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四牌樓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劉心武長篇經典:四牌樓  作者:劉心武                      
   劉心武認為《四牌樓》是他最好的一部小說,鐫刻了作家的青春和淚水。評論界早就指出:《四牌樓》浸潤著《紅樓夢》的汁液,是一次可貴的文學實驗。 
  四牌樓是象徵,也是一個少年的靈魂震撼之地。那種感觸和衝擊恍然如新,靈魂中的驚奇、欣悅、神秘感、探索欲……濃釅地湧上了心頭。 
  小說某種意義上也是作家的心靈史記。經過時間磨石的碾嚦,人生風雨的沖刷,良知感悟從靈魂深處的湧出,在夜深人靜之時,重現那詭譎中的美麗。   
東方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1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2 
  他很早就對一個人說過:「我要寫一本小說。」那人問:「什麼名兒?」他說:「《阿姐》。」那人很覺無味:「阿——姐——?」 
  那人是他的初中同學。當時他們已上到初三。在中學裡他有過許多玩得很好的朋友。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向玩得很好的朋友講起這個念頭。他不想輕易吐露出這個念頭,卻不知為何有一天突然向那同學暴露了。那同學大他兩歲,他們並不怎麼交往。不知怎麼的,有一天,他到那同學家裡去了,他就講到他要寫一本小說,一本名兒叫《阿姐》的小說。 
  那同學不僅歲數比他大,個頭比他高,臉龐也比他寬,眼神更比他老成,望去不像是個初中生,倒像個早已參加工作的幹部。記得那天那同學穿著一件顯然是父輩留下的舊人字呢大衣,散發出一種樟腦丸和黴菌混合的怪味。那怪味彷彿一直飄散到今天,使他一回想起來就覺得詫異。 
  3 
  他後來成為了一個作家。他發表了好多作品,出版了好多書。卻一直並沒有寫出一篇更沒有一本叫《阿姐》的作品。他一直沒有寫。 
  但那關於《阿姐》的念頭,一直沒有消失,非但沒有消失,還隨著歲月隱隱地裂變著,猶如癌細胞,惟他自知。多少次他鋪開紙、提起筆,想寫《阿姐》,卻總連題目也落不下,彷彿一位查實癥結的患者,總不能接受外科手術,斷然切下那已然膨脹到不堪狀態的腫瘤。 
  4 
  也許是因為不忍心。 
  ……記憶之中,總記得那個鏡頭:放學回家,在外屋扔下了書包,要到裡屋去——去做什麼?取什麼東西?不復記憶,也無需記憶——總之,就在從外屋往裡屋運動的剎那,看見阿姐同達野哥面對面,都倚著裡屋的五斗櫥——那舊式的五斗櫥不太高,達野哥恰可將一隻胳膊曲放在上面——他倆默默地對望著,彷彿一幅畫,或電影裡的一個鏡頭,令我吃驚,令我好奇,亦使我經受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儘管我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他們卻全然置我於不顧,我於他們形同烏有,當我做完我的事,可能是取完一樣什麼東西,走出裡屋,再扭頭朝他們望去時,他們仍那樣一種姿勢,默默地對望著。 
  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學生,具體地說,是小學六年級學生,即將小學畢業,馬上就要投考中學。 
  阿姐和達野哥當時是高中三年級學生,即將中學畢業,他們應該去投考大學。 
  5 
  他有三個哥哥,卻只有一個姐姐,三個哥哥他稱做大哥、二哥、小哥,姐姐因無可比性,所以叫做阿姐。 
  阿姐比他大8歲。顯然,他們的父母生下阿姐後即決定「STOP」,但那時沒有什麼先進的避孕手段,後來母親又懷了孕,從江湖醫生那裡弄來了墮胎藥,成功地打下了一胎。不料到懷上他以後,同樣的藥不靈,別樣的藥也不靈,總是一吃進去,過不了多久便大吐特吐,直到吐出酸水、清水以至乾嘔,據母親後來承認,最無可奈何時,甚至想爬到五斗櫥上,奮力地跳將下來,以造成惡性小產,但終於沒有那樣做,也便終於生下了他。 
  6 
  他上到初三的時候,便起意寫《阿姐》,但那時倘若鋪紙伸筆,究竟又有什麼好寫呢? 
  寫一個美麗而朦朧的印象:在故鄉的河道上,阿姐搭乘前面的一隻烏篷船,斜跪在船板上,一隻胳膊伸得直直的,手掌平撐著船板,短髮齊耳,朝這邊船上微笑著——他該是在母親的臂彎裡,那時他還沒斷奶,還不會說話,但阿姐的那一姿勢那一笑容,卻照相般留在了靈魂的底片上…… 
  寫在家裡,阿姐同自己的遊戲:阿姐在椅子上開了個賣水的鋪子,大約有七八隻玻璃杯,一隻裝的是白糖水,一隻裝的是食鹽水,一隻裝的是醬油水,一隻裝的是醋水,一隻裝的是兌進藍墨水的涼開水,一隻裝的是兌進紅藥水的涼開水,一隻裝的是單純的白開水……她用廢紙剪成些鈔票,讓他當顧客,一次次地去買她的那些水,沒想到他最喜歡買去喝的,是那藍顏色的水,她漲了好幾次價,而他願盡其所有鈔票單買那一杯,阿姐怕他喝它喝出毛病,不賣了,他便硬要買,最後自然是杯跌水覆、不歡而散……晚上,他往尿罐裡撒完尿後,阿姐悄悄走過去觀察,見尿並非藍色,這才扭他耳朵一下走開……也無非這些個。或許,再加上阿姐和達野哥的那個鏡頭。 
  7 
  達野哥是個美男子。 
  達野哥比阿姐高半頭還多,他額頭很寬,很光潤,頭髮很濃,很黑,眼睛鼻子嘴什麼樣記不清了,總之望上去很協調,找不出什麼缺點。 
  阿姐算不算美女呢?不知道。從沒有人同我就這個問題展開過爭鳴。但青春期的阿姐確是青春勃發的。阿姐皮膚黑,瘦,額頭有點「崩兒」,兩隻眼睛卻出奇地大,比我們幾位兄弟都大,且是雙眼皮,當時她還有著兩根又粗又長又黑又亮的髮辮,所以外號就叫「小辮」,這外號今天聽來很不雅,因為今天人們心眼兒活,耳朵眼特會從諧音上聽出一種或數種尋常或不尋常的含意,但那時候人們都很單純,至少阿姐他們那一群高三畢業生就都很單純,直到阿姐考上大學以後,她和她的那些大學同學們也都很單純,舉個例說,他們當時愛唱各種中國民歌,猶如今日年輕人愛唱港台流行曲,其中有一首雲南民歌《小乖乖》,我就聽他們唱過,唱得坦然、歡樂而嘹亮,聽得連我也能唱,而且一直唱到我上的中學裡去,唱進教室;好多年以後,有一天阿姐對我說:「『小乖乖』就是情人的意思!當年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男女同學就那麼一起唱!」   
  四牌樓 第一章(2)   
  可憐的阿姐。她同達野哥眉來眼去時,竟還不懂得他們那就是互為「小乖乖」。 
  但阿姐和達野哥沒有白白度過他們那如花的歲月。他們享受了初戀。 
  是一個熱得天黑淨也還不能散熱的暑日,阿姐和達野哥要從我家往北海公園去划船。我非跟著去不可。他們說是跟班上的許多同學約好了,一塊兒划船。我說那有什麼,好多我都認識。他們又說不坐公共汽車去,是穿胡同走過去。我說沒關係,就跟著你們走。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終於還是容忍了我。我懵懵懂懂地跟著他們上了路,他們果然走著去,而且果然穿胡同走過去,有時胡同穿完了是條大街,明明順大街走更方便,他們卻還穿胡同,穿來穿去的,把我都穿糊塗了。他們倆只顧在前頭走,邊走邊聊,把我甩在後面,我想有好長一陣子他們根本把我忘記了。不過終於到達北海公園門前時,人家已經開始淨園,進不去了,他們轉身看見了我,阿姐說:「你坐車回家吧!」達野哥給了我車票錢。我腿都走酸了,趕緊去坐公共汽車。阿姐很晚很晚才回到家裡。我被媽媽的責問聲驚醒。阿姐對媽媽的責問應付得不錯,記不得她怎麼解釋,總之媽媽很快釋然。很久很久以後,我問過阿姐:「你們那晚上究竟又到哪兒去了?」阿姐說:「沒到哪兒,就是他送我回家。」「送你回家能到半夜?」「傻瓜!當然是送到院門外,又往回走,走到北海公園,再送……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懂!」 
  達野哥不是名叫達野,而是姓達野,這是個很生僻的複姓,所以爸爸媽媽都曾斷定達野哥不是漢族人,可達野哥說也許祖上不是,不過從他爺爺起,就不認為自己同漢族人有什麼兩樣了。 
  8 
  他沒有考上一所好的中學。事後阿姐跟他說,她早知道他沒考上志願表上所填的那些好的和較好的中學,因為她讓達野哥替她去查過——達野哥在中學畢業前入了黨,並且響應黨的號召,不繼續升入大學,而是留在中學工作,並且一參加工作便投入了招考事宜,所以能在放榜前就知道他考得如何。父母已為上面的三子一女學業操慮半生,到他這裡已無很大精神調教,所以沒考上好學校也並不怎樣以為然,他自己更渾然不愁,因學校離家較遠,須購電車月票搭乘電車上學,這倒使他覺得比到走10分鐘便可抵達的好學校上學更有趣。 
  達野哥不僅參與了中學的招考事宜,還在大學招考的考場上當過監考,這使得他在阿姐眼中更有光彩。有一天達野哥對阿姐說:「考場上發現了反動學生,書寫反動標語!」說時還立即從衣兜裡掏出一張揉皺又攤平的「反標」來,遞給阿姐看,阿姐彷彿面對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不敢伸手去接……當時他就在旁邊,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很久以後他回憶起那一景,悟出達野哥一定是在應及時將「反標」上報有關部門之前,故意趕到阿姐身邊以示自己的特殊地位和顛撲不破的價值,但細加爬剔,此事的「合理性」即技術性細節卻頗難合理,不過那又確是百分之一百的真實——也許,這類的記憶反成為了他後來落筆寫下《阿姐》的障礙之一種: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然而,非得寫下所以然麼?人們已經寫下的所以然,都真的所以然了麼? 
  9 
  記得是在院裡的合歡樹下,阿姐下的決心。 
  決心考農學院,學農業機械化專業。 
  下決心的驅動力很簡單。當時有一部蘇聯——這國已經沒有了,簡直不可思議——電影,叫《幸福生活》,演的是庫班河上的集體農莊的故事,那電影風靡了全中國,影響了整整一代人,作家王蒙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青春萬歲》裡,就寫到因為看了這部電影,所引出的一場風波,後來導演黃蜀芹把《青春萬歲》拍成電影,還穿插了當年那個蘇聯電影《幸福生活》裡的鏡頭,構成戲中戲……那電影把蘇聯集體農莊的生活拍得讓當年觀眾看去實在是人間的天堂,而給阿姐印象最深的,是影片裡的拖拉機、聯合收割機等等農業機械的雄姿及其令人艷羨的拖拉機手…… 
  一部電影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這在世界上有了電影以後當然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例子。電影史家們為什麼不搜集這方面的材料,不對此進行專門的、深入的研究呢? 
  他記得很清楚,阿姐在合歡樹下踱步,穿著一件格子布縫製的布拉吉,兩眼閃閃放光。其時夕陽西下,餘光斜穿過高高樹冠上那些已開始收攏的羽葉,金紅的絲狀花朵散發出格外濃郁的香氣。阿姐並不需要他跟在身邊,他卻不知趣地仍在阿姐身邊轉磨。現在回憶起來,阿姐在那個暑期已明顯地排斥他乃至厭惡他的「跟屁蟲」行為,有一天阿姐橫仰在父母的大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抖動的水射光發愣,他便也湊過去橫仰在一旁,不為什麼,只出於一種習慣,卻惹得阿姐倏地跳起來,跺著腳嚷:「你都多大了?!」他掃興,卻懵然不明——不管他多大阿姐多大,阿姐不是永遠比他大八歲麼?他做錯了什麼呢?……然而那天,在合歡樹下,開頭厭煩他的阿姐,卻忽然轉身正對著他,雙手扶在他肩膀上,起誓般地說:「我就學農業機械!」   
  四牌樓 第一章(3)   
  10 
  《幸福生活》是一部鮮艷五彩的喜劇故事片。裡面有多首插曲,如《庫班河上風光好》、《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等等,然而其中最膾炙人口的是《紅莓花開》,直到1981年作家諶容女士在《收穫》雜誌上發表她的長篇小說《人到老年》,那裡面的角色還在唱著這首歌。 
  《幸福生活》由當年紅極一時的大導演培利耶夫執導,他的妻子拉迪妮娜出演其中的女主角——一位美麗、精明而強悍的女農莊主席,他們夫婦是那個時代蘇聯喜劇電影的泰斗,夫導婦演,一部接著一部,部部打響,連連走紅。他們自然都是斯大林獎金獲得者。 
  1953年,斯大林去世了。 
  1956年,蘇聯共產黨當時的首腦赫魯曉夫作了一個秘密報告,對斯大林進行了猛烈攻擊。在那個秘密報告裡,赫魯曉夫點了培利耶夫拍的這部電影的名,指控《幸福生活》粉飾生活,是給斯大林拍馬屁,是一種最要不得的文藝作品的壞典型。 
  那以後,培利耶夫倒了霉,《幸福生活》在蘇聯停映。但一般的中國人怎能知道這些個事?那時候阿姐仍在《幸福生活》所喚起的憧憬中學習著她那農業機械的專業,而王蒙正寫著《青春萬歲》,完全正面地寫到《幸福生活》這部電影,中國大地上仍響徹著「紅莓花兒開在夜晚小河旁」的婉轉歌聲…… 
  電影有電影的命運。 
  人有人的命運。 
  電影沉下去了。因為看了它而做出重大抉擇的人,是沉是浮,它就不管了。 
  11 
  三十幾年前他就說過:「我要寫一本小說,名兒叫《阿姐》。」 
  三十多年裡他卻總沒有寫。看看要提筆了,卻又在心裡說:等等,再等等。實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麼。     
  四牌樓 第二章   
  四牌樓 第二章(1)   
  1 
  把專燉汽鍋雞的雲南紫砂鍋坐到煤氣灶的火眼上,蔣盈波走出廚房,來到大房間裡,略微環顧了一下已特意收拾了一番的組合櫃、大床、沙發和茶几,便落座在人造革面的單人沙發上,一邊織毛衣,一邊靜候鞠琴和崩龍珍的到來。 
  蔣盈波是一個最不愛與人交往的退休副教授。退休以前課業繁冗、家務繁瑣,不在家裡待客尚不足怪,退休後她寧願一人在家中靜處而絕不願有人串門、自己也絕不到別人家走動,便顯得有些個怪僻了。然而她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古怪之處。她這樣慣了。 
  這天算是萬年不遇的例外——她要在家裡接待兩位早年中學的同學。 
  雙手機械地編結著新舊毛線摻和的衣袖,蔣盈波心裡並沒有那種等待舊友的激情,非但沒有激情,就是溫情也僅是時隱時現,淡淡的,飄霧一般。 
  對於她來說,生活已經變得如同一件滯銷商品,她習慣於一切方面的折扣,別人支付她時打折扣已令她近於麻木不仁,遇到她付出時,她便也幾近於不假思索地打折扣。 
  聽到敲門聲,她去開門。鞠琴先到。 
  「哎呀,就你們家的門,還這麼素淨!」進到屋,鞠琴便樂呵呵地說。 
  鞠琴總是樂樂呵呵的。 
  鞠琴好久沒來過蔣盈波這裡。敲門前鞠琴尋覓過電鈴撳鈕,不存在,蔣盈波沒按電鈴,門上也沒有安窺視鏡,蔣盈波住的是中單元,左右兩個單元的鄰居都裝了鐵柵防盜門,漆成寶藍色,惟獨蔣盈波沒裝,這使鞠琴又一次感到,蔣盈波的日子是越過越湊合了。 
  蔣盈波住的這個單元很小。如今再蓋居民樓不會這樣蓋了,這座樓是20年前的產物。說來辛酸,蔣盈波住進這個單元只是四年前的事,她原來的居住條件比這還差! 
  蔣盈波這些年來一直不順。簡直什麼都不順。 
  鞠琴也有種種不順,但加減乘除一番以後,比蔣盈波還是強上幾分。 
  蔣盈波去給鞠琴沖茶,並宣告有雲南汽鍋雞招待。 
  鞠琴站在這兩居室的大間裡環顧著。組合櫃是最一般化的板式櫃,其顯露部分也沒什麼特別的裝飾物件,上面最貴重的物品也許就是那台14英吋的彩電;蔣盈波亡夫屈晉勇的一張僅4英吋大的照片,裝在一個簡陋的木鏡框裡,擺放在組合櫃的什物架上,旁邊有只小小的雕漆瓶,裡頭插著小小一枝幹菊花,那就算是屋裡最突出的擺設了。床仍是毫無裝飾的木欄擋頭床,沙發則是比較低檔的人造革沙發,此外的傢俱無非一隻木製床頭櫃、一隻不銹鋼支架的木面茶几。組合櫃裡放書的部位上並沒有擺滿書。床頭櫃上堆著一疊晚報。 
  蔣盈波把茶端來了。家裡很少來客人,沒準備成套的茶具,蔣盈波把屈晉勇生前用的一隻保溫杯洗乾淨了暫供鞠琴使用,另洗出了一隻玻璃杯,待崩龍珍來後用。 
  蔣盈波和鞠琴坐下後對望著。 
  「哎呀,你可又胖了!」蔣盈波說。 
  「是嗎?!」鞠琴認真起來。「怎麼我練了一個月減肥功,還不見瘦?你倒真是比上回看見時候瘦了,你是怎麼減下來的?」 
  「減肥功可不能亂作!還有那個什麼『奎科減肥酥』,還有電視上總做廣告的那個什麼減肥霜,都不能亂吃亂抹!最切實可行的還是一些簡易的鍛煉方式……」蔣盈波說著站起來,去取床頭櫃上的一個小本,那上頭粘貼著許多豆腐塊大小的剪報,都是她從晚報上剪下來的,還有一些手記,是聽廣播時邊聽邊記的,她把那小本子遞給鞠琴,讓她看某一頁某一文,並且自己不再歸座,便站在屋子當中,示範起某頁某文所介紹的那種簡易減肥操的做法來…… 
  那便是退休在家的副教授蔣盈波的精神生活和生活樂趣中的主旋律。 
  2 
  蔣盈波同鞠琴的關係非同一般。她們不僅僅是老同學。 
  在離京城相當遙遠的四川省,長江和嘉陵江匯合的地方,是山城重慶。當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門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時候,重慶仍未解放,但那時國民黨的高官大都已然飛往台灣,政權機構也已癱瘓乃至自潰,社會一度呈現權力真空狀態。在那一年的9月2日,重慶出現了一場大火,後稱「九·二大火災」。據傳是國民黨特務放的火,去「救火」的「消防隊」用水龍頭噴出的不是滅火的水而是助火的油,但事實上也很可能是社會的無政府狀態下的一場偶然觸發而無人收拾的災難。讓修重慶志書的史家們去聚訟那場火災的成因吧,個人的命運,往往與事件的成因無關,而只決定於事件的結果。結果是燒掉了小半個重慶城,而朝天門碼頭一帶最慘,鞠琴的家便在朝天門碼頭附近,當第二天鞠琴冒著濃煙和余焰衝進火災區去尋覓她家的屋子和親人時,已經無從辨認廢墟中的哪一方位是自己的家,她也同另外的尋覓者一樣,在估量著是自己家的地方不怕燙手地翻找了一遍,終於沒有找到父母的屍體。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哭著離開那煉獄般的火場的。   
  四牌樓 第二章(2)   
  鞠琴的父親開了一家小小麻繩店,兩層的木結構樓,是所謂「吊腳樓」,即樓體的一部分懸在山崖上,用長長的木樁及竹竿撐住懸空的那部分樓板,下店上居;那吊腳樓是絕對經不起回祿光顧的,而麻繩及其原料也都是易燃品,鞠琴後來再加上這樣的理性分析:母親是一雙小腳,跑也跑不動,而父親是絕不甘心棄下慘淡經營多年的麻繩店管自逃生的,況且鞠琴曾偷看過父親扳開牆壁藏金條的鏡頭——那用竹子斜編而成塗以泥巴的牆板是有夾層的——父親倘手忙腳亂地去掏那金條,或收拾別的細軟,也是一定會趕不及跑出火區,從而可能不是燒死在家中就是燒死在那一帶的什麼地方了…… 
  鞠琴上的是在城市另一隅的蜀香中學,那是一家私立中學,學生可以住校,學費頗昂,父母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把她送往那所中學上學的,鞠琴清楚,縱然在朝天門一帶,她絕非窮人,然而在蜀香中學裡,她卻是個地地道道的家境貧寒的苦讀生。 
  蔣盈波和鞠琴同宿舍。宿舍裡的舍友,以至班上的其他男女同學,還有老師,乃至校長,對鞠琴的遭遇都很同情,但那同情不可能是無限的而只可能是不同程度地有限度的,火災中遭受變故的學生不止鞠琴一個,而人們心中更縈繞著對於未來的期盼、好奇或迷惘乃至恐懼——生活必將發生比一場火災更為巨大和猛烈的變化,在大時代的嬗遞中,個人的悲劇便化為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鞠琴後來卻表示她要感念蔣盈波一輩子,因為她覺得只有蔣盈波一人,似乎是給予了她不打折扣的無限的同情。 
  蔣盈波卻始終並不認領這一功德。 
  蔣盈波記得,自己當時只不過是挽著鞠琴的胳膊,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地慢慢走動而已。她記得自己簡直並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安慰的話,甚而至於她簡直什麼也沒有說。鞠琴後來證實確實如此。留在她印象裡的安慰話沒有一句出自蔣盈波的口,後來發動了對她的小小的募捐活動,發動者既非蔣盈波,捐得最多的也非蔣盈波。不錯,蔣盈波僅只是一連幾天挽著她胳膊,同她並肩,默默地在操場上走完一圈再走一圈而已。 
  也許,人在不幸時,最渴求的一非話語,二非物質援助,而是有個人能挽一下胳膊,並肩默默地前行,哪怕這前行只不過是繞圈子罷了。 
  3 
  誰還記得蔣盈波和鞠琴當年的形象呢? 
  當年她們是少女,身材是苗條的,面容雖並非出類拔萃,卻絕對像剛剛張開的花蕾。1950年元旦後,中國人民解放軍開進重慶不久,她們一起去參軍,所謂參軍,是報考解放軍的文工團。她們都被錄取了,但後來鞠琴去報了到,蔣盈波卻沒有去,表層的原因,是她父親蔣一水被北京新的國家機構調去任職,父母要把她和小哥蔣盈平和弟弟蔣盈海帶到北京去繼續上學;深層的原因,是蔣盈波自身對唱歌跳舞一類的表演活動並無濃厚的興趣,去報考文工團,無非是潮流所裹挾,乃至於只不過是陪陪鞠琴罷了。 
  鞠琴卻從那時起成為了一名文工團員,並且後來也到了北京,登上了首都最堂皇的舞台,還幾度隨團出國演出,儘管她只不過是唱合唱,然而她通體儼然放射出一種「文藝工作者」的大家氣派,蔣盈波的弟弟蔣盈海一度對她尊崇備至,而蔣盈波便不止一次地撇嘴說:「其實當時人家更願意錄取我!鞠琴有什麼嗓子?!」有時蔣盈波會感到自己這種鄙薄未免過分,便補充說:「當然啦,鞠琴識譜能力挺強,無論簡譜還是五線譜,她拿到手上便能哼哼,所以合唱隊裡總留著她,而且她能唱中音,中音難找啊,她就憑著女中音聲部的特長,一唱唱了好幾十年……」 
  在北京邂逅後,鞠琴常到蔣盈波家去,蔣盈波的父母,便正式把鞠琴認作了乾女兒,蔣盈海便叫她琴姐。 
  歲月像一首正在演唱的歌曲,不管那曲調是歡快還是淒婉,一個個音符出現又消失,不知不覺之間,那人生之歌已唱過大半。現在鞠琴來到蔣盈波家裡,兩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回想起當年手挽手在蜀香中學操場上兜大圈的往事,她倆都形象大變,蔣盈波說是減肥生效,但也分明是個沒有腰身的半老太婆,皮膚本來就偏黑,如今更顯暗淡,只是眼睛還是那麼大,也還有神,面頰上也還有紅暈;鞠琴保持著往日白細的皮膚,但卻已發福到略顯臃腫的地步,她一直是單眼皮,嘴唇很厚,從未嫵媚過,但凡見到她的人直到如今大多覺得她順眼,這大半並非出於她的相貌而是取決於她的風度,而她的風度的核心便是一種似乎出自天然的樂樂呵呵。 
  「你這是給誰織呢?嘹嘹還是颯颯?」鞠琴問。 
  嘹嘹是蔣盈波的兒子,颯颯是女兒。 
  「他們?」蔣盈波搖頭。「自然是給我自己。他們不要,織出來送到他們跟前他們也不要!」   
  四牌樓 第二章(3)   
  「是呀,現在年輕人時興買現成的潮衫。你織的什麼線?」鞠琴便伸手去摸。 
  於是兩人聊了一會兒毛線,澳毛的優缺點,馬海毛的弊端,蝙蝠袖的起針和收針,配色與花樣,等等。 
  「對了,人家給你捎來的毛衣……」蔣盈波一臉怪自己記性不好的表情,站起來去組合櫃那裡取這天將她們聯絡到一起的東西。 
  蔣盈波原來所在的教研室有位副教授去德國參加一個學術活動,活動中結識了一位華裔德籍的同行,那同行在自己家中招待了他一次,言談之間,雙方忽然都感到巧事真多,而世界真小,因為那同行的太太是鞠琴現在愛人的堂妹,曾隨丈夫來過中國,在鞠琴家吃過飯,並且那一回鞠琴特請蔣盈波去幫著張羅家宴,那太太對堂嫂鞠琴和蔣盈波都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因此當蔣盈波那位昔日同事回中國時,鞠琴丈夫的堂妹便托他給鞠琴和蔣盈波各捎來一件毛衣,毛衣自然先都放在了蔣盈波這裡,蔣盈波便打電話通知鞠琴得便來取。鞠琴接電話時,恰好另一位昔日蜀香中學的同窗崩龍珍在她家中,崩龍珍是最好交際最願做客的人,便也記下了鞠琴和蔣盈波約定的日子和時間,聲言也要湊個熱鬧。 
  蔣盈波把兩件毛衣都取了出來,毛衣用玻璃紙包著;膠帶封著,裡面各夾了一張卡片,寫明哪件是送給誰的。 
  送給蔣盈波的那件是鵝黃的。鞠琴問:「你怎麼還沒打開試過?你不喜歡這顏色?太嫩是嗎?」 
  蔣盈波一臉並不領情並不稀罕的表情:「她怕是記錯了我的年齡,要不就是把你們常嫦記在腦子裡當成是我了……」 
  常嫦是鞠琴的大女兒。 
  「而且我這件一望而知不是純毛的……」 
  鞠琴早習慣了蔣盈波進入中年以後的刻薄與陰冷,她只是拆開取出自己那件抖動著觀察著,那是一件黑藍灰紅四種不規則色塊構成的新潮衫,從領口處的布簽可以看出,只有30%的羊毛成分,其餘是化纖和尼龍一類的成分,她呵呵地笑著說:「我穿上倒挺風流的哩!」 
  「你試試吧,說不定不夠肥大,你穿上會箍在身上!」 
  「不,不會,」鞠琴把那毛衣又疊起來,裝回玻璃紙口袋裡。 
  「給常嫦穿?」 
  「她呀,她也別穿,」鞠琴坦率地說,「這西洋潮衫來得正好,正愁不知送人家什麼才好哩——你知道常嫦聯繫出國,全虧了原來教她的一位教授幫忙,這毛衣得送給教授夫人……」 
  「只是你別把來路說得那麼清楚,」蔣盈波一邊坐回沙發去打毛線,一邊掃著鞠琴的興致說,「要不那教授和他的太太會納悶了,你有親戚在國外,怎麼你親戚不幫你聯繫,反倒求他聯繫?」 
  這在鞠琴來說確是一樁有難言之隱的事。但鞠琴不接蔣盈波的話茬。她如果不是真的也是極其成功地表現得毫不在意和沒心沒肺,她也坐回到沙發上,轉而問:「你那件你不喜歡,就讓颯颯穿去吧!」 
  蔣盈波停下編織數針數。現在輪到她被觸及難言之隱。 
  廚房裡傳來汽鍋的鍋蓋跳動聲,一陣濃郁的雞湯香味飄了過來。蔣盈波跳起來去廚房處理汽鍋。鞠琴呷了一口茶,心裡覺得那汽鍋雞的香氣畢竟彌補著蔣盈波剛才流露出的尖刻與陰冷。 
  有人用力地敲門。不消說,是崩龍珍來了。 
  4 
  直到吐出一桌子的雞骨頭,三位年過半百還多的昔日女同窗的難得一聚,還未呈現出一點詩意。 
  她們誰也沒有談及當年在蜀香中學的往事,儘管那些往事中有許許多多簡直就是活的青春詩篇。 
  她們誰也沒有談及50年代初期她們在北京相聚的種種情景,那時候鞠琴認蔣盈波父母為乾爹乾媽自然逢假必去蔣家,崩龍珍在西郊一所大學畢業後當助教時也常去,蔣盈波和鞠琴也去西郊那所大學找過崩龍珍,她們也一同游過頤和園,登過香山,那些年月裡她們之間僅僅就吐露各自戀情的種種絮語,便已是一串串芬芳的詩句。 
  她們後來的遭際很不相同。大的關節互相都清楚。但她們那天直到吃完一鍋雞肉喝乾雞湯也都不去碰那些往事。 
  近事她們幾乎也不談。 
  蔣盈波喪偶才一年出頭。崩龍珍夫妻康健和美;鞠琴十年前喪偶,兩年前重結良緣,現在的老伴是一位以前未曾有過婚史的高級工程師;崩龍珍和鞠琴都盡量避免談及自己的愛人,也盡量迴避提及蔣盈波的亡夫屈晉勇——儘管她們對他都很熟悉;當然也絕不會愚蠢地提出蔣盈波今後是一個人過到底還是再找個老伴的問題來加以討論,那無論如何還為時過早。 
  蔣盈波已經退休。校方沒有返聘,她的那個專業一時也難以找到對口的生財之路。而崩龍珍雖然也是退休的副教授,卻已謀到了一個鄉鎮企業顧問的美差,收入頗豐。鞠琴因為一輩子獻給了文工團的合唱事業,沒得著什麼高級職稱,但退休後她仍參加老戰士合唱團的活動,外快雖然沒有,事業卻彷彿還在繼續,心理上有一種充實感。既是這麼個狀況,崩龍珍和鞠琴在蔣盈波面前也便不聊各自的有關活動,並且也不問蔣盈波日常起居以外的事。   
  四牌樓 第二章(4)   
  崩龍珍的兒子已經到美國自費留學,女兒留在北京,職業也不錯。鞠琴的兩個女兒大的正辦著出國的手續,小的在文物商店當售貨員收入也不菲薄。但蔣盈波的兒子和閨女都還跟出國的事不搭界,職業似乎也不理想。因此崩龍珍和鞠琴也盡量不提子女前途的話題。 
  崩龍珍的丈夫現在已升到局級職位,住在四室一廳的大單元裡。鞠琴也住著三室一廳的單元。惟獨蔣盈波還住在這麼個陳舊的小二居裡面,丈夫屈晉勇活著時,兒女都大了,兄妹不便合居一室,便只好「合併同類項」,父子合住一間,母女合睡一床,造成許多家庭糾紛,甚至於屈晉勇的中風早逝,空間狹窄也是誘因之一,蔣盈波和屈晉勇都是工作多年的國家幹部,住房問題多年解決不好,此事說來話長,即使屈晉勇去世,蔣盈波和兒子嘹嘹女兒颯颯的居住狀況仍遠遜於一般的小康之家,因而儘管崩龍珍和鞠琴同蔣盈波擠坐在狹小的門廳裡吃汽鍋雞大感侷促,卻也只是讚美著雞肉雞湯的味道而刻意迴避著關於住房的話題,她們深知對此大表同情加上大抱不平也都不能解決蔣盈波的實際困難。 
  沒有詩意。 
  並且如同踮著腳尖在佈滿油瓶的地上行走,得小心繞過那些敏感的瓶子而又顯得輕鬆自如。 
  便談物價。談假貨滿天飛。談售貨員那永不見好轉的服務態度,舉實例,說明你是如何謙恭有禮而她們卻仍舊在櫃檯裡面扎堆聊天。 
  便談最近的電視節目。一致認為春節晚會簡直令人失望。對新播放的一部引起轟動的電視連續劇展開爭鳴,蔣盈波覺得有趣,鞠琴說她簡直受不了,而崩龍珍怪聲叫好。 
  5 
  又都坐到大屋的沙發上閒聊時,崩龍珍雙手攏攏頭髮,問鞠琴和蔣盈波:「做得怎麼樣?」 
  那髮型是時下相當流行的,頭髮加上面龐構成一個金字塔形,鞠琴在崩龍珍一進屋時便隨口誇讚過,蔣盈波至今仍只進公營理發館剪髮而未曾進過個體髮廊,並且對於別人的髮型也懶得品評,她雙手不停地編結著毛衣,抬眼望了崩龍珍一下,毫不通融地說:「難看。不適合我們這把年紀。更不適合你的臉型。」 
  鞠琴樂樂呵呵地伸手去摩挲崩龍珍那張開的蓬鬆的炯油後波狀彎曲而發亮的髮絲,轉圜地說:「龍珍是越活越年輕了,時來運轉麼!」 
  崩龍珍有張方臉龐,眼睛不比蔣盈波小,但蔣是深眼窩而她是有點金魚般的凸眼睛,她的皮膚本來比較粗糙,經過工序複雜的美容處理之後倒頗為白淨,眉毛畫得比較粗,唇膏塗得比較淡,整體而言還是比較雅氣的。但她嘴角不知為何總有點微微下撇,臉上總隱隱籠罩著一種受驚後難以化解的表情,即使近十多年來她確是時來運轉,那往昔歲月熔鑄成的潛表情卻再也褪不下去。 
  「是呀,這些年我倒真是比你們痛快!」崩龍珍舒展一下腰肢——那腰也不細了——議論說:「也許,人的命運真是一個常數,你頭些年虧得太多了,後些年就補給你一些;你前頭要是太順了,後來就折騰你一下;要麼就總一禍一福地緊挨著給你來點小顛簸、小平衡……但到頭來一個人的命數還是那麼多,該多少是多少,你想多要也要不來,你怕多丟其實也丟不到規定的數目以外……一切都是天定,冥冥中自有主宰,現在我信這個!」 
  「真的嗎?」鞠琴對「常數」這個概念不怎麼能把握,但聽著覺得有趣,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也在這個規律之中。 
  蔣盈波和崩龍珍一樣都是學理工的,自然對上述宏論的表述理解得更準確,她雖仍埋頭編織,卻情不自禁地說:「那我這情況該怎麼算?」 
  這樣她們的談話就終於「帶倒油瓶」了。 
  是呀,蔣盈波自大學畢業以後,又有多順?自「文化大革命」以後,更是不斷的逆運,就是近10年來,也並不像許多同輩知識分子那樣,大體上是個上坡路的狀態,她已經不順了20多年,難道,是命運將在60歲後給她大大的補償?可那時候她已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太婆,就算福至喜歸,終究又有多大意趣? 
  崩龍珍和鞠琴一時無言以對。 
  蔣盈波抬眼望了一下組合櫃上亡夫屈晉勇的遺像,又埋頭編織,可又情不自禁地說:「那他那個情況又該怎麼算?」 
  屈晉勇是鞠琴介紹給蔣盈波的,一度也是部隊文工團的演員,崩龍珍也熟悉,工農出身,憨厚樸實,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但一年前他死得很慘——在突然出現多發性腦血栓後,便全身癱瘓、失卻語言能力,卻又並非植物人,在醫院裡經歷了整整一個夏天的折磨,一個壯漢最後干縮為一具類似畫報上刊登過的埃塞俄比亞餓殍那樣的皮包骷髏,身上長出幾處碗大的褥瘡,在所有的生命力全被一絲一絲搾乾耗盡後,才終於死去。是呀,倘若人的命運真是一個預定的常數,那麼,一生並未做過虧心事也談不上享過什麼福的屈晉勇,為什麼要給他安排一個如同慢性酷刑的死亡過程?   
  四牌樓 第二章(5)   
  鞠琴歎了口氣。她不知說句什麼才好。她想該別再說這些個話了,什麼常數不常數的。 
  崩龍珍也不想引出蔣盈波更多的聯想。她匆忙地轉換一個話題:「人生中其實更充滿著許多的變數。有的變數發作了,一下子改變了人生的走向。有的變數擦肩而過,事後回頭一想,真不知自己究竟是錯過了什麼,還是躲過了什麼……」 
  蔣盈波只是埋頭編織,雙手的動作都有點過分用力。 
  「比如說,」崩龍珍笑了,「盈波,我不是差點兒成了你的二嫂子嗎?」 
  當年,崩龍珍總往蔣家跑,蔣盈波的父母,確曾考慮過,要促成蔣盈波二哥蔣盈工與崩龍珍的婚事,蔣家自己不好出頭撮合,便拜託蔣盈波的表姐蔣盈工的表妹田月明從中運作,田月明當年也在蜀香中學上學,跟崩龍珍、鞠琴也都是同學,50年代初大學畢業後也來北京在一家設計院工作,自然也常往舅舅舅母家裡跑,那一段歲月的斑斕印象,恰可用當年一位年輕的電影劇作家張弦的處女作的名字概括:錦繡年華。 
  崩龍珍一提這段往事,蔣盈波的原有思緒果然被分散了,她抬眼望了崩龍珍一眼,生硬地說:「虧得你和二哥的事兒沒成!」 
  鞠琴卻沒心沒肺地說:「哪兒喲!那時候他們是想讓我跟二哥好……」 
  崩龍珍和蔣盈波都望著她。 
  「我知道二哥對我挺不錯,大家都對我不錯……可那時候,你們知道我為什麼不接這個球嗎?二哥總沒入黨,你們一家人沒一個是黨員,我那時候是不可能嫁給非黨員的,豈止是不能嫁給非黨員,我都絕不考慮嫁給部隊以外的人……呵呵呵,其實,你們知道,那時候我自己也沒有入黨哩!」 
  這倒也並非什麼秘密,都好理解,只是從沒聽鞠琴如此坦率地講出來罷了。 
  「……想起來真跟做夢一樣,」鞠琴繼續說,「我那時候無論如何想不到,就是延茂去世以後的頭幾年裡我也從沒預料到,我現在能跟郝宏聲一塊兒過……」常延茂是鞠琴故去的愛人,當年也是文工團的演員,老早入了黨的,同蔣盈波故去的愛人屈晉勇是老戰友,婚前長期合住一間宿舍。郝宏聲是鞠琴現在的老伴,出身於大資本家家庭,本人歷史也比較複雜,1949年以後坎坷了差不多30年,當然是非黨群眾,至今也並無入黨要求,胖胖的,出門必西裝革履,在家愛弄點自製西餐來吃,在蔣盈波和崩龍珍印象之中,是一位絕不過問政治而精於生活藝術的好好先生。真的,真沒想到鞠琴後半生的生活軌跡同他重疊到了一起,而且他們相處得還相當地和諧。 
  「你是心裡頭不情願,」崩龍珍對鞠琴說,「我當時對二哥是有意的,二哥真不錯,惟一讓我猶豫的只是他的歲數,比我大5歲,太大了點……後來是我自己出了事兒,」說到這兒崩龍珍臉上那潛存的驚恐表情浮凸出來,她閉上嘴唇,嘴角下撇,令人不忍目睹。 
  蔣盈波埋頭編結沒有看她。鞠琴歎了口氣。正當田月明為二表哥和崩龍珍牽搭鵲橋時,進入了反右運動,崩龍珍因為在大學裡的鳴放中有右派言論,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從此她墮落生活底層,整整持續了20年之久…… 
  「那時候,我才23歲。」崩龍珍臉上那浮凸出的表情抖動著,「才23歲呀……」 
  蔣盈波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去廚房看開水開了沒有,哨壺並沒有響,但估計就要開了。 
  蔣盈波從廚房裡回來時,鞠琴已經在同崩龍珍談減肥的問題,崩龍珍臉上那種受驚的表情已經又淡下去隱下去而成為一種潛表情。 
  蔣盈波一聽是關於減肥的事,便把自己那個剪貼著報紙上的「豆腐塊」及記錄下廣播中有關知識的小本子遞給崩龍珍,且不坐回沙發織毛衣,而是如同鞠琴才來時那樣,又為崩龍珍示範上了她每日必做多次的那套簡易減肥操。     
  四牌樓 第三章   
  四牌樓 第三章(1)   
  1 
  他知道阿姐在大學時期還是很快活的。 
  上的是東北農學院的農業機械系。在哈爾濱。寄回家的照片上,背景有學院的「飛機大樓」,就是說大樓的形狀從空中俯瞰像一架巨型的飛機,展開著寬大的兩翼。在那個時代,那樣的蘇式建築本身便是一種光明和希望的象徵。學院裡有蘇聯專家,高年級聽專家直接用俄語講課。實習中自然都學會了開拖拉機,阿姐自然有從拖拉機駕駛室裡探出頭來大笑的照片——後來全家都懂得了開拖拉機是一樁比較簡單的事,國家辦這樣的大學設這樣的專業請那樣的專家並不是為了培養一些拖拉機手,而是要培養一批能設計和指導製造拖拉機以及能總體運用農業機械的高級人才。阿姐本科畢業後又當了兩年研究生,由蘇聯專家親自擔任導師。 
  課餘,阿姐和同學們唱《小乖乖》,唱《槐花幾時開》,唱《半個月亮爬上來》,唱《卡秋莎》,唱《紅莓花開》,唱《三套馬車》,也唱《寶貝》,唱《哈!萬隆》,唱《哎喲,媽媽》……而且學校裡流行彈吉他,是夏威夷式彈法,吉他很大,要擱放在檯子上,彈時要戴套指,用金屬圓棍壓弦……阿姐仍承襲著中學裡的外號「小辮」,梳兩根粗黑的尾端用鮮艷的布條結紮成蝴蝶結的長辮,夏天一到她便同許多女同學一起及時換上布拉吉或襯衫短裙;那時候學校裡每逢週末必有舞會,跳規規矩矩的交誼舞……有一回舞會結束,旁系一位愛慕阿姐的戴眼鏡的男同學情不自禁地追逐阿姐,是那種50年代的追逐,他保持著二三十步的距離,裝作無意,但窮追不捨,企圖找到一個脫離人群和多餘眼光的地點,衝上前去向阿姐表白他的心跡……他已暗中向阿姐遞交過幾封情書,傾述每當從阿姐她們宿舍中傳出阿姐用吉他彈奏《哎喲,媽媽》等曲子時,他在窗外樹林中那如油火煎熬般的心情……那農學院的「飛機大樓」裡有螺旋形樓梯,阿姐沿著螺旋形樓梯向上躲避,那癡心的人兒追蹤著螺旋向上,但最終那人還是飲恨梯間,因為恰好一群人從頂層朝下運動,阿姐又混在那群人裡面,眼睜睜地從那人身邊返回了底層,並消失在更大的人群之中…… 
  他知道,那時候阿姐是屬於達野哥的。儘管因為阿姐到哈爾濱上學,每年只能在寒、暑假之中回到北京同達野哥相聚,但雙方的鴻雁來往,是頻繁而準時的。 
  一放假阿姐就回北京,經常是還帶來三四個乃至四五個同班或僅僅是同系的女生,她們家在更遠的南方,要在北京中轉換車或為的是遊覽一下北京,住不起旅店也沒有親友可投靠,便由阿姐帶至他們家中,他家外間屋裡便用兩個鋪板拼成一張大床,晚上阿姐便陪她的同窗們一起擠著睡,常常是必須橫著躺,把腳放在床邊的椅子上,才睡得下,而他和在郊區上大學的小哥在那種情況下只好到裡間父母的住房裡另搭臨時舖位安歇,不過他們全家對阿姐的同學們都毫無厭煩感,而大多數同學住下來時也很隨便,唱歌、嬉笑,有一回,一位矮胖的福建籍同學,半夜裡滾到阿姐懷裡嬌滴滴地發起嗲來:「唉喲,盈波,我肚子疼,肚子疼喲……」那一晚別的借宿同學都買到車票離去了,外屋只有阿姐和那發出「盈波,我肚子疼喲——」呻喚聲的同學,阿姐只好爬起來給她找藥吃……不知為什麼,這隔著門簾傳進的「盈波,我肚子疼喲——」的聲音,給裡屋的他和他那比阿姐還大一歲的小哥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許多年以後,他和小哥還在阿姐跟前模仿過那嗲聲嗲氣的呻喚:「盈波,我肚子疼喲——」阿姐在他們初次模仿時咯咯樂,後來就僅止微笑,再後來表情冷然,再再後來他和小哥有一回又提起這件事時,阿姐竟說:「什麼同學?誰?什麼肚子疼?你們真無聊!」 
  2 
  阿姐他們的畢業分配過程,說起來像一個童話。那時候真是爭著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也許有人內心裡有畏難情緒,有不得已的因素,但呈現於表面的確實是爭先恐後挑選西藏、青海、寧夏、甘肅、新疆、貴州這類地方,還不僅如此,在長達6年的學習生活中,一些男女同學已經很自然地形成了確定的關係,那麼,如果哪一個省份哪一個地方哪一個單位恰巧需要兩名畢業生,大家就一定請他們先挑,成雙成對的挑剩下了,單撥兒的再挑,沒有發生糾紛,甚至沒有出現過哪怕是初級形態的爭吵與頂牛,非常順利地就分配完了,大家各奔前程。 
  那一年北京沒有名額,都知道阿姐在北京有達野哥等著,都不讓她去離北京遠的地方,而阿姐又自動放棄了天津,因為天津是雙名額,恰好有一對從天津考來的同學,理應讓他們回天津去,這樣阿姐就去了河北的一所農業專科學校任教。 
  阿姐不再把生活看成一朵開放中的玫瑰,不再快活,不再能聽到她唱《小乖乖》或者別的什麼歌,不再彈吉他,並且同家裡人團聚時不再有活潑的言談,都始於去了那所專科學校之後。   
  四牌樓 第三章(2)   
  很久以後,阿姐同他談過一次,那時他也已經工作,記不得是什麼原因,總之阿姐同他談了,他憬悟出,阿姐是家族眾人中最早徹底冷下來的人。 
  那所農業專科學校設備很簡陋,生活條件相當艱苦,這對於阿姐來說都算不了什麼,她讀過蘇聯小說《遠離莫斯科的地方》,她作過更加遠離北京更加艱苦的思想準備,而她青春的火焰本也是一定可以戰勝地域的窮僻和生活的艱苦的……使她冷下來的原因是她忽然遭遇撲面而來的生活利爪和人性的猙獰…… 
  那是一所小小的專科學校,教職工合起來只有一百來個人,阿姐報到後頭一回到食堂打飯,見到別的教師自然都甩著小辮歡快地打招呼,而剛涮完飯盒回到宿舍,同宿舍比她早分配來兩年的王老師便神色緊張地告訴她:「你可不能這樣!你怎麼能和右派分子打招呼,還湊到一塊兒吃,還說笑……」阿姐吃了一驚,忙向她打聽哪些人是右派分子,並牢牢記在心中:那個看起來慈眉善眼的老頭兒是,那個衣衫上打著補丁總戴著頂舊制服帽子剪短髮的胖女人是,那個白淨臉的戴眼鏡的是,那個看去像個農民身坯粗壯的原來教政治的竟然也是…… 
  阿姐剛去那學校時,反右鬥爭剛捲過第一波,還沒教完一個學期,便緊接著有第二波、第三波,最驚心動魄的是同宿舍的王老師有一天在批判別的右派分子的大會上也被校領導點了名,雖然沒有立即宣佈她是右派,但那無異於政治上的死刑判決,散會後回到宿舍阿姐不知道是跟她說話好還是不跟她說話好,而王老師一張臉不僅變為了抹布般的污灰色,也簡直不敢讓自己眼光同阿姐接觸,兩人同處一屋,只有墳墓般的寂靜……阿姐心裡怦怦亂跳,走出宿舍,懷著一顆求救般的心去找校領導,一個高瘦的右眼皮上有個疤痕的牙齒發黃的男人,問他自己該怎麼同王老師相處,那男人厲聲地指示她:「監視她的一言一行,隨時向組織上揭發匯報!」阿姐一步步彷彿腳踝上拖著鉛塊般地走回宿舍,心裡想:王老師這人是很願意革命的呀,她過去的言行我不知道,來學校以後她的言行我實在找不出右的問題,而從今天起她根本就沒有了言和行,我又如何揭發她匯報她?……阿姐到了宿舍門前,拉開門——她發出了一聲無法忍住的尖叫…… 
  那王老師是教電工學的,她用完全符合電學原理的萬無一失的方法電死了自己,她那張凝固著極度恐怖和痛苦表情的臉如一道凌厲的閃電,擊碎了阿姐心中由《幸福生活》之類的東西構築成的心靈支柱,大概就在那一瞬間,阿姐結束了她純真的青春期,她的內心裡後來究竟是些什麼,變得深不可測,而顯露出來的,則是遍體清涼後的沉靜與冷漠。 
  阿姐直到1960年調離那所小小的專科學校,總算沒有被劃為「右派」或准「右派」(內控「右派」),據她自己後來講,簡直要算一個奇跡。因為到後來那位主持校政的高個子男人,簡直根本不需要你有什麼言論表現,他就像到菜園子裡拔大蔥一樣,需要幾根便拔出幾根……他是按上級規定的指標拔右派「大蔥」,並且由於他本人對拔「大蔥」有著特別的嗜好,因而他還要盡量地超額,更可怕的是儘管全校教職工一百多個人,按說根據敵人只佔百分之一、二、三或頂多到五的估計,被拔出的幾率只有二十分之一,但他卻把眼光單集中到有大學學歷的那二十來個知識分子身上,因而阿姐置身在這個範疇內,被拔出的幾率便高達四分之一…… 
  阿姐那幾年一直生活在一種極度的內心恐怖之中,而開會時上課時勞動時乃至走路時吃飯時上廁所時還都不能從臉上從嘴裡從身姿上透露出絲毫的內心跡象。她記得有一天傍晚,她打完開水提著熱水瓶往宿舍走,在甬路上望見那主持校政的高個子男人正在二十步開外同人事幹部交談,她忍不住朝那邊一瞥,而手裡彈著煙灰露出黃牙噴著煙霧的領導也恰好朝她一瞥,那目光的短暫交接之中,她的心不禁猛地一緊,因為她覺得對方分明是一種類似揣一揣肥瘦的屠夫的眼光,阿姐後來跟他講到這細節時一再申明,她說屠夫不是一種隱喻,不帶反抗或控訴的色彩,甚至不帶貶義,那是指作為一種正當職業的屠夫,那樣的屠夫本應具有那樣的職業性眼光,她感到恐怖,是因為她深感自己作為大學畢業生(不僅是本科還是研究生)的罪孽深重,或者換個比喻,她自知是菜園子裡已經無可奈何地長得粗大的蔥,要拔它的人望它一眼並不意味著罪惡,倒是它自己應深知自己的命運本應如此…… 
  如今再回頭細想,他就理解阿姐假期回到北京家中時為什麼寡言少歡,為什麼無論做什麼事都缺乏興致,為什麼晚上洗腳一雙腳泡在水裡許久,其實水都涼了,她卻還坐在小板凳上,兩隻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腮,就那麼樣一坐坐許久……   
  四牌樓 第三章(3)   
  在大的社會境域之中,每個人所處的小社會境域倒並不都是一樣的情形,猶如一場大雨過後,有的地方積著很深的水,多日不幹,有的地方變得泥濘不堪,而有的地方卻只不過濕上一陣,很快乾燥如初……他記得,表姐田月明她們那個設計院,似乎就沒那麼恐怖,至少從表姐的談吐和情緒上,可以看出來她自身沒有什麼危機感,也對院裡所發生的事情能夠比較鬆弛地認同。有一個星期天她又搖搖擺擺地來到舅舅家,他和母親——就是她舅母——都對她說:「真不巧,崩龍珍才走……」她便毫不大驚小怪地對他們說:「怎麼,她自己說了嗎?他們還都不知道嗎?她怎麼還往這兒跑?她們學校已經把她劃成「右派」了呀!」說完又嘻嘻哈哈地說別的,問舅母要滷肉和泡菜吃。事後他回憶起這一幕,很是吃驚,吃驚的不僅是崩龍珍,更在田月明表姐,她對反右鬥爭,對多年來一塊兒玩得那麼好的同鄉、同窗被劃成「右派」,都並不感到驚奇與遺憾,當然她也並不積極投入鬥爭或從此真對崩龍珍另眼相看,她有她的具體處境,並且有她特有的應付處境的天性…… 
  鞠琴在反右初期,遭到兩張大字報的批判,針對她的一句言論,是什麼言論他記不清了,總之鞠琴姐又有鞠琴姐的遭遇和應付辦法,她坦然地對待那兩張大字報,記得有一回她送票給他們全家去看她們文工團的演出,演出的劇場離她們文工團駐地很近,演出結束她便帶著他們全家去文工團,逕直把他們帶到那兩張大字報前,當著團裡的人,自自然然地說:「批判得對啊!警鐘敲得好啊!你們都看看,都來幫助我,監督我啊!」結果反右的火就只燎到她那麼一下,運動過去她安然無事,並且幾年後還終於被吸收入黨。當他的阿姐冷下去以後,鞠琴卻依舊是樂樂呵呵的,對社會、人生懷著不見衰減的熱情,或至少是溫情,當然後來他終於知道,其實在鞠琴內心深處,也一直翻捲著困惑的波濤。 
  他和他的父母直到田月明跑來戳穿之前,真的不知道崩龍珍在反右一開始便陷了進去。崩龍珍確實有長篇大套的鳴放言論,還同大學裡當時的一個什麼民間油印刊物有關係,根據當時的政治坐標,把她劃為右派那是一點兒也不冤枉的,所以那場鬥爭反映到她內心中的,恐怕就不是阿姐的那種無辜的恐怖感,而是別的一些情緒……田月明表姐揭穿她以前,她確實多少顯得有些古怪,那一陣她不僅每逢星期天必從西郊一大早就來到他家,而且總是要吃完晚飯才返回學校,一玩就是一天,而且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年的10月1日,他作為少先隊員參加了遊行回到家中,發現崩龍珍卻已經坐在他家中了,少先隊員隊伍總是先接受檢閱、先通過天安門的呀,大學的遊行隊伍且排在後頭呢,她怎麼已經遊行完了並且早就到了他家呢?母親擺開一桌子節日菜餚,大家歸座享用時,他問起來,崩龍珍承認自己從遊行隊伍中提前退了出來,因為她感到身體有點不舒服……他至今記得那個國慶節崩龍珍的打扮,她穿著一件很漂亮的咖啡色呢子上裝,領口上別著一束雅致的淡粉色絹花,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頭頂上還勒著一條淡粉色的緞帶,確是一種過節和參加盛典才有的裝束,但其實那時學校裡他們系已經開過她許多次批判會,她已被稱為「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只不過沒有最後宣佈戴帽子罷了……應該說崩龍珍在那個時候還是相當能夠自持的,她還能為自己找到他家這樣一個避風港,還能在他家的人們面前鎮定自若不露痕跡,還能打扮成那個樣子,並且說不定她真打算隨隊遊行,不是因為身體不適而是被革命群眾從遊行隊伍裡轟了出來,才到的他家……總之,不管怎麼說,她那時內心的種種變化和煎熬,同阿姐又屬於另一種情況…… 
  阿姐在反右鬥爭中並沒有受到正面衝擊,事情過去以後她如田月明表姐一樣地清白,然而她的精神狀態和心理結構卻在那以後有了一個巨大的變化…… 
  在阿姐大學畢業分配到河北準備去報到之前,有一天表姐田月明、義姊鞠琴、同窗崩龍珍,她們四個青春女性站在他家屋外的合歡樹下,由他家二哥給她們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四個女性真如四朵正在盡量脹圓花盤的玫瑰,月明表姐美艷如電影明星,鞠琴姐爽朗大方風度翩翩,崩龍珍儼然女教授氣派,惟有阿姐,一根長辮甩在胸前,一根長辮搭在身後,兩隻手不知該怎麼放似的交勾在布拉吉腰下,還不脫學生的味道…… 
  崩龍珍被打成右派以後,阿姐和鞠琴姐都主動燒掉了這張照片,月明表姐則採取了剪去邊上崩龍珍身影的措施,惟有崩龍珍一直留著這張照片,許多年以後,他在崩龍珍家裡看到了那發黃的照片,崩龍珍喃喃地指著照片上自己的影像說:「23歲,才23歲呀……」   
  四牌樓 第三章(4)   
  在崩龍珍家裡看到那張舊照片後,他曾向阿姐提及,阿姐冷冷地說:「什麼23,崩龍珍中學時候就瞞了歲數,那一年她該是25。」 
  3 
  那一年暑期裡要大煉鋼鐵,阿姐被指定設計小高爐,限期出鐵,她不能回北京,她寫信讓達野哥去看她,達野哥回信說他們機關裡也要大煉鋼鐵——那時他已經調到區教育局當一個處的副處長,他實在抽不出時間,建議待「1070的捷報傳來後再說」。1070是當年全國老少婦孺皆知的一個數字,就是我們要全民上馬,土法上馬,日夜苦幹,爭取早日超過英國的鋼鐵產量,那「超英趕美」的鋼鐵指標便是1070萬噸。當時不僅是達野哥,而是上下許許多多的人,都充滿信心地認為達到這個指標並不需要很長的時間,甚至一年半載就能實現。 
  然而暑期將盡時達野哥突然去了河北,去了阿姐那所農業專科學校。他事先沒有通知阿姐,到得很突然。 
  達野哥的從天而降,一定使阿姐欣喜若狂。乍相見時的情景,至少在阿姐這一方我是可以想見的。然而後來似乎不妙。怎麼不妙,詳情至今仍是個深深的秘密。 
  阿姐後來只給我講了一個細節,就是達野哥去看望她時,帶去了一些吃的,其中有兩聽水果罐頭,就是那種至今仍在出售的胖玻璃罐裝鐵皮蓋封口的水果罐頭,這在那年月裡是—種很難得的顯得很昂貴很高級的食品,阿姐接過去很高興很感激很珍視,但阿姐在那樣一個窮地方一時拿不出東西來招待達野哥,便隨口說了一句「要不你就吃一罐糖水菠蘿吧」,而達野哥竟倚在椅子上,說了一聲:「好,你開一罐吧!」阿姐在一種意外的心情下遵從地為他開啟了一罐糖水菠蘿,達野哥馬上接到手中,而且毫不猶豫地接過了阿姐遞上的鐵勺,坦然地用鐵勺舀著菠蘿塊往嘴裡送,不—會兒便在言談話語之間將罐中的菠蘿塊吃了個精光,只差沒端起罐子把裡頭的汁水喝盡,而在這個過程之中,達野哥竟沒有請阿姐—起吃的絲毫表示…… 
  我在很長的時間裡都不理解,至少不能深刻地理解,阿姐為什麼對達野哥吃掉自己帶來的兩聽水果罐頭中的一聽那麼樣地耿耿於懷…… 
  據說達野哥那一次的突然造訪顯得心神不定,而且煩躁鬱悶,但他又要阿姐迅捷同意,當年國慶節回北京同他結婚,那該是阿姐期待已久的求婚,但阿姐卻加以拒絕了,當然不是拒絕同達野哥結婚,而是拒絕了那突然加以限定如同最後通牒般的婚期…… 
  達野哥在學校的男老師宿舍中借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便離去了。全校的員工這下都知道阿姐有了一個北京的未婚夫。但惟有阿姐自己心裡清楚,恰恰在這以後,他們之間的通信出現了問題,要麼是阿姐去信好久達野哥反常地久久不回,要麼是回了信卻全然喪失了往昔的熱情和愛戀…… 
  在經歷了來自政治的恐怖衝擊之後,阿姐又經歷了來自感情的恐怖衝擊……她驚恐地發現,即使是她同達野哥那樣的原來似乎是牢不可破的初戀花朵,也完全可能突然凋零萎落,全然結不出果實……下一年春節前她回到北京,人生向她呈現出更其殘酷的一面,而且清晰無誤——達野哥向她承認,已經有3年之久了,那就是說早在她從東北農學院畢業之前,一個中學的語文教師就追求上了他,那女教師會寫詩,會彈鋼琴,開始他拒絕,他迴避,但畢竟阿姐總在外地,而那寫詩和彈琴的西施就在北京,隨時可以出現在身邊,他終於被她俘虜,他由感動而生好感而投桃報李地也愛上了她…… 
  達野哥突然跑到河北阿姐任教的學校去,是一種內心掙扎的表現,他對阿姐有一種愧疚感乃至於犯罪感,他知道自己已經並不真的愛戀著阿姐了,但他應該還愛阿姐,並且應當履行一種似乎早已設定的義務同阿姐結婚,而當他向阿姐提出那一年的國慶節結婚時,萬沒想到卻受到了阿姐滿懷尊嚴的拒絕,於是回到北京,他更深地陷入到了那位語文教師用詩句和樂音編織的情網之中…… 
  阿姐心中神聖而美好的東西破碎得實在太多了! 
  阿姐在那個寒假回河北以前有一個驚人的舉動,她在事先沒跟達野哥打招呼的情況下,突然在教育局下班之前抵達了達野哥辦公室,並且帶去了夾好豬頭肉的火燒和水果,當著達野哥的上下級,就如同她和達野哥早約定好了似的,說是要在辦公室同達野哥就著茶水共進晚餐並且晚上一塊兒去看鞠琴她們文工團的歌舞晚會。 
  達野哥的同事們都走光了,達野哥和阿姐在那間辦公室裡待了許久許久,他們既沒有吃掉那些吃食更沒有去觀看什麼歌舞晚會。 
  達野哥說過這樣的話:「別老在這兒待著,有值夜班的人,別造成不良影響……」 
  阿姐說過這樣的話:「你跑到河北我們學校去,給我造成了什麼影響?你甩了我,我回到學校去怎麼做人?」   
  四牌樓 第三章(5)   
  不再是談情說愛。 
  蛻變成了一種古怪的談判。 
  阿姐對達野哥動之以情、循之以理、繩之以義。 
  最可憐的是還要動之以情。阿姐撫摸達野哥放在桌上的手,還趁勢依偎到達野哥的懷抱中…… 
  達野哥卻殘酷地將阿姐輕輕地推拒開了。他告訴阿姐,已無挽回的餘地,他準備同那位語文教師結婚,他承認自己對阿姐有罪,他說他內心裡很痛苦,他懇求阿姐原諒…… 
  阿姐那天晚上回到家裡,變得更加冷峻。沒有眼淚,沒有話語,沒有表情,她靜靜地洗漱,默默地躺下,卻一夜沒有合眼,仰面望著天花板,心裡只充塞著一個冰冷而堅硬的念頭:我一定要在北京另找一個對象,只有這樣我才能逃離那所可怕的農業專科學校。 
  從此達野哥從我家消失。 
  對於我來說,他也不再是什麼哥了,他是一個姓達野的人,一個同我沒有絲毫關係的不相干的人。 
  4 
  達野消失了。 
  勇哥進入了阿姐的生活,並且成為我們家族中的一員。 
  勇哥是鞠琴介紹給阿姐的。更準確地說,是鞠琴和她的愛人常延茂共同介紹給阿姐的。 
  常延茂是文工團裡歌劇隊的。他年齡那時並不大,導演派角色時卻總派他演老頭,或許是因為他的聲音基本上屬於低音,還有他那沉穩的氣質;他上戲時化起妝來總比較麻煩,因為老得粘鬍鬚、畫皺紋什麼的,漸漸的他的面部皮膚變得相當粗糙,在台下不化妝時望去給人的印象也總大於他的實際年齡;常延茂結婚以前住兩人一屋的單身宿舍,他的舍友始終沒換過,便是屈晉勇。屈晉勇比常延茂大好幾歲,參軍早——他在1945年東北一解放就參軍了,參軍以前是店舖的夥計,再以前在農村幫著父兄給地主扛活;參軍以後先幹過一段後勤,後來因為文工團的導演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看上了他那工農型的健壯大方的相貌,又聽他數來寶數得好,便把他吸收進了文工團,從演簡單的小節目到演二人轉到演小歌劇到調入北京的大文工團演大歌劇,他一步步成為歌劇團裡不可或缺的演員——因為嗓子並不怎麼好唱不了掛頭牌的主角,但從雄武的政委這種正面角色到奸詐的叛徒那樣的反面角色,他都拿得起來,因此幾乎歌劇團排演的每一出新戲裡,他總能列在廣告中的「主要演員」名單裡,一般在第四位到第七位之間。 
  他還記得勇哥第一回到家裡來拜見他父母的情形,那天沒穿軍裝,穿的是便裝,進屋時身穿一件料子好高級的黑呢子大衣,戴著呢子的制服帽,好魁梧挺拔的身板,好一副洋溢著陽剛之氣的相貌,只是望去實在是年齡已然不輕,儘管他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呢子帽下露出的頭髮茬和鬢角也烏黑整齊,他見到他時還是總覺得是位叔叔而不是個哥哥。 
  阿姐很快同勇哥確定了關係,並開始著手根據這關係調來北京。「五一」的短期休假阿姐也回了北京,同勇哥「對了幾天象」又匆匆趕回河北那所專科學校,他同勇哥兩人到火車站送阿姐,買了站台票一直送到月台,送到火車開動並且從視野中消失。他又捕捉到了一次兩個人的對視,默默地對視,一方還是阿姐,另一方卻已不是達野哥而是勇哥,場景也不再是家中裡屋的五斗櫥前,而是火車站,阿姐已經上車坐到了靠窗的座位上,把吊窗推了上去,露出胸部以上,她兩隻眼睛出奇的大,比以往他任何時候看到她時都顯得更大,那眼睛分明在說話,那話語並不複雜,很好解讀,連剛剛16歲的他也能瞭然於心,那是很單純但也很強烈並且具有命令性卻又飽含誘惑力的一句話,就是「你可不能改變,並且要盡快把我調來北京」;勇哥站在月台上,衣衫筆挺,英姿勃勃,但卻並不能報之以豐富的表情和裸露心跡的目光;勇哥站立的位置儘管正對著阿姐露臉的車窗,卻並不貼近,保持著幾步的距離,火車啟動後他只是舉臂招手,也並沒有衝過去再與阿姐握別,依16歲的他當時心中的估測,是以為勇哥既然在台上可以那樣放開地表演,那麼在這月台上就是衝過去吻吻阿姐的臉蛋也並不出格,不過他預測得一點也不准,勇哥只是以立正姿勢向阿姐揮別,臉上只有一個淡淡的含蓄的微笑,當然勇哥的目光一直同阿姐的目光對接著,做越來越延長的斜線運動,直到終於不得不扯斷,但從旁看去,那整個情景實在不像是戀人之間的對視和生離,而彷彿是兄長或首長在歡送弟妹或下級奔赴某個「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許多年後,阿姐同達野哥在五斗櫥前的默默對視,阿姐同勇哥在火車站月台車窗內外的默默對視,這兩個情景,兩部「電影」,曾在他腦海中多次重現、放映,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酸辛感,為阿姐,為人生,為莫測的命運,為一些珍貴東西的破碎,為一些滿心滿意爭取到迎接來的東西其實具有潛在的危險品的性質,以及為一些簡直說不出道不明卻又尖利而殘酷的思緒,是的,他早就想寫一本叫做《阿姐》的書,開頭為什麼沒寫,不知道,後來為什麼也總不寫?現在憬悟出,也許是由於不忍,是的,不忍,不忍心下筆……   
  四牌樓 第三章(6)   
  5 
  阿姐在那一年的國慶節和勇哥結了婚。離開我家的時候,我看見媽媽從她那古舊的銅片包邊的小樟木箱中取出一對金鐲子,鄭重地遞給了阿姐,而阿姐則把一厚摞高中和大學時代的日記本捆在一起,遞給了媽媽,說:「別保存,抽空燒了它!媽,您記住,燒了它!我不想自己燒,您替我燒,啊,媽?」媽媽有點吃驚地接了過去…… 
  阿姐婚後的頭5年間,看去是幸福而滿足,安適而平順的。 
  鞠琴姐真是阿姐命中的福星。難道僅僅因為當年的大火災之後,阿姐挽著父母雙亡的鞠琴姐的胳膊,在蜀香中學的操場上默默地兜過圈子,冥冥中的主宰就總讓鞠琴姐在阿姐人生途程的轉換站上,為阿姐出力幫忙並且總能玉成好事? 
