搖蕩,但我們大事在身,決不能因肉而分散精力。我和妹妹一進門老蘭就發現了。他感染力極強的笑談立即收斂,皺皺眉頭,對著姚七使了一個眼色。姚七慌忙站起來,迎著我們說:    
    「小通,嬌嬌,你們來了?飯在另外的屋子裡,我帶你們去吧。」    
    「是本廠兩個職工的遺孤,由我們廠負責供養。」我聽到老蘭低聲對客商解釋著。    
    「你閃開,」我撥開姚七,上前幾步,逼近老蘭,嚴肅地說,「老蘭,你不要緊張,更不要驚慌,你的腦門不要淌汗,腸子也不要痙攣,我們今天不是來殺你的,我們是來讓你殺的。」我把刀子在手中調了一下,妹妹把剪刀也調了一下,我們把刀子柄和剪子柄送到老蘭的面前,說,「來吧,老蘭,我們活夠了,我們活得夠夠的了,你把我們殺了吧!」    
    妹妹說:「如果你不殺了我們,你就是個王八蛋!」    
    老蘭滿面赤紅,努力掙出來一個笑臉:    
    「你們這兩個孩子,開什麼國際玩笑?」    
    「我們不是和你開國際玩笑,也不是和你開國內玩笑,我們是要你殺了我們。」    
    老蘭沉思片刻,苦笑著說:    
    「孩子們,我們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誤會,你們現在還小,大人的事情,你們不明白。我估計你們是受了壞人的挑撥,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現在我什麼也不對你們解釋,你們如果恨我,隨時都可以殺我,我恭候著你們。」    
    「我們不殺你,我們為什麼要殺你呢?我們也不恨你,我們只是不想活了,我們只是讓你殺了我們,我們請你殺了我們。」    
    「我是王八蛋,我是王八蛋行了吧?」老蘭說。    
    「那也不行,」妹妹斬釘截鐵般地說,「你必須殺了我們。」    
    「小通,嬌嬌,好孩子,別鬧了,」老蘭說,「你們父母的事情,我很難過,我真的很難過,我心中一刻也不得安寧。我時刻都在考慮你們的前途。孩子們,聽我的話,不要鬧了。你們想工作,我安排。你們想上學,我也安排。好不好?」    
    「不好,」我說,「我們什麼也不想,我們就想死。你今天必須殺了我們。」    
    一個胖臉的外地客商笑著說:    
    「嗨,這兩個小孩,真是有意思。」    
    「這是兩個天才,」老蘭笑著對客商說,然後轉過臉來對我們說,「小通,嬌嬌,你們先去吃肉,讓黃彪給你們上最好的肉,我現在有事,待會兒,我們一定商量出個解決的辦法。」    
    「不行,你再忙也不差這點時間,」我說,「只要兩刀,你就把我們殺了。殺完我們,你繼續忙你的事情,我們耽誤不了你多少工夫。你如果現在不殺我們,我們每天都會來煩你。」    
    「反了你們了,小東西!」老蘭拉下臉來,惱怒地喊,「黃豹,把他們弄出去!」    
    黃豹走過來,一手抓著我的脖子,一手抓著嬌嬌的脖子,把我們拖拉出去。他往外拖我們,我們很順從,一點也不反抗,但只要他鬆開我們,我們就要去找老蘭,我們找到老蘭,就會把刀子和剪子往他的手裡遞,同時我們就懇求他殺了我們。    
    我們的威信,像禮花一樣轟地躥上了天。從此之後,我們每天都去肉聯廠找老蘭,找到他就求他殺我們。老蘭安排了門衛攔截我們,不許我們進廠。我們進不了廠,就在大門口坐著,耐心地等待。只要老蘭的車一露頭,我們就撲上去,跪在車前,舉著刀子剪子,請求他殺我們。後來老蘭乾脆就不出廠門,我們就在大門口高聲喊叫:    
    「老蘭啊老蘭,你出來殺了我們吧~~~老蘭啊老蘭,你行行好殺了我們吧~~~」    
    沒人的時候,我們只是坐著,有人的時候,我們就站起來喊叫。馬路上的人,聽到我們喊叫,往往會走上前來問我們的究竟,我們也不回答,只是更加賣力地喊叫:    
    「老蘭啊,殺了我們吧~~~求求您啦~~~」    
    我們估計,在很短的時間裡,關於我們的故事,已經在半個縣的範圍內流傳開了。其實,何止是半個縣呢?應該是半個省,半個國,因為,那些來肉聯廠訂貨的人,天南海北都有。    
    有一天,老蘭化妝成一個老頭,坐在一輛破吉普車上,想從大門混出去,但他身上那股子獨特的氣味,我和妹妹大老遠就嗅出來了。我們攔住吉普車,將他從車篷裡拖下來,把刀子和剪子往他的手中硬塞。他接過刀子和剪子,虎著臉,說:「癤子不出膿,早晚都是病。」    
    他先把右腿放在吉普車的踏板上,把褲腿子擼上去,將那把刀子,對準了腿肚子,噗的一聲紮了進去。然後,他把右腿拿下來,將左腿放上去,擼上去褲腿子,用那把生銹的破剪刀,瞄準腿肚子,噗的一聲紮了進去。他把左腿也從踏板上拿下來,雙手拎著褲腿子,腿上插著刀子剪子,在大門口走了兩圈,許多的血,從他的腿肚子上流了下來。他把右腿放在吉普車的踏板上,將那把刀子地拔出來一股黑紅的血隨著躥出來扔在我的面前。他把右腿拿下來,將左腿換上去,將那把剪刀,哧地拔了出來一股子藍色的血躥出來扔在妹妹的面前。他看著我,輕蔑地說:    
    「小子,有種嗎?有種你也來這麼兩下子。」


第八章第129節 這個雜種

    在那一瞬間,我感到我們又要慘敗了。老蘭這個雜種,竟然用這樣的方式把我們逼向絕境。是的,我知道,如果我和妹妹也把刀子和剪子扎進自己的腿肚子,那老蘭就徹底地輸了,他除了自殺,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挽回面子。但把刀子扎進腿肚子,實在是太痛了。孔夫子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我們往自己身上戳刀子,就是公然地和孔夫子作對,那我們就成了沒有教養的人。想到此處,我說:    
    「老蘭,你這是幹什麼?你以為用這套青皮流氓的混賬無賴手段就能夠把我們嚇退嗎?沒門。我們連死都不怕了,我們還怕什麼?我們不會自己往自己身上戳刀子,我們請求你往我們身上戳刀子。你即便把你腿肚子上的肉全部旋下來,我們也不會放過你。你如果要想清靜,除非殺了我們。」    
    我們撿起沾了血的刀子、剪子,再次往老蘭的手中遞去。老蘭奪過我手中的刀子,猛地往遠處扔去。刀子在陽光中飛越馬路,降落到不知道什麼鬼地方去了。老蘭從嬌嬌手中奪過剪刀,猛地扔出去,剪刀在陽光中飛躍馬路,降落到不知道什麼鬼地方去了。老蘭幾乎是哀嚎著喊叫:    
    「羅小通,羅嬌嬌,你們這兩個比鬼還難纏的傢伙,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呢?」    
     「我們沒有別的要求,」我和妹妹齊聲說,「我們只是活夠了,請你把我們殺死。」    
    老蘭拖著兩條血腿,爬上吉普車,逃跑了。    
    大和尚,有句著名的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老蘭知道。老蘭從這句話裡汲取了智慧,當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從鎮上修理電視機的李光通那裡借來了一塊馬蹄形的磁鐵,把刀子和剪子找回來,繼續著我們的求死行為時,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那是老蘭逃跑後第三天的中午,我和妹妹坐在肉聯廠大門口,剛對著路上的一個結婚車隊喊叫過讓老蘭把我們殺死的話,就有一個五短身材、鼻子像山楂、肚子像啤酒桶的傢伙,拎著一把明晃晃的殺牛刀,腳步蹣跚地走到我們面前。到了我們面前,他微微一笑,臉上的表情很狡猾,很無賴,很惡棍,很流氓。他說:    
    「不認識了嗎?」    
    「你是……」    
    「和你比賽過吃肉的萬小江,你的手下敗將。」    
    「啊,你胖成這樣子了。」    
    「羅小通,羅嬌嬌,我像你們一樣,活夠了,活的夠夠的了,一分鐘也不願意多活了。我請求你們兩個把我殺了。用你們手中的刀子剪子殺我也行,用我手中這把大刀殺我也行,我沒有任何要求,也沒有任何道理,我就是請求你們把我殺    
    死。」    
    「滾開,」我說,「我們跟你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殺你?」    
    「是的,」他說,「你們的確跟我無怨無仇,但我就是要你們把我殺死。」說著話,他就把那把大刀硬往我的手裡塞。我和妹妹躲避著,但我們躲到哪裡他就跟隨到哪裡。他的身體那樣臃腫,但動作卻出奇地靈敏,簡直是一個貓和老鼠交配後生出來的東西。這樣的東西該叫什麼名字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他。    
    「你們到底殺不殺我?」    
    「不殺!」    
    「那好,你們不殺,我就自己慢慢地殺自己,」他說著,就用刀尖在自己的肚子上劃開了一個口子,劃得很深,先是露出來黃色的脂肪,然後血就出來了。    
    妹妹哇哇地嘔吐起來。    
    「你們殺不殺我?」    
    「不殺。」    
    他又在肚子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我和妹妹轉身就跑。他在我們身後緊緊追趕。他舉著大刀,肚子上流著血追趕我們,一邊追趕一邊喊叫: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羅小通,羅嬌嬌,你們行行好殺了我吧~~~」