  鞠琴姐給阿姐介紹了對象,促成了阿姐和屈晉勇的婚事,在阿姐聯繫調動的過程中,鞠琴姐偏又認識阿姐想去的那個單位的人事幹部(當年一起參軍,但因不適應舞台演出而早就轉業的一位男同志),結果婚事辦完不到兩個月便調動成功,那是一個專業與阿姐所學對口的研究機構,那裡可能也有愛拔「大蔥」的人,但至少總不會如同河北那所專科學校的那位瘦高個黃牙齒的「拔蔥將」那般粗鄙和顢頇,再說,阿姐所嫁的屈晉勇有大尉軍銜,出身貧苦,在演員隊中任黨支部副書記,阿姐因此屬於軍屬,這樣,你也就難以再把她視做一棵「大蔥」……我想,阿姐心中曾經籠罩著的恐怖感,那幾年裡至少是濃縮冷凍深儲在了靈魂的角落之中。 
  然而阿姐更加不復是學生時代的阿姐。當年的那具吉他她沒有扔掉,卻再沒有撫彈過,裝在烏黑的大盒子裡,擱到了雙人床下面靠牆的深處。 
  「晉勇!別摘那老的!摘上頭的!摘嫩的!」 
  阿姐從樓窗裡探出胸部以上,剛用香皂洗過臉,短髮梳得整整齊齊,紅光滿面,牙齒雪白,愉快地指揮著。 
  屈晉勇在窗外的空地上摘野生的莧菜葉。 
  這個鏡頭我永遠記得,這鏡頭對阿姐那一階段的生活具有某種象徵意義。 
  阿姐婚後隨屈晉勇住在文工團裡面,那是近郊的一個大院,院裡有許多座樓房,有的用作辦公、排練,有的用作宿舍,但那時候那大院裡還沒有蓋起單元樓,每座樓都是所謂的「筒子樓」,就是每層當中是一條大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大房子,兩頭是廁所和水房,當時那文工團就安排團員們住那樣的「筒子樓」,結了婚的自然夫妻合住一間,還沒結婚的就兩個甚或四個同性別的合住一間,倘若婚後生下了孩子,那麼就另有一座樓,也是「筒子樓」,專供保姆和孩子住,倘若接來了家中老人,也安排在那座樓住,那座樓裡每層都有一至兩間屋闢為公用廚房,當年還沒有液化煤氣罐,更不通管道煤氣,公用廚房裡是近牆一溜的煤爐子,燒的蜂窩煤就堆在走廊裡,哪一垛是哪家的,各自都心中有數……阿姐和屈晉勇,鞠琴和常延茂,住在同一座樓裡,阿姐他們在一樓,鞠琴他們在二樓,方位一樣,當中只隔一層樓板;鞠琴他們先有了女兒,阿姐他們很快也有了兒子,孩子和保姆就都住在那另一座樓中,兩家的「育兒室」也緊挨著;吃飯如果不去食堂,那就都到「育兒室」裡去吃,偶爾例外,比如星期天,我那時正在師範學院上學,去找阿姐,她便同勇哥留我在他們住的房間裡玩,並在那裡用煤油爐子單燒一些東西來吃。那一天我又去了,阿姐除了別的菜以外,還打算炒一個莧菜,便支使勇哥跳窗到樓後的空地上去摘,那片空地上叢生著許多野生狀態的花草樹木,時有鳥兒蜂蝶鳴囀飛舞,我說挺美麗的,阿姐卻皺眉說:「美什麼,除了冬天,三季都有蚊子飛進來,叮死人!」儘管阿姐說過這樣的話,那一天她打開樓窗探出半個身子去指揮勇哥時,顯然是頗為知足,心情大暢的。 
  那種「筒子樓」的房間開間很大,每間面積總有20平方米說不定還多,當時阿姐和勇哥置備了新的雙人床新的帶大穿衣鏡的立櫃,新的帶玻璃拉門的小櫃櫥,以及一對新的木扶手沙髮帶茶几和一套新的折疊桌和折疊椅,還有新的臉盆架什麼的,加上勇哥早置買下的如同今天的大彩電那麼大體積的三個波段的當年最昂貴聲音也確實最好樣式也實在新穎堂皇的收音機,還有牆上掛的在王府井中國照相館照的放大成20英吋並且由高級技師由黑白染成彩色的大結婚照片,那時候很難得到的用全開道林紙精印的不在國內公開發行只作為對外宣傳品的畫面全是北京「十大建築」的大掛歷,以及擱衣小櫃櫥玻璃拉門裡面顯露出耀目圖案的上海金雞餅乾的大餅乾桶及圓筒狀的「樂口福」及幾種方形的茶葉罐……都使我覺得我的阿姐過上了相當富裕和相當高級的生活。更何況每回一走近他們住的樓房,因為有的演員夫婦自購了鋼琴,正在房間裡練聲,便有「椅義伊義椅」、「喔臥窩臥喔」一類單純而優美的歌聲和不斷升高八度又降低八度的叮咚琴聲傳來,使我有一種步入藝術殿堂的神聖感。   
  四牌樓 第三章(7)   
  他記得,勇哥每回來看他父母即勇哥的岳父岳母,總要提一大兜乃至兩大兜滿滿噹噹的水果、點心或別的什麼禮品來,即使到了「三年困難時期」(1959~1961年),已經很難買到定量以外的食品,勇哥來時也還是總提著大兜的東西,有時是赴部隊演出歸來帶回的某些犒勞品,有時是文工團作為內部福利發下的雞蛋或黃豆……勇哥的做派是量大,他似乎總怕自己奉獻給別人的東西量少了,因而往往量大到不必要乃至令接受者難辦的程度,比如到了1963年供應好轉了,他能一次提來5斤高級點心或10斤桃子,那時又沒有冰箱,結果總要造成吃不完的點心長毛或桃子潰爛的後果,阿姐就當著全家人說過他:「怎麼勸也沒有用,他非要這麼著心裡頭才過得去,就是這麼個人,我勸多了他還以為我是小氣……」他記得他去文工團阿姐勇哥那裡玩也是一樣,勇哥給他沖茶時總恨不能在茶杯裡裝進半杯茶葉再用滾水去沖,結果那高級茶葉沏出的茶水反而難以下嚥,幾次以後他便不得不在勇哥一取茶葉罐時便高聲嚷:「勇哥,我不要那麼多茶葉!」吃飯時給他添飯總要添成個「帽兒頭」,夾菜也總要隨時堆滿他的飯碗才甘心…… 
  他記得,與勇哥在物的給予方面的過度慷慨相對應的,卻是勇哥的過度寡言,這很出乎他的意料,因為台上的勇哥很少扮演寡言的角色,而且都頗稱職,他萬沒想到台下的勇哥不僅不擅言談,而且也並不練聲,他去阿姐勇哥那裡玩時,總希望勇哥唱一段或至少趁他在時像別的屋裡的演員們那樣練練聲,哪怕就「椅義伊義椅」一番也好,但,古怪,竟一次沒有過,他、二哥、小哥都曾當著阿姐的面求過勇哥:「給我們唱一段吧!」他只是繼續做些切菜剁餡拌餡合面□皮兒給他們包餃子吃一類的事,微笑著,也並不解釋,只是不唱,阿姐實在看不過,便代他向兄弟們解釋說:「你們想想他台上演的都是些什麼角色?幾乎一個完整的唱段都沒有的角色嘛,說實在的是主角在唱歌劇,而他只是在演話劇!」可鞠琴、常延茂就不一樣,他們家有鋼琴,他和二哥、小哥都聽過他們練聲,他們也應邀在家裡為親友們唱過歌…… 
  他記得,勇哥很會包餃子,很會燉紅燒肉,他或二哥、小哥一去,勇哥便立即張羅起來,或趕緊騎車去附近菜市場採購或趕緊洗菜切肉淘米備鍋,一般是阿姐陪著來客說話,到掌勺時才去爐邊……當然飯後飲茶時勇哥也來坐著聊天,很愉快的樣子,但基本上只是有問必答,難得有長過三分鐘的敘述或議論…… 
  他記得,阿姐透露過,勇哥有一回無端地嫉妒起來,起因是他的表哥阿姐的表弟田月明的弟弟田星明從上海出差北京,事前也沒來封信沒打個電話,突然闖到阿姐那裡,阿姐一見田星明便歡叫起來,田星明也一臉滑稽相的怪腔怪調地高叫「小表姐」,兩個人「驚呼熱中腸」之後,便你一句我一句不間歇地聊了起來。勇哥如同小舅子等等常客去了一樣地立即張羅起飯菜來,吃飯時也是大勺地舀飯大筷子地夾菜,吃完飯也是大把的茶葉沏出釅得人的茶水……然而田星明走後勇哥的臉色陰沉得如冷透的生鐵,阿姐形容那簡直有點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奧賽羅的勁頭,臨到上床睡覺前終於發作了出來,悶聲悶氣地問阿姐:「什麼叫做『毛旋』?你跟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阿姐費了好大勁向他解釋,告訴他自己家同姑媽家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間的關係非常之好,小時候有好幾年兩家根本就住在一起,每天晚上牆根下一溜搪瓷尿罐,未成年的表親們一個挨一個地坐在罐上,一邊撒尿拉屎一邊逗貧嘴乃至推搡嬉鬧,阿姐同田星明年齡最接近,總坐在相鄰的罐罐上,因為田星明額頭上的毛髮中多出一個旋來,所以小名叫「毛旋」,家族裡都這麼叫他,並非是阿姐個人的發明……「毛旋」當時在上海的運動隊裡當隨隊醫生,他是學運動醫學的……他記得阿姐告訴他,勇哥那「奧賽羅」的狀態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星期才終於淡化下去,他很納悶,勇哥是個歌劇演員,還到戲劇學院和音樂學院上過短訓班,他怎麼連表姐表弟之間的一般性親情也不能理解不能容忍?不是都說文藝界的人士在男女關係問題上都比較開通或者說比較隨便嗎?勇哥他們文工團的風流韻事就很不少,也不斷有人因為「生活問題」而「犯錯誤」受處分,那勇哥怎麼還會那麼樣地狹隘、那麼樣地僵硬? 
  他記得,後來二哥分析過,勇哥他們文工團裡,女演員們一般不是嫁給本團或兄弟文工團的男演員,就是去當首長的夫人,很少有嫁到部隊之外特別是嫁給平頭百姓的,男演員們則不然,倘若娶不到本團或兄弟文工團的女演員女美工女劇務或其他方面的女子,那就很難再在文藝界的圈子裡締結良緣,多半是由親友介紹娶一位部隊外的社會上的一般女子,學歷和職業大多不太高,有小學教師、銀行出納、商場售貨員、工廠女工乃至於農村來的不工作的家庭婦女,等等,娶到有大專文憑和在國家機關工作的幹部妻子已屬不易了,娶到有研究生文憑儼然在科研機構工作並且相貌又不錯第一胎又馬上生下一個胖大小子的如阿姐者,則勇哥他們那個文工團中勇哥是一個孤例,人們背後都說他雖然耽誤到三十多歲才終於成家,那可真是「後來者居上」,是令全團上下艷羨。他細加回憶,勇哥對阿姐確實是奉為掌上明珠,而團裡的許多演員,包括總是在歌劇中演一號角色的社會上名氣不小的女高音某某某,據說因有首長寵愛觀眾崇拜是傲焰萬丈百人不理的,卻對阿姐刮目相看,極願結交,他就曾在一次去阿姐處時遇上了那位劇裝頭像登在雜誌封面上的大演員,大演員手裡捧著一杯自己屋裡沏好帶來的茶,站在阿姐屋子當中,面對著倚在床上枕頭垛埋頭編織小孩毛褲的阿姐,左一聲「盈波」,右一聲「盈波」討好似的跟阿姐聊著,而阿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對阿姐竟始終並不向那大演員讓座極感驚異,而當阿姐似乎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議論到大演員新上的一出歌劇中的一個唱段「聽起來挺有味」時,那大演員竟心甘情願地喝一口茶清清嗓子,唱了整整兩句以取悅於阿姐,那如同正式登台演唱的共鳴音把屋子裡每一樣有空穴的東西都震得嗡嗡作響,其情景更令他驚異莫名;而阿姐卻依舊只是倚在枕頭垛上織她的毛活,雖說面有微笑,頭並不抬起眼光更不投向演唱者……   
  四牌樓 第三章(8)   
  他記得這些事,當許多年後勇哥生命垂危竟被死神玩弄獵物般地摧得皮包骨頭不忍目睹時,他想起阿姐當年對勇哥雄偉身體的一句評論:「哎呀,他胸脯上的肉好厚,任你怎麼使勁地抓就是抓不到他肋巴骨……」 
  他記得,這些都已逝去的、瑣屑的、只同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步入老太婆範疇的阿姐有關的,就整個世界和人類而言實在是可有可無輕若鴻毛如霧如煙的往事…… 
  他偏記得。 
  偏他記得!     
  四牌樓 第四章   
  四牌樓 第四章(1)   
  1 
  無論是同姐妹們比,還是同表姐妹們比,乃至同中學、大學的同年級同專業的女同學們比,田月明都絕對地是超常的美麗。 
  不說她的眉眼,不形容她的腰身,單把她眉眼腰身份解開檢驗那或許根本沒什麼特別突出之處乃至於還頗有瑕疵,關鍵在於其通體效應,尤其在渾身散發出來的高文化教養和雅而不傲的風度。 
  50年代初,她大學畢業到北京某設計院工作時,常常是一頭短髮,上身一件幾乎沒有什麼裝飾物的無領白府綢短袖襯衫,下面一條用便宜花布縫製的短裙,腳上一雙普通的平底涼鞋,然而一走動起來,與同事們一說話一微笑一略略仰首一輕輕拍手,便惹得所有人心裡都不禁出現這樣的念頭:真是電影裡頭走下來的美人…… 
  田月明確實跟電影這本世紀勃興起來的文化現象有著或明或暗的關係。但同表妹蔣盈波不同的是,在她靈魂中打下最深印跡和決定了她人生中最重大抉擇的,不是蘇聯電影,而是美國好萊塢電影。 
  田月明的父親田得□早年留學美國西點軍校,後來成為國民黨的高級將領,1945年後曾先後出任國民黨政府駐加拿大和美國大使館的參贊級武官,到加、美赴任時把妻子和幾個子女都帶了去,那時田月明已有十幾歲了,她在加、美的三年多裡學會了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每天有一位匈牙利裔的移民教姐姐田霞明和她彈鋼琴,是正兒八百循序漸進的學院式訓練,因此即便後來她的人生道路中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同鋼琴完全切斷了聯繫,一旦終於又能坐到鋼琴前彈奏時,她稍加複習還是能很流利地並加上理解性處理地彈奏出李斯特或肖邦的有相當專業難度的奏鳴曲。 
  美國文化,或擴而大之,泛西方文化,對田月明靈魂的浸潤,造就了她的人格和風度,然而田月明並沒有膠著更沒有完全融解到那裡面去,1949年以後,她對於蘇俄文化,或擴而大之,泛左翼文化,也有著一種欣悅的趨同。她的父親田得□在中國人民解放軍進入四川以前便宣佈了起義,並在維護和轉交國民黨軍隊軍備及地方重要財產方面有功,因此1950年以後不是像比如說杜聿明那樣被送入戰犯改造所,而是到南京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所軍事學院擔任了高級教官,這就使得田月明後來能與包圍自己的大小社會境域建立起一種鬆弛和諧的關係。 
  田月明到北京工作時就住在設計院大院的單身宿舍裡,當時那設計院在所謂「新北京」——就是東西長安街穿過復興門向西的延長線上兩邊由許多新建樓房所構成的區域,那時沒有地下鐵,也沒有很多路公共汽車通往那邊,所以倘若節假日她進城到舅舅家玩,舅舅舅母擔心天晚了她返回那麼遠又那麼相對空曠的地方不安全,便總是提前開晚飯,到六點鐘以前一定勸她返回,可有一回田月明返回途中在東單一帶換車時,發現大華電影院正在上映蘇聯的彩色文藝片《奧賽羅》,她看看腕上的表,估計看完七點一刻開演的一場,散場後還來得及趕上開往「新北京」的末班車,便毫不猶豫地買票進入了大華電影院,在電影開映以前她上了一回廁所,蹲下再站起來時,一不小心把一雙手套掉進了深及兩尺的廁溝中,那雙手套還是當年從美國帶回中國的,用了那麼多年,只是稍顯陳舊,而樣式和色彩絕對是同齡女性人見人愛的;兩隻手套在廁溝裡對稱地擺放著,令人心疼,而又無可奈何;出了廁所田月明自然懊喪不堪,但她很快調適了自己的心情,她想《奧賽羅》無論如何是值得一觀的,對於她來說,一頓精神上的宴饗遠比一雙用過許多年的手套更有價值!她摸出錢包數了數里面的錢,扣除下回去的公共汽車車票錢,所剩下的剛好可以買一客果味冰激凌,買!她毫不猶豫地買了冰激凌吃,進入到放映廳。耐心地看完前面加映的一輯又一輯的《新聞簡報》記錄片,終於,由當年最走紅的蘇聯電影演員邦達爾丘克主演的彩色文藝片《奧賽羅》開演了,田月明不是一般地津津有味地觀看了這部影片,而是以一種對從原著到改編到導演手法到美工攝影自然更包括演員表演、鏡頭運動、細節處理充滿深深的理解和品評的高態勢審美,看到影片最後一個鏡頭聽完片尾的最後一個配樂音符,才離開座位……出電影院時她伸腕一看手錶,呀,任她如何奔跑也趕不上那開往「新北京」的末班公共汽車了!在稍縱即逝的恐慌感過去之後,田月明坦然地沿著人跡稀少的大街,豎起短大衣領子,沒有了手套的雙手插在衣兜裡,朝北京火車站走去——那時候的北京火車站還在前門——一路上田月明回味著影片,覺得被北風刮得清爽如紫琉璃般的天空上那不成渾圓的月亮格外美麗,街燈的光區裡偶然穿過的騎自行車的人也格外有趣……她後來就到車站候車室裡坐了一夜,並仰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串繽紛五彩醒後難以複述的夢,天還沒有淨亮她便離開火車站,去搭乘了頭一班駛往「新北京」的公共汽車,回到單位後她仔細到水房洗漱了一番,上班時間去到辦公室居然依舊容光煥發,精力充沛……   
  四牌樓 第四章(2)   
  這便是田月明。後來她向表妹蔣盈波講起這件事,講起電影《奧賽羅》,得出結論說:「最最難得的是哈恰圖良譜的音樂……今後一定要把他的交響樂唱片弄到手,仔細地聽!」 
  蔣盈波不能共鳴,只是說:「可惜那天西人沒跟你一起看!」 
  2 
  一部蘇聯電影《幸福生活》,確定了蔣盈波的職業走向並引帶出以後她個人生活的一系列變化。 
  田月明的個人命運,其實也深深地被電影所影響,但並非一部電影,而是好萊塢製作的那些銀色夢境中的男明星系列,而在那一系列中,最令她心儀的是泰倫·鮑華,那倒並不一定是因為她所看過的泰倫·鮑華主演的影片多麼出色,或對泰倫·鮑華的演技多麼佩服,那是因為,泰倫·鮑華的銀幕形象與她高中時的同班同學鄭希華的形象能夠合二為一,使她神迷心醉! 
  鄭希華便是蔣盈波那句「可惜那天西人沒跟你一起看」中說到的西人。 
  西人自然是鄭希華的綽號。因為這綽號是用四川話取的,後來在親友間這麼叫也都用四川音,因此無人會誤聽為《紅樓夢》裡那個「襲人」,關鍵是四川話的「人」字要發成「忍兒」的音。在當年的蜀香中學裡,西人不僅令田月明一位女生著迷。西人是個混血兒,他父親是中國血統,一位到德國留學歸來的醫學博士,他母親則是地道的日耳曼血統,是他父親在德國留學時租住的那所居室的房東的女兒,原是學法律的,愛上他父親後便改學醫學檢驗專業,但未拿到學士學位便毅然嫁給了他父親,一同來到了中國,生下西人後便一直在家裡當家庭主婦;西人父親在重慶一家最有名的教會背景的私立醫院當醫生,收入頗豐,所以也把西人送入蜀香中學這樣的學校讀書。究竟是田月明單方面主動追求西人還是西人也主動追求田月明,一度在蜀香中學的女生中眾說紛紜,但不管怎麼說,到高三快畢業的當口,他們倆儼然已經敢於大膽地手拉著手前往國泰電影院看最新一輪上映的好萊塢電影。 
  在後來保持聯繫的同代親友中,田月明是惟一使初戀的花朵結出家庭果實的女性。小她一歲的表妹蔣盈波的初戀後來形成靈魂上的一道不可癒合的傷痕。大她一歲的親姐姐田霞明經歷了好幾次辛酸、滑稽的青春戀,被別人拋棄過也拋棄過別人,直到妹妹和西人結婚並有了頭一個女兒後才終於結婚構築了自己的小巢。後來到文工團唱合唱的老校友鞠琴也經歷過至少兩回朦朧的初戀與無形的失落,才終於同歌劇演員常延茂聯姻。一度被打成右派分子的同窗崩龍珍在初到大學任教時也曾愛上過一位英俊有為的講師,有一回田月明、蔣盈波和鞠琴相約去大學裡找她玩,在她的宿舍中,她又想隱瞞那尚不成熟的戀情又欲炫耀那已初見端倪的幸福,從抽屜裡取出那講師的相片後又立即後悔要再裝回抽屜,結果被三位同窗拉的拉拽的拽搶的搶,四個如花怒放的青春女郎尖叫嬉笑滾作一團,崩龍珍那情郎的相片到底還是讓田月明她們三個搶了過去傳遞著觀賞了一遍……但沒有多久那相片就被崩龍珍流著淚咬著嘴唇燒成了灰燼,那時崩龍珍還並沒有被反右鬥爭的浪濤所吞噬……她直到田月明她們都結了婚好幾年之後,才總算也結了婚。 
  田月明卻春心一釋便有西人來接,兩人一拍即合,雖然1950年以後他們分別上了兩所各在一方的大學,相繼畢業後又一個分配在北京一個分配在天津,但他們的愛情卻在時間和世事變遷的考驗中愈見濃釅與堅固。 
  唉,唉,那是些多麼甜蜜多麼浪漫的日子啊…… 
  一個星期天,一大早田月明便到北京火車站去接從天津來同她相會的西人,西人從車上跳下來了,一頭鬈曲濃密的黑髮,一對在深陷的眼窩裡炯炯有神的灰藍色眼珠,寬肩細腰,雙腿頎長,望見田月明便開心地一笑,頰上兩個絕不能用嫵媚二字形容而只增強著陽剛之氣的酒窩,活脫脫一個東方版的泰倫·鮑華! 
  田月明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投入他的懷抱。西人重重地吻她的額頭。這在那個年月是相當驚世駭俗的。好在側目而視的北京人至少有一半以上以為西人是「外賓」,對於「外賓」自然就不好過深地腹誹了…… 
  他們緊貼著走出車站,西人用健壯的胳膊緊緊摟定田月明豐滿的肩膀。 
  田月明說:「舅舅舅母讓我們去他們那兒,又做了好多好多好吃得要命的家鄉菜!」 
  西人也深知田月明舅母的川菜手藝超過許多高級餐館的大廚師,光她那泡豇豆和鹵口條就足能令人垂涎三尺,但西人說:「不去。去了那兒,我就沒法子吃你了!」 
  田月明開心地笑著,甩甩頭髮說:「鞠琴給了票,請我們下午去看他們的演出,他們有個男高音,獨唱曲目裡難得地有舒伯特的《小夜曲》,還有匈牙利的《瓶舞》估計也不錯……」   
  四牌樓 第四章(3)   
  西人不停步地摟著田月明往外走,說:「不看。我來是為了專門看你,只看你。」 
  他們走到車站外面,下起了小雨,田月明說:「怎麼辦?」 
  西人仰面哈哈一笑說:「什麼怎麼辦,不辦!」說著把身上的風衣一抖,把田月明連頭帶肩裹進風衣裡,腳下不停地頂著雨走到了大街上,任雨絲落進他自己那濃密鬈曲的黑髮中…… 
  一對戀人就滿不在乎地在雨中散步,他們不進商店,不去公園,就那麼冒著雨一路走到了故宮外的筒子河邊,雨小了,雨絲變成了眼睛看不清的雨毛,田月明就把頭鑽出西人的風衣,兩人在筒子河邊的大柳樹下擁抱、親吻,說許多臨時想到的話,一忽兒互相搶著說,一忽兒都沉默下來,只以眼睛傳遞信息…… 
  後來他們到東安市場裡的吉士林西餐館吃西餐。蔬菜色拉端上來以後,西人舉起斟滿白葡萄酒的玻璃杯說:「為了我們在天津共建一個天堂!」田月明用自己的酒杯同他那酒杯用力一碰,笑著呼應:「為了今後經常在起士林用餐!」 
  北京的吉士林西餐館後來湮滅了。天津的起士林西餐館一直存在到了今天。 
  3 
  天津市區有許多原來富人家的小洋樓,50年代後成了公產,當作職工宿舍,在其中一座三層的小洋樓裡,婚後的田月明和西人安了家。西人把父母從重慶接了來,父親算是天津一家公立大醫院把他作為專家聘來的,醫院為他和他夫人準備了兩家醫院提供的宿舍,面積不算小,條件以那個時代而論算是不錯的,但作為獨生子西人怕父母另住他處不便照顧,就在自己單位安排自己住房的過程中,把父母分到的公房同本單位掌握的公房加以了倒換,結果是在那三層小洋樓裡,分到了整整一個第三層的兩大間外帶可以兼作廚房的過道,還分到位於二層和三層之間的一個小小的亭子間,這樣就把父母和自己、妻子都安頓了下來:父母住三樓套間的裡面一間,自己和妻子的臥室設在下面的亭子間,三樓外面的一間作為公用的起居室,吃飯、會客、休息、聊天、聽收音機、放唱片(那時候還沒有電視)……田月明的洋婆婆——她跟著西人喚她作歐媽——把樓上的臥室和起居室都佈置得洋味兒十足,比如起居室的窗簾是有寬大的帶褶鑲邊的,除左右開合的兩塊外,上面還有一尺長的帶褶的大檔頭,而左右兩塊窗簾又都是垂落至地板上的,可以完全拉開,也可從中段束攏形成兩個相對的R形,窗簾布是用米色底子有大朵藍色百合花圖案的布料縫製的,而非那時一般家庭所用的單色面料;沙發是用了幾十年但保護得很好的帶木鑲邊木扶手造型古雅的比利時式樣,包括一長兩單外帶一個無靠背方墩構成一個完整的組合,包面的絨料儘管有些地方磨出了經緯,但用若干套有中式織錦外罩的腰枕一遮擋,也就不容易看出來,且中西合璧顯得相當講究而雅致,更何況牆上還掛出從德國帶回來一直沒損壞的有西洋古典式狩獵圖的大壁毯,地上也鋪著若干塊色調圖案和諧的舊毛毯,兼以一些手繡的桌布、靠墊,幾件中國的不一定多麼值錢的古玩和德國的藝術瓷器,還有窗台上和茶几上的盆花、文竹,營造出一種富裕的異域情調,在那個年代裡,凡走進去的外人,無不為之讚歎或驚詫,就是田月明的表妹蔣盈波,很見過些世面的,有一回出差天津跑去看望他們,也不禁讚歎說:「好一個世外桃源!」 
  蔣盈波從天津回來,還這樣對北京的親友描述說:「西人的歐媽真有意思,別看一頭銀黃的鬈鬈發,藍灰藍灰的大眼珠,一臉的西洋相貌,可一張嘴,竟是滿口地道的中國話,還不是中國的普通話,而是四川土話,我就聽她說:「哪個想得到天津也這麼『陰倒起』熱喲!『陰倒起』——就是我們離開四川久了,要想說『暗地裡』『沒想到』這樣的意思,也未必就能張口『陰倒起』啊……」聽她講述的人便都笑了起來,心裡都想,好一個奇怪的洋婆子啊,她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嫁給一個中國留學生,而且義無反顧地跟他到中國來,一住就是二三十年哩! 
  田月明既然愛西人,當然愛屋及烏,愛那中西結合的雙親,況且她小時候在加拿大、美國生活過,歐媽對她來說並非什麼難以理解的外人,她想在這世外桃源中有這樣一位洋婆婆,實在是樁幸事、雅事、趣事。 
  田月明離開北京設計院時,領導、同事乃至傳達室的老頭、食堂的炊事員對她都流露出了真誠的戀戀不捨之情。與蔣盈波回憶起大學畢業後所到的第一個單位特別是第一位單位最高領導時只有恐怖與厭惡截然不同,田月明始終懷念著北京設計院的那些歲月,她的第一位單位最高領導——設計院的黨委書記也是一個瘦高個兒,並且面頰上也有個傷疤,也其貌不揚,並且也是工農出身,渾身土得掉渣兒,有時在辦公室裡同人談話談著談著不知不覺之間一雙腳就全挪到椅子上簡直是蹲在那上頭了,可田月明回憶起他來還是充滿好感,因為他尊重知識分子,尊重創造性勞動,尊重開拓的意願,並且最讓田月明感到難得的是他尊重別人的隱私,在他的領導下設計院裡的工作興旺穩健地朝前推進著,就連食堂的飯菜也不斷地可口而便宜起來……田月明記得那位書記答應放她去天津時一邊用撕下的廢紙捲著煙絲一邊對她說:「有什麼法子呢?你那對像他調不進北京,我們只好放你去,可你們這批大學畢業生,是新中國培養出來的第一代人才啊,咱們設計院要一代代發展下去,你們就是創業的元老啊,你這個元老走了,我心裡不好受啊……」說得最不愛哭天抹淚的田月明也不禁掏出手絹去抹發潮的眼睛擤發酸的鼻子……   
  四牌樓 第四章(4)   
  田月明為西人放棄了元老的事業,並且因為天津相應的設計院編製已滿,她只好暫時調到一個專業不那麼對口的單位先作「過渡」。但這對田月明來說是心甘情願的。她夢想成真了。泰倫·鮑華整個兒屬於了她。 
  4 
  生下了斐斐。 
  這第二代混血兒絕對是一個標準的安琪兒,她好重!一生下來就有3400克!儘管田月明為了讓她生出來吃盡了苦頭,可把那白生生的安琪兒抱在懷裡時,她快樂得簡直有點騰雲駕霧。歐媽頭一回來醫院看孫女兒便叫她斐斐。田月明原以為用中國字表示應用飛飛或菲菲等寫法,但爺爺後來鄭重聲明孫女兒的名字應寫作鄭斐斐。鄭斐斐頭髮同她爸爸一樣隨爺爺,生下來數量不多但根根烏黑。鄭斐斐眼睛不像她爸爸那樣帶有奶奶那種味道,而是黑油油的眸子。這大概也並非爺爺的遺傳而是因為她有田家的血統。鄭斐斐黑頭髮黑眼珠可任誰望上一眼便會感到她是十足的洋味兒,那眼窩,那小嘴,那臉蛋,那輪廓,說不清道不明究竟為什麼就是跟純粹的中國父母生下的孩子不一樣…… 
  從醫院回到家中,在三樓起居室裡坐月子。也只能在那裡。田月明和西人自己的亭子間臥室只有6平方米,放下雙人床以後,只能勉強再放下一隻五斗櫥、書籍和一些零碎物品,只好在床上放腳那頭的牆壁上自己設計裝置一個吊櫃。梳妝台那個時代不講究,田月明完全可以放棄,但一直想有張書桌,無奈那亭子間再放不下一張書桌,因此要寫點什麼東西時只好上樓,西人可以到父母的房間去寫——那裡有很堂皇的帶檯燈的書桌,田月明一般就利用吃飯的圓桌來寫。亭子間臥室既然如此狹小,抱回斐斐坐月子,當然只好在三樓起居室裡了。 
  月子坐完了,田月明該去上班,斐斐怎麼辦?這在別的家庭簡直用不著討論,奶奶才50出頭,身體十分健康,又不用上班,不是正好帶孫女兒嗎?但歐媽不同於中國的家庭婦女,不錯,她極愛斐斐,對兒媳也極有善意,但她對斐斐的照顧只限於動嘴,田月明坐月子初期斐斐的尿子都是西人來洗,但西人洗了幾天便覺得麻煩而無趣,好在田月明身體恢復得極快,後來就由她自己來洗,西人只幫著準備溫水和換水、倒水,再後來則完全由田月明包攬了,她做這類事時,西人便陪他爸爸下國際象棋或用德語同歐媽聊天,非他搭一把手的時候得叫喚他,他才能過去幫忙。 
  田月明希望能請個保姆,在她恢復上班以後在家裡照看斐斐,這樣不是還能減輕歐媽做飯和收拾屋子的負擔嗎?西人馬上同意,但西人跑進裡間屋和歐媽用德語商量了一陣便走出來對她說:「不必請保姆了,保姆來了不好辦。」 
  田月明問:「有什麼不好辦呢?」 
  西人說:「保姆來了住哪兒呢?」 
  田月明說:「住哪兒?當然住這兒啦,住我坐月子這張床,斐斐睡小床,我跟你到下面住呀。」 
  西人搖頭:「歐媽說,她不能容忍隔壁屋裡住個陌生人。」 
  田月明為難了。 
  西人說:「你們單位不是有哺乳室嗎?你就上班抱去,下班抱回來吧,歐媽講,還是中國人養孩子的方法好——堅持吃母奶,營養安全,爸爸也說這一條中國人強過西洋人。」 
  田月明接受了這個方案。 
  抱來抱去,當中還要擠車,備嘗艱辛。逢到颳風下雨寒流襲來,有時只好留在家裡不去上班,由西人給她們單位打電話,不是說她病了就是說孩子病了,但那個時代人人都不甘落後至少是不甘被人視為落後,光這樣也不是常法兒,田月明有時就儘管天氣極糟也咬著牙把孩子抱去上班。好在斐斐的體質和抗病能力確實超乎一般的嬰兒;竟基本上沒生過什麼病,茁壯地成長起來。 
  這樣過了兩三個月的樣子,有一天飯後,趁爺爺抱過孫女兒逗弄,西人把田月明叫到下面亭子間去,一關上門就緊緊摟住她狠狠地親她,剝她的衣衫跟她求歡。 
  田月明掙扎起來。西人放鬆她,很吃驚的表情。 
  田月明笑了:「你怎麼回事?餓狼似的!」 
  西人承認:「你替我想想,守寡多久了!」 
  確實,田月明半年多一直住在樓上起居室,同斐斐一起過夜。因為母愛得以發洩,彌補了她性生活方面的缺憾。她也起過與泰倫·鮑華共度良宵的念頭,但還不至於如此急迫,如此難耐。 
  他們交歡了一陣,因為天還沒有黑,因為樓梯上有腳步響,特別是因為害怕樓上的歐媽或爸爸突然跑來叫他們,他們都不滿足,都有一種大熱天整吞了冰激凌球的感覺——所欲非所享。 
  重整衣衫的時候,西人說:「明天起你下樓來住吧。」 
  田月明問:「斐斐呢?歐媽夜裡能照顧她嗎?」   
  四牌樓 第四章(5)   
  西人說:「歐媽說了,她將就了我們半年,耐性到盡頭了——她希望起居室恢復原樣,她希望恢復安靜、整潔,還有固有的生活秩序……」 
  田月明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皺起眉頭問:「固有的生活秩序?!什麼意思?斐斐怎麼辦?」 
  西人說:「歐媽的意思,是讓你把斐斐也一塊兒帶下來反正我們這張床很大,她可以睡緊裡頭,或者,就把小鐵床搬下來,我量了一下,還勉強可以塞下……」 
  田月明感到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破裂,就像春天走在變薄了的冰面上一樣,卡嚓卡嚓地響,令人惶恐。 
  她聽到三樓上傳來斐斐的哭聲。 
  扣攏脖領上的衣扣,她衝出亭子間,匆匆趕往三樓。 
  她看見歐媽坐在沙發上;抱著斐斐,一臉慈藹的笑容,正搖晃逗弄著斐斐。 
  走到跟前,她看清歐媽是找出了若干緞帶花邊綢巾紗巾一類的東西,把斐斐像童話書裡插圖上的公主那樣裝扮了一番,又是蝴蝶結又是百褶領又是披肩又是長裙…… 
  田月明忍不住立即從歐媽臂彎裡抱過了斐斐,三下五除二地去掉了附加在她身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裝飾物,不等歐媽開口說話,她便提高聲量紅漲著臉說:「天氣已經轉暖了,怎麼能這麼捂著她?難怪她要熱得哭了!」 
  婆媳之間頭一回出現不僅沒有微笑,而且頗為緊張的氣氛。歐媽聳聳肩膀,攤攤手,晃晃頭,歪歪嘴,轉身進到裡屋去了,裡屋門內有一架鑲螺鈿的黑漆屏風,擋住外屋人的視線,田月明聽見屏風後傳出歐媽用德語向公公抱怨的一串聲音…… 
  當天晚上,田月明就同斐斐移到了亭子間中同「寡居」半年的西人合住。 
  5 
  有人敲亭子間的門。 
  敲得輕,從節奏上能感覺到是試探性的,很謹慎,小心翼翼。 
  田月明正倚在床上歇息,心想這能是誰呢?她跳下床去開門,一開門愣住了,但幾秒鐘過去她便歡叫起來:「龍珍!」 
  是崩龍珍。她被打成右派後先集中到農村勞動,後來安排到天津近郊一家集體所有制工廠,先在車間當工人,最近才終於宣佈了給她摘帽。調往技術室當繪圖員。她那原有的女學者氣派已蕩然無存,一身半舊的藍制服,一雙帶絆兒的布鞋,一頭樸素到極點的齊耳短髮,面龐的皮膚粗糙了,眼角有了魚尾紋,而最大的變化是臉上總有一種消退不盡的受驚的表情——即使笑起來的時候也是如此。 
  崩龍珍知道田月明一帆風順,安居樂業,又添千金,早想拜訪,卻一直羞於上門,現在自己情況好轉,星期日有心逛逛天津市中心,逛完了思忖一陣,鼓起勇氣按打聽到的地址來找田月明,在一樓有人指點她可以敲那亭子間的門。 
  田月明對崩龍珍的突然出現異常高興。田月明對崩龍珍當年被劃成右派沒什麼同情心,卻也絕無義憤和厭惡,崩龍珍自幼不再同蔣家、田家以及蜀香中學的同窗們來往,所以田月明等也無所謂同她劃清界限,那以後田月明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她有一陣子把崩龍珍整個兒淡忘了,不過前些日子見到出差來天津的蔣盈波和遇上來天津演出的鞠琴時,她們確曾提到過崩龍珍,都說不知道她後來究竟怎麼樣了,那個倒霉鬼! 
  崩龍珍對田月明見到自己這不速之客的熱情反應甚感欣慰,無數青春期的往事湧上心頭,是呀,她原就該想到田月明一定善待她的,她們曾經是多麼親密呀!在嘉陵江邊,那時候她們還不到18歲,田月明曾經摟住她肩膀,附在她耳邊,向她透露了傾慕西人的內心隱秘,那田月明第一封寫給西人的情書,她不僅是幕後高參,也是幕前紅娘——是她把夾有情書的小說《飄》,遞到西人手中的!唉唉,那是怎樣的爛漫花季…… 
  田月明和崩龍珍坐到床上,田月明拉過崩龍珍的手,問她這些年究竟怎麼樣,現在究竟如何。 
  崩龍珍一邊回答著田月明的問詢,一邊環顧著小小的亭子間。這屋子實在太小了!儘管佈置得倒還雅氣,牆上掛的裝飾品和五斗櫥上的瓶插銀柳等細處,顯示出主人不同凡俗的品位,但終究令她不解,不是傳說田月明這些年過著世外桃源般的安逸生活嗎?她的臥室何以如此狹窄?怎麼大床旁邊又架一隻小床?崩龍珍頗感意外。 
  崩龍珍便問:「西人呢?小寶貝呢?」 
  田月明說:「啊,西人和斐斐都在樓上,這間屋子只是用來晚上睡覺的……」 
  田月明從崩龍珍的眼光裡看出了對這間小屋子的詫異與疑惑。田月明有難言之隱,且同崩龍珍說些別後的情況。 
  樓上的房間確實挺大,當年分配住房時,西人單位是把西人夫婦和西人父母兩家人合起來分的,樓上西人父母使用的那間有20平方米,外面做起居室的那間有18平方米,加上亭子間的6平方米,使用面積共44平方米,何況還有可做廚房使用的一個4平方米的過道,一個小小的廁所間,以人均享用平方米計算那是相當優待的了,田月明剛住進去時不僅心滿意足,甚而還頗為自豪,但將近兩年的生活,卻使她漸漸意識到,這裡一切都是以西人和他父母為中心的,更具體地說,是以公公婆婆為中心的,再進一步說,則是只以歐媽一個人為中心的。老兩口的房間,田月明除非萬不得已是不進去的,起居室按說應是充分地共享的公用空間,但除了吃飯時田月明算是平等地共享了以外,自從她和斐斐搬到樓下同西人合睡之後,那起居室對於她來說便無異於別人家——或許是最好的親戚朋友家的客廳,她可以在那裡作客,甚或是作最受歡迎的客人,然而,卻分明並非她自己的家,並非以她這主婦為核心的一個活動空間!   
  四牌樓 第四章(6)   
  這微妙的心理,只有她有。西人一定沒有。因為西人在所有的50平方米的空間中可以自由馳騁,他一下班往往就越過亭子間徑直跑到樓上,往起居室的長沙發上一躺,或乾脆衝進父母的房間,要拿什麼拿什麼,要翻什麼翻什麼,有時就倚到父母床上,背靠鴨絨大方枕,或整個身子蜷在碩大的真皮單人沙發裡,用德語同父母嘰嘰咕咕聊天說地……斐斐也享有類似的待遇,只是她還小,還不懂得自覺地享用,歐媽經常把她牽著抱著在整個三層樓玩耍,晚上才把她交給小兩口帶下樓來安放在小床上睡覺…… 
  能任由田月明自由使用的空間,卻惟有那6平方米的亭子間! 
  一切都確實非常微妙。比如說,這個星期日,為什麼崩龍珍來訪問的這個時候,單只田月明一個人待在亭子間裡?那是因為恰是下午三點鐘左右,歐媽又要進行她的常課——飲午茶、吃冷切了。 
  歐媽一直有這個習慣,下午三四點鐘在起居室裡煮一點咖啡或沏一點奶紅茶,用從德國帶來一直小心使用沒有打碎的精緻的茶具小口小口地呷用,同時要擺出兩隻銀盤,一盤裡擺些精緻的餅乾、曲奇餅、起酥之類的東西,另一盤裡則是所謂冷切——即切成片狀的西式的熟食,如紅臘腸、豌豆腸、方火腿等等,有時還有一點熏魚、乾酪、魚子醬什麼的。那時候這些東西市面上非常難以得到,但因為田月明公公有歸僑的身份,又是高級知識分子,有些特殊照顧,而歐媽又是一副天然的「外賓」相,那時候天津有從民主德國來的專家,歐媽很快同他們搭上了鉤,得以跟他們一起出入專門供應外國專家物品的內部商店,歐媽其實是聯邦德國那個萊茵河上的法蘭克福人,但民主德國易北河上也有個法蘭克福城,歐媽就隨機應變,一般同中國方面懂德語的人交談,歐媽就默許人家把她當成來自東邊那個法蘭克福的人……總之歐媽總有辦法弄到些外面市面上難以買到甚而根本絕跡的這類食品,得以保持她的這種高雅的習慣,一般是公公跟她一起享用,但公公胃不好,經常自動放棄,她就一個人享用,西人如果遇上,往往不用歐媽招呼,他想吃便坐下吃,他從小如此,慣了,有了斐斐後,如果是田月明把她從單位裡帶回來,歐媽還沒吃完或遇上星期天,歐媽便會高聲地親暱地叫著:「斐——斐——!嗚,斐——斐——!」讓她坐到自己膝蓋上吃點,但歐媽幾乎從未招呼過作為媳婦的田月明,當然,她也從未宣佈過表露過暗示過不歡迎田月明去參與午茶的活動;西人對此事似乎從未動過腦筋,有時候他自己坐在那裡吃,田月明為取一樣什麼東西或洗了衣服穿過那裡要去平台上晾曬,他也會順便站起來攔住她把一樣什麼美味用亮閃閃的西餐叉送進她的嘴裡,或者乾脆把她拉過去坐在沙發上,讓她更多地嘗上一點……田月明是經歷過加拿大、北美的豪華生活的人,在重慶時家裡的排場也遠比這兒大,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沒吃過,她實在並不稀罕,而且她知道歐媽弄來這些東西也很不容易,公公雖說掙得不少,又有積蓄偶爾還有歐媽的德國親戚匯點馬克來,但也並非富裕到可以讓全家人敞開吃冷切的地步,她心裡頭是甘願任由歐媽去單獨享用的,可她的被忽略,她在場的形同多餘卻使她的自尊心深深地受挫,因而,後來她就漸漸自覺地實行迴避,凡歐媽的午茶時間,她便只待在亭子間中,連樓上包括廚房裡該做的事也暫且不去做…… 
  已經跟崩龍珍聊了好一陣,按說該帶她上樓去坐了,田月明卻心中估算出那午茶尚未飲完,猶豫起來,臉上現出些不自然的神態。好在崩龍珍並沒有覺察出來。 
  樓上傳來斐斐牙牙的學舌聲,還有歐媽西人的歡呼聲和鼓掌聲。實在不能不動了。田月明便拉著崩龍珍的手說:「怎麼我們光在這兒聊?走,上客廳去!」 
  一進那三樓起居室崩龍珍眼睛便一亮,她好多年沒見過如此高雅的住房了,呈現於眼前的一切,使她對樓下小亭子間的疑惑頓然冰釋。 
  田月明對西人說:「你看誰來了?」 
  西人從沙發上跳起來,先「嘩」的一聲,接著便怪聲怪氣地叫:「崩——龍——珍!」用的地道的四川重慶的語音,逗得崩龍珍彎著腰笑。 
  田月明向歐媽介紹,歐媽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但慈藹地微笑著。田月明讓坐在歐媽身邊的才一歲半的斐斐叫「阿姨」,斐斐居然字正腔圓地發出「阿姨」的聲音,令崩龍珍艷羨不已,到底是美男美女的結晶啊,又有混血優勢,真漂亮!真聰敏! 
  歐媽的午茶尚未飲完,但歐媽撤回裡屋去了,帶走了斐斐。田月明便招呼崩龍珍到沙發上坐下,西人「借花獻佛」,請崩龍珍飲茶、吃餅乾和冷切。 
  崩龍珍始信「世外桃源」之說一點不假。   
  四牌樓 第四章(7)   
  崩龍珍剛問了西人一句:「你忙不忙?」西人便斜倚在沙發靠背上,把一隻腰枕抱在肚皮前,二郎腿一蹺,志滿意得地講了起來,他們那單位領導如何信任他、重用他,表揚他「比百分之一百的中國人還要百分之一百地愛社會主義中國」,他如何給民主德國專家當翻譯,如何跟對方爭論,如何維護我方的利益,等等,等等。 
  田月明打斷西人:「算了算了,人家崩龍珍好容易來一回,輕鬆一下吧,先聽聽音樂,對了,我買的那套哈恰圖良的交響樂唱片總沒工夫聽,今天一起聽聽!」 
  確實,田月明一直打算靜下心來聽那套唱片,可是這起居室總被別人充分地利用著,猶如已經客滿的劇場,她進去只能是打站票,今天算是佔到了第一排座位,可以從容地享受一下了! 
  田月明便去留聲機那裡放唱片。還不是電唱機,是用搖柄上發條的留聲機。那時候田月明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七塊五,西人的工資比她多點也只有五十四塊,而她說服西人下決心買下的這台留聲機就用了相當於他倆一整月的收入,因而田月明視那留聲機為家中的第一愛物。田月明邊緊發條邊告訴崩龍珍:「好不容易托鞠琴到北京國際書店買的蘇聯唱片,她好不容易托人給捎到天津來……」 
  崩龍珍歎口氣說:「交響樂啊!不知道有多久沒聽過這玩意兒了……」 
  唱片放出了音來。田月明坐回到沙發上,不知道為什麼異常激動,就彷彿她的生活裡在發生著一樁多麼重大的事件,她驀地回想起那一回在大華電影院看《奧賽羅》的情景,不知道為什麼她眼前浮現出一雙掉在廁溝裡的手套,乖乖地對稱地落在那下面,既令人心疼又無可奈何…… 
  田月明給崩龍珍和自己的紅茶杯裡都擱進了方糖,她用不銹鋼小勺輕輕地攪動著,一邊欣賞那交響樂一邊小口小口地呷著熱騰騰的紅茶…… 
  第一樂章還沒有奏完,忽然歐媽從裡屋走出來對田月明說:「親愛的,關掉它,這太吵人了!」 
  田月明手一抖,不銹鋼小勺落到了地板上。     
  四牌樓 第五章   
  四牌樓 第五章(1)   
  1 
  他一直記得那個露天劇場。 
  也許是因為那時候他還是個遠沒有發育好的少年,因而眼睛望出去心裡感應到的空間,都比事物的原來面貌要擴張許多——他記憶中的那個露天劇場很大,劇場的座位就是一級比一級高上去的水泥檯面,整個劇場的觀眾席是圓弧形的,正面有水泥座基和天棚側幕的舞台也很大,而他記憶中的演出場面,也是相當壯觀的。 
  那露天劇場在北京西郊,位於一大片舊有的和新蓋過的樓區內,屬於一個重要的機關,是機關召開全體大會的地方,晚上則經常用來演電影,到週末,則有歌舞一類的演出。 
  當時他的小哥在那機關的合作社——就是以副食品為主以日用百貨為輔的一家內部商店——當售貨員,小哥是個觀看演出的積極分子,不管那露天劇場裡演的是什麼,電影也好,歌舞也好,話劇也好,曲藝也好,戲曲也好,統統都看,而最愛看的是戲曲,戲曲裡最著迷的又是京劇,所以不僅商店裡的同事,就是許多的顧客(都在一個機關都熟悉)見了他也總打趣說:「小蔣呀,怎麼樣,該改名兒叫盈京了吧?」 
  小哥叫蔣盈平,京劇在革命聖地延安曾叫平劇,解放了,北平改叫北京,平劇也就改叫京劇,蔣盈平既是個京劇迷,豈不應改名兒叫蔣盈京麼? 
  小哥一直沒有改名兒,但對京劇的愛好卻伴隨著他的一生,京劇是他的——借用80年代走紅的一位女作家的一部書的名字——隱形伴侶。 
  2 
  他初一升初二之間的那個暑期,有一段是在小哥那裡度過的。小哥當時就住在商店後的一間屋子裡,那間屋子前門通向櫃檯,後門通向那露天劇場,後門和露天劇場的背部之間是一大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雨後形成若干水窪,入夜蛙聲一片,白天也時有蛙鳴;他曾在小哥售貨時一個人跑到那片荒地上去捕捉過青蛙,看著那青蛙就在眼前,似乎一彎腰拿手一罩便能罩住,其實難矣哉,常常是累出一身臭汗,急得頻頻跺腳,而整整一個上午毫無擄獲;那裡的青蛙也委實可惡,因為太多,也因為不願離開那片蕪地,所以即使他跺腳,也不過只稍微跳開一些,暫停鼓噪而已,後來竟乾脆跺了腳也仍在他視線裡趴伏不動,肚子大鼓大癟,鼓著兩隻圓眼睛瞪著他,彷彿在譏笑他的低能與無奈。 
  那大機關裡有一個相當不小的花園,嚴格來說不是供遊覽休憩的花園,而是培植盆花樹苗以備辦公區擺放和栽種的花圃、花房、苗圃、幼樹構成的一個區域,在那美麗而幽靜的地方,可以望見不算太遠的頤和園裡的萬壽山及上面的佛香閣、智慧海,還有只呈現出灰色剪影的玉泉山及山上的妙高塔;白天在那地方嬉游時,最令他驚訝的是可以聽到從頤和園裡傳過來的一種由遊人們發出的各種聲音混合而成的古怪音響,那模糊一片類似馬蜂歸巢的聲音既遙遠又清晰,既微弱而又絕不間斷,因而顯得神秘空,與那似乎近在眼前俯拾即是卻又屢捕不獲的草地青蛙一樣;多年以後,他悟出那都是人生的象徵,至少是他個體生命處境的象徵。 
  他至今感念小哥。使他在那裡度過了非同尋常的一個暑假。 
  3 
  小哥怎麼會當了個售貨員呢? 
  小哥也是蜀香中學的學生,比阿姐、田月明、鞠琴、崩龍珍、西人他們高一班,與田月明的姐姐田霞明同班,那時候父親偶爾帶我們去重慶的厲家班看京劇,像如今被人們視為武生泰斗的厲慧良,那時還是個很年輕的演員,在厲家班裡也還掛不到頭牌,唱不了壓軸或大軸戲,那時候給我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唱旦角的厲慧敏,她似乎從正工青衣到刀馬旦全拿得下來,唱念做打樣樣俱佳,常常是由她唱壓軸或大軸戲,紅極一時;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她未能打出四川成為全國知名的演員,至今小哥議及這一點,還代她抱不平。 
  小哥念到高三時恰逢社會巨變,後來又隨父母進京,到北京時正規大學已不招生,是根本不招生還是已錯過了招生時間,我記不清了。總之,父母和他自己都不願意在家裡閒著,加上時代潮流所推動,他便去報考了華北革命大學,開始父母曾很為他自豪,其程度僅遜於為我們大哥——大哥是解放軍的一員,參加了解放廣東的戰鬥,當時在廣州;小哥開頭也很自豪,但沒多久就回來說:原來那並不是什麼正規的大學,而是一種對願意投入革命事業的知識分子開辦的短期政治訓練班,隨著政治理論的傳授思想改造的動員和學員們自我投入的進展,大學不斷地向國家各個方面輸送著人才。那固然是足以引為自豪的一所新型大學,但於小哥卻實在是並不合適,比如他所分到的那個班上,30幾個人中只有4個人是高中畢業生,其餘的或者是念過舊大學的大學生(有的沒念完,有的念完了未找到職業),或者是早已從業甚至在其職業範疇內已有所成就的文化人,如話劇導演、電影演員、報館記者、出版社編輯、畫家、詩人、既能口譯也能筆譯的通外文的人、開過照相館的攝影師……甚至還有一位能「大變活人」的魔術師,等等,小哥同他們混在一起固然大大地展拓了眼界,覺得新奇而有趣,但還沒到一年為期的學習結束,就不斷有這位去了劇團,不久便排出了話劇《雷雨》,那位去了電影製片廠,很快便在某部故事片中扮演了農婦……還有的去了報社、雜誌社,到畢業的時候,凡有專業才能的幾乎都被一搶而空,剩下的,便是小哥那樣的無一技之長而徒有清白歷史的小鬼(那些有專業才能的人歷史上大都多少有些個污點),但經受過革大教育的小哥絕對地服從組織分配,於是便被「暫時」地分配到那大機關的合作社中賣貨。小哥賣貨期間確很安心,他的服務態度足可成為今日各大商場售貨員的楷模,不僅百問不煩、百拿不厭,甚而可以隔著櫃檯同顧客娓娓談心——只要沒有另外的顧客走近。小哥的安心除了他的進步思想而外,我想那出了後門就是的露天劇場,特別是那露天劇場中不時上演京戲,也是極為重要的因素。   
  四牌樓 第五章(2)   
  那分配確是「暫時」的,機關的領導對小哥的情況心中有數,革大分配時一定有過交代——這樣純潔的有革命熱情的青年應當再好好培養,因而兩年後當正規大學統一招生時,小哥便得到了以「高幹」身份報考大學並優先考慮加以錄取的資格,當時小哥選擇了北京大學的俄羅斯語言文學專業,一放榜,他果然被錄取了! 
  別看小哥當過售貨員,論起來,至今他仍是我們家族中學歷最硬的一個——儘管他沒像阿姐那樣念過研究生,但他畢竟上過中國的最高學府啊! 
  4 
  他記得那一天,是個星期日,那一天對小哥非常重要,甚而可以說是小哥生命中最輝煌的一天。 
  那一天一大早他就和爸爸媽媽出了家門,動作總比旁人慢幾拍的媽媽那天也居然「笨鳥先飛」般地做好了出遠門的種種準備,三個人一起乘有軌電車到了西直門,又從那裡轉乘郊區公共汽車去到北大。 
  正是仲春天氣,北大的未名湖碧波粼粼,未名塔(實際上是一座古典形狀的水塔)那秀麗的身影倒映湖中,迎春花尚未謝盡,榆葉梅正開得爛漫,白丁香紫丁香也競相怒放,隨風飄散出陣陣沁人心脾的芬芳,松柏更見青翠,竹叢愈顯蒼潤,更有山坡上自由開放著的二月蘭和曼陀羅,加以蜂鳴鳥囀,游絲飛絮,爸爸邊走邊歎:「真比頤和園昆明湖更有味道!」媽媽平日只奏鍋碗瓢盆交響曲,全然陷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陣仗中,置身於這樣的環境,更是滿面笑容,眉舒眼開,喃喃地說:「平兒真有福氣,在這樣的地方讀書!」 
  在臨湖軒附近遇上了鞠琴和常延茂,那時候他們已確定了關係但還沒有結婚,他們也是為同一目的而來的,鞠琴樂樂呵呵地說:「原來總是我們請小哥看我們的演出,今天倒是他請我們看他的演出了,真好玩!」 
  眨眼工夫又有一陣自行車鈴聲,大家扭頭一看,是崩龍珍騎著自行車來了,她住得離北大很近,常騎車進來,只見她跳下來,滿臉不知是純粹地高興還是含有暗中覺得好笑的誇張表情,大聲地宣佈說:「還不快去看,好大的海報!這回盈平可是梅蘭芳的地位!」 
  「月明怎麼還不來?」鞠琴問她,都知道崩龍珍和田月明聯繫得最密,兩人常通電話。 
  「她麼?她怎麼捨得犧牲跟西人的幽會!」 
  都知道西人那時候幾乎每個星期天都要一早趕來北京,當晚再返回天津,跟田月明定期演出「鵲橋相會」。 
  「那就把西人也約來一起看她小表哥唱戲嘛!」 
  崩龍珍望著鞠琴只是笑,又望望常延茂,說:「他們兩個可是只喜歡吃西餐的傢伙,不像你們,中外古今,兼收並蓄!」 
  「錫梅怕不會不來啊?」媽媽不由得地說。 
  沈錫梅是媽媽娘家的親戚,具體地說,是媽媽堂妹的女兒,原來也在蜀香中學唸書,跟小哥同年級不同班,她後來上了林學院,學的園藝專業,畢業後分配在北京園林局當技術員,節假日有時也到他家即姨媽姨父家去,自然跟鞠琴、崩龍珍什麼的都認識,小哥登台獻藝,也請了她;小哥恨不得把所有的三親四友都請到,阿姐在河北不在北京,但他也請了阿姐那時的對象達野,達野在電話裡跟他說實在抱歉,他那天自己家裡偏有脫不了身的事,祝小哥演出成功!請到沈錫梅時,沈錫梅是答應一定到的,不過那天除了媽媽似乎別的人都難得想起她來。媽媽那句問話只能算是自言自語,沒有人接她的話茬。 
  崩龍珍便領著大家先去看那海報。 
  多少年過去了。他還記得那大幅的海報,不是貼在告示欄上,而是刷在一座樓側面的牆壁上。那時候什麼大鳴大放、反右鬥爭都還沒有起來,還不興貼大字報,因而那演出的告示便顯得新穎奇特甚而有些觸目驚心: 
  北京大學 學生京劇社 本星期日上午十點準時在 
  大禮堂 開鑼 演出 精彩京劇折子戲 占座從速! 
  徐明益 魯 羽 詹德娟 何 康 黃綠青 程 雄 范玉娥 
  釣金龜 拾玉鐲 除三害 
  程派名劇: 蔣盈平 主演 
  春秋亭 詹德娟、范玉娥、黃綠青 
  大團圓 何 康、魯 羽、徐明益 
  常延茂仰頭看過後說:「呵,別看是業餘的,生、旦、淨、末、丑,角色還挺齊全的!」 
  鞠琴呵呵呵地只是樂。 
  崩龍珍便說:「怎麼樣,蔣盈平是大台柱吧!」 
  鞠琴便說:「是大台柱,可他不是北大的梅蘭芳,他是北大的程硯秋!」 
  崩龍珍不懂京戲,她說:「反正都一樣,也可以說是北大的烏蘭諾娃!」那時候蘇聯芭蕾舞演員烏蘭諾娃在中國同梅蘭芳、齊白石等藝術大師一樣,知名度如日中天。   
  四牌樓 第五章(3)   
  媽媽看海報看得最仔細,她看完笑吟吟地說:「平兒真出風頭,你看,他唱大軸不算,前面的演員除了一個程雄因為是花臉《鎖麟囊》用不上以外,其餘的全來傍他!真成了眾星拱月了!」 
  爸爸只抿著嘴笑,故意說:「只怕他一張嘴能把台下的人全嚇跑,程腔是那麼好唱的嗎?」 
  他記得,那天他們一行走進大禮堂時,全都有點出乎意料,那燕京大學時代就蓋好的大禮堂雖說並不是特別的大,但也不能說小,僅僅是一個學生文藝社團的業餘演出,竟吸引了那麼多的觀眾,不僅有不同專業不同年級的學生,更有許多的教職員工,爸爸說他看見了好幾位社會上非常著名的大學者老教授,後來知道那天連校長副校長也都到場了,也有從附近大學和機關單位聞訊跑來的戲迷,小哥後來說還有他們專門從城裡請來的行家,包括京劇界的演員(他們拜過師的)、評論家和著名票友,總之盛況空前,開鑼前已上了八九成座,開鑼後漸漸爆滿,到小哥上《鎖麟囊》時,甚而出現了許多「加座」——有人從附近辦公室、教室搬來椅子,坐在牆邊、過道上欣賞。 
  他記得,那天的演出專門在前面劃出了一塊地盤,作為「家屬席」,他們一行人才得以安然落座,而且在最佳位置。 
  因為小哥那些戲友幾乎全到他家作過客、留過飯,所以他差不多都認得。看在台下認識甚至熟悉的人在台上唱戲,那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唱《釣金龜》裡那個老旦的他不熟,但唱張義的小丑魯羽他可是太熟悉了!魯羽在台下是個遠比小哥漂亮瀟灑的小伙子,只是身量小了些,小哥他們一夥給他個綽號「袖珍美男子」,他真想不到美男子竟然甘心把自己的鼻子塗白,賤聲賤氣地在大庭廣眾當中演個小賤人,況且魯羽是學化學的,一個整天背化學方程式的大學生,怎麼會對毫無化學氣息的京劇這麼樣地感興趣呢? 
  無獨有偶,在《拾玉鐲》裡演劉媒婆的黃綠青也是個美男子,而且並非袖珍型,學的又是法語,那年頭有幾部法國電影在中國極受歡迎,如《勇士的奇遇》、《紅與黑》,都是由紅極一時的法國明星錢拉·菲利普主演的,黃綠青的長相雖說沒有堂皇到錢拉·菲利普那樣的程度,但確也依稀彷彿,而他,竟然也作賤自己,裝扮成一個彩旦,化妝時還重重地在上嘴皮點了個圓圓的媒婆痣,以種種誇張的動作和語調構成噱頭,博取包括校長在內的觀眾們的哄堂大笑。 
  是的,他回憶起那天的情景時總不免想,人類的天性裡,是確有當丑角為樂和看丑角為快的基因的…… 
  《除三害》是一出比《釣金龜》和《拾玉鐲》高檔的戲,一般來說,《釣金龜》著重唱,《拾玉鐲》著重做,而《除三害》卻是唱做並重的,除了沒有武打,念白的要求也相當高。演這齣戲的兩位,他知道是小哥最要好的朋友,程雄是學地質地理的,魁梧爽朗,活生生是一塊演壯漢周處的料,他的花臉唱腔聲震滿堂,不斷博得座中內行人的喝彩聲;令他又感驚異的是唱須生的范玉娥乃女扮男裝,范玉娥在台下眉清目秀,其相貌只略遜於他表姐田月明而明顯超過阿姐、鞠琴和崩龍珍,范玉娥是學生物的,依他想來,這樣的女子既然愛好京劇,該演青衣、花旦才是,可她偏要戴上髯口,煞有介事地扮作古代長者,為了在《除三害》中與程雄旗鼓相當,看得出她使足了力氣,據爸爸一旁解說,她是依照馬連良那一派的唱法,馬派的唱法是盡量往瀟灑上靠而盡可能地避免激昂,她似乎唱做都嫌過火,但當她所扮演的勸諭周處的時吉老人唱到流水「周賢侄問名姓,為老朽與你說真情……」一段時,不僅台下的內行頻頻鼓掌、大聲叫「好——哇——」,唱畢幾乎全體觀眾也都為她一齊熱烈鼓掌。她家也在城內,經常到蔣家去玩,蔣盈平不在,她也能同他媽媽聊上一陣,他媽媽一度暗中希望小哥與她能對上象,但後來就知道,她與在《拾玉鐲》裡唱小生的已是一對戀人,那唱小生的何康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後來成為了一個有名的評論家。在小哥後來的生命途程中,何康、范玉娥是始終沒同他斷了聯繫的一對。 
  ……《鎖麟囊》終於開鑼了! 
  他知道,那一天雖然已經過去了那麼久,而且當年台下看戲的人,恐怕只有極少極少的一部分,甚而只有幾個,乃至於到今天只有他一個,還能記得,還能追憶。但對於台上的小哥來說,卻恐怕是永銘於心,正如戲裡那只鎖麟囊一樣,在靈魂裡永遠深深地珍存,並且會常常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彷彿從囊中取物一般,將那天演出的盛況一環環一寸寸地加以咀嚼、回味,而每一環每一寸,都彷彿是戲詞裡所唱的紅珊瑚、碧翡翠、赤金鏈、紫瑛簪、白玉環、雙風鏨、八寶釵釧,光華燦爛,寶孕光含……   
  四牌樓 第五章(4)   
  他知道,歷經了三十多年的風風雨雨,業已退休的小哥仍珍藏著那一天演出的劇照,是他們京劇社的同仁拍的,那時候還沒有彩色膠片,用的又是120型的方盒子照相機,也沒條件用閃光燈,拍攝的技術又不過硬,拍出來的劇照有的焦距不准,有的取景不當,比如有好幾張舞檯面是歪斜的,有幾張取景還不錯,但適逢小哥引吭高歌,張開的嘴巴形成一個大黑洞,實為不雅,比較中看的大概只有一兩張,不過時間過去太久,現在都已發黃,而底片又早已不知所終…… 
  他知道,直到今天,一個人獨處時,取出那天演出的劇照仔細觀看、摩挲,仍是小哥最重要的人生樂趣…… 
  他知道,小哥在後來的人生途程中,同事們、新交往的親友們,都不知道甚至難以想像他曾經唱過程派青衣。 
  實在的,即使在年輕的時候,一般見到小哥的人,也都不會覺得他漂亮,他絕非美男子,也並非纖弱女氣的男人,他鬍子很重,即使天天耐心地用剃鬚刀刮得乾乾淨淨,頰邊唇上和下巴也總還是一片青色,他的下巴似乎有點短,往脖子裡頭退縮,一雙手也很大,唯有一雙眼睛大而明亮,並且同妹妹一樣,是雙眼皮,與另外三位兄弟的單眼皮、小眼睛或長眼睛的長相很不相同,但他也絕非妹妹蔣盈波那樣的深眼窩,也不是崩兒頭,這樣的一副長相,在台下沒誰會覺得是能夠男扮女裝的,然而在後台一化妝,勒起眉毛,貼上糊住鬢角的片子,打上粉底,塗好胭脂,另畫眉毛,再滿頭珠翠,一身帶水袖的戲裝,便全然沒有男氣了,那扮相雖不能說很好,但一出台,蓮步輕移,粉臉微偏,水袖一抖,游絲般的程腔一吐,呵,絕大多數觀眾立即認同了——分明一位古代女性! 
  《春秋亭》一折中,他頭一段還不怎麼叫好,可是當轉為流水,唱出「世上何嘗盡富豪,也有饑寒悲懷抱」之後,便越來越自如了,與丫頭梅香和管家薛良間的問答也掌握得節奏得宜、不溫不火,他的行腔是既高亢又婉轉,似噴泉又似抽絲,一句銜著一句,餘音繞著餘音,台底下則彩聲不斷,到「麟兒哪有神送到,積德才生玉樹苗,小小囊兒何足道,救她飢渴勝瓊瑤」幾句唱完時,台下的掌聲便響成了一片…… 
  《相認團圓》一折中,開頭小哥的表演並不突出,倒是魯羽以彩旦應工的腦後翹著一根獨辮的碧玉丫頭出盡了風頭,劇中貴婦趙守貞由《拾玉鐲》中飾孫玉姣的詹德娟扮演,《拾玉鐲》中是花旦,這《鎖麟囊》裡是青衣,也算一專多能了;隨著劇情一推進,趙守貞漸漸意識到淪為傭婦的薛湘靈(即小哥所扮的角)便是當年春秋亭中慷慨贈囊的恩人,於是便不斷讓碧玉為薛設座,先是一旁偏坐,後平起平坐,再後竟請到上坐,碧玉不服,有許多插科打諢,魯羽表演時隨機應變,臨場發揮,當趙守貞第三次喚碧玉時,他跑到台口,不服氣地對觀眾說:「您瞧瞧,我明明是魯羽,偏叫我碧玉,不信我有學生證您看……」接著便作掏兜狀,嘴裡還不停歇地吐葡萄皮兒般地自報家門說:化學系某某級某某班學號多少多少宿舍在某齋某層某室某床……逗得台底下的人哄堂大笑,他們系的同學甚至於有時打上了忽哨,事後小哥搖著頭說:「袖珍美男子真是個死討厭,甭管什麼戲碼,只要有他上台他就一定要佔據舞台中心,不勾得台底下怪聲叫好絕不甘休!」但一邊埋怨也還一邊忍不住要笑…… 
  不過當小哥扮演的薛湘靈唱大段的「西皮原板」轉「流水」時,魯羽並沒有搗亂,而且看樣子在台上也是很樂於一旁欣賞,小哥把那「轎中人必定有一臉幽怨,她淚自彈,聲續斷,似杜鵑,啼別院,巴峽哀猿,動人心弦,好不慘然……」的回憶不僅唱得腔作九轉,聲情並茂,還配之以優雅的身段,舞動著雪白的水袖,實在精彩,台下又是掌聲喝彩聲交混為一片。 
  劇終時,扮演趙守貞的詹德娟不斷地甩著水袖向扮演薛湘靈的小哥屈膝萬福,而小哥扮演的薛湘靈,則不斷地相應舞袖謙辭,兩個人的動作極為優美,大概是業餘演出畢竟機會難得吧,兩人都大有戀戀不捨欲止又動之勢,竟把那一組一高一低的謝讓動作從台右持續到台左,又從台左返行到台右……台下的觀眾們都報以寬容的笑聲和掌聲。 
  5 
  散場了,人們陸續走光,只有我們一群家屬站在前排一帶,一時不知該到哪兒去——去後台為時過早,因為小哥他們還在台上擺出各種姿勢讓拍照的同學拍照;出禮堂,則又怕同小哥他們失卻聯繫,搞不好會弄得卸妝後的小哥到處找我們而我們又胡亂地找他,兩相錯過…… 
  這時我忽然看見劇場後部,在散盡觀眾只剩成片空座位的背景中,站立著一個人,我不禁揚聲喚她:「錫梅姐!」 
  的確是錫梅姐。她聽我一叫,便朝我們走了過來。   
  四牌樓 第五章(5)   
  錫梅姐身高只有一米五,又相當地胖,她一頭短髮本不豐茂,臉龐左右兩邊不甚對稱,顴骨微突,又戴著副度數不淺的近視眼鏡,十足的其貌不揚;我看出來,她在眾表姐妹和當年的女同學群中,為此有著深深的自卑感,在我家聚會時就是如此,現在看完小哥的演出,要是我不叫她,她當然遲早會走過來的,但那恐怕就更要遲慢。 
  錫梅走過來先招呼我爸爸和媽媽,大家便都招呼她,媽媽拉過她手,問:「什麼時候來的?看全了盈平的《鎖麟囊》麼?唱得還好吧!」 
  「唱得好啊!」錫梅姐由衷地讚歎著。「真想不到盈平唱得這麼好!」錫梅姐跟小哥同齡,論月份似乎還要大些,所以稱小表哥不合適,稱小表弟也不相宜,只好叫名字。又解釋說:「《除三害》沒唱完我就到了。路上車擠,晚了。好在沒錯過《鎖麟囊》——故事也好!」 
  鞠琴、崩龍珍都湊過去同她說話。三位女性站作一處,錫梅姐便實在不堪對比了。何況鞠琴姐和崩龍珍穿戴得都不僅雅潔俏麗,以那個時代的標準而論,還都很氣派,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相當新潮,鞠琴姐新做的頭髮,墨菊式,崩龍珍一身淺灰的西裝衫裙,西裝上衣敞領裡露出淡粉色尖領綢襯衫,還別了一個淡紫色假寶石鑲銀邊的領針。可是我仔細端詳錫梅姐,就發現她那天也穿戴得格外仔細,墨藍的薄呢子短大衣一塵不染,裡面是嶄新的紫紅色的開司米高領毛線衣,深褐色的線呢褲子儘管肥大,卻褲線筆挺,腳上一雙黑色的圓頭半高跟皮鞋,還挎著個黑顏色銅鎖扣的人造革坤包……那可真比哪回去我們家都顯得鄭重,我還嗅出她身上飄過一陣雪花膏的氣味。我正好奇呢,只聽崩龍珍對錫梅姐說:「你這身衣服搭配得可不好,調子太沉了!」鞠琴姐也沒心沒肺地跟上去說:「是呀,這樣太老氣!」 
  我看到錫梅姐的臉一層深過一層地迅即紅漲起來,兩隻手不知所措地搓著挎包背帶……     
  四牌樓 第六章   
  四牌樓 第六章(1)   
  1 
  淫雨綿綿。 
  站在小山坡上,回望稻田那邊的學校,青瓦灰牆的兩層小樓,門窗破敗,牆皮剝落,殘存的大字報紅綠相間,墨跡斑斑;明廊外側的木柱和柵欄都已經陳舊,呈黑褐色;裸露的操場上,破損的籃球架像恐龍的遺骨;一切都彷彿被浸泡在了污水之中。 
  恍然一夢。 
  蔣盈平舉著橘紅色的柿油雨傘,扭轉身,沿著小山坡上的石砌小路,進入毛竹林。毛竹林裡有淅淅瀝瀝的滴水聲。本來那絨毛細雨敲不響竹葉,但竹葉上積水多了,上面的滴落到下面,便有了那撩人心緒的聲音。蔣盈平放慢腳步,有時乾脆就停步不前,在那竹林中貪婪地享受彷彿是偷盜而來的寧靜。他盡量用一把自慰的隱形梳子,梳理著自己那因驚嚇和孤獨而糾結成一團的痛苦思緒。 
  ……後悔是一劑苦藥,而且並不治病。但這些日子他不知不覺中已喝了多少! 
  後悔當年報考北大時選了個俄羅斯語言文學系!其實以那時他的調干資格,以他的考試成績,他實在是有著非常廣闊的選擇餘地,而在一念之差中,他竟在第一志願裡填下了這個專業!什麼使然?他回想起當年工作的單位裡的那個露天劇場,無非是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到那裡演出了俄羅斯喜劇大師果戈理的《欽差大臣》,無非是妹妹蔣盈波的同班同學鞠琴她們那個文工團的話劇隊也到那裡演出了蘇聯話劇《曙光照耀著莫斯科》……還有那些蘇聯電影,那些中文版的《蘇聯畫報》和《蘇聯婦女》,以及非常想讀懂卻一時只好光欣賞圖片的俄文版《星火》和《蘇聯銀幕》……再有自然是一大堆俄羅斯和蘇聯的小說,於是乎,就覺得學習俄羅斯語言文學不僅最實用,也最浪漫,不僅是祖國最需要的,也是自己最可引為自豪的……誰想到臨近分配時中蘇兩黨之間已公開了他們之間的分歧,蘇聯專家已紛紛撤走,俄語人才頓然過剩,而國家又經濟困難,中央單位、學術機構、文化部門都紛紛緊縮,乃至於開始下放他們那裡多餘的俄語翻譯。於是,蔣盈平畢業後竟被分配到了湖南,而且所分配的單位所在地不僅並非省會長沙,也並非省內別的城市,而是湘北一個縣城,到那縣城報到後,不是把他留在了縣政府,而是分到了縣裡一所中學。那中學又並非是一中,而是縣三中,那縣三中根本就不在縣城裡,而在離縣城八里地以外的鎮子上,而那縣三中的校址竟又並不在鎮子的街巷中,卻是在鎮集以外一里地的農田里。那校舍倒是一棟兩層的瓦頂磚牆木門廊的樓房,也還有片操場,但周圍竟根本不設圍牆…… 
  蔣盈平在北大俄羅斯語言文學系學了一大堆關於《伊戈爾遠征記》的考據,關於19世紀俄羅斯古典文學中的「多餘人形象」的探討,關於安東·契訶夫戲劇比如說《海鷗》和《櫻桃園》中的「停頓」的使用所體現出的深意,關於米·肖洛霍夫在《被開墾的處女地》第二部中的新開掘,以及他那短篇小說《一個人的遭遇》究竟應如何評價的爭鳴等等,等等。然而,在這窮鄉僻壤,他那滿腹的俄羅斯經綸,究竟又有什麼用呢?他的工作任務是教初中的俄語課,那其實是根本用不著到北大學習5年後再來執此教鞭的,並且頭幾堂課一上下來他就意識到,對於這些冬天手腳乃至臉上都生出許多凍瘡的農村學生來談,當務之急與其說是教會他們說俄語,不如說是教會他們說普通話…… 
  蔣盈平也很後悔自己在北大時沒有下苦功夫學習,其實,也不能說俄語專業的畢業後就一定不吃香。他們那一屆畢業時,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還是要人的,也有一部分同學留下來改學西班牙語及阿爾巴尼亞、斯瓦希利等小語種,而自己考試時常常不僅不能成績優秀,還有幾回不及格只好補考,記得有一回口試,抽了個語法題的題籤,進到考場支支吾吾,答不出老師的追問,最後那主考老師便笑著說:「不行不行,你簡直不行,先退出去,準備好了再來……」自己便漲紅著臉抱慚而退……倘若自己成績優秀一些,那不很可能就不至於淪落到這鄉野危樓之中了嗎? 
  ……實在也是因為把大部分精力和心思都投入到了京劇社的活動中!這……這不後悔!蔣盈平停住腳,聽竹梢上滴下的水珠敲擊傘面,嗅著傘面上飄逸出的柿油氣味,在心裡對自己喃喃地說:這個不後悔,不後悔! 
  是的,北大5年,究竟是俄羅斯語言文學的5年,還是京劇的5年?二哥蔣盈工就打趣過他:「與其這麼業餘地瘋唱,真還不如下海!」 
  妹妹蔣盈波有一回也說:「你退學下海,不僅能唱出名氣,也就保險留在北京,不用去那個莫名其妙的什麼縣立三中了!」 
  連弟弟蔣盈海竟也奚落他:「托爾斯泰加程硯秋除二,得『縣三』!」   
  四牌樓 第六章(2)   
  可是蔣盈平惟獨對自己沉浸於京劇社活動的那些日日夜夜,有永生不悔的情懷! 
  其實,京劇社於他,實際上所沉浸的歲月並不到5年。 1957年的反右鬥爭一起,京劇社也便暫時中止了活動,而且,一些社友便在那場鬥爭中忽然成了敵人,成了自己不敢再來社裡活動而蔣盈平他們也不敢再與之接觸的危險分子,比如黃綠青,那個法語系的高材生,他本是台下風度瀟灑、台上噱頭百出的一個活潑潑的寶貝。有一天蔣盈平正打算找他去對《鎖麟囊》中薛湘靈和胡婆的一場戲,半道上遇見了京劇社的小生何康,何康一聽他說出黃綠青的名字,便把手掌擋住他的雙唇,緊緊張張地告訴他:「你怎麼還這麼糊里糊塗的!黃綠青已經被他們系裡揪出來了!是一個隱藏得很深的右派分子!」蔣盈平大吃一驚,忍不住說:「怎麼會呢?他在學校裡什麼言論也沒有呀!」何康便告訴他:「學校裡沒有,外頭有啊!人家已經查明,他用筆名寫了好幾篇文章,都登在上海的《新民晚報》上,全是右派言論,大毒草!」蔣盈平給嚇出了一身冷汗……「反右」過後,「大躍進」的時候,京劇社恢復過一點清唱,到大煉鋼鐵的土高爐邊搞過慰問演出;再後范玉娥還編過一個表現師生們踴躍參加十三陵水庫修建工程的活報京劇《齊上陣》,在校內和水庫工地上各演過兩場,但因為無論如何也無法安排男扮女裝的程派唱腔,蔣盈平便臨時充當了伴奏中的一員,打小鑼,范玉娥也不好女扮男裝唱馬派須生,便編導之外又兼化妝和道具管理……那以後因為進入「三年困難時期」,學校無經費,師生無精力,講究「保持熱量」而不主張大興演藝活動。京劇社又沉寂下來,後來蔣盈平便畢業了。他一直夢想能同京劇社的同仁們排演出全本《鎖麟囊》——同仁們也都有濃厚興趣——卻始終未能如願…… 
  在那竹林中,蔣盈平百感交集。他竟不知不覺輕聲哼唱起《鎖麟囊》一劇中薛湘靈的一段「二黃三眼」轉「快三眼」來: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我只道鐵富貴一生注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塵,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叫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突然傳來一陣高音喇叭廣播「最高指示」的聲音,那聲音來自不止一個方向,在他身後,肯定是學校樓邊電線桿子上的高音喇叭,在他前面、側面,則估計是縣城裡和附近一家工廠裡傳出來的——幾個「造反派」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都開始新的一輪「戰鬥」了! 
  蔣盈平心裡一緊,趕忙閉攏嘴唇,同時心底裡湧出一種罪孽感,都什麼歲月了,自己怎麼竟還敢哼唱腐朽反動的「四舊」啊?!他下意識地朝四周望望,還好,毛竹蓊翳的山坡上,只有他一個人舉傘踽踽獨行…… 
  他加快了腳步。他是要往童二娘家去,那裡是他眼下惟一尚能得到溫暖的地方…… 
  2蔣盈平落生的時候,正是父親蔣一水在海關當職員混得最好的階段,家裡的生活不僅富裕,而且相當講排場,那時候家裡雇了兩個保姆,一個專管帶他;另一個只管做飯洗衣打掃房間,兄弟姐妹們都長大以後,大家合看那時蔣盈平的照片,照片上的蔣盈平坐在一輛洋味十足的玩具汽車裡,身穿漂亮的海軍衫,白胖胖,嬌憨憨,大家就都指戳著照片上的他批判說:「好一個資產階級小少爺!」「溫柔富貴鄉的產物!」「整個兒一個『多餘人形象』!」「怎麼好意思拿去給工人貧下中農看!」 
  但是父親蔣一水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個資產階級分子,其實很難說。他是在家境中落乃至經濟上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放棄協和醫科大學的學業,而去報考海關當職員的,因為並無過硬的背景,所以考上的不是純粹白領的坐寫字樓的「內班」,而是更接近藍領的在關口查驗貨物的「外班」,所以解放後定成分充其量不過定為一個舊職員而已。但在20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因為中國海關由帝國主義控制,有相對獨立的體制,薪酬較高且較穩定,所以即使一個小小的「外班」職員,家中也能一度僱用兩個保姆,生活水平確實大大超過一般的城市居民。但蔣盈平的大哥蔣盈農和二哥蔣盈工落生時和那以後的幾年中,蔣一水開始還並未進入海關,後來又是試用期而未正式被錄用,所以頭兩個兒子都沒趕上蔣盈平這麼好的「待遇」,而等妹妹蔣盈波和弟弟蔣盈海落生時,就逐漸進入了抗日戰爭時期和抗戰最艱苦的階段,在重慶海關當職員的蔣一水儘管跟其他部門的職員比起來仍舊薪酬較高,家裡的生活水準也遠遠降落在蔣盈平童年時代以下了。蔣盈平童年時代的那種「得天獨厚」的嬌養狀態,對他一生的身心都埋下了許多特有的因素。   
  四牌樓 第六章(3)   
  其中最突出的一個因素,就是對親友的依賴性。 
  對親友感情深摯,這本來是好事,但發展到成年後仍然不能將自我與親友作必要的區分,不能將親友之情控制在合適的程度之內,不能在必要時將這感情剝離或淡化,則就往往使親友感到難堪,而蔣盈平自己則感到失落,失落感的積蓄往往又使他分外地感到孤獨、寂寞、惘悵和淒涼,結果,又爆發為對親友之情的新一輪渴求和追逐…… 
  比如說,蔣盈平去看鞠琴他們文工團的演出,跑到後台去找鞠琴,鞠琴本是很高興的,論起來他們不僅是蜀香中學的校友,因蔣盈波的關係鞠琴又認了蔣一水夫婦作乾爹乾媽,叫蔣盈平一聲「小哥」不成問題,更歡迎他對演出說些讚揚的話提出些建設性的意見。但相貌上分明已經是一個大老爺們的蔣盈平一見了鞠琴,便主動抓住她的雙手,雙腳連蹦,以一種「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式的語氣尖聲歡呼:「哎呀!太好啦!直正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啊!……」惹得後台的人們都不禁側目,鞠琴便只得從他粗大的手掌裡退出自己的一雙手,尷尬萬分地說:「哪兒呀……唱得還不夠好,你多給我們提意見吧……」而蔣盈平對鞠琴的不快竟渾然不覺…… 
  再比如,表妹田月明早已「羅敷自有夫」,嫁給混血兒西人一兩年了,蔣盈平卻還總時不時地給田月明寫些信,抬頭便稱「咪妹兒」,那是田月明父母即蔣盈平姑媽姑爹一度對田月明的暱稱,蔣盈平小時候同田月明一處玩耍時這樣叫她本不足怪,但人家已儼然西人之妻了,你還「咪妹兒」長「咪妹兒」短,合適麼?蔣盈平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合適,他在信尾還要署上「一起坐罐罐的小表哥」這樣的字樣,惹得西人有一回忍不住跟田月明吵了起來:「一起坐罐罐是什麼意思?!怎麼這麼不要臉?!」田月明氣得胸堵喉脹,費了好半天勁才跟西人解釋清楚:他們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小時候曾住在一處,每晚在屋簷下坐成一排,往痰盂罐罐裡撒尿拉屎,如此而已,蔣盈平這人不過是個長不大的兒童罷了。信裡講的無非都是些看了什麼電影呀、什麼演員演得極糟呀、什麼插曲譜得極好呀之類的廢話……西人畢竟也在蜀香中學裡和田家、蔣家見過蔣盈平,細想他寫信給田月明也確乎並無什麼歹意,便不再追究,但心中畢竟厭惡,而蔣盈平久久不知…… 
  蔣盈平上大學時,跟同班的同學倒不怎麼交往,跟京劇社的同伴那真是情同手足,他常把社裡的同伴請到城裡家中,也不管給操持飯菜的母親增加了多少負擔,隨便就留下三個五個在家裡吃飯,他是一點兒也不到廚房裡幫忙,只是在客廳中同他們嬉笑歡談,一會兒同「袖珍美男子」魯羽一唱一和地奚落某個過氣青衣,怪腔怪調怪模怪樣地學那「沙嘶劈啞」的唱腔和已不能臥魚的僵硬身段,一會又同專攻荀派花旦戲的詹德娟爭論《紅樓二尤》裡一個唱段的處理,要麼就跟范玉娥抬槓,范玉娥認為當時獨自挑班的名須生奚嘯伯的唱腔很有味道,他便用力撇嘴,偏說:「糟極了,涼白開!蚊子叫!」……有的男同學城裡沒有家,在吉祥、長安等劇場看完夜戲回不了北大,他就留他們在自己家過夜,一同跟他們在客廳地板上打地鋪睡,睡下熄了燈還要唧唧咕咕、咯咯呵呵地笑,也不管裡間屋的父母給吵得如何睡不安寧……更有一回把一同看完譚富英難得一露的《南天門》的何康和范玉娥都領回了家中,結果只得讓母親在裡屋同范玉娥一起睡,煩請父親到外屋睡小床,而他同何康打地鋪,後來二哥蔣盈工知道了訓了他一頓,他才嘟嚕著個嘴,答應以後不再帶女同學來家裡留宿…… 
  畢業了,京劇社的骨幹差不多都同屆,大家分手時固然都有點依依不捨,但別人都不像蔣盈平那樣,似乎京劇社是他的第二生命乃至他那惟一生命實體中的重要部分,他跟誰握別時都要淚濕衣襟……唱銅錘花臉的程雄是學地質地理的,自願到青海省的地質勘探隊去工作,他們那個專業分配得早,程雄先走一步,那時蔣盈平他們系的分配方案還沒公佈下來,蔣盈平到火車站為程雄送行,車還沒開,蔣盈平便拉著程雄的手哭開了,程雄不禁有些吃驚——論交情他們處得確實相當不錯,但似乎也犯不上這麼個彷彿是生離死別的情景!程雄魁梧粗壯,蔣盈平站在他對面也並非嬌小玲瓏,更非女性,而且幾天來不及刮鬍子,分明也是個大骨架的黑鬍子漢,卻當著月台上那麼多人,一副「執手相看淚眼」的做派,程雄心想你的真摯友情我領了,可千萬別再讓旁人看著當作笑話,便抽出手拍拍蔣盈平肩膀說:「夥計,這沒有什麼!沒有不散的筵席,話說回來,也不是從此不擺筵席,咱們同台唱一出《二進宮》的機會早晚能有!」程雄和蔣盈平在京劇社裡關係極好,但因為蔣盈平排的程派折子戲裡幾乎都沒有花臉的角色,因此他倆竟從未在一齣戲裡搭檔過,曾有過以程派唱法處理《二進宮》中李艷妃一角的計劃,又因伴奏問題不能妥善解決而終成泡影……程雄說這話本意在讓蔣盈平振作起來,樂觀起來,誰知蔣盈平聽了竟哽咽出聲,爽性掏出一方手帕捂臉痛哭起來,程雄「咳」了一聲,搖搖頭轉身走了,蔣盈平擦完淚水擤完鼻涕抬眼一看,程雄已然離去,不禁發愣……獨自走出車站時,心裡又彷彿空無所依,又彷彿墜上了一塊鉛砣……   
  四牌樓 第六章(4)   
  到了湘北那所縣三中以後,除了上課、開會、勞動,蔣盈平就蜷縮在學校為他提供的樓角那間單人宿舍裡給親友寫信,要麼就用半導體收音機聽電台播出的京劇節目。那間宿舍面積不算小,除了一張四季支著蚊帳的大木床而外,便只有一桌、一櫃、兩把椅子和一個臉盆架而已,顯得空空落落,加以地面返潮,他不得不經常向總務處要些石灰來撒在床下屋角,屋子裡總瀰漫著一股石灰和黴菌交混的氣味,夜深人靜之時,他便簡直寂寞得恨不能化為一隻小小的潮蟲,因為潮蟲爬進牆縫裡肯定比他這樣一個人獨處要溫暖而充實得多…… 
  縣三中的校長、同事乃至工友,還有同學和一些同學的家長對他都很尊重,因為他來自北京,來自北大,人又溫和,教課又認真,他同當地人在一般性交往上也從未感到過不快,但他沒有也不想有也沒有能力使自己在那樣一個人地生疏的環境裡和身邊的人建構起一種朋友的關係,當地人簡直沒有瞭解和喜歡京劇的人,他們也喜歡看戲乃至也偶爾唱幾句戲,但那是與京劇差異頗大的花鼓戲。他謹慎地不讓當地人知道他是個酷愛京劇青衣藝術又特別是程派青衣藝術的「怪人」,只是當一個人獨處時,他才輕輕地哼唱起程腔,比如《春閨夢》中的「二六板」轉「快板」:……細想往事心猶恨,生把鴛鴦兩下分,終朝如醉還如病,苦依熏籠坐到明,去時陌上花如錦,今日樓頭柳又青,可憐儂在深閨等,海棠開日到如今…… 
  又比如《荒山淚》中的「西皮慢板」:……聽三更真個到月明人靜,猛聽得窗兒外似有人行…… 
  忙移步隔花蔭留神覷定,原來是秋風起掃葉之聲…… 
  興濃時更把屋門拴緊,把一條舊床單披在肩上順到臂上手中且當水袖,隨著哼唱來幾個身段,舞幾回水袖。凡此種種,竟都從未被淳樸的當地人窺破。 
  一放寒暑假,蔣盈平便趕快動身返回北京,一回北京他便如同涸轍之魚又被放回了江湖之中,除了同父母弟妹等共享了團聚之樂,他便輪流去尋訪那些畢業後留在北京工作的京劇社舊友,去得最多的是何康、范玉娥那兩口子家裡,他們必定留他吃飯,有時吃過中飯又聊又唱,不覺天晚,便又一起下麵條吃晚飯……唱花旦也兼能唱青衣的詹德娟分在一個國家機關工作,嫁了個丈夫是個並不喜歡京劇的處長,蔣盈平也跑到詹德娟家裡去敘舊,詹德娟對他的接待很勉強,那位硬邦邦的丈夫更是表面禮貌而頻頻側目,蔣盈平卻直到第三次以後才看懂了人家的眼色,出得那家的門後卻並不檢討自己的孟浪,而悲歎世上人情的淡薄……他也去找過黃綠青,黃綠青打成右派後下放到遠郊一個磷肥廠當裝料工,當他下工後忽然發現蔣盈平找上門來時不禁驚愕莫名,儘管他相信蔣盈平的善良和直率,也感念蔣盈平的那份同窗和同好的情誼,但坎坷的遭遇已全然磨盡了他原有的活潑與詼諧,他早已不再看戲不再唱戲並且不再想戲,蔣盈平則對黃綠青大失所望,他是聽說黃綠青摘了右派帽子才去找他的。他原以為他們在一起至少可以回憶一下《鎖麟囊》裡那薛湘靈和胡婆的對手戲,當時黃綠青以彩旦應工的胡婆(儘管還都只是排演而未正式上台彩演),該有多麼風趣,多麼逗哏啊!但已然全不見當日瀟灑風姿的黃綠青卻只是瞇著魚尾細碎的眼睛,一支接一支地抽劣質香煙,非常不情願地接著他那些聊戲的話茬,眼睛還總往別處晃,似乎很怕別人聽見他們那其實絕無半點政治內容的談話……蔣盈平從黃綠青那裡返城時,望見市內的萬家燈火,心裡縈繞著絲絲縷縷的哀愁…… 
  惟有「袖珍美男子」魯羽似乎一點兒也沒有變!他比蔣盈半晚一屆,從化學系畢業以後分配到一家製藥廠當技術員,他依然是個大戲迷!依然是個圈內的名票!他陪著回京度假的蔣盈平一夜接一夜地看當時演出的京劇,又帶他到一個區工人俱樂部組織的業餘京劇隊裡去過癮,那時候經費不足票友們無法綵排便搞些清唱,蔣盈平便也去客串清唱,記得一出《賀後罵殿》唱得好過癮!要麼他就到魯羽家聽京劇唱片,魯羽家有自己的獨門獨院,保存得有許多舊的百代公司錄製的京劇唱片,四大名旦的,四大須生的,名武生楊小樓的,名丑蕭長華的……全有,唉,真是聽不夠!而最最開心的是他同魯羽兩個一邊喝著茶一邊褒貶當時尚活著尚演出的那些個京劇名角,明明是當時極走紅極被報刊推崇的某某演員,《戲劇報》用其劇裝照登大封面的,魯羽偏大聲地用丑角腔調說:「糟!糟極了!整個兒一個潮糟糕!」逗得蔣盈平樂不可支,而魯羽又偏認為當時已經既無扮相也無嗓子的筱翠花「好極了!極好!」又學著當時已然完全不能下蹲的昆曲名伶韓世昌如何扮演《遊園驚夢》裡的春香,如何用低粗的嗓音唱曲,但那又絕非諷刺,而是向蔣盈平展示韓世昌的魅力不但未減反而逾老彌增……蔣盈平不由得不雙腳跳著拍手高喊:「好啊!」……   
  四牌樓 第六章(5)   
  有一年寒假,一天蔣盈平正在家裡精讀梅蘭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忽然魯羽慌慌張張地跑來找他,一見他劈面便說:「你怎麼還在這兒沒事人兒似的?大事不好了!」他忙問:「怎麼?」魯羽說:「程雄野外作業砸斷了腿,在西寧那邊住了一百天院,這幾天才轉回北京,還在醫院裡躺著哩!這下怕再上不了台了!」蔣盈平不禁驚愕:「你待怎講?!」魯羽便更大聲地說:「程雄他瘸了!」 
  蔣盈平和魯羽一塊兒去到程雄所住的醫院,蔣盈平想到程雄從此竟是個瘸子了,悲從中來,鼻子發酸,但他們剛進入住院部,便聽見外科病室那邊傳來銅錘花臉甕聲甕氣的清唱聲: 
  蛟龍正在沙灘困, 
  忽聽春雷響一聲, 
  向前抓住袍和帶, 
  金殿之上打讒臣…… 
  沒錯,是程雄在唱《大保國》!蔣盈平和魯羽趕忙循聲而去,在一間六個床位的病房裡,程雄架著一支拐,正站在窗邊為病友們清唱呢,還有旁邊病室裡一些能走動的病友也都圍在那裡聆聽…… 
  好友重逢,自然欣喜異常。程雄說他無比遺憾的並不是再難登台彩演銅錘花臉了,而是這個意外事故斷送了他在地質勘探方面的事業前程,今後即便他康復得可以不必架拐而行,那也絕計無法重返山野了……魯羽很快釋然並同程雄說笑乃至耍起貧嘴,蔣盈平卻不知何故心裡頭依舊酸酸的,總想流淚,以至程雄後來反從他們送去的一大兜水果中挑了一個最大的橘子遞給他,拍拍他肩膀說:「夥計,咱們不要酸的要甜的!……」 
  再過了一年,蔣盈平的父親蔣一水調到張家口一所解放軍的軍事學院任教,母親隨父親而去,北京不再留窩,蔣盈平再逢寒暑假,回北京就很不方便了。但他也還回來過,或者住在已經工作的弟弟蔣盈海那裡,或者住到已經結婚成家的妹妹蔣盈波那裡,或者住到魯羽家裡,甚或住到小旅館之中,他這才嘗到無父母家可歸的人生滋味,這才懂得無論兄弟姐妹或朋友對自己有多好,他們那裡永遠不可能替代父母的家,可以任自己無所顧忌地盡情盡興地享用……親友們都勸他抓緊找個對象結婚自己成個家。他總是紅著臉急得結結巴巴地說:「難道就在那個鬼地方隨便找個女人嗎?可這邊的女子,又有誰願意嫁給我這麼個戶口和工作在那麼個縣三中的男人呢?」但其實他心裡更惶恐的是,儘管年齡一年一年增長上去已到了不可輕易如實告人的數目,他心中所企慕所渴求的卻並不是一個妻子一個家,而是一群能夠隨時同他看戲、唱戲、聊戲或同他能永遠是一種「坐罐罐」狀態雙腳蹦狀態咯咯笑狀態的忘記了年齡忘記了性別的親朋好友,他這條魚必得放到這樣一種水中方能活潑起來,快樂起來! 
  於是有一年暑假,他就應上海的親戚七舅舅的邀請,去了上海,在那裡得到了七舅舅一家及幾位娘娘(就是姨媽)及他們的子女(就是他的姨表兄妹)的熱情款待,那年暑假在北京園林局工作的表妹沈錫梅(其實跟他同年出生還比他大著月份,但他只把她當做表妹)也正好到上海探親,沈錫梅的母親即蔣盈平的娘娘,沈錫梅的弟弟沈錫松即蔣盈平的表弟,都一直在上海居住、工作;蔣盈平跟母系家族的這些親戚們聚了二十多天,臨到人家送他上火車返回湖南的時候,他忽然哭了起來,而且竟至於忍不住有嚎啕之勢,倒把包括沈錫梅在內的送行人都嚇了一跳,大家忙問他究竟是怎麼了?他哽噎著說:「你們……你們對我……實在是太好了!」火車開走後,送行的人們不禁面面相覷,是呀,他是我們的親戚,他來上海過暑假,我們當然應該對他好,我們對別的親戚也一樣地好啊,可他何至於就如此動感情,彷彿我們對他有什麼不得了的恩德,彷彿大家這一別便是永訣,又彷彿他自己還是個沒長大的兒童似的……倒是沈錫梅後來對他做了一個解釋:「盈平是唱青衣的,那樣的戲唱多了,自然感情比我們這樣的普通人細膩……我在北大看過他的戲……他是台上台下一個樣地動真情啊……」 
  蔣盈平就這樣以他特有的生存方式和感情世界進入了1966年,那一年暑假之前北京就亂了,然後就波及到湖南,波及到縣裡,波及到縣三中,他完全懵了…… 
  好在蔣盈平一非「當權派」,二非地富反壞右,三無民憤,因而儘管「破四舊」和「革命造反」的狂潮一浪高過一浪,都沒有衝擊到他,更因當地的「紅衛兵」和「造反派」頭腦簡單,以一種簡單的推理——毛主席親自肯定的「第一張馬克思主義的大字報」是北大聶元梓他們寫的,蔣盈平是北大來的,因而蔣盈平自然是好的——把蔣盈平視為戰友,任蔣盈平逍遙自在,倘若不是蔣盈平自己不僅毫無政治野心,更一貫在政治上膽小怕事、退避三舍,那他如果趁勢跳躥一番,也還很可以另外演出一些威武雄壯的戲劇的……   
  四牌樓 第六章(6)   
  蔣盈平在學校已然停課鬧革命,並且學生們乃至一些「革命教師」都隨「大串聯」之風奔向各地特別是奔向北京時,反倒哪兒也沒有去,因為他陸續接到了親友們的一些來信,對於他來說,他覺得實在已經無處可去……父母那邊來信,說軍事學院裡也「燃起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我們也都積極投入,爭取在革命的烈火中經受考驗,煉成真金」,那當然不好去探望;北京的二哥蔣盈工(他剛結婚不久)來信說:「我們設計院形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十分空泛,末尾只是大大地寫出了兩個字:「勿念。」弟弟蔣盈海來信裡引滿了毛主席語錄,也一樣全然不著他自己具體情況的邊際,妹妹蔣盈波的來信倒還談的都是她家的瑣事:她生下了個小女兒,取名颯颯;請到了個保姆,四川人,還好,只是年紀大些……蔣盈平知道這種時候去北京無論住在他們哪位那裡,都不方便……老朋友們自從夏天以後都再無信來,他一連給魯羽寫了三封信,只問當年京劇社諸位友人的消息,一貫回信最勤的魯羽卻彷彿消失在了雲天之外,無片紙只言的反饋…… 
  就這樣在那小小的角落裡混過了秋天,又進入了冬天……虧得還有個童二娘,有她那一家人,能使蔣盈平脆弱的心,得以在亂世中得到一些金貴的慰藉…… 
  3 
  那是1966年春天,清明節的時候,當地人非常重視那個日子,田野裡凡有樹叢的地方必有些墳頭,在那個日子裡墳頭邊必有些燒完和沒燒完的紙錢在風中舞動……心情憂鬱的蔣盈平在田野中散步時,非常偶然地從一個墳頭前的石碑上看到了一個已亡故的婦人的名字:蔣一浣。他不禁心中一動,父親早就說過,蔣家最重視名字中的排行,父親這一輩都排「一」字,而且最後一個字無論男女都必帶水字,這位蔣一浣,難道是父親一輩的人嗎?她怎麼會嫁到了這個地方,並死在了這個地方呢?難道她竟是自己一位已然仙逝的姑母?自己的親姑母儘管只有一個,但堂姑母,從堂姑母,那就恐怕連父親也記不全了…… 
  帶著這樣的疑惑,蔣盈平開始向學校裡的同事們打探,結果三問兩查的,竟果然查明了,那蔣一浣確是從自己祖籍那邊嫁到這湘北來的!她的丈夫還在,還有已成年的子女——那可是自己的表親啊!他找到了那姑父家,姑父是縣裡水利局的一個幹部,見到他同他敘起來,證實那蔣一浣真是他父親的一位從堂妹,他高興得雙腳蹦了起來,握住那姑父的手便想流淚——他在這窮鄉僻壤中竟找到至親骨肉了!他是多麼幸運啊! 
  那姓童的姑父對於他的出現也非常高興,特別是知道了他來自北京,畢業自北大,而他的父母又都在部隊的軍事學院裡頭,哥哥弟弟妹妹又都在北京工作,這都很讓人感到光彩,足可引為自豪。但當他熱烈地要求到姑父家中去認表兄表妹時,那姑父臉上卻現出了為難的表情…… 
  原來蔣一浣姑母去世不久,姑父便又再婚,而且蔣一浣並沒有生育,現在的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是續絃妻子生的,所以細算起來,那麼這些人在血緣上,都同蔣盈平沒有絲毫的關係…… 
  童姑父向蔣盈平說明了真相以後,蔣盈平心中恍若火盆上落下了冰塊,但童姑父還是請他去家中作客,他也便去了。誰知一去,那給童姑父續絃的姑媽一見了蔣盈平,沒說上幾番話,便憐惜上了他,做了一桌子豐盛的菜餚,留他吃飯,邊往他碗裡挾肉邊大聲地說:「細算么子血緣喲!你就不認他姑父我也要當你的姑媽,你也莫叫我姑媽,這邊街坊鄰里都叫我童二娘,你就也叫我童二姥罷咧!」又對她丈夫說:「你不把他看做親侄兒,我只當他是親外甥!」又讓都已參加工作但未成親的兒子、閨女都喊他「表哥」,蔣盈平感動得嗓子眼發熱。從此,他在那窮鄉僻壤不再孤單,他有了一家親戚,而且那一家親戚是以童二娘為本位的! 
  蔣盈平把與童二娘相認的動人場景寫成很長的信,寄給父母,寄給兄弟和妹妹,並且寄給田月明和沈錫梅兩位表妹,他要他們也從各自的方位上認這位童二娘,請求他們都給她寫信……反應出乎他意料地冷淡,父母來信只說蔣一浣姑母既然早已過世,在那麼個地方有童二娘照應也好,只是也別太過多地麻煩人家;兄弟和妹妹給他的回信中只說別的,竟彷彿都忘記了他所報告的這一親情消息;田月明沒有回信,沈錫梅回了信,卻明確告訴他:「我實在不好同那位童二娘聯絡,因為我們之間實在找不出話來說,請你原諒。」 
  「文革」的風暴起來以後,同父母兄弟妹妹及原京劇社同仁等方面都疏離了聯繫,蔣盈平對童二娘一家的情感依托愈加緊密,反正學校裡已經停課,亂作一團。他便三天兩頭跑到童二娘家去待著,即便童二娘等人對他並沒有多少話好說,但他們容他斜靠在竹躺椅上,搖著蒲扇聽廣播——他自然仍是聽戲。那時所播的自然全是「革命現代戲」(「樣板戲」的提法後來才出現),他覺得有的唱段聲腔設計得不錯,比如《六號門》一劇中胡二妻這一角色便由林玉梅用程腔演唱。「反二黃慢板」「自那日東貨場飛來禍變……」十分幽咽婉轉,引他隨著暗吟——而且總是熱情地留他吃飯,儘管街巷裡的高音喇叭不時地狂吼「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童二娘在那樣一種環境中給他備下的飯菜仍然豐盛而可口;童姑父在單位裡既非當權派亦非「反動權威」,也不積極參與「造反」,所以家裡氣氛較外面鬆弛許多,表弟和表妹也都老實巴交,偶爾在飯桌上傳達一些聳聽的消息或互相展開一些爭論,也都絕不真正影響蔣盈平的食慾……   
  四牌樓 第六章(7)   
  因此,當那個淫雨綿綿的午後,蔣盈平舉著紅油紙傘,翻過那座竹林蓊翳的小山坡,去往鎮子邊緣上的童二娘家時,他不禁又一次在心裡深深地慶慰:總算在這裡有一位慈藹的童二娘,有一個小小的避風港……他在心底裡哼出一句自創的程腔:這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翻過坡頂,走完「之」字形的下坡梯,竹林已盡,是一片菜地,穿過那菜地間的小徑,便到了鎮尾,從幾家住戶的後牆轉過去,便是鎮上的小街,小街的大榕樹下有一條短短的小巷,小巷裡便是童二娘家。 
  蔣盈平發覺雨已然停了,便收攏了雨傘。他轉到了小街上,陡然發覺街上聚集著一些人,神色都頗異常,再一細看,大榕樹下,巷口那裡,似乎有一群「造反派」正在揪鬥什麼「牛鬼蛇神」;這類景象近幾個月裡他已經見慣,本不足吃驚的,然而在鬧鬧嚷嚷的批判聲、喝問聲和口號聲中,他聽出來那被批鬥的人似乎是……他再定睛一看,啊呀!被揪出來批鬥的竟是童二娘!她頭上被扣了一個剜去內瓤的西瓜皮,一些紅色的西瓜汁流淌在她的臉上。她脖子上被吊了一個大牌子,寫著她的名字,並且有一行宣佈她反動身份的判決「逃亡地主反革命臭婆娘」,又總的劃上了個大紅叉……蔣盈平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態嚇懵了,那邊的童二娘在「造反派」的威勢中瑟瑟發抖,他在一群稍遠的旁觀者中也瑟瑟發抖——只是旁人都沒有注意他罷了,他不禁出聲自問也似的問人:「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身邊一個聽到他提問的人便告訴他:「是那童二娘家鄉的人,出來串聯,順便把她揪了出來,說是要遣送原籍哩!」他只覺得眼發黑,腿發軟…… 
  4 
  在那間陰冷潮濕、瀰漫著石灰和黴菌氣味的宿舍裡,蔣盈平蜷縮在黏乎乎的蚊帳中,偷偷哭泣了好久。 
  他為童二娘的被揪出所刺激,他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躲進自己的宿舍,縮進發霉的蚊帳,掩住嘴哭…… 
  他哭,倒並不完全是因為童二娘的遭難,甚至主要並不是為這個…… 
  他哭,是因為恐怖,他覺得有一隻無處不在的、鋼鐵般的毫不留情的巨手,君臨於這個世界,並直接籠罩於他的生活,竟使得他這絕對不妨礙他人、無礙於任何勢力、不過是學過一點俄語、愛唱一點京劇中程派青衣腔調的渺小不堪弱者,也終於找不到一隙躲避之地…… 
  他哭,是因為失卻了自我,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所恐懼的那只巨手,恰代表著革命與正義,代表著無產階級專政,代表著不容置辯的真理。因而,他的恐懼便是反動,便是罪惡,便是穢行……他應不應該自伐、自首、自裁?如果應該,他又沒有勇氣…… 
  他哭,是因為感到遭到欺騙,童二娘為什麼要欺騙他,不早向他坦白自己是個逃亡的地主婆?童姑父為什麼要欺騙他,不早向他交底?他把自己的滿腔感情都給了他們,他們何以不早說實話?……當然,那所謂「逃亡地主婆」的帽子,也許是「造反派」們瞎扣的。這類事他見得多了,但那些「造反派」又為什麼偏偏要把這頂嚇人的帽子扣到對他至關要緊的童二娘頭上?……究竟誰欺騙了他?童二娘一家還是「造反派」?反正,生活欺騙了他,騙取了他純真的、孩童般的親情…… 
  他哭,是因為深深地孤獨,深深地寂寞,因為孤苦無告……父母兄弟妹妹,乃至其他親戚,都遠在千里之外,昔日京劇社的好友們,竟已一連多月消息全無,他滿腔的幽怨,向誰訴說?他心中的空虛,誰給填補?…… 
  他哭,是因為他看不起自己,他這一次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銘心刻骨地意識到,他那脆弱、纖秀、純淨的靈魂,卻偏偏裝在了一個硬邦邦、粗夯夯、髒兮兮的軀殼中。而且,比如說他這樣偷偷地飲泣,也與他現在已有的年齡全然不相稱。他不僅不是十幾歲的少年人了,他甚至也不是二十啷當歲的小青年,他可是三十好幾,鬍子拉碴的大老爺們了…… 
  蔣盈平就那麼一直哭到天完全黑淨。這場盡興的哭泣,最終使他從緊張狀態裡鬆快了下來,他感到有些渴,有些餓,他從帳子裡鑽了出來,去門邊拉亮了電燈。儘管電燈光是昏黃的,因為長時間呆在了黑暗裡,那燈光仍然使他覺得燦然,覺得溫暖,就在他心理上感到一種平復的暫時性快意,並打算沖一點奶粉來喝、吃一點土餅乾時,一低頭之間,他發現門邊地上有一封信。顯然,是從門外面通過門縫塞進來的——這種情況以前也有過,並不奇怪,何況這些天他總問收發室的馬師傅:「有沒有我的信?」人家總充滿歉意地向他搖頭、擺手,所以今天忽然有信來,人家便主動塞進他宿舍的門縫,這也是一番好意…… 
  蔣盈平本能地拾起那封信,信皺皺巴巴的,郵票歪貼著,應寫明寄信人地址姓名的位置上只有「內詳」二字;他急不可待地撕開信封,掏出信紙,抖開,湊到電燈下,只見上面寫著:   
  四牌樓 第六章(8)   
  盈平: 
  想見你。盼你12月13日(星期二)下午5點鐘,到武漢長江大橋公路橋橋北東人行道橋欄邊會我。你想不想去,能不能去,我不管,反正我那時候在那裡等你,苦等。 
  一切見面說! 
  程雄 
  1966年12月5日 
  是程雄!天哪,程雄!蔣盈平的眼珠本能地晃向粘在牆上的一張大年歷,現在離程雄所規定的時間,還有三天,趕到武漢完全來得及!程雄一定是大串聯到了武漢……蔣盈平仔細檢驗信封上的郵戳,那信確實寄自武漢,好久好久沒接到程雄的信了,並且好久好久根本沒有他的消息。現在,好,程雄出來串聯,並且想到他了,又那麼情真意切地約他去武漢見面,他能不去嗎?他想去、能去!沒有問題!12月13日星期二下午五點鐘,在武漢長江大橋公路橋橋北東人行道橋欄邊相會! 
  蔣盈平頓時感到渾身翻湧著暖流。 
  他竟然又哭了!     
  四牌樓 第七章   
  四牌樓 第七章(1)   
  1 
  你有點猶豫。 
  不止一點。 
  然而猶豫的韁繩沒有勒住你,你終於還是去了王府飯店。 
  王府飯店! 
  五星級畢竟是五星級。大堂裡的人造瀑布氣勢非凡。映入眼簾的每一個細節都有聲或無聲地宣佈著這裡的第一流屬性。 
  第一流。上流。 
  彷彿是因為太過於上流了,所以要在大堂裡佈置一個分層跌落的人造瀑布——展示「水往低處流」這一最單純的真理。真的,這裡如果設置一個噴泉,反倒敗興了。 
  約你到香檳廳,吃法式西餐。還約了胥保羅。老同學聚會。彈指35年! 
  2 
  你去,是因為你還記得,那時候,還僅止是一個初中三年級的學生,你就做著繽紛斑斕的文學夢;並且有一天,放學後去到年虔祈和胥保羅他們住的那個大院,你和胥保羅玩得很好,平時總在胥保羅家待著,不知怎麼搞的那天你從胥保羅家出來,偶然地去了年虔祈家,你和年虔祈關係很一般,可就在那裡,你宣佈說,你將來要寫一本書,一本很厚的小說,年虔祈就問你,那小說什麼名兒,你就告訴他,叫做《阿姐》。 
  年虔祈當時聽了,似乎感到很無味。你們就沒有再聊下去。後來你同年虔祈再沒提起,他也再沒問過。初中畢業後,你就跟年虔祈斷了來往。你跟胥保羅上了同一個高中,後來你斷斷續續地同胥保羅保持著聯繫,但奇怪的是你至今沒有跟胥保羅提起,你要寫一本書,一本小說,叫做《阿姐》。 
  你不知道那是為什麼。你常常不知道為什麼。不為什麼,結果說出了什麼,做下了什麼,留下了什麼。想為什麼,往往又說不出來,做不出來,什麼也沒留下。這是為什麼? 
  3 
  年虔祈從美國回來。他到美國已經18年了。他現在是個美國人。就是說他已正式加入了美國籍。他是一個外賓。 
  年虔祈在舊金山,也就是三藩市,也就是聖·弗朗西斯柯,定居。他做生意。他是一個美國商人。他賺這邊的錢。當然,他的商業活動也給這邊帶來好處。他是一個受歡迎的人。 
  他從4年前開始回國,到這一次累計已是第9次。 
  他回到過母校。那裡的校長、教導主任、老教師和新教師,還有團幹部,熱烈地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激動人心地接待了他,把他介紹給今日的中學生。他也回到過昔日居住過的地方。那個他和胥保羅都住過的大院早已拆掉,現在那裡是兩排用鋼筋混凝土預制構件蓋成的居民樓,也還有昔日的鄰居,他受到了現今居委會和一些老鄰居及新居民的歡迎,熱烈程度稍遜於母校,但也充滿了令人難忘的細節。他也回到過赴美以前工作過的那個單位,原有的頭頭腦腦差不多都換光了,卻仍有不少往日的同事還在那裡上班開會領工資報銷出差費用,他受到了一般性的歡迎,但關於他的出國、發財、榮歸,那單位裡的人私下裡流傳著比母校、故居更多的故事與評論。 
  他來中國,當然主要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他的商務上,他同不下30個這樣那樣的機構、部門、單位之間建立了不同程度的關係。 
  四年裡九次來中國,直至這最後一次,在這邊人的嘴裡眼裡心裡,他一忽兒被當作華僑,一忽兒被讚譽地稱為「海外赤子」,一忽兒又被同情地稱為「海外遊子」,還有幾回被稱作「海外愛國人士」。有一回則被鄭重地冠以「美國北京人」頭銜,當然更常常被定性為「美籍華人」,又因為他是繼承叔父遺產而去的,所以還被稱為「華裔美人」,再加上他現在的妻子是從台灣去的,所以他有時又被視為台胞台屬。有一次還被稱為「旅美愛國人士」,但在宴席上拍著他肩膀親暱地跟他論「咱們中國人」的更大有人在。 
  但是,儘管年虔祈在美國還確實不能從心理上同非少數民族的白種美國人完全認同,一旦回到中國,來到北京,在中國人面前,他卻充滿了洋溢於全身心的意識,我是一個美國人,一個美利堅合眾國的盡納稅義務的公民。 
  4 
  年虔祈很容易地打聽到了你家中的電話號碼。要不是你幫忙,年虔祈找不到胥保羅。你現在出名了。胥保羅仍默默無聞。年虔祈承認,他其實更急於見到胥保羅。他同胥保羅當年不僅是同學、鄰居,還是教友。 
  「胥保羅怎麼樣?」 
  胥保羅還沒有到。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胥保羅還沒出現。年虔祈先給他自己和你點了飲品,他喝人頭馬白蘭地,加冰塊,你喝他介紹給你的一種粉紅色的開胃酒,他用法文稱呼那酒的名字,說得很快,你沒聽清,也不好意思再問。 
  開胃酒很好喝。淡甜,有一點辣味,通過喉嚨時有一種撫摸天鵝絨般的感覺。 
  胥保羅怎麼樣?   
  四牌樓 第七章(2)   
  無從說起。 
  你望著年虔祈,奇怪,這麼多年過去,他彷彿並沒有什麼變化,他當年就那麼個高個子,那麼個大臉龐,那麼個大鼻子,兩條眉毛離得就那麼遠,兩隻眼睛就那麼有點往下撇「八」字,眼神就那麼老成……儘管他穿著一身昂貴的西裝,還灑了香水,但你還是總覺得他身上散發出一種陳舊的呢子大衣的氣味,一種樟腦丸和黴菌混合而成的氣味。少年時代的那一天你在他家跟他說你要寫一本厚厚的小說名兒打算叫《阿姐》時,他穿著一件父輩留下的舊人字呢大衣,那大衣上的氣味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瀰散到今天…… 
  你想跟他細細地說說胥保羅。但是無論他,還是你,都沒有那份時間。也許胥保羅來了,自己會說。但很可能胥保羅只會很簡單地用一句話概括:「我很好,我很熱愛我現在的教學工作。」 
  你在想:年虔祈從什麼時候同胥保羅失去聯繫的? 
  那有許多年了。一定是當年虔祈一家從那個大院裡搬出去以後,他們就再無聯繫了。 
  那以後,直到年虔祈到美國去之前,還有好多年,找到胥保羅並不困難,但年虔祈沒有找,甚至沒有打聽。那很自然。現在年虔祈第九次從美國回北京,商務大昌的餘暇,忽想以與老同學、老鄰居、老教友的聚會調劑一下神經,也很自然。 
  「胥保羅怎麼樣?」 
  5 
  應該出名的應該是胥保羅,而不是你。 
  早在16歲的時候,胥保羅就能在鋼琴上彈奏莫扎特、李斯特的複雜的奏鳴曲,他並且在當年全市中學生業餘文藝創作會演中,因演奏自己作曲的《麻雀之歌》而獲得過一等獎。 
  也就在那個時候,胥保羅便能在單槓上和雙槓上完成許多驚險而優美的動作,他一度是區業餘體校體操隊中的佼佼者,在全市中學生運動會的體操比賽中獲得過全能第三和雙槓冠軍。 
  一到冬天,溜冰場上便閃動著胥保羅的影子,他總愛穿一件紅毛線衣,一條勞動布細腿褲,頭上罩一頂黑色的絨線帽,腳上蹬一雙球刀,一忽兒跟穿跑刀的人一起跑大圈賽速度,一忽兒跟穿花樣刀的人一起在場心舞8字旋轉跳金雞獨立,一忽兒又操起冰球棍到球賽區追堵奔射…… 
  在課堂上,胥保羅顯示出超凡的數學頭腦,他心算的能力極強,考試幾乎總是輕而易舉地便得個100,每學期發下數學課本,他不等老師開講,幾天裡便翻閱完一遍,幾周內便自己演算完所有習題。以至於當年輕的老師在講授例題出現了困難時,便只好求助於他,請他到黑板前分步解說,他倒比老師更能讓同學們明白那其中的訣竅;後來他就自己找高年級的數學課本來自學,到初三畢業的時候,他已經把高中的數學全自修完了…… 
  但是,胥保羅從初中起就一直遇到麻煩。 
  生物課一開頭講的是植物學,後來講到動物學,再後來就講到從猿到人,記得生物老師剛講完從猿到人的頭一堂課,下課鈴響過生物老師還沒離開講台,胥保羅就走過去很真誠地對生物老師說:「人怎麼會是猿猴變的呢?人是上帝造的呀!」 
  一些同學圍了過去,你也在其中。你記得,生物老師一開頭以為胥保羅是故意調皮,不屑理他,一些同學也隨即發出了笑聲,但胥保羅一臉嚴肅,他竟以一種要同生物老師辯論的口氣說:「上帝造了猿猴也造了人,上帝造人是先造了男人,叫亞當,後來又用亞當的肋骨造了女人,叫夏娃……這都是有根據的!猿猴變人的根據在哪裡呢?」生物老師氣得目瞪口呆。 
  你不記得詳細的情形了,總之,生物老師把這事及時地匯報給了校長和校黨支部書記…… 
  胥保羅因此在你和許多同學都戴上了紅領巾成為「中國共產主義少年先鋒隊」的隊員之後,儘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了申請,卻長時間地不被批准。 
  胥保羅的父親是個牧師。 
  那時候你不懂得什麼是牧師。你去胥保羅家,見到過他父親,他父親同別的成年男人沒有什麼兩樣,相貌體態沒什麼兩樣,在家裡的穿著也沒什麼兩樣,他父親也同你說過話,你覺得跟自己父親和自己父親的那些朋友同你說話也沒什麼兩樣,你不記得他父親跟你說過什麼上帝造人一類的話,他說的也無非是應當好好學習,應當飯前洗手,應當積極要求進步,應當當天的事當天做完,諸如此類的一些話。 
  胥保羅家裡的牆壁上掛沒掛過十字架?你不記得了,也許掛過,但你那時候不注意別人家牆上掛了些什麼。你只記得有一回注意到胥保羅家的書架上,有兩三排好大好厚封皮兒好精緻書脊上的外國字燙成金顏色的好漂亮的外國書,你問:「俄文的吧?」因為那時候最流行俄文,也搭上你哥哥正在北京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系深造,但是胥保羅告訴你:「不是俄文,也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文、德文、西班牙文,是羅馬文。」當時你不禁一愣。什麼是羅馬文呢?你意識到胥保羅的父親懂羅馬文。那是你頭一回感覺到他父親跟別的成年人有所不同。一種古怪的、令人不放心的不同。   
  四牌樓 第七章(3)   
  那時候你同胥保羅為什麼合得來、總一處玩?你常去他家,他也來過你家,什麼東西把你們粘在一起?你至今不能作理性回答。你不會彈鋼琴,也不練體操,溜冰溜得很蹩腳,數學更是學起來費勁,而你所愛好的文學胥保羅則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語文課上經常打瞌睡,寫起作文來彷彿駱駝被逼著穿過針眼,直到高中的時候,他仍然沒讀過《水滸傳》,並且也不讀那時候很流行的外國小說,從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到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全不讀,也不怎麼喜歡看電影和話劇。也就是說,你們兩個並沒有什麼共同的愛好,可你們兩個偏合得來,一塊兒玩,為什麼? 
  難道僅僅是一種命運的偶然?難道那僅僅是因為命運之神,要你親眼目睹和感受胥保羅的不幸與幸、不變與變? 
  初中畢業時,你們的總成績都達到了被保送到高中的標準,你們填寫了同樣的志願單,志願單上的頭一個志願學校沒有錄取你也沒有錄取他,第二個志願學校同時錄取了你們。這樣你們就又繼續同窗。 
  上到高中的胥保羅早就皈依了從猿到人的科學觀念。他甚至比你還要更積極、更迫切地申請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記得高一上完的暑假期間,你因為總想跟從東北農學院回來度假的阿姐,還有也正放假的小哥和恰巧從外地出差來北京的二哥一起在家裡玩和一起外出遊覽,就很不想參加班上團支部組織的「團課學習活動」,胥保羅卻不僅自己報名參加,還非拽上你,你有時候該去的時候不去,他就生你的氣,還找到你家裡,批評你,動員你,下一回就乾脆一早趕到你家,拉著你一起去…… 
  那時候班上的團支部書記是一個皮膚黝黑長相不佳的女同學,一笑便露出大塊粉紅色的牙齦,一嚴肅便鼻子皮起皺,但是大家都知道她父親是某一個文化部門的級別很高的領導,她母親則是一個著名的話劇演員——不是舒繡文那樣的出身經歷可疑的演員,而是,據團支部書記自己說,是一個愛惜自身形象,只演工、農、兵的革命演員,實際上也確是那樣,從1950年到1965年15年間她只演過三個戲,一個戲裡演先進的紡紗工,一個戲裡演農村的女幹部,再一個戲裡演紅軍中的女政委。團支部書記不姓父親的姓而姓母親的姓,她經常談起母親而諱談父親,這都更讓同學們感到她父親的非同尋常。團支部書記叫黎曙霞。 
  「團課學習活動」的主要環節,是大家在教室裡圍成一圈,對照團課裡所講到的革命道理,檢查自己的不足。胥保羅總是非常認真地作那樣的檢查。但黎曙霞一聽胥保羅開口發言,便鼻子皮起皺,彷彿在警惕一隻飛得越來越近的蒼蠅,有一回沒等胥保羅說完,便截斷他說—— 
  「不要繞來繞去的,要向組織上交出真心。比如說,你為什麼要作一首《麻雀之歌》的鋼琴曲子,還跑到大庭廣眾當中去彈奏?你為什麼不歌頌雄鷹,不歌頌和平鴿,而要歌頌麻雀?」 
  胥保羅非常狼狽,他鼻子皮繃得蒼白,囁嚅地說:「我早就不彈了呀……」 
  黎曙霞便冷笑著,露出粉紅的牙齦,環顧著會場上我們其他的「爭取入團積極分子」說:「不要以為組織上不知道,從前的事,家裡的事,社會上的事,組織上都一清二楚!」 
  你不記得胥保羅是怎麼檢查自己竟然喪心病狂地歌頌麻雀的,也不記得黎曙霞及其他團員和積極分子是怎麼幫助他認識那一罪惡的,幸好那時候麻雀還未正式列入與蒼蠅、蚊子、老鼠並列的「四害」之中,還沒到1958年「全民殲滅麻雀」的時候,否則,胥保羅恐怕更難矇混過關,但你記得當時心裡「咯登」一下,好不自在,因為,胥保羅初中時候參加市裡文藝會演,自編自彈《麻雀之歌》的事,是你對黎曙霞講的,你當時不但不以為那是罪惡而是當作一樁趣事,隨隨便便講出來的…… 
  你記得事後胥保羅對你說:「向組織上匯報是靠攏組織的表現,你做得對,你一定比我更早地成為一名光榮的共青團員!」 
  但你一直沒有獲得那份光榮。胥保羅更沒門兒。奇怪的是胥保羅越沒門兒越玩命兒地靠攏團組織,他每週週末都主動向黎曙霞遞上一份書面的思想匯報。你注意到,黎曙霞每回接過那份匯報時鼻子皮都起皺。 
  後來就發生了一樁你至今想來仍感到驚心動魄的「廁所事件」。 
  那一天課後你同胥保羅在操場打完球,一同到教學樓裡上廁所撒尿,廁所挺新式的,小便池鑲著白瓷磚,上頭安著刷有銀粉的自來水管,自來水管上有許多小孔,往白瓷磚上噴淋著水絲,以隨時沖掉尿池裡的尿液。你同胥保羅在那裡撒尿時,學校裡負責思想教育工作的教導主任王老師,也正好去撒尿。那天胥保羅那泡尿又多又衝,你撒完了等著他,他撒完了繫好褲扣你們才一起出了廁所。   
  四牌樓 第七章(4)   
  誰知剛出廁所就聽見一聲嚴厲的呼叫:「胥保羅!」 
  胥保羅一愣。你也一驚。 
  原來王老師出了廁所並沒有離去,他在外面等著你們出去。 
  「胥保羅,你幹了什麼?!」王老師的眼光透過眼鏡片,射擊般地釘到胥保羅臉上。 
  胥保羅半張著嘴,懵了。 
  「你呢?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他幹什麼了嗎?」王老師又把眼光移到你身上,還好,和緩多了,不像射擊,只像掃瞄。王老師好像並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慌得不得了。想哭。你實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王老師又把眼光移回胥保羅臉上,宣判般地說:「你破壞公共財物!你故意把尿高射到自來水管子上,腐蝕那管子!你心理陰暗,你思想很成問題!」 
  你費了好大勁才弄懂那一指控。 
  胥保羅臉色煞白。 
  「你看見了,對不對?你可以作證!」王老師又對你說。 
  你的臉色如何?一定也很難看。你心裡更慌。說實在的你不記得看見了什麼,你不知道該作什麼證如何作證。 
  「你去吧!」王老師一擺手,把你發落了,卻厲聲地對胥保羅說,「跟我去辦公室!」 
  胥保羅跟在王老師身後走了。 
  你感到恐怖,卻又感到一種意外的安全,你依稀記得自己也曾在撒尿時把尿線高揚,下意識地去射濺噴水線的自來水管,但王老師只著意於胥保羅的行為思想,而對你毫無興趣。 
  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清楚胥保羅去了王老師辦公室以後的情況。後來也沒有人找你去作證。那以後你仍然同胥保羅一起複習功課一起玩耍,你也沒有主動問他。 
  後來就到了1958年,開展了全民圍剿麻雀的戰役,有一天北京市全民動員,工廠停工,學校停課,集體出動,用敲鑼打鼓敲盆打罐等辦法發出不間斷的騷擾性噪音,讓空中的麻雀被驚嚇得無處可以落腳休憩,便只能在飛累後跌落到地上心力衰竭而死——你們學校的師生被分配到故宮博物院即紫禁城的城牆圍子上去敲鑼打鼓,你們班分到的是西華門附近的一段城牆,那真是令人興奮的事,那真是人生中難得的經歷,你記得那天你們在那段城牆上親眼見到空中不時落下被驚嚇勞累而死的飛鳥——不止有麻雀,也有烏鴉和喜鵲,以及別的叫不出名兒的鳥兒,每落下一隻飛鳥,黎曙霞就帶領你們發出一陣歡呼,誰讓這些飛鳥偷吃公社田地裡的糧食呢?它們是罪有應得!——不過這是後話。且說黎曙霞在宣講完消滅麻雀的重大意義之後作具體佈置時,她念完了每一個滅雀小組的組長和組員的名單後,胥保羅舉手提問說:「我呢?我在哪一組?哪一個地段?」同學們都扭頭看他,又都扭頭望著黎曙霞。黎曙霞先冷笑一下,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又面色極為嚴肅,皺起鼻子上的皮,對胥保羅說:「你呀,你家裡待著吧!」 
  你記得,當時你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你被指定為一個小組的副組長,你就去跟黎曙霞說:「讓胥保羅到我們這個組吧!他可以負責統計掉下來的麻雀的數目!」黎曙霞瞥了你一眼,不理你,逕自和別的同學講話去了;你看見胥保羅去求班主任老師,可那位面團團的班主任老師搓著手說:「這事團支部負責……」你知道那位班主任老師不是共產黨員,凡帶有政治性色彩的事他都不管,交給黎曙霞掌握,班上所有同學都知道黎曙霞是真正有權的人物。 
  你不記得滅雀大戰那天見沒見到過胥保羅,更不知道那天胥保羅是不是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待在了家裡,你心裡掠過一種當時尚不能完全消化的人世悲哀,你意識到胥保羅的不幸全肇始於他幾年前自編自彈的那首《麻雀之歌》。那時候麻雀並沒有被宣佈為社會主義的敵人,所以還給他發了獎,但現在情況變化了……敵人似乎越來越多,那個頭幾年常到你家去的阿姐小哥他們的老同學崩龍珍,不也變成了一個敵人嗎? 
  後來,到高三快畢業的時候,有一陣你爸爸出差在外,你媽媽因為很偶然的原因到外地去了也不在家,你一個人在家裡到了晚上就有點害怕,因此把胥保羅找來陪著你住,你記得有一晚——不是剛來的那一晚也不是最後一晚——胥保羅對你講了這樣的話: 
  「我知道黎曙霞為什麼對我這樣,知道她跟王老師講了,所以王老師對我那樣……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吧?我爸爸,他三年前就劃了右派,兩年前又因為不認錯,表現不好,送去勞動教養了,直到現在表現也不好。我媽一個月去看他一回,我跟他劃清界限了,我不去看他,現在我恨他,他對我的毒害太深了!他從小給我灌輸《聖經》裡講的那些個東西,所以我初中的時候糊塗到去跟生物老師辯論,出了大醜!現在我誠心誠意地信仰唯物辯證法,擁護社會主義,渴望入團、入黨,成為一名共產主義戰士!真的!他們不相信,你要相信才對!你知道我把自己改造成這樣是很不容易的!我恨自己編過彈過《麻雀之歌》,那時候,只覺得麻雀是一種活潑潑的生命,以為用一種靈動諧謔的旋律表現麻雀的歡快,可以構成一種美,現在真認識到錯了!生命是具體的,而不可能是抽像的,不是革命的、進步的生命,就是反動的、腐朽的生命!黎曙霞讓我好好檢查頭腦裡的資產階級世界觀、人生觀,我一直在努力……你也要注意啊!你那麼喜歡《約翰·克利斯朵夫》,很危險!讓咱們共勉吧,看誰先改造好思想,先加入共青團……」   
  四牌樓 第七章(5)   
  當時你很感動,真感動,所以你記住了他這一番話。他說這些話時很真誠,也很痛苦。那一晚月光很好,銀色的月光從月窗外透過馬櫻花樹的枝椏瀉下來,鋪到你們合睡的大床上,又用樹杈的陰影給罩上了一張網,你記得那月光,那「網」,月光和「網」都可以作證,你們當時是兩個真誠而苦悶的少年! 
  6 
  「中國人怎麼老不準時?」 
  年虔祈看看腕上的超薄永不磨損型拱形金錶,問。 
  你心裡想:難道年先生就不是中國人了嗎?接著又憬悟:確實,對面的年先生不是中國人,而是美國人。你望著他,他呷一口白蘭地,望著你,微笑。你意識到對面的這位美國人絕無半點譏諷、挑釁之意,他是很自然地說出這句話的。的確,離約定的時間已過去17分鐘,胥保羅怎麼還不來?我們中國人就是不如他們美國人尤其是美國商人遵守時間……但胥保羅其實是應該守時的,他是一個鈴響後必須進入教室授課的教師啊! 
  你覺得又彷彿嗅到了一種舊呢子大衣上的樟腦丸和黴菌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已經是美國人了,你還總感到飄過來這樣一種氣味。 
  「也許他來了,但找不到這個香檳廳,我出去迎他一下。」 
  你就去迎胥保羅。 
  果然,胥保羅來了,在大堂裡呆頭呆腦地張望,他正如所料地找不到所約定的具體場所。 
  你在滾梯上就看見了胥保羅。他沒有發胖,身材看上去比當年略矮了一些,腰板也還挺拔,穿著一身大概是平日輕易不穿的西裝,還結著領帶,但渾身顯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土氣——顯然他是頭一回走進這金碧輝煌的王府飯店,也許他連其他那些三星四星的大飯店也都沒有進去過,他被包圍著他的徹頭徹尾西方化而且是西方的上層社會化的景象震懾住了,可以估計出來他已經乘滾梯去過上面一層也下過底下一層,但他沒有找到香檳廳;又可以估計出來他羞於開口向那些穿著西方式號服的侍應生詢問…… 
  你一望見胥保羅,望見他那一頭全然灰白了的頭髮,望見他那老遠便能看出皺紋的面孔,便不由得鼻子一酸…… 
  你和胥保羅高中畢業時都在報考大學的志願表上填寫了一連串各自所嚮往的高等學府,你的第一志願是北京大學中文系,他的第一志願是清華大學機械系…… 
  你們考得都不錯。有標準答案,可以自己核對,自己估算得分,即使盡量保守,打折扣,往少算,那也還可以樂觀。 
  但結果卻出乎意料。你考上的不是北京大學,而是師範學院,這倒還不離奇,離奇的是胥保羅接到的是師範專科學校中文科的錄取通知書——他報的是理工科,參加的理工科的考試,而且考分絕對不低,但卻不被任何一所志願表上所填寫的或未填寫的理工科大學或專業錄取,他從小就最不喜歡語文,最不擅長語文,卻偏偏分配他去學語文,並安排他以後去作為一名語文教師教語文! 
  後來你們都搞清楚了,你未能考上第一或第二或第三志願,胥保羅未考上所有的志願乃至完全被轉移了學科走向,確實不是因為考分的問題,不是因為身體條件的問題,或其他什麼問題,而是因為操行評語,那報名表上所附的評語不是班主任擬定的,而是由團支部書記黎曙霞填寫的,錄取者看了那令人咋舌的評語還錄取你,並且終於還錄取了胥保羅,應當說已相當地寬宏大量。再一個原因是那時候師範學院總招不滿,而師範專科學校的中文科,就更不得不從理工科中因操行評語不好而被淘汰掉的考生中,再找補回一些考分確實很高身體又健康的來填補空缺…… 
  黎曙霞給你和胥保羅填寫的加蓋了學校印鑒的操行評語,就這樣決定了你們一生中後來的走向。不知當她填寫那評語時是冷笑著露出了粉紅的牙齦,還是嚴肅得鼻子皮起皺。 
  ……上師範學院後你同胥保羅,以及其他中學時代的同學都不再來往。後來你到一所中學當了語文教師。你漸漸從教師這平凡的崗位上獲得了生活的動力和內心的滿足,後來你不僅適應而且喜歡上了這一職業……到「文革」的前一年,講究實現「革命化」。有一回你所在的那所位於南城的中學組織教師們到位於北郊的一所中學去「取經」,因為那所中學的「革命化」搞得好,有關部門號召同行業都去參觀學習……在那所中學別開生面的經驗展示會上,忽然鑽出一隊青年教師,高唱他們自編的革命歌曲,而在一旁用手風琴伴奏的那位,你好生面熟,定睛一認,不是別人,便是胥保羅! 