第八章第130節 傷口翻捲的肚子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肉聯廠大門口剛一露面,他就提著大刀,邁著小短腿,袒露著傷口翻捲的肚子,飛快地跑過來。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羅小通,羅嬌嬌,你們行行好殺了我吧~~~」    
    我們逃出去好遠,還能聽到他的喊叫聲。    
    我們回到家,喘息未定,就聽到大街上一陣摩托車聲。一個戴著墨鏡的人,開著一輛掛著偏斗的草綠色摩托車,停在了我們家大門外。萬小江從偏斗裡爬下來,提著大刀,挺著肚子,搖搖晃晃地進了我家院子。一進大門他就大聲喊叫著: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我們關上房門,萬小江就用他的肥大的屁股撞擊門板,一邊撞擊一邊喊叫。他的嗓音十分尖利,似乎能劃破玻璃。我們捂著耳朵,還是感到難以忍受。我們看到,房門在他持續不斷地撞擊下開始晃動,把門扇固定在門框上的木螺絲從合頁上漸漸脫出,終於,轟隆一聲,門扇倒下,緊接著喀喇幾聲,門扇上的玻璃破碎。他踏著門板和碎玻璃進來了。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他喊著,把我們逼進了牆角。    
    我和妹妹從他的腋下衝了出去。我們在大街上狂奔。那輛摩托車緊緊地追隨著我們,萬小江的喊叫自然也就追隨著我們。    
    我和妹妹跑出村子,進入野草叢生的原野,但那個摩托車駕駛員很可能是他媽的一個摩托車運動員出身,他開著摩托,衝開半人高的野草,越過一道道積水的溝渠,驚起來許多因為雜交和混血而長相怪異的野獸,萬小江那折磨著我們神經的喊叫聲始終在我們耳朵邊上繚繞……    
    大和尚,就是這樣,為了躲避萬小江這個無賴,我們逃離了家鄉,開始了流浪的生活。在外邊流浪了三個月,我們回到家鄉。我們進了家門,發現家裡的東西已經被小偷偷光,電視機沒了,錄像機也沒了,箱子翻了個底朝天,抽屜被拉開,連鍋都被人揭走,剩下兩個黑鍋框,難看,像兩個沒有牙的大嘴。幸好,我那門迫擊大炮還蒙著炮衣,蹲在廂房牆角,炮衣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我們坐在自家大門的門檻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高一聲低一聲地哭泣。許多人,有提著瓦罐的,有提著竹籃的,有拎著塑料袋子的瓦罐裡竹籃裡塑料袋子裡都盛著肉香香的肉親親的肉放在我們面前。他們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們。我們知道他們希望我們吃肉,好吧,好心的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子們,大哥大嫂子們,我們吃肉,我們吃。    
    我們吃。    
    吃。    
    吃。    
    吃……    
    大和尚,當我們感覺到飽時,已經站不起來了。我們低頭看著自己比水罐還要大的肚子,雙手撐著地,慢慢地往家爬。妹妹說她口渴,我也口渴。我們爬回家,家裡沒有水。我們在屋簷下找到一個水桶,水桶裡有半桶污水,可能是秋天時積存的雨水,水中懸浮著許多蚊蟲的屍體。我們顧不了這些,喝,喝……    
    大和尚,就這樣,天亮的時候,我的妹妹死了。    
    剛開始我還不知道她死了,我聽到肉在她的肚子裡尖聲嘶叫,我看到她的臉烏青,我看到虱子從她的頭髮裡爬出來,我才知道她死了。妹妹啊,我哭嚎著,但我剛哭了半聲,就有一些沒有消化的肉,從我的嘴巴裡湧了出來。    
    我嘔,我吐,我感到自己的肚子像個骯髒的廁所,我聞到自己的嘴巴裡發出腐臭的氣味,我聽到了那些肉用骯髒的語言罵我。我看到那些被我們吐出來的肉在地上像癩蛤蟆一樣爬行著……我對肉充滿了厭惡,還有仇恨,大和尚,從此我就發誓:我再也不吃肉了,我寧願到街上去吃土我也不吃肉了,我寧願到馬圈裡去吃馬糞我也不吃肉了,我寧願餓死也不吃肉了……    
    幾天之後,我終於把肚子裡的肉吐乾淨了。我爬到河邊,喝了一些結著冰碴兒的清水,吃了一個不知何人扔在水邊的紅薯,慢慢地有了力氣。一個小孩子跑來對我說:    
    「羅小通,你是羅小通嗎?」    
    「我是,你怎麼知道我?」    
    「我當然知道你,」小孩子說,「你跟我來吧,有人要找你。」    
    我跟隨著孩子,走到了一片桃園,在桃園中央的兩間小屋裡,我見到了許多年前,把那門迫擊炮當破爛賣給我們的那對老夫婦。還有那頭老了許多的騾子,它站在一棵桃樹前,索然無味地吃著枯萎的桃葉。    
    「大爺爺,大奶奶……」我像見到了親人一樣撲到大奶奶懷裡,眼淚嘩嘩地流出來,弄濕了她的衣襟,我哭著說,「我完了,什麼都沒有了,娘死了,爹捕了,妹妹也死了,吃肉的本事也沒有了……」    
    大爺爺把我從大奶奶懷裡拽出來,微笑著對我說:    
    「孩子,你往那裡看。」    
    我沿著大爺爺指引的方向,看到,在小屋的牆角,放著七個木箱子,箱子上寫著一些字,我不認識它們,它們也不認識我。    
    大爺爺用一根扁頭的鐵棍子,撬開一個箱子,解開一層油紙,顯出來五個長長的、像保齡球瓶形狀的、後邊扎煞著小翅膀的東西我的天哪迫擊炮彈我夢寐以求的迫擊炮彈!    
    大爺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發炮彈,在我的面前晃晃,說:    
    「原本每箱六發,這箱少了一發,總共四十一發。來前我拿出一發做了試驗。翅膀上拴上草辮子,從懸崖上扔下去,轟隆一聲,炸得很好。爆炸聲在山澗裡滾動,把窩裡的狼都驚出來了。」    
    我看著月光下閃爍著奇光異彩的迫擊炮彈,看著大爺爺像炭火一樣的眼睛,心中的軟弱感情煙消雲散,一股豪氣從心中陡然升起。我咬著牙根說:    
    「老蘭,你的末日到了!」