  歌一唱完,你立即走過去招呼他:「保羅!」 
  他笑吟吟地過來同你緊緊握手,但糾正你說:「叫我保紅!保衛紅色江山!保證一顆紅心!別再叫我保羅,那是宗教味兒的洋名字,腐朽!落後!……」   
  四牌樓 第七章(6)   
  胥保紅?你總覺得彆扭,你就不再叫名字,只叫他胥老師。胥老師問到你的情況,頭一句話就是:「入黨了嗎?」你在中學教書時倒是終於入了團。但,入黨,那還沒有想過,難道……你便問:「你入黨了嗎?」 
  他滿面紅光地對你說:「快了!」 
  你很吃驚。當然,你為他高興…… 
  「胥保羅!」 
  你從王府飯店前堂的滾梯上下來,你招呼已經滿頭灰髮滿臉褶子的老同學、老同行。他現在確實已經又習慣於人們叫他胥保羅了。 
  「啊呀,你……我怎麼也找不著那個廳……虔祈呢?」胥保羅如獲大赦地迎上去握住你的手。 
  你就領他去香檳廳。 
  在滾梯上,他掏出一方手帕,揩著額上、鼻頭的汗,有點不好意思地對你說:「真不習慣……」 
  7 
  「要點什麼飲料?」 
  「隨便……隨便……」 
  「你要哪一種色拉?」 
  「都行……都好……」 
  「熱菜呢?能吃烤波爾多蝸牛嗎?」 
  「蝸牛?……挺貴吧?別……不用……」 
  「喜歡還是不喜歡?不喜歡蝸牛?那麼,羊腿怎麼樣?燒羊腿?」 
  「那好……行……」 
  「湯呢?你喜歡濃的還是清的?」 
  「怎麼都好……」 
  「喝一點干白?白葡萄酒?中國的就挺好,喝『長城』的, 
  還是『王朝』的?」 
  「你定吧,你定……」 
  「你如果主菜要羊腿,不要魚和海鮮,那就該配點紅酒,干紅怎麼樣?給你來點法國的干紅,如何?」 
  「不必,不必,我就也白的吧,跟你們一樣吧……」 
  「想吃哪一種甜食?要不要點乾酪?法國的乾酪世界第一,有幾百種……」 
  「不用了……要一點也行……不要吧,夠了夠了……」 
  「餐後來咖啡,還是香檳?建議都來一點,先香檳,後咖啡……」 
  「不用了不用了……行,行,我一樣就行了……」 
  …… 
  你望著胥保羅,彷彿對著一面鏡子,照出了10年前的你,那時候你初次出國訪問,大家請你吃飯,你也是這樣;好在年先生畢竟不是洋生洋長的洋人,他還能懂得「隨便」、「都行」、「都好」、「不必」、「不用」……一類話語背後的心理狀態,還能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耐心地為胥保羅安排好他的那一份食譜。 
  ……邊吃邊聊。你注意到胥保羅並不同於那些從未玩過洋葷的土包子,他能中規中矩地使用刀叉,喝湯時能自然而然地由內向外地用勺舀湯,只是那動作都不夠麻利,對了對了,胥保羅本是牧師的兒子,他家裡一度非常的西化,他從小就彈鋼琴、練體操、打冰球……而且,當年年虔祈、胥保羅他們住的那個院子原來根本就是教會的房產,裡面住的不是神職人員便是兩代以上的教民,生活方式都有點偏於西化,而胥保羅家似乎在其中又是最富裕的…… 
  年虔祈問到胥保羅的父母:「令尊令堂都還健在吧?」 
  胥保羅簡單地說:「家母去世多年了,家父現在很好,他是神學院的教授……」 
  你注意到胥保羅臉上隱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你能讀懂那表情,你知道他心裡一定纏攪著痛苦與困惑,活像一團蠕動著掙扎著而分離不開的蛇群…… 
  自1965年那一回在「革命化」取經活動中邂逅之後,你同胥保羅只有次數不多的來往。有一回他來找你,你也是問到他的父母,他坦然地對你說:「他們一個是友,一個是敵,在組織的指引下,我能夠站穩革命的立場,區別地對待他們。我母親,你知道的,一直在小學教語文,她思想落後,跟我父親劃不清界限,我對她採取的是『原則性關懷』的態度,就是說,生活上照顧她,思想上批判她……因為下面還有弟弟、妹妹,生活上發生暫時困難,那幾年我母親就每一季度去血庫獻一次血,這也是支援社會主義醫療事業,沒有什麼不好,同時國家也給予獻血者一定的補貼,體現出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但她回到家總是說:『唉,又賣了一次血!』我就批判她,告訴她不能說『賣血』,要說『獻血』……當然我採取的是耐心的、充分說理的、和風細雨的方式……跟我父親那就不一樣了。我一度想跟他斷絕父子關係,但學校黨支部批評了我,我懂了,那是一種懦夫思想,也是一種投機心理,我不能逃避鬥爭,更不能以為只要一刀兩斷就解決世界觀、人生觀的問題了……所以我就一方面堅決不去勞改農場看他,讓他不要對我存在幻想,一方面又絕不迴避他是我父親這一事實,我就主動回憶他對我的毒害,每月定期交一份揭發和批判他的思想匯報給黨支部……」   
  四牌樓 第七章(7)   
  你至今還記得胥保羅——那時候改名叫胥保紅——對你講到的這番話,你當時很震驚,不是對他震驚,而是震驚自己——你驚恐地發現,儘管你也確實在努力地使自己「革命化」,拚命地改造思想,但直到那時你還是完全不能理解他講的那些話,特別是因為你比其他人更相信他的真誠和執著…… 
  但那時令你震驚的事層出不窮,並不斷地加速著呈現的頻率……有一天你從報紙上看見一大版的文章,文章批判著一個文化界的領導人物,說他提出了一系列修正主義的觀點和主張,那被點名批判的不是別人,便是黎曙霞的父親。你當時心裡怦怦亂跳,並且不得不作如此聯想:黎曙霞是否也在某一處地方看那張報紙那篇文章呢?她會怎樣?是露出她那粉紅色的牙齦,還是鼻子皮起皺?…… 
  你知道,當你和胥保羅被分配到師範院校的時候,黎曙霞卻儘管考分不夠高,但政治條件奇好而被清華大學錄取,什麼專業你不記得了也無關緊要——因為聽說她剛上到二年級便被抽出去當了專職的政工幹部,先在系裡當,後來升到校一級機構裡被委以了重任…… 
  「文革」的急風暴雨鋪天蓋地而來,你嚇壞了,不明所以,不知所措,除了自己家裡的親人,你顧不得念及其他人的安危…… 
  「文革」後你趁時順勢,竟終於成為了一個作家,有一天你偶然在一本雜誌上翻到一篇署名黎曙霞的文章,不由得細讀一遍,讀完不禁遍體清涼。這以後你再沒在報刊上看到過署名黎曙霞的文章,也許她還在清華?她還在干政工方面的工作?那樣的文章她只能寫一遍,而你也只能讀一遍。 
  黎曙霞的文章是應刊物之約寫的,內容是悼念她的雙親。她的父母都是幾十年黨齡的老革命,這本是你早已知道的,你不知道是她的父母二位在「文革」中都以反革命的罪名而被弄死。她父親死在批鬥會的現場,從三張桌子搭成的一個高台上昏倒摔下來當場斃命,母親則在隔離審查的屋子裡用撕成布條的襯衣結成繩子把自己勒死在了門把手上——完成了她繼那先進女工、農村女幹部和紅軍女政委三個舞台形象後的第四個形象,不過這一回是在人生的大舞台上。 
  ……你在「文革」結束好幾年之後,才想起來去找胥保羅,那是出於一個實用主義的目的——你想得到一本《聖經》,因為你弄文學,需要把那當作一本必要的參考書和工具書;你在報紙一角的一則消息中獲悉天主教和基督教都已恢復了正常的宗教活動,而在一個有關部門召開的落實宗教政策的座談會上,有幾位宗教界的代表發了言,開列出的發言者名單中,有一位牧師正是胥保羅的父親;你去胥保羅任教的那所中學去找胥保羅,他果然還在那裡沒有換過別的單位別的工作,他見到你既未流露出高興也絕對沒表現出不高興,他知道你已經成為了一個作家,已經結婚並有了一個女兒,他主動問你的頭一個問題依然是:「你入黨了嗎?」 
  你便問他:「你呢?」 
  他認認真真地回答說:「這回是真的——快了!」 
  你和他在學校操場邊上那高高的白楊樹下一邊漫步一邊聊天。你記得他對你說:「我跟父親要本《聖經》給你那沒有問題。其實你直接找他要他也會給你,他還記得你。他現在是神學院的教授。現在我不能單純地把他看成一個宗教界人士,一個唯心主義者,我認識到,他也是國家的一個難得的人才。因為,你知道,他懂得羅馬文,古羅馬文,還有希臘文,古希臘文,那是好比梵文、滿文那樣的死文字,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人用那樣的語言說話了,也幾乎沒有人用那樣的文字書寫,就是能讀能認能解的人也不多了,而我父親還會。儘管他在勞改農場呆了20多年,他居然還拾得起來……有關部門很重視他這個專長,正讓他帶幾個學生……不過我當年確實對他太『左』了,現在回過頭來看,是『左』了,受『左』的路線、『左』的思潮影響麼!你不知道,1965年年底,勞改部門把我找去了,他們對我說,我父親勞教期滿了,讓我把父親接回家去,我一聽就懵了,那怎麼行?我多年來一直同他劃清界限,不跟他見面,不允許他鑽空子用父子情什麼的那一套資產階級的人性論人道主義來軟化我。再說我母親已去世了,我們家已經拆散了,我作主把我們家住的房子捐給街道托兒所了,我和弟弟妹妹都不再依賴父母那不乾不淨的房產過活;對了,我弟弟、妹妹跟我一樣,考大學不管原來填的什麼志願,最後都只被師範類院校錄取,而且全被分配到中文專業,所以跟我一樣全是語文教師,滿門語文教師……總之那時候我們都沒有結婚,都住學校的集體宿舍,接回我父親去我也沒有地方安置他,勞改部門就說他們可以通知我們學校,讓學校為我和父親專門安排一間宿舍,那不成問題,可我不同意,你想想,我好不容易堅持了那麼多年,同我父親劃清界限,現在可倒好,忽然他跟我一塊兒住在學校,住在一間屋子裡,我怎麼受得了?並且你要知道,勞改部門跟我說得很清楚:我父親儘管勞教期滿,但他的右派帽子還沒有摘掉,因為他拒不承認自己的右派罪行;你想當時我能接出那麼個父親來一塊兒住麼?我也實在不懂,他不認右派罪行,那又為什麼不繼續對他勞教呢?勞改部門就耐心給我解釋,說雖然我父親不認原有的罪行,但他在勞改農場的鍋爐房燒火很盡職,又沒有新的右派言行,而原來所判的勞教年限確實已到不擬對其加判,所以我作為家屬中的最年長者應當將其領出……我堅決拒絕,我說我無論如何不能容忍跟他住在同一個屋頂下的那種生活,勞改部門就勸我跟父親見個面,雙方協商一下,看怎麼辦;我也堅決不肯跟父親見面,我說我是他兒子那沒有辦法,但我不願意同一個頑固的右派分子見面,勞改部門就說那只好安排你父親在勞改農場實行期滿留場就業。我一聽就同意,說很好,留場就業很好。當然,他留場就業,我也還要繼續肅清他對我的毒害和影響……你看,那時候我有多『左』!可當時我真是那麼想的,我以為那樣做是對的……」   
  四牌樓 第七章(8)   
  胥保羅講到這一切時,語氣趨向於平淡,你聽了卻又一次感到震驚,你在心底裡無論如何不能理解和諒解他當年的那種態度和做法,你可以斷定,倘若換了你,你或許也會提醒自己要同父親的右派罪行劃清界限,但你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接出來,住到一處…… 
  你記得那一天天氣異常晴朗,金亮的陽光從白楊樹上穿出來,撒出無數閃動的「金幣」在你們的身上,那些「金幣」非常誘人,然而卻虛幻不實…… 
  你問胥保羅:「落實政策以後,你父親見到你,他原諒你了嗎?」 
  胥保羅點頭說:「他原諒,全原諒,徹底原諒。我問他:爸,你為什麼原諒我?還問他:爸,那些年,連我們兒女都不認你,不要你,政府要放你出來,我們反不容,你在那裡面又總不低頭認罪,你是靠什麼支撐住的?弟弟妹妹又跟他說,你那時候沒出來也好,因為如果出來了,半年以後就是『文革』,勞改農場裡的地富反壞右反倒受不到『紅衛兵』的直接衝擊,那『紅衛兵』對漂在外頭的地富反壞右可是不論什麼政策不政策的,有的拖出去就活活給打死。你沒出來倒反而保住了……爸爸就說那他也不怕,我們就問:你為什麼不怕?你為什麼在什麼情況下都能泰然處之?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我們的嗎?你知道嗎?」 
  你設想不出來。 
  「我爸的回答很簡單,他挺直身子,莊嚴地說——我信上帝!」 
  你心中有一個大震撼。 
  ……後來你得到了一本《聖經》。 
  8 
  「……你又在寫什麼新的作品呢?」 
  年先生的臉龐彷彿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又飄了回來,清晰地呈現在餐桌對面。你這才意識到已經上了餐後香檳。你沉浸在回憶之中,完全不知道年先生和胥老師兩位老同學、老鄰居、老教友已經聊過了一些什麼。 
  你原以為年先生會提及當年的那一天那一回,在他家,你跟他講過的那個話,你要寫一本書,一本挺厚的小說,名叫《阿姐》……然而他根本不提,顯然他忘了,甚至於當時他就並沒有在意,沒有去記,所以也無所謂遺忘……顯然他只是朦朧地記得你當年就幻想當一個作家,而且也只是從美國的華文報紙上知道你已經成為了一個作家,他至今仍並未讀過你的任何一篇作品,而且今後也不會去讀——他太忙,他的心思主要在他的商務活動上。當然,他倒也有跟老同學、老鄰居、老教友們聚一聚的興致,利用幾個商務活動的間隙約他們來吃一餐聊一聊。於他來說倒真不失為一種調節神經調劑心理調養精神的妙方。 
  你知道,年先生這天一早就參加了一個已談判成功的簽約儀式,下午三點還要拜會一個有關部門的頭頭,晚上則要出席為上午那個成功的項目所舉辦的一個宴請——是中方掏錢,在新世界飯店,吃潮州菜。 
  中國人講究午睡,美國人不午睡,年先生就絕不午睡,他這天把中午十二點半到兩點半拿出來與你和胥保羅共進午餐,並重敘舊情。 
  同時也順便關注到你們的現狀。他就問你又在寫什麼新的作品。 
  不知道為什麼你彷彿又嗅到一股從舊人字呢大衣上飄散出來的樟腦丸和黴菌混合的氣味…… 
  你就說你目前只寫一點零碎文字,給報紙副刊和軟性雜誌投稿,掙一些稿費,以補助生活,「著書都為稻粱謀」,純粹是賣文為生,有些文章不過是小巧玲瓏而已,沒什麼深意,不過是博讀者一笑,當然啦,「賣笑不賣身」……這樣的提籃小賣也掙不了多少錢,同胥保羅那樣的中學教師一樣,現在儘管中學教師也有了種種津貼,如班主任費呀,教研室主任費呀,超鐘點費呀……以及從校辦工廠的收入中分得一點福利費,歸里包堆——北京市民時下的俗話叫「亂七八糟加起來」,終究也沒有多少,絕對比不了個體戶,更比不了大商人。但是,莫要「笑貧不笑娼」啊,對吧?…… 
  喝了大半杯香檳,你覺得自己的口舌變得油滑了,看見胥保羅一顆灰白頭髮包住的頭顱在微微地點動。 
  「……不要寫《古拉格群島》那樣的玩意兒!」美國人年先生捏著裝香檳的倒傘形闊口玻璃杯,用一種指導性的口氣對你說。「你看,現在蘇聯和東歐,官方自己已經把什麼都公佈出來了,還用作家去寫嗎?你寫,能超過官方自己公佈的材料嗎?你寫不贏的!」 
  沒想到本應「在商會商」的年先生,竟有此種「在商會文」的雅興和頗為不俗的見解。 
  啞然。 
  咖啡送上來了。 
  9 
  同年先生和胥保羅分手後,你決定一路散步著走回家去。 
  一邊順著王府大街往北邊走,一邊想:不要寫什麼?要寫什麼?怎麼連年虔祈先生這位美國商人也來加以指導?這樣那樣的好意指導實在是太多了……   
  四牌樓 第七章(9)   
  實在的,當年你竟然在年虔祈面前對他說,你要寫一本書,一本叫《阿姐》的書,你為什麼要那麼想、那麼說?直到今天你也猜不透…… 
  但是你終於成為一個作家,一路寫下來了。你要什麼?不要什麼?該怎樣寫?不該怎樣寫? 
  你有要的,有不要的,有不知道要還是不要的…… 
  你心中有一個定數,變的是展現形式,如2+2、22、(1+1)×2、8÷2、 
  X-4=0……終究變不出那個定數4去,該怎樣,不該怎樣,你說不清道不明,但你終究總是你…… 
  最要緊的是你不但想寫,而且能寫;你對自己說,想寫能寫,那就別猶豫,繼續往下寫吧! 
  這麼想著,走著,你就漸漸走進了童年時代曾經居住過的那條胡同……     
  四牌樓 第八章   
  四牌樓 第八章(1)   
  1 
  二十多年沒穿過這條胡同了。 
  變化不是很大。 
  夾道的槐樹似乎也並沒有變粗。想來是童年時我人細,那時的槐樹望去便覺很粗。現在我人粗了,槐樹雖已增加許多年輪,我望去感覺上卻持平。不過槐樹是更高了。兩邊枝葉的密合度更稠了,陽光透過槐樹的綠冠絲絲縷縷地瀉下來,自行車響著清脆的鈴聲從身後駛來又擦身而過,白髮蒼蒼的老大媽提著菜籃緩緩地迎面而來。誰家院門邊,把門的槐樹枝椏上吊著鳥籠,鳥主人——一位乾瘦的老大爺坐在小竹椅上,不是仰靠椅背而是直腰垂頭地打著瞌睡,椅子邊擱著一隻沏好花茶的、纏著玻璃絲套子的果醬瓶…… 
  我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童年時代。 
  不過我不願意回憶。回憶是個討厭的東西。我愛一位朋友,他的名字叫忘卻。忘卻長得很醜,是個麻子,但麻子其實就是個篩子,他能幫我們恰到好處地篩下那些不必記憶的東西,只留下甜蜜、自豪與無所謂。人不嫌友丑。我擁抱篩子。 
  ……漸漸走攏胡同口,忽然發現一些赤膊男子在施工,一位不赤膊的男子似乎在指揮他們,或者在訓斥他們,而三三兩兩的路人或胡同裡的鄰居在一旁觀望。我走近一看,看出是在修一個存放小轎車的車庫,不消說,那是一座新翻修過的小院的組成部分。 
  我也站住圍觀,順便問身邊一位老大爺:「哪位首長的宅子?」 
  「首長?」老大爺白了我一眼,告訴我說。「首長沒有自個兒來監工的!是甘木匠的老七,搞個體大發了,燒包兒,擺譜哩!」 
  甘七? 
  對,甘木匠,他生了一大堆子女,不僅有甘七,那以後還有甘八、甘九…… 
  我仔細端詳那甘七,吃了一驚,活脫脫就是當年的甘木匠啊!只是,當年的甘木匠不曾穿過他那樣的T恤;我不由得走上前去,我看出那T恤胸袋上有帶雙葉的花朵商標。啊,那是法國的大名牌「夢特嬌」,倘非水貨,那麼起碼值數百元人民幣;他腰上的皮帶,金燦燦的金屬帶頭上有兔頭標誌,那是美國的大名牌「花花公子」,看來當然是正宗貨,那就也起碼值二三百元人民幣…… 
  甘七見我朝他走近,擰著眉毛,警惕地望著我。我則友好地朝他打招呼:「小七!」 
  甘七退了一步,斜眼上下打量我,問:「你哪位?」 
  「我當年也住這胡同,咱們兩家是鄰居啊!你那時候還小,我也不大……我小學時候跟你大姐是同班同學……」 
  「我大姐?」甘七仍舊很不放心地盯著我,他似乎並不存在過什麼大姐。他完全是質問的口吻:「什麼大姐?她叫什麼?……」 
  「你大姐不是叫甘福雲麼?」我熱切地說,「那時候她淨背著你抱著你,你怎麼忘了?」 
  我期待著他那僵硬的面容軟融下來,企盼著他眼中漾出記憶的波環,乃至泛出晶瑩的淚花,然而,顯然他同那位名叫忘卻的朋友關係更瓷,忘卻給予他的篩子上簡直全是碗大的篩孔,他簡直想不起誰曾經有過甘福雲這樣一個名字…… 
  我在甘七和周圍人們詫異的目光中突然抽身離去,我快步走出那條胡同,後悔自己不該一時興起重新去穿過它那幽長的身軀。然而,我那忘卻朋友卻突然細密了他的篩網,使我心上有些不算沉重也不算粗大的記憶,滾動在篩網上卻怎麼也跌落不下,毛毛磣磣的好生難過…… 
  2 
  整個50年代,我家都住在那條胡同的35號大院裡。那時候,35號大院是部裡的幾大宿舍院落之一。 
  那是很大的一所院落。估計在晚清的時候築成,並非貴族的宅院,所以院門並不堂皇,裡面也不按皇家釐定的格局建造。據傳是一位富商的私宅,原籍江南,所以除了垂花門以內的四合院,以及圍繞那內四合院的若干小偏院和代替院牆的淺進身房舍外,靠東邊一大片還有仿江南樣式的不算太小的花園,花園裡原有太湖石堆砌的小山、月洞門、之形走廊和小軒捨;又據說日本鬼子佔據北京時,宅主逃往南方,這院落成為了日本佔領軍的一所特務機構,因而到我們住進去時,院內的裝飾性建築和花木已被破壞得所剩無多,那花園部分尤其已失去原有光彩,稍能令人有愉快感的,只剩月洞門和一株極大的馬櫻花樹。那馬櫻花樹盛夏時如一柄巨傘,投下大片的陰涼,並且開出一茬又一茬芬芳的馬櫻花來。開敗的馬櫻花落到地上,並不即刻枯萎,拾起來湊成一把,擱到鼻子底下用那絲狀花瓣摩擦鼻孔,可以使你接連打出好些個很香的噴嚏來。 
  那時部裡沒有冗員,住進宿舍大院的職工個個生龍活虎,各司其職,不過都是拉家帶口的,單身職工另有宿舍,不入此院。那時候似乎並無房荒的問題,那宿舍大院有好幾年都並未住滿,對入住的職工,總務處大概也有什麼級別給什麼待遇的某些規定,但大家似乎都採取了夠住就行的入住原則,因為剛從供給制轉換為薪金制,本來並不多的房租,對一些家裡人口多、負擔重的職工來說,便成了須精打細算、盡量節省的一項開支。因此,出現了這樣一種當今北京人難以理解的現象:本來可以住三間或四間房的家庭,他自己卻只要一間或兩間房住,為的是少付房租。   
  四牌樓 第八章(2)   
  我父親算是解放前與地下黨合作的進步職員,解放後從重慶調到北京這個國家機關得到信任和重用,父親當時也不過40出頭,已是行政十一級的副局級幹部,但我們當時兄弟姐妹五人除大哥已參軍、二哥已在東北工作外,其餘三人都仍在上學,所以父親沒要總務處安排的內四合院中的五間北房,而主動要了月洞門中原作書房用的三間西房,那時候不講究什麼傢俱擺設,別說組合櫃、沙發沒有,記得我阿姐新縫出一件布拉吉,想照鏡子看看效果,都是跑到內四合院別人家,借人家大立櫃的穿衣鏡去滿足那簡單的慾望的。當然,50年代中期後,我家總算添置了從舊貨店買來的大立櫃和舊沙發,那是後話。 
  我家住的那個月洞門裡的花園小院,馬櫻花樹的那邊,有兩間比較低矮的房舍,原是闊人家撫琴清心的小小軒捨,部裡作了宿舍用後,將破敗的軒捨翻蓋成了兩間水泥瓦頂的小小平房。那時候,部裡的木匠師傅甘大全便自願選擇了那兩間平房作為他家的居室。當時,他和老婆以外,已生有七個子女,但他同我父母一樣,覺得自己選擇的房舍足夠一家之用,並且房租上也節約些。我去過他家,回憶起來,似乎也並不怎樣的擁擠——外間屋,一個大通鋪,睡六位子女,空出來的地方,一張大炕桌,一架碗櫃,一些小椅子、小板凳,足可供全家用餐和上學的子女做功課;倘在夏日,用餐都挪到院中馬櫻花樹下,那麼,那外間屋便有一半是空的;裡間屋,一個大通鋪是甘木匠夫婦帶著幼子睡覺的地方。另外有一隻甘木匠打出來的農村式大躺櫃,全家的細軟可以盡收於內,你想像一下,便可以明白,甘木匠當時何以並不覺得租用那兩間平房有什麼委屈之感。 
  人的空間感和空間佔有慾,確是隨著時代變化的。 
  3 
  我那時覺得甘木匠是一座塔。其實當年的甘木匠還不到40歲,我卻以為他是位老大爺。也許甘木匠身高不過只有一米七幾,我印象中的他那是必須仰望的。他總鬍子拉碴的,不僅是絡腮鬍,有時候,他那微凹的腮窩上也佈滿長長的鬍鬚,如果他剃一點鬍鬚,那就只剃腮上的部分;他一年四季裡除了冬季,似乎三季裡上身都僅穿一件中式的無袖無領的白布小褂,前後兩部分中間只用若干布條相連,前面用中式紐襻系合;他的胳膊似乎特別長,稍一彎曲,上膊的肱二頭肌便鼓起老高,彷彿皮下蜷伏著一隻松鼠;儘管他總在露天裡幹活,但他皮膚不黑,甚至相當白淨。有時候他看上去皮膚發黃發暗,我媽媽看見就說甘木匠又病了,准給他送藥去。 
  我媽媽弄得清他那一串子女誰比誰大,誰是哥哥誰是妹妹,我卻只清楚老大是個姑娘,叫甘福雲。因為我倆在小學一直同班,而且常常在排座位時排成同桌——很長時間裡,我的身高總與她持平;甘福雲比我大一歲,我媽媽告訴我的,對此我很不服氣,但這件事是不能通過,比如說發奮或競爭加以改變的,對此我只能抱恨終生。 
  和甘福雲同座是很倒霉的。往往已經開始上頭一節課,她卻還沒到校,老師看見我旁邊的座位空著,便會望著我問:「甘福雲呢?她怎麼又沒來?」 
  我便大膽地同老師對視,一臉「問得著我嗎?!」的抗議表情。可是老師知道我家和甘家是近鄰,所以有時候便毫不留情地把我叫起來問:「蔣盈海,甘福雲怎麼沒來上學?」我便「騰」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故意先說一聲:「我知道——」然後話音一轉,慢條斯理地說:「我知道我自個兒一早上沒見著過她的影兒……」同學們便嗤嗤發笑,老師便揮手讓我坐下並讓大家安靜,而這時候往往甘福雲恰巧汗津津地邁入教室。於是同學們便不用組織地來了一個哄堂,其中我的笑聲一定最尖最響並且持續最久。 
  開頭,我確實沒有探究過甘福雲為什麼遲到,後來,我發現了那一秘密——我們胡同中段,當年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工廠,生產什麼的,已不復記憶,但它有一個挺大的鍋爐房,每天早上,值班的工人要把頭天封的火扒開,從後門用小推車推出幾車煤渣來,那些煤渣往往還冒著煙,有些未燃盡的煤塊還亮著紅光。煤渣剛一倒完,後門剛一關上,便有不少拾煤渣的孩子,蜂擁上去搶拾還可再燃的煤渣。有一天,我上學出發得比往日早,路過那裡時,發現衝上去拾煤渣的孩子裡,最勇最魯的一位,便是我的同桌甘福雲。原來她幾乎每天都來做這件事,拾完一滿筐煤渣,她便把煤渣筐送回家,然後再去上學。因為那工廠的鍋爐工並不能準時清渣倒渣,有時倒得晚,甘福雲拾完煤渣再上學,自然便會遲到。 
  我知道甘福雲為什麼會遲到以後,之所以仍不向老師揭發原委,是因為我不願意讓老師和班上同學知道我們部裡的宿舍大院中有拾煤渣的人,尤其是跟我同住大院中一個小院的鄰居,竟然天天早上拾煤渣,這說出去太讓我臉上無光。   
  四牌樓 第八章(3)   
  可是有一天,甘福雲不僅又一次遲到,還自己暴露出了她的秘密。她那天不知為什麼沒有把拾到的一筐煤渣送回家去,就到學校來了。她把一筐煤渣擱在了教室門口,喊了聲:「報告!」老師停下講課,准許她進教室後,她在眾目睽睽下背著書包走進了教室,所有的人都看見了——她右手拿著一個拾煤渣的工具,是她父親為她製作的一個木柄上安裝著五根粗鐵絲彎成的笊籬狀叉子。大概我又是頭一個發出響亮笑聲的人,整個教室中又是一個滿滿噹噹的哄堂,把站在前面講小數點乘法的老師氣得臉色煞白。他沒有讓甘福雲坐下,而是讓她站在座位上,厲聲地質問她:「你怎麼回事?你提的那是什麼東西?不許把玩具帶進教室來,你懂嗎?」 
  甘福雲微仰著臉,一雙小眼睛坦然地望著老師,從容地回答說:「老師,這不是玩具,這是幹活用的!」 
  教師以為她是蓄意頂撞,越發聲色俱厲起來,批評她說:「幹什麼活?!這兒是教室,只許帶書包,帶書本文具,你那是什麼東西?像是把叉子,你用那東西幹什麼活?」 
  甘福雲便回答說:「這是拾煤渣用的。我把煤渣筐擱教室外頭了,這把叉子我怕丟了,所以拿進來了。」 
  同學們忍不住又來了個哄堂。我笑得喘不過氣來,心想,你那拾煤渣的玩意兒,送給誰,誰要呢?你還怕丟了它!哈哈哈…… 
  老師氣得用粉筆擦使勁敲講台,待我們笑聲終於平息,又厲聲問甘福云:「你為什麼不把這些東西送回家去?你幹嗎要把它們帶到學校?」 
  甘福去仍舊從從容容地回答:「每天我都是送回家再來學校的,今天他們煤車倒得特晚,我怕來得太晚聽不上您講小數點乘法,所以趕緊跑著來了……我願意聽明白,兩個數乘完了,小數點往哪兒擱……」 
  大家仍舊笑,並且竊竊私語,我朝隔走道的幾位男生歪嘴角、眼睛,右手四指握攏、單伸直大拇哥,使勁用大拇哥指點甘福雲手裡那把叉。 
  老師聽完甘福雲解釋,竟不再追究批評,讓她坐下,繼續講小數點乘法;甘福雲認真地聽講,我卻總同幾位男生齜牙咧嘴。 
  下了課,我們蜂擁而出,我率先從甘福雲擱在教室門外的小筐裡拾起一塊煤來,投向一位男同學,那同學豈能甘休,便也拿起幾塊煤來追著我投擲,自然「殃及池魚」,「池魚」又豈能容忍,於是,很快便在教室門外釀成了一場煤塊大戰,大多數男生都捲了進去,女生們抗議著躲到一邊,也跳不成猴皮筋了。甘福雲狂叫著制止我們、咒罵我們,我忽然靈感勃發,便指著她大叫: 
  「你——母夜叉!」 
  幾個男同學如獲至寶,立即跟著我有節奏地呼叫起來:「噢呵!母、夜、叉!母、夜、叉!……」 
  甘福雲氣得一張小臉成了金紙,可奇怪的是她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 
  結局對我來說是很悲慘的,我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挨了一頓 ,這倒也罷了,他還打電話到部裡,找我家長,結果我媽媽來到學校…… 
  回到家,爸爸、媽媽,還有那自以為已經是個大人的上高中的姐姐,都對我一頓猛批,爸爸說:「你對勞動人民,怎麼會有這種態度?甘叔叔家子女多,經濟上困難一些,為了省出煤錢,所以讓甘福雲每天去拾煤渣,這有什麼好嘲笑的?你還亂給人家取外號,母夜叉,多難聽!這是侮辱人家人格!你必須去他家,給甘福雲賠禮道歉!」 
  沒法子,我只好由媽媽領著,硬著頭皮去甘家給甘福雲道歉。誰知甘木匠和他妻子,並不以為這是一樁多麼嚴重的事,甘福雲呢,一邊坐在洗衣盆邊洗衣服,兩隻細胳膊上糊滿肥皂泡,竟也彷彿全然忘卻了我對她的無禮,只是笑著說:「甭道對不起,沒關係,以後別拿我開心就成。還有,以後我沒聽懂的地方,比方小數點究竟該怎麼移位,你得一五一十告訴我!」 
  臨出他們屋,甘木匠還往我手裡塞了好大一個烤白薯,我不接,我媽也代我推讓,甘木匠硬塞給我,他妻子更添上兩個,對我和我媽說:「福雲她大舅從鄉下給我們帶來一麻袋,多著哩!你們嘗嘗!」 
  我捧著那熱烘烘的散發著香味的白薯往自家走,不由得想:這白薯,就是用甘福雲拾的煤渣烤得的啊! 
  4 
  有一座在北京歷史上極為顯赫的大寺——隆福寺。它的後門,便在我們居住的那條胡同當中,我和甘福雲上的小學,在隆福寺前門所在的隆福寺街上,我每天上學,總從隆福寺後門走進去,穿過全寺再從前門出去,去往學校;甘福雲不常取這種走法,她往往是從寺牆外的兩廊下胡同穿過,前往學校。 
  很多年後,我才悟出,甘福雲盡量少從寺裡穿行,是為了避開那些太有誘惑力的攤檔。   
  四牌樓 第八章(4)   
  隆福寺建成於明代,據說它那主殿的漢白玉基石和圍欄,用的是大內即皇宮中的材料,殿堂極其軒昂華麗。清末一次火災燒掉了前門內的頭一層殿堂,民國時期和日偽時期坍塌了一些偏殿,但到我童年時代每日穿行其間時,它大體仍是完整的,幾進殿堂和最後面的藏經樓仍巍然屹立,裡面的佛像壁畫壁雕等都並未損壞,也仍有幾位喇嘛居住在裡面,看管廟產。不過,那時的隆福寺已無香火,殿堂都鎖起門不對遊人開放,如織的遊人之所以尋訪到那裡,是因為那裡有廟會。本來廟會有一定的會期,每月按日子在隆福寺、護國寺、白塔寺、臥佛寺(花市的臥佛寺,不是西山的那個臥佛寺)岔開輪流舉行。但後來隆福寺成為每天開市的一處廟會,形同今天北京個體戶雲集的農貿市場。 
  記得那時我每天穿過隆福寺四次(我中午回家吃飯,上學下學各穿行兩次),除了早上一次因為時間還早,廟會的攤檔大都沒怎麼開張,不太吸引我外,其餘三次都很讓我留連。所以,甘福雲常是早上頭一節遲到,我呢,卻是常在下午頭一節遲到,好在下午往往是自習課,所以縱使遲到也比甘福雲早上遲到容易混過。 
  那廟會的攤檔,是在殿堂兩邊的通道上蛇形排開,在各座殿堂之間,也分佈著一些;無論冬夏,攤檔大都以自制的布傘布篷或布棚作為遮擋,有的小,有的大,最大的攤檔像是一家頗具規模的商店。那些攤檔賣什麼的都有,比如有賣估衣的,賣針頭線腦的,賣絹花的,賣豬胰子球(當時的一種球狀香皂)的,賣香袋的(縫成粽子形、菱角形、蝙蝠形或其他種種形狀,裡面是天然植物、礦物研成配製的有香味的粉末)。記得有個很大的攤子是專賣各種梳子的,從梳齒粗大得像火柴棍的大梳子到梳齒密得只間隔個頭髮絲的小篦子,木頭的,骨頭的,賤的,貴的(最貴的是用犀牛角製作的),都有。攤檔中擺著一隻真物大小的木雕猴,漆成金色,蹲踞著手裡捧著個金元寶。據說那是該梳子攤的商標,「金猴為記」,很有名的……這些攤檔,還都不是吸引我的所在;吸引我的,有三種:一種是賣吃食的攤子,一種是賣玩具的攤子,還有一種是變戲法拉洋片練把式一類好看好玩的攤子。 
  賣吃食的攤子很多,有一些,我是干流口涎,無從問津的。 
  比如賣炒肝的、賣油茶的、賣三鮮肉火燒(即褡褳火燒)的、賣門釘肉餅的、賣爆肚的……那些吃食,除非爸爸媽媽領我去,我吵著要吃,他們或許會請我吃上一兩種,我自己是沒錢吃的(其實按今天的幣值核算,那都是非常之便宜的)。我自己所具有的消費能力,只能從廟會邊緣處的一種賣最低廉的零食攤子上獲得快樂和滿足。比如,臨近主殿一側,百貨攤檔終結處,便有一個那樣的攤子,攤主是個瘦乾巴老頭兒,雙手上還都有白癜風,他的攤子上有半空的落花生、大大小小的糖瓜、粽果條(用各種未完全爛掉的水果剜去爛的部分,用餘下的部分熬成一鍋兌上澱粉冷卻製成,切成小條)、干酸棗兒、牛筋兒窩窩(江米粘面製成)、鐵蠶豆、葵瓜子兒……有時候只用100塊錢(舊幣,相當於今天1分錢),便可得到一份食物。比如他賣一種糖稀球,他有一大罐麥芽糖製成的糖稀,並備有一大堆秫秸稈截成的小棍,從100塊錢到300塊錢,他都可以賣給你用秫秸棍蘸出攪成一團的糖稀,按錢多錢少掌握那糖稀球的大小。我試過幾次以後,就認定200塊錢買一球最為合算。 
  賣玩物的攤子,儘管大多數貨品是我買不起的,但是守在邊上看看,耐心地旁觀別人挑選,討價還價、試玩,也是一種樂趣。那些五光十色的玩具中記得有各式風箏、空竹、風車、鬃人、泥塑的兔兒爺、成套的泥壺泥碗、卜卜登(一種玻璃製品,狀如喇叭,但不開口,一吹氣,頂端的薄玻璃便卜卜作響,因一不慎會吹破,並將碎玻璃渣吸入肺中,所以後來不讓生產)、布老虎、木製大刀扎槍……最吸引我的,是一種用紙漿製成的套頭玩具,叫大頭娃娃竇裡翠,是一個和尚的模樣,一個戲台上的婦女模樣,成對地發賣。有時候一位大人帶來一對子女,買下一對讓他們套上,他們搖頭晃腦好不得意,令我不能自已。我雖買不起上述玩物,但如果克制住吃糖稀球的慾望,把媽媽給的零花錢(平均每天100元)積攢一個時期,那麼;買一版三俠五義的「洋畫兒」,剪成一小張一小張的,和男同學們拍洋畫兒玩(一疊「洋畫兒」,伸掌一拍如有翻轉過去的,便算贏下);或者買上幾個玻璃彈子,在地上挖些小坑,和男同學們「彈球」玩,那還是辦得到的。 
  帶表演形式的攤子,有的可以混在人群中,站在大人腿邊看,他收錢的時候,我們小孩子愣不給錢他也就算了。當然有的戲法雜技班子和唱「落子」(就是評劇)的班子,用布幔將他們的表演區攔起來,交了錢才能進去看,但那些個表演我也並不怎麼愛看,當年我花錢看過的,是一種「破電影」。那是一位中年人,他在廟裡被燒燬的殿基一側,搭了一個一人高的小棚子,四面密封,但三邊開得有一些窺視孔,他不斷地在那裡扯開嗓子吆喝:「嘿!來看破電影噢——!」湊夠了大多數窺視孔的人數,他便讓交了錢的主顧們把眼睛湊攏那個孔。於是,他便開動了棚裡的一架老舊的電影放映機,在棚裡盡頭處的一張小小幕布上,放映出一些支離破碎的無聲電影片子,往往只放映兩三分鐘,便宣告結束。記得看一次要收500元之多,而我竟看過不止一次。如今回憶起來,他放映的那些「破電影」,有關於孫中山閱兵的記錄片、京劇名伶譚鑫培戲裝舞大刀的鏡頭、中國最早的無聲故事影片《孤兒救祖記》裡的片斷,等等。實在都是彌足珍貴的電影歷史資料,不知道那放映「破電影」謀生的人後來幹什麼去了?也不知道他那些「破電影」後來是不是為中國電影資料館當作珍貴文物所收購?   
  四牌樓 第八章(5)   
  我爸爸當時正值壯年,工作很忙。他對工作也很積極,因此隆福寺儘管離得那麼樣近,卻很少去逛;不過爸爸的業餘愛好是研究北京名勝故實。他讀了不少有關的書籍,很有「臥逛」的功夫——他臨睡前總要背椅枕頭讀一點那樣的文字,來鬆弛一下神經。因此,他雖然並沒有怎樣深入踏勘隆福寺,卻對隆福寺的種種情況知之甚詳。我那時就常聽他說,隆福寺現存的毗盧殿中,有全中國也是全世界最宏偉美麗的一個藻井。什麼叫藻井呢?就是中國殿宇建築中的一種屋頂結構方式,望上去像一口倒懸的井似的,那木結構的「懸井」裝飾華美,當心往往還雕出一條盤龍,口吐一顆碩大的寶珠……不知我爸爸依據的是什麼資料。他說,據專家調查比較,隆福寺毗盧殿的那個藻井,竟比故宮養心殿的藻井與天壇祈年殿的藻井,結構更為奇特,裝飾更為瑰麗,而且當心懸出的那個巨大的夜明珠,尤其價值連城!他還說,那毗盧殿中,除了毗盧佛外兩側壁上還塑有別的寺廟中絕少出現的「天龍八部」,堪稱另外一絕——我那時雖然還是個小學生,全然不懂古建築學和佛教藝術,但擱不住我爸爸誘說,並且多次聽他念叨:「可惜現在殿堂不開放,什麼時候能進去看看就好了……」所以,也就生發出濃厚的好奇心;這也是我為什麼早在讀金庸的《天龍八部》之前,便知道什麼是「天龍八部」的原因。 
  5 
  記得小學五年級放暑假的時候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毗盧殿裡的藻井和天龍八部,便找到甘福雲說:「嘿!你跟你媽說說,讓我進那隆福寺的毗盧殿,看看那裡頭的玩意兒!」 
  我知道甘福雲她媽在隆福寺裡為許多攤主共同所雇,他們給廟裡喇嘛租金,租那殿堂當存放貨物的倉庫,甘福雲她媽幫他們搬運、保管那些貨物。我就看見過甘福雲她媽,扛著大紙箱子往那毗盧殿裡去。 
  甘福雲一聽我的要求笑了:「幹嗎跟我媽說!你想進去看什麼?跟我說就行!我這些天正在那兒幹活哩!當臨時工,幫我媽多掙些錢!我就能帶你進去,保你看個夠!」 
  原來如此,原來更有近水的樓台,更能先得月。 
  那時候的隆福寺,廟會已漸漸發展為一個大型的百貨商場,有了一些簡易的售貨大棚,開始發賣大量的百貨新產品。所以那些殿堂全成了貨倉。其實,以隆福寺的古建築本身,以及殿堂裡高超的佛教藝術品,在這個世界上堪稱是無價的。歷年來在那些殿堂中存放過的貨物,它們的總價值加在一起,甚至再擴大一百倍一千倍,其實相對於那建築本身和裡面的藝術品而言,都仍是不堪一比的。但那時以及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人們都不懂得這一點,他們將那些古建築史上的孤例當作儲貨倉,任那些美輪美奐的佛教藝術品破舊、剝損、霉蝕而不覺可惜。他們有時代特有的某種價值觀念,那一觀念在那時候尚遠未膨脹與爆炸——到「文化大革命」時期方膨脹而爆炸為「破四舊」,整個隆福寺除名稱外完全湮滅無存。 
  那一天,我跟著甘福雲進入了毗盧殿。進去之前,她問我:「我讓你進去看了這個,你怎麼報答我呢?」 
  我說:「請你吃糖稀球!」 
  她顯然是嚥了一口唾沫,然而,搖著頭。 
  我便又說:「再給你買一捧半空,要不,還給你買一把粽果條!」 
  算來,這就得花上500塊錢了! 
  她卻一概拒絕了,她說:「我什麼也不吃。你,你請我看場電影吧!」 
  那時候,隆福寺前門外,隆福寺大街上,有家電影院叫蟾宮(現在改名叫長虹,真是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符號),我們隆福寺小學組織大家看電影,都是去蟾宮,買集體票,是每人交500塊錢;倘若自己單獨去看,那就是學生票也得1000塊錢。用一千塊錢請甘福雲看場電影,對我來說真有點不甘心,但因為鑽進毗盧殿看那藻井和佛像心切,再,那時我媽給我的零花錢也增長到平均每天200元,偶爾還另外多給個一百二百的,所以,真請倒也請得起,我就點頭答應了。 
  那真是一次終生難忘的經歷! 
  甘福雲領我進入那當作倉庫的殿堂後,便將沉重的殿門關合了,像剛剛進入已經開映的電影院一般,我兩眼一抹黑,覺得身體四周,被猛然襲來的涼氣所包裹。好一陣,瞳孔放大了,我才能辨認出週遭的事物,首先看到一些碼放成堆的大紙匣,還有一些石棉瓦、鋼筋、三合板、干瀝青、成袋水泥、成桶油漆等等物品。抬起頭來,這時看出正中的毗盧佛像,給我的印象是它非常大,神態非常安詳。所棲息的蓮座雕刻非常精美,但頭部、肩部及一切接灰的地方,都積滿厚厚的灰塵,佛像身上的金漆,已經變成醬色,有很多處已經剝落,大概是往殿堂裡搬運擺放鋼筋時並不注意保護佛像,所以佛像下半身有不少劃痕,而且一隻本來姿勢非常優美的手,被撞斷了兩根手指。佛像兩側的帳幔有的地方已經糟爛,帳幔與佛像之間有大片的蜘蛛網,發出一種濃厚的霉爛氣味。毗盧佛兩側,還有別的差不多一樣大的佛像,黑黝黝地看不清楚。   
  四牌樓 第八章(6)   
  「你不是要看藻井嗎?吶,你抬頭看呀!」甘福雲指點著。 
  我便使勁仰頭,朝頂上望去。那時候我年紀還小,而且直到現在,我對中國古典建築中的藻井還是一個絕不懂行的角色,不能用科學的語言講述它的究竟,然而,那一回的仰望,對於我來說,的的確確是一次靈魂的震撼。那藻井在頂窗縫隙透進的菊色光線映襯中,極其神秘、極其輝煌、極其壯觀、極其瑰麗地映入了我的眼中,我「啊!」地驚呼出聲。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是整個中華民族賴以自豪的幾千年文明史的精華,一次性地流瀉、傾壓進了我的眼中心中魂中,令我自豪,令我陶醉,勝過一千次愛國主義的報告,抵過一萬次強制性的灌輸…… 
  令我驚奇的還有,甘福雲在我一旁為我指點、解說,其言辭,竟與我爸爸給我講過的幾乎完全一樣。我本以為憑她那麼個拾煤渣的、當搬運的人物,不可能懂得這些呢,便不由得問她:「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喇嘛奧金巴告訴我的呀!」她從容地回答。 
  原來,廟裡的老喇嘛奧金巴——我常看見,胖得出奇,兩個乳房比女人的還高還大還鼓——來查看殿堂時,給她媽媽和她講過,她都記下來了。 
  她知道的還不僅是關於毗盧佛和藻井的呢,她帶我去看兩邊牆壁上以浮雕雲朵、山川、城池為背景的「天龍八部」雕像。在晦暗的光線中,那些雕像格外猙獰恐怖,她從奧金巴那裡知道了「天龍八部」的全部名稱:天,龍,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羅伽。其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位全身幽藍色的雕像,頭部像一隻鷲鷹,張開的嘴裡卻排列著尖利的牙齒,伸出的雙手是巨大的雞爪,斜立著彷彿就要從那壁上躍撲下來……我一看便尖叫一聲,不由得拔腿往門外跑去,誰知讓甘福雲一把揪住了胳膊,為不在女孩子面前丟份,我只好剎住腳,任一顆心怦怦亂跳,對她說:「我不想看了,這裡頭太黑!」 
  「什麼太黑!是你害怕了,對不?」 
  甘福雲一對小眼睛閃閃發光,她盯著我,頗帶快意地說:「你怕什麼呢?別怕,那就是夜叉。告訴你吧,那不是母夜叉,那是男夜叉,奧金巴說,其實就跟觀音菩薩不是女的一樣,神佛菩薩羅漢跟天龍八部什麼的,都不分男女,所以說,夜叉就是夜叉,那夜叉渾身藍色,就叫藍夜叉吧!我如今也不怕你叫我夜叉了,叫我藍夜叉我還得意呢,為什麼呀?奧金巴說了,這藍夜叉是護法的好神,他不吃好人,專吃壞蛋,專吃搗亂鬼,專吃害人精。別看他醜,他心可好哩……」 
  但是出得那毗盧殿,我仍心神不定。 
  6 
  殿外陽光燦爛,人影兒墨黑。 
  「怎麼著,請我看電影吧?」甘福雲要我兌現諾言。 
  「行呀,趕明兒吧!」我有點想賴。 
  「別趕明兒!這就去!我的活全幹完了,我這就能去!」甘福雲逼我前往。 
  我拖著腳步隨甘福雲往廟外走,走攏前門內那片火災後僅剩殿基的空曠處,我計上心來。那片地方是各種表演性攤棚的集中地。我把甘福雲領到了那個演「破電影」的棚子前。 
  棚主見有生意來了,便扯開嗓門嘶叫起來:「看破電影噢——」 
  我立即拉上幾步,遞過500塊錢,說:「看電影!」 
  甘福雲一旁使勁搖晃我胳膊:「我不要看這個破電影!我要看蟾宮的新電影!」 
  那棚主便勸告她說:「嘿!我這電影才絕哩!蟾宮一萬年也演不了這些片子啦!你聽我說它破,以為它不好是不是?你回去問問你媽,是得一隻新瓷碗值,還是得半隻破金碗值?來吧來吧,您往裡頭瞧來往裡頭看!得,沒幾個人,我也開演,您這不是福氣嗎?……」 
  很多年以後,我才體會出,當時甘福雲眼裡充溢著多麼強烈的失望感,而且還摻雜著被出賣與被戲弄的憤懣…… 
  「我不看這個!」她臉漲得通紅,大聲地喊。 
  「你不看,我看!」見另外幾位顧客都把眼睛湊攏到窺視孔上了,我便殘酷地置甘福雲於不顧,自己走過去看那「破電影」了。棚主開始放映,還是那些老掉牙的片斷。不過,有一小段外國人賽馬的電影是以前沒有的,我為了表示那「破電影」很精彩,故意跺腳叫好,並嘎嘎嘎地笑。 
  三分鐘過後,電影演完了。 
  「怎麼著,怪你吧!」我對呆呆站立一旁的甘福雲說。「我可是請你,誰讓你自己不看呢?」 
  那棚主便招來甘福雲說:「小姑娘,你咋不看呢?你也開開眼呀!」 
  甘福雲緊抿著嘴,兩片嘴唇都不見了,鼻子下頭只有一條縫。 
  我對棚主揮下手說:「咳!她還看個啥呀!她自個兒又沒錢!」   
  四牌樓 第八章(7)   
  棚主分別再打量了我們兩人幾眼,臉上現出一個討好我、鄙夷她的表情。確實,我那時穿戴雖然樸素,但新衣新褲新襪新鞋,究竟帶出家庭小康的味道。甘福雲呢,她的衣衫上有很多大塊補丁,扎小辮連猴皮筋、絨線繩都沒有,有時是兩小截木匠用的彈墨線。 
  棚主朝甘福雲擺擺手說:「不看就別擋道兒啦!讓有錢的主兒好過來看呀!」 
  我和棚主都沒有想到,甘福雲忽然朝前大大邁上一步,滿臉噴火似地大聲宣佈:「我看!」 
  接著,甘福雲便把右手伸到衣衫裡面的一個暗兜處,先把一枚生銹的別針鬆開,然後從那裡拿出一疊髒兮兮的小鈔來,數出5張100塊錢票子,鄭重地遞給棚主,再把其餘的鈔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再用別針別好。然後,她斜了我一眼,瞪了棚主一眼,便雄赳赳地邁步走向了窺視孔…… 
  我很掃興。趁她看那「破電影」時,我溜了。我對她有點嫉妒,因為她身上有那麼多的錢,比我闊多了!我想那一定是她干臨時工得到的工錢,她自己有錢,還讓我請她看電影!摳門兒大仙!好一個藍夜叉! 
  7 
  那天晚飯後,甘木匠家突然傳來了一片孩子們的哭聲。我媽媽趕著過去,看是怎麼一回事兒,我跟著,我媽進了他們屋,我卻留在窗外,只從窗外偷覷。 
  原來,是甘木匠要懲罰甘福雲,讓她伸出左手,正打算用木尺,打甘福雲的手心。 
  甘福雲又緊抿著嘴,鼻子下面,現出個不見嘴唇的「一」字。我注意到,哭的是她的弟弟妹妹,她倒並沒哭。 
  我媽自然馬上去勸。甘木匠哪裡聽勸,而且甘木匠的妻子很支持丈夫的做法。我從窗外旁聽,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甘福雲幹那臨時工,是每天開一回工資,每回1000塊錢。她已經干了十多天,以往每天,她都能按數上交掙的那1000塊錢。可是今天她回到家,卻只交了500塊錢。問她,開頭她還撒謊,說不留神丟了,後來說了實話,卻比不說實話更糟糕——原來她是用500塊錢看了那「破電影」。後來我能很深刻地理解,甘木匠夫婦認為她花500塊錢看那「破電影」,簡直是荒唐透頂,「抽風了!」「中邪了!」用文明的詞兒說,便是徹底地墮落。家裡這麼大一群人,500塊錢買醃鹹菜疙瘩能買兩疙瘩哩,夠吃三五天,好,她今兒個一個人竟拿去看了什麼「破電影」,不教訓教訓她,讓她記住下回再犯絕不寬饒,行嗎?! 
  當著我媽的面,甘木匠便用那木尺一記一記地打甘福雲的手心。她兩個不大不小的弟妹嚇得大哭,另外幾個弟妹呆呆地站在一邊。多年後我回憶那一幕,省悟到甘木匠還是手下留情的,並且打滿規定的二十記,也就中止。但是你想用慣了斧頭錘鑿的手,無論怎樣加以自控,那木尺落在甘福雲掌心,也仍有超出常人的力量。第二天我見著甘福雲時,她正背著最小的弟弟——就是如今發了大財買了院子買了小轎車親自指揮工人修車庫的甘七——到街上買菜,我注意到,走到賣凍蝦的攤子前,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些濺落的冰塊,捏在左手心中,那一定是為了用冰塊緩解被打腫了的手心那鑽心的疼痛…… 
  甘福雲又多天不理我,我也不理她,但我暗暗觀察,她對於自己的父親母親,並沒有什麼怨恨的表情,她照樣去當臨時工,照樣干各種各樣的家務事。晚上,還坐在馬櫻花樹下,把當時才一歲多的甘七攬在懷中,哼哼唧唧地給他唱歌,逗他玩…… 
  本來,我是應該把進到毗盧殿,看到毗盧佛、大藻井和天龍八部的情景,跟我爸爸吹噓一番的,可就因為發生了看「破電影」的事件,我就沒講。我爸爸因此也就終生沒有去看過他所嚮往的那些古建築精華和佛教藝術珍品。 
  8 
  那以後,一年的「六一」國際兒童節,部裡工會決定向部裡所有職工的未成年子女發放節日禮物,工會派出了幹部,專門到我們宿舍大院的傳達室放發給我們大院的兒童。我們院裡有資格領取禮物的孩子們頓時在傳達室前排起了長龍,嘰嘰喳喳活像一座讓牛郎織女跨越的鵲橋。 
  我家只有我一個屬於兒童,而且,隨著上面幾位哥哥姐姐陸續走上工作崗位,我家的經濟狀況在大院中漸漸升入上層,我的零花錢標準,也升到平均每日一角錢(那一年已實行幣制改革,原100塊錢算做1分,原1000塊錢算做1角,原10000塊錢算做1元,余類推),那回放發的「六一」禮物,是每位兒童一紙袋小人酥糖。那時候小人酥糖於我已不算稀奇,我已能吃上上海出的大白兔奶糖和北京出的義利太妃糖,所以對於排隊領取,並不積極。 
  甘福雲對於那回的發放禮物,不消說表現出高度的熱情。她聞訊去排隊領取時,已居中游,但她興高采烈地等待著輪到她的時刻。她將代表全家八位兒童一次領取(那時甘木匠夫婦又生下了甘七的弟弟甘八),因此她懷抱中將有讓全院兒童羨慕死的一大堆糖果!   
  四牌樓 第八章(8)   
  事隔多年,我實在已無從分析當年我那樣幹的心理動機,也許不過是僅僅想惡作劇一下吧。我把八九顆已成為「麻殼」的玻璃彈子,擱放在月洞門裡面,甘福雲經過時必然要踏腳的地方,然後,自己遠遠站到一旁,還招來幾位和我一樣慣會惡作劇的男孩,等待著那戲劇性的一瞬出現。 
  甘福雲領到那八份糖果了,她用雙掌和兩隻上臂,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八隻疊放在一起的糖果紙袋,如履薄冰般地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滿臉漾著幸福的微笑,朝月洞門裡走去。一進月洞門,就該到她家了,而這時,她的幾位弟妹,不顧她母親的吆喝,都迎出了屋門,他們即將分享那工會賜予的甜蜜福利…… 
  可是,甘福雲往月洞門裡一伸腳,正好踩在我預先布放的那八九顆「麻殼」上。於是她一下子跌了個馬趴,懷抱裡的糖果袋,頓時飛落一地,袋破糖滾,一塌糊塗! 
  就在她跌倒的一瞬,我高興地雙腳跳起,拍著巴掌大笑起來,跟我站在一處的幾個哥兒們也跟著我起哄,又跳又笑。 
  忽然,我聽到一種極不熟悉的聲音,使我靈魂悚然,我不由得立住腳,剎住笑,呆望過去——那是趴在地上的甘福雲的哭聲,那也許是我一生中所聽到的最淒厲最痛苦最憤懣最絕望的哭聲…… 
  真不願再回憶那些細節。我的朋友忘卻,你的篩子眼,不能再闊大些麼? 
  我原以為,甘福雲是不會哭的。事實上,我也只看見聽見過她這一次哭泣。這哭泣純然是我一手製造出來的。 
  當年那部裡的工會,不知是哪位幹部,想出了那麼個送每個兒童一紙袋小人酥糖的主意,那真不是個高明的主意!而且,也許是為了實惠,為了節約開支,是從糖果廠裡,直接批發出來的,因此那些小人酥糖,都沒有包上糖紙,而是赤裸裸的——偏發糖前一晚,下過一陣雨,那月洞門裡面的地面上,或者還汪著水,或者還濕粘粘的,從甘福雲懷抱中撒出去的小人酥糖,大多數都飛濺撒落到了積水中,或粘在潮濕的泥巴地上…… 
  在人類文明史的進程中,那當然是一樁太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波詭雲譎的一生中,那當然也算不得一樁多麼值得掛齒的事情……然而寫到這裡,我的靈魂忍不住顫動,至少,對於我自己,需要深入地挖掘,惡,為什麼有時候會那樣輕鬆自如地駕馭著我們馳騁? 
  我父親、母親陸續回家以後,我一直提心吊膽地等待著甘家來將我告發,或者甘福雲來,或者她母親來,或者竟由甘木匠本人親自出面,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實在太傷天害理! 
  天快黑淨了,甘家誰也沒有到我家來。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書桌前,做不下功課,心猿意馬。忽然,我嗅到一陣香甜的氣味,或者說,是有一種香甜的氣味,鑽進窗隙,躥進了我的鼻孔中。我想那不是馬櫻花樹上頭一批花朵的香氣,那香氣該是淡淡的,並且不該有甜味;我不由走出屋子,進行偵察。於是我發現甘福雲和她母親兩個,在他家的小廚房裡忙活。我悄悄走近,從小廚房的小窗朝裡一望,明白了:她們已經將那些弄髒的小人酥糖,用水淘過,現在正把損壞的小人酥糖,放到一隻鐵鍋裡,兌上些水,先化成糖漿…… 
  當天黑淨了時,她家的一大鍋像大餅般的糖漿(或者叫作糖醬,因為小人酥糖裡有許多別的成分)已經冷凝成了一個整體。甘福雲用一把刀,將那整體豎切成一條條,再橫切成一塊塊。於是,她家便又有了一堆消過毒的小人酥糖。只不過外面沒有一層珠光罷了——甘福雲她媽,便把那些自家加過工的糖果,分給她的一群孩子們。甘福雲最後也分到了一份。她和幾個弟弟妹妹,坐在馬櫻樹下,快活地擊掌遊戲,不時吃上一顆糖。她似乎已經把被我暗算的事,全然忘卻了…… 
  我心想,也許她並沒有悟出,她的跌倒,是我設計陷害。她一個人捧著八包糖果走路,本來就有點像雜技裡的走鋼絲表演,跌倒,似乎也並不足怪。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出屋門就發現,我那屋門外的窗台上,不多不少擺放著我那使她跌倒的九顆「麻殼」。 
  9 
  有一天,是個星期日,媽媽忽然從院子裡跑進屋,神色緊張地說:「不好!甘師傅把自己砍了!」一邊說,一邊急急忙忙找紅藥水、繃帶。 
  爸爸正在看書,一聽就從沙發上蹦起來。我拔腿便往院裡跑。 
  那時候,甘木匠常利用業餘時間,為院裡鄰居們打制傢俱。這樣,也可以就便掙一點外快,補助生活。那天他是為內四合院裡的一家處長打制大立櫃。那家的木料,並沒有事先在鋸木廠解成板材,所以甘木匠必得先費很大力氣,把那料分解為可供進一步加工的板材。也許是因為他連日公活私活都太繁忙,身體疲勞,精神不濟。也可能僅是因為一時失手。不知怎麼的,他右手一斧子砍下去,竟砍在了自己左上臂上,頓時砍開的肉翻著,鮮血濺了他自己一臉一胸……我跑過去看熱鬧時,已經有幾個男子漢扶持著他,幫他掐住血管止血。他卻依舊叉開腿站著,像一尊被夕陽染紅的寶塔。鬍鬚抖動,兩眼中充滿慚愧與自責……   
  四牌樓 第八章(9)   
  甘木匠住進了醫院。儘管治傷有公費醫療的保障,對他家來說,那仍然不僅是人身之災,也是經濟之災。 
  那一年,我和甘福雲都小學畢業了。我繼續升學,甘福雲卻不再升學,在隆福寺商場裡干臨時工。回到我們院裡,她除了分擔父母的種種家務外,還攬去鄰居們的被單床單,通過洗滌這些物件,再掙一點錢補助家用。 
  我從中學上完學回到家,往往會看到月洞外我的晾衣繩上,晾滿了一溜洗得雪白的被單,風吹動那些被單,被單翻捲著邊角,快干的時候啪嗒啪嗒發響。 
  上中學跟上小學確實完全不同。中學生跟小學生的心理狀態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我到中學去不用再穿過隆福寺,功課漸漸繁重,我也難得專門去那裡頭逛,而隆福寺裡面也漸漸改變了模樣,不再有廟會的風味,變成了一個「合併同類項」的大型百貨商場。實行「公私合營」以後,更蓋起了售貨大廳,許多原有的項目不是禁止了便是自動消失了,比如那演「破電影」的。小學生時期的那些個見聞經歷,慢慢地都變成了遙遠的夢影。再後來,春夢了無痕,我簡直都不記得有過那麼些事了。 
  和甘福雲不再是同學,我們便簡直斷絕了來往,儘管仍住同一個月洞門裡的小院,磕頭碰臉的時候很多,但在我心理上,她簡直是一個同我不復存在任何關係的人物。我無論如何也回憶不出來,那一時期我同她迎面遇上,是不是會對她點個頭或笑一笑,因為我心裡面,就連故意不理她的想法也不曾有過。她見到我是不是對我點個頭或笑一笑,我也連一星記憶都搜尋不出,因為我心裡面,從不曾有求於她的一點頭或一微笑。 
  後來,記不清是上完初一還是沒上完初一。有一天媽媽在飯桌上說:「福雲病了,這回真是病得不輕,不吃不喝的,又不好好平躺著,總倚著被子在床上靠著……」我也沒顧得往下聽,因為我一邊吃飯還一邊偏頭看一本美國童話《綠野仙蹤》。飯後,大概爸爸媽媽都去了甘家,他們勸甘木匠別淨拿自己公費醫療領來的藥給甘福雲亂吃,她那看來不是一般的傷風感冒,還是該正經送到醫院裡作一番檢查,對症下藥。必要的時候,得住院、動手術。爸爸說可以幫助他從部裡申請特殊補助。媽媽說可以為他家在院裡募一點捐。臨末了爸爸媽媽給他們留下了30塊錢,甘木匠夫婦說也好,先借下,趕明兒有了,一定還。第二天甘木匠大概用自行車馱著甘福雲去隆福醫院看了病,帶回許多的中藥。那以後我們小院中就總瀰漫著一種煎中藥的味道,一點也不像我後來在《紅樓夢》裡看到的那種描寫,似乎有一種與花香、脂粉香媲美的藥香。不,我們那月洞門小院裡的藥味,簡直可以說是一種古怪的臭味,可惜了那時候的馬櫻花,它們再不能以其淡淡的幽香構成我們小院的特色。 
  如今回想起來,甘福雲得的那種病,就是肝癌。30多年過去,尚且仍無特效藥可治,何況當年!可憐她很快就出現了腹水,甘木匠只好單為她架了一張床,讓她沒日沒夜地圍著被子,倚靠在枕頭垛上,痛苦地呻吟。不呻吟時,甘福雲便呆呆癡癡地朝屋門外望著,我想她一定是望那馬櫻花如何迎風飄落到地上…… 
  有一天我從學校回來,在大院門口忽然撞見了甘木匠。甘木匠正背著甘福雲朝外走,傴僂著身子,下半邊臉全是黑森森的鬍子。甘福雲用兩隻細得像麻稈一般的胳膊,摟著她父親粗壯的脖頸。我不由得問:「你們上隆福醫院麼?」 
  甘木匠回答我:「不,上蟾宮,看電影。」 
  我吃了一驚。一瞥已經脫了形的甘福雲,她那雙從未曾美麗過的小眼睛裡,竟放射出一種幸福而滿足的光芒!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甘福雲一生中頭一回到正式的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並且那也是她最後一次,是她那樣一個生命實體存在期間惟一的一次。 
  我直到很久以後才憬悟,上小學時,每逢班上組織看集體場電影,文體委員收錢時,收到我們那一排,甘福雲總是說:「我請假……」我那時何曾在意過!她家事多,請假就請假,跟我什麼關係,我簡直沒有想到。因為她家沒有錢供她看電影,所以她就一場也沒有看過!而那時的小學生集體票,不過只要500塊錢(相當於今天5分錢)!我也才恍然大悟——那一回她帶我進毗盧殿看毗盧佛、大藻井和天龍八部,提出來讓我請她到蟾宮看一場電影,該下了多麼大的決心,付出了幾乎全部的自尊,抱著多麼巨大的期望,企盼著多麼難得的快樂啊。而我,卻把她引到那「破電影」布棚前,騙了她,耍了她,並且使她挨了父母一頓好說,一頓好打! 
  但是那時,上中學的我仍然不能消化這一切,不懂得生活,不懂得人,不懂得別人,也不懂得自己。   
  四牌樓 第八章(10)   
  我只是多少有一點奇怪,天氣漸漸轉涼了,甘福雲的病不見好轉反在加重,可是甘木匠還是把她的病床,安放在她家一進門的地方,並且總半掀著她家的門簾,讓她那幅病容,展露出來。從我住的那間屋子的門窗望過去,尤其明顯。那是為什麼呢?不怕人家覺著刺眼、覺得噁心嗎? 
  甘福雲本來就絕難同漂亮兩個字聯繫在一起——她父母生她的時候,就先天不足,後天又過早承載著生活的重負,所以,她那平板的顏面上,小鼻子小眼,從無半點嫵媚。她的頭髮總是黃焦焦的,也從未豐茂過。她脖子有點短,背很早就有點駝,腳丫子卻相對比較大。自打得了病後,她頭髮一把把地往下脫落,臉色發青,嘴唇發黑,再加上腹水愈來愈嚴重,望上去,確確實實讓人聯想起在毗盧殿裡見到的那個藍夜叉。那時候,我有過這樣的胡思亂想:甘福雲,也許真是天龍八部裡的夜叉,托胎生在了甘木匠他們家裡吧? 
  10 
  甘福雲死了。 
  具體怎麼死的,死了怎麼拉去火化的,甘木匠夫婦哭沒哭,她那些弟弟妹妹們怎麼個反應,我當時沒注意,沒過問,所以全無印象。 
  我對她的死,回想起來,似乎還有一絲快意。因為從我那屋子的門窗望出去,可以不必看見那樣一尊藍夜叉的醜陋面容了。 
  我敢打賭,我們那大院裡,人們很快就把甘福雲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忘記了。她到這個世界來生存過,生活過,但她去得匆匆。她去的時候,還不到17歲。 
  我們家,不久就搬走了,部裡蓋出了一批宿舍樓,樓裡家家有廁所,冬天有暖氣。這在那個時代,算很了不起的設施了,那時候不僅不懂得什麼電冰箱、洗衣機,就是燒煤氣,也沒怎麼聽說過。無論是罐裝煤氣還是管道煤氣,部長家裡也沒有。但當幹部的,畢竟待遇不同一般,我父親當時已被任命為專員,所以我們搬往了新宿舍樓。甘木匠是幫著給我們搬家的員工之一。臨完事的時候,媽媽非留大傢伙吃飯,卻都說不吃,都要走。媽媽就留大家喝茶、吃西瓜。後來大家都走了,媽媽收拾茶杯,忽見一個茶杯底下,壓著30塊錢。媽媽正發愣,我告訴她:「那是甘叔叔喝過的茶!」媽媽這才「啊呀」一聲。原來,當年為甘福雲去醫院看病,爸爸媽媽給過甘木匠30塊錢,他想著今後見面不那麼方便了,所以幫著搬完家,便還上了那錢。 
  那以後我爸爸調動了工作,我後來上完中學,又上大學。甘木匠及其一家,完全成了與我們生活軌跡無關的一種存在,我不記得那以後有過那樣的情況,我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或聊天時,提到甘木匠,或他家的什麼人。我們簡直把甘木匠一家忘了。至於已經死去的甘福雲,那就更不在我們意識之中了,我敢說連意識流裡也不曾出現過有關她的螢光流痕。 
  後來我們一家,特別是爸爸媽媽,隨著時代潮汐浮沉。「文化大革命」前爸爸被調到張家口一所軍事學院任教。「文化大革命」期間,爸爸當時所在的軍事院校兩個對立的「造反派」武鬥,爸爸媽媽只好棄家逃到北京,在阿姐家暫避一時,後來阿姐那裡也住不安穩,就在一個老朋友的幫助下住進了一個特准不搞群眾運動不許外面衝擊的相對太平的單位,借了一間空閒的辦公室臨時落腳,而就在那兵荒馬亂的歲月裡,爸爸媽媽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甘木匠。 
  那一回爸爸媽媽同甘木匠的遇合,激起雙方內心裡許多已經偃落板結的感情。不消說,他們恢復了來往。爸爸媽媽那臨時落腳的住處全然無法安排居家生活,做飯的火爐只好放在門外走廊上,過來過去的人們都覺得礙事。爸爸媽媽他們總學不會封火,經常火熄斷炊,只好到街上去現買吃的。苦悶時,他們不願意到別處去,兼以甘木匠竭誠邀請,他們便帶些吃食到甘家消磨。那時候甘木匠仍然住在那條胡同35號大院的那個月洞門小院中的那兩間小平房裡。部裡的幹部們宦海浮沉,起起落落,搬來搬去,甘木匠卻始終是木匠,哪朝哪代哪宗哪派也得有個木匠給他們干木匠活兒,他江流石不轉,始終如初。他活著時子女中頭四個子女那時都已經工作,有進廠當工人的,有入伍當兵的,有當電車售票員的,有下鄉插隊的。剩下還有四個在上學。甘七那時可能已上到初中。那時候35號大院已經爆滿,人們再沒有儉省房租的念頭,只有擴大住房的慾望。但那時像甘木匠那樣的底層工人是不可能再分配到住房的。於是他們便全家動手,往那馬櫻花樹下蓋出了簡易的小房,把住房總面積大大地加以擴充,總算還能對付著夠住。 
  我當時正下放到遠郊農村勞動。後來我終於也可以回到北京。回北京那天我興沖沖地按掌握的地址趕到爸爸媽媽的住處,結果意外地撞了鎖,只見門上貼著一張留給我的條子,讓我到甘木匠家去「歡聚」。   
  四牌樓 第八章(11)   
  說實在的,那一天我毫無同甘木匠一家歡聚的慾望和心情,我只有一肚子的話想單獨對爸爸媽媽傾訴。但我只好去了。 
  進入那所我曾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代的35號大院,我並沒有產生什麼滄桑之感,也並沒有勾出多少回憶,我的靈魂被打磨得粗礪,我無所謂地甚或說是有點不耐煩地走進那個破敗的月洞門。對於月洞門裡院落變得那麼狹小我並無驚異之感,對於已由完全陌生的人入住的故居我甚至都沒有怎樣顧視。而進入甘木匠家後,一見那麼一大屋子的人,我只感到煩亂…… 
  甘木匠,他那也已經頭髮花白的臉皮起皺的妻子,陪我爸爸媽媽圍坐在一方炕桌旁喝酒吃菜,其餘幾個子女——當中一定有甘七——則在屋後的床鋪邊不知在做功課還是在嬉鬧。整個屋子裡瀰漫著劣質燒雞和劣質白酒的氣味,一地的花生瓜子殼兒和雞骨頭。儘管我自己也下放了鍛煉了同吃同住同勞動了,但看見爸爸媽媽竟如此這般地趕著來與甘木匠夫婦共享一種我們不能理解的快樂,我還是大為吃驚。 
  我還沒來得及招呼他們,就只見甘木匠迎著我站起來,他滿臉紅光,剃了個光頭,鬍鬚也盡行剃去,半個臉青青的全是鬍子碴,倒顯得比當年年輕許多。他見到我似乎格外地高興,右手舉起個酒杯,伸向他自己唇下,左手舉起個酒杯,伸向我。那裸露的左上臂,有著一盤凸出的蚯蚓般的傷疤,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說:「好啊!我女婿來了——來來來來,咱爺兒倆乾上一杯!」後來我不再記得什麼。我似乎是強忍著不耐煩度過了那一個傍晚的。但隨父母返回那間臨時當作家的辦公室時,我見他們似乎很快樂,也就沒流露什麼。 
  11 
  後來粉碎了「四人幫」,後來我父母住在離甘木匠很遠很遠的故鄉,而我自己雖然還在北京,但我成了家,娶妻生子,有了我自己的生活,我同父母哥哥阿姐等親人也難得一見,當然更無暇與甘木匠那樣的昔日鄰居交往,甘木匠漸漸又從我們的生活圈子裡逸出。起碼在我,是幾乎想不起他來,更想不起他那一大家子人…… 
  我爸爸在1978年因突發腦溢血去世。1988年,在四川成都同二哥住在一起的媽媽突然查出來長了癌,是在肝部,這如同晴天霹靂。當醫生把實情告訴二哥和我時,我們兩個男子漢一下子都流出了眼淚,我們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媽媽接受了這個事實。她沉著、堅毅、冷靜、頑強,同癌魔進行了不懈的鬥爭。 
  我不想敘說關於我媽媽死於癌症的事情。這對於世上千千萬萬其他的人來說也實在算不得什麼。幾乎每天都有癌症患者在死去。人們已經習慣於癌,習慣於死亡。 
  我只想說說那一天,母親也已經出現腹水,並開始脫髮。她倚在病床上,當時病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握住母親的手,母親也握住我的手,我望著母親,母親也望著我。我不知道該跟母親說什麼才好,母親卻神志清明地對我說:「盈海!你記得甘福雲嗎?甘師傅的大女兒,甘福雲,她去世,該有20多年了吧?我這病,就是當年她得過的。你知道她臨死以前,為什麼非要她爸爸把她病床,擱在一進門的地方,又為什麼要她爸爸,總把那門簾子半掀著嗎?從當年你住的那間屋,望過去,正好能見著她吧?其實,是她為了能常常見著你!她對你,有一種特別的情感,臨到快死的時候,她就跟她爸爸坦白了——連她媽媽她都沒直接說。她是趁她爸爸一個人在身邊的時候,也許是那回她爸爸背著她去蟾宮電影院看電影的時候,悄悄跟她爸爸說的。我想,她也沒有特別深刻的意思,只是那時她已經快17歲了,以她那樣的家境,她的早熟,是必然的。你也未必真那麼可愛。說實話,那時候你恐怕是鴻蒙未開,渾渾的,而且有時候非常可惡,非常討人嫌。但你想她的生活天地,只有那麼樣大,我們兩家,正巧住對門,又同在一個月洞門裡頭,同享一棵馬櫻花樹的陰涼芬芳。上小學時,你們倆又坐同桌,她的感情寄托,也只能落在你的身上……所以那時候,甘師傅就對她說你快點兒好吧!你病好了,我跟蔣大爺大媽他們說去,讓那蔣盈海娶你當媳婦!甘師傅打那以後,對你就特別愛惜,心裡頭總認你做他的女婿。現在你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了,我把這些個事情說給你,你該不在意了……想起來,甘福雲實在不幸!沒等上富裕的日子到來就那麼死去了,也沒能享受到許許多多最平常的人生快樂,比如愛情、婚姻、生兒育女……就流螢般地湮滅了。而我,我很滿足,我付出了許多,也獲得了許多……我該有的全有了。而回顧一生,我也沒有多少虧心、有愧的地方,我如果這就去了,也並無遺憾!……」 
  聽了媽媽這些話,我從默默流淚,到痛哭失聲。媽媽用甘福雲同她作對比,回顧一生得失,如閃電霹靂,照亮了我的良知,撕裂著我的麻木,我眼前浮現出一個藍夜叉來。我從此堅信,那確是護法的吉物,而並非猙獰的惡鬼……   
  四牌樓 第八章(12)   
  12 
  我走出那條胡同,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我不想打聽,那甘七究竟靠什麼發了那麼大的財;也不想打聽,他另外的兄弟姐妹,是都發了財,還是各有各的命運。我並且不想打聽,甘木匠和他的妻子,是否還都健在,對於子女的發財,他們是怎樣的一種心理反應,他們是將與甘七同住進那重金購置的小院中,還是仍固守在那月洞門中、馬櫻花樹下的老房子裡……是的,我都不想打聽,因為那一切,同我實在都沒有什麼關係。我只知道有一樁事是無須打聽的,就是在這條胡同的35號大院裡,在那個月洞門裡面的小院落中,在那株巨傘般的馬櫻花樹下,活過,並且又死去了一個名叫甘福雲的女子,她臨死前,默默地愛著一個絕對沒有愛過她,並且不可能去愛她,甚至在今日的回想中也絲毫不愛她,今後也不可能通過臆想去愛她的,那麼一個比她小一歲的男子。那個絕對不愛她,並且簡直心目中沒有她,甚至連真正花力氣去鄙棄她欺侮她也不曾有過,無非是興之所至、偶一為之地戲弄她、傷害她一下的男子,對她惟一的印象,集中起來,不過只是一個怪誕的符號:藍夜叉。 
  我不想再打聽什麼。我曾去隆福寺——現在那裡是一幢現代化的高樓,稱之為「隆福大廈」。平日裡就開放著六層營業大廳,各層間有電動滾梯相連,裡面發售著一切最時髦的什樣百貨,從進口原裝食品到香水發膠減肥霜,從金銀首飾到衛生間用具,從真皮沙發到卡拉OK演唱機——探問過:原來寺廟裡的那些文物,比如說毗盧殿裡那舉世無雙的藻井,究竟到哪裡去了?人們告訴我,所有能用來修築地下防空設施的東西,「文革」期間都用於「深挖洞」了,算是「化廢為寶」、「古為今用」吧。至於那架藻井,據說原也擬用於當做洞中撐柱的,但無論如何也拆解不開。後來又打算乾脆用斧子劈碎燒磚窯用。但據說斧下只爆金星,錛得持斧人虎口幾乎開裂,而那木料卻堅不可摧。於是乎,有位老職工告訴我,聽說是運到雍和宮裡存放去了。我曾又去雍和宮裡詢問過,那十幾年裡雍和宮幾易歸屬,現在被詢問的人茫然無知。看來也並不在雍和宮中。那麼究竟哪兒去了?「藻井知何處,剩有遊人處。」藻井如此,其他人事又何堪探問。所以,我想就一概勿再打探吧。逝去的就讓它逝去,湮滅的就讓它湮滅。 
  我的朋友,忘卻,你好!把你的篩眼,再豁達些吧。我擁抱你。     
  四牌樓 第九章   
  四牌樓 第九章(1)   
  1 
  他還記得十幾年前在南郊的一幕:裝載活羊的悶罐小車沿著專用鐵路駛攏了那個肉聯廠的專用車站,車停後很快有人拉開了一扇扇鐵門。於是,一群群懵然無知的羊群便自動擁出車廂。在另外一些人的轟趕下順著一條鐵柵欄住的通道奔向一個寬大的倉庫——它們在那裡頂多只待上一夜,然後便被送去順序加以宰殺。 
  80年代中期出現了一個文筆優美的作家叫阿城,曾寫過一篇傳誦一時的散文,講在城北德勝門外看到從口外一路轟趕來也是供人宰殺的羊群,當想到那些羊竟然是自己把一身肉從幾百里外不勞人類耗費運輸工具而迢迢地運至屠場,不禁悲從中來,愴然深思。 
  但他十幾年前目睹到那些羊群時,卻全然沒有悲愴的聯想。他的阿姐、姐夫屈晉勇、侄兒屈嘹和侄女蔣颯,也一定沒有。他們看到那景像甚至於非常快活。 
  城北的那些「走羊」也許會被分散地用老式方法非常殘忍地被宰殺掉,城南的這些「車羊」卻是用現代化的手段,吊起來按順序先被電擊失去知覺,然後才被「科學地」、非常「羊道」地肢解……他隨阿姐和勇哥參觀那肉聯廠的屠宰車間時很為新時代的技術進步而自豪。 
  他們高興,究其實,當然還並不是為了肉羊的豐收或屠宰技術的進步,而是因為經過「文化大革命」中連續數年、充滿奔波與不安的生活之後,阿姐一家終於又回到了北京。 
  在部隊那個文工團裡,鞠琴、常延茂兩口子,還有屈晉勇,原是很本分的成員。但在令人難以把握又難以逃避的政治風浪中,他們在所謂「五·一三」事件中,都站錯了隊。所謂「五·一三」事件,就是1967年5月13日,軍隊中的一部分文工團成員在北京展覽館劇場演出蕭華將軍作詞的《長征組歌》大型演唱會,而另一部分文工團成員在據說是蕭華將軍本人的暗示或至少是默許下去衝擊了演出現場,不讓他們演成,雙方結果釀成了武鬥。那一場部隊文藝團體內部兩派群眾組織的衝突,很快由當時的林彪副主席和江青等「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的成員做出了裁決,他們判定演出的一方為「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衝擊演出的一方為被「一小撮壞人」操縱的犯錯誤者。這樣,不久後鞠琴一家和勇哥一家便相繼被文工團下放,鞠琴一家去了江西,鞠琴和常延茂都分配在南昌一個部隊機關的宣傳部當幹事,勇哥被一傢伙下放到了海南島生產建設兵團,倒是給了他一個兵團文藝宣傳隊副隊長的職務,阿姐便在兵團下屬的一個技術學校裡教書。阿姐不能適應海南島的生活,心理上總不能跟離開大陸的四面環海的島地認同,便一再要求勇哥想辦法調離海南島,回到大陸上去——哪兒都行,只要別一躺下睡覺便總感覺屋子外頭四面都是茫茫海水……後來想方設法托關係,總算調到了湛江,又轉到肇慶。在肇慶時,他們萬沒想到林彪自己構成了一個「九·一三」事件,林倉皇出逃,同老婆兒子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林的那些親信,黃永勝啦,吳法憲啦……全成了罪人。這樣,當年林和其親信所支持的「三軍無產階級革命派」,便不香了,而蕭華將軍卻又復出,因此當年「五·一三」事件中衝擊演出的一派,其罪名也便不再成立,這樣,因「五·一三」事件站錯了隊而被下放的文工團員們,便紛紛要求「平反」,要求返京,鞠琴一家沒等「四人幫」倒台便回到了北京,「四人幫」一倒,勇哥阿姐他們努力地爭取,鞠琴常延茂鼎力相助,這樣,在十幾年前的那個初秋,他們終於也如願以償。 
  勇哥回到北京,是用了「復員」的方式,這樣當然就不是回到文工團去重操紅氍毹上的舊業,而是分到了二商局下屬的肉聯廠,安排為工會主席。阿姐便相應安排到二商局所屬的一個食品研究所。 
  他記得,剛回到北京,在南郊的肉聯廠裡,阿姐一家暫時住在一間不足15平方米的平房裡,運回來的許多傢俱箱籠都仍然用棕繩草繩捆紮著,阿姐、勇哥和剛過10歲的颯颯合睡一張臨時借來的大木床,大木床一側剛好可以豎放一個長條櫃,已經14歲的嘹嘹晚上便到那上面睡覺。餘下的空間因為畢竟要居家過日子呈現出一片混亂的景象。屋子外頭有個臨時搭就的小廚房。因為是肉聯廠,又在郊外,所以蚊蠅格外多。他記得他頭一回去看望落下腳的阿姐一家時,被那屋裡屋外成團舞動的蒼蠅嚇了一跳,阿姐每在屋外炒好一盤菜,端到屋裡的小桌上,勇哥都要立即蓋上一張報紙,就那樣揭開報紙吃飯時,菜裡還是免不了要落著幾個被熱油燙死的蒼蠅。他面對那個情境覺得難以下嚥,但阿姐一家卻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管怎麼說他們吃的是北京飯了! 
  他記得,鞠琴約他們去看部隊文工團的新演出——鞠琴和常延茂也沒回到部隊文工團,而是到了一個地方的文工團,鞠琴參與組建合唱隊,常延茂作行政工作,但鞠琴同原文工團聯繫很密切,所以手裡常有大把原文工團演出的入場券——演出的地點不是別處,仍是那北京展覽館劇場,而演出的節目也並非什麼新的創作,仍是那蕭華的《長征組歌》。他注意到,在觀看演出的過程中,連平日最不把內心活動反映到臉上的常延茂,以及似乎淚腺裡從無淚水的勇哥,臉上竟然也明白地寫出了滄桑之歎,眼眶裡竟然也亮起了晶瑩之物,阿姐也在唏噓,最能以樂樂呵呵化解一切的鞠琴也瞇著眼睛陷入了必定是沉重的思緒……是呀,將近10年的下放,始於斯,終於斯,繞了一圈,還是這個「組歌」,人生怎麼如此奇詭?   
  四牌樓 第九章(2)   
  2 
  但剛從南方返回北京的阿姐,即便暫時落腳在那麼個地方,仍是心情大暢的。 
  阿姐甚至認為跑到肉聯廠最南端的內部車站,看火車御羊,也是一大快樂。他記得,幾乎他每一回去阿姐那裡,只要有運羊的火車來,阿姐勇哥便總招呼上他,帶著嘹嘹和颯颯,去看悶罐子車下羊。 
  確頗壯觀。一定比阿城在德勝門所見到的羊群不僅數目多而且更密聚。有的羊在悶罐車裡大概因吸氧不足已近乎昏迷,一下車便四蹄不穩打上了趔趄,而另一些羊大概不畏艱難生性強悍,一下車便四蹄高揚亂跑起來,一些轟羊的工人便不得不揚著鞭子驅趕那些遲慢的羊、管束那些逸出通道的羊,這時嘹嘹和颯颯便進入最亢奮的狀態,他們手中各持一根長長的柳條,跳躍著,跑動著,尖叫著,游弋著,為轟羊的工人助威——也同時添亂。因為有的羊本是溫馴地在往柵欄攔出的通道裡跑,他們一吆喝,反倒慌張地逸出了應在的行列……但寥寥的幾個轟羊工人對兩個孩子的助威雖不甚歡迎,倒也並不反感。阿姐在那景象前面便咧開嘴笑,也不顧羊蹄掀起的昏黃沙塵——她笑,顯然並不是為了羊群,而是為了她的兩個孩子,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欣慰於自己總算把生於北京的兒女又帶回了北京…… 
  阿姐他們一家下放時,嘹嘹已能歡蹦亂跳,他見到已成為少年的嘹嘹那樣奔跑著趕羊,並不覺得奇怪,而嘹嘹在奔跑中也不時朝他投過親切的一瞥,彷彿要格外向小舅顯示出回到北京的快樂;颯颯卻不然了,阿姐他們南下時颯颯還是個完全不省事的、瘦小得可以裝進旅行袋拎著走的小丫頭。她對小舅根本沒有留下印象,而重逢後他對她也完全感到陌生,令他無比驚異的是雖然長高變大,卻依然顯得乾瘦精黑的颯颯,在揮舞柳樹枝轟趕羊群時竟比嘹嘹還要衝動激烈。她頭髮稀薄焦黃,在腦後結紮出兩根細細的短辮,一點兒沒有她媽媽少女時期頭髮烏黑豐茂乃至獲得「小辮」綽號那樣的丰采。她的胳膊和腿桿也顯得過分細長,惟有那「崩兒頭」下深眼窩裡的一雙大眼睛,煥發出阿姐青春期特有的炯炯神韻;他至今記得颯颯在那火車站轟羊的情景:簡陋的連衣裙在跑動中緊裹在她身上、大腿上,敞開的毛線外套下擺閃動著,她額上汗津津的,嘴裡不斷發出用粵語呼出的尖叫,在興奮的東攔西截的跑動中使勁地舞動手中的柳枝,一隻鞋跑丟了,便爽性甩掉另一隻鞋,光腳在那沙石地上跑,而她做這件事時,眼光只盯著羊,沒有一次朝他,或阿姐、勇哥站立的地方瞥視過……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比男孩更樂此不疲?他對外甥女颯颯的這種驚異感一直保持到今天。 
  3 
  其實阿姐本身可謂「百廢待舉」——首先他們連正式的宿舍還沒分到;兩個孩子雖然總算進入了附近的小學插班就讀,但因戶口未正式落定,也只能算是借讀;阿姐本是學農業機械的,食品研究所的技術工作與她的專業並不對口……但也許是感到前面的一切都充滿希望吧,阿姐不僅生氣勃勃地張羅著自己家的事,還生出了管閒事的雅興。 
  他記得那一天去看阿姐,勇哥沒下班,嘹嘹颯颯也沒放學,阿姐卻早已回到家中,一邊招呼進屋的他坐下一同折豆角,一邊對他說:「喂,你那些老同學裡,有沒有還沒有結婚的?我們所有個老姑娘,跟我特別親熱,我想她也實在該嫁人了……」 
  接著便絮絮地講起了那老姑娘的種種情況。 
  一開頭他沒聽進去。他只是望著阿姐,心裡無限感慨。阿姐明顯老了,南方的氣候水土使她本已偏黑的膚色更加黝黑,眼角的魚尾十分明顯,臉上的肌肉雖然仍很飽滿結實沒有鬆弛下落,卻已減去了原有的紅暈。但生活的這一良性轉折明顯恢復了阿姐心中仍瀦留著的可貴熱情……他回想起阿姐上大學期間寒暑假常帶許多外地同學到家裡留宿,有一晚一個福建籍的小個子同學半夜裡滾到她懷裡,嗲聲嗲氣地叫:「盈波,我肚子喲,肚子疼喲……」阿姐便給她揉肚子,又給她找藥吃…… 
  「喂,你聽清了嗎?你倒是說呀,怎麼樣,你老同學裡,有沒有還沒結婚的、合適的……」 
  阿姐催促著他,他便只好再請她重講那老姑娘的情況。原來那老姑娘乃將軍之女,原是最令人羨慕的家庭出身,本不至於快30歲了還未嫁人,自然是由於乃父「文革」中受到衝擊,她受到株連,才一下子淪落到生活底層,在農村插隊多年,直到最近才隨著父親的起復,回了城,並進了那個食品研究所……不錯,她淳樸、善良、能夠吃苦耐勞、懂得珍惜真情,但,他不得不提醒阿姐:「她家裡很快會恢復到『文革』前的狀態,也就是說,她很快便會成為許多男子追逐的名門之女,她那自視高貴的意識,也許沒有多久便會恢復……而我的老同學裡,沒結婚的,你想那家庭情況好得了麼?本身又無非是些中學教師一類的清寒職業,年齡也比她要大上許多。總之,門不當戶不對的,介紹給她,合適麼?……」   
  四牌樓 第九章(3)   
  「有什麼不合適?難道找對象,談戀愛,結婚,要考慮那麼許多麼?……」阿姐閃動著一雙眸子依然油黑的眼睛,反駁說:「只要兩個人見了面,碰撞出了感情,那就行了麼!」 
  他記得,阿姐這句話一出來,他心中便似有一道清純的溪流潺潺淌過,不由得又回想起許多年前阿姐同達野哥在他家那間屋子裡倚在五斗櫥旁對視的一幕…… 
  「……她還挑什麼呢?你要曉得,她可一點兒不漂亮,不過是乾乾淨淨、壯壯實實的罷了……她也實在等不得了,該嫁人,自己成家了……」 
  阿姐在繼續議論,不知怎麼的,他頭腦中又閃回了當年在北京舊火車站月台上,阿姐同勇哥對望的一景…… 
  他被阿姐說動了,將老同學中仍未成家而又仍能聯繫上的排了排隊,很自然地,便挑出了一個胥保羅來——那是初中、高中六年都在一起的同窗,後來又是同行,現在胥保羅仍在中學裡當語文教師。 
  「啊喲,他呀!」阿姐笑出了聲來。「不就是那個愛彈什麼《麻雀兒》的嗎?他怎麼會還沒結婚呢?他可比你漂亮,比你帥,比你多才多藝哩!……」 
  他便把胥保羅的情況扼要地介紹一番,末了強調說:「儘管他父親是個虔誠——甚而可以說是頑固——的有神論者,可我敢保證胥保羅本人早已自我改造成了一個堅定的——比你我堅定萬分——的無神論者,一個信仰共產主義的理想主義者……我可以把他約到你這兒來,先會一次,你看一看,聊一聊,如果覺得有幾分把握,再把他介紹給你們那個老姑娘,如何?只是,你跟他聊什麼都行,可千萬別提那個鋼琴曲,不是叫《麻雀兒》,是叫《麻雀之歌》,那曲子可給他帶來了影響一生的麻煩,是他心上未必已經完全癒合了的傷痕……」 
  過些天,他果然把胥保羅帶到阿姐那裡去了。胥保羅那天穿戴得很整齊,新理了發,把鬍鬚剃得乾乾淨淨,但仍然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胥保羅心裡如何想不好猜測,但他對阿姐一家臨時湊合的蹩腳居住條件,沒有顯露出絲毫的鄙夷、困惑或好奇,他該問的問,不該涉及的絕不涉及,對阿姐的提問則有問必答,並偶爾不待提問便自動涉及一些他自己和他父親及弟妹們的情況。 
  本來跟阿姐說好頭一回見胥保羅,先不要把那邊的情況和盤托出,以便下回有充分斡旋的餘地,但阿姐到飯後喝茶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把那老姑娘的情況特別是家中的現狀淋漓盡致地介紹了一番。 
  胥保羅聽完,本來就一臉嚴肅的臉色愈加嚴肅,沉吟了一下,便斬釘截鐵地說:「那我不合適。我這樣的父親,怎麼好去玷污她家的光榮?不行。不行。」又說:「蔣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如果是她,我萬萬不行。」 
  一旁不怎麼說話的勇哥便說:「如果對方同意跟你見,就見見嘛!這畢竟是你們兩個人的事,跟雙方的父親關係哪有那麼大!」 
  他也說:「如果人家不在乎,你又何必在乎?」 
  阿姐更提高聲音說:「你父親有什麼不光榮的?她家又有什麼格外的光榮?……」 
  「那當然是有點兒彆扭。」勇哥忍不住插了句。 
  「不用你添亂!」阿姐偏過頭把勇哥罵了回去。「什麼彆扭!依我看一點兒不彆扭!不是都挨過別人整嗎?都倒過霉嗎?都落實政策了嗎?都好轉了嗎?可以找到不少的共同語言!……」 
  從那一回,他就隱隱感覺到,阿姐有一種超常的自信,但那自信卻脫離了對人情世故、世道人心的準確、深入的把握,而僅止建立在一種粗糙的主觀直感上,這就埋伏下了以後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悲劇。 
  胥保羅竟不為所動,甚而至於說出了這樣的話:「無論如何,即便她不嫌我,我也不能去犯這個錯誤!」 
  「你這個人!」他不禁又好笑又生氣,斥責胥保羅說,「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形成了這麼個思路?那你這輩子就別結婚,打一輩子光棍吧!出身好的跟你結婚你犯錯誤,那你跟出身不好的結婚不也是犯錯誤嗎?你自編自彈《麻雀之歌》的那些個靈氣兒怎麼點滴不存了?!」 
  阿姐一聽他這末尾一句,便忍不住同他對了個眼。胥保羅一聽《麻雀之歌》四個字,臉色頓時一變,原來那嚴肅的表情如果是一池靜水,那麼這曲名便猶如一粒石子,使他滿臉生出抖動的漣漪,拚命加以抑制而不能及時復原——最後竟呈現出一個明顯的痛苦而委頓的表情。 
  虧得這時嘹嘹汗津津地闖進屋來,宣佈說:「運羊車到了!颯颯已經去了!你們今天不去看嗎?」 
  他和阿姐、勇哥便邀胥保羅一起去看那卸羊的情景。胥保羅開頭莫名其妙,及至到了現場,目睹了那一般城裡吃涮羊肉的人不去想也想像不到的壯觀的卸羊和轟羊場面,便不禁大表驚愕。   
  四牌樓 第九章(4)   
  嘹嘹和颯颯在寒風中依然尖嘯著來回跑動,手裡各舞著一根木棍。颯颯頭上罩了個毛線帽,遮住了小辮兒、尖下頦、深眼窩、小棉襖、長棉褲、圓頭棉鞋,看去不像個丫頭,因而胥保羅對他讚歎說:「這哥兒倆渾身有多少沒處使的勁兒喲!」 
  「是呀,就像那活潑潑的麻雀一樣,體現出一種原始生命力的美!」 
  他確實是無意中又提及麻雀,朝胥保羅一瞥,這一回胥保羅的臉色並不難看:嚴肅,但又摻和著某些感奮與領悟的成分。 
  4 
  20世紀70與80年代初的那七八年,對所有步入生活的人來說都具有無比重要的意義——彷彿時代老人突然一改往昔的吝嗇,竟猛地打開了一個裝滿機會的寶匣,並將許許多多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機會像仙女散花般地從寶匣中抖落了出來……連往日最麻木最愚笨的人也知道到了踮起腳尖甚至蹦跳起來抓獲機會的時候了! 
  他便是在那幾年之中,一舉成名天下知,儼然成為人五人六的作家的。 
  他的大哥因肺癌死於20世紀70年代末,當時只不過50出點頭,實在可惜,但畢竟在臨死前得以由組織派專人出面,徹底、乾淨地推翻了「文革」中強加於他的種種誣蔑不實的「問題」,不僅完全平了反,還得到一大堆讚美之詞,並分配到了一套嶄新的住房,後來大嫂和侄女侄兒都搬了進去,生活蒸蒸日上。 
  他的二哥二嫂都順利地評上了工程師,並又進一步評上了高級工程師,也有了四室一廳的寬敞住房,兩口子還多次出國參加本行業的學術交流活動。 
  就連那前20年充滿了別人難以理解的辛酸,生性懦弱而又性格獨特兼有古怪癖好的小哥,也終於從窮鄉僻壤的中學調到了省城的大學…… 
  甚至於那個小哥、阿姐他們中學的同學,曾被打成右派沉淪20年的崩龍珍,也有了令人——也令她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變化:她那原也一度被打成「右派」的丈夫,一個原民主黨派中的工作人員,改正後又回到恢復活動的民主黨派中,並被委以秘書長的要職。從而相當於局級幹部,分到了兩個相連的兩室一廳的單元,使她過上了幹部夫人的生活——更何況她自己也很順利地評上了副教授的職稱,並有機會以交換學者身份去了美國半年。 
  例子實在太多。又比如小哥當年一起唱戲的朋友,外號叫「袖珍美男子」的魯羽,誰曾想到20世紀80年代初時,竟已成了他家鄉無錫郊區一家日用化工製品廠的總經理兼總工程師,那廠子雖是集體所有制的執照,實質上是他同自己一家子近親組合成的他當老闆的私人企業,早在80年代初,他就已蓋起了外觀中西合璧而內裡全盤電氣化的小樓,購置了自用小轎車…… 
  就連昔日鄰居——經濟上多年最為拮据的甘木匠的兒子甘七,不也發了財,成為京城的「大款」之一了嗎? 
  …… 
  但他那阿姐,卻彷彿是一個在漫天飛舞的繽紛天花中,明明最該抓住最容易抓住「機會之花」,卻又偏偏使足了渾身力氣,也總是撈空抓漏的不幸者…… 
  他很後悔,那幾年裡他總忙於自己的事,而沒怎麼在意阿姐,而當他發現阿姐處在不是一般的窘境中時,卻又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助她安慰她……啊,阿姐! 
  5 
  他記得阿姐,他們剛搬進永定門外那二商局分配的樓居時,不僅心滿意足,甚而是洋洋自得的。 
  是一個兩居室的單元。門廳很小,放了電冰箱和碗櫃後,便無法用來支桌子吃飯了。但大間屋方方正正地挺大,擺下雙人床、大衣櫃、小櫃櫥、一對沙發和茶几、一張書桌和轉椅之後,仍有不小的一個空間,足可支起折疊桌、擺上折疊椅吃飯,不吃飯時折疊桌和折疊椅擱到門廳或陽台,在屋子裡從事各種活動便顯得頗為從容。小間屋雖小些,但是長方形,當中用書櫥一隔,恰好一分為二,嘹嘹和颯颯可以各自享有一塊空間,各有各的小床,各有各的小桌,哥哥照顧妹妹,讓她住裡面有窗戶的明亮部分,妹妹也體恤哥哥,便在書櫥分割時,盡量擴大哥哥那一部分,而嘹嘹所在那部分時常開著檯燈,也便並不怎樣感到陰暗。 
  那時候那一帶一大片陳舊乃至破朽的平房之中,只有那幾座紅磚的單元樓。有一回他去看阿姐,阿姐剛買菜回來,在樓梯口正好遇上,阿姐邊帶他上樓邊笑著說:「那邊自由市場的小販都知道說:您住大樓的,還在乎一分錢兩分錢的……嘿嘿,我們這就算『大樓』了麼!」 
  還有一回勇哥告訴他:「修理電線的電工剛走,他問:您這單位住幾口人呀?我說四口,他嘬嘬牙說:您這麼大的屋子統共才住四口人……我跟他說我這兒還不夠呢,我眼看就大兒大女了,還缺一間,他就說:媽呀,我們家七口人才兩間,還是平房,也沒自個兒的廁所……」勇哥笑了笑,重複那一句:「您這麼大的屋子統共才住四口人……」   
  四牌樓 第九章(5)   
  勇哥有一筆數目不算小的復員費,他們一搬進那單元樓,便買下了一台14英吋的日本松下彩色電視機,成為家族中最早看上彩色電視的一家。 
  但是那樓房不通管道煤氣。阿姐勇哥他們借到了液化石油罐和灶架,做飯倒還方便——儘管換罐的地方離那裡極遠。那樓房也沒有暖氣——說是要安裝暖氣,後來也果然又鑿牆又穿壁地安裝了管道和暖氣片。但因為地皮呀歸屬呀種種的扯皮事,鍋爐房總建不成,好幾年都只能是一入冬便家家燒煤爐子取暖,阿姐他們只在大屋裡安了煤爐,嘹嘹、颯颯那邊屋只好任其成為「冷宮」,實在那邊也無隙再安插煤爐;安煤爐帶來了一系列敗興的後果,屋子空間因而變小了且不說,為通出煙囪去不得不取下一塊玻璃改裝成帶圓孔的三合板,為加煤方便又不得不在爐邊靠牆碼上幾摞煤餅,而一擻爐子便滿屋飛舞著煤灰,倘火沒封好爐子熄了,為重新點燃發火煤,往往要燒掉許多報紙和劈柴,弄得屋子裡濃煙滾滾……更何況還要去煤鋪買煤、往樓上搬煤;有一天早晨阿姐、勇哥都感到頭暈欲嘔、渾身無力,顯然是中了煤毒,又不得不從此注意開窗,並常常為封火的事、爐門是否保持通暢狀態、煙囪是否已被煙灰煙油堵住……而爭吵、擔憂,到頭來還發現枕頭被子一冬裡全免不了有一種煤煙熏過的氣味,剛穿上身的衣服,一轉眼不知怎麼的,就上了煤黑或被滴上了煙囪縫滴下的煙油…… 
  「大樓」之說和「統共才住四口人」的話茬相繼湮滅。附近蓋起了一些有雙氣(管道煤氣、暖氣)的新樓,三親四友陸續住進好房子的消息不斷傳來。而更重要的是嘹嘹和颯颯都呼呼呼地往上躥更往寬處展,颯颯漸漸要求在書櫥隔開後的空隙處再掛上門簾,又漸漸要求嘹嘹「到那邊屋裡待一會兒去」,自己紅漲著臉匆匆地奔波於廁所、廚房、水池和自己臥室之間…… 
  阿姐搬進那單元不久便調換了工作。主要還不是為了專業對口。阿姐在「文革」前工作的那單位歡迎她回去,但她堅決不去。她對那時候每天來回擠公共汽車上下班的苦楚記憶猶新,現在離那單位更遠上了一倍,怎能考慮?食品研究所從地圖上看似乎離得不怎麼遠,但從住處去得換兩回車,下車後還得步行十多分鐘才能走到,必須調離。最後阿姐從地圖上找到了一所從她家附近搭公共汽車可以直達——儘管幾乎要坐滿全程——的一所學院,偏巧鞠琴姐又認得那學院人事處的一個什麼人,聯繫了一陣,便調成了。阿姐到了學院便滿腦門子心思要評上副教授。她似乎想把前一二十年讓生活給顛簸光的東西全都急茬兒地給找補回來。 
  不記得是住進那二商局宿舍的第幾年,反正有一回他又去那裡看望阿姐一家,一進屋發現阿姐正在發怒,她用火筷子使勁地捅著爐子,爐子裡竄出一股熱烘烘的煤灰,勇哥在一旁對她說:「你越捅那不就越滅得快嗎?」 
  阿姐衣衫不整,披頭散髮,動作粗魯而任性,一邊還使勁地捅一邊幾乎是喊叫了起來:「滅!滅!滅!滅了就滅了!大家別吃飯!」 
  給他開了門的嘹嘹便告訴他媽說:「小舅來了!」 
  阿姐還只顧捅火,那火本來可以救活,那麼賭氣地一捅,便徹底塌下去,全線崩潰了。她頭也不扭,根本不看弟弟,只是發狠地說:「來了好!來了一塊兒喝西北風!」 
  他便過去勸慰。勇哥忙去給他泡茶。 
  一聽見勇哥取茶葉罐的聲音,阿姐便大叫:「少給人家放那麼多茶葉!誰跟你一樣,喝茶像喝苦藥一樣,稀奇古怪的口味!」 
  阿姐落身在沙發上,只是喘氣。嘹嘹剛要轉身回自己的屋子,她一聲吼:「嘹嘹!你又想偷懶!別溜!跟你老子一塊兒升火!」 
  嘹嘹滿心不願意,嘟著個嘴,反抗說:「明天『二模』考物理,我還沒溫完呢……」 
  「你也別溫了!有什麼用?!」阿姐滿臉紅漲,毫不留情地說,「高考你物理才得了17分,『模』一萬遍你也提不上 10分!」 
  嘹嘹滿臉漲紅了,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好,嘹嘹你溫物理去吧,我來幫你爸升火,你去吧去吧……」他便把嘹嘹往那邊屋推。嘹嘹那年夏天高考失利,總分距最低錄取線還差50多分,正準備來年再考——參加了一個補習班,補習班經常搞「模擬高考」的測驗,「二模」就是「第二回模擬高考」,嘹嘹想溫好書考出個好成績爭口氣,完全可以理解。但阿姐對其前景的絕望也並非毫無根據,這孩子從小跟著父母下放、奔波,換了不知道多少個學校,小學時根本沒學到什麼東西,到了北京上中學任怎麼努力也跟不上趟;颯颯雖然稍好一些,但畢業後能否考上大學也一樣是個很大的疑問。 
  勇哥一邊準備報紙、劈柴、發火煤,一邊說:「其實,反正也考不上,找個工作算了……」   
  四牌樓 第九章(6)   
  阿姐便從沙發上欠起身子,殘酷無情地說:「算了?!你以為你兒子就該跟你一樣,什麼學歷都沒有,隨便找個破單位混就算了?!我的兒子就得上大學!就得有高學歷!就得像個樣兒!……找個工作算了?!找什麼工作?還找你們肉聯廠這樣的工作!整個北京市才算個部級單位,二商局勉強算個局級,下屬食品公司勉強算個處級,你們肉聯廠好幾百人,才是個科級,你一個工會主席,才算個副科級幹部,分這麼個破單元,據說還是看在你從部隊上下來的面子!我算倒霉!北京市分房子,又規定以男方為主,我看我就得跟你老死在這麼個鬼單元裡頭了!暖氣管暖氣片倒都有,不過那是裝飾品!裝飾品!什麼時候通氣?不知道!沒人管!沒人跟你解釋!沒人回答!……我算受夠了!受夠了!」說著便自己用手指揪額頭下兩邊的太陽筋。 
  勇哥便不再說話。默默地升火,他在一旁幫忙。 
  趁阿姐去衛生間,把衛生間的門「砰」的使勁關上,估計要在裡頭待一段時間,他便小聲勸慰勇哥:「阿姐是到了更年期了,你別在意……據說婦女鬧更年期,除了不死,什麼症狀都會有,脾氣會暴躁得嚇人,吃什麼藥也不靈,怎麼勸也沒用……就由她去,讓著她好了……過一段自然會好的……」勇哥清清嗓子,什麼也不說。 
  阿姐從衛生間裡出來以後,情緒竟基本平復,她重新洗過臉,梳過頭髮,身上飄出一種檸檬香皂的味道,她用正常的嗓音對勇哥說:「咦,你還愣著幹什麼?小弟來了,家裡什麼也沒有……」勇哥便立即默默地去取買菜的筐子,穿上棉大衣,戴上栽絨帽,又取過手套,臨出屋時,阿姐喊住他:「喂!錢夠嗎?」勇哥尚未答言,阿姐就從自己衣兜裡掏出錢包,從錢包裡取出兩張大票子遞給勇哥;勇哥拉開了門,阿姐又叮囑說:「別一買一大堆!知道你對小弟好,不用那麼買!買多了吃不掉,冰箱也塞不下,浪費!」勇哥點點頭,走了。 
  屋子又漸漸溫暖起來,阿姐把一缽滷水坐到火爐上,那是媽媽傳給她的一種家庭常備食品——滷水不斷加熱不斷續新,但老鹵底子始終保留著,肉類、禽蛋、豆腐乾,都是可鹵之物,隨時可以夾出來切開食用,佐酒輔餐都極為可口。滷水缽漸漸咕嘟咕嘟地哼唱起來。屋子裡一時又頗呈溫馨氣象。 
  阿姐倚著床上的枕頭垛為嘹嘹織一件毛背心,他坐在沙發上,呷著勇哥沏出的畢竟還是放了過多茶葉的茶水,姐弟倆且娓娓談心。 
  他講到自己事業上的展拓,頗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氣概,阿姐含笑聽著,對於親弟弟的任何成績和得益,她都絕無嫉妒只有高興。 
  但是一提到別的人的情況,阿姐的反應便不同了。 
  他提到一位親戚,他們的姨父,他們都叫他曹叔,他告訴阿姐部裡有人提名曹叔當一個局的副局長,話沒說完,阿姐便切斷說:「才副局長!小死了!他早該當局長了!」 
  其實,他得到的消息是曹叔連那副局長也未必能當上,因為有人排擠,而曹叔又無過硬的後台。 
  又提到小哥給他的來信,說見到了去成都簽什麼銷售協議書的魯羽,當年同台唱戲的那個「袖珍美男子」,發了大財了,家裡一座小洋樓,間間屋子都安了空調機…… 
  阿姐便撇嘴:「還不都是偷稅漏稅得來的……什麼好東西!」 
  他便感到阿姐心底裡有一團烏雲,不管遇到什麼山什麼水,總要冒出來籠罩其上。 
  他知道,阿姐在學院第一輪評定副教授職稱時,竟然落選,這是駭人聽聞的,因為她不僅完全符合規定的條件,而且,在那學院裡她的學歷是最高的——50年代的研究生,蘇聯專家親自帶出來的。阿姐的煩悶暴躁,說真的倒未必是更年期使然,其緣由蓋出於此。 
  他便有意扯到二表姐田月明,說你看她在那一界幹了那麼多年,高級職稱沒拿到不說,連調級提薪也總是落榜……他想田月明的例子,也許能緩和些阿姐心中的失落感,至少使阿姐感到不那麼孤獨…… 
  阿姐卻揚起下巴說:「誰讓她上的不是五年的本科,只是三年的專科!又偏要去嫁個混血兒,生一串千金,不好好上班……」 
  他便只好拿鞠琴當舒心丸:「鞠琴姐他們文工團評職稱,她和茂哥知道自己沒學歷,爽性根本不申請,倒也省心……我看鞠琴姐還是那麼樂樂呵呵的,一點兒不在乎……」 
  誰知阿姐卻突然發起火來:「她一點兒不在乎!她那人總那麼一點兒不在乎!可你看她給我介紹的是個什麼地方?她介紹完樂樂呵呵地走了,把我擱在這兒她就不管了……她不在乎!我能不在乎嗎?!」 
  他愕然。同時酸辛地想到,確實,鞠琴姐和阿姐似乎有一種由冥冥中的主宰者設定的古怪關係,自從鞠琴姐父母在火災中雙亡,阿姐挽著她胳膊在蜀香中學操場上走過一圈又一圈之後,鞠琴姐就總在阿姐生活轉折期的關鍵時刻,起一種介紹的作用,阿姐開始總是無比感激地領受,後來卻又總是無比煩惱地在心中乃至口中對之抱怨……   
  四牌樓 第九章(7)   
  記得嘹嘹生下來以後,頭一個保姆也是鞠琴介紹的,那是個四川老太婆。按說鄉里鄉情的,勇哥阿姐又捨得給錢,保姆和孩子單有住處條件也好,該能和諧地相處。誰知沒待上一個月,阿姐就煩惱了,倒不是那保姆不能幹活,而是在幹活時特別是洗尿子時,公然嘮叨說:「哎呀,造孽喲,我命好苦啊!我落到這麼個地步,給別人家當苦力喲!」原來那四川老太婆是鞠琴一個什麼當處長的遠房親戚的母親。她原來並沒給別人家當過保姆,是她投奔兒子以後,兒媳婦整天跟她吵鬧,婆媳最後水火不相容,她自己賭氣提出來「不如到別人家當個保姆,自食其力」,兒子勸阻了一陣,而她決心似乎鐵鑄,這麼著才由鞠琴介紹到阿姐這裡來的,勇哥阿姐對她很好,奉為長輩,雙方並沒有發生任何摩擦,而嘹嘹也並不難帶……但那四川老太婆一而再再而三地當著阿姐那麼嘮叨,終於有一天令阿姐不能忍耐,阿姐便對她說:「你莫總說這個話嘛!你要老這麼說,我們怎麼辦?總不能不讓你幹活了,我們自己來幹,或另找別的人干吧?你幹活,我們不是給你錢的嗎?又沒有白讓你幹!」這話一出來,那四川老太婆便淚落連珠子,爽性掏出手帕揩眼淚擤鼻涕地哭了起來:「造孽喲!我好造孽喲!……」結果阿姐立即跑到鞠琴家,氣急敗壞地讓鞠琴趕緊——一分鐘也別耽擱——把那四川老太婆帶回她所來的地方…… 
  鞠琴姐卻還是不斷地給阿姐幫忙。阿姐也還是不斷地接受鞠琴姐的幫忙。 
  鞠琴姐幫阿姐調成的那個學院,原是一所中等專業學校,「文革」前一年才升格為大學,因而學校的班底裡,掌實權的一大半是當年中專畢業的留校生,他們原來學歷很低,但後來一方面拚命參加自學考試提升了學歷,一方面在長期的教學實踐中也確實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因而在評高級職稱的過程中他們上下抱成一團,盡量佔據百分比中所允許的那些個名額,排斥像阿姐那樣,儘管有高學歷,但去得晚的大學本科的教師——鞠琴原來何嘗知道這些,阿姐上趕著去時,最初也主要是貪圖坐一趟公共汽車便可抵達校門,來回方便,誰曾想興起了高級職稱的評定!誰曾想阿姐竟在評定中敗北!那評定過程的最後一關是無記名投票,事前誰也沒流露出對阿姐的絲毫否定與排斥,但投出的結果卻是名落孫山,你說阿姐窩囊不窩囊、憋氣不憋氣! 
  但阿姐又不允許任何人對她當面表示同情。有一回崩龍珍來訪,他在場,崩龍珍自己情況柳暗花明,自然樂於向阿姐傾瀉同情:「他們真是欺侮人!這麼投票太離奇了!你應該往上反映!看他們怎麼解釋?上頭一批示,他們就該傻眼了……」 
  阿姐卻白了崩龍珍一眼,硬邦邦地說:「我才不會跟你和你們那口子一樣,寫一大摞申述材料,沒完沒了地往上送……我又沒給打成右派!我不用!」 
  崩龍珍當時臉上好下不來。自那以後崩龍珍似乎就很少去阿姐那兒了。 
  ……他記得,那天勇哥買菜回來,依然是過量,知道他最愛吃韭黃,便買了一大捆,說是給他炒韭黃肉絲,阿姐一見那大捆的韭黃便叫喊起來:「怎麼回事兒?!你當那是草呀!你當小弟是頭牛呀!誰吃得了那麼多!」 
  勇哥便說:「吃不了存起來……」 
  阿姐跳下床,氣沖沖地說:「存哪兒?存冰箱?弄得冰箱裡全是那麼一股味兒?我冰箱不存這個!存陽台我也聞不得那個味兒!……」 
  他便趕忙表示,剩下的他樂於帶走,他明天再吃一天韭黃炒肉絲也不會厭煩…… 
  那天開飯時,依然是一大桌子菜,勇哥照例不斷往他碗裡搛菜,阿姐不斷氣昂昂地說:「少給小弟搛那個……那肚絲膽固醇高,小弟吃多了不好!……你少喝兩口吧,看你眼珠子紅得像炭球兒一樣了!颯颯,多吃些豆腐,豆腐裡有卵磷脂,健腦的,你正該吃它……嘹嘹,別老那麼沒眼力,總得讓人支使你你才動嗎?——給小舅舀湯,從底下撈點蝦仁兒……」 
  颯颯從放學回來到吃飯,一直沒怎麼講話。他記得,那天外甥女兒臉色格外沉鬱,與她那個年齡極不相稱。颯颯比以前稍豐滿了些,個子超過了一米六五,仍顯得高、瘦,她頭髮依然焦黃而稀薄,紮了兩個乾巴巴的小刷子,崩兒頭下深陷的大眼睛極像阿姐,卻閃避著別人的觀察,彷彿那裡面深藏著許多生怕別人窺探的秘密…… 
  他問颯颯:「還有工夫去看卸羊嗎?還有興趣操根棍子幫著轟羊嗎?」 
  颯颯冷冷地回答說:「早忘了!」表情、聲口甚像她的母親。 
  ……那天從阿姐家裡出來,在樓下的空場上,他看見巨大的暖氣鍋爐仍擺放在乾枯的雜草之中,上面已經出現了許多銹斑——那鍋爐頭年就運抵了,卻又不知為什麼總不能裝進鍋爐房啟用,周圍幾座樓裡的居民,從苦苦盼望到漸漸失望乃至絕望,終於能心平氣和地在那開始生銹的新鍋爐前耐心地運煤、搬煤,過他們那屋裡有暖氣管和暖氣片,卻仍要燒煤爐子取暖的冬季生活……   
  四牌樓 第九章(8)   
  那鍋爐赫然在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矗踞著,他不忍心多看,他把頭別了過去…… 
  6 
  常常回想起,阿姐和她的同學們那歡快的歌聲: 
  小乖乖小乖乖, 
  我來說,你來猜…… 
  惹得他家對門甘木匠一家的一群孩子,都跑到院心,甚至趴到他家窗戶上,朝裡張望、聳耳諦聽…… 
  常常回想起,夜幕降臨,院中的馬櫻花樹合上了滿樹的羽葉,絲狀的馬櫻花放送出陣陣沁人心脾的馨香,阿姐端坐在書桌前,在一盞墨綠罩子的檯燈下,抿著嘴寫她的日記,當中還不時停筆,托腮凝神沉思…… 
  常常回想起,阿姐把一本小說捧在胸前,兩眼炯炯地望著空中,回味著她從那些小說裡獲取的教益與鼓舞,那些小說的封面事隔多年仍如在眼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牛虻》、《海鷗》、《遠離莫斯科的地方》…… 
  常常回想起,阿姐用娟秀的筆跡抄寫一些激動人心的格言在自製的卡片上,鄭重地贈送給他,他過10歲生日時所贈與的格言竟是:「當我死後,請不要在我的墳墓上安放悲哀的安琪兒……」那是一位叫伏契克的捷克共產黨人——寫過一本書叫《絞刑架下的報告》——說過的;還有一回抄給他的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書裡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的話:「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伏契克和保爾的話最後都歸結到人應當為崇高的共產主義理想和事業而生存而奮鬥,那也是阿姐當時的信念,是的,他常常回想起,阿姐自己用繩子在捆一個鋪蓋卷,媽媽問她:「學校既然沒規定女學生去,你二哥過兩天又正好要來北京,你是不是就……」阿姐把長長的小辮用力一甩,堅決地說:「我要去!我們要去!」她們五個班上的女生,非要自願參加農村的秋收勞動不可,那本是學校裡只組織男生去的……他記得那四個高中女生是來他家集合的,阿姐同她們吃過媽媽煮出的麵條後,便一塊兒歡聲笑語地背著鋪蓋捲出發了…… 
  常常回想起,阿姐穿上姑媽送給她的一個粉紅綢子縫製的布拉吉,領口處有當時極為不尋常的木耳形鑲邊,她穿上容光煥發,高興得飄飄欲仙,但忽然猶豫起來:「這布拉吉能穿出屋子去嗎?」姑媽說:「怎麼不能!就是讓你穿出去的呀!」阿姐興沖沖地跑到鄰居郭大娘家去照大穿衣鏡——當時他家竟沒有那樣的大鏡子——他悄悄跟了去,阿姐在鏡子前提起裙裾,轉動著身子照了好一陣,後來忽然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彷彿做了什麼值得害臊的事。又忽然一扭頭瞧見了他,便伸手拍了他腦袋一下,說了聲:「討人厭!」……後來阿姐到底沒把那粉紅綢子帶木耳領飾的布拉吉穿到街上、穿進學校…… 
  更常常回想起的,自然是那五斗櫥前,阿姐和達野哥默默對視的一幕……五斗櫥上有一台已然陳舊,但聲音很好的美國電子管的收音機,是姑媽送給他們家的,曾經不亮燈沒聲音了,是小哥的同學——唱老旦的徐明益來家裡給修理好的…… 
  是的,還常常回想起寒假裡阿姐從哈爾濱回來,給一家人講她們到北大荒實習的種種情形,有幾天,她們是分散到不同的農機隊活動,有一夜人家安排她一個人在一間有火牆的屋子裡睡,結果她發現那屋門裡面沒有插銷……屋外北風怒嚎,雪花狂舞,她把屋裡的一張桌子頂住那門,自己放心地睡,半夜裡忽然有拱門的聲音,越拱越凶,阿姐就跳起來,拚命把屋裡所有的東西都往門邊頂,還大聲地喊:「你敢!你敢!!你敢!!!」後來那拱門的聲音終於停止,阿姐便疲憊不堪地重新上炕去睡,昏昏然睡到天光大亮……白天她把那情況講給農機隊的男子漢們聽,大家都愣了,隊長直為沒發覺門後插銷壞了的事認錯道歉,隊員們都說這事非查個清楚不可,要不都有嫌疑……最後一查,門外雪地上留下的是野狼的蹄印!……是的,他還常常回想起,阿姐講到這些事時,媽媽眼中那擔憂的表情,爸爸臉上那自豪的紅光…… 
  是的,他常常回想起,阿姐出嫁前,把那一摞大小厚薄不一的日記本,用當年最心愛的一塊蘇聯進口的絲織頭巾裹好,又用細繩捆紮起來,遞給了媽媽……那裡面記載著她少女時期全部純真的感情、熱烈的憧憬、誠摯的自剖、隱秘的痛苦、難言的困惑…… 
  但這一切的回想,最好都消失掉吧! 
  尤其在那一天。那是怎樣的一個日子啊…… 
  儘管阿姐職稱的事仍然極不合理極不公正地未能解決,儘管嘹嘹第二次高考依然失利,儘管颯颯的脾氣變得相當古怪和一家人,尤其和阿姐總那麼樣地不和諧,但當他把媽媽從二哥那裡接到北京來長住時,阿姐還是總說也該讓媽媽到她那裡住上一陣,她要好好給媽媽做些可口的菜吃,陪媽媽逛逛城南的天壇、龍潭,跟媽媽說些母女間的私房話……   
  四牌樓 第九章(9)   
  正好勇哥隨廠裡一個小組去內蒙古考察肉羊放養情況,阿姐便把媽媽從他家接了去,勇哥不在,媽媽在阿姐那裡才有了床位,本來阿姐要颯颯到大屋和她睡大床,把颯颯那個「小屋」讓給媽媽暫住,媽媽說不用,說她很願跟阿姐合睡,這樣夜裡母女倆還可以繼續談心…… 
  他想有媽媽去阿姐那裡暫住一時,可以大大緩解阿姐心裡的煩憂,更可大大促成阿姐和嘹嘹、颯颯母子、母女間的和諧,對於勇哥回來後同阿姐的相處,也有回溫潤滑的作用。他幫阿姐把媽媽安頓好,返回自己家的一路上,都在默默地為阿姐一家和媽媽祝福…… 
  半月後他去阿姐家,一進門便發現媽媽果然是絕妙的潤滑劑,整個單元沐浴著一種春草返綠、楊柳拂風的溫馨氣氛。 
  ……折疊圓桌前,颯颯坐著,面對桌上橢圓的鏡子,媽媽站在她身後,正給她梳理剛洗好的頭髮;媽媽矮胖而慈祥,颯颯黑瘦而喜悅;嘹嘹則在圓桌對面的沙發上坐著,膝蓋上立著個畫板,正給姥姥和妹妹畫一幅炭筆素描;阿姐則站在書桌旁,正在一隻陶缽裡拌餃子餡,屋子裡因而瀰漫著一股茴香豬肉餡的氣息…… 
  「小舅!你看我頭髮是不是黑多了?」颯颯一反以往的冷漠,活潑地報告說。「姥姥每天給我沖『黑髮飲』喝!是姥姥自己用黑芝麻、核桃仁、熟薏米、炒砂糖給配的,我每天早晚喝兩回,姥姥還天天給我按摩頭皮,我現在天天晚上頭發癢滋滋的,就是在長哩!小舅你看呀看呀……」 
  「是呀,媽說得對,」阿姐也笑嘻嘻地說,「我們蔣家,還有你勇哥,誰的頭髮不黑不稠呀?颯颯的頭髮根本不是先天的問題,不是遺傳的問題……都是跟著我和你勇哥『征戰南北』,營養不良,過度緊張,才沒長好,顯得又黃又稀的……是得好好地給補補啊!」 
  「小舅!我報考了一個廣告設計班,正苦練哩……」嘹嘹也舒眉展眼地向他報告,「結業以後可以分配到大的百貨商場搞櫥窗設計,掙的能比我爸我媽他們還多!」 
  看到聽到這一切,他是多麼高興啊! 
  ……然後親骨肉們圍著圓桌包餃子,阿姐說:「原來我根本不能吃茴香,聞見那氣味就受不了……哈,都是你勇哥把我拉下水的——現在一包餃子,首先想到的倒是茴香!韭菜、大白菜都屈居二三位了……」他聽了更覺順耳,實在是有很長時間沒聽見過阿姐以這類的語氣提及勇哥了…… 
  但是大家剛吃完餃子還沒來得及喝餃子湯,忽然有人敲門。都覺得詫異。因為阿姐那裡一般很少有客人去,她同鄰居們也幾乎從不來往…… 
  嘹嘹開的門,門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男一女兩個人,他們說要找一個人,說出的名字不是阿姐不是勇哥不是嘹嘹和颯颯,甚至也不是他,但他們又並非找錯了門,他們說出的那個名字是媽媽! 
  真是咄咄怪事。 
  只好把他們請了進來,他們這才提到他的名字,說是已經去了他家,他愛人接待的——他們要找他的媽媽,他愛人便只好告訴他們他媽媽現在住在他姐姐家,他們便記下了地址一徑地找了來…… 
  「找我?!」媽媽瞇起眼睛發愣。大家都望望媽媽,又望望那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五十多歲,相貌毫無特點,女的比較年輕,看樣子不過三十出頭,其貌不揚,右臉頰上有個很大的痣,暴突著,深褐色。 
  「蔣師母!」那女的主動招呼起來。 
  「啊!是你——」媽媽認出那女子來了,臉色頓時不快,皺起眉頭問,「你跑這兒來幹什麼?你找我幹什麼?」 
  那一男一女便態度極為謙恭地從從容容地解釋起來。 
  阿姐只好請他們坐下。嘹嘹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原來,那一男一女是爸爸原來所在的那所軍事學院的辦公室工作人員,他們說最近徹底清理了一次檔案室,發現檔案室角落裡還封存得有一些當年「文化大革命」中抄家抄去的東西,不止一家一人的,有前院長的一些筆記本,副院長的幾本集郵冊,某教員的幾軸古詩詞畫意,某教員的幾本私人照相簿……而他們在清理中也就發現,還有一包日記本,是從爸爸那裡抄去的,現在雖然爸爸已經故去,但他們覺得有必要把那包日記本歸還給爸爸的未亡人,因為他們遠道專程而來,須當面歸還並獲得收領人親筆簽名,所以冒昧地追蹤到阿姐家裡…… 
  阿姐聽至一半便喝令嘹嘹和颯颯回到他們自己屋裡去,並讓他們關上屋門。 
  媽媽坐在床沿上,彷彿被撕開了剛剛癒合的傷疤,她五官抽動著,瞪視著那臉上有痣的女子說:「多此一舉!你們這算是做什麼?!……」 
  那女子便竭力賠笑地說:「蔣師母,這也是為了徹底落實政策,不留一點尾巴嘛!當年我也做過錯事,很痛心的……我本人願意向蔣老師的亡靈,向您,賠禮道歉……」   
  四牌樓 第九章(10)   
  那男子一旁說:「當時是那麼個特殊的情況嘛,那些個胡鬧的『造反派』頭頭後來我們也都一一處理了……小姜她當時只是一般的捲入者,受了蒙蔽,後來一直作檢查。我們也批評了她……這回特意讓她一起來,也正是為了徹底地向您賠禮道歉……」 
  說著,那男子便從手提包裡取出了一摞裹在一塊已經褪色,而且破損的頭巾中又用繩子捆紮了幾匝的日記簿,伸手遞給媽媽。 
  媽媽不接,她只望著那臉上有痣的女子,聲音瘖啞地說:「我當時就跟你們說過,那不是蔣一水的東西,那是我女兒蔣盈波上中學、上大學時候記的日記,你們偏抄走不可,偏抄走不可……」 
  那女子便勸慰地說:「事情都過去了,極左路線嘛!那時候我們都那樣,凡有字的東西都覺得可疑,都是敵情,都是嚴查……現在認識到那樣抄家完全錯了!對,您說得對,這的確並不是蔣老師自己寫的東西……當時由我分工檢查,我全讀過,沒什麼反動的內容……」 
  「你全讀過?!」阿姐忽然發出一聲——只能形容為怪叫。 
  那男子和那女子原來注意力全集中在媽媽身上,沒怎麼注意他和阿姐。這一聲異音才使他們把頭轉向了阿姐。 
  他記得,阿姐那一刻整個臉簡直變了形,兩隻眼裡閃動著熾烈的火苗,只有靈魂裡破碎了最寶貴的東西、劃下了最深的傷痕,一個人才會有那樣的面容和眼神…… 
  「是呀,我們幾個造反派輪流讀過,是沒發現什麼反動的內容……」那女子和顏悅色地進行解釋,「所以後來就一直扔在檔案室角落裡,再無人過問,最近大清理才發現……」 
  「我不是讓你把它們全燒掉嗎?!」阿姐又突然朝著媽媽嚷,「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燒?!」 
  媽媽淒楚地望著阿姐,眼裡飽含著無辜。 
  他坐到媽媽身邊,握住媽媽一隻變得冰涼的、顫抖的手。他理解,媽媽當時沒有燒,也許僅僅是出於一種惰性,媽媽幾乎從不人為毀壞任何東西,況且媽媽怎麼會預料到,後來會有「文化大革命」,會有抄家,會有居然檢查人家女兒日記的「造反派」……媽媽又怎麼會預料到事過多年,爸爸已經亡故,還會有這樣的一男一女追蹤到阿姐家裡來,死纏著要落實什麼政策! 
  他便對那一男一女說:「你們是不速之客,你們把我媽媽給刺激壞了……為了我媽媽的身體,為了她的健康,請你們留下日記,趕緊走吧……」 
  那一男一女便站起身來,把日記本擱到了圓桌上。 
  那男的從提包裡取出一張紙來,點頭哈腰地說:「簽個名吧,簽個名我們就走……」 
  阿姐倏地衝上前,抓過那張紙幾把撕得粉碎,她怒喝一聲,伸手朝單元門一指:「滾!你們給我滾!」 
  那男的一驚,馬上繃緊臉抗議:「你、你這是幹什麼?!」 
  那女的嚇得往後一躲,連連說:「我們不是代表個人啊,單位派我們來的啊,我們是落實政策來的啊……」 
  阿姐一下子頓腳痛哭起來:「我的日記!我的日記!你們憑什麼看我的日記!你憑什麼看我的日記!」她掩面大哭。他一生從未見人那樣痛苦地號啕過…… 
  他便起身連推帶搡把那一男一女排除到了單元門外,重重地關上了門。 
  他剛扭轉身,就只見阿姐近乎瘋狂地把圓桌上的日記一把抓過,幾下子扯斷了繩子扯破了包裹日記本的紗巾,日記本劈劈啪啪落了一地,然後阿姐就蹲下抓到哪一本便撕哪一本,撕不動便咬牙發狠,後來又跑去取來火柴劃著了便要燒……他從背後摟住了阿姐。親愛的阿姐!曾經因為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淌下青春熱淚的阿姐,曾經因為看了電影《幸福生活》決心以纖弱之身貢獻於農業機械化事業的阿姐,曾經同達野哥倚在五斗櫥兩過默默對視的阿姐,曾經與一群純真的大學同學敞開喉嚨高唱「小乖乖小乖乖」的阿姐,曾經隻身在北大荒的土坯房中與野狼抗衡的阿姐…… 
  嘹嘹和颯颯衝過來,呆望著那令他們萬分驚愕與困惑的一幕。 
  阿姐跌坐在地上,側身撲到蹲在地上的弟弟懷中失聲痛哭。他緊緊地摟住阿姐。他深深地理解,阿姐被搶掠、褻瀆、姦污了什麼! 