第八章第131節 肉孩成仙記

    《肉孩成仙記》在戲台上繼續演出,但已經接近尾聲。至孝的肉孩子,跪在戲台上,拿著一把刀子,從胳膊上割肉給母親熬藥。母親病好了,他卻因為長期勞累、營養不足、流血過多而死。最後一場是超現實的夢幻,他的母親拖著哭腔,對台下的觀眾訴說著兒子死後她心中的思念和悲傷。戲台後施放煙霧,肉孩身披霞衣,頭戴金冠,彷彿從雲團中降落下來。母子相見,抱頭痛哭。肉孩勸母親不要悲傷,說自己的孝行感動了上帝,被封為肉神,專門負責天下人吃肉的事情。這個結尾看起來很圓滿但我的心中還是感到很悲涼。那個母親也哭著唱道:寧願與我兒粗茶淡飯在人間,也不願我兒天天吃肉成肉仙……煙霧消失,演出結束。演員上台謝幕其實沒有幕台下響起凌亂的鼓掌聲。蔣團長跑上台,對台下的觀眾預告:親愛的觀眾,明天晚上演出《斬五通》,歡迎大家前來觀看。觀眾吵吵嚷嚷地散去,賣食品的小販抓緊時間叫賣著。我看到老蘭對甜瓜說:閨女,你們今晚上回去住吧,我和你阿姨給你們準備了最好的房間。范朝霞也訕訕地說:回去住吧。甜瓜冷冷地看了一眼范朝霞,沒說話,走到賣羊肉串的小販面前,說:來十串!多加孜然。小販愉快地答應著,從一個骯髒的塑料袋子裡,拿出一把羊肉串,放在炭火上烤著,煙霧刺激得他瞇著眼睛,嘴巴裡還發出噗噗的聲音,好像在往外吹著侵入口中的灰塵。觀眾和演員剛剛散盡,蘭大官跳上了戲台。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洋人。蘭大官脫光衣服,讓生殖器昂然挺立起來。他氣哼哼地對那個洋人說:你憑什麼說我吹牛?我要讓你親眼看看我是不是吹牛。洋人拍拍巴掌,就有六個金髮碧眼的裸體女人走上台來,躺在台上,排成一排。蘭大官依次與他們交合,女人們怪聲怪氣地喊叫著。這撥女人輪遍,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六個女人。然後又上來五個女人。總共上來四十一個女人。在漫長而激烈的戰鬥過程中,我看到忙得不亦樂乎的蘭大官,身體不時地變幻成馬。他肌肉發達,四肢有力,喉嚨裡發出「灰兒灰兒」的嘶鳴。這真是一匹儀態高貴、精神煥發的良馬。高品質的頭部,耳朵猶如削竹,端正而尖挺。雙眼明亮,炯炯有神。嘴巴小巧,鼻孔寬大。秀麗勻稱的脖子高高地挺起在寬闊的肩膀上。臀部平展,尾巴高翹,顯示出迷人的風采。軀幹渾圓,肋骨富有彈性。四肢修長而優雅,明亮的蹄子,呈現著淺藍的顏色。他在戲台上,以一種高昂振奮的動作表演著,時而慢步,時而快步,時而慢跑,時而舞蹈,時而騰越,展現了一匹馬所能夠做出的所有的令人眼花繚亂、歎為觀止的動作……最後,渾身如同刷了一層油彩的蘭大官從第四十一個女人身上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個洋人,說:你輸了……那個洋人,從懷裡掏出來一隻靈巧的左輪手槍,瞄準了那匹駿馬襠間的器官,說:我沒輸!一聲槍響。蘭大官倒在地上,發出了沉重聲響,彷彿倒了一堵腐朽的牆壁。與此同時,我聽到大和尚身後也發出一聲巨響,那個馬通神像,坍塌在地,成了一堆泥巴。與此同時,所有的燈光同時熄滅。夜半時分,面前空無一人,我摘下墨鏡,看到夜空璀璨,一些白色的大影子,在戲台上活動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蝙蝠們進進出出,鳥在樹上撲稜。廟的四周,全是淒涼的蟲鳴。大和尚,就讓我抓緊時間,把故事講完吧。    
    那晚上月亮很好,空氣清新,桃樹枝條上彷彿刷了一層桐油,閃閃發光。那頭老騾子的皮膚上,也好像刷了桐油,閃閃發光。我們把一個古老的木架子抬到騾子的背上,把盛炮彈的箱子每邊三箱,綁在木架子兩側。還剩下一箱,放在木架子正中。這對老夫婦,幹起這些活來十分熟練,一看就是老手。老騾子不吭不哈,任勞任怨,與老夫婦相依為命,簡直就像他們的一個老兒子。    
    我們走出桃園,走上通往村鎮的土路。季節已經是初冬,無風,月光冰涼,空氣肅殺,下霜了,路邊的野草一片蒼白。遠處的草地上,有人在放火燒荒,火線呈弧形展開,彷彿紅潮水沖上白沙灘。那個引我來的小男孩,看樣子也就是七八歲的年紀,走在最前面,拉著老騾子的韁繩。他穿著一件遮沒膝蓋的破棉襖,腰間紮著一根白色的電線,裸露著小腿,赤著腳,蓬著頭,顯示出一股子野火一樣的蓬勃精神。與他相比,我感到自己已經腐化變質,真是他媽的慚愧。我必須振作起來,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這個月光皎潔之夜,把這四十一發迫擊炮彈發射出去,讓隆隆的炮聲震動這個和平年代,成就我的一世英名。    
    老夫婦一邊一個,扶持著炮彈箱子。老頭穿著一件光板子羊皮襖,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脖子上插著煙袋,是一個典型的老農打扮。老太太是解放腳,走起來很吃力,重濁的喘息從她的胸腔裡發出,在靜靜的月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跟隨在騾子後邊,心中暗暗發誓,要向騾子前頭的小男孩學習,要向騾子兩邊的老頭子和老太太學習,要向過去的我學習,在這個月光如冰的夜晚,發射四十一發炮彈,製造出震天動地的聲響,把這個一潭死水的村子震盪,讓人們在多少年之後,忘不了這個夜晚,讓人們把我羅小通編成神話,口口相傳。    
    我們就這樣,走完了荒原上的土路。在我們身後,跟隨著一群看熱鬧的野獸,前面我已經對您說過了,大和尚,這是一批胡亂雜交出來的野獸,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們。它們小心翼翼地跟隨著我們,眼睛閃爍,好似一片綠色的小燈籠。看上去它們非常好奇,就像一群兒童。    
    進入村子後,騾子的蹄鐵敲打著水泥路面,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偶爾還能摩擦出幾個碧綠的火星。村子裡很安靜,街道上沒有一個人,一隻家狗試圖和我們身後的怪獸們套套近乎,但剛一近身就被咬了一口,它尖叫一聲就竄進了一條胡同。月光過分明亮,路燈顯得多餘。村頭上那棵大槐樹上的一口鑄鐵的鍾在月光中發青,這是人民公社時期的遺物,那時候,鐘聲就是命令。    
    沒有人發現我們進了村,有人發現我們也不怕。打死他們他們也想像不出騾子馱著的箱子裡,竟然盛著四十一發炮彈。我們即便對他們說箱子裡裝著炮彈,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越來越認為我羅小通是個「炮孩子」。在我們那裡,大和尚,我必須再三對您說明,在我們那裡,「炮」,就是吹牛撒謊的意思,「炮孩子」,就是喜歡或是善於吹牛撒謊的孩子。「炮孩子」就「炮孩子」,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革命領袖孫中山,就有一個響亮的外號:「孫大炮」。孫中山外號「孫大炮」,但他沒有親手放過炮,我羅小通要超過孫中山,我要親手放炮。炮是現成的,在我家廂房裡藏著,保養得很好,每個零件都恢復了青春;炮彈也彷彿從天而降,每一枚都塗抹著黃油,用棉紗一擦就會光芒四射。炮筒子呼喚著炮彈,炮彈渴望著炮筒子;就像五通呼喚著美婦美婦渴望著五通。等我把四十一發炮彈放出去,我就是真正的「炮孩子」,從此進入傳奇和歷史。


第八章第132節 大門虛掩

    我家的大門虛掩著,推開門,簇擁著騾子,我們進入。一群金黃色的黃鼠狼子在我家院子裡跳舞,對我們表示歡迎。我知道我家已經成為了黃鼠狼子的樂園,它們在這裡戀愛結婚,繁衍後代,嚇唬著那些撿破爛的人不敢進入。黃鼠狼子有魅力,女人被魅惑,立刻就會神經錯亂,載歌載舞,甚至光著□在大街上奔跑。但我們不怕。我對它們說:夥計們,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幫我看著炮。它們說:不用客氣,不用客氣。它們有的穿著紅色的小馬甲,好像股票交易所裡的那些小孩。有的穿著白褲衩,就像游泳館裡那些小孩。     
    我們先把迫擊炮分解,一件件地從廂房搬到院子裡,然後,把一架木梯子靠在西廂小平房的房簷上。我首先爬上平房,放眼四望,看到周圍房屋上的瓦片在月光中一片片輝煌,村後的河流、河中的流水,村前的曠野、野地上的野火,都歷歷在目。這正是放炮的大好時機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我發佈命令,讓他們用繩子把炮的部件一件件捆好,然後吊上平房。我從炮筒裡掏出一副白色的手套,戴上,用嫻熟異常的動作,將炮組裝好。我的炮,威武地蹲在平房上,蹲在月光中,它渾身發光,像一個剛從澡塘裡蹦出來的新娘,等待著她的新郎。炮筒呈45度角指向月亮,呼嚕呼嚕地喝著月光。幾個調皮的黃鼠狼子爬上平房,跑到炮前,伸爪去撓。它們可愛,可以撓撓;別人來撓,我一腳就將他踢下平房。接下來,那個小男孩把騾子牽到靠近梯子的地方,那對老夫婦,將騾馱子上的炮彈,一箱箱卸下來。他們動作老練,紮實可靠。迫擊炮彈,威力巨大,一旦落地,後果可怕。還是用繩子,把七箱炮彈,一箱箱吊上來,分散地放在四個房腳。那對老夫婦,和那個小男孩,也爬了上來。老太太一上來就呼哧呼哧喘粗氣。她的氣管有炎症。吃個白蘿蔔會好一點,可惜我們手邊沒有蘿蔔。一個小黃鼠狼子說:我們去弄。一會兒工夫,八個黃鼠狼子,抬著一根半米長的、水分特別充足的白□大蘿蔔,嗨喲嗨喲地喊著號子,沿著梯子爬上來。老頭子慌忙從黃鼠狼子肩膀上把蘿蔔接下來,遞給老太太,嘴裡連連道謝,表現出我們老百姓的淳樸禮儀。老太太一手攥著蘿蔔頭子,一手攥著蘿蔔尾巴,放在膝蓋上一磕,喀嚓一聲,蘿蔔斷成兩半。老太太將蘿蔔□放在身邊,拿著蘿蔔頭子,格登啃了一口,嗚嚅嗚嚅地咀嚼,月光中全是蘿蔔的味道了。    
    「開炮吧!」老太太說,「在大炮的硝煙裡吃蘿蔔,我的病就會好的。因為我的病是六十年前,生我的兒子的時候,五個日本兵在我家院子裡放炮,硝煙穿過窗戶,進入我的喉嚨,傷了我的氣管,從此我就哮喘不止。我的兒子,也因為炮聲震動,硝煙熏嗆,得了風症死去……」    
    「那些放炮的傢伙也沒得好死,」老頭子接著老太太的話頭說,「他們殺了我家那頭小牛,劈了我家的桌椅板凳燒起篝火,在火上烤牛肉,烤得半生不熟,中了肉毒,全都死了。我們兩口子,把這門炮藏在柴火垛裡,把這七箱炮彈,藏在夾壁牆裡,抱著兒子的屍體,逃上了南山。後來,有人來調查我們,說我們是英雄,在牛肉裡下了毒藥,把五個鬼子毒死了。我們不是英雄,我們被鬼子嚇得渾身哆嗦。我們更沒有往肉裡下毒,他們中了毒在地上打滾我們心中還很難過。我老伴還拖著病體給他們熬了一大鍋綠豆湯,讓他們喝。綠豆湯解百毒,但他們中毒太深,救不過來了。過了許多年之後,又有人來調查,還是那件事,非要我們承認下毒。這個人當過民兵,用糞叉子,從背後,攮死了一個正在拉屎的敵軍官,繳獲了一隻手槍,二十發子彈,一條牛皮腰帶,一身呢子軍裝,一隻懷表,一副金邊眼鏡,一支派克金筆,全部交了公,立了一個二等功,發了一個功勞牌,天天掛在胸前。他讓我們把大炮和炮彈交出來,我們不交。我們知道,遲早會碰到一個愛炮的孩子,來繼承我們這份用兒子的生命換來的遺產。前幾年我們把炮當破爛賣給你,是因為我們知道,你會珍藏它,賣破爛,是我們的一個借口。我們老兩口子,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要幫著你把這四十一發炮彈放出去,報你的冤仇,成全你的英名。你不要問我們的來路,該告訴你的我們全都告訴你了,不該告訴你的,你問也沒用。好了,孩子,開炮吧。」    
    那個小男孩,把一枚用絲綿擦得光芒四射的炮彈遞給老頭。我眼睛裡含著淚水,心中熱浪翻滾,仇恨和恩情,使我熱血沸騰,非放炮難以排解。我擦乾眼睛,鎮定精神,騎跨在炮後,無師自通地測距,瞄準,目標正前方,距離五百米,老蘭家的東廂房,圍繞著那張價值二十萬元的明代方桌,老蘭和三個鎮上的幹部,正在搓麻將。其中一個女的,生著一張粉團般的大臉,兩道細得像線一樣的眉毛,一張塗得血紅的嘴巴,模樣讓我們討厭,讓她跟著老蘭一起去吧。去哪裡,上西天!我雙手接過老頭子送過來的炮彈,放在炮口,輕輕地鬆了手。是炮筒自己吞了炮彈,是炮彈自己鑽進了炮膛。先是輕微的一聲響,是炮彈的底火被炮底撞擊的聲音。然後是轟隆一聲巨響,幾乎震破了我的耳膜。那些看熱鬧的小黃鼠狼抱著腦袋吱吱亂叫。炮彈拖著長長的尾巴,飛向天空,在月光中飛行,發出尖利的呼哨,像一隻所向披靡的大鳥,準確地降落在既定的目標上,一團藍色的強光過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老蘭從硝煙中鑽出來,抖抖身上的塵土,發出一聲冷笑。他安然無恙。    
    我調整炮筒子,瞄準了姚七家的廳堂。那裡有一圈真皮沙發,沙發上坐著老蘭和姚七。他們竊竊私語,正在商量見不得人的事情。好吧,老姚七,讓你和老蘭一起見閻王。我從老頭子手中接過炮彈,輕輕一鬆手,炮彈呼哨著出膛,飛向天空,穿透月光。命中目標。炮彈穿透房頂,轟隆一聲爆炸,彈片飛濺,多數擊中牆壁,少數擊中房頂。一塊豌豆大的彈片,擊中了姚七的牙床。姚七捂著嘴巴喊叫。老蘭冷笑著說:羅小通,你休想打中我。    
    我瞄準了范朝霞的理髮室,從老頭子手中接過炮彈。兩發沒消滅老蘭,心中略感沮喪。但沒有關係,還有三十九發炮彈,老蘭你遲早躲不過粉身碎骨的命運。我讓炮彈落進炮膛。炮彈像一個小妖精,唱著歌子飛出炮膛。老蘭躺在理發椅子上,閉著眼睛,讓范朝霞給他刮臉。他的臉已經很光滑,用絲綢摩擦也發不出一點點聲音,但范朝霞還是刮,刮。據說刮臉是一種享受,老蘭發出鼾聲。多年來,老蘭利用刮臉的機會睡覺,在床上,他總是失眠,勉強睡著,也是半夢半醒,蚊子哼哼一聲也能把他驚醒。心中有鬼的人,總是難以入睡,這是神給他們的懲罰。炮彈穿透理髮室的頂棚,嬉皮笑臉地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沾上了許多令人刺癢的頭髮楂子,然後憤怒地爆炸。一塊像馬牙般大小的彈片,擊中了理發椅前的大鏡子。范朝霞的手腕子被一塊黑豆大的彈片擊中,刀子落地,跌缺了刀刃。她驚叫著,趴在地上,身上沾了許多頭髮楂子,令人刺癢。老蘭睜開眼,安慰范朝霞:不要害怕,是羅小通這個小賊在搗鬼。