  媽媽仍舊坐在床沿上,雙手合扣在膝蓋。她沒有哭,甚至眼眶裡也沒有淚光,她一生中經過的事不太多,她只是悲愴甚而莊嚴地默坐著,緊抿著她的雙唇……     
  四牌樓 第十章   
  四牌樓 第十章(1)   
  1 
  四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山城重慶照例纏裹著霉濕的霧氣,一位年輕女子登上高高的石梯,找到重慶海關,進入到一間辦公室。當年父親每天一早就坐在那間辦公室裡。至今仍留存著一幀照片,照片上橫著一張壯觀的辦公桌,桌上的筆筒因為離相機鏡頭過近,其影像膨脹成一個怪物,筒體彷彿一張鼓足腮幫子吹氣的鬼臉,筒頂露出的散開狀的鉛筆、毛筆則是那鬼頭上豎立的髮辮;童年時代我總在夢中遇上這個怪物。至於照片上的主角——辦公桌後面的父親,他那時究竟什麼模樣,我總形不成概念;我是父親最小的兒子,他拍那照片時我大約五歲,我只記得晚年父親的模樣。 
  晚年父親曾偶然回憶起當年的那一幕:「……你八娘一坐下就哭開了,拿塊手帕子抹眼睛;其實什麼要緊的事,我兩下子就給她解決了,她淚珠子沒擦乾,又笑了……」 
  當年八娘找父親是為了弄到一張去南京的船票。父親從十八歲考進海關,混到那時候足有二十多年了,總算從最底層的稽查員混成了個坐辦公室的科長,以海關科長的身份弄張到南京的船票自然猶如探囊取物。 
  2 
  娘娘就是姨媽的意思。《現代漢語詞典》把「」字作為「娘」的繁體,讀作niang,而我們四川人,至少我們家族中,把「娘娘」讀作liangliang,兩個陽平聲,第二字並不輕讀;四川人一般l、n兩輔音不分,善於發l而不善於發n音。因此,八娘於我來說絕非「八娘」,而是b□ li□ng。 
  八娘並非母親的同胞妹妹,她的父親與我外祖父是堂兄弟,當年大家族中時興同輩混排,我母親在同輩姐妹中排第三,所以八娘一輩的都叫我母親「三姐」。 
  當年大家族人丁旺盛,八娘雖已排至第八,大家也並不以為怎樣,我這一輩也並不覺得可驚,因為倘要驚訝的話,那八娘的母親大家都稱之為九外婆,似乎還有十外婆、十一外婆呢;但母親家族方面,幾十年來同我家有所過從的,單只九外婆這一支,這一支之中,又以八娘這一分支過從最密。 
  3 
  八娘當年乘船出川奔南京,是去上大學,她上的是金陵農學院。很多年後在她家翻閱她的照相簿,她指給我看過一張照片,是畢業時與幾位同學游明孝陵時,在石像生旁拍的,當中一位梳著兩根細而不直的短辮,以一種瀟灑的勁頭自然顯示出腰肢的曲線,上面短衫子,下面不是裙子而是長褲,八娘呵呵地笑著說:「完了!你看嘛!當年我好摩登喲!」照片上那個眉目不清的短辮女子的確摩登,使我總不能把眼前的八娘同那影像聯繫在一起;自從我懂事以後,也就是隨父母遷居北京並且在北京同八娘團聚以後,我就總覺得八娘固然有其性格樂天活潑的一面,但她的形象做派,實在與「摩登」聯繫不上,最要命的,就是她始終說不好普通話,或者說是並非不能說好而竟不去說好,她在單位就用四川話跟人對話,在街上買東西也用四川話,在家裡更不消說,只不過在單位和街上她避免使用四川話中的特殊語彙罷了。她同我們親戚對話時頻頻使用方言,比如「完了」就是一個隨時隨地派作用場的感歎詞,發言為wanlao,兩下上聲,重讀,並且後一字使用拖腔。 
  「完了」在她口中更多地表示著讚歎、驚喜、羨慕、感激,比如: 
  「完了,畫得好啊!」 
  「完了,是你們來了!」 
  「完了,出了名了哇!」 
  「完了,買這麼多香蕉來作啥子喲!」 
  …… 
  八娘使用「完了」這個感歎詞時,十有八九總伴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她那笑聲在我們親友之中,是享有口碑的,人人樂聞,常常憶及。 
  4 
  50年代初的某一天,八娘又到我們北京錢糧胡同海關宿舍大院來,可是我母親迎進家門來的並不止八娘一位,還有另一位,是個男的,個子很高大,那時候我還上小學,但所積累的社會經驗已足可斷定他是怎樣一種身份,不過我有我的世界,比如我有沒搭完的積木,沒看完的小人書,沒畫完的大鯨魚等等,所以父母迎讓之間,我也就溜了;記得上飯桌時母親命令我:「叫八姨爹!」我還沒反應過來,八娘以一陣笑聲攔阻了這個命令:「完了!難聽死了!啥子八姨爹,莫那麼喊,他姓曹,你叫他曹叔就是了!」我抬眼望曹叔,他有一張挺順眼的長方臉,正朝我微笑著;不記得當時我是否叫了他「曹叔」,反正這以後,我來往的親友中就添了曹叔了。 
  在飯桌上,父親和曹叔聊得挺歡,曹叔一口很好聽的普通話;他們喝完了酒,父親命令我去給曹叔盛飯,母親阻攔說:「莫慌!莫舀飯,有饅頭……」原來八娘在廚房裡就跟母親說了,曹叔是山東人,喜麵食,而且,「完了!他簡直討嫌大米,只要有任何一種麵食,饅頭呀,大餅呀,包子呀,麵條呀……就是窩窩頭,他都覺得比米飯好吃,你說怪不怪嘛?」曹叔的確如此。儘管多少年來,他自己當眾表態時總是說:「什麼糧食種出來都不容易,都該吃,米飯我也不是不能吃……」但我同曹叔在一起吃過那麼多頓飯,沒見他吃過一碗米飯,有時主食除了米飯沒別的,他就光喝酒、吃菜。   
  四牌樓 第十章(2)   
  5 
  八娘和曹叔在西北郊農業科學研究院搞研究工作。那一陣他們一個月裡總要進城來我家一兩回。他們對我都很好。我上到初中了,暑假裡悶得慌。原來我暑假可以到小哥那裡去。他在西苑一個大機關當售貨員時,宿舍後門外頭就是一片草地,還有好大的一個露天劇場,走不多遠還有好大一個花園,從那裡可以望見萬壽山……可是小哥後來到北大唸書去了,我就只好投奔八娘和曹叔,他們熱情地歡迎我去他們家裡住;當時他們住在海澱鎮上單位的宿舍裡,從那裡去頤和園也不遠。我已經不記得當年的詳細情況了,比如說,當時他們住的是一間屋子還是兩間屋子?只模糊地記得八娘給我準備了一張發散出肥皂香味的單人床,記得總為我端上一大盤西紅柿炒雞蛋;當時他們的大女兒似乎已經出生,那就至少該住著兩間屋,因為模糊地記得有個皮膚很黑的保姆給帶孩子,並且曹叔一下班就整個地跟我那表妹泡在一起,抱著她逗樂兒,或者餵她吃什麼;當時我年紀尚小,性格又內向,簡直不懂得同八娘、曹叔聊天,每天就是去頤和園,到頤和園我也很少逛來逛去,就是帶著畫夾子找個地方取個景畫水彩畫兒,至今我仍留存著一張那個暑假的作品,是在知春亭往南的東牆下,畫西堤的玉帶橋及其遠處的玉泉山,畫面的下半部分完全是湖水,我用了許多瑣碎的筆觸去表現水波,完全違反了水彩畫的規定技法;很多年以後,當我翻閱西洋繪畫史資料時,驚訝地發現我這幅少年時代習作上的水波,頗似印象派修拉等人所使用的點彩法;我並不是據此引以自負,而是悟出了冥冥中支配人類感受的一種通力。 
  從頤和園寫生回到八娘家中,自然總要把畫的畫兒向他們展示,八娘那「完了!完了」的讚歎及一連串的拊掌歡笑,對我並沒有多大的衝擊力,倒是曹叔偏頭凝視了我那幅「點彩」式的「昆明湖西望」十幾秒後,語氣平平的一句:「嗯,能成!」使我全身一震,彷彿聽到了一種權威性的預言。 
  6 
  曹叔和八娘的第一位千金他們取名為澗,我父親曾這樣向他們開玩笑:「是不是你們有一陣子,總在山澗邊談情說愛啊!」八娘尖聲駁斥說:「完了!哪一個跟他跑到那種kaka裡頭去喲!」接著便笑,臉便泛紅,眼便放光;四川話的kaka就是北京話旮旯裡的意思。曹叔對這一調侃卻並無所謂,臉上只有淡淡的微笑。 
  那時候非但沒有確立「只生一個好」的準則,而且正強調「人多好辦事」,曹叔和八娘自然不會節育。但很奇怪,八娘在澗表妹之後,流產流下了一個已初成形狀的男胎,千方百計保胎保住了第三胎,足月後去醫院臨盆,生得也還算順利,甚至剛見天日時也有過一點聲息,但隨即就發現臍帶繞著脖子,醫生解脫無術,一個胖乎乎紅撲撲的小子竟出生即為死亡。這打擊於他們夫婦極為沉重,八娘出院後媽媽帶我去他們家看望,曹叔黑瘦了,八娘難有笑聲,連「完了!」這感歎詞也少用,惟有已能蹬著小三輪車滿院跑的澗表妹「隔江猶唱《後庭花》」,把她尖細的笑聲漏進門縫、窗縫裡來;我那時已經15歲,已讀完四大本《約翰·克利斯朵夫》,自以為很懂得人世的艱辛,內心裡很為曹叔和八娘惋歎。 
  後來八娘懷孕了,生產也很順利,我有了另一位表妹沁。我父親曾在茶餘飯後褒貶過:「你曹叔喜歡古詩古詞,有點藝術家的做派,但未免膠柱鼓瑟,給女兒取名字選字過於生僻拗口了!『澗』字南方人北方人讀法不一,正音讀作jian,放在名尾聽起來彆扭;『沁』字你八娘喊成『心』,其實正音應讀qin……」 
  沁之後,八娘又懷孕,不僅曹叔和八娘,我們一家也都默禱這回生下的該是一個男孩,結果呢,生下的果然是一個男孩,但臍帶又繞脖子,醫生竟又解脫無術,八娘又留下了一個「他還哭過兩聲呢」的慘痛印象,等候在產房外的曹叔又得了一個轟雷般的壞消息…… 
  八娘從此失去了原有的鮮潤,額頭眼角的皺紋留而不去,我們都怕她永遠失去那「完了」的尖聲感歎,以及一連串朗朗的笑聲,還算好,半年後她性格方面的魅力恢復了。有一回他們全家來我家過星期日,其時她已到香山臥佛寺旁的養蜂研究所專門研究養蜂,並主編一份《中國養蜂》雜誌,她侃侃而談養蜂之道,我記得她講道:「……莫以為蜜蜂兒光採花粉,有時候工蜂還專門要飛到茅坑裡頭去,采一點無機鹽回窩,那也是釀蜜不可少的成分哩!我們反覆搞跟蹤記錄、化驗分析,完了!硬是有這麼個內幕喲……」她笑,我們也笑,她為蜜蜂笑,我們既為蜜蜂笑也為她笑;可我注意到,曹叔不怎麼笑,但也絕無悲慼消沉一類的表情,曹叔總是那麼不動聲色,我想也許是因為他調到農業部去當了幹部,在我想像之中,國家的一個部該是非常了不起的地方,在那些高大寬敞的辦公室裡,坐在厚重敦實的大辦公桌邊的幹部們一個個都是不苟言笑的。部啊!像八娘那樣的性格擱在部裡辦公室是不相稱的,而曹叔似乎是恰能配套。   
  四牌樓 第十章(3)   
  再以後八娘又生了一個表妹「涓」,生完作了結紮輸卵管的手術。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皮已經發粘,在外屋燈下扯閒篇的父母的一些對話忽然使我吃驚,我使勁眨眼,並且伸長耳朵,捕捉外屋傳來的一言一語: 
  「……八妹其實不必有那個思想負擔,如今新社會,生男生女一個樣嘛;再說,曹家並沒有絕後嘛,他那原配不是生的兒子麼?該有十五六歲了吧?」 
  「不止十五,總有十六了!我問過八妹,他追你的時候,說沒說過他是有妻兒的?八妹說啷個沒說,一說就掉淚了,說實在是那時候他沒反抗到底,父母包辦的,一共沒同房幾夜,後來就跟大學同學跑到解放區;現在解放了,婚姻自由,那個包辦婚姻,早已名存實亡,現在只差一個手續,手續一辦,名也不存了嘛……他們那回參加一個農業考察團,活動完了回到北京,他就去辦了離婚手續,八妹這才跟他結婚……」 
  「八妹始終沒見過那位原配?」 
  「沒見過,也不必見嘛!那兒子倒是見過,可後來八妹總生不下兒子,就跟他說,你去看你兒子,我沒意見,可你就別把他帶回這個家來,也別讓他找到我這兒來,不是我心胸狹隘,實在是我怕心裡頭難過,撐不住……」 
  「其實也還是狹隘,何必呢?」 
  「你談得輕巧!八妹雖是搞科學的,這事情到底不能從科學上得到充分解釋:為什麼他們一生女兒就順順當當,一生兒子就偏偏有災!兩回都是臍帶繞脖子!解臍帶的當口都聽見兒子哭了幾聲,就是解不好,硬是死在眼前頭!八妹命苦啊!」 
  「那原配命就不苦麼?聽說是一直還住在他父母家裡,從兒子那兒算不是媳婦了,從公公婆婆這兒算還是地道的媳婦,盡著孝道……」 
  「那倒是!婚是離了,可她沒回娘家,聽說娘家也不讓她回,她只能還那麼不明不白地當著媳婦!現在只剩公公了,婆婆是她伺候到底的,在床上一癱就是幾年,光收拾那褥瘡就夠磨人的……虧得有親兒子在身邊,一天天長大成人!」 
  「兒子對她還孝順啵?」 
  「還用說!聽說一懂人事,就跟她說:媽,我再也不去那邊了,我是您一個人的,您等著瞧吧,再過幾年,我就掙錢去,我要讓您過上比他們還好的舒坦日子!……多好的兒子!可眉眼,聽說還是更像他老子……」 
  …… 
  聽著這些令我吃驚的交談,我睡意全無。曹叔原來還有如此隱秘的一面…… 
  7 
  出於好奇心,後來我捕捉到更多的信息。據說曹叔家裡原是從山東來到北京當上大官的望族,清末時在北京東城有一座頗為壯觀的宅院;我甚至根據那傳聞騎車去那院落所在的胡同考察過,那胡同一頭因展寬馬路已然拆除,拆剩的部分一道匆忙砌就的新牆後面,露出一座乾巴巴已無花木的土山,山上有一座破敗的四角亭,據說那便是當年曹家花園中的一處勝景;我父親對北京舊宅院頗有研究,他說過去同講究「真人不露相」一樣,舒適幽雅的闊人宅院也講究「門牆不露譜」。皇族因為有釐定的制式,院門格局便等於是地位的標籤,引人注目,京官及闊商富紳的私宅則可以做到「富而不露」;因此,有的似乎很一般的門戶裡頭,轉過影壁竟是一進又一進的華麗房舍;或者房舍不算怎麼炫目,而穿過一個月洞門後,竟是一處江南蘇州風味的花園,太湖石疊成小山,曲板橋跨過萍藻叢生的池塘,臨塘的軒館支開窗板露出琴台,曲折遊廊旁有叢竹或紫籐,如此等等;有的更在山上置亭。但一般從院外的街道胡同裡,不僅絕對望不見裡面的山亭,甚至那些單調的灰牆和塵土飛揚的道路,使人連亭台樓閣、池塘魚鳥的聯想都很難產生。童年的曹叔,該常到那山亭中憩息遊玩吧?但時代的變遷,瓦解了這些個大家庭,也肢解了他們的宅院,曹家宅院不僅早成了許多戶人家雜居的地方,又經局部拆改露出了當年從牆外望不見的山亭,那破敗的山亭在白晝喧囂的市聲裡不知感受到些什麼,在靜靜的黑夜裡又做著什麼樣的夢。 
  當我有一回從那胡同裡路過時,遇見從那有山亭的院子裡走出來一位婦女,胖胖的,端著一個盛垃圾的破臉盆,走向垃圾站去倒垃圾,她移動得相當迅速卻又有點顫顫巍巍,仔細一看底下是一雙小腳,不知怎麼的我立即判定她是曹叔的原配,於是我假裝自行車出了毛病停下來收拾,等那婦女倒完垃圾往回走時,我便特意從旁端詳了她一番。她有著一張顯露出善良與順從的圓臉,眼睛很大很鼓,嘴唇卻又長又薄;當她消失在院門裡以後,我好奇地想:她怎樣度過每一個白天和每一個夜晚呢?她真同那破敗的山亭一樣,雖仍存在卻已被人遺棄。我對她油然而生同情,但我卻並不站在她的角度去怨責曹叔。   
  四牌樓 第十章(4)   
  隨著一步步進入社會,我越來越深切地認識到曹叔和八娘那充分建立在自發感情基礎上的結合是美好而難得的。 
  八娘的同胞兄妹,後來都住在上海。我叫七舅舅的,是九外婆的長子,也是惟一的兒子,在上海是數一數二的牙醫。他的妻子則是享有聲譽的產科醫生,我叫作七舅母,我對她有著一種特別的感情,因為當年我在成都落生時,是她給我母親接的生;七舅舅和七舅母都是最善良、最本分的知識分子,業務上又是同行,但他們不是自由戀愛而是經人撮合成婚的,他們住在一起,卻格格不入,經常為一些最無謂的瑣事爭吵不休,甚至常常說出「那就離婚算了?!」「走嘛!去離嘛!」一類的話來,但他們卻始終並沒有真去離婚,因為他們的道德觀驚人的一致,心底裡都認為離婚是一種絕不可以真正履行的丟人行為;他們又都絕對與羅曼蒂克無緣,雖然苦悶卻又並無任何婚外戀的嘗試;他們便那麼長時間地糾合在一起。後來七舅舅病重去世,七舅母盡心盡力地照顧,送走了七舅舅以後,自己也垂垂老矣。她回憶起七舅舅來並無甜蜜之感,卻又絕無采釀夕陽為蜜的意願。他們沒有生育子女,這就更增加了七舅母晚年的孤寂。除七舅舅這位哥哥外,八娘還有三位姐姐,我分別稱他們為四娘、五娘和六娘。四娘是早年在四川老家時,家裡就給她包辦了婚姻,她為了反抗這包辦的婚姻,曾隻身逃出老家,跑到省會,這在當年算是相當勇敢的行為了。因為那老家是窮鄉僻壤,連最有知識最有身份的人也很少主動與命運抗爭;但四娘的抗爭終於歸於失敗——省會的近親與遠親都拒絕長期收留她,她又找不到什麼出路。於是她終於被追趕到省城的九外公捉獲,押回老家塞進花轎,她能有什麼幸福可言呢?五娘終生獨身。六娘經人介紹與丈夫組成了一個初看似乎還算和順的家庭,生育了幾個子女,後來終於破裂,懶得去辦理離婚手續,而實行了永久的分居。這樣一對比,八娘真是全家中最幸福的一位了;而曹叔,他是誠心誠意地愛上了八娘,儘管他曾切盼由八娘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但這一願望破滅以後,他對八娘的愛意沒有絲毫的減弱,體現於澗、沁、涓三位表妹身上的父愛,更證明著他對八娘愛情的增強。「有情人終成眷屬」自古以來兌現率就並不高,從旁看去,曹叔對八娘真不啻是情事與姻事中的幸運兒。 
  8 
  記得在曹叔八娘家中看到過一張拍得非常成功的照片,是當年他們熱戀時,在輪船甲板的欄杆邊拍的,那時他們參加同一個考察團,乘船從甲地去往乙地,他們倚著船欄,姿態自然而優美,江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他們對望著,眼睛裡面顏上噴溢出青春和愛情的無形火焰,他們那相互吸引的情景,難道不是這人世最輝煌而永恆的珍寶嗎? 
  曹叔對我少年時代的水彩風景寫生給予過「嗯,能成」的預言,這預言並沒有準確地實現,但也並沒有落空——我後來沒有成為畫家,卻倒成了一個作家——我至今感念曹叔對我潛在的藝術創作能力的發現與推動。 
  我上到大學時,同曹叔已成為了朋友。這是很微妙的事。八娘於我來說永遠只是個可親的長輩,而喜怒不形於色的曹叔竟同我漸漸結成了忘年交。 
  我在高中畢業前已開始在報紙副刊上登出些「豆腐塊」,八娘對此的反應,不過是笑瞇了雙眼,拊掌調侃我:「唷,完了!成了大作家了哇?」曹叔卻試圖同我做些令我乍聽頗為吃驚的探討,例如:「散文的本性究竟是什麼呢?」「文尾總用省略號作結尾是否善策呢?」我發表過一篇散文《銀錠觀山》,描繪的是北京西北城什剎海水域的特異風光,他很在意,鼓勵我說:「你跟我一樣,雖然沒生在北京,卻長在北京,今後怕也長居於北京了,你不如專門研究北京,著重寫北京,這就需要深入到真正體現北京特色的方方面面去……」於是他慫恿我去喝豆汁,吃爆肚,乃至於嚼聞上去臭烘烘的雪霜腸;他細細地引我探討:「炒肝明明不是炒的,並且主要成分是肥腸,那為什麼要稱作炒肝?小肚兒明明是豬尿脬做成的,尿脬是膀胱,並不是肚兒,即不是胃嘛,那為什要叫小肚兒呢?這裡頭都摻和著老北京人的微妙心理……」諸如此類的探討,往往是在他家的飯桌上,八娘和表妹都吃完散開,而我倆卻仍慢慢地喝著酒時展開的。我的喝酒,是曹叔教會的,八娘常常感歎:「完了?!一個人灌不算,還把人家拖下水,有你這麼當叔叔的麼?」曹叔面對這話僅僅淡笑著,有時甚或還微微頷首:「是呀是呀,我是罪魁禍首麼!」好在曹叔自己的量並不大,而且喝得很慢,又講究要有兩樣以上的下酒菜。因此,他帶我喝酒,只給我增添了許多的樂趣,並未給我的身體和精神帶來過些許的不適。我們喝得最多的不是啤酒和白酒,而是黃酒,燙得暖暖地喝,小口小口地喝,在這飲啄之間,曹叔為我邁進文學藝術天地提供著不知不覺的推力。   
  四牌樓 第十章(5)   
  八娘之愛曹叔,因素之一就是她覺得曹叔有才,不僅有農業專業方面之才,而且有文藝才能,八娘曾在我家對我母親眉飛色舞地誇耀過:「三姐呀,你哪猜得到,他畫漫畫畫得才好喲!機關裡頭搞個展覽,貼出他好多漫畫,咦,笑死人,畫那個鬧個人主義的,腦殼兒膨脹得南瓜般大;畫那個愛鬧情緒的,自己把自己身子打了個結兒,完了!圍起看的人都笑個不停喲!……」但曹叔自己冷靜地意識到,他的漫畫,他的書法,他私下寫著解悶過癮的散文,離公開發表在印刷品上都還有一段距離,因此,他把期望寄托在三個表妹身上,這是我意會到的,他並未當著我明確地流露過,他總不失其含蓄沉靜的做派,自然又是八娘,往往過分熱烈地暴露出她及曹叔的那樣一種期望,記得有一回她來我家,手裡提著好大一件東西,我母親一看吃了一驚:「八妹,你這是要出遠門麼?」她滿臉紅光地大聲解釋說:「哪個出遠門喲!你看嘛,這不是行李箱,這是手風琴啊!天津鸚鵡牌的,一直想給小澗她們買,總碰不到這個名牌兒,今天你來這兒耍,路上恰恰讓我碰上了,吉人自有天相麼!」我母親問她花了多少錢,她說出的數字讓我母親喊出:「完了!你啷個那麼捨得喲!」八娘竟激動得一跺腳,連短髮都搖動起來:「我們就是喜歡藝術呀!就是盼小澗她們能入個門呀!」這鏡頭我至今回想起來,還活靈活現,世上渴愛藝術達到我八娘這種程度的也許很多,但表述其酷愛表述得如此真率和強烈,怕不見得多吧? 
  就愛好藝術而言,三位表妹確實繼承了曹叔和八娘的心性,但她們似乎都乏於其父的深沉而富於其母的奔放,記得有一回,我們同去看部隊文工團歌劇團的演出,所演的是一出平庸乏味時過境遷永不會復排的歌劇,因為我姐夫屈晉勇曾是那歌劇團的演員,參加了那出歌劇的演出,因此我和表妹們坐在台下等候開幕時都頗有傲然之氣,幕布拉開後,在舞台上認出了我那姐夫時,三位表妹都驚呼出聲,幕間休息時,我領她們繞到後台,在後台她們不僅看到了熟識的表姐夫,還見到了曾隨他們表姐夫到過我家的常延茂。那一回她們恰巧也到我家玩,相互攀談過,她們竟因為在後台近距離看到自己認識的人以濃烈的化妝改變了面容,並舞動著腰肢準備下一場戲,而互相拍打著手掌表露出一種率真的狂喜——多少年以後回憶起來,我還覺得這是不褪色的一幕。當年我曾暗暗地為她們害臊,我以為她們把一種對藝術的神秘感和崇拜心表達得太直露太丟份兒了,但現在想來,那出自天性的無掩飾流露,難道不是如晨曦中的露珠般艷麗、晶瑩、純潔、芬芳麼,後來生活的艱辛人事的煩擾在她們的心上都磨出了厚繭,再想看到她們那種純情少女的奔放表露,是永不可能的了。 
  9 
  曾同曹叔討論過《紅樓夢》,有一次我對他說,《紅樓夢》裡寫到賈敬吞金丹喪身以後,賈珍賈蓉跪哭的描寫,使我感到他們既有作假裝樣的一面,也有內心真情流露的一面,他卻不以為然,冷冷地對我說:「我有經驗的——那全是作假裝樣。」當時我沒有同他爭論下去,心中卻以為他忽略了高級藝術對人物內心多層次描繪的特性。後來,我才慢慢體會到曹叔自有他的道理,他在大家庭裡生活過,在有那土山小亭的宅院中積累了他的生活經驗,他深知多角的宗法或人際關係可以把人性壓搾得多麼乾癟、多麼虛偽。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曹叔在北京還有一位胞弟,也生下了三位千金,但他們兩家似乎絕少來往。「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起來以後,他們的父親遭到了衝擊,被憤怒的「紅衛兵」批鬥以後遣送回了山東原籍。與他們父親同住的曹叔的那位原配及曹叔的兒子沒有被「紅衛兵」一同轟回山東。因為「紅衛兵」覺得他們實在與那「老吸血鬼」難劃歸一類,有的「紅衛兵」還認為他們母子二人是被「老吸血鬼」「吸血」的對象,故而引為「紅五類」而發動他們「造反」。曹叔那惟一的兒子原來幾乎不同他的生父和胞叔來往,爺爺遭衝擊後卻幾次去他們家中活動,希望他們想想辦法,使爺爺能返回城中,至少在原籍不那麼受苦,但據說那位叔叔冰冷地拒絕了,認為早已劃清界限,現在更不能喪失立場;曹叔動了心,卻一籌莫展。據說那兒子一跺腳,瞪了父親一眼,一陣風走了,從此再未登門。我至今不敢就此事問及曹叔,我想他內心一定很複雜,他或許對原由父親操持的大家庭早生厭惡,那強加於他的包辦婚姻就曾危及他人生的基本幸福;但他對解放後獲得了文史館館員資格的父親也未必沒有一定的尊重和情感,他真應該重新研究一下《紅樓夢》中的人物關係,人們的生活經驗確實需要在新的情境中不斷地加以過濾和重組。   
  四牌樓 第十章(6)   
  「文化大革命」使我家和曹叔一家以及其他親友家都相繼動盪飄移,曹叔八娘在70年代初帶著三個女兒去了河南「五七」干校。「文化大革命」初起時,八娘的狀態可謂沒心沒肺,曹叔的狀態則可謂不知所措。記得八娘在所謂「派仗」興起後還到我阿姐家去過,那時我父母正從張家口來到阿姐處躲避武鬥,她竟若無其事地向我父母描繪了如下的開鬥場面:「……開會開到一半,咦,就衝進一群人來了哇,手臂上都戴到起一尺長的紅箍箍,是毛澤東思想戰鬥隊,那一派的『送瘟神敢死隊』,他們二話不說,抓起空板凳就朝檯子上摔哇,完了!會場亂成一窩蜂,我就跟到起喊:『莫打架喲!』結果,也不曉得哪個人把我一推,差點兒就推到了別個腳底板下頭喲!……」講至此她竟呵呵地笑了起來,急得母親拍著她手背說:「八妹喲,好險哪,你怎麼就不躲開嘛!他們打,跟你啥子相干嘛!」八娘頻頻點頭,卻似乎並不感到處在那麼荒謬的情景中應當感到恐懼或悲涼。也還可以理解,八娘不是黨員,不是當權派,「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也還不夠格,兩派都不把她放在眼裡,甚至都對她忽略不計,因此她心理壓力不大。曹叔在部裡是個副處長,也不算什麼引人注目的「當權派」,但兩大派鬥起來,他卻成了雙方爭取的對象,夾在當中,態難表,步難邁,結果似乎是投向了保譚震林的那一派,被另一派視為了「老保」,這下子就追究到了他的出身,他的「陳世美式行徑」,乃至他曾「用漫畫向黨進攻,屬漏網右派」,等等,等等;他們下「五七」干校前我曾去看過一次曹叔和八娘,曹叔拉我喝白酒,反常地不用酒菜,只用幾個蒜瓣下酒,並且頭一回所答非所問,還喃喃自語,最後竟語無倫次,我不知該怎麼好,倒是八娘一旁勸解說:「完了!天又沒塌下來,啥子不得了的事,把自己愁死了,不倒中了那些砍腦殼兒的奸計!」最後八娘給我們一人剝了一隻熱氣蒸騰的肉粽子,逼我們停下喝酒而吃那粽子。 
  到70年代初,二哥、阿姐,還有曹叔、八娘他們,都離開北京,下放外地了,只剩我一個人留在京城西北隅,彷彿一隻縮在牆縫裡的土鱉蟲兒,過了今天不知明天會怎麼樣,勉強打熬著灰暗壓抑的時日。 
  10 
  灰色的日子畢竟也是日子。日子的好處就是會流動,你主動也好被動也好它反正會帶著你往前移動。灰色的日子裡畢竟也還有亮點。即使像芝麻粒那麼大的亮點,也總能放出點暖心窩兒的微光。那幾年裡,親友們從外地寄達我那個胡同雜院小小東屋裡的書信,便是我生活中的亮點,心主中的星光。 
  有一天接到了曹叔從河南「五七」干校的來信,厚厚的一疊信紙,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使我驚喜不已。原來那是一個難得的休息日,他坐著小板凳,掀開床褥,以鋪板當桌,幾乎寫了一整天,專為我。這使我非常感動。他寫他對北京的懷念,寫著寫著就信馬由韁起來,寫到渴望能喝到一碗熱豆汁,就著炸成金黃色的焦圈兒,或者起著許多小泡泡的薄脆;還渴望在北京小胡同裡的大槐樹下,讓晚風把滿樹的槐花瓣兒吹落一頭一肩;甚至渴望讓春天的沙風撲面而來,從而嗅到一股「沙塵的香味」。他又寫到在「干校」的生活,寫大家如何席地而坐地看一晚上電影,整整兩個多小時裡所放映的全是有關歡迎西哈努克親王的記錄片,大家竟目不轉睛、津津有味,乃至已經映完意猶未盡。又寫到有一天集合排隊,步行十幾里去鎮子裡一個廣場,看縣裡一個劇團演樣板戲《沙家濱》,因為去的人太多了,觀眾席又無坡度,結果除頭幾排外後面的人幾乎都覺得看不見台上的演出,於是乎往前擁,於是乎爭吵,於是乎推搡,最後竟至於大打出手,甘蔗頭和甘蔗皮滿天飛,人們的審美飢渴化為了一片原始的宣洩……讀完這封信我非常憂鬱,我強烈地思念曹叔,渴望與他同桌對酌,彷彿我能撫慰他那在深處寂寞著並憧憬著的心靈。 
  幾年以後,已經粉碎了「四人幫」,情況開始發生了一些根本性的變化,我收到了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復刊的《兒童文學》寄給我的一張「內部電影觀摩票」,演出的節目是西方電影《蛇》。放映的場所是一處內部禮堂,我以一種空前的榮幸感憑票進入了那所禮堂,從下公共汽車起直到進入禮堂大門,我穿過了稠密的等票、求票乃至於試圖搶票的人群;開始放映電影了,我坐在前排,突然聽到一陣陣猛烈的撞擊聲,不是銀幕上傳來的,而是已經緊閉的禮堂大門被由於極度想進場觀看而未能得以進場因而暴怒的一些人所撞擊,那聲音清楚地表露著他們不是用手拍用胳膊肘敲用腳踢而是用整個肉身在撞,實在是驚心動魄!我看不下電影去,我忽然想到了曹叔的這封信,我洞見了普通人心靈深處的一種最純樸的渴求與一種最渾黑的寂寞以及試圖衝出這種寂寞的暴烈掙扎,我鼻子發酸。   
  四牌樓 第十章(7)   
  11 
  其實曹叔給我寄出那封信不久他就回到了北京,不過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因為他回到北京後並沒有來找過我,估計他也並沒有喝到豆汁吃到焦圈或薄脆,甚至也並沒有重溫到槐花的芬芳與沙塵的馨香。 
  是組織上通知他並讓他回到北京的。 
  北京那時候正全面修建地下鐵道,很大一部分修建任務由工程兵部隊承擔,該部隊有一支龐大的汽車隊,負責運輸土方以及各種建築材料;車隊的司機大多是些十分年輕的義務兵,他們經驗不足,特別是以往習慣於野外作業,到了這人煙稠密的城市難以迅即適應,自然也還因為北京人中總有那麼不小的一部分對汽車並不懷著畏懼心理,特別是年輕的騎自行車人,從而常常釀出惡性車禍。 
  在那幾年的許許多多這類車禍中,有一樁出在東單。一位工程兵的大車司機在慢車道上撞死了一位騎車人。撞死人的戰士和被撞死的工人都是才二十多歲。那被撞死的小伙子騎的是一輛才買了沒幾天的嶄新的鳳凰車,手腕上戴著一塊才買了沒幾天的嶄新的全鋼防震防水上海表。 
  工程兵部隊十分重視每一樁他們屬下造成的車禍,甚至早就成立了專門的辦公室,抽調了若干精明強幹的人員,按部就班地處理每一樁有關事宜。這樁車禍發生後他們處理得也一如既往地及時、大度、精心。 
  他們查實了死者的身份,先主動到所屬工廠致歉,並由工廠方面陪同到了死難者家中,向那工人的母親誠摯地致歉,不僅肇事者聲淚俱下地跪到她膝前願認她作自己的母親侍奉她終生,肇事者一個班的戰士全都誠摯地圍住她向她宣誓:「娘!我們全是您的兒子!」部隊不僅允諾負責全部殮葬事宜,並賠償她5000元人民幣的人身損失,肇事者所在班且擬承擔她家的全部家務,從買米買煤買菜到做飯洗衣,乃至於要給她念報紙講故事陪她嘮嗑兒解悶兒。但那母親對這一切的反應是沒有任何反應。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如兩個銅鈴,嘴唇抿得細細的如一道刀痕。她坐在那裡不哭不語,不動不晃。 
  她便是曹叔的原配。死於車禍的便是曹叔惟一的兒子。 
  我至今沒有問過曹叔這回事。也不應當問。但我至今仍不免懸想,他那原配究竟還在不在人世?如何生存於這人世?曹叔從來沒有愛過她。她的公婆也不可能給予她愛。惟有由她輸出己愛培植出的兒子能回報她以愛,使她灰暗的生命趨於明亮。他們母子相依的生活流程剛剛達於一個新的起點,十幾年來她每天用多於十個小時的十指勞作(挑繡外貿桌布餐巾),含辛茹苦供兒子上完了中學,又蒙政府政策照顧,沒有安排上山下鄉而分配到了一所很大的工廠,在一個很大的車間裡當上了車工,並且開始領回了工資,給她置買了新的衣衫和鞋襪,跟她反覆地說:「媽,打今兒起就是我養活您了,您該歇著了!」還懂得給她往家裡帶她最愛吃的醬牛肉和京白梨,又在她督促下為自己置買了新自行車和新手錶,誰料到這剛剛達到的新起點竟也是突然降臨的終點。她失去的不是一個兒子而是生命的一切。她的命運為何如此悲慘?冥冥中真有主宰麼?誰這般忍心? 
  12 
  70年代中期,曹叔和八娘又回到了北京,帶著表妹涓。澗留在了河南。在「五七」干校時,他們都以為再不能回到北京了,而澗已上完中學,所以就進了當地一家工廠當工人,剛得到那機會時,八娘還曾在給我的來信中表示他們非常高興,因為並不是每一位「五七」學員的同齡子女都能進到那樣一所國營工廠當正式工人,有許多只好到干校鄰近村落裡插隊。表妹沁他們過繼給了在上海的七舅舅和七舅母,使沁迅速成了一位滿口嗲腔的上海姑娘。 
  曹叔和八娘回到北京後,我去看望他們。他們一家三口擠住在一間狹小的平房中,他們以往在北京從不曾住得那麼糟糕,但他們卻喜形於色,因為畢竟回到了北京又有北京的戶口了。八娘一邊招呼我和曹叔擠坐著喝酒一邊念叨著:「就是小澗可憐啊!唉,當初真不如就讓她在附近村子裡插隊哩,你說誰想得到呢?現在的政策是允許插隊的辦回來,進了國營工廠的倒一律不能隨父母回北京,唉……」八娘經過干校的洗禮變成個十足的老太婆了,臉上添了許多的皺紋,並且不大顯現原來樂觀的天性,「完了!」的感歎也大為減少。曹叔卻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對比之下,他比八娘顯得年輕許多,也許那天是剛剛洗過澡、理過發的緣故吧,我覺得曹叔比以往還英俊瀟灑。他仍是喜憂不形於色,表情淡淡的,同我邊喝邊扯閒話,他嘴裡談的,遠不如他給我寄來的信上寫得那麼豐富、生動,他基本上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我這個那個,我說得很多,我問他什麼,他有問必答,但都很簡要。   
  四牌樓 第十章(8)   
  沒多久就有「四人幫」倒台的大轉折。曹叔的父親從原籍回北京落實了政策,他自然不便與曹叔的原配去住,曹叔弟弟那裡,或者是不歡迎他或者是他不願去,結果就住到了曹叔那裡,曹叔的住房條件並無改善。只不過多了一間廚房,老人就在廚房裡搭了一塊鋪板湊合著住下。我直到這時才認識了這位曹爺爺,他衣衫破舊,但面容整潔,而且紅光滿面,下頦蓄著一撮白鬚,與長長的白眉相呼應,見到我藹然可親,禮數周全,說話露出一口完好的白牙,使我猜想到,他年輕時一定比曹叔更風流倜儻。同時我也默默地想:昔日有著一所大宅院的他,那土山上的亭子也比這低矮的廚房面積大啊,日推月移,如今他在京華中竟只能這樣的存在,《紅樓夢》中的《好了歌注》真是不能不服呀! 
  八娘原來同這位公公是互不相認的,因為公公認為自己的大兒媳是那位原配,而那位原配也盡心盡力地對他執媳婦之禮;事到如今,八娘同曹爺爺只能面對面相處,並且是在極其狹小的空間中,依我從旁冷觀,他們漸漸地也就習慣了。有一回我去他們那裡,曹爺爺到胡同裡溜彎兒去了,八娘一邊做菜一邊主動地對我說:「我們爺爺倒是個難得的好脾氣,你看這麼不方便,他也能將就著,從沒提過什麼要求,有過什麼抱怨——對了,他惟有一條要我們,包括小涓,為他做到,就是『千萬莫把絕後的事兒告訴曹樓的人』。你懂了嗎?完了!你還沒明白過來麼?你曉得曹家他這一支,他老子單有他一個,他這一房兩個兒子就你曹叔給他留了一個孫子,好容易長到二十出頭竟讓大卡車給撞死了,他不就絕後了嗎?他們老人是不把小澗、小沁、小涓他們作曹家人的,早晚要嫁出去的嘛!這事對他的打擊比遭『紅衛兵』遣返大得多,他不怕他那個老家曹樓村的人批鬥他如何如何反動,他就怕這消息傳過去人家笑話他絕後……其實我們怎麼會去說這個又找誰去說這個呢?但只怕那曹樓村的人早晚能得著消息……唉,我們這位爺爺也真可憐!你看,擠在廚房這麼個kaka裡頭過日子……」 
  其實以親戚而論,八娘與曹叔及三位表妹算我的親戚,曹爺爺已不甚與我相干,曹叔的那位原配更與我風馬牛不相及,但曹爺爺的命運,那位原配的命運,至今仍偶爾牽動著我的心腸,使我浮想聯翩,扼腕感歎。我的心腸是不是過於柔弱了呢? 
  13 
  人生的大趣味在於變化。意想不到的變化是最濃釅的趣味。當曹叔他們背朝青天臉朝泥巴地在「干校」插秧、割稻時,當他們被一遍遍地訓誡著要對「干校」生活作「長期」乃至「終生」打算時,他們怎會想到幾年後,不但能夠回到北京,恢復機關的工作,而且還能出國考察,所考察的竟又是美國呢? 
  曹叔所參加的那個考察團是先飛往西歐再飛往美國的,當中在巴黎有一天的停留,曹叔因此遊覽了嚮往已久的花都巴黎。曹叔同我喝著黃酒,慢條斯理地閒話巴黎和紐約。他說起在巴黎時,他們團的一位成員,不知是上飛機前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是飛機餐裡的什麼東西變了質而未覺察,下飛機後肚皮裡就鬧騰起來了,因為他們在巴黎只停留一天,公派出國的團體只能集體行動,個人身上連一個子兒的硬通貨幣也沒有,語言上又有困難,所以只能是集體遊覽——大使館派出一輛大巴士,向路經巴黎的各種出國團體提供方便,乘坐那巴士可以速成式地瀏覽巴黎風光,巴黎鐵塔、聖母院、盧浮宮、凱旋門、協和廣場等每處最多停留半小時,最少只給一刻鐘——那位成員自然不願放過這一生難逢的機會,因為他們從美國考察後不再途經巴黎,他估計自己以後再無遊覽巴黎的可能,因此強忍著肚中的造反登上了遊覽車,開頭去到幾處,尚能勉強將肚中「造反派」鎮壓下去,後來就不行了,簡直是活受罪,找廁所又不會找,有的廁所收費又上不成,找到一處又怕誤了回巴士時間,結果弄得神魂不定,坐到車上時竟至於憋忍不住而流瀉褲中,使周圍的人掩鼻奚落。曹叔講完此公遭遇後咋舌感歎說:「這也許就是命,就是所謂緣分吧——他跟巴黎就那麼無緣,現在問起他來,他後悔那天為什麼不就留在使館招待所中——他說一路上他什麼印象也沒留下,惟一的印象就是自己的狼狽和臭氣……」 
  「我就不信我命裡注定要在河南過一輩子!就跟北京無緣!」 
  切斷曹叔語頭的是澗表妹。她又一次從河南來京探親。因為她的歸來,八娘家變得更加擁擠。八娘悄悄告訴我,晚上曹叔只好睡在書桌上——別看他去了美國,還逛了巴黎! 
  從河南回來的澗表妹我簡直認不出來了,那不僅是因為她已長大成人,模樣上起了變化,她那原來充滿弧線的臉龐已有幾處——例如下頦、鼻翼——變為了生硬的折線;更重要的,是她性格似乎已與從前迥異。當年她拎著手風琴時,眼裡的那種稚氣和歡樂哪裡去了?還有在後台見到我勇哥他們那些演員時,那種純樸的大驚小怪和迸發著生命力的狂喜怎麼蕩然無存?當年她還有在生人面前極為靦腆的一面,而據她自己的陳述,她現在簡直不懂得自尊心和面子在這個世界上值得幾分錢!   
  四牌樓 第十章(9)   
  我以驚訝的目光望著澗表妹。以前我沒把她看在眼裡,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小,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太單純,單純的東西我們可以喜歡卻不會特別地加以注意。長大成人的澗表妹坐在我面前,目光冷峻,語調尖酸,她對我,也對父母,乃至爺爺,宣洩著她剛剛積累起來卻頗為厚重的人生經驗: 
  「……我們那個站是個小站,每次火車只停一分鐘,上了車當然不會有空座位,有時候連廁所門外都擠著坐著好幾個人。開頭我臉皮嫩,就那麼忍著,你忍吧,幾個鐘頭,十幾個鐘頭,你就別想坐下,一直站回北京!座位要自己找!自己的命要自己去掙!緣分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得來容易嗎?不容易!……現在我一上車就往車廂裡擠,我從一號座位問起,一個挨一個地問,一排一排地問,人家不理我,我也不生氣,可我也不停下不問;人家回答的話難聽,或者騙我,我也不在乎,反正我還要問下去;問什麼?就問:『您哪站下車?』那麼一排排問下去,問到一個最近一站下車的了,我就破開臉對他說:『好了,您下車這座兒我坐,我就在您邊上等著了。』他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好,我就在那兒死等了。別以為臉皮厚到這個分寸座位就把牢了,有時候那下車的人屁股剛挪開,有人就搶在我前頭把屁股擱上去,所以後來我就把臉皮更加厚了幾分,問妥了坐在座位上的,我還要跟站在周圍的人都說清楚:『這個座位是我等的,他下了車可該我坐,謝謝你們了!你們要是誰不同意,早一點兒說,我好再往前等別的座兒去!』這就把牢了,過那麼一個來鐘頭,我就坐下了,坐下來是真格的,就是跟站著不一樣,而且這座兒是我自己掙來的,坐著格外舒服……也有人看著我,彷彿嫌我年輕輕的又是個姑娘怎麼這麼不顧臉面,我就看著別處,給他一臉冷笑,臉面?我沒丟別人的臉,再說,臉面值幾個錢?……」 
  澗表妹就這樣開始了她尋找自己人生座位的奮鬥。八娘暗地裡流過淚,為當年不該一念之差把小澗送進了那工廠,害得她一個人流落在外;為小澗的性格變得如此粗糲,甚至對父母說話也變得生硬而功利;為曹叔和她自己缺少門路無法將小澗弄回北京……八娘也托過我,看能不能找到線索,用對調的辦法將澗表妹調回北京,我撓著後腦勺發愁,且不說沒有線索,就是找到原籍是河南那個縣的人,人家又怎麼會願意離開北京回到原籍呢? 
  澗表妹的探親假到期了,臨回去以前八娘弄了一滿桌子的菜,我也湊熱鬧給她送行,澗表妹在飯桌上只揀一種她最愛吃的菜——鮮藕肉盒吃,對於八娘的眼淚汪汪和曹叔的額紋抖動,似乎全都無動於衷,末了冷靜到極點地說:「你們就都別操心了,連小表哥也別再幫我打聽,你們都是只能靠組織、靠別人、靠運氣解決問題的人,出了家門兒臉皮嫩、舌頭軟,不頂用的。我想好了,我自己有辦法——我回去以後就自己跑,一戶戶地去問,你們家有沒有人在北京工作的?有沒有退休想葉落歸根回老家的?在北京什麼單位?那單位讓不讓對調?……我就不信一個縣裡問不出一個來!……」 
  兩年以後,澗表妹竟真的用這辦法將自己調回北京了,是在一家近郊的倉庫裡當統計員。 
  14 
  當我心煩的時候,我就抻過一張紙來,在上面先寫一行「我究竟在煩些什麼?」然後開列出1、2、3、4……開列完了逐項冷靜地考慮,將它們再分成A、B、C或更多一點的級別,接下去就能把C級以下的逐項劃去——這其實很不值得發煩,這其實很容易排除或實現,這是「自作多情」,等等——剩下的幾條,集中精神想想,而且盡量往好處、寬處想。最後,望著那張紙,心裡就鬆快多了,儘管事態一點變化也沒有。 
  曹叔和八娘一家回北京很久了,我父母還未給落實政策,原在北京工作的阿姐和二哥也還未回到北京;我自己雖娶妻生子,建立了小小的家庭,聊可自慰,但事業上困阻頗大,經濟上甚為拮据,煩惱事真是一大堆。 
  那幾年裡,我在北京惟一的親戚,就是曹叔八娘一家,出於對他們的關心,有一天我也抻過一張紙,為他們開出一串他們的煩惱,綜合分析了他們的各項煩惱以後,我把所有的箭頭都集中到一個字上,並用紅鉛筆把那個字重重地圈了起來。那是一個「房」字。 
  澗表妹雖然對調回了北京,卻並無宿舍可住,辦對調手續時,接收單位就把話說在前頭了——人可以來,住房請自理——她回到北京便給家裡買了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床,讓涓表妹睡下頭,她自己睡上頭,鐵架上下鋪緊挨著曹叔和八娘的雙人床,當中拉一幅布簾,這樣睡了些時候,曹叔感到很不自在,後就換成八娘和涓表妹睡雙人床,澗表妹睡上下鋪的下鋪,曹叔每天晚上爬到上鋪去睡。但這樣睡了一陣,又因為曹叔塊頭兒太大,一翻身就滿屋子的卡啦卡啦響,澗表妹說簡直是地震,最後曹叔和澗表妹又易了位——別忘了外面廚房中還有爺爺,爺爺身體垮了下來,晚上忍不住地咳嗽;全家這樣地睡覺在盛夏尤為痛苦。   
  四牌樓 第十章(10)   
  他們合用的空間如此之小,卻又至少總有三個人白天仍要留在家中,爺爺不必說了,八娘因為確診為冠心病,提前退休了;涓表妹因為考大學失利,決心在家複習一年重上考場;這樣就引出了許多難以避免的摩擦。 
  當然,希望在前,曹叔他們機關正蓋宿舍大樓,大樓剛打基礎,機關的分房委員會已經開始工作。為了公平合理,根據十多種因素給每個人打分,我聽八娘給我念叨過,他們有希望分到三居室的單元,關鍵在有爺爺同住,因為三代人比兩代人多五分,倘若他們的三代人是有一位奶奶或姥姥,因為他們是兩個女兒,那就要在從五分裡扣去兩分,因為人家覺得女兒可以同奶奶或姥姥同住一屋。 
  那一陣子我去曹叔八娘那裡,或偶爾曹叔八娘到我的小家庭來,我們的話題往往不知不覺地就轉到了房子上。澗表妹很少到我家來,涓表妹根本就不來,因為她自從考大學失利以後,就抱定了某種其實是過分的決心。據曹叔八娘說她在家跟他們話也很少,跟姐姐和爺爺甚至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一天到晚坐在屋角的書桌前溫書——那書桌別人都自覺地不用,盡著她獨享——我去他們家時,她往往頭也不抬地繼續背書、做題,所以我對她留下的印象,只有兩個反射著光影的近視鏡的圓片兒,以及偶爾發出的「你們聲音小點兒行不行?!」的呼聲;吃飯她往往不到廚房的小桌邊,而由八娘把飯菜給她端到書桌上去。 
  但有一天忽然有人敲我們住的那間平房小屋的門,開門一看我愣住了:是涓表妹。我把她讓進屋來,只覺得眼前是她那副高度近視鏡的圓片兒冷冷地放著光。我簡直想不出她跑來找我的道理。她摘下了眼鏡,我這才發現她原來也有一雙富有感情的眼睛,我看見她眼眶裡蓄滿淚水,她掏出手帕去揩那淚水,這時我心裡一緊,慌慌地問:「怎麼了?」她用悲慼的聲音告訴我:「爺爺死了……我爸突然犯病,我媽讓你去幫忙……」 
  我舉起腳就跟涓表妹到了八娘家,幫著料理一切。我發現不僅曹叔在失去父親以後從內心裡迸發出了強烈的人子之情,八娘和表妹們也都真的流瀉出超乎我預料的悲痛。原來爺爺在大限來臨之前,掙扎著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我沒能為分房子堅持到底……」的確,按分房委員會的計分法及規定,他家爺爺一死,他們就不再可能分到三居室而只能分到兩居室。 
  當我陪著曹叔去寄存曹爺爺的骨灰盒時,我痛切地感覺到那盒骨灰在分房計分表中值整整五分。我腦子裡不知為什麼浮出了那胡同院中的土山和四角亭。後來我再騎車去那院牆外張望,土山連同四角亭都沒有了,那裡正在蓋一座樓房。原有的居民都遷走了,因此我也不可能在那裡遇上一位端著髒土盆倒垃圾的小腳老太太了。去了,去了,該去的都在離去。 
  15 
  去的在去,來的倒也在來。企盼的和未曾料到的,該來的都來。 
  80年代以後,我自己家的各個方面都有程度不同的良性變化,這暫且不說它;曹叔八娘一家也日漸好轉起來,頭一項,就是終於住進了新住宅區——團結湖的單元樓,而且分到的是三居室——曹爺爺臨終遺言傳出去以後,引起了普遍的同情;而且不僅家裡明擺著有兩個大女兒,沁表妹在上海的戶口問題遇到了麻煩,她很可能不得不按有關「干校子女」的政策仍遷回北京,這就更促成了三居室的到手。 
  曹叔他們高高興興地遷入新居以後,八娘就到上海去了,一來去看望多年不見的兄妹,二來好把沁表妹的戶口歸屬落實——這倒不成為她的心病,因為無論沁表妹最後是在上海落戶還是回北京團聚,都令人高興,只要不再懸著就好。此外還有一樁喜事——四娘那已經35歲多年落實不了對象的兒子沈錫松,終於宣佈要在國慶節結婚,八娘正好可以趕上他的婚禮,熱鬧一番。 
  八娘去到上海一周,忽然一天中午曹叔到我家來,愛人上工去了,我不會做飯,便請曹叔上什剎海邊銀錠橋畔的烤肉季去小酌。直到落座以後,我才發現曹叔眼神有些異樣。我原以為他是八娘不在,發悶無聊才來找我消遣消遣的,看他那眼神我猜想是家裡出了點什麼事,是澗表妹又有什麼古怪的表現?是涓表妹高考再一次失利後精神狀態不能穩定?我只是望著曹叔,等他開口。 
  我們的座位靠窗,望出去是湖畔高高的楊樹,以及它們倒映在湖中又被微風吹得不斷抖動的圖像,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在湖邊倚著鐵柵欄打瞌睡,那些插在玻璃匣子內外的糖葫蘆無人問津,倒引來了幾隻粉蝶上下翻飛;曹叔望著窗外良久,才呷了一口白酒,幽幽地對我說:「你四娘沒有了……」 
  我吃了一驚。四娘我與她相處的時間很短,就是有一年她從上海來北京散心,住在八娘家中,那時候澗表妹她們都還小,我曾陪她及八娘帶著頭兩個表妹去游頤和園,當中要換幾次車,每次一擠上公共汽車四娘就搶著去為大家買票,那陣式就像在搶銀行似的,倘若大家不是從同一個車門上的,她買妥票後總要扯著大嗓門用地道的四川話嚷:「買了票了啊!八妹你們就莫買了啊!」那聲音響徹全車,引得許多人既張望她又轉頭張望猜想中的「八妹你們」,每回都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四娘在任何場合都使用這種大嗓門講話,在家裡也是如此,而且那口氣聽去大半像是在吵架:「唷!你把它放穩當些嘛!」「哪個說的啊!那啷麼得行啊!」「完了!未必哪個是哄你們麼!」其實,她那麼甩著大嗓門講話不僅絕非吵架,而且是誠心誠意地傾瀉著親熱。這也許是我們四川人的一大特點,所謂談話十分「展勁」。前幾年我回四川住在一家旅店中,傍晚時剛在床上靠靠想養會兒神,就聽見走廊裡好一陣吵罵聲,幾個人都甩著大嗓門,聲音既高昂又急切,還夾雜著拍擊身體的聲音和尖叫,我實在忍不住了,遂起身出門勸架,哪知定睛一看,是幾位服務員在極為親熱的互相嬉戲,無論是他們互相切斷對方的話頭高聲笑罵,還是互相拍肩打背,以及尖聲叫喊,都只說明著他們心境的歡樂與生命力的旺盛。四娘便是一個典型的洋溢著歡樂精神的生命力旺盛的四川人。從未聽說過她有什麼病,年紀也不算太老,況且所鍾愛的獨生子又洞房花燭得大歡喜,她怎麼會「沒了」呢?   
  四牌樓 第十章(11)   
  曹叔只顧喝酒,不怎麼夾菜。我勸他多嘗一點烤肉季的風味烤肉和甜味羊肉「它似蜜」,曹叔慢慢騰騰地夾口菜,呷口酒,兩眼不望著我而望著窗外,用一種彷彿在敘述非洲的什麼與我們全不相干的事情那樣一種口氣,淡然地向我報道:「你沁表妹打來個長途,讓我去上海接你八娘來。她被四娘的事弄懵了。你那表哥的婚事一切都籌辦好了,只等著在南京路上一家飯館請客辦事。就在要辦事的當天上午,你四娘忽然想上街再買一樣東西,她出門的時候你表哥勸過她,那東西什麼時候都可以去買,何必這麼著急?她卻非去買不可。就那麼去了。結果,過馬路的時候,她從一輛停在路邊的麵包車的車頭前往前穿,一下子被忽然開過來的一輛運貨卡車撞倒,當場就死了。」 
  聽完這敘述我再吃不下菜,又是車禍!我茫茫然地望著窗外,湖水中漂著些楊樹葉,賣糖葫蘆的老頭在伸懶腰,斜對岸有個孩子在抖空竹,傳來陣陣嗡嗡的聲音。我心裡空落落的,把目光轉回來,恰恰與曹叔的目光相對,我發現曹叔眼仁裡增添了某種我不熟悉的因素,我心裡一顫。 
  「是呀,」曹叔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抹嘴唇說,「我這邊,是車禍死了人,死的是兒子;你八娘那邊,又是車禍死了人,死的是當媽的。都在大馬路上,光天化日之下。這算怎麼回事?」 
  我的心往下一沉。我從小受的無神論、唯物主義教育,但曹叔八娘身受的這些遭際,不能不讓我犯疑。對能夠認識到來源的打擊,我們可以以理性來支應它,對莫知其因的神秘打擊,我們從哪裡取得抗擊力和支撐力呢? 
  16 
  八娘和沁表妹回北京了。我去看她們,大家都迴避著四娘的事不談。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傷心事漸漸也就化解了。後來沁表妹在園林局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涓表妹臥薪嘗膽終於成功,考上了北京大學印度尼西亞語專業;澗表妹正積極地找對象,她那種形同當年在火車上找座位和主動尋覓對調線索的大方勁兒,使曹叔八娘對她的婚事不怎麼焦慮懸心,儘管樓裡與她同齡的姑娘紛紛都已結婚乃至生了娃娃。 
  我也給澗表妹介紹過幾回對象,她都很坦然地去接觸考察。有回我把從我父親這邊算稱作香姑姑的大兒子介紹給她,約定在故宮神武門外會面,我陪澗表妹走到神武門,忽然先閃出一高一矮兩個姑娘來,迎著我叫「小表哥!」隨後才有我那位表弟顯露出來——他的兩個妹妹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怕哥哥輕率從事、上當受騙,竟大搖大擺地來參與這次的會面,我好尷尬,這是事先沒有說好,且也未曾料到的;澗表妹卻毫不慌張,大大方方地去售票處買來五張門票,引大家一同進入御花園遊玩。這麼五個人攪在一起,算怎麼回事呢?我想告退,又怕澗表妹事後更加埋怨我;那兩位儼然以大姑子小姑子自居,竟毫無迴避之意,那位大表弟倒臉上訕訕的,似有難言之隱,澗表妹卻愈加鎮靜,她乾脆迎上那兩位本不相干的人,同她們閒扯起來,這就使得我同那位大表弟被撇在一邊;我悄聲問那位大表弟——其實並非真有血緣關係的姑且叫作大表弟的小伙子——「你覺得我這表妹風度怎麼樣?」他含混地應著:「當然,您介紹的還差得了麼?」我知道他在找對象上對女方的相貌和風度是相當挑剔的,這也是他老大不小仍未落實婚姻的主要原因。但從他那閃爍斜視的眼光中可以推測,他那兩位自己尚未出閣的妹妹,似乎對未來嫂子的相貌和風度要求得更加嚴格,儘管在相貌風度方面她們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水平,也還構成著可以爭鳴不休的學術問題。 
  在一處亭子裡大家坐定,那位大表弟買了五份冰激凌發給大家,但三位女性仍湊在一起說話,是二比一的陣式,我發現她們進行著微笑戰鬥,所說的話似乎都很平淡很禮貌很得體但臉上那掛出的微笑裡卻伸出了無形的針尖和麥芒,澗表妹雖有點「寡不敵眾」,但毫不示弱,頗有藺相如立於秦庭的氣概。 
  這次會面自然沒有任何積極的成果。而且自此以後我再也不攬這一類的瓷器活兒了,澗表妹倒絲毫沒有對我流露對這次故宮御花園之遊的不滿。 
  17 
  一個星期日,我去看望曹叔、八娘,家中只有八娘一人,她跟我沒對上幾句話,忽然爆發出對澗表妹的怨憤,這頗令我吃驚;顯然,她隱忍了很久,但終於按捺不住,怨憤既已湧出,她也就不再顧忌,任其噴發傾瀉。 
  八娘告訴我,澗表妹現在自私得可怕,例如某天她買回一斤肉餡來,擱進家裡的冰箱時,偏要說一句:「這是我的,星期五請客包餛飩的。」她們單位歇星期五,她有時請幾個相好的同事來家,搬開桌椅打開收錄機放音樂練跳交誼舞不算,還要湊在一起包餃子或餛飩,吃吃喝喝說說笑笑;結果那個星期五她約請的同事們不知為什麼一個也沒來,八娘很自然就從冰箱裡取出她買的肉餡要烙餡餅給全家吃,澗表妹見到竟衝上去,一點情面也不講地阻攔說:「別動我的肉餡!你們有自己的肉餡嘛,用你們買的嘛!」八娘自然不高興,少不了說她:「我做餡餅你不也吃嗎?」澗表妹則立即反嘴:「我每月不是都交伙食費嗎?」諸如此類,已成常態。此外,八娘眉頭皺得緊緊地告訴我,澗表妹現在越來越奇裝異服,街上亂買些怪模怪樣的出口轉內銷的貨不算,還自己動手剪裁一些「簡直丟人」的服裝,例如八娘看去認為是只能做睡衣睡褲的布料,澗表妹卻偏縫製成連衣裙,並且大模大樣地穿上身,搖搖擺擺地上街去;據澗表妹自己聲稱,她要鑽研服裝設計,將來自己開一爿服裝店,專營最時髦的女服。八娘認為她神經恐怕是有點兒不正常了,但簡直不能數落她一句半句,「她那張嘴,活像冰箱裡拿出來的水果刀,又快又冷,連你曹叔也拿她沒有辦法!」八娘邊談邊連連搖頭。   
  四牌樓 第十章(12)   
  偏偏這天八娘剛跟我嘮叨完,單元門鑰匙孔一陣響,澗表妹從外面回來了,她穿著一身大塊白與大塊黑組成的連衣裙,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八娘迎上前去問她:「怎麼?今天下午不上班麼?」澗表妹坦然地告訴她:「下午跟別人倒班了,我在家歇半天。」八娘嫌惡地打量了一下澗表妹那身的確怪模怪樣的連衣裙,老著一張臉去廚房做飯了,澗表妹倒興致勃勃地跟我聊了起來。她讓我幫她找幾本國外的時裝雜誌,哪怕借看也行,她說日本有一種《登麗美》雜誌對她來說最有參考價值;我問她為什麼把連衣裙做成大塊白與大塊黑的樣子,脖頸處為什麼不對稱,下擺底緣又為什麼是斜線?她對我侃侃而談。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對顏色的論述:「世上最美的顏色,是黑、白、灰三色;要說配色,紅與黑是永恆的主題,我今天下午就試著做一件蝙蝠衫,深黑配大紅,等我穿出來你看吧——」正說著,廚房裡幾聲鍋鏟擊鍋幫的銳響,澗表妹走進去問:「媽,要我幫你炒嗎?」八娘惡聲惡氣地回答她:「你還幫我?你不把我氣死就算好的了!」 
  糟糕!一場母女口角就此開始,我走過去想勸,她們唇槍舌劍,一句咬著一句,我簡直插不上嘴。 
  「我怎麼了?招您惹您了?」 
  「我見不得你那一身怪樣子!」 
  「我穿我的,又沒強迫您穿,礙您什麼事?」 
  「大白大黑的,辦喪事麼?莫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躲著您還不容易?可您的喪氣事再多也賴不著我!」 
  「我有什麼喪氣事?我不像你,都這麼大了,嫁都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礙您什麼事?嫌我老在家住麼?分房子時候有我的一份分數,我住這兒名正言順!」 
  「哪個嫌你在家裡住了?你莫狗血噴人!」 
  「行了行了,我還不知道您的,自己糊里糊塗提前退休了,整天窩在家裡頭,哪還有點知識分子的味兒?整個地一個家庭婦女,閒了沒事就找別人彆扭!」 
  「完了!我好心倒變成驢肝肺了!當年要不是為了把你弄回北京,我能愁成這麼個老太婆模樣麼?」 
  「回北京我靠的是自己!」 
  「好嘛好嘛!你就自己一個人去過嘛!早曉得落這麼個下場,我就不歡迎你回來!」 
  「我回來不取決於你歡迎還是不歡迎!」 
  「天哪!就算我沒生你這麼個女兒!」 
  「可你就偏生了我這麼個女兒!」…… 
  我在她們母女之間旋轉著身子,連連擺手哀求雙方:「算了算了,莫說了莫說了……」卻毫無效果。 
  一陣門鈴響。她們家安的是音樂門鈴,奏的是《致愛麗絲》,居然要奏半分鐘才停。在這半分鐘裡,八娘和澗表妹總算偃旗息鼓。我過去開的單元門,門外的人我不認識。 
  「啊,是老丁啊!」八娘迎到門前,滿臉堆笑。 
  「丁伯伯,您來啦!」澗表妹也輕盈地迎到門前,滿臉和悅。 
  雖是不速之客,顯然母女兩人都真誠地歡迎。叫他們三方幾輪問答過去,我就明白,丁伯伯是給澗表妹介紹對象的,這介紹工作至少已延續了相當一段時間。 
  「你來得正好!今天恰恰有你最愛吃的炒苦瓜!」八娘手忙腳亂地張羅著。 
  「我爸剛買了一罈子『加飯』,我來給您燙酒!」澗表妹快活地旋轉著身子,跳舞似的去取那酒。 
  我便藉機告辭,說有事。三個人都堅持留我吃午飯,我說確實有朋友等著我去,要請我吃烤鴨,這才放我走。 
  走在大街上,我回想著八娘澗表妹母女爭吵的一幕。迎面來風,一些細沙打在我臉上,癢癢的。也許,人生必得如此。我微笑了。 
  18 
  澗表妹結婚了。新郎就是那位丁伯伯介紹的。他們實行的旅行結婚,京滬線上有親戚,所以前半段路線是泰山—曲阜—南京—鎮江—無錫—蘇州—上海;上海親戚最多,因此下半段又以上海為「根據地」,「出擊」杭州、黃山、九華山;最後從上海乘飛機回北京,領略一下騰空而行的樂趣。 
  澗表妹夫婦旅行結婚期間,我去曹叔八娘家,曹叔發胖了。他本來就人高馬大。如今更魁梧驚人,八娘指著他對我說:「完了!你看嘛!他那個腰得了呀!小澗要給他裁條褲子,量了幾遍尺寸,手裡頭拿著剪刀,就是不敢往料上下手呀!小澗跟我說:媽呀,爸爸的腰啷麼這麼粗喲!這麼裁下去,橫起豎起一樣寬,眼睛望過去不習慣喲!我就跟她說:尺寸不騙人嘛,你就依到尺寸下剪刀嘛!……完了!要是還像當年那麼發佈票,我們一家人的布票湊起來供他一個人怕都還不夠!呵呵呵呵……」八娘儘管背已微駝,頭發麻白,一說話臉上的皺紋就隨著話音抖動,但澗表妹的成家似乎使她的性格恢復了一些樂天與達觀。   
  四牌樓 第十章(13)   
  曹叔因在部裡提拔司局級幹部的競爭中失利——表面原因是不夠「年輕化」的條件,他已59歲;八娘則認定深刻的原因是「他上頭沒有人」——所以打算不久離休,這樣他們老兩口就都要過家居生活了。我便勸他們合作寫書,我記得早在50年代初,他們就聯名在《人民日報》上發表過關於植物保護的文章——那時候《人民日報》定期刊登一些專業性的文章——我父親母親當年是訂閱,並精讀《人民日報》的,曾很為他們驕傲,並剪下來夾存,多次用以激勵我的上進。後來八娘更發表了許多養蜂方面的研究文章,記得有一篇也是發表在《人民日報》上,幾乎佔了一整版,當中還有若干曲線圖、數字表格什麼的,那時候中蘇關係惡化,中美之間尚無外交關係,但蘇、美兩國的農業科研機構都曾致函《人民日報》社,要求與八娘取得聯繫。 
  我提起這些「當年勇」,引出了曹叔和八娘的懷舊之情,他們便從書櫃、壁櫥裡取出許多卷宗夾和書刊來,坐在沙發上翻檢開了,卷宗夾裡是許多已經發黃的剪報,他們當年所發表的專業性文章遠不止我所記得的那兩篇;許多大厚本的農業辭書,編寫者名單中都有他們;而《中國養蜂》的合訂本更全部都浸潤著八娘的心血,她撫摸著那刊物對我說:「你信麼?當年專職的編輯人員就我一個,從約稿、改稿、編稿、發稿、畫版、跑廠以及寄發稿酬,都是我一個人干,刊物也一本一本地印出來了,現在的刊物呢,動不動二三十個人,唉唉,我們那時候啊……」 
  我竭力鼓動他們「重打鼓,另開張」,曹叔深深地歎口氣說:「我後來撂下科研搞行政工作去,荒廢了啊!」八娘拍打著膝蓋說:「完了!你以為寫這種文章跟你寫小說一樣?沒有實驗設備,沒有大量數據,沒有最新資料,關在這單元房裡啷麼寫得出來?……可惜啊,當年那些實驗課題剛搞到一半,政治運動一來,不是停了就是誤了,後來連實驗棚也取消了,改成了種黃瓜、西紅柿的暖棚,說是那才是直接造福於人民;還有好好的一個養蜂研究所,『文革』裡頭說撤銷就撤銷,十多年以後又恢復,設備、蜂群還好恢復,資料呢?都失散了,莫說有經驗的科研人員不好找,就是有經驗的放蜂員也難找啊……」 
  聊到最後,曹叔八娘一起向我舉出一個例子,他們一位好朋友,退休以後一直刻苦地著書立說,寫的是一本關於□蟲的學術著作,送到出版社去,編輯看完連稱「了不起」。但就是壓著不出,因為在新華書店征訂,征訂數還不到100本,出版社實在賠不起,結果是請作者自己出3000元印,你想搞科研的人哪來的積蓄,何況又退了休,再加上臉皮嫩門路窄,破開臉求親告友好不容易才湊足2000元,出版社都打算付排了,財務科核算後又讓編輯來找他說,如果開印,他需補上的不是1000元而是2000元,要是他不補追加的1000元,那麼,印出後就得由他自己銷售300本,那作者一聽立時血壓就上去了,家裡亂作一團,後來就決定再等一等,看出版社能不能發一筆財,使幾本像他這樣的學術著作得以正常開印,這麼一等就是3年。有一天有人給那作者帶來一本國外這方面新出版的書,那人也是多事!何必給他看呢——誰想到他一看,竟暈過去了,醒過來以後脾氣變得暴躁不堪,家裡人注意不夠,幾天以後無端地一發火。頓時就腦溢血去世了!原來國外那本書展示的是當年國外某科學家在那一課題裡的最新成果——而那成果在我們中國這位作者的書稿中早已顯示了! 