第八章第133節 宴會廳

    第四炮瞄準肉聯廠的宴會廳,那是我特別熟悉的地方。老蘭在那裡設宴,招待村子裡過了八十歲的老人。這是一個善舉,當然也是為了宣傳。那三個我熟悉的記者,忙著攝影錄像。八個老人圍著桌子團團坐,五個老爺爺,三個老婆婆。桌子正中,放著一個比臉盆還要大一圈的蛋糕,蛋糕上插著一片紅色的小蠟燭。一個年輕的女子,用打火機把這些蠟燭一一點燃。然後,讓一個老婆婆吹蠟燭。老婆婆滿嘴裡只剩下兩顆牙齒,說話含混不清,吹氣哧哧漏風,要把蠟燭吹滅,是件很大的工程。我接過炮彈,鬆手前心中有些猶豫,生怕傷了這些無辜的老人,但目標已經選定,哪能半途而廢?我替他們祈禱,跟炮彈商量,讓它直接落到老蘭頭上,不要爆炸,砸死他就行了。炮彈一聲尖叫,飛出炮膛,跨越河流,到達宴會廳上空,滯空千分之一秒,然後垂直下落。結果您大概猜到了吧?對,一點不錯,那發炮彈,大頭朝下,紮在了那個大蛋糕上。沒有爆炸,也許是蛋糕緩衝,沒使引信發火,也許是一發臭彈。蠟燭多數熄滅,只有兩根還在燃燒,彩色的奶油四濺,濺到了老人的臉上,還濺到了照相機和攝像機的鏡頭上。    
    第五炮,瞄準注水車間,這是我的光榮之地,也是我的傷心之地。夜班的工人們,正在給一批駱駝注水。駱駝們鼻子裡插著管子,神情怪異,一個個都像巫婆。老蘭正在對竊取了我的職位的萬小江交待著什麼,說話的聲音很大,但是我聽不真切。炮彈出膛的尖嘯,使我的聽力受了傷害。萬小江,你這個混蛋,就是你把我們兄妹逼得背井離鄉。我恨你甚至勝過恨老蘭,真是老天有眼,讓你撞在了我的炮彈上。我克制著激動的心情,調整好呼吸,讓炮彈溫柔地落進炮膛。出膛的炮彈宛如一個長翅膀的小胖孩,外國人把它叫做小天使,小天使朝著既定的目標飛。穿透天棚,落在萬小江的面前,先把他的右腳砸爛,然後爆炸。彈片把他突出的大肚子炸飛,身體卻完整無損,好像一個手段高明的屠戶幹出的活兒。老蘭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我腦子裡一片空白。等我清醒過來,看到這個傢伙,已經從滿地的污水中爬了起來。除了跌了一屁股泥巴,他身上連根汗毛都沒有缺少。     
    第六發炮彈徑直地落在了侯鎮長的辦公桌子上,把一個裝滿了人民幣的信封砸得稀爛。信封下是一塊鋼化玻璃板,玻璃板下壓著鎮長去泰國遊玩時和那些艷麗的人妖的合影。鋼化玻璃的硬度超過石頭,炮彈的引信撞擊上去,沒有不發火的道理。但是它沒有發火。所以它毫無疑問是一發和平彈。何謂和平彈?事情是這樣的,生產這些炮彈的兵工廠工人,裡邊有反戰分子,他們趁監工不注意時,往炮彈裡撒了一泡尿,所以這些炮彈外表上金光閃閃,裡邊的火藥卻受了嚴重的潮濕,從出廠那天起,它們就成了啞炮。和平彈有很多種類,我說的只是其中一種。還有一種是,彈殼裡沒有裝填火藥,而是裝進去一隻鴿子。還有一種是,彈殼裡沒有火藥,只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漢字:中日兩國人民友好萬歲!這發炮彈自身成了一個鐵餅子,鋼化玻璃成了碎渣子,鎮長和人妖的照片,直接被砸進了彈頭,照片上的形象還清晰可辨,只是一切都成了反面。    
    發射第七枚炮彈時我心痛苦,因為這個該死的老蘭低著頭站在我母親的墳墓前。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頭在月光下像個油亮的西瓜,還有他拖得很長的影子。母親墓前,是那塊我親手立的墓碑,碑上的字認識我。母親的形象浮現在我的面前,彷彿她就站在我的對面,她的身體,擋住了我的炮口。娘啊,你讓開吧。我說。但她不讓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她臉上的表情,是那樣的淒苦,讓我心頭的肉似被一把遲鈍的刀子鋸著。老頭子在我的身旁低聲說:開炮!好吧,反正母親已經是死人,死人是不怕炮彈的。我閉著眼睛,將炮彈扔進了炮膛。轟隆一聲響,炮彈穿透了母親,哭泣著飛走了。轉眼之間,它就落在了母親的墓碑上,把墓碑炸碎成一堆可以用來鋪路的石子。老蘭歎著氣轉過身,對我喊:羅小通,你還有完沒有啊?    
    當然沒完。我接過第八顆炮彈,惱怒地放進炮膛。炮筒賦予炮彈的方向是肉聯廠的伙房。連續七發打不死老蘭,炮彈也有些煩惱。所以它在空中翻了幾個觔斗,稍稍地偏離了方向。本來我想讓它從伙房天窗鑽進去的,因為老蘭正坐在天窗下喝骨頭湯。那一陣喝骨頭湯很是流行,壯陽過後是補鈣。那些朝三暮四的營養學家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在電視台發表講話,號召人民喝骨頭湯補鈣。其實老蘭的骨頭比檀木還要堅硬,哪裡還需要補鈣?黃彪給他熬了一鍋馬的腿骨湯,加上了調味的芫荽末和去膻氣的胡椒粉,還加了提鮮味的雞精。老蘭坐著喝,黃彪提著勺子站在一旁。老蘭喝得滿頭大汗,脫去了毛衣,將鬆開的領帶轉到肩膀上。我希望炮彈能落到他的碗裡,落不到碗裡也要落到鍋裡。這樣即便炸不死他,濺起的熱湯也會把他燙傷。但那顆調皮搗蛋的炮彈,竟然鑽進了伙房後邊那個紅磚砌成的煙囪裡,轟隆一聲巨響,煙囪躺到屋頂上。    
    第九發炮彈,瞄準了肉聯廠內老蘭的秘密臥室。這是一間與他的辦公室相連的小屋,裡邊安著一張寬大的木床。床上的臥具是當時最貴的名牌,散發著一股茉莉花的清香。臥室的門,外人難以發現。老蘭的辦公桌下有一個電鈕,只要輕輕一按,牆上那面穿衣大鏡子就會往一邊滑開,顯出一個顏色和牆壁一樣的門扇,擰開鑰匙,推開門扇,老蘭進去,一按電鈕,外邊的大鏡子就會自動合上。我知道這間臥室的準確方位,發射前進行了反覆的計算,考慮到了月光的阻力,和炮彈的脾氣,爭取把誤差減少到最低限度,希望這發炮彈不偏不倚地落在床的中央,如果有女人陪老蘭睡覺,那就活該她做個風流鬼。我穩住呼吸,雙手著這發似乎比前八發沉重一些的炮彈,讓它自然地落進炮膛。炮彈出膛,一溜火光,飛到最高點後,然後平穩地往下滑翔。那間秘密臥室的一個最明顯的標誌物是那個老蘭請人違法安裝的能夠接收境外電視的衛星天線,那玩意兒形狀像個大鍋,顏色是漂亮的銀白色,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發炮彈,被天線照花了眼睛,冒冒失失地鑽到肉聯廠的狗欄裡,炸死炸傷了十幾隻幾乎變成惡狼的肉狗,還把那高高的木柵欄炸開了一個豁口,那些沒有受傷的狗,猶豫片刻,便如夢初醒般地從豁口裡竄出來。我知道,從此這個地方又多了一群禍害人的畜生。    
    我從老頭子手中接過了第十發炮彈,剛要發射,但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我原先瞄準的是老蘭那輛從日本進口的皇冠牌高級轎車,我看到老蘭躺在後排座位上打盹兒。司機坐在駕駛座上,也在打盹兒。車停在一棟小樓的前面,似乎在等候什麼人。我瞄準了車前的玻璃,希望炮彈能穿破玻璃衝進去,正好在老蘭的懷裡爆炸。即便又是顆臭彈或者又是一顆和平彈,單憑著那股子巨大的慣性,也足可以把老蘭的肚子砸爛。除非他能去換上一套完整的腸胃,否則他就要死掉。但我剛要把炮彈送進炮膛,老蘭的轎車突然發動起來,沿著通向城市的公路,飛快地滑行。我這是第一次射擊移動目標,一時慌了手腳。急中生智,便一手移動著炮筒子,一手讓炮彈進膛。轟隆一聲,我感到一陣熱浪撲面,火藥在炮膛裡燃燒時放出的高熱使炮筒子灼熱,如果我不是戴著手套,非把皮肉燙焦不可。炮彈追著轎車飛,落在了轎車屁股的後方,簡直成了替老蘭送行的禮炮。真是他媽媽的。


第八章第134節 射程很遠

    第十一發炮彈對準的目標,射程很遠。在縣城和鄉鎮之間,有一股富含多種礦物質的溫泉,被一個農民企業家開發,建起一個供大款和大官銷魂的松林山莊。名曰山莊,哪裡有山?連個土疙瘩都沒有,原先有一片墳墓,也被攤平。只有幾十棵黑色的松樹,在月光下好似幾十炷煙霧,掩映著白色的建築。那股子濃濃的硫磺氣味,我站在平房上似乎都能聞到。一進大堂,就有美貌的小姐上前招呼,她們穿著短衫,露著大腿,腰間鬆鬆地繫著一條布帶,只要輕輕一扯,就會赤身裸體。這些小姐,都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話,啁啁啾啾,好像鸚鵡。老蘭先在大池子裡戲水。池子中央,站著那個著名的斷臂女人。然後他鑽進桑拿室,在裡邊蒸得大汗淋漓。他換上肥大的短褲,穿一件杏黃色的短袖褂子,進入按摩室,選中了一個肌肉發達的小姐,讓她給他泰國式按摩。那女子摟著老蘭,兩人好像在摔跤。老蘭,你的末日到了。你洗得如此乾淨,死了也是個乾淨的鬼。我讓炮彈落進炮膛。炮彈飛出,半分鐘後,變得像一隻潔白的鴿子,帶去了我的信息。老蘭,請接應炮彈。小姐手扶頭上的橫桿,站在老蘭背上扭屁股。老蘭哼哼唧唧,不知道是痛苦還是舒服。炮彈又他媽的偏離了目標,一頭扎進那個咕嘟咕嘟冒水的大池子裡,炸起一根水柱,然後是水花四濺。那個斷臂的大理石女人,脖子被齊齊地炸斷。成群的男女從燈光幽暗的小屋子裡跑出來,有的穿著僅能遮醜的衣服,有的光著屁股。老蘭安然無恙,躺在按摩床上,歪著頭喝茶,那個小姐,上半身鑽到了床下,屁股高高地翹著。好像一隻顧頭不顧□的鴕鳥。    
    黃彪家的熱炕上,老蘭與那個風情萬種的小媳婦正在顛鸞倒鳳,選擇這樣的時機開炮,有失男子漢風度。但對於死者也許是最好的時機。在神魂顛倒時突然死去,多麼幸福。我不能讓老蘭幸福,也不願意喪失風度。但我又不能不發炮,於是我將炮口抬高了一絲,讓第十二發炮彈,落到了黃彪家的院子裡,平地上炸出來一個能臥進去一頭黃牛的窟窿。黃彪的小媳婦驚叫一聲鑽進老蘭的懷裡,老蘭拍著她的屁股說:寶貝,不要害怕,是羅小通那個小鬼在搗亂。放心,他永遠打不死我。如果我死了,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義。    
    十三據說是一個不祥的數字,那就讓第十三發炮彈,把老蘭送上西天。老蘭此時正在五通廟裡跪拜,大和尚,就是我們這座小廟。當時許多人傳言,說跪拜了五通神,能使雞巴增長一倍,不但能使雞巴增長,還能使人財源茂盛達三江。老蘭預備了香燭,藉著月光潛入廟堂。那時候傳說這座小廟裡正鬧一個吊死鬼,一般的人明知道此廟靈驗,但也不敢來乞求。老蘭膽大包天,竟然月夜一人前往。我那時想不到十年之後,我要在這裡與您相見,毫不客氣地就將炮口瞄準了廟堂。老蘭跪在五通神前,點燃香燭,燭火映紅了他的臉,神像後邊傳來一陣「嘿嘿」的冷笑。聽了這樣的冷笑,一般的人就會毛髮倒豎,連滾帶爬地逃命,但是老蘭不怕。他竟然學著神像後邊的聲音,「嘿嘿」地冷笑起來。他端起一根蠟燭,往神像後邊照去。藉著燭火,我也看清了那並排而立的五個神像。中間一個人首馬身,形象可愛,當然是一匹小公馬。左邊兩個,一個是人頭豬身,一個是人頭羊體。右邊兩個,一個是人頭驢身子,一個被毀,只餘殘骸,難以辨認原先的形象了。老蘭的燭光裡,突然閃出來一張猙獰可怖的嘴臉。我心一驚,我手一鬆,炮彈落膛,飛向五通神廟,正中廟堂,轟然爆炸,將四個神像炸毀三個,只餘中間那個人頭馬少年,臉上掛著永恆的淫蕩或者是多情的笑容。老蘭頂著滿頭滿臉的泥巴灰塵,從廟裡鑽出來。    
    鎮上的謝記館子,專門製作牛肉丸子,名聲傳得遙遠。這家的主人是個老婆婆,領著兒子媳婦,每天製作牛肉丸子五百個,多了一個也不做。想吃謝家的牛肉丸子,必須提前一個星期掛號。為什麼謝家的牛肉丸子如此熱賣?自然是因為口味獨特。為什麼謝家的牛肉丸子有獨特風味?因為謝家的牛肉丸子是用牛身上最好的肉製成。更重要的是,謝家的牛肉丸子,不沾鐵器,是用竹片從牛身上切割下來,然後放在捶布石上,用紅棗木的棒槌敲成肉泥,然後添加上謝家自製的戧面饅頭碎屑,放在掌心裡團弄成球狀,與小金橘一起混裝在瓦罐裡,上屜蒸煮。蒸熟之後,金橘扔掉,單吃丸子,那奇異的味道啊……炸毀這樣一家風味獨特的牛肉丸子館,我的確於心不忍。謝家婆婆很慈祥,他的兒子還是我的好朋友。但為了消滅老蘭,謝婆婆,謝大哥,對不起了。我一鬆手,第十四發炮彈飛向天空,不幸與一隻南飛的大雁迎頭相撞。大雁粉碎性骨折,炮彈偏離了目標,落在謝家房後的池塘裡,掀起了沖天水柱,將十幾條像犁鏵一樣的大鯽魚炸成了魚醬。     
    鎮上最風流的女人黑妞,真名叫解娜,天生了一副好嗓子。「文革」時期她的歌聲每天都在大喇叭裡播放。因為她的家庭出身不好,影響了她的錦繡前程,不得不委屈嫁給了一個家庭出身很好的小染匠。染匠天天騎車出去收布回來染。那時候好布難買,年輕人們,就扯了白色的老棉布,讓染匠染成草綠色,做成軍便服,都感到俏得不得了。小染匠的手,是草綠色的,用火鹼都洗不乾淨他的手。這樣的手撫摸著解娜白生生的乳房,悲慘的情景不難想像。於是解娜紅杏出牆。老蘭和解娜是多年的老相好,老蘭發達之後,解娜來找過她。我對這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印象很好。她的嗓音迷人,畢竟是唱歌的老底子。但這絲毫不影響我把第十五發炮彈發向她家,因為她正在和老蘭喝酒敘舊,話到深處,兩個人都是眼淚汪汪。炮彈落在了她家那口老染缸裡,讓陳舊的綠色染料滿天飛揚。小染匠不但戴著綠帽子,還住著綠房子。    
    第十六發炮彈本來是瞄準了肉聯廠的會議室,但這發炮彈缺了一個翅膀。一出膛就失去了平衡,落到了姚七家的豬圈裡,炸死了那頭養尊處優的老母豬。    
    肉類檢驗室,承受了我的第十七發炮彈,站長老韓和副站長小韓,都受了輕傷。一塊巨大的彈片,本來足可以要了老蘭的命,但那彈片擊中的老蘭左胸口袋中恰好有一枚市裡剛剛發給他的銅質勞模獎章。強大的力量使他連連倒退,直到脊樑靠在牆上才勉強站住。他臉色干黃,差點吐血。這是我發炮以來給予他的最為沉重的打擊。雖然沒要了他的命,但也讓他膽戰心驚。