  「所以,我們也就不作此想了……」講完他們朋友的這番遭遇,曹叔把攤放一茶几的書本收斂起來,向我宣佈,「我離休回家以後,就練字吧,我喜歡書法……」八娘則若有所失地喃喃自語:「唉唉,小澗算是落實了,還有小沁、小涓啊……」 
  19 
  這以後我搬了家,搬得離曹叔八娘他們很遠,加上我陷於名利場中,整天瞎忙活,所以很少去他們家了。澗表妹倒時不時到我家來打一頭。後來她有了兒子,就帶著兒子來。 
  澗表妹到我們家後,說話裡總少不了一個符號,比如:「這件衣服的色調曉強就覺得好」,「要依著曉強的脾氣,他就不看這個節目」,「你寫累了應該做一套就地保健操,不離開座位都行,就像曉強那樣……」開始,我和愛人都抓不住這個符號,不免問她:「誰覺得好?」「誰?什麼脾氣?」「像誰一樣?」……後來,我們聽得耳朵裡結繭子了,往往不等她話出口,就主動調侃她:「要是曉強在,他加不加辣椒呢?」「我這樣做是不是比曉強笨呢?」「這事你是不是得請示了曉強才能決定呢?」……澗表妹聽了總高興地笑,笑得鼻子上起皺紋,看得出,從不僅愛她的丈夫曉強,而且簡直是崇拜他。   
  四牌樓 第十章(14)   
  曉強姓嚴。澗表妹和他的結晶——那寶貝兒子,取名叫嚴序,澗表妹鄭重地解釋說:「曉強翻遍了《辭海》,最後選定了這個『序』字,光『序』字不算什麼,問題是把『嚴』字和『序』字並到一起,『嚴序』既符合東方文化的倫理觀念,又符合西方文化的理性觀念,念起來又順口,你們不覺得是這樣麼?」 
  我們當然多次敦促澗表妹把嚴序的爸爸帶到我們家來,以便一睹風采。但她總說他忙:「忙得一天好像不是24小時,好像上床睡覺是購買高檔奢侈品,連吃飯好像也是荒廢光陰……」我們只好從小嚴序的形象上推想嚴曉強的面容風姿,不消說,我們想像中的他都有著一個精幹聰慧的形象。 
  我自己也忙,總說得便去澗表妹他們那裡瞧瞧,結果也總是說說而已。澗表妹詳細地把她自己的小家庭對我們作了描繪,使我們知道是在東西一帶的一條大胡同裡,一個挺不錯的四合院,幾家人合住,嚴曉強父親早就去世了,母親帶著他和他哥哥住著兩間西屋,那屋子幾十年前日本人住過,所以有高出屋外地面的地板,有別緻的板拉門;澗表妹和嚴曉強結婚以後,把兩間屋子當中的門堵死了,他們小夫婦住一間,嚴曉強媽媽和嚴曉強哥哥住一間,各屋走各屋的門,但合用一間另搭出來的廚房,有時合著做飯,更多的時候是分開做分開吃;澗表妹和嚴曉強利用那住房原有的特點,佈置成日本式的居室,進屋前先要脫鞋,屋裡滿鋪草蓆,靠牆是極矮的沙發,基本上用若干軟墊子搭靠而成,是澗表妹自己設計製作的;嚴曉強設計製作了一張既可以折疊又可以加長的矮桌,既是飯桌,也是茶几和書桌,他們自己已習慣於席地而坐,澗表妹製作了一大堆或圓或方的坐墊,客人來了,他們也就請客人在坐墊上坐,嫌太矮可以坐一疊坐墊;他們的睡具白天都放在壁櫥裡,晚上才取出來鋪在草蓆上睡;這樣,原來小小的房間白天的空間感就非常寬舒;他們的四壁點綴著幾件得意的工藝品,窗簾是澗表妹照著國外雜誌上的樣式製作的,拖地式並有三種閉合法;嚴曉強又用衝擊鑽在屋樑上鑽了幾個孔,嵌入膨脹螺絲,吊了幾盆綠葉植物,其中一盆綠蘿與嚴序同歲,如今枝蔓已下垂了三尺有餘…… 
  澗表妹還把一些其實本不必講給我們聽的情況也講得很詳細,嚴曉強的母親,即她的婆婆,和他們處得很好——澗表妹言語之間,流露出一個比較,就是嚴曉強的母親也是個退休的知識分子,但比八娘心胸開闊得多,從不在雞毛蒜皮的事情上計較生事——但嚴曉強的那個哥哥,竟同弟弟有天淵之別,智力發展上有問題,上學上到小學三年級再升不上去,卻迅速地長得五大三粗的,最後只好在街道做紙盒子的小廠就業;這麼一個情況自然討不上媳婦,看來只好一輩子同母親同住,母親要是沒有了,真不知他一個人如何生活下去;嚴曉強的這哥哥平日倒不礙他們的事,但有一回嚴曉強出差多日未回,嚴曉強的哥哥突然跑到澗表妹他們住的這邊來,手裡舉著兩張紙頭,滿臉憨笑,一迭聲地對澗表妹說:「我請你看電影去!請你看電影去!」搞得澗表妹手足無措,倒是小嚴序衝上前去,仰著頭轟他說:「去去去!我媽不跟你看電影!我媽就跟我看電影!」後來嚴曉強媽媽為這事直跟澗表妹道「對不起」,澗表妹的結論是,婆婆儘管通情達理,大伯子這麼個情況終歸讓人受不了,因此,早晚還是得搬出去另過。 
  嚴曉強不僅是澗表妹的驕傲,也是曹叔和八娘的驕傲,有一個國慶節,我匆匆忙忙去曹叔和八娘那裡打一頭,因為還要趕一個活動,坐了不到半小時就告辭。半小時裡曹叔簡直沒問到關於我和我一家的情況,儘管我們幾乎半年多沒有見面,我一句隨口而出的「小澗和曉強他們怎麼沒來」,就引出了他一連串對嚴曉強的誇讚,我笑談著:「真是寶貝女婿呀!」八娘一旁尖聲說:「完了!你以為你曹叔把曉強當成女婿呀!你總女婿女婿的他怕還不順耳哩!他是把曉強當成親兒子待哩!小澗倒彷彿是個媳婦兒了!」我看八娘那一臉豐富的表情,其實,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他們送我下電梯的時候,八娘當著若乾等電梯的熟人和生人,甩著嗓門向我建議:「你們文學界現在不是時興那個報告文學麼?我們曉強其實就很典型哩!你啷個不採訪採訪他嘛!你就寫寫他嘛!」曹叔也附和著:「是個自學成才的典型啊!」 
  嚴曉強的確是自學成才。他比澗表妹大兩歲,「文革」中他到吉林農村插隊8年,回城以後分配在司法部所屬的一個部門的食堂當炊事員,學會了白案和紅案上的一般手藝,後來他又拜那個部門的一位老木工師傅為師,練就了一手好木工活;再後來他自學大學文科課程,一門門通過了成人教育的單科考試,獲取了有關部門承認的大學本科文憑。一個偶然的機會,部裡一位副部長發現了他,便把他調到身邊試做秘書,他不僅反應敏捷,善應對,有文才,而且在陪伴副部長出差的過程中,不僅顯示出解決某些纏夾不清的扯皮事的能力,而且以其知識面的廣博和恰到好處的幽默感,使副部長在處理公務之餘,還能從他那裡得到意外的啟發和快樂。   
  四牌樓 第十章(15)   
  20 
  終於見到嚴曉強了。是一個細雨霏霏的夜晚,先接到一個電話,說他是嚴曉強,問我接待不接待,我問他在哪兒給我打電話?他說就在樓下的公用電話那兒,我笑著說:「胡鬧,都到我們樓下了,為什麼不直接上來?」他樂呵呵地回答說:「知道您是大忙人,一般不接待事先沒約定好的客人;我這樣已經怪難為情了,有點強加於您。」我說:「快上來吧!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早盼著見你了!」 
  嚴曉強站到我們面前時,我覺得除了個頭矮些,其他方面都與平日的想像相合。一張未脫淨稚氣的圓臉龐上,兩道濃眉在印堂上交相,兩隻亮閃閃的眼睛聰慧外露,厚厚的血色充沛的嘴唇,咧開一笑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小白牙;他肩寬背厚,很敦實,但身材又顯得很緊湊,一舉手一投足顯得很颯利。 
  「小澗怎麼不一塊兒來?」我愛人一邊給他倒茶一邊問。 
  「嘿嘿,她還不知道我到這兒來了哩……」嚴曉強落座以後,樂呵呵地說。「早該來拜望表哥表嫂,實在是顧不上——我們這一輩兒的讓『文革』耽誤了青春,所以把一天掰成好幾天地玩命兒找補;我的大概情況你們早都知道了,這兩天又有新的進展——我調到中國法制報社了,社裡面決定除了出報以外,還辦一份《法制文學》的刊物,我跟幾個哥兒們應了這個活兒,立馬制訂了一攬子計劃,這不,今天下午剛領了『記者』證,我就按計劃跑表哥這兒約稿來了——所以我今天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同事們都說我『近水樓台先得月』,表哥啊,你無論如何得讓我得著月啊,即使得不著玉盤似的滿月,得個鐮刀似的月牙兒也行啊……」 
  「你怎麼不給那副部長當秘書了呢?」我問他,「那才是近水樓台呀,那個月亮才大才圓哪!」 
  「咳,」嚴曉強坦率地說,「那並不符合我的根本意願,那只不過是一道光明正大的階梯罷了——我從一回城那時候起,就盼望著有一天能當記者、當編輯哩!」他把嶄新的「記者證」遞給我看。我遞還給他以後,他又主動遞給我愛人看,並且鄭重聲明:「澗還沒看到哩!你們比她先睹一步了!」 
  我高興地說:「我們是先睹為快啊!不過,你不忙約稿行不行?我們先隨便聊聊嘛,早聽小澗和曹叔八娘說過你,你人不大,見聞挺廣,知識面挺寬……」 
  於是他便同我海聊起來。我愛人端來的一大盤葵瓜子,被我們邊聊邊嗑,嗑得盤子裡精光,沙發下面一地的葵瓜子皮兒。 
  嚴曉強講到他隨副部長出差的種種見聞經歷:「……原來光知道那些顯露在街面上的大飯店大賓館,跟著跑了幾圈,才知道還有一些不顯山不露水而實際上更高級的地方;有的市民在那城市住了幾十年,別說沒進過那種地方,甚至聽也沒聽說過,也不大可能從電影電視照片圖畫上看到那景象,因為完全保密,離內部很遠的入口處,甚至入口處外面,就有人站崗守衛……也別把那裡頭想像得金碧輝煌,豪華不堪,特別是現在對外開放了,那些中外合資的大飯店才是真正地豪華和絕對地現代化,我說的那種地方卻另有特點,比如,空間感特別強烈,空蕩蕩的前廳,大得沒有道理的衛生間,老式的笨重得不得了的沙發椅,還有大肚皮痰盂;建築風格也許是西方古典式的,科林斯式立柱,哥特式窗框,或者還有洛可可式裝飾的壁爐,但裡頭現在幾乎絕對不懸掛油畫、不放置西洋式裸雕,而掛著國畫或書法條幅,擺放著景泰藍或雕漆工藝美術品……說實在的,住在那裡頭也未必多麼舒服,冷冷清清的,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說到下面的吃喝風,那是很難剎住的,我們那副部長確實不喜歡下面搞宴請,且不說按規定不該搞那種宴請,就是規定允許,我們那副部長也是個最厭煩飯桌上應酬的人,可你知道嗎?有時候你不得不含糊一點,將就一點,入鄉隨俗,否則,那就不好辦!有一回我們到一個縣裡去,副部長拉下臉,說無論如何不出席晚上的宴請,因為他聽說為準備那頓宴席特意從離縣城幾十里地的水庫裡調運了一車活魚來;我起頭也跟副部長一個心勁,頗有點同仇敵愾的氣派,寧願啃兩個饅頭喝幾杯粗茶了事,可是你猜怎麼著?我出去轉悠了一圈,就沒主意了,因為我看見那擺宴席的食堂外面,淤集著不少人。一打聽,許多都是一般的工作人員,有的手裡還拿著空飯盒,他們都說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公費報銷吃上一餐活魚,還打算用飯盒帶一點回去,給家裡人嘗鮮。一位瘦長臉的會計對我說:『你們罷宴,固然保持了你們的廉潔,可我們這麼多人,就都吃不上活魚了——而這些活魚,也不可能再扔回水庫裡去;會怎麼樣呢?你們一走,一半的魚,就會被五六個頭頭腦腦分別以處理價分掉,還會用公車給他們一家家送到冰箱邊上;另一半哩,倒可能成為明天食堂裡的甲菜,我們都得用一大把菜票才能嘗到一盤;結果是,你們廉潔,頭頭腦腦也沒犯什麼錯誤,而我們卻不能沾光吃上公費報銷魚!』我轉悠回去把這個情況跟副部長講了,我勸他勉為其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去赴這個宴,竟把他說動了。結果,我們去了那餐廳,皆大歡喜;我暗中算了一算,一共五桌,竟有四十八個人陪我們兩個人吃魚;但吃完以後回到住處,我對副部長說:『您細想想,如果只有一桌,八個人陪咱們,那麼,那四桌四十個人不就沒份兒了嗎?那咱們十個人不就更特殊了嗎?這麼著,倒還無形中增加了四十個工作人員的福利!』副部長不以為然,可我至今還在這麼想:下面的幹部靠薪水也確實難得打牙祭啊,各種大大小小的宴請等於是一種福利,你要取消已經慣享的福利,那是很難的事啊……」   
  四牌樓 第十章(16)   
  我們又從他們部裡聊到家常方面,嚴曉強坦然而自信地說:「其實,好多家庭裡的糾紛,完全不必從什麼世界觀角度思想修養角度道德角度去分析,那樣越分析會越糟糕……比如澗和她媽媽,這些年來總不和諧,我一開頭也總試圖用『代溝』之類的理論模式去套。後來,我想透了,生活是複雜的,人更複雜,有各種各樣的因素,有些因素,我們以往很少考慮甚至全然忽略。例如,心理因素,心理問題常常與一個人的世界觀、人生觀無關;還有生理因素,有時候人的多疑、超敏感、煩躁、失態、語言混亂,完全不是或主要並不是出於真正的是非混淆、愛憎顛倒,而是因為生理上的某種問題,比如內分泌的不均衡,循環系統的不順暢,傳導系統的暫時阻隔和紊亂,等等;所以我最近就常開導澗,不要把媽媽的埋怨、責備以及煩躁、不滿都看成是什麼深刻的東西,其實那很簡單,就是冠心病患者的一種病態,因此遇到這類情況應當完全不存芥蒂,只有充滿愛憐地關心維護她的健康;澗正在慢慢適應我提供的這樣一種方法……」 
  嚴曉強的侃侃而談把本來忙著別的事的表嫂也吸引過來了,他見我們夫婦都興致勃勃,聊得更無顧忌:「……其實,當然啦,澗有若干明擺著的缺點和弱點,可我同她頭一回見面,就感受到她有時候顯得外剛內柔,有時候又顯得外柔內剛,她身上埋藏著很大的潛力,我說的潛力就是創造力,我喜歡這種創造力!她熱愛服裝設計,有著一個當著名的服裝設計師的理想,別人可能覺得她是想入非非,或者認為通向那一理想的道路幾乎是開闢不出來的。我卻以為無論她能不能實現這一理想,她為之奮鬥的一系列行為本身就是美的;當然,她現在還很不成熟,比如,我就認為她現在過分追求一眼望上去的強刺激,這顯然不是服裝設計上的高級趣味;我給她提出來了,她氣得要命,頓著腳跟我爭辯,咦,我又很喜歡她那股子為自己抗辯的勁頭,我預言,憑這股子勁頭,她又很可能不按常規常理,而是從斜刺裡殺出來,獲得一種超出一般高級趣味的成功!……」 
  要不是時間已經很晚,擔心他趕不上末班車,我們真想留他再多聊一陣。外面還在下雨,我送他下樓去,他帶著傘,撐開了傘,同我告別。路燈下,雨絲襯托中,他一臉的朝氣,笑著叮囑我說:「別忘了正事兒——給我們創刊號一篇法制小說!」我有點戀戀不捨,似乎純粹是沒話找話地問:「你們單位在什麼地方?」他告訴我:「在陶然亭裡頭。臨時租借了公園裡的幾間屋子。報社大樓快蓋得了,蓋得了我們就都搬過去。」 
  「陶然亭!多優美的地方!其實就一直在那裡面上班才好哩!」我隨口應著。 
  他笑笑,轉身走了。我望著他的背影,高聲說:「以後要常來喲!」 
  「我會常來的!」他沒有回頭,只送過清脆的許諾來。 
  我望著他舉傘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燈光不及的雨夜中。 
  21 
  陶然亭是北京西南城的一個有名的公園。我父親生前最喜歡陶然亭,他說北京城內公園中唯有陶然亭有一種難得的野趣,再加上陶然亭裡有世紀初傳奇人物賽金花的墓地,還有什麼鸚鵡塚、玉貓墳之類引入遐思的小講究;50年代初從東四十字口拆下的大牌樓,也遷置在陶然亭中,我家50年代一直住在東西牌樓附近。因此,到陶然亭公園的大牌樓下坐一坐轉一轉,也是我懷舊的方式之一。 
  記得父親有一回同我游陶然亭,在湖邊垂柳下,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好一個所在!人固有一死,假使能死在這裡,也該知足了!」 
  果然有人死在了陶然亭。死得很慘。不是別人,就是嚴曉強。 
  就在他打著傘同我告別以後的第三天,是一個靜謐的傍晚,公園裡沒多少遊客,他們中國法制報社借用的那一角外面簡直就沒有人影;嚴曉強因為工作太積極了,忙來忙去忙到下班很久,別人都走淨了,這才離開那排屋子往院子外面走。其實也無所謂院子,因為並沒有正兒八經的院門,就是兩道牆當中留出了一個出入的豁口。他從那豁口走出去,萬萬沒有想到,一輛載重卡車飛馳過來,當即把他撞倒,卡車緊急剎車後衝出了十多米去才停住,司機和搬運工下來一看,滾在路邊的人已經血裡呼啦,頓時嚇傻了。當然,他們也就立即把受害者抬上車去,送往醫院搶救。 
  按說公園裡是不該有汽車行駛的,但偏那時陶然亭的某一角正在施工,因而有准予通行的汽車進出;按規定汽車在公園內行駛時速不允許超過十公里,拐彎處更不允許超過五公里,但那天那位司機覺得眼前的路徑上曠無一人,又急著去吃晚餐,就沒按規定掌握時速而開了快車;偏巧嚴曉強在那個時候從那個牆缺裡走出來。倘若那卡車速度慢一些,或速度雖快而出發得早一些;又倘若嚴曉強步子邁得慢一些,卡車飛馳而過時尚未及邁出牆缺,或嚴曉強步邁得快一些,早一點邁出牆缺,卡車駛來時司機已能看見他的身影,也許就都只是一場虛驚,而不至於釀成這樣的慘禍。但兩個運動著的物體竟偏偏在那牆缺處匯合相撞,一個是高速的鋼鐵巨物,一個是毫無防範的小小肉身,焉能不呈慘象?令人思之更為心酸的是,車禍發生的周圍環境並非車水馬龍或人流滾滾,倒是湖水漾漾、楊柳依依,牆邊的黃刺梅開得正燦爛,岸邊花圃中的江西臘朵朵綻得渾圓。   
  四牌樓 第十章(17)   
  嚴曉強是被撞破了腦袋,腦漿已然外溢,醫務人員們用盡了一切辦法,也無法挽回他的生命,但幾位醫生和護士後來都嘖嘖感歎——嚴曉強的機體原屬最健康、生命力最旺盛、抵抗力最頑強的那一類,他的腦袋已經撞破,腦漿和溢血已經攪成一團,然而他的心臟卻久久地、久久地令人不忍目睹其心電圖催人淚下地跳動著、收縮著、痙攣著、掙扎著、喘息著、悸動著、微顫著……彷彿有一個無形的聲音在呼喊:「不!不要!不死!不能死!不願死!不給死!……」 
  醫務人員從嚴曉強的衣兜裡翻出了鮮血浸染的「記者證」,這才同中國法制報社聯繫,報社的人趕來以後,驚詫莫名,來的幾個人誰都不願扮演通知澗表妹的角色,最後還是由肇事者單位趕來的負責人去扮演了這個角色。他們見到澗表妹自然只說出車禍了、正搶救中,讓她不要驚慌;據說澗表妹隨車跟他們來醫院的路上鎮定得令他們驚奇。事後澗表妹告訴我,當時她的心情是堅信嚴曉強能夠活著,大不了留下點殘疾,而一個有殘疾的嚴曉強對她來說依然是可敬可愛的,所以她並不怎麼慌張——然而當澗表妹到達醫院時,嚴曉強已經全身蓋上了白被單。 
  令所在場人感到奇怪的是,澗表妹沒有號啕大哭,也沒有掩面啜泣,甚至看不到她的眼淚,她就那麼往走廊里長椅上一坐,坐得直挺挺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臉的冷笑。不管圍著她的人說什麼、勸什麼,她都管自坐定那裡冷冷地笑著,一直冷笑到那一夜過去,天光透進醫院的窗戶。 
  22 
  嚴曉強之死是對曹叔八娘一家最沉重的打擊。親友們背地後竊竊私議:怎麼一回事兒、他們家怎麼一連三次車禍死人?而且車禍的細節一次比一次離奇。我也獨自冥思了很久。那冥思是痛苦而無益的。 
  我去曹叔家安慰他們。八娘垮了,她已全然失去往昔的風采,呈現於我眼前的不是悲慼而是暴躁,她見我進了屋後便扭頭揚聲高喊:「小表哥看你來了,你出來呀!」從那邊屋裡走出了澗表妹,頭髮亂蓬蓬的,臉浮腫著,見到她我只是微微點了個頭,也沒什麼話;八娘瞪了她一眼,竟當著我大聲責備她說:「你也說句話呀!要麼你就哭!丟人啊!你、你、你……你男人死了你都不曉得哭哇!」曹叔過來把八娘勸到一邊,又對澗表妹說:「小表哥不是外人,你現在不想說什麼就再一個人靠靠去,過一會兒再說。」 
  我和曹叔又把八娘勸進另一間屋去休息。我瞥見了肩並肩靠坐在一起的第三間屋裡的沁表妹和涓表妹,可憐她們必須得分擔突然降臨到這個家庭中的災厄所引出的紛亂與悲痛。 
  我和曹叔坐在門廳的沙發中,默默地對望著。曹叔一頭理得很圓整的短髮已然全白,他雖發胖但皮膚還頗緊湊,臉上的皺紋不算太多,但眼睛裡有了更多的難以捉摸的藏斂著的因素,兩邊嘴角微微向下彎;我一向認為曹叔是條硬漢,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突發性打擊,特別是這一回可謂登峰造極的離奇災難,我望過去,覺得曹叔依然沒有被壓垮壓癟。當然,天知道他承受著多麼大的壓力,尤其是那個神秘的問號:為什麼一連三次?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本能地問:「嚴序呢?」 
  「在他奶奶那兒。他奶奶比我們受到的打擊更大,不是嗎?」 
  「你們都要好好保重,要讓嚴序好好地長大……」我知道自己的話語是無力、無助的。 
  「小澗一直沒哭出來,你八娘理解不了;我開頭擔心小澗精神上承受不住,現在我覺得並沒有什麼異常——她自從在河南當工人以後性格就很特別。她的特別,就她個人而言,是自然的,因而我們應當順其自然……」 
  「當然。」我為曹叔還能如此理性而感到寬慰。我也確實同意他的分析。並且我想到了那晚上嚴曉強給我講的一番話,我認為八娘現在的暴躁以及對澗表妹的嫌怨,其實基本上都是冠心病轉重的生理性反應。我對曹叔說:「逝者已去,追不可還。我們活著的人要互相扶持,自我保重。八娘是你們全家的重點保護對象,小沁和小涓最近要特別多照顧她一點,她24小時身邊都不要離人。」 
  曹叔點著下巴,眼裡驀地湧出淚水,他望著窗外,肯定地說:「你說得對。別看我們這個家,她最弱,這個家沒有我行,沒有她還真不行。」 
  23 
  曹叔離休以後,每天用大部分時間練書法;八娘冠心病時時發作,幾次送進醫院搶救;他們的大女兒在守寡三年以後又已結婚,二女兒和三女兒也都相繼結婚了,三個女兒生的都是兒子,這也很怪,曹叔和他的兄弟共有六個女兒,六個女兒生下的第三代都是兒子。倘若他們的父親曹爺爺仍在世上,不知該作何感想?關於曹叔和八娘一家遭遇到三次車禍的事,因為時間相繼變得久遠,親友們的竊竊私議也逐年減少著,近年來大多數親友簡直已經淡忘。   
  四牌樓 第十章(18)   
  近兩年,我很少同曹叔八娘一家見面,見面時更絕少提及往事。但交談之間,有一回八娘偶爾對我說—— 
  「你知道四娘臨死那天,是為了上街買什麼嗎?為了買一副鞋帶,一副只值一毛錢的,其實可買可不買,尤其不必在那天那個時候去買的鞋帶!」 
  我一愣,但沒順著她的話茬往下說,我岔開去,跟她聊別的。 
  有一回澗表妹忽然對我說—— 
  「我最後一次去河南,我們那個縣外頭我們那個廠所在的鎮子裡,去辦最後一道手續,我站在辦公桌這一頭,忽然,覺得腳脖子癢癢的,什麼東西在蹭我,我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貓,再仔細一看,是我們全家在『干校』的時候,從小養大的那只黃狸貓,我吃了一驚,我就順口對給我辦手續的人說:『怎麼搞的?我們家的貓。你們養了嗎?』他低頭一看,驚訝地說:『我們這兒怎麼會養貓呢?』他就一陣跺腳,一陣吆喝,把那貓轟出去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我忽然想起這回事,總在後悔,當時我為什麼就沒彎下身子去,抱起那貓,親熱親熱?就是光彎下身子,去摸一摸它也好,我出了辦公室以後,就匆匆忙忙地去趕長途汽車,我都沒想起來張望一下,也許那貓還在院子裡,街角上,望著我,等著我……我就那麼走了,把它忘了!這幾天才猛然想起來……」 
  我很驚奇於澗表妹能有這樣的心境,但我也沒順著她的話題跟她往下聊,不一會兒她也就跟我聊上服裝設計方面的事了。 
  而曹叔,有一回邊喝黃酒邊對我說—— 
  「……他死了,看上去好英俊,好個小伙子啊!」 
  我接過話茬,但立即後悔—— 
  「您說曉強麼?」 
  當然不是。嚴曉強是被撞爛了腦袋,再好的整容師也難使其恢復英俊的。曹叔眼裡的紅絲像在微顫。我立即跟他講開了我去廈門的見聞。 
  頭年春節期間我去給曹叔八娘拜年,見曹叔家滿牆掛著他的書法作品,鑒賞之餘,我就順口求他給我寫幾個斗方,都寫「福」字,我好回去張貼在家中各個屋門上,他很高興。但因為沒有現成的紅紙,就約定寫好後通知我去取;誰知給他們拜年回來沒幾天,就在樓下郵箱中發現一隻牛皮紙大信封,拆開一看,原來是曹叔寫好的幾幅「福」字斗方,每個「福」字都頗有神采,可以想見,他一定寫了幾倍以上的斗方,是挑了又挑,把自認最成功的及時寄給了我。我心裡感到暖暖的。 
  但我並沒有把曹叔寄來的斗方貼在門上。開頭是忙,顧不上;後來取出來,都要去拿糨糊瓶了,不知怎麼的滋生了一種心理障礙,就又擱下了;現在那幾幅斗方還都疊放在那大牛皮紙信封中。倘若哪一天曹叔偶有雅興,不辭路遠來到我家散心,看不到我巴巴地求他、他巴巴地寫好寄來的斗方,責問我為什麼不張貼,我該怎麼回答他呢? 
  我不知道。     
  四牌樓 第十一章   
  四牌樓 第十一章(1)   
  1 
  至今你不知道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1966年12月13號那一天,是個星期二——星期幾並不要緊,那時候到處都已經「停課鬧革命」,乃至「停工鬧革命」,對於激昂地進行「革命造反」的人們來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上帝創造六天後要休息一天,他們卻哪天也不休息——那一天下午五點半,在武漢長江大橋公路橋北頭東邊的人行道上,你小哥與他當年北大京劇社的社友程雄在那裡相會。 
  是的,後來小哥向你斷斷續續地講了些他們相會的情景,你用心地捕捉小哥那話裡話外的心跡,張開想像的翅膀在腦海裡再現、剪輯、放映那暮色蒼茫中橋上的人生戲劇,但你終究還是不能深骨入髓地知道,到底都發生了一些什麼。 
  2 
  你成為作家以後,小哥常常在信裡對你說:「真慪人!你寫這個寫那個,就是不寫我!薄倖兒!」甚至當你正好出差成都,在那裡得到母親查實癌症的消息,心境最壞時,小哥——他對母親的擔憂和摯愛絲毫不減於你和二哥——卻仍然要在看護母親之餘,忽然想起,以一種不自覺的京劇青衣的表情埋怨你說:「就是從來不寫我,慪人!」 
  儘管小哥也是學文學的,並且啃過大本的文藝理論書籍,熟知恩格斯給哈克納斯的信裡講到的現實主義文學的定義,以及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羅留波夫等等古典批評家的種種論述。他當然知道小說到頭來都是些虛構的人物虛構的故事在作家的文字中蠢動流淌,但一到讀起你的小說,他便總要模仿起那個給《石頭記》寫批語的脂硯齋,一會兒說:「作者與余,實實經過!」一會兒批:「猶記余二人……乎?」更總要指出,你小說中的這個人物便是哪位親友,哪個人物又是哪個你們雙方都認識的真人……他給自己取了個雅號,叫「白顯齋」,「白顯」又來自「白濕」。「白濕」是指他在湖南那個縣三中時的宿舍裡總撒著大片白石灰而又總是潮濕難耐,他說:「白濕」的「濕」字太難聽,故又衍化為「白顯」,你當然從未自詡為當代曹雪芹,但手足之間,私下裡通信調笑,他自擬為「脂硯齋」一流的「白顯齋」,似也未嘗不可。他就總在讀到你的新作後寫些龍飛鳳舞只有你一個人讀得懂的「白顯齋評」來,寄給你,倒也並非全是遊戲之言,有些他是極認真地提出來供你參考的,儘管你其實大都付之一笑,但他卻一直盼著在你的小說中出現他的影子。 
  是的,你寫了那麼多小說,卻一直並沒有寫到阿姐,沒有寫到小哥,為什麼?因為他們太平凡?平凡到簡直進入不了小說的猥瑣地步?小說是寫給讀者看的,你沒有把握,以阿姐、小哥那不入「旋律」——無論是文學的「主旋律」還是「副旋律」——的素材寫成小說,究竟有多少人會願意看?也許會有,甚至很多?也許就甚至於只有兩個人:小哥和你,因為你知道,和小哥完全相反,阿姐是斷然不允許你把她寫入小說的,她也看小說,但她不要看你的小說,又尤其不要看並且奉勸你也不要寫那些涉及到家族真情實況的東西…… 
  你在寫小說。你不知道這小說的命運,如同你不知道自己今後的命運一樣。想起來很好笑,以前你拿起筆寫小說,彷彿自己就是一個上帝,這個人物怎麼樣,那個人物怎麼樣,乃至他們的內心,有幾個層次,幾多隱情,幾多煎熬,幾多掙扎,彷彿都可以透視,都可以了然……其實這茫茫宇宙,大千世界,攘攘人世,芸芸眾生,包括我們自己,又究竟有萬分之幾,是真可以用文字這玩意兒再現詮釋,穿透把握的呢? 
  有一些東西,是永遠寫不出,也用不著寫的。不是懼怕什麼,顧慮什麼,而是因為我們的生命存在,有著文字這玩意兒根本不能企及的更本質的部分。即如小哥,他要你寫他,你誠然也可以用一大堆文字鋪排起來,算是以他為主要原料,烘烤出一塊文學蛋糕,倘賣得出去,也便一可補助你的生活,二可填補你那癟塌的虛榮心(「又出了一個作品!」),此外當然還可使他免除你的「薄倖」之名,得到一些作為特殊讀者的特殊樂趣。但倘若你走火入魔,一時間竟以為自己有能力以文字這鈍拙不堪的玩意兒,直逼那生命本體中最隱秘最深層的東西,比如說,在表達1966年12月13日星期二武漢長江大橋上那一幕時,便毫無顧忌地直搗黃龍,那麼,他讀了真能容忍嗎?真能承受嗎? 
  小說啊小說,有時候,寫的人怕你,讀的人也怕你! 
  3 
  仔細想來,程雄是一個男人。 
  這與戶籍登記、檔案表格中「性別」一欄、學生證、工作證乃至公共電汽車月票上所證明的那個「男」,並不完全是一回事。 
  ……你記得有一年暑假,程雄來家裡找小哥,你也湊過去聽他們聊戲。程雄大老遠地跑來,熱汗淋漓,那時家裡並無電扇,小哥就遞他一把大蒲扇。他就把身上的海魂衫捲至胸脯以上,使勁地扇著扇子,你驚訝地看到,程雄那隆起的胸大肌,是那樣的緊湊,兩邊的胸肌之間是一道深溝,足可以夾住一隻雞蛋不讓它掉落;程雄的身上飄散出一股濃郁的體臭,奇怪的是那氣味並不令人厭惡,反倒使人聯想到強壯、健康、旺盛、飽滿、雄偉、昂揚……一類的詞語,那時候你還不知道陽剛這個詞彙,現在回憶起程雄,你想,要是每一個在表格中「性別」一欄填入「男」字的人,到頭來都像他一樣,該有多好啊!你那時就默默地下定決心,一定要使自己長大以後,也如他那樣雄健,所以你一上到高中,便參加了學校舉重小組的活動,固然後來你因為患了肺結核沒能堅持下去,但那一小段的舉重鍛煉,至今仍在使你受益……   
  四牌樓 第十一章(2)   
  ……你記得程雄說話的聲音很闊朗,很厚實,很好聽,笑起來仰著脖子,脖子上的筋顯得很粗很韌,繃得很直,而他那笑聲同在舞台上扮演花臉時的「哇呀……哈哈哈」很接近,卻又絲毫也不造作,聽起來十分自然,很有感染力…… 
  ……你記得程雄那時候問過你,在讀什麼小說?你就說讀了《牛虻》,正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他說他不喜歡《牛虻》那本書,因為亞瑟直到最後也還是太「娘兒們氣」,他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書裡最值得佩服的倒不是保爾·柯察金,而是那個海員出身的革命家朱赫來……你還記得他跟小哥聊戲時說,他不喜歡演李逵(儘管他和那個叫徐明益的戲友多次在北大演出過《李逵下山》),因為李逵太「孩兒氣了」,他喜歡演《霸王別姬》(小哥極想同他配虞姬,但據說兩人調門不和諧,因而總是詹德娟同他搭檔),他說霸王雖是一個失敗者,但那真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 
  ……你記得小哥同你說過,畢業分配時程雄要求一定把他分到大西北的荒原上去,他說:「那是男人工作的地方!」後來他果然雄赳赳地去了,還給小哥寄過照片,照片曝光過度,黑白分明,但荒原的背景把程雄那滿臉滿身的輪廓都襯托得更粗獷更剛硬,小哥給你看過那照片,你記得照片上的程雄一定是好多天沒有理發剃鬚,他那兩隻眼睛和一頭獅鼻被蓬草般的黑髮黑鬚包圍著,令你望上去一驚,同時又一震…… 
  ……但程雄後來在一次事故中傷了腿,據說傷腿後因為一時不能找到車輛,他又堅決不願讓別的人抬著他背著他走,便佯裝「沒有大事」,硬是用一條已然骨折的腿配合著健康的腿,同大家一起掙扎著挪動到了可以搭車的地方,那段路足足有六里地遠!等到他終於被安放到擔架上時,人們才驚訝地發現,那斷裂成匕首般的一截腿骨已然扎穿他的肌肉筋腱,赫然露在了外面,而淤血已經把他的褲管、襪子和鞋子都浸成了紅色,並呈糨糊狀……他呢,在擔架上只要求允許他抽煙,並甩開嗓子唱了幾句《盜御馬》:「將酒宴擺至在聚義廳上……竇爾墩在綠林誰不尊仰!……」 
  ……程雄回到北京,住了一百多天院,腿骨接上了,回家又靜養了一百多天,架了幾十天的拐,後來就扔了拐,走路走慢些時不大能看出他腿有毛病,再後來他又恢復了騎自行車,並聲稱完全可以重登舞台,起個霸、偏個腿、舞個錘不成問題——但終於沒有再登台彩演而只是清唱……鑒於他的身體狀況,不能再回大西北搞野外工作,他後來便到地質學院附中當了物理教員,在那裡教了一陣,又由於他那住在城內的寡母癱瘓在床,須就近照顧,便又從地質學院附中調到了城內一所離他不遠的中學,那是一所女子中學——眼下北京已不再實行男、女分校了,但那年頭北京有許多所男中和不少的女中——程雄仍教物理…… 
  ……你記得,「文革」前一年的暑假,小哥又從湖南跑到北京,那時你父母已不在北京,二哥、阿姐、你都因這樣那樣的原因不好給小哥留宿,小哥來到北京便只好住進小旅館中。有一天你去那小旅館看小哥,恰巧程雄也去了,程雄便邀小哥和你去全聚德吃烤鴨——那時候到街上吃飯,飯館裡的座位很難找,一張餐桌,往往由兩組乃至三組各不相干的人共同進餐。記得那天你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兩把椅子,好不容易擠到已經有四個人進餐的一張方桌前,算是有了開票叫菜的權利;程雄沒有椅子,後來便搬過一隻不知道餐館裡裝過什麼的露著大縫的木板箱,豎起來權當凳子坐,小哥和你都要把椅子讓給他,讓他各用一根拇指將你們的肩膀按定,使你們謙讓不得……你印象很深,你覺得那樣的拇指,那種從一根拇指傳遞過的力量,唯有真正的男子漢才能具有…… 
  ……你記得,那天吃完全聚德的烤鴨,出得飯館,程雄就拍拍你肩膀,爽快地說:「老弟,我跟你小哥,有好多話要細說,我們一路走過去,進天壇的松柏林子裡說去!你呢,你就過馬路去大柵欄裡頭,到大觀樓看一場《魔術師的奇遇》吧!」說著掏出五塊錢的大票子來,遞到你手心,不容你推辭,又用他那骨粗肉厚皮糙勁足的大手整個兒連票子和你的手一捏,接著便對你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結實的大牙齒,轉身同小哥一路往天壇去了;你望著小哥和他的背影,直到被稠密的路人遮閉…… 
  你對程雄的印象,也就是這麼多。所有的印象合起來,只不過覺得他是一個男人,或曰一條漢子,「一條」這個數量詞使你生出無限的感受,同時也使你更深刻地意識到語言的無能和不得不使用語言時的無奈…… 
  4 
  ……那一天小哥準時到達,並且一眼就看到了站立在橋頭的程雄,小哥跑過去拉住他的手,照例——他不管多大的年紀,一見到親友總難免——雙腳一蹦,快活地嚷:「哎呀太好了!程雄!你果真在此!」   
  四牌樓 第十一章(3)   
  程雄卻似乎並不怎麼激動,甚至過分地不動聲色,他從小哥手裡抽出他的手去,簡捷地問:「你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吃過了……」小哥沉浸在重逢的快樂中,他沒心沒肺地只當程雄那是一句中國人之間慣常的問候語。 
  「我還沒吃……」 
  「不要緊不要緊,」小哥照例全然不能察人心意,興高采烈地說,「其實我也還沒吃晚飯哩,不過一點兒也不餓,見到你我就是餓也讓高興給填飽了……快快快,咱們好好聊聊,等餓了咱們再找個地方吃夜宵吧!」 
  「我餓。我現在就要吃。走,你請我吃。」 
  「好好好,我請我請……」 
  可是直到在橋頭不遠的一家小小米粉店坐定,小哥仍然沒有意識到程雄已經身無分文,並且起碼有一整天沒有進食了。 
  「哎呀,程霸王,快給我講講,北京的朋友們都怎麼樣?袖珍美男子最薄倖,我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他竟然片紙不回,慪死人!何康兩口子呢?詹德娟呢?……」 
  程雄只是呼嚕呼嚕地埋頭吃米粉,小哥這才把他仔細端詳了一下:頭上的棉帽子帽耳朵張開著,破綻處露出灰色的棉花球,一腮鬍子,身上的棉襖髒得泛著油光,一雙手黑乎乎的,指甲裡全嵌著黑泥……固然跑出來串聯的人都顧不得講究生活條件,又聽說火車上擁擠和骯髒得嚇人,接待串聯者的接待站也人滿為患難以洗濯,可程雄似乎也太邋遢了…… 
  程雄吃完兩碗,還要一碗。小哥這才覺得他有些蹊蹺。 
  ……後來他們又到橋上去。沿著那公路橋的橋欄,邊走邊談。 
  「哎呀,盈平,你怎麼就死猜不出來,我是怎麼來的嗎?」程雄在小哥絮絮叨叨跟他講縣三中的情形、講童二娘的遭遇的過程中,終於忍不住停住腳,截斷話茬,兩眼閃閃地望定小哥,幽幽地說。「我哪裡是來串聯的,我是逃出來的,我沒有介紹信,我錢和糧票都沒有了,我是讓女學生們揪出來的牛鬼蛇神啊,我逃出來的……」說著,便把頭上的棉帽子一摘——儘管那被剃光的頭皮上已經躥出了一些發茬,但小哥一看便全都明白了。 
  小哥的反應一定讓程雄感動。小哥不是表現出吃驚,因為在小小米粉店中小哥已經覺得情況有點不那麼正常。小哥也不是表現出鎮定。以小哥那似乎永遠不得被生活炒熟的靈魂,他即使在感到情況有點不正常時,也並沒有往深裡去探究,尤其沒往程雄竟會被揪出定為牛鬼蛇神的方向去想,因而一聽到程雄的自白,他還是被驚嚇得心裡發緊,儘管他已有過關於童二娘的經驗,並正在向程雄講述那一刺激。但小哥的雙眼卻並沒有因程雄的自白而中斷與程雄的對視,小哥的雙眼裡流露出的是絲毫不動搖的信任和一如往昔的情感。不過也不能說小哥的眼神沒有變化,那變化又是很明顯的,便是在抖動中溢出了對衝擊程雄的那些女學生們的無比驚詫與本能譴責…… 
  文字真是無能的東西。怎能準確而深入地表達出那個夜幕降臨的時刻,在長長的武漢長江大橋公路橋上的兩個人的對視…… 
  程雄為什麼要把小哥約到那橋上去?小哥從未向你講清楚過,並且顯然還迴避你的追問,更不願同你討論……小哥願意你寫些有關他和他的戲友們唱戲的故事,一些溫馨的故事,一些猶如《鎖麟囊》那樣的悲無大悲喜無大喜的優雅而潔淨的故事……他卻從來沒有過要你寫出這橋上一幕的願望,「慪人」,你真的試著去寫了這一切,他究竟是怒你「薄倖」還是怒你殘忍呢? 
  ……程雄是怎樣講出那些情況,那些想法的?連續地講?斷續地講?悄聲地講?不管不顧地揚聲傾訴?那橋上應該還有別的行人,甚而會有激昂的當地「造反派」和串聯而至的「紅衛兵」列隊而過,還應該有汽車、自行車、三輪車從人行道邊駛過,對了,應該還有巡邏的軍人和民兵,因而程雄和小哥的交談即使是在一種不斷移動的過程中,也應該說並沒有取得一種安全而舒暢的環境,他們當時是忘乎所以了,還是不斷地設法隱蔽自己?……不知道,永遠不能準確而詳盡地知道……橋下江水滔滔,橋上涼風嗖嗖,該有月亮掛在天上吧?那一天是陰曆十一月月半,月亮該是圓圓的,縱使有浮雲從它前面冉冉飄過,那蒼白的圓月該能知道,該能作證,可短暫脆弱的你我,又怎能同那萬古長存的冷月溝通?! 
  ……程雄講到,「紅衛兵」剛掀起頭一輪「破四舊」的衝擊波,就破到了「袖珍美男子」魯羽家,他家那個獨門四合院被抄了個底兒朝天,「紅衛兵」把他家珍藏的上百張舊京劇唱片當場一張張砸爛,直到完全搗成碎片,魯羽幫著他們砸爛搗毀那些原本幾乎視為第二生命的唱片,並且更乾脆砸爛了留聲機,還自動舉臂高呼:「京劇革命萬歲!……」「紅衛兵」總算撤了,魯羽一家人頓感絕處逢生,但當大家總算扒了幾口飯並準備上床睡覺時,忽然魯羽想到還有一張蕭長華的《連店》唱片。他一貫單獨存放在南屋一隻櫃子裡的,那唱片是百代公司灌錄的第一種蕭長華唱片,並且當年魯羽爺爺得以購到了上市發售的第一張,因而彌足珍貴,輕易不聽,視為寰寶,另行妥藏……他跑到南屋裡一找,儘管那只櫃子裡許多東西都翻出來撒了一地,偏那張唱片漏網!將那唱片拿在手中,魯羽一時沒了主意,家裡人趕到他身邊,都勸他砸爛搗毀了算了。   
  四牌樓 第十一章(4)   
  他卻實在捨不得,說無論如何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說……誰知那一夜裡,先是魯羽新婚不久的老婆失眠中發起了□症,瘋喊:「砸了砸了你給我砸了呀!你別連累我呀!」緊接著又嚇得魯羽父母哆哆嗦嗦披衣過來勸慰媳婦,婆婆恐懼中不禁跪在她面前哀求道:「別嚷了別嚷了,求求你行行好行行好……『紅衛兵』衝進來可不得了呀!」而當魯羽要砸那張蕭長華唱片時,他父親竟又死抱住他胳膊苦苦哀求:「別就砸呀別就砸呀……萬一『紅衛兵』真的衝進來問咱們院為什麼深更半夜地嚎,咱們可以把這漏網的唱片當個見證,當著他們的面再砸呀……」魯羽掙脫父親,跺跺腳說:「那還得了嗎,還得了嗎……那不更說不清道不明瞭嗎?那不打死白打死嗎?……」一家人就圍著那張漏網的唱片哆嗦成一團…… 
  「沒個人樣兒了,沒個人樣兒了呀!」——你記得小哥給你引述過程雄這一感歎。程雄那時候大概還沒有遭殃,還去看望過魯羽一家,但魯羽怎會向他披露這一切呢?倘若說及,又該是怎樣一種文體怎樣一個文本呢?…… 
  ……程雄告訴小哥,黃綠青已經死了,他是怎麼死的?他那右派的身份是明擺著的,率先被揪出來是必然的,想必他也還是能夠忍受的,然而他那曾登台演過彩旦的歷史也隨即暴露,「造反派」從他的箱子裡翻出了當年他登台扮演媒婆的劇照。於是「造反派」不是給他戴高帽子,不是給他剃「陰陽頭」,而是強行把他裝扮成彩旦媒婆的模樣,又並非讓他上台演戲,而是逼他就那麼在單位裡存活:幹活時候那樣打扮、上食堂時候那樣打扮,甚至上廁所的時候也必須那樣打扮——又非逼著他進女廁所,及至他憋不住了真要進去,又把他揪出來轟進男廁所……「造反派」們並不怎麼批鬥他,而是讓他隨時隨地是一個男扮女裝的醜媒婆。結果這樣胡鬧到第三天,黃綠青就撲到運磷礦石的火車輪子底下,結束了他那悲慘的演出…… 
  「告訴你吧,『造反派』的內心深處,是一種可能他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強姦欲……人成了獸了!」小哥輕聲把從程雄那裡聽來的驚心動魄的話語轉述給你,你也震驚,但小哥似乎總也不能真地理解程雄那麼早就講出來的這種感慨,你也一樣,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你才忽然醒悟,確一種超出形形色色厚厚薄薄的符號包裝的人性深處的東西,在這人世上趴伏著,一旦被調動、被釋放,那躍起的利爪便異常猙獰! 
  黃綠青死了!你還依稀記得這個人。你不想對此動用自己的感情。「文化大革命」中死了很多人,其實就是在最清明的社會狀態中,也幾乎每天都有人死於比如說車禍那類無足怪訝的事件中。你只想探索這樣的問題:有著頎長的身材、彷彿法國電影明星錢拉·菲利普(此人早就死於胃癌)那般俊俏的美男子黃綠青,他為什麼在太平日子裡,把到舞台上裝扮成一個丑媒婆視為一樁樂事?而至今在春節所舉辦的遊園活動中,也還很有一些郊區的農民興高采烈地跑著旱船、踩著高蹺演出著所謂的「花會」,那裡頭總有若干男人,甚而是滿臉褶子的老頭心甘情願,乃至洋洋得意地裝扮成戲曲舞台上的醜媒婆,手裡拿著個煙袋鍋,扭著屁股晃著腦瓜兒地隨著旱船隊或高蹺隊前行。他們那一生存狀態同黃綠青臨死前的生存狀態的不同之處究竟何在?他們不僅不怕圍觀的人們看他們,還生怕人們注意他們不夠,而黃綠青卻恰恰是在圍觀的人們的眼光中感到生的屈辱和死的必要的……人啊,個體的人啊,你對他人的眼光,為什麼會有如此不同的反應? 
  ……程雄又是怎樣得知黃綠青情況的呢?與小哥合作過《鎖麟囊》的黃綠青的死,究竟給予了小哥心靈怎樣的一種刺激呢?你都不清楚,小哥只很偶然地說及了一次,從此任憑你問,他再也不提,小哥希望你寫的,絕非這一類的事…… 
  ……程雄好端端的為什麼被女學生中的「造反派」揪了出來,打入牛鬼蛇神範疇?程雄家庭出身不錯(城市貧民),本人歷史清白,在大西北時卓有貢獻,腿殘回京教書工作一貫認真,對待久癱在床的母親又是一位鄰里稱頌的孝子,並為此一直未能結婚成家,他怎麼會終於也慘遭衝擊?…… 
  ……是程雄隱瞞了一些具體的原因,還是他不屑於轉引那些外在的原因?「外面的都是包裝,裡頭那真正的東西沒人肯說,也許是好多人還沒看穿,還沒悟透,告訴你吧,不是別的,就是人性惡,嫉妒,權力慾,虐待欲,獸性……還有就是男不成男,女不成女,那麼一種苦悶,苦悶了就發洩,就專找最過癮的對象發洩,你還不知道嗎?男『造反派』,就專愛斗女反革命,越漂亮的越愛鬥,女『造反派』,就憋著要鬥我這樣的……你不明白嗎?天哪,你這傢伙!你也早給弄得不像個人樣兒了!你就總長不大嘛!總是個兒童!幸虧你沒成了個兒童『造反派』,那你一定專愛斗老頭兒!……」程雄的這些話,直到很多年後小哥轉述給你時,他還是發愣,他也許一度懂得過,但他的天性又使他復歸於不懂,不願懂不忍懂……   
  四牌樓 第十一章(5)   
  ……你戰慄地想像到那一切,那些女子中學的「紅衛兵」,那些「造反派」,她們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她們革掉了裙子的命,她們穿得和男子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她們忽然從溫馴聽話的女學生一變而為比男子中學的「紅衛兵」和「造反派」更暴烈的鬥士,她們揪出了程雄,她們剃去了他的頭髮、鬍鬚,乃至於眉毛,她們用繩子把他捆在柱子上,用銅頭皮帶抽打他,她們強迫他下跪,她們給他戴上裝上鐵塊的高帽子,她們又給他脖子上掛上鑄鐵的啞鈴……她們輪流用繩子牽著他讓他去男廁所拉屎撒尿,繩子一頭套在他脖頸上,另一頭握在她們手中,她們在廁所外的走廊裡還總不斷收緊那繩子直至他在蹲坑中摔倒…… 
  「是呀,你可解釋成,她們被革命熱情沖昏了頭腦,她們不能掌握『要文鬥,不要武鬥』的政策,她們真誠地認為她們在捍衛什麼,締造什麼,走向什麼……可是我看透了這一切,一切其實都很簡單,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她們要竭力忘記她們是女人,是年輕的姑娘,是生殖器官和異性不一樣的人,但她們卻又無法根本地徹底地抹殺這一切,她們有一種確實連她們自己也不自知的大苦悶,而這場橫掃牛鬼蛇神的大革命使她們能夠大大地、充分地發洩一番,她們終於不放過我,因為批鬥我、折磨我最讓她們過癮……」 
  程雄說的是不是一派瘋話?是不是?……他跟小哥說的一定更多,而且未必像小哥所複述的這樣,但小哥極其偶然,並且事後十分失悔地透露出的這些,已足令你心魂震撼…… 
  「盈平,我逃出來了,可是我也已經不是人了,你知道嗎,我也不是了……」 
  小哥為程雄的這話而大驚異,他問:「為什麼?為什麼?」 
  「我一個男人被她們這麼折磨過,這麼玩過,我還是人嗎?我活著就夠不上一個人!」 
  小哥聽不懂這話,他不知道怎麼安慰程雄,小哥嘴唇哆嗦著…… 
  「你看!你看呀!」程雄一把抓開了棉襖,原來他是光著身子穿一件棉襖逃出來的,他使勁一抓,原來已經鬆動的幾粒鈕扣便都崩落了。小哥看見,那敞開的、裸露的胸膛上,紫紅的淤著一大片…… 
  「她們用剪子剪掉我胸脯上的乳頭!」 
  小哥這才看明白,剪掉的地方進了髒東西,已經發炎、化膿…… 
  小哥忍不住撲到了程雄身上,緊緊地貼住他的胸膛,擁住他那仍舊非常厚實的脊背,哭泣起來…… 
  你無從判斷,當時,那橋上有沒有其他的路人,或駛過的車輛裡坐著的人,注意到他們那可疑的言談和行為;他們當時又是怎麼應付那周圍畢竟險惡的環境的…… 
  程雄的眼淚也落到了小哥的脖子上。程雄的眼淚不多,不成線,是單粒地落下。小哥聽見程雄忽然異常平靜地跟他說:「我安心的是,母親總算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就過世了,我給她從從容容地送了終。可憐的是我自己,因為原來太傲氣,也因為確實家有癱瘓在床的老母,自己腿又有毛病,不輕易接受女人的情愛,結果到如今只受到了女人的凌辱,沒有得著過女人的愛!」 
  「我愛你,阿雄呀,我愛你……我疼你,我只恨我不是一個女兒身,要不,我願意把自己完全獻給你!……」 
  程雄感動地把小哥擁在懷中…… 
  「可你不是一個女子,並且,你也不是一個男子,你……怎麼總長不大啊!……」程雄用大手拍著小哥那脊柱突出的硬邦邦的脊背。 
  「幹什麼哪?!」 
  終於有人走過來干涉,是軍人,還是民兵,還是別的什麼人?不清楚,總之該出現的干涉終於出現了…… 
  「他有點暈,他犯病了……你們有藥嗎?」在小哥慌亂無措的時候,程雄沉著地應付著…… 
  干涉竟很輕易地排除了,但那橋上顯然已經不宜再呆,程雄就對小哥說:「該分手了。我心裡現在很舒服。我把想說的話總算都說了。這些話也許沒有什麼意義。這個世界誰要聽這些話?你原來也沒想要。可你聽了。我感謝你,盈平,你快長大吧。你還有希望成為一個人。」 
  小哥懵懵懂懂地問:「你回哪兒去?我有介紹信,我找到個接待站,要不,我們一起去?我不想離開你,我也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程雄笑笑說:「該分手了。你那個接待站在橋北?我要去橋南,我那兒有個地方……」 
  小哥站著只是不動。 
  程雄便說:「不要又惹得人家來問:幹什麼哪?……要不,明天再見吧,明天一早再來……」 
  小哥癡癡地問:「幾點鐘?幾點鐘?」 
  程雄說:「八點鐘吧,就八點鐘吧。」 
  小哥點頭。你知道,小哥為此後悔一生…… 
  小哥望著程雄轉身,望著程雄頭也不回地朝橋南那邊走去,有幾輛汽車接連迎面開來,前燈打出的光很強烈,有一些嘈雜的聲音,小哥便不由自主地也轉身,朝橋北那邊走去……   
  四牌樓 第十一章(6)   
  小哥走了一段路,大概因為心裡頭很沉重,腳步拖得很慢,所以實際並沒有走很遠,忽然他隱約聽見背後傳來一些人的喊聲:「有人跳江!」「什麼人?!」 
  小哥猛回頭,木雕般定在那裡,兩秒鐘後,他便發瘋地朝那邊跑去……一些人,不算多,趴在橋欄上朝下望,幾輛汽車在那個位置急剎車,車上跳下一些人…… 
  小哥趴在橋欄上朝下望,下面的江面並沒有什麼異常的變化,無從判斷究竟有沒有人跳了下去,顯得十分遙遠的江面上閃爍著冷冷的月光,傳來悶悶的幾聲渡輪的汽笛…… 
  有一個人在向身旁的人形容,那跳江的人是如何陡然就翻過橋欄掉了下去的,有人在問他那跳江的人的身材面貌,有人問那跳江的人往下跳時有沒有喊什麼反動口號…… 
  ……小哥後來對你懺悔地說,他事後很驚異,為什麼當時他五臟俱焚,卻並沒有也跳下去的衝動……也許是因為他不願承認那個事實,或寧願深信跳下去的是另外一個人…… 
  ……第二天早晨不到八點鐘小哥就趕到了橋上。他在橋上走了整整一個上午。他悲痛欲絕,卻也仍然沒有翻越過橋欄的衝動。 
  5 
  但是一切都仍然不清楚。而且可能永遠不清楚。 
  那個大橋之夜是小哥的隱私。你永遠不可能弄得一清二楚。 
  說到底程雄給你留下的印象是粗線條的、模糊的。你只記得那是一個男人。世上有那樣一個男人被淘汰掉了。就同老捨是一個作家,世上有那樣一個作家被淘汰掉了一樣。也如同傅雷是一個翻譯家,世上有那樣一個翻譯家被淘汰掉了一樣。還如同賀龍是一個革命家,世上有那樣一個革命家被淘汰掉了一樣。 
  是一種逆向淘汰…… 
  這樣的思緒使你感到沉重。 
  ……你驚異於時下常常出現在電視熒屏上的那些舞蹈,包括為歌唱家演唱時安排的伴舞。你問: 
  為什麼所出現的男子都很像女人,渾身柔媚? 
  為什麼所出現的女子都很像兒童,滿面爛漫? 
  為什麼所出現的兒童都很像木偶,最得意的動作便是把頭歪向一側,然後再迅速地歪向另一側?     
  四牌樓 第十二章   
  四牌樓 第十二章(1)   
  1 
  家裡來了不速之客。一位年輕的女性。自稱來自遙遠的故鄉。她拿出工作證給我看,我沒有在家裡檢查別人工作證的習慣。我細細打量她,我真懷疑她來自那遙遠的縣城。她的衣著很入時,那衫、裙和露出的木耳領襯衣顯然是價值不菲的來料加工然後又「外轉內」的三件套;只是腳上的一雙半高跟鞋樣式落伍而且做工粗糙,透出一股土氣;不過在我們這個大都會中,七成以上的摩登女性也是衣衫不讓港台而鞋襪大為「露怯」。據說有位境外的攝影家來大陸後專門拍了一組都會女郎的照片,裁為兩截刊載在雜誌上,小腿以上的部分說明詞是:「猜一猜,她們行走在香港、台北還是新加坡?」小腿以下部分的說明詞則是:「不用猜,全是大陸靚女。」來客落座後進一步說明來意,是為了瞭解我七舅舅的情況。我不免發愣。 
  2 
  七舅舅是我母親的從堂兄弟。七舅舅的胞妹中有一位我喚做八娘,八娘的老伴我本應稱為八姨父,因為覺得繞嘴,他姓曹,我便稱他為曹叔。按說「七舅舅」這麼三個音節的稱謂也夠繞嘴的,但不僅是我,我們家族中與我平輩的,也都不簡化為「七舅」,都一律叫他「七舅舅」,就是我父母以及八娘曹叔他們,提起來也是說「你七舅舅」如何如何,而不說成「你七舅」如何。多一個音節少一個音節值得這麼細交代麼?值得。細細推敲,「曹叔」、「七舅」這類雙音節稱謂,似乎體現出一種陽剛之氣,而「七舅舅」,就化為柔曼的韻味了。的確,回憶起來,我的這位七舅舅,無論形象、性格、做派,都絕少陽剛之氣而只使人聯想到天鵝絨一類的東西。 
  3 
  50年代初,我已隨父母定居北京。正上小學。一天放學回家,見家裡來了兩位生人。一位胖胖的男子坐在椅子上朝我瞇瞇笑。我覺得他處處都是圓的。圓圓的腦袋(他不留長髮,我每次見到他,他總像剛從理發館裡理完發出來,不是時下時興的那種有稜角的「板寸」,而是隨頭形而保持等長的短髮),圓圓的光下巴;圓圓的肚皮;圓圓的手;圓圓的鞋頭。他的五官似乎都是圓形的。母親一旁對我說:「快叫七舅舅!他跟你七舅母剛下火車哩。」我叫過七舅舅,便去親熱七舅母。七舅母的形象沒有什麼特色,但我記得母親多次談過,我落生時是七舅母接的生。七舅母是個助產護士。七舅舅是個牙醫。 
  七舅舅和七舅母那一回是利用休假時間來北京遊覽。他們來自上海。父親因為天天要去機關上班,不能陪他們,母親雖是家庭婦女不用上班,但一來體力不支難以天天陪同,另外也須在家裡安排飯菜,所以陪得也有限;我很想天天陪他們,但父母和七舅舅七舅母都要我好好上學、用功,所以也只能是在課堂上托腮與他們一起神遊。 
  別看七舅舅那麼富態,似乎行動不那麼利索,他的遊興可真濃得出奇。天天早出晚歸倒也罷了,他的一大特點,是要按照旅遊地圖和指南上所標示介紹的一一遊遍。沒幾天以後我就發現七舅母寧願留在家同母親折豆角、□米粉、聊閒天,也不願再隨他出遊了。七舅舅的旅遊地圖和指南不止一種,有解放後也有解放前的,至於當時新出版的,有多少種他就買多少種。一天吃早點時他問我父親:「利瑪竇墓怎麼個去法哇?」我父親稱得上是個「北京通」了,在這個問題面前卻也張口結舌。但傍晚時七舅舅興沖沖地回來了,滿面紅光地向大家宣佈,他終於在阜成門外的一個什麼旮旯裡找到了利瑪竇墓。我母親問他風景究竟如何?他說有一塊碑,他見到了。 
  父親望望他,不問什麼也不說什麼。後來七舅舅和七舅母回上海了,我聽父親向母親議論七舅舅說:「他那個人呀,連利瑪竇墓那樣的小風景也不放過,可他根本是豬八戒吃人參果,哪裡品得出滋味來?他是急匆匆地把旅遊圖和指南書上提到的地方都轉上一圈,滿足於到此一遊罷了。比如利瑪竇,他究竟知道這位意大利傳教士多少事跡呢?」母親夫唱婦隨地說:「是呀!不光逛風景如此,就說看戲吧,他是什麼戲都要看,可他連好戲孬戲都分不清,好的也不見他感動喝彩,孬的也不見他厭煩皺眉……」 
  七舅舅來京時,的確幾乎天天晚上吃完晚飯便趕往戲園子看戲。話劇對於他來說不算「戲」,他只看古裝戲曲。我父親陪他看過梅蘭芳的《霸王別姬》,我小哥陪他看過程派青衣趙榮琛的《荒山淚》,我母親和七舅母陪他看的場次就更多了,我總是鬧著要跟七舅舅去看戲,多半是讓母親強行留下,讓我在家溫書,但總算也看了一些。七舅舅好看戲,但並不懂戲。京劇、昆曲、河北梆子、蹦蹦兒戲(就是評劇)、曲劇(當時剛剛形成)以及恰逢進京演出的漢劇、豫劇、贛劇、花鼓戲……他都一視同仁而並無偏愛。一流劇團大名角兒演的戲和末流劇團四流演員演的戲,他都一樣地坐在位子上不知是同樣地認作享受還是同樣地當作消磨時間。記得有一回我同母親陪他和七舅母看一出場面瘟得不行的梆子戲,一位嗓音沙啞的小生在紙片搭成的「望鄉台」佈景上唱個沒完,我打完個瞌睡,一睜眼,那小生還在唱;再打完個瞌睡,再睜眼,還在唱!但我斜眼一看旁邊的七舅舅,他坐姿不變,但雙眼合攏,他不僅在打瞌睡,而且還在均勻地打鼾。顯然他比我更難享受那小生的綿長詠唱,但散戲以後,登上三輪(那時七舅舅出遊及上戲園子多半雇三輪),摟著我坐定,七舅舅卻悠悠地自言自語一聲道:「唱得好啊!」   
  四牌樓 第十二章(2)   
  4 
  我和七舅舅交往不多。剛才講了,他和七舅母住在上海,而我40年來一直住在北京。七舅舅也很少成為我父親和母親談及的話題。但七舅舅畢竟是我三親六眷中的一員,所以等我上到大學以至工作以後,零零碎碎也就知道了七舅舅不少情況。據說七舅舅的醫術非常高明,在上海牙科界中坐頭幾把交椅,解放後頭一回評定工資他就掙200多塊人民幣,這樣的工資直到十幾年前聽來還是令人咋舌的。他和七舅母沒有子女,因此他們的生活相當的富裕。自50年代末他就不輕易直接給患者治牙了,而是悉心地培養徒弟,他的徒弟總是同他建立起一種類似父子至少是類似叔侄的親暱關係。有幾位乾脆就拜他為乾爹。他的每一位徒弟後來都成了有口皆碑的好牙醫。據說上海的高級幹部、社會名流都經常指名道姓要他的徒弟給治牙鑲牙,倘若他親自出馬,則更覺榮幸而放心;他和他的徒弟們還有兩點廣泛地為人稱道,一是對普通的市民患者與對上述人士的態度絕無差別,二是絕不靠醫術謀求額外的好處,小禮品有時收下一點是因為不收似乎過於絕情,貴重禮品則堅辭不收。 
  七舅舅在上海治牙以外的時間,據說大多用在兩件事上,一是吃館子,一是進戲園子。他終於吃成了一個圓滾滾的大胖子,但始終沒有看戲看成一個行家。他吃東西絕不忌口,各種風味各種菜餚他都樂於品嚐,並且還親自在家裡同七舅母一起自製水豆豉和豆豉,這是兩種我們家鄉的家常佐餐食品。製作過程中都要刻意讓黃豆瓣長上黴菌,按說他們兩位大夫應該最忌諱這種食品,但他們幾乎是無一日不食這類東西,還有糟蛋、醃肉、熏魚等等。說來也怪,他們吃了一輩子時下保健書中諄諄告誡不宜食用的這類含有「致癌物質」的食物,卻都沒有患上癌症。 
  上海這地方說實在的除了吃館子進戲園子以外,也就只能是逛商店,風景真是沒什麼風景,於是七舅舅七舅母逢到休假期間,照例是走出上海去逛風景,他早在60年代初就自費乘飛機游過海南島,以那個時代的總體風氣及他胖大的身體而言,真不可不稱之為壯舉。據說他每去過一處就在他保留的旅遊地圖及旅遊指南書上在該處畫上一個圓圈,頗有某類高級幹部圈閱文件的架勢——永遠只是畫圈,而並無一字一句的批語。 
  5 
  在很長的時間裡,我得到的信息都說明七舅舅是個絕對不問政治的人。過往北京的親友們,特別是我這一輩的,常常傳說一些關於七舅舅的笑話,比如他家中雖然既訂有《解放日報》又訂有《文匯報》還加上《新民晚報》,但這絕不是因為他對時事有一種超乎常人的興趣(很長時期裡這些報紙的時事報道是大同小異乃至於完全相同的,最關心時事的人也訂一份足矣),而是因為這些報紙的廣告欄中戲曲演出的廣告常可互為補充,如有一兩份報紙因故未登完全,則另一份報紙上必可鉤沉,便於他遍看諸戲。上海最常演出的戲曲是越劇和滬劇,儘管七舅舅始終不會說江浙話並且不能完全聽懂上海方言,但他面對越劇和滬劇的演出,仍能甘之如飴。 
  有一則軼聞大約過分誇張,屬演義性質,但聽完細想,倒也恰能傳神。據說60年代初,大約已進入「三年困難時期」,中蘇兩黨的分歧已通過報上刊登的「公開信」暴露於世。有一天七舅舅在飯桌上聽到外甥女或者某徒弟——他幾乎每餐總要留親友乃至偶然造訪的不甚相干的人吃飯——大聲議論時事,不禁難得地開口問道:「怎麼?蘇聯把專家都撤走了麼?」惹得其他人——包括七舅母——都面面相覷,老天爺!他怎麼才知道!都撤了一兩年了!大家爭先恐後、你一嘴我一嘴地向他灌輸了一番,他表情如故,輕鬆而閒適地吃飯,也不知道他聽進了多少大家講的政治時事。 
  6 
  「文化大革命」的疾風暴雨來臨時,我驚嚇成了一隻傻鴨。但到1966年秋後,因為出現了一個「反對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階段,我所在學校的黨組織和工作組以及第一茬「革委會」相繼被「造反派」轟垮。而「造反派」又很快分裂,故而出現了一種絕對混亂的局面,絕對的混亂造成了權力真空,因而大家都反倒鬆了一口氣,適逢「革命大串聯」之風興起,因此我也便裹挾在「大串聯」的旋風裡,擠進了沙丁魚罐頭般的硬座車廂,鑽到座椅下躺了二十幾個小時,串聯到了上海。 
  到了上海,自然要去看望七舅舅和七舅母。按地址前往時,心中不禁惶然。我平時並不同他們通信,依北京「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標準而言,七舅舅很可能被指認為「資產階級學術權威」而受到衝擊,真不知我能否順利地看到他。他和七舅母住在離市中心並不太遠的近郊新居民區中。我竟很順利地找到了他們的住處,並很順利地見到了他們二位。   
  四牌樓 第十二章(3)   
  七舅舅和七舅母大約屬於上海市民中最早住進單元樓房的幸運兒。他們的住房寬敞而整潔。七舅母見到我是「驚呼熱中腸」,七舅舅呢,卻淡淡的,彷彿我們不是十多年未見,而是昨天才剛剛見過。我見他們的傢俱擺設十分質樸,問他們是不是因為「破四舊」時把那些礙眼的東西破掉了。正巧六娘的女兒瑤表妹住在他們那裡,遂告訴我,他們這裡原來也並無什麼稱得上「四舊」的東西。我在那裡住了幾天,漸漸知道多年來七舅舅七舅母就是那麼過的。他們過得很舒服很實惠,應有的盡有,但避免一切多餘的「符號」。比如他們的床雖是寬大的席夢思床,但床欄絕無新奇的樣式與裝飾,鋪的床單、枕巾、枕套以及罩單,質地優良但一律素色或僅有條紋或格子,沒有一點花朵或其他的圖案;沙發坐上去很舒服,但式樣單調而古板;牆上不掛任何照片、圖畫或裝飾品,沒有花瓶及其他任何純裝飾性的擺設;暖水瓶有好幾個,但也都是素色外殼的;走進衛生間,所有的毛巾也都是沒有圖案的;書架上除了醫學書和字典之類的工具書沒有任何一種文藝作品;七舅舅的那些旅遊圖和旅遊指南其實算不得什麼「四舊」,但「文革」一起來都當廢紙賣掉了。瑤表妹端起一口大瓷茶壺給我看,笑著說:「惟一有點『四舊』的就是這只壺,是六娘給七舅舅他們買的,上頭原來有牛郎織女渡鵲橋的圖畫,可是我拿張白紙往這上面一糊,就連這點『四舊』也沒有了。『紅衛兵』也來查過,連他們都說:『呀,沒想到這家人真連一點『四舊』都沒有!』……」再後來我進一步瞭解到,七舅舅連舊照片也一張未保存過,打開他的衣櫥,也找不到西服、領帶,他都是中山裝——當然質地都很好,但樣式絕無問題,襯衫都是白的;他也不愛穿皮鞋,有的是一大堆舊的、半舊的和新的布鞋。 
  瑤表妹見到我興奮不已,不住地問北京方面的這個那個,打探小道消息,同時也不停地告訴我上海方面的這個那個,散佈許多的傳聞。七舅母偶爾插進來問一句說兩句,七舅舅卻既不問也不說這類時事,只簡單地問問我父母的身體,特別是牙齒的狀況。 
  「文革」使得七舅舅無古裝戲可看,並且也無法外出遊山逛水,連上飯館大吃大喝也受到抑制,但他依然有著他的樂趣——就是在家裡自己燒菜自己吃。「文革」畢竟革不到餐桌上來,反正七舅舅有錢,只要一早挽著菜籃子上菜市上耐心地一轉,他家餐桌上的雞鴨魚肉便川流不息,他燒的菜比七舅母燒的還要可口。我住在他那裡「串聯」的十多天裡,就吃到他的拿手菜紅燜肘子、紅燒獅子頭、麻婆豆腐、白斬雞、樟茶鴨子,以及椒鹽田雞腿、怪味田螺、清燉乳鴿等以往我從未吃過的東西。因為他品嚐的經驗十分豐富,所以他燒菜的路數不拘一格,並且常常按自己的愛好加以發揮創造。我說肥豬肉簡直沒法兒吃,他不是像我母親那樣,以「三年困難時期」的情況來壓服我:「餓你幾天,你就要搶著吃了!」而是默默地埋頭操作,他把肥多瘦少的豬肉白煮之後,又放進冰箱(他恐怕是上海市民中最早使用冰箱的;那冰箱記得是醫用冰箱,七舅母說是醫院要進新冰箱,淘汰下來折價給他們買下的)擱放一陣,然後取出來,切成小小的薄片。然後用醬油、醋、精鹽、白糖、味精、麻醬、蔥花、蒜泥、辣油,少許白酒調成汁液,把那肉片一拌,端到我面前,讓我嘗,我一嘗真叫可口!瑤表妹一旁自豪地說:「這可是七舅舅的一絕!白煮、冷凍、切片和調料都要掌握好火候分寸才行!真是人見人愛,百食不厭!這樣的肥肉片,不吃飯的時候,當零食吃也行,再佐以一杯熱滾滾的綠茶,真是神仙一般了!」我至今回想起來,仍然口有餘香。從那以後我對肥豬肉不再一概排斥了。 
  七舅舅他們醫院,自然也有如火如荼的運動,也確有人按運動的邏輯自然把他列入「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的範疇之內,但他沒有絲毫的民憤,因而引不出一張大字報來。當昂首的「造反派」把醫院裡的高薪大夫們集合到一起,並「勒令」他們每天一早必須到醫院清掃廁所時,他們望到自動入列的七舅舅,卻都禁不住一愣——原來七舅舅多少年來就是一個最愛主動幫助勤雜工打掃廁所的人,曾廣泛地被視為有潔癖和怪癖的怪人——他不能容忍醫院任何一處的廁所——包括那些他自己並不會去使用的廁所——有一點髒亂差的景象和飄出異味,而且他並不是用提意見或提建議的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而是身體力行地去打掃消毒和保潔,這感動了醫院所有的勤雜工,他的徒弟以及一部分大夫和護士乃至於科室人員,最後並帶動了院長和黨委書記,使他們那所醫院成為廁所最清潔的醫院,一個地方的廁所既然清潔了,其餘的場所的清潔程度便不言而喻了。這情況也使得他們醫院對「牛鬼蛇神」的這種懲罰變得遠不像其他單位那樣顯得屈辱和難堪。「造反派」出於某種可以理解的心理,反過來好言勸喻七舅舅這時候不要再參與清掃廁所的勞動。於是七舅舅自動提出來去院落裡幫助勤雜工收拾花木。當然,除了這種「改造」性質的勞動,大夫們也照常給病人們看牙,七舅舅亦然。兩派「造反派」武鬥,雙方都有人打爛了嘴巴,他們都願意讓七舅舅及其徒弟們來處理,七舅舅及其徒弟們對雙方一視同仁,耐心、細心、精心地給他們治療,該拔的拔,該補的補,該鑲的鑲。   
  四牌樓 第十二章(4)   
  瑤表妹總結性地對我說:「七舅舅沒人衝擊他,固然是因為人緣好,無民憤。可最重要的還是他並非當權派,尤其重要的是,他是個政治白丁,他不是共產黨員!」 
  7 
  但七舅舅終於還是受到了專門對他而來的衝擊,那是在1969年「清理階級隊伍」的時候,我在北京接到了瑤表妹的信,她在信裡簡單地說:「原來七舅舅有嚴重政治歷史問題——他1927年在江西脫黨!現已被醫院『革委會』隔離審查。」所謂「隔離審查」,在北京當時俗稱「辦死班」——即被指定在一個不許回家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裡交代問題,又借用托兒所的名詞,叫做「全托」,要由家裡人送去被褥臉盆牙刷牙膏糧票飯費之類的物品,非探視時間不許見面。我見信大吃一驚。我之吃驚倒還不在他的脫黨,而在難以想像他那麼一個人怎麼會一度加入過中國共產黨。 
  8 
  家裡來的那位不速之客——來自故鄉的女郎,坐在我面前,自稱她是縣委下面一個專設的縣志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她具體負責縣志中黨組織的創建和發展史料這一部分的搜集、整理與記錄成文工作。 
  下面是我們的對話—— 
  女郎:我們給您寄出過好幾次徵集資料的信,都收到了吧? 