第八章第135節 徹底打爛

    第十八發炮彈,本來可以把老蘭徹底打爛,因為他站在一個露天廁所撒尿,沒有一點遮擋。他的頭上是一片梧桐樹的疏枝,我的炮彈可以穿過縫隙。但我馬上想起來老爺爺和老奶奶村子裡那個英雄,插死正在拉屎的敵人,是男人的恥辱;打死正在撒尿的老蘭,也不是我的光榮。於是我只好遺憾地偏離目標,讓炮彈落進露天茅坑,一聲爆炸,濺了他滿身大糞。這一炮十分好玩,但畢竟有些下流。    
    第十九炮,發射出去後我才意識到違背了國際公約。炮彈把鎮衛生院的治療室炸的滿地碎玻璃。那個護士,是副鎮長的小姨子,一個坐在椅子上讓病人趴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露出屁股打針的懶鬼,嚇得一屁股蹲在地上,嘴巴一咧,嗚嗚地哭起來。老蘭正躺在床上吊針,輸入的是清理血管的藥物。他們這些人,攝入了太多的高脂肪食物,血液黏稠,好像糨糊。    
    農村城鎮化之後,高檔的消費方式跟隨而來。鎮政府所在地,新建一座保齡球館。老蘭是保齡球高手,出手就是滿貫。他的姿勢難看,但力道很大。他捏起一個十二磅的球,顏色是紫的,走到球道前,不助跑,脫手扔出去,球如炮彈出膛,直衝瓶陣。那些倒霉的瓶子,哭爹叫娘地逃到窟窿裡去了。第二十發炮彈落在球道上,煙霧升騰,彈片橫飛。老蘭絲毫沒有受傷。這個混蛋,身上戴著避彈符嗎?    
    第二十一炮,落在了肉聯廠那眼甜水井裡。其時老蘭正在井邊看水中的月亮。我猜想這個傢伙很可能是想起了猴子撈月亮的故事。要不他深更半夜地跑到井邊去看什麼呢?這口井與我關係很深,大和尚知道,我不多說。井中的月亮,分外的皎潔。炮彈落進去,沒有爆炸。但月亮徹底地破碎了,井水也成了泥湯。    
    儘管二十一發炮彈都沒打死老蘭,但他已經難以保持瀟灑風度。瓦罐不離井沿破,炮彈追著你老小子爆炸,總有一塊彈片把你送上西天。狡猾的老蘭換上了一身工作服,混跡於屠宰車間的夜班工人中間。看起來好像是深入群眾,實際上是想借此保住自己的小命。他和工人們打著招呼,還不時地拍拍熟識的工人的肩膀。被他拍過的人都滿面笑容,似乎有點受寵若驚。車間裡正在宰殺駱駝,這些沙漠之舟,因為蹄子是滿漢全席中的名貴菜餚,所以被大批量地宰殺。吃駱駝是當時的時尚,因為老蘭買通了幾個號稱大腕的營養學家和幾個小報記者,連篇累牘地宣傳吃駱駝肉的好處。駱駝貨源充足,來自甘肅,來自內蒙。那些看上去格外清秀的,來自中東。屠宰車間已經實現了半自動化,注水後的駱駝,被移動吊車吊起,運送到屠宰車間的第一室,在空中先接受一次全方位冷水沖洗,然後是熱氣熏蒸。駱駝們懸掛空中,閒置的四條腿,胡亂踢蹬。老蘭站在一匹懸空的駱駝下,聽屠宰車間主任馮鐵漢指指點點地對他說著什麼。我抓緊這個時機,將一直在手中的第二十二發炮彈放進炮筒。炮彈拖著一道火線,飛向目標,在房頂上爆炸,炸斷了吊著駱駝的鋼絲繩。那頭倒霉的駱駝被活活地跌死。    
    第二十三發炮彈從第二十二發炮彈炸出的窟窿裡鑽進車間,落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轉,宛如一個巨大的陀螺。馮鐵漢發揚了捨己救人的精神,猛地把老蘭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遮上去。炮彈爆炸,氣浪翻滾,車間裡硝煙瀰漫。四個駝蹄被炸斷,飛起,降落,整齊地擺在馮鐵漢的脊樑上,彷彿四個大蛤蟆趴在那裡商量重要的事情。過了大約三分鐘,老蘭從馮鐵漢的身體下鑽出來,抹一把臉上的鋼鐵碎屑和駱駝的血肉,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身上的工作服,就像四片瓦,同時掉在了地上。老蘭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條牛皮腰帶,他撿起一塊破布,摀住生殖器,高聲喊叫著:羅小通,你這個兔崽子,我什麼地方對不起你?!    
    你沒有地方對不起我,也沒有地方對得起我。我從老爺爺手裡接過了第二十四發炮彈,只手送進了炮膛。讓出膛的炮彈捎帶著我的回答,沿著前兩發炮彈的通道,落進了前一發炮彈炸出的彈坑。老蘭機警地臥倒,打了一個滾,躲在了駱駝屍體後邊。飛起的彈片受到彈坑的限制,留下來很大的死角,老蘭躲在死角里,毫髮無傷。車間裡的工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像木樁一樣直挺挺地站著。只有一個特別勇敢的,匍匐前進,靠近老蘭,大聲問:蘭總,您沒有事吧?老蘭說:趕快給我弄套衣服來。老蘭趴在駱駝後邊,撅著光溜溜的屁股,可以說是狼狽透頂。    
    那個勇敢的工人,跑到車間主任的辦公室裡拿來了一套工作服。就在他把衣服遞到老蘭手中那一瞬間。第二十五發炮彈直奔老蘭的胸膛。老蘭急中生智,用那件厚厚的帆布工作服,順勢將炮彈兜住,然後猛地往窗外甩去。他的這個動作,顯出了冷靜和果斷,當然還有他過人的膂力。如果他是一個軍人,趕上戰爭歲月,肯定是個特級戰鬥英雄。炮彈在車間窗外爆炸,轟隆一聲。    
    在發射第二十六發炮彈之前,老奶奶顫顫巍巍地走到我身旁,從嘴巴裡吐出一塊蘿蔔,塞進我的嘴裡。說實話我感到有點噁心,但想起鴿子渡食,想起烏鴉反哺,噁心就成了感動。我還想起來一件與我的母親有關的往事。那還是我父親私奔東北,我與母親靠賣破爛謀生的時候。那天我和母親進城,在一個路邊小店裡打尖。母親花兩毛錢買了兩大碗牛雜湯,泡上了我們的冷乾糧。一對盲人夫妻,也在店裡吃飯。他們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孩子啼哭,因為飢餓。女盲人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就求母親幫她喂喂孩子。母親從女盲人手裡接過孩子,從男盲人手裡接過乾糧。母親先將乾糧放在自己嘴裡嚼碎,然後,將嘴巴堵在孩子的嘴巴上。後來,母親告訴我,這就是『鴿子渡食』啊。我將老奶奶渡給我的蘿蔔嚥下去,頓時感到眼明心亮。我接過第二十六發炮彈,對準老蘭的光屁股發射。炮彈剛剛到達車間上空,那高大的屠宰車間,就轟然坍塌了。這景象看上去十分壯觀,跟電視上常常看到的定向爆破十分相似。炮彈落到車間的廢墟上,將一架鋼樑掀開,露出來一個縫隙,本來已經被鋼樑壓住等死的老蘭,正好從那個縫隙裡鑽了出來。    
    說實話我有點氣急敗壞,第二十七發炮彈追著光屁股的老蘭打。爆炸掀起的氣浪使路邊的樹木攔腰折斷,但老蘭還是安然無恙地奔跑。他媽的,真是活見鬼。    
    我懷疑因為存放時間太久,炮彈的威力打了折扣。便離開炮,走到炮彈箱子旁。蹲下,研究炮彈。那個小男孩非常認真地用棉紗擦拭著炮彈表面上的黃油,擦去了黃油的炮彈金光閃閃,看上去十分寶貴。這樣的炮彈怎麼可能沒有威力呢?不是炮彈威力小,而是老蘭太狡猾。哥哥,行嗎?小男孩有些討好地問我,使我受到了很大的感動。我突然感到,這個男孩雖然是個男孩,但與我的妹妹是那樣的相似。我拍拍他的頭,說:幹得非常好,你是個優秀的三炮手。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給你擦了這麼多炮彈,能讓我放一炮嗎?沒有問題,我說。也許你一炮就把老蘭打得四分五裂。我讓小男孩站在炮後,把一發炮彈遞給他,對他說:第二十八發,目標老蘭,距離八百,預備放!打中了打中了!小男孩拍著手說。老蘭的確是撲倒在地了,但他突然又跳了起來,像一匹黑豹子,身影一閃,躲到了包裝車間的陰影裡。小男孩還沒過癮,向我提出要求,希望再放一炮。我說,好吧。


第八章第136節 一片月光

    第二十九發炮彈,由著這孩子隨便放。他一炮打偏,炮彈飛進那個已經廢棄的小火車站的貨運站台上的一堆陳年煤炭裡,爆炸之後,煤灰和硝煙一起升騰,玷污了很大一片月光。    
    小男孩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撓著頭皮,離開射手的位置,回到擦炮彈的崗位上。    
    老蘭趁著這個空兒,換上了一套藍色的工作服。他站在一堆紙箱子上,高聲喊叫著:羅小通,你罷手吧,省下幾發炮彈去打兔子吧。我心頭火起,瞄準他的頭,發射了第三十發炮彈。他一閃身進了車間,大門擋住了所有的彈片。    
    第三十一發炮彈洞穿了車間的頂蓋,落在一堆紙箱子裡。十幾個箱子被炸開,駱駝肉成了肉末,被灼熱的氣流烤熟,一股焦糊的氣味,和硝煙混合在一起。    
    老蘭傲慢的神情使我失去了理智,失去理智的表現就是我忘記了節省彈藥。我用閃電般的速度發射了第三十二發、第三十三發、第三十四發炮彈,按照炮兵射擊教程,打出來一個標準的三角形落點,雖然沒傷著老蘭,但包裝車間也像屠宰車間一樣轟然倒塌。    
    老爺爺突發童心,提出要放幾炮過癮。儘管我心中很不情願,但他是長輩,又是炮彈的提供者,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的請求。他站在炮手的位置上,十分老練地舉起拇指,單眼吊線,測量距離。他說,第三十五發炮彈,我要把大門口的警衛室摧毀。轟隆一聲,警衛室沒了。第三十六發炮彈,我要炸毀那個新修的水塔。轟隆一聲,水塔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明亮的水,強勁地噴射出來。至此,這個大名鼎鼎的華昌肉類聯合股份公司,成為一片廢墟。但此時我也發現,六個炮彈箱子已經空了,只有最後一個箱子裡,還有五顆炮彈。    
    工廠的夜班工人們,都灰頭土面地在廢墟上奔跑著。他們的腳下,是淙淙流淌的血水。很可能還有人被埋在瓦礫之中,一輛紅色的救火車拉著刺耳的警報,從縣城的方向飛馳而來。救火車的後邊,緊跟著白色的救護車和黃色的汽車吊。可能是電線短路引起了燃燒,包裝車間的廢墟上冒起來黃色的火苗子。老蘭趁著混亂,爬上了矗立在工廠東北角上的超生台。這裡原本就是工廠的制高點,車間和水塔倒塌之後,超生台就顯得更加高大,有一點捫星攬月的氣概。老蘭,這是我父親的領地,你上去幹什麼?我不假思索,就將第三十七發炮彈打了過去,目標:超生台,距離八百五十米。    
    炮彈從粗大的松木空隙中穿了過去,撞到用墳磚壘成的圍牆上。一團火光閃過,圍牆炸開了一個豁口。我油然想起了聽人講過的扒墳運動。那時我還沒有出生,自然無緣看見那些瘋狂的場面。許多人圍著那個墓前有石人石馬的古塚那就是老蘭家的祖墳看著幾個用毛巾摀住嘴巴的人,從墓穴裡,抬上來一尊紅銹斑斑的大炮。後來,市考古研究所的專家說:從來沒有見過用大炮殉葬的。為什麼這座墳墓的主人用大炮殉葬?至今也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提起扒墳的事情,老蘭就痛心疾首:王八蛋們毀了我們蘭家的風水,要不我們家很可能出一個總統!    
    老蘭站在超生台頂端,手扶著一根立木,向東北方向望。那是我父親望的方向,我知道父親往那裡看是因為在那個方向,有他和野騾子姑姑的傷心歲月和幸福時光,你老蘭有什麼資格往那裡看?我瞄準老蘭的脊背,第三十八發炮彈卻掀去了超生台的尖頂,老蘭繼續往東北望。    
    那個心情不好的小男孩沒把第三十九發炮彈上的黃油擦乾淨,遞到老爺爺手中時,竟然突然滑落。臥倒!我大喊一聲,趴在炮架後。那顆炮彈在房頂上滴溜溜地打轉,炮彈內部,發出喀啷喀啷的響聲。老爺爺、老奶奶和那個闖了禍的小男孩直愣愣地站著,目瞪口呆。天哪,只要它在房頂上爆炸,再引爆了那兩發還沒發射的炮彈,那我們四個就全部報銷了。臥倒啊!我再次大喊,但他們依然呆立著,形同木偶。第三十九發顆炮彈蹦跳到我的面前,彷彿要跟我談心一樣。我一把攥住它的脖子,猛地把它甩了出去。轟隆一聲響,它在胡同裡爆炸了。白白地浪費了一發炮彈,真是可惜。    
    老頭子將第四十發炮彈遞給我時顯得格外珍重,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這發炮彈發射之後,我們炮轟老蘭的戰鬥就接近了尾聲。我接過炮彈,像接過了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小心翼翼,心中惶惶不安。我簡單地回顧了前面三十九發炮彈,似乎也不是我的技術不精,而是天不滅老蘭。老蘭這樣的人,連閻王爺也不願意要他。我再次檢查了瞄準具,再次目測了距離,再次進行了運算,一切都沒有錯誤,如果在炮彈飛行的過程中不突然刮起十二級颱風,如果在炮彈飛行的過程中不與正在降落的衛星殘骸相撞,總之如果不發生我想不到的意外,這發炮彈,應該落在老蘭的腦袋上。就算是一發臭彈,老蘭的頭也要破裂。我將炮彈送進炮膛時,默默地唸了一聲:炮彈,不要誤我!炮彈飛上天空,沒有起風,也沒有衛星,一切都正常。炮彈卻落在了高台尖端,沒響,彷彿給它戴上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帽頂!


第八章第137節 四十一發炮彈

    老太太將手中的蘿蔔一扔,從老頭子手裡奪過了第四十一發炮彈,一膀子將我扛到了旁邊,嘴裡嘟噥了一聲:笨蛋!她站在了炮手的位置上,氣呼呼地、大大咧咧地、滿不在乎地將炮彈塞進了炮膛。第四十一發炮彈忽忽悠悠地飛上天空,簡直就是一個斷了線的風箏。它飛啊,飛啊,懶洋洋地,丟魂落魄地,飛啊,完全沒有目標,東一頭西一頭,彷彿一隻胡亂串門的羊羔,最後很不情願地降落在距離超生台二十米的地方。一秒沒炸,兩秒沒炸,三秒還沒炸。完了,又是臭彈。我的話還沒出口,一聲巨響,封住了我的嘴巴。空氣顫抖,像老棉布一樣被撕裂。一塊比巴掌還要大的彈片,吹著響亮的口哨,把老蘭攔腰打成了兩截……    
    遙遠的鄉村裡傳來了一聲幼稚的雞鳴,這是今年的小公雞學習報曉的聲音。我用炮火連天、彈痕遍地的訴說,迎來了又一個黎明。五通神廟在我的訴說過程中大部分坍塌,只有一根柱子,勉強支撐著一片破敗的瓦頂,好像是為我們遮蔽露水設置的涼棚。親愛的大和尚,出家還是不出家,對我來說,確實已經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我的故事,是否把你打動?我還想從你這裡得到驗證:老蘭講述過的他三叔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實?有多少是虛構?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保持沉默。大和尚歎息一聲,抬起手,指指小廟前面的大道。我驚悚地發現,從大道的兩邊,竄過來兩支隊伍。從西邊來的是一群肉牛,身上都穿著五彩的衣裳,衣裳上寫著大字。這些大字連綴起來就是一條條的標語,標語的內容是反對建設肉神廟。這些牛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一隻。它們一窩蜂般地竄下大道,把我和大和尚包圍在垓心。它們的頭上,都生著長角,長角上綁著尖刀。它們低著頭,蓄勢待發,鼻孔裡噴著白沫,眼睛裡放射著怒火。從東邊來的是一群女人,身上都是一絲不掛,皮膚上用油漆寫著大字。這些大字連綴起來就是一條條的標語,標語的內容是堅決支持重建五通神廟。這些女人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一個。她們簇擁著跑下大道,就像一隊騎兵跨上馬背似的跨上了牛背。四十一個裸體女人,騎在四十一頭身披綵衣的公牛背上,把我和大和尚包圍在垓心。我心膽俱裂,竄到大和尚身後,但大和尚的身後也不安全。我大喊一聲:娘,救救我吧……    
    我的娘來了。在她的身後,跟隨著我的爹。我爹的肩頭上坐著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對著我招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肢殘目缺的老蘭和他的妻子范朝霞。范朝霞懷裡抱著那個也叫嬌嬌的漂亮女孩。在他們身後,還有和善的黃彪和勇武的黃豹;在他們身後,黃彪俊俏的小媳婦彎著嘴角,神秘地微笑著。在他們身後,還有黑眉虎眼的姚七、體態豐肥的沈剛、目露仇恨之光的蘇州。在他們身後,是那三個和我比賽吃肉的好漢:黃臉馮鐵漢、黑鐵塔劉勝利、水耗子萬小江。在他們身後,跟隨著肉類檢疫站站長老韓大叔和他的侄子小韓。在他們身後,跟隨著掉光了牙齒的成天樂大叔和老得步態蹣跚的馬奎。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雕塑村四個技藝非凡的工匠。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古典派紙紮匠和他的徒弟。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嘴唇塗成銀色頭髮染成金色的洋派紙紮匠和她的部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穿著西裝挽著褲腿的包工頭「四大」和他的部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只剩下兩顆門牙的老吹鼓手和他的徒弟們。在他們身後,跟隨著天齊廟裡那個手持木魚的老和尚和他的那些半真半假的和尚徒弟們。在他們身後,跟隨著翰林小學的蔡老師和一群孩子。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醫學院學生甜瓜和她的那位奶油男友。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那個替我擦過炮彈的小男孩和那對大俠般的老夫婦。在他們身後,跟隨著那些在肉神廟前、大道上、廣場上出現過的眾多人等……在他們身後,跟隨著攝影記者瘦馬和攝像記者潘孫和他的助手。他們扛著機器,爬上大樹,居高臨下地將眼前的一切記錄在案。但還有一群女人,為首的是沈瑤瑤女士,在她的身後,是黃飛雲女士、甜蜜蜜小歌星其他的都面目不清她們衣衫華美,宛如一團降落到地上的彩霞。就在眼前的一切像一幅圖畫凝固不變時,一個就像剛從浴池裡跳出來、身上散發著女人的純粹氣味、五分像野騾子姑姑、另外五分不知道像誰的女人,分撥開那些人,分撥開那些牛,對著我走過來……

<<四十一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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