  我:收到了。大概有三次吧。 
  女郎:對,兩年裡一共三次了。您怎麼不回我們一封信呢? 
  我:當然,這不禮貌。可我也實在提供不了你們需要的資料。據你們來信說,我七舅舅竟是1923年入黨的中共黨員,而且還是縣裡第一屆黨支部的第一任支部書記,這真讓我大吃一驚!可是,我比他晚生三十多年,又不曾長期生活在一起,我怎麼會知道他的這些事呢?況且,他也去世十來年了…… 
  女郎:你母親,你父親,會知道他許多情況,難道你從來沒聽他們說起過? 
  我:「文革」當中,1969年,七舅舅被當作「叛徒」揪出來的消息傳到我們耳中以後,我才聽父母,主要是我父親,講到七舅舅的一些往事……可是,那恐怕並不具有什麼史料價值,因為你該知道,我父親從來沒跟七舅舅共過事,他講的那些七舅舅的事,只有小部分是從旁觀察得來的印象,而大部分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輾轉相傳的東西,恐怕變形得厲害,難以當作歷史的…… 
  女郎:你父親知道你七舅舅曾是縣裡第一屆黨支部的第一任支部書記嗎? 
  我:我想他並不知道,他從沒提到過這一點。1923年的時候我父親已經到北方求學,並不在故鄉了。 
  女郎:可是你七舅舅1924年也到北京來了,追隨你爺爺。並且在1925年同你爺爺一起去了廣州,投入了大革命…… 
  我:這我當然聽父親講到過。但是你也該知道,大革命失敗後沒幾年,我爺爺就去世了,我在那以後十多年才出生,根本沒見過我爺爺,所以關於七舅舅追隨我爺爺參加大革命的事,光憑聽我父親那麼一說,能有清晰的概念麼? 
  女郎:當然。可惜你父親和母親也都過世了。我們修這段縣志動手太晚了!不過你要是能提供一點從你父母那兒聽來的資料,對我們多少總有點用處。 
  我:這…… 
  9 
  我很不願意對那故鄉來的女郎講述從我父親那裡聽來的一切。 
  我很早就發現父親不喜歡七舅舅。七舅舅被揪出來以後,父親對七舅舅的鄙夷溢於言表。我不願意轉述這些更多的倒不是因為怕傷害了母親一系的家族感情,而是因為怕人們誤解了我的父親,以為他是一個落井下石或者思維偏激的人。父親對我講到七舅舅的種種事情時,他的心情十分複雜,他潛意識深處激盪著的因子不僅繁雜而且相互撞擊,而這又與他本人及他們那一代人中的其他一些人的命運遭遇直接有關。我或許永遠不能深入到父親的思路和意緒中去,因而我如轉述很可能都是些無意的歪曲。我最好還是憑借我自己的想像力來勾勒一切,把父親提供的材料糅進去,當然,也有母親及其他人提供的某些材料。 
  10 
  一切還得從我爺爺講起。我爺爺一度是故鄉最有名氣的人物。他到省城參加清末最後一屆科舉考試,考中舉人。這樣他就來到了北京,以圖進一步的功名。當時西方已敲開中國這座巨大廟堂的殿門,連朝廷也認可派舉子出洋深造是一種有益於加固中國殿堂的措施。於是將兩條路擺在眾舉子面前供他們抉擇:一條是像老規矩那樣在京等待委派官職,另一條則是出洋留學。我爺爺選了後一條路。他去了日本,就讀於東京早稻田大學,學的是人類學。結果他同許多留洋舉子一樣,不但沒有通過留洋成為朝廷的棟樑之材,反倒滋生了猛烈的掀翻古老殿堂的激進思想。他參加了孫中山創建的同盟會。回到北京後,他又與陳獨秀、李大釗等人過從甚密。他的精力主要用於各種家裡人不甚清楚的社會政治活動,他的公開身份則是在蒙藏院(清朝覆滅之後國民政府的一個處理少數民族事務的衙門)任僉事,這也是他掙錢養家的主要經濟來源。不知道為什麼憑借這樣的身份和經濟來源他能一度生活得那麼好——父親把那一時期稱為「樸園時期」,樸園是爺爺租住的一所位於北城淨土寺街的大宅院,宅院的格局次於王府貝子府貝勒府,但絕對高於一般闊人的四合院。據父親形容,住房部分有精緻的穿堂倒廳、穿山走廊、迴廊別院。其中央部位的房屋是歇山頂帶卷棚的高大軒昂的建築,有著花彫金邊靛藍底子凸起金字的廊柱對聯,並在氣派十足的正屋正門之上懸有一塊大匾,匾上書有「樸園」二字,這所大宅院的總稱謂即由此而來。宅院前部及一側有土山太湖石及無數高大的樹木和叢生的花草灌木,其間點綴著舊亭荒榭、石桌石凳、古井燈台,由於久未刻意收拾而任其生滅,因而充溢著神秘的氣氛。   
  四牌樓 第十二章(5)   
  樸園時期,我爺爺享受著一種特殊的尊敬,那就是來自遙遠故鄉的進京士人的崇拜與投靠。據說那一兩年裡,幾乎每個來自故鄉的讀書人都不僅一定要來拜望我爺爺,爭取當面聆聽他的教誨,而且常常就留宿在我爺爺家中,那大宅院中的一些偏房幾乎成了同鄉會館式的免費宿舍。開飯時就更熱鬧,不僅留宿的人都坐下來白吃,更有並不住在樸園而特意從老遠的地方跑來趕飯的。所以據說爺爺家那時候僱傭的廚子就有四個之多。白米撈飯和白面饅頭每頓都是用大笸籮往飯堂裡送,菜餚和熱湯一般情況下並不特別高級,但份量頗大,大盤大碗地往桌上端,還總有泡菜和霉豆腐佐餐。據說每頓開飯時人們並不固定座位,隨便亂坐,一般當然都願與我爺爺同桌,但我爺爺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多,回家吃飯時候少,所以很難獲得與他同桌的榮幸。但我爺爺因為一腦子新派思想,所以並無架子,他回來吃飯時,常常端著碗,主動移到這裡那裡,邊吃邊同故鄉來的年輕人攀談,有時候突然來吃飯的人過多,菜供應不上,我爺爺就用筷子,敲著桌上的霉豆腐碟子,樂呵呵地說:「你們莫忙,莫忙啊,把這個留給我啵!」而也就偏有調皮的年輕人連那碟子也端走,笑嚷著:「先生吃白飯!我們白吃飯!」我爺爺便仰脖大笑,常常把嘴裡的飯噴了出來。也有時候突然某頓並沒有多少人來吃飯,我爺爺便皺眉,顯然心裡在嘀咕:今天是怎麼回事呢?那時候還沒有冰箱,廚師怕做多的飯菜餿掉,也唉聲歎氣,也確實經常餿掉許多,只好便宜了來撿泔水的郊農。 
  七舅舅原只不過是眾多跑到樸園來趕飯的故鄉青年之一。他究竟是來樸園時已經加入中國共產黨,抑或是來樸園後、甚至是經我爺爺認識了陳獨秀、李大釗或別的未在青史上留名的哪位早期共產黨人後在北京加入的,還是他在幾次往來於故鄉——北京——上海之間的過程中在故鄉或上海或別的什麼地方加入的。這我就不清楚了,相信七舅舅在自己的檔案材料上是寫得一清二楚的。這一點來自故鄉的縣黨史修撰者也毋庸我來考據證實——但有一點父親告訴過我:我爺爺很喜歡七舅舅,甚而從喜愛發展到寵愛。 
  那是個大革命的時代。1925年年初,我爺爺決定拋棄樸園,把奶奶、我父親和當時尚未成年的幾位姑姑移到遠比樸園狹小簡樸的四合院中,前往廣州參加革命。他決定把七舅舅當作他鍾愛的弟子及親密戰友帶走(其實就七舅舅方面而言,無需誰把他帶走,他是把我爺爺視為可愛而可敬的辛亥革命老前輩,願推動他進一步加深與中國共產黨的關係,以利革命事業),這大約引發出了我父親與爺爺同時兼及七舅舅之間的尖銳矛盾——須知我父親當時也是一位血氣方剛的激進青年,憑什麼他就得留在北京挑起維持一家的生活重擔?憑什麼他就不該前往迸發出誘人的革命魅力的廣州,也成為一個驚濤駭浪中的弄潮兒?難道七舅舅就真比他強麼?難道爺爺同七舅舅在一起,就真比同自己親生兒子一起更感到昂奮而快樂麼? 
  但不管怎麼說,爺爺同七舅舅一起去廣州了。北京的一大家子人,並不能及時得到爺爺從廣州匯來的錢,後來更乾脆一個子兒也收不到,恐怕是爺爺根本就沒有再寄,我父親,當時也不過才20歲的樣子,便在對爺爺愛恨交加的感情衝擊中,咬著牙挑起了越來越沉重的家庭重擔。 
  七舅舅呢?他是快快活活地革命去了!一身輕鬆地弄潮去了!據父親告訴我,七舅舅年輕的時候不但不是個猥瑣的胖子,竟是個身材頗顯修長的健壯男子。他蓄著一頭濃密的長髮,並且蓄著一腮一下巴的鬍鬚。父親曾擠在人群中聽過七舅舅演講。據他形容,這位與他同年齡的布爾什維克顯示出驚人的成熟與雄辯。他縱論天下事,橫掃當世雄,像一支火把在劈劈啪啪地盡情燃燒,不打手勢時,他兩手手背貼在後臀上,打手勢時,他的一隻手或雙手突然伸向斜前方,手掌立起來,五指用力地張開,「赤潮澎湃!」「惟我工農!」當這類詞語從他口中噴出時,聽眾中的一部分會狂熱的鼓起掌來,而一些剪著短髮、穿著月白肥袖短衫、深黑百褶短裙、長統厚襪子、帶絆布鞋的新女性,便會從仰望著他的眼睛裡,閃出異樣的光芒,連我父親的戀人——我的母親,當時國立女子師範大學附中的學生,七舅舅的從堂姐妹——也是如此;父親回憶起這類情景時,心頭肯定是五味交織。 
  北伐軍節節向北推進。據說我爺爺和七舅舅都擔任隨軍的軍醫。爺爺在日本早稻田大學主修人類學時便上過醫學課,後來又專門去修過外科,七舅舅從十幾歲起就跟著一位教會醫院的洋醫師學牙科,因而他們擔任隨軍醫師自然相宜。據說終日處於激昂亢奮狀態中的七舅舅面對著送入野戰醫院的鮮血淋漓的傷員,常常一邊心疼地搶救,一邊大聲地用家鄉話中最刻薄凶狠的髒話罵軍閥及其走狗,還常常不顧我爺爺及其他軍醫的勸阻,跳著腳要去參與前線的衝鋒陷陣,並且在汀泗橋一戰中,果然擅離野戰醫院的職守,跑去強行參加了敢死隊。據說他高舉著一面北伐軍的戰旗(我想像不出那是一面什麼圖案的旗幟),在烽煙中冒著槍林彈雨,衝在最前列,並終於把那面旗幟插在了所攻下的屋宇上,他的英勇、熱情、浪漫、豪放,一時傳為佳話。   
  四牌樓 第十二章(6)   
  我爺爺和七舅舅隨著勝利的北伐軍進入了武漢城。那時候我還遠未出生。後來我從教科書上和老師講述中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國共分裂,「四·一二」大屠殺,白色恐怖。我爺爺同一位「馬日事變」後從湖南逃出來的女赤衛隊長(幾乎比他小30歲),一起前往上海同居並開闢新的局面,七舅舅則輾轉到達江西南昌。後來就有歷史上著名的南昌起義,並使我們在以後的每一年8月1日永誌不忘這一壯舉。那是中國革命史上的一個轉折點,也是七舅舅生命歷程上的一個轉折點。 
  傳說起義前數小時,召集了中國共產黨黨員及北伐軍軍官會議,後來彪炳於史冊的幾位人物主持那次會議,他們宣佈了起義計劃,並鄭重地說:願意參與的,留下來;不願參與的,可以坦率地表白,發放路費請速回鄉——當然,不允許做有害於起義的事。七舅舅出人意料地當場走上前去,冷靜地清晰地表白了他的意願。他不參與,他將於第二天返鄉當一個牙科醫師,他絕不會投靠國民黨或別的什麼政治派別,他將永遠從政治中退出。他不領所發放的路費,因為他自己有足夠的錢供他退出。說完,他便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會場,人們給他閃開一條路,許多目光逼視著他,他卻雙眼不看任何人,勻速運動地走出了大門,消失在蒼茫夜幕中。 
  11 
  我父親對七舅舅的鄙夷,不僅有一般政治道德標準的依據,更多的,是他以自身及另外一些親朋的遭遇與之作平行對比,而切膚般地感受到一種不平。 
  父親向我披露七舅舅的這段政治隱私,已是在「文革」的後期。當時父親已從一所軍事院校被強行「復員」回到遙遠而偏僻的故鄉。其實父親早在幼年時期就隨我爺爺奶奶遷到了北京,後來幾十年間從未回過老家,並且他調到軍事院校任教已是60年代初,是從北京國務院一個大部調去的。他之被強行「退休」回鄉自然是受極左路線的迫害,「四人幫」被粉碎後他才得以平反,這是後話。父親遭難時,七舅舅卻依然安安穩穩地住在上海。前面講過七舅舅在「清理階級隊伍」時也受到過衝擊,被「揪出來」送進了「死班」「全托」,但那時間很短,很快就為他落實了政策——認為他的歷史問題早已查清,他也早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他只算是脫黨而不能算作叛徒。確實也是,他畢竟是在主持起義的共產黨領袖宣佈了可以退出以後,當眾明明白白退出的。他退出以後確實回到故鄉、後來又到上海當了一個只給人看牙絕不參與政治的牙科醫師。據說國民黨在「剿共」時期也曾派特務嚴密監視過他並騷擾過他,但他確實沒有再同共產黨保持任何聯繫並且也確實沒有向國民黨提供任何關於共產黨的機密;又據說國民黨在第二次國共合作期間及抗日戰爭後表示要實行政治協商期間,派大革命時期與他交往過的要員上他家去動員過他,讓他出來在某種花瓶性的政治組織中充任某種插花角色,而都被他婉拒,他見到這類造訪者都只熱衷於為他們全面檢查牙齒,並提供口腔牙齒保健的切實可行的建議,所以最後人家也便聽任他當他的牙醫。 
  不知道當中國人民解放軍開進上海時七舅舅是怎樣的一種心情。當他的歷史污點曝光後,而社會又處於穩定而開放的狀態時,他們醫院中的一些人,乃至我們家族中的一些晚輩,都曾發過這樣的議論:倘若那一天七舅舅不是從會場上退出而是依然保持一種昂奮的狀態,那麼也許率領解放軍進城的將領中就有一位是他。但七舅舅似乎從未流露出過他對這一巨大歷史進程的心情。他仍是一如既往地埋頭為患者精心治牙。 
  又據說上海解放不久,一位很著名的共產黨領袖人物被引到七舅舅面前治牙,那秘書正向那領袖人物介紹七舅舅是怎樣高明的一位牙醫,那領袖人物卻突然快活地大叫一聲,把秘書撇在一邊,呼喚著別人都不知道的七舅舅當年的名號,一把抓住七舅舅的手,同七舅舅敘起舊來——他向七舅舅提及了他們在北伐進軍中的幾樁往事,七舅舅含混地應答著,只管笑瞇瞇地請他的這位故舊坐下來看牙。這以後發生了一系列連七舅母也難以理解的事——要安排七舅舅當政協委員,七舅舅拒絕了;要給七舅舅掛醫院副院長的名(並不要求他做任何事),七舅舅拒絕了;後來又有統戰部的人來動員七舅舅到「民革」中當個什麼(因為當年在廣州同許多中共黨員一樣,也同時加入了國民黨,有國民黨員的身份),七舅舅也拒絕了;派報社記者來採訪他,要表彰他的醫術醫德,他稱病擋駕了;請他出面會見招待來訪的外國醫務界人士,他推脫了;就是每逢「五一」、「十一」等節日送來請柬請他出席市裡的大型宴會、集會或觀看演出,他也都沒有去過。更為古怪的是,醫學方面的協會、聯誼會之類的組織他也不參加,醫學方面的雜誌向他約稿他也從不投稿,後來院裡打算讓他的徒弟記錄他的臨床經驗整理成書,他也搖頭說:「寫下來有啥子用喲,我教給他們做就是了嘛,他們日後再教他們徒弟就是了嘛!」七舅舅終於不曾掛過任何職務,不曾有過任何頭銜,報紙書刊上也不曾出現他一次名字,他也沒有留下一篇論文更別談留下一本專業方面的著作。但七舅舅自那個歷史上著名的夜晚到後來去世的半個多世紀中,生活平穩而安適。「文革」的衝擊對他而言是短暫而且也並不怎麼猛烈的。據說他被「解脫」而放回家中後,見到七舅母的第一句話是:「快去買個蹄來燉,我潮得很喲!」「潮得很」是我們家鄉話,意思就是久未見到葷腥的一種強烈嚮往。七舅母即刻提著籃子奔向菜市場,並且果然買了好大一隻蹄,燉得爛爛香香的讓七舅舅吃了個夠。七舅舅吃蹄的這個生活細節傳到我父親耳中以後,尤其令他憤懣,他對七舅舅有著一種超常的嫉恨,我想這大約是因為他認為命運太便宜七舅舅了。站在我父親的角度替他想一想,也確實容不得七舅舅的悠哉游哉。當年父親留在北京,眼睜睜地看著七舅舅興高采烈地隨我爺爺去廣州投入革命洪流,他恐怕是認為犧牲了自己成全了七舅舅,而七舅舅竟並不能從一而終,在革命的關鍵時刻當了逃兵,這倒也罷了,這位逃兵直到全國解放以後,依然堅持脫離政治,而他竟得以保全!我父親呢,他挑著沉重的生活重擔(開始是維持爺爺扔下的一大家子,後來他同母親結婚後又養育了五個兒子一個女兒),直到解放前夕才算終於同地下黨掛上了鉤,解放後他一心一意跟著共產黨干革命,領受了黨給他的職務、頭銜、身份和使命,然而在「文革」中卻要他為此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他既被判定為「有嚴重歷史問題」,更有一系列文章和言論被列為「毒草」慘遭批判,最後竟被「復員」到對他來說極為陌生的故鄉,這怎麼能讓他想得通呢?為什麼七舅舅「逍遙法外」,而他卻在劫難逃呢?我父親還向我提到了一串親朋的遭遇,他們當中大有與七舅舅同時參加革命並且一直堅持下來的優秀之士,卻挨斗的挨鬥,受罰的受罰,甚至慘死的慘死……其實父親也用不著跟我講那麼多,我當然知道有一位叫賀龍的元帥是怎麼死的,當七舅舅啃那只燉得爛爛的香香的蹄時,賀龍元帥連乾淨的飲用水也沒有得喝!   
  四牌樓 第十二章(7)   
  12 
  故鄉來的女郎問我有沒有保存著七舅舅當年的照片,我說哪裡會有。其實我是有的。從故去的父親母親的遺物中,我發現了一包經過「文革」洗禮而依然倖存下來的舊照片,其中就有一張是七舅舅的。背面寫著年月日,攝於北伐途中,是寄給我父親「留念」的,父親在「文革」中毀掉了那麼多舊照片包括大量他本人穿西服和母親穿旗袍的,而偏留下了七舅舅的這張照片,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我難以揣摩。也許是因為即便「紅衛兵」查抄出了這張照片,也無法「上綱」吧!因為「紅衛兵」們都看過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的演出,會唱「工農兵,團結起來向前進」的歌子,會懂得北伐戰爭的革命性質的。七舅舅的這張相片拍得實在不錯,他身著戎裝,戎裝外還有一個大披風,披風懸於身後,長及地面,他側身面對照相機,一手叉腰,一條腿蹬到身前一隻木凳上,擺出一個威武的姿勢。這姿勢不知是他自己設計的,還是所路經的那個縣城照相館的攝影師代他設計的。總之很妙,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個性色彩。 
  我不願把這張照片提供給故鄉的縣志辦公室,因為我不理解為什麼他們要對七舅舅這樣的人物如此尊重,其實就一生的總體價值而言,我覺得我父親就遠比七舅舅更值得故鄉看重,然而我父親毫無希望進入縣志,頂多是在關於我爺爺的小傳中提到一句,他的子女中有一個是我父親,更多的可能是連一句都沒有,或者未定稿中有,到定稿時肯定要刪去——僅憑一條精練的原則。 
  我把這想法同那來自故鄉的女郎說了,她頗不以為然。我們有這樣的對話—— 
  我:你們搜集一個逃兵的照片幹什麼呢? 
  女郎:我們是搜集縣第一任中國共產黨支部書記的照片。 
  我:他那第一任支部書記的意義就那麼重大嗎? 
  女郎:對一個縣的黨史來說,當然重要,這是歷史,要尊重歷史。 
  我:尊重歷史? 
  女郎:對。尊重歷史。歷史首先是事實。我搞這個具體工作,第一環,也是關鍵的一環,就是把當年的事實加以搜集、還原。不管你七舅舅後來怎麼樣,當年他是縣裡第一個中國共產黨支部的第一任書記,那就要記下來他是第一任書記;儘管他後來脫黨了,而當時支部裡的另一位同志後來堅持革命,並且善始善終,最後地位很高,蓋棺論定評價很好,我們也不能因此就把他移植為縣裡第一個黨支部的第一任書記加以記錄,我們必須還是要記下來:你七舅舅是中共的第一任支部書記。因為他佔據著這個第一,所以我們打算搜集他的照片。就好比中共中央搞黨史的會搜集陳獨秀的照片一樣,當然不是因為他當了「托陳取消派」而搜集,而是因為他是中國共產黨第一任總書記而搜集。 
  我:我七舅舅成為這個第一,我想有著這許多的偶然性…… 
  女郎:陳獨秀成為中國共產黨第一任總書記,也有人認為有著偶然性。不過這屬於分析研究,是歷史的另一層面,歷史的基礎是原始事實。根據同一原始事實人們可以形成不同的歷史觀點,甚至構成完全不同的史學派別。 
  我:啊! 
  13 
  我感到驚訝。故鄉竟有這樣的新女性。她對歷史的見解不管是否正確,聽起來蠻新潮。我打聽出來,她不過畢業於地區級的師範專科學校,因為她也算是當地的幹部子女,所以畢業後沒有分配到中學裡當教師,而是得到了現在這樣一個工作,不過聽她的口氣這也只是她向上進取的一個中間環節,她的下一步我揣測是上調到市裡或者省裡的一個理想的機構工作。 
  她跟我講歷史,告訴我歷史有著怎樣的幾個層面,其實不用她宣諭,我也是一個富於歷史感的人。我以為歷史不僅包含著流動衝突交融生滅的人和事,更包含著空間景觀的變化。我想起了那遙遠的故鄉縣城。幼兒時母親曾帶我回過故鄉,不過我沒有留下任何印象。我對故鄉的感知是「文革」中回那裡看望「復員」的父親和跟隨他的母親。記得是在一個只停車兩分鐘的小站下的火車,下車時天麻黑。那地方只有兩棟建築,一棟是小站的候車室及辦公室,一棟是一座歪歪斜斜的公共廁所。我在小站那小小的候車室的一條破朽的長椅上睡了一夜,半夜幾次被臭蟲咬醒,但我居然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地在那裡熬到了天亮,天亮以後,我利用了那歎為觀止的公廁,然後步行兩里路去圩上趕搭長途公共汽車。那汽車是從城裡淘汰下來的,前面有「大鼻子」,所有窗玻璃都缺失了,因此通風狀態極其良好。上車後我佔據了一個靠近司機的座位,司機座位上懸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拙劣的書法寫著:「禁止吸煙。嚴禁與司機談話」。司機上來了,與當地滿目皆類的眾人那矮小精瘦的形象呈鮮明的對比,竟是一位橫寬的胖子。他一上車便有人向他進煙,他便立即抽起了香煙,車子發動、行駛了,他不斷扭過頭來,同後面的熟人聊天,言談極歡,那塊禁止吸煙及禁止與司機談話的木牌就在他頭上晃動。通向故鄉的公路是沒有柏油只鋪沙石的「戰備公路」,高低起伏,時有丘陵上的盤旋,雖然所經的山路難稱險峻,但偶爾車窗外也能呈現出十幾米幾十米的落差。那司機滿不在乎地一邊吸煙一邊扭頭說笑地開車,車身顛簸而轉彎急促,使我一顆心不時跳到嗓子眼兒,於是我終於憋不住地問那司機:「這條路上,翻過車麼?」他望著我,嘿嘿地笑著說:「啷個沒翻過車,你往右首看嘛,那不就是幾日前翻的?」車子猛地一抖,擦著崖邊的界石一轉,我朝他頭甩的方向一望,果然,崖下有輛已經摔癟的四輪朝天的破汽車……   
  四牌樓 第十二章(8)   
  儘管那時的北京城遠不能和如今的北京城相比,但畢竟有北京飯店,有王府井大街,有三開門的長型公共汽車,有冰激凌和橘子汽水,也就是說總還有點現代化的氣息,而遙遠的故鄉啊,水田中遲緩的耕牛,竹叢中陳舊的瓦房,小路上頭纏舊布肩背籮筐腿腳暴突著蚯蚓般青筋血管的鄉親,都使我覺得歷史的篇頁彷彿在這裡掀翻不動停滯沉落…… 
  然而我很快也就改變了想法,我注意到那簡易公路一旁每隔百米左右便有一座新砌出的小碑座,儘管用磚材不多而以土坯堆砌為主,但碑頂上還是做成宮殿式華蓋,中心刷上白粉,而以紅顏料書寫著「最高指示」,這就提醒著我歷史的腳步並沒有繞過這窮鄉僻壤。這畢竟是1923年便有了第一個黨支部的地方。 
  幾乎經歷了整天的顛簸,終於開到縣城了。我很驚訝於縣城幾條用青灰和爐渣鋪成的馬路,為何呈現出明顯的球面形,中間比兩邊竟高出一尺左右,後來我父親告訴我,他們是倣傚城裡的柏油路來鋪敷的,但考慮到晾曬稻穀及雨後洩洪的需要,所以修成了這樣的拱形。在故鄉父母的居處我遇到了許多的親戚,有在縣政府工作多年仍未到過省城的小幹部;有在縣中學教了多年初中物理課但仍然沒有使用過電燈的老教師;也有算是當地打扮最時髦的青年問我從北京的五層樓房上朝下看腿會不會發軟?……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愛自己的故鄉,畢竟這裡的窮山惡水養育出了我們家族——父系的和母系的。出現了我爺爺、我父親、我七舅舅等許許多多走出那狹小的天地的各式人物,他們的個人命運,或強烈或微弱,或一度或長期地與民族的現代當代歷史進程相交融。 
  前兩年我回過一次故鄉,嚴格地說是路過故鄉,我是隨一個參觀團去往一處著名的摩崖石刻。旅遊車在故鄉停下來,用兩小時給大家吃飯。我很驚訝,公路依然大部分還是沙石鋪的簡易公路,但那一座座的「最高指示」碑已無影無蹤,真不懂為什麼連一座也不加保留,就如同現在許多家庭中居然找不到一冊「最高指示」的語錄一樣,那時候每個家庭起碼有四五本以上的「紅寶書」,何以事過境遷,便一概不留?敢問故鄉修黨史的女郎,這也是歷史的一個層面麼?何以湧來時如醉如狂,消去時如霧如煙? 
  然而必須對故鄉刮目相看。拱形馬路已剷平重修;五層樓房已不稀罕,陽台上朝下俯望的青年人雙腿肯定不會發軟;百貨店櫥窗中陳列著20英吋的彩電;路邊拐角處竟有一家新開張的冷飲店,出售著咖啡冰激凌! 
  當旅遊車開出縣城後,我隔窗眺望丘陵田原,儘管仍有水牛耕地的畫面,但竹叢中畢竟增添了青瓦白牆的新式農居,而且屋頂上還高聳著叉子形的天線。我相信,儘管有的洶湧而來的東西會一旦消去,但已經有了樓房的地方不可能再退回無樓狀態;已經有了電視的地方不可能再退回到無電視的境界;已經吃過冰激凌的青年也不可能再去禁絕生產冷飲的機器……歷史!你的疏鬆與堅實、無形與有形、情盛與情衰、遲緩與突進,究竟由著怎樣的內在機制運作? 
  14 
  仔細地想一想故鄉,有助於理解我那七舅舅。起碼可以理解一半。 
  面對著本世紀初的民族現實,振興圖強是許多讀書人的共同願望,這願望凝聚為革命,革命的洪流席捲了大半的讀書人,尤其是熱血青年。 
  然而七舅舅何以在那個歷史性的夜晚,斷然退出了洪流,去延續他那一變而為平庸猥瑣的生命?如今與我平輩的親族中對他的這一巨變各持己見,有的判定他是被白色恐怖嚇破了膽,有的估計他是被事態的混亂懵昏了頭,有的懷疑他當初的亢奮激進裡就埋伏著投機與權變。然而是瑤表妹的分析最有特點,她說那肯定是七舅舅終於清醒冷靜地發現,他是誤選了自己所應扮演的角色,他如果繼續扮演下去,不僅自己吃力而痛苦,對群體和社會也都將造成損失。所以他急流勇退,及時地改扮他所適宜的角色,結果他改扮得非常成功。半個多世紀來從口腔中得他益處的人數以萬計,所以,她認為七舅舅後三分之二還多的生命比他前三分之一還少的那部分生命更有價值。她斷然斥退了我那「平庸猥瑣」的考語,她說:「歷史需要始終勇猛前行的革命家,歷史也需要兢兢業業醫術精良的牙科醫師;歷史常常強迫一個人扮演並不適合的角色,能夠及時發現自己不適合,並及時改扮更合適的角色,這也是一種大智大勇,這恰恰並不是平庸,更不猥瑣。」 
  15 
  跟瑤表妹爭辯於我很不利。因為畢竟她在七舅舅身邊生活過多年,並給七舅舅送了終。更何況瑤表妹還掌握著七舅舅的一樁隱私,聽她講來真令人遐思綿綿。 
  據瑤表妹說,那是七舅舅逝世前兩年的一個春日。她的單位組織了一次旅遊活動,在運河邊一個江南水鄉風味盎然的鎮子上,瑤表妹竟突然尿急,而所在的運河邊並無公共廁所,不得已,她便向一位正坐在河邊風雨廊下自家門前守攤子(賣一點香煙糖果之類的小食品)的娘娘求情,那娘娘並不見怪,便把她引進了自家房內,一直引進最裡面一間,那是間睡房,有老式的懸帳睡床,古舊的五屜桌,等等。房中有一面大衣櫃,那娘娘將她引向那大衣櫃後,在那三角形的空間中,有一隻漆得光光亮亮的木馬桶。這當然大大地解決了瑤表妹的燃眉之急。事畢,瑤表妹千恩萬謝,那娘娘更顯得慈眉善眼,竟端來舀好水的銅盆,放置在古色古香的舊盆架上請瑤表妹洗手,洗畢又遞過乾乾淨淨的毛巾來讓她擦手。就在瑤表妹擦手之際,據瑤表妹說,簡直像有一道閃電突然射進了她的眼裡,她一時懵了,呆傻地定在那裡。   
  四牌樓 第十二章(9)   
  原來,那睡房的牆壁上,掛著一張12英吋的舊照片,鑲嵌在一個木質的鏡框裡,那照片上坐著三位成年人,站著一位幼童。當中的成年人年紀頗大,一邊是位婦女,對比之下相當年輕,那幼童就站立在那婦女膝前。另一邊呢,則是一位男士——儘管相片上的男士也很年輕,並絕非胖人,但瑤表妹本能地認出來——那是七舅舅!絕對是! 
  瑤表妹出神地望著那張照片,不禁脫口發問:「相片上是誰?」 
  那位娘娘回答她:「當中是我公公,早去世啦,我也沒見過。這邊是我婆婆,前幾年也過世了。這個小人麼,是我男人。他現在好老了,在鎮子上五金公司做事。」 
  「那,這邊這位是啥人呢?」瑤表妹只好指著主人沒有介紹的一位,盯著她問。 
  「那是我們一位親戚,我男人跟我都隨小輩們叫他七舅舅……」 
  大概那位娘娘從瑤表妹的神情裡看出了問題,便不打算再招待她,而提醒她說:「大妹妹不是說你們就要集合回上海麼?大妹妹不要誤了車子好哩……」 
  瑤表妹心裡亂哄哄的,哪裡肯移動雙腳,她堅持打探:「你們叫他七舅舅!那,你們現在還來往麼?」 
  那位娘娘的眉眼全變了,據瑤表妹形容,彷彿一盆髒水倒進了蓮花池,她滿臉烏黑地對瑤表妹說:「完了事了,請你去吧!」 
  瑤表妹恍恍惚惚地出了那戶人家,恍恍惚惚地至集合地點,恍恍惚惚上了帶空調設備的飛機艙式旅遊車,單位的人都以為她病了,有人遞藥給她,有人遞水壺給她,她糊里糊塗地吞了、喝了,閉上眼,放倒座椅半躺著,心裡頭彷彿有許多部電影片子映在同一個屏幕上,直到車子進入上海市區,車窗外顯示出萬家燈火,她才痛切地感到悔恨——竟沒有記下那戶人家的門牌號碼,更沒有能知道姓甚名誰! 
  然而當瑤表妹把這夢一般的遭遇告訴我時——其時七舅舅已然去世——我不用她幫著分析,便立即悟出,那照片中的老一點的男士,便是我的爺爺,而那年輕許多的婦女,便是與爺爺相愛並同居的湖南農運中的女赤衛隊長。傳說曾是位左右手都能開槍的雙槍將,而那依在她膝前的男孩,便是我的一位叔叔!瑤表妹所見到的那位擺小攤子的娘娘,不消說便是我的一位嬸娘! 
  我當然要追著問瑤表妹:她回到上海以後,可曾向七舅舅打聽過:他承不承認跟這樣一個人家來往過?他們都是誰?而最關鍵的是,他這些年來直到最近是否仍同這家人保持著聯繫? 
  瑤表妹說,她曾尋找一個七舅母和保姆都外出,而七舅舅精神尚好的機會,把她在那運河邊小鎮子裡的遭遇,細細地講給了七舅舅,她自然重點描繪了那張舊照片,並且重複了那位擺小攤娘娘的話:「我男人跟我都隨小輩們叫他七舅舅……」講完,她坦率地問:「那個七舅舅就是你吧?你該把這家人的事告訴我們才對!」 
  據瑤表妹形容,七舅舅很平靜地聽她講述一切,面對她提出的問題,也很平靜,然而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好幾分鐘,在這幾分鐘裡,瑤表妹盯住七舅舅的眼睛仔細觀察。七舅舅坐在籐椅裡,肥胖的雙手指頭交叉地握在圓鼓鼓的肚子上,雙眼望著窗外,瑤表妹似乎從他雙眼深處捕捉到了一點什麼,像閃爍的火花,或像晶瑩的淚珠,又有點像縹緲的雲絲,但剎那間隨著七舅舅的回答這一點點東西便再也捕捉不到了——七舅舅慢悠悠的回答是:「有這事麼?沒有什麼。天下本來會有好多個七舅舅。」 
  瑤表妹因此一度確把這事看淡。天下湊巧的事本來不少,所以她那時並不曾把這事告訴給我。 
  後來七舅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外出遊逛的時候便漸次減少,但他只要是精神稍好便一定要外出活動,晚上仍然常進戲園,吃東西依然講究口味,不是進飯館便是在家裡大盤大碗地饕餮一番。七舅舅是好熱鬧的,舉凡外出遊覽、上飯館、上戲園,總希望有人陪同,在家裡更是希望頓頓飯有客人來吃,偶爾一個人外出,多半是因為親朋徒弟中實在找不出有空閒的人相伴。但就在瑤表妹向他詢問有關那張舊照片的事以後不久,有一天七舅舅一早就顯示出要外出活動,當時七舅母恰好回娘家去了,瑤表妹便對七舅舅說要上哪兒去,告訴她好了,她到單位後可以打電話給他一個也已退休的徒弟,讓那徒弟去找他,以便與他做伴,並陪他吃飯和送他回家——這也是以往常有的做法,比如說七舅舅先一人去老城隍廟湖心亭喫茶,親朋中哪一位過些時候到茶亭中去找他,匯合後再一起消磨。七舅舅說不用瑤表妹打電話,各人都忙,都不必陪他,他一個人隨便走走。瑤表妹也就算了。但當天傍晚——瑤表妹在輪船碼頭附近換乘公共汽車時,卻發現有一個胖胖的老頭彷彿剛從到埠輪船上下來,在雇三輪車,從那側影上看,很像是七舅舅;當她搭上公共汽車後,在前後左右乘客的擁擠中,她猛地想到:七舅舅莫不是去了那個鎮子?乘小輪船當天來回是完全來得及的!瑤表妹到家時,七舅舅已然安坐在家中籐椅上,打著瞌睡——他在等待家人歸家匯齊吃飯時常是這麼一種狀態。保姆開飯了,當七舅舅與瑤表妹以及保姆一同坐下來吃飯時,瑤表妹便問七舅舅:「今天玩得開心嗎?去哪兒了?」七舅舅平靜地夾菜,保姆汪媽代答道:「能有多開心?還不是老地方。」瑤表妹乾脆逼近一步問:「是坐船去遠處了嗎?我路過碼頭時候好像看見您在雇三輪車……」汪媽搶著說:「偌大年紀敢一個去坐船?虧你想得出!」七舅舅表情依舊,平靜而恬淡,瑤表妹便沒有再問下去。   
  四牌樓 第十二章(10)   
  七舅舅在那以後沒多久就發病了。冠心病又引發了肺氣腫,很快轉入危急階段。七舅母、瑤表妹、汪媽及其他一些親戚及七舅舅的徒弟輪流值班,在醫院特護室陪住照顧。有一天瑤表妹去接班,在醫院走廊上同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擦肩而過,瑤表妹走出幾十米後,猛然覺得那擦肩而過的一對中有張面孔似乎在什麼地方見到過,對了!就是那運河邊小鎮上擺攤賣小食品的婦人!就是那開始好心地借她馬桶用後來卻臉色烏青地把她趕走的婦人!就是同她男人也把七舅舅叫作七舅舅的人!悟出這一點以後,瑤表妹趕緊扭身回去尋找,一直追到候診大廳和掛號處,卻再認不出那張面孔……瑤表妹到了住院部七舅舅的特護病房,正在那裡值班的是他的一位徒弟,也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了——瑤表妹便問他下午都有誰來看望過七舅舅,他說來過的人很多,有市衛生局的領導,有曾受惠於七舅舅的患者,也有他認不清的我們家族的親友……瑤表妹便把那對夫婦的面貌身段形容給他,他卻說不清是來過還是沒來過——瑤表妹不便再問下去,因為七舅舅似乎又從昏睡中醒了過來,費力地喘息著,瑤表妹立即踩動吸痰機,給七舅舅吸痰…… 
  七舅舅終於壽終正寢。追悼會開得很隆重。悼詞全是讚美的話,但沒有提到他早年的革命歷史,講他生平只就他何時學醫、何時從醫、何時成為名醫一路講下來,頌揚的全是他的醫術醫德。難道他果真是及時退出了不適宜的人生角色而終於選定了最稱職的角色?幕落時他安詳地躺在那裡,聽取他想聽的評價。 
  我在北京,自然沒有參與七舅舅的喪事。不過當瑤表妹把那一切轉述給我時,我卻頗為不平,我想到了我父親的去世。我父親去世在1978年,當時部隊已給他徹底平反,並承認對他的所謂「復員」處理荒唐失當,父親原來任教的那所部隊軍事學院「文革」被砸爛,1978年時正積極準備恢復,父親等待著學院把他和母親接回去繼續任教,但父親卻突然在那年的一個夏日中午腦溢血,幾個小時後仙逝而去。據母親事後告訴我們子女,直接的發病原因是父親為準備重執教鞭,從縣立中學教師那裡借來了一套供教師進修用的英語教材,那教材是省城一所大學編印的,父親借看是為了瞭解一下那幾年裡英語教學的一般情況,誰知他一翻閱,大驚失色,不僅編寫的角度他認為豈有此理,不按英語本身規律,而是按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各個組成部分排列課序,而且語法上的錯誤比比皆是,加以校對極不認真,而「勘誤表」中又再出現錯誤,他氣得一拍桌子:「簡直誤人子弟!」就在這一拍之間,便發作了腦溢血! 
  我父親逝世在離他所屬的那所恢復中的軍事院校和我們子女都很遙遠的地方,我們趕回去時他已火化。部隊來了兩個人,因陋就簡地在父母所住的那個院子裡開了個追悼會,儘管部隊帶來的悼詞也都是些讚揚的話,但原則而空洞,究竟我父親的一生是扮演著一個什麼角色?很不明確;並且他也未能像七舅舅那樣,以瞑目的遺體聆聽著悼詞中的字句。 
  16 
  我後來給那個小鎮的戶籍部門及五金公司寫過信尋找那與我父親同父異母的叔叔,都給了我回信,說根據我提供的線索,他們找不到那樣一個人。我又曾向瑤表妹建議約定一個於我們兩個都相宜的時間,一同去那小鎮一趟,找到那個擺小食品攤的娘娘,同她懇談,也許她和她丈夫會認下我這個侄兒,但是瑤表妹寫信告訴我,她後來又曾去過那個鎮子,沿河那條街的舊房子全拆了,翻修後的街道為適應旅遊已幾乎全是商店,大多數居民都已遷往別處,她又不知那位娘娘的姓名,如何問得出下落?而在街巷市場中邂逅的機緣又實在渺茫。她對此已全不抱希望。瑤表妹畢竟與那對夫婦毫無血緣關係——就算他們真是我爺爺的兒子和兒媳婦——而我卻總在心中縈懷著一種拂不去的柔情。也曾向最親近的朋友講起過這樁事,有的就打趣我說:「人家都是忙著跟失散在台灣的叔叔嬸嬸相認,因為都知道台灣人如今腰包鼓,你倒好,急著要認小地方的窮親戚……」我便也揶揄地說:「你怎見得我那叔叔沒發財呢?也許他是個鄉鎮企業家,已經腰纏萬貫了哩!尋上他,不是連你也能揩一點油麼?」 
  近來我對尋找這位叔叔的興致也淡下去了。因為我悟到即便真有那麼一位叔叔,當縣裡有關部門或五金公司有關人員拿著我的信找到他面前時,他明知我們有那麼一層血緣關係,也會冷淡地否認,因為,他一定從他父親——即我爺爺,還有他母親,以及他也叫作「七舅舅」的那位親友那裡,繼承到一種心理,那是一種隱姓埋名的心理,一種退出政治的心理,一種減少複雜的社會聯繫的心理,一種避免內心激動而歸於永遠恬淡的心理。該怎麼樣來評價這樣的心理呢?   
  四牌樓 第十二章(11)   
  當然,我爺爺、爺爺那位未與之正式履行結婚手續的愛人,其具體的心理狀況及形成那麼一種狀況的契機與我七舅舅並不相同。似乎不好一概而論。 
  從前面的敘述可以看出,我爺爺有同鄉間口碑相符的一面,在所謂「樸園時代」,他享有「小孟嘗」的美稱;到廣州投入大革命,他在中山大學任教授,周圍也總是簇集著若干相得的學生,並且他與廖仲愷、何香凝、胡漢民、魯迅、郭沫若、黃琪翔、孫炳文等歷史上留下重大痕跡的人物都有過從。然而,他的人生觀裡一開始就有著某種排拒公開登上社會政治舞台尤其是浮上表層湧向漩渦中心的固執想法,他總是既積極投入演出,又自覺地與舞台中央保持距離。因此,他就總帶有著某種神秘色彩。據我父親告訴我,奶奶臨終以前,告訴我父親,歷史上著名的刺殺攝政王的「銀錠橋炸彈事件」。其實是爺爺同黃復生、汪精衛及一位日本浪人一起幹的,他們的地下機關就設在地安門外大街的一家照相館中,炸彈就是在那照相館的暗室中製作的——謀炸未遂後黃復生和汪精衛均遭逮捕,並成為名噪一時的社會政治名人,我爺爺逃脫並始終未讓清廷得知,辛亥革命後,我爺爺亦絕不提起曾參與此事。又據說爺爺在北京時曾參加過陳獨秀、李大釗初創的共產主義小組的活動。但他並不每次參加,並主動向陳、李二人說明他不算正式成員。到廣州中山大學任教後,他與大學中的中共黨員如畢磊等過從甚密,在近年出版的一冊《魯迅在廣州》的資料書中,尚可見到有關資料。當時畢磊出面組織了學習和宣傳馬克思主義的組織「社會科學研究會」,曾邀魯迅先生演講,魯迅先生並多次捐款給這個組織,而我爺爺則是這個組織的幕後張羅者之一。雖然如此,估計我爺爺卻未見得正式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就像找不到證據判定他曾正式加入過中國國民黨一樣;大革命失敗後,我爺爺得知孫炳文、畢磊等同輩及晚輩的摯友慘遭國民黨殺害,曾憤而寫下長達千行的七言歌行《哀江南》,由神州國光社印行。詩中大罵蔣介石和汪精衛,但在這個小冊子上他並未署下真名;又傳說他由武漢赴上海前夕曾在一次集會上有過他生平最後一次演講,因為他既痛罵了蔣、汪,又抨擊了當時使他不能理解的某些共產黨人的言論做派,而當場遭到了一位年輕的共產黨員的槍擊——沒有擊中;但那位共產黨員後來被共產黨本身宣佈為「托洛茨基派分子」,加以開除,不知所終。我爺爺到上海後在「上海公學」任教,仍保持著一種所謂「獨立知識分子」或「個人革命家」的做派。他1931年中風後住進一家教會醫院,他在不能說話的情況下,用顫抖的手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行字,請他的愛人——那位湖南農民赤衛隊的女隊長——帶著孩子趕快去自謀生路;在1932年的「一·二八」事件——即日本飛機向上海擲下炸彈引起國民黨十九路軍奮然抗戰的當天,我爺爺被日寇的炸彈炸死在醫院中,同日被炸的還有上海商務印書館,炸毀了許多未刊的書稿,其中就有我爺爺寫成送去只等付梓印成一厚冊的《人類命運論》。也許那本《人類命運論》得以出版會使我爺爺成為一位在中國政治思想文化史上留下一點切實痕跡的人物吧,但異族的侵略之彈把他本人與他的著作一古腦炸成了齏粉,因而他的一生表面上頗為轟轟烈烈,實質上是躲避於自我心靈因而等同於隱姓埋名的一生。 
  我爺爺的那位湖南籍愛人,那位能左右開弓的「雙槍將」,她的退出革命,則又是一種情況。估計她帶著孩子離開上海後,大概也曾想方設法再回到革命的陣營中,在當時革命已非洪流,潮鋒、潮心都已隱退,難以尋覓,大概她是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毛澤東領著暫時失敗的農民赤衛隊殘部上了井岡山,那對她來說是太遙遠而朦朧了;她內心的波瀾在現實的生存問題面前大概不得不一環環地收斂。最後,她可能就此流落在江南,成為煙花梅雨中的一位誰也難知底細的小鎮婦人。 
  七舅舅大約是在離開南昌後的第三年或第四年在上海又與我爺爺及其年輕的愛人重逢,想來他一定向他們坦白了他在那個夜晚的人生抉擇,他們對他的這一行徑是怎樣的一種評價?顯然他們不曾把他視為難以寬恕的叛徒或逃兵,所以有後來瑤表妹見到的那樣一幅留影。 
  我那至今未曾謀面的叔叔,生長在這樣的一種氛圍中。可想而知,他並不渴望與我們這樣一些潛在的親屬取得聯繫。但令人懸想不已的是:倘若七舅舅生前,多年裡都同他們一家保持著聯繫,當七舅舅同我爺爺的那最後一位愛人相會時,他們難道絲毫也不憶舊嗎?他們心底那熊熊燃燒過的烈焰,難道再沒有一星可以復燃的回光?或許,僅僅在他們兩人之間,可以進行一種隱秘的對現實政治關注的交談,展現出他們靈魂的那一個不曾真正泯滅的稜面?   
  四牌樓 第十二章(12)   
  這都成了永遠的秘密。 
  17 
  我問來自故鄉的女郎,找沒找過我七舅母,她說:「找過。在她那兒簡直沒有一點收穫。」 
  這很自然。七舅母是七舅舅脫黨十來年後,才同七舅舅結婚的。估計七舅舅一直沒向她坦白過自己早年的激進與那個歷史性夜晚的脫黨。直到「文革」中「東窗事發」,七舅母才知道原來如此——但七舅母並沒有被這樁事弄得六神無主,而且,據瑤表妹說,反倒是經過這樁事之後,七舅母與七舅舅之間才有了些看得出的溫存。 
  親族之間,其實早有「七舅母守活寡」的竊竊私議。我很早便問過母親:「七舅舅七舅母他們怎麼不要孩子呢?」母親自然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搪塞過去了,然而待七舅舅的歷史問題大白於天下之後,我既已成年,便也悟出了個中究竟。七舅舅自那一晚的「全面退出」,像一隻劈劈啪啪盡情燃盡的火把,不剩一點的火星。他是不僅退出了政治,退出了涉及面廣闊的社會生活,而且在拚命收斂的同時,也一併退出了某些迸髮型的生理機能,比如說大聲喊叫、大聲哭泣、仰脖大笑、快速邁步、手舞足蹈、滔滔議論、用力握手、出聲歎息、聞訊色變、自吟自唱……所以不難判斷,他肯定陽痿,七舅母跟他在一起,哪能有什麼嚴格意義上的性生活? 
  幸而七舅舅在遊山逛水、看戲、饕餮方面維繫住了自我同外界的聯繫,並且不求甚解、不擇精粗,因而苟活到比古稀人年還高的壽數。 
  來自故鄉的女郎對我說:「也找過你表妹,因為她長期跟他七舅舅七舅母住在一起,可是我們談了不足十分鐘——不是她懶得接待我,是我不想聽她講那些瑣瑣碎碎的事……你知道,只有當一個人成了偉人、名人的時候,人們才會想知道他的私生活,他的各個方面,包括他結過幾次婚,有沒有子女,一直到他愛吃什麼東西穿什麼衣服常進行哪一種娛樂和體育活動……可你七舅舅,說實在的,不過是我們小小縣城黨史縣志裡得提上一筆的人物罷了……對了,為了讓我不虛此行,是不是還是麻煩你找一找你七舅舅的舊照片,你表妹說你這裡有,我們明年計劃搞一個展覽,可以展示——我們複製成大幅的後,不僅歸還你原照,還將送給你一幅大的……」我還是告訴她沒有。 
  18 
  送走了故鄉來的女郎,我便想取出七舅舅的那張照片來看一看。自從搬家到如今這棟樓裡以後,我還沒有翻檢過父母一輩留下的舊物。 
  很奇怪,我把父母遺留下的東西從箱子裡取出來,翻檢一通後,卻怎麼也找不到七舅舅那張北伐時期的留影。我又把自己所有的照相簿及擱放未入冊相片的紙匣子搜索了一遍,還是沒有!我想搬家時我是不會丟失這張照片的。我究竟把它放在了哪兒?夾在了書架上哪本書裡?塞在了哪個櫃櫥的哪只抽屜裡?為找那張照片我把屋子又弄得亂七八糟,以致愛人下班回來以後大吃一驚。 
  我這才意識到,七舅舅於我原來並不重要……     
  四牌樓 第十三章   
  四牌樓 第十三章(1)   
  1 
  還記得那張照片,還記得。 
  照片上是兩個穿西裝的少年,一個瘦些矮些,一個高些胖些。瘦些矮些的兩隻眼睛很有神,直視著鏡頭;高些胖些的兩眼斜睨著一側,臉上是一種顢頇的神情,而且,從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他的腦門上、下巴上都疙疙瘩瘩地長著一些瘡。 
  那張照片後來在「文革」、「造反派」抄家的時候,從父親那裡抄走了,後來落實政策退還抄走的照片時,沒有發現這一張,想來一定是混亂中給弄丟了——沒有人會截留那張照片,對於外人來說,那是一張極其無聊、乏味的照片。 
  他在小時候多次看到過那張照片,現在照片不知所終,他卻一閉眼仍能複製出來。 
  照片上是他的大哥和二哥。 
  2 
  父母剛過20歲就生下了大哥。大哥剛滿一歲又生下了二哥。兩個只差一歲的親兄弟長相和性格竟截然不同。 
  大哥直到成年以後,仍個子不高,始終沒發過胖,但他從兒童時期便渾身充溢著彷彿隨時要爆炸開來的精力,而且膽子奇大。母親多次講起過大哥小時候的一樁事——那並不是惟一的或特別突出的事,母親不過是用其舉例舉得習慣了而已——那時他剛上小學,才七八歲的樣子。有一天,他就自己做了一個鞦韆,蕩起鞦韆來了;怎樣的一個鞦韆?那時候父親在寧波海關當外班驗估員,宿舍在一條巷子裡,那巷子很窄,兩邊相對的三層水泥樓房之間,大約只有兩米的間隔,大哥便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塊大約三米的木板,爬到樓頂上隨便地往兩邊的樓沿一放,木板上套下一條繩索,成環形,他自己便坐到那繩環上,開心地蕩起鞦韆來,而且越蕩擺幅越大。那木板隨著他的蕩動在逐漸地滑移,眼看著一端的木板已經快要脫離樓頂……當時,望見這一類似雜技表演的鄰居們全都驚惶起來,一位從窗口探頭張望的太太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尖叫……媽媽被喚出望見這情景時,雙手捂在胸前不知所措……後來大哥是如何停止蕩動,如何回到屋頂,如何安全回家,都不記得母親是怎樣交代的了,單記得母親所形容出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至今一想起大哥,這一幕還會如電影般地在腦海中放映出來…… 
  據母親說大哥從小就經常挨父親的打,像蕩鞦韆這種行為,打得還輕,他在學堂裡的淘氣行為,危及別的同學,使家裡丟臉,那就打得很重了。比如說有一次上唱遊課(相當於如今體育課),他趁老師眼瞧不見,將大家共玩的一隻皮球用力擲進操場邊一棵老桑樹樹幹上的一個窟窿裡了,還跳著腳拍手自我叫好……母親說為那事父親打他的屁股,邊打邊命令趴伏在凳子上的大哥認錯,而大哥就是不認錯,不僅不認錯,還咬緊牙關不哭,屁股被打得腫起老高還不哭。最後就氣得父親去找錐子來要往他屁股上扎,母親過去死死抱住父親胳膊哭著求情,才算沒扎上去…… 
  二哥卻一生下來就很溫馴,甚至溫馴得令父母懷疑他是否有些弱智。但二哥飯量很大,又愛吃零食,因而很快個頭就超出了大哥,並且發育成一個小胖子。不過二哥身體並不好,經常傷風,長流著鼻涕,一到夏天就滿頭生瘡,形象很為不雅。那時家裡經濟狀況足稱小康,父母給他們西裝革履地裝扮起來,又一定要送進學費昂貴的教會小學讀書。兩個人學習成績都很差。大哥是鬼聰明、賊淘氣,但心思不用到功課上;二哥是絕不淘氣,卻讓老師感到死不開竅。大哥在學校裡經常欺侮別人,二哥卻經常受別人欺侮。兩個人不在一個年級一個班,但上學時一塊兒去,放學時在校門口一塊兒結伴回家。常常是放學匯合時,大哥見比他高出半頭,也寬出一塊的二哥,鼻孔裡掛出兩串鼻涕,眼淚汪汪的一臉委屈,便問:「哪一個又欺侮你了?」二哥便總先是發呆,又緩緩搖頭。大哥急了,便又大聲再問一遍:「究竟哪一個嘛?」於是二哥便嘴裡含著棉花般地說出一個同學的名字來,自然是綽號,如「鯉魚頭」、「大湯團」之類,大哥便讓二哥在校門口站著不動,一徑去尋那「鯉魚頭」、「大湯團」去,尋到了,也不詢問,劈頭便打,對方逃跑,便追趕,趕上再打,直到打得「唉喲」連聲,討饒不止。最後賭咒發誓:「再也不敢欺侮你弟弟了!」大哥這才罷休;也有並不逃跑、討饒、服輸的,便扭住對打,打成平手,雙雙衝出圍觀的人群,互相扭頭恨恨地罵:「下回再來!看你還敢不敢!」大哥便會臉上身上掛著彩地回到二哥身邊,二哥也不知感激,兩人便往家裡而去……那被大哥一時打敗的,事後未必真的履行誓言,那打成平手的更憋著要出氣。結果是二哥再去上學時又再受欺侮,大哥得知便再去替弟弟報仇…… 
  大哥這樣打架,自然很快就引起了校方注意,校方便把父親請到學校去,校長親自接待,很客氣,告訴父親鑒於大哥這種情況,他們只能請他將大哥領回家中。為顧全海關職員的名聲,他們這樣做不叫開除,也不叫斥退(是一種比開除級別低些的處分,被斥退者一般較被開除者容易轉到別的學校讀書),而叫默退,即不出告示不揚惡名,蔫不唧唧地將學生除名,這樣就完全不影響大哥另換一個學校去繼續學業……父親聽完少不得暫時按捺住心中一腔怒火,回到家中,便又發狠地打大哥的屁股,奇怪的是這時二哥並不跑到父親跟前為大哥說情,比如說一聲:「爸,哥是為了我受欺侮,才跟別人打架的……」而是只知在一旁嚇得吸著鼻涕哭泣;大哥依舊不討饒、不哭,也並不解釋自己找人打架的緣由……媽媽則在一旁歎氣。   
  四牌樓 第十三章(2)   
  大哥換了另一所私立小學,學費也不低,教學質量卻差多了,但他仍舊惹是生非,沒念多久,便被斥退。據說父親氣得面如金紙,卻沒有為斥退再打大哥,我記得母親回憶起那時的情形,是這樣說的:「你爸爸認定你大哥是塊不可雕的朽木,從那時候起他就討厭他,再沒給過你大哥一個笑臉……」 
  3 
  大哥二哥都比他大十幾歲,他懂事時大哥二哥都已經是青年了。他只和比他大八歲的阿姐玩,有時候也和比他大十多歲的小哥玩。他的童年時代是在山城重慶度過的。那時候他家不住在城裡而住在南岸,從他家的陽台望出去可以看到整個山城的剪影,經常籠罩在灰霧中,入夜則閃爍著萬家燈火。大哥斷斷續續地讀書,沒讀完中學就讀不下去了,他父親便給大哥在海關找了個差事。那一時期的大哥在他印象中是一個極為模糊的存在。他不記得那時關於大哥的一切,除了那一天父親摔碗的一幕。 
  詳情他長大後聽母親講過,但他後來有自己的人生,有更多值得記憶的事情,因而終究還是又不知其然了。總之,那時候的大哥經常同父親衝撞,他還記得母親有一次把家裡的水果刀、剪子一類利器都藏到了裝大米的缸子裡,他後來懂得了那是為什麼,當時卻只覺得好玩,很為自己掌握了那樣一樁秘密而得意,並曾跑去向剛放學回到家裡的阿姐報告那有趣的發現……再有就記得那一天大家圍桌吃飯,吃的是麵條,一種澆著十分可口的肉臊子的臊子面;父親和大哥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執著什麼,母親和阿姐等大概都緊張而擔憂地望著那不能相容的父子倆,而他卻懵懵懂懂地只在那裡單揀肉臊子吃,弄得嘴角上糊滿褐色的滷汁……忽然父親把一整碗沒怎麼吃的臊子面往地板上用力一摔,站起來厲聲指著屋門對大哥吼:「滾!你給我滾!你再莫回來!」 
  「滾就滾!我再不會回來!」 
  大哥「呼」地站起身來,扭頭便朝屋門外大步走了出去,轉瞬消失。 
  惟獨這短暫的一幕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記憶中。那一年他大概還不足四歲。 
  母親當時為什麼不站起來阻攔大哥?據母親後來說,父親和大哥的衝撞次數已經太多,她雖憂心忡忡,畢竟又司空見慣,且這一夫一子都是暴烈的脾氣,氣頭上誰也聽不進她的勸阻——更主要的是,母親以為那一回大哥也無非如同以往一樣,天黑淨時也便回家,或至多賭氣到他的朋友處待上幾天,過幾天後身上的錢花光了自然還是回來。 
  但那一回大哥卻真的一去不返。 
  大哥離家出走後他懷念過大哥嗎?他向父親母親阿姐小哥他們這樣詢問過嗎:「大哥呢?大哥怎麼不回家呀?大哥到哪兒去了呀?」據他父母阿姐小哥等回憶,他沒有那樣的表現,他一句沒有問過。他照常同家裡的大黑貓嬉戲。 
  大哥扭頭走出家門的第二天,母親便開始著急,阿姐小哥他們分頭去大哥可能借宿的親朋家找過,毫無蹤影,更無消息……三天四天,一周半月,大哥不知所往,下落不明。但父親不容家裡人提及大哥,有一天更在飯桌上莊嚴地宣佈:「我只當沒生這麼個兒子!你們也要只當沒他這麼個人!」 
  4 
  大哥出走的一幕演出時二哥不在場。二哥那時候不在重慶而在樂山,他初中畢業以後考取了樂山的一所技術學校,學木材加工。 
  二哥屬於那種晚熟型的人。直到初中階段他還笨得出奇,不僅功課成績很差,那時候學校教師除了給學生評定操行評語還要評定一種「情趣」分,他竟總是只能評上個三十四十分,也就是說他那麼個青春少年竟全無情趣可言,固然還不至於令人生厭,但可以說是相當地乏味。以當時父親的收入,供子女上大學是力所能及的,大哥不肖,另當別論,二哥倘能考上大學,自當鼎力支持,但二哥初中畢業已很吃力,考蜀香中學的高中名落孫山,到野雞中學去上高中學費一樣不低,學完了也無考入像樣大學的希望,所以父親托了一位朋友崔伯伯的關係,把二哥安排到了樂山技術學校去學一門將來不難謀職的技術。誰知到了那有「神秘大佛」的樂山以後,二哥竟突然鴻蒙頓開,他不再傻胖,而且也不再掛出兩筒鼻涕,腦門臉頰下巴上也不再生瘡,更重要的是他眼神光開始凝聚而銳利,腦瓜裡的聰明彷彿啄破了蛋殼的小雞,飛快地長大,不久便能拍動著健壯的翅膀喔喔啼叫——他上到第二學期時便達到品學兼優,暑假裡提著個小皮箱回到家裡,一身不怎麼合身的西裝(父親穿過的)刷得乾乾淨淨,裡面的襯衫領子雪白,紮著一條藍色的領帶(姑爹姑媽送的),頭髮剛剛在理發館裡洗燙過,斜分著,多的那半邊髮型是高高地呈隆起狀,少的那半邊服服帖帖,腳上還蹬著一雙塗了厚厚一層鞋油的舊皮鞋,望去儼然一位書香少爺,更何況見到父母便遞上一張大多是「優」、「良」只有一二項是「中」的成績單,那評語上說他誠實善良,勤學苦讀,尊師愛校,潔身自好,總之幾乎全是褒語,而情趣分則達到了80之多——二哥自稱他在技校參加了業餘劇團,在陳白塵編劇的《陞官圖》裡演了一個什麼角色,任是什麼角色,任他演技如何,他能登台演戲,這就證明他絕對不再是個低能兒,而成為了一個聰慧的時代青年!父母都為二哥高興得合不攏嘴,在飯桌上頻頻指示阿姐和小哥以二哥為楷模。他記得,倒是沒對他提出什麼向二哥學習的要求——因為他畢竟還很小,父母容許他且與大黑貓為伴,任意嬉戲。   
  四牌樓 第十三章(3)   
  二哥和小哥玩得很好。暑假裡兩個人坐輪渡過江,到城裡姑爹姑媽家玩,大看電影——主要是好萊塢電影,那些40年代的好萊塢電影,那些好萊塢電影明星,至今二哥和小哥仍如數家珍;他們有時候是同姑爹姑媽家的大女兒田霞明和二女兒田月明一起去看那些電影,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卻不怎麼跟他阿姐一塊兒玩,過江看電影也往往不帶阿姐一起去,阿姐便苦悶得只好同他在南岸的家中玩一些自己發明的遊戲,比如「賣水」——在阿姐所賣的那些自製飲料中,他買的最多的是滴進藍墨水的涼白開…… 
  他記得二哥同阿姐發生過好多次衝突,記得阿姐蹲在地板上哭,說二哥打了她……但等他長大以後,提及這個印象時,二哥矢口否認,阿姐也含含混混地說:「曉得當時是怎麼一回事兒!」 
  5 
  1950年對重慶人是個命運的分界線。1949年10月1日還並不是。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用濃重的湖南口音朗聲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後來有的史書記載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固然實質上是那麼一個意思,但你如果注意看有關的電影記錄片,就會發現他宣佈的還是政府的成立),毛澤東那莊嚴的宣佈使得北京城一片歡騰,然而同一時間的重慶城市面上卻異常地沉寂,因為那時候重慶還沒有解放,解放軍還沒有突進到那裡;當時國民黨的高官大都已經飛往台灣,政權機構實際上已經癱瘓,駐軍也已開始自動潰散,或在準備投誠;共產黨的地下組織積極地準備著接應解放軍,卻也尚未正式公開亮相;盼望解放軍到來的人們或待在家裡收聽北京傳來的電波,或者到街上喜形於色地聚集議論,但也還沒有條件公開地集會歡呼;心懷不滿乃至充滿恐懼又沒有條件遠走高飛的人,則各自打著形形色色的應付變局的算盤;也有為數不少的中間派,他們對腐敗已極的國民黨毫無眷戀,對神秘莫測的共產黨即將到來又多少有些惴惴不安;還有一些小市民、流氓地痞、社會渣滓,則利用社會的真空狀態和混亂局面拚命撈錢,撈好處,撈原來還不敢撈、不敢那麼粗鄙那麼殘忍地去撈的東西,從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到坑蒙拐騙、搶劫姦淫,無所不為,無奇不有……這局面直到1949年冬天解放軍開進重慶才終於結束,並相當迅速地建立起了一種受到大多數人擁護的新秩序。 
  自1950年重慶人各自重新確立自己的命運,該翻身的翻身,該倒霉的倒霉,該僥倖的僥倖,該沉淪的沉淪,就是到頭來社會地位和生活水準既沒提升也沒下降的中間一群,也都經過了重新定位。 
  他的父親在這一命運中轉站,搭乘的是一趟上升的車。同是國民黨重慶關的職員,有的被共產黨逮捕鎮壓,有的被送去勞改,有的被遣散,有的只是暫時留用或留而不用,但也有一小部分不僅被共產黨的人民海關留用,而且還相當信任地加以重用,他父親即屬於其中之一——當時北京的人民政府成立了海關總署,他父親被召喚入京到總署工作。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因為他父親早在1945年以後就不僅同重慶關裡的地下黨員過從甚密,心照不宣地為他們打了不少掩護,更在1949年的變局中與地下黨密切合作,為保存和移交重慶海關的財產——特別是大批查緝走私的擄獲物,其中許多是新政權急需的無法從他處得到的物品——做出了實際的貢獻。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海關是一種專業性很強而行業外的人又很難一下子熟悉掌握的職能部門,人民海關必須團結依靠一批舊海關的有專業職能的人員,方能迅捷地開展工作。重慶關地下黨的一位負責人,他叫他方伯伯,還有方伯伯的太太他叫方伯母——也是一位地下黨員——他們對他父親的推薦,起了最直接的作用。方伯伯方伯母一家比他家更早地北上了,他們到北京將擔任相當高的領導職務。方伯伯方伯母原來一個西裝革履,一個旗袍高跟鞋,儼然一副國民黨高級職員的做派,到他家來搓麻將時一個捏著玉石煙嘴抽美國香煙,一個搖著檀香扇晃著金耳墜,「蔣先生」、「蔣太太」、「小少爺」的稱呼不絕於耳,但重慶一解放,他們便立即成為了共產黨接收重慶關小組中的重要成員,一個一身灰布中山裝,一個一身藍布列寧裝,再到他家來時,「蔣同志」、「蔣大嫂」、「小同志」的稱呼叫得既親熱又清脆……他後來懂得前一種面貌全是為了作掩護,方伯伯方伯母到重慶關以前原是在延安的黨校裡學習過的…… 
  他家到了北京住進了隆福寺後面的那條胡同裡的海關宿舍大院,他家的具體位置在大院裡一個有月洞門的小偏院中,院心有一株高大的合歡樹,樹冠猶如一把撐開的巨傘,到了夏天開出滿樹金絲絨般的合歡花又叫馬櫻花(更嚴格的寫法應是「馬纓花」,即花形花色猶如馬身上的韁繩鞍轡所裝飾的紅纓子),沒風的時候那花香會濃釅得有些悶人,風過時滿樹枝椏晃動,花香被風吹拂得濃淡相宜,吸人鼻中令人心曠神怡……   
  四牌樓 第十三章(4)   
  現在回想起來,他總覺得父親那時候儘管很認真地為新政權工作,並且極願意順時代潮流而進步,但似乎一直沒能找準自己在社會生活中應扮演的角色。 
  據二哥後來跟他講,二哥他們小的時候,家裡住的海關宿舍是非常神氣的,是那種中西合璧式的建築,客廳中甚至有壁爐,並且一到冬天是真的啟用那壁爐來取暖的,西式沙發一類傢俱不消說很齊全,父母臥床上的蚊帳,不是中式的四根竹竿撐起的方形帳,而是從天花板吊下的雙層帳,並且那鍾形的帳頂有著許多西洋海草式花紋和纓穗,總之十分講究,甚而可以說相當豪華……但解放後到了北京住進那新海關宿舍,父親卻買的全是舊貨店裡的最粗劣的傢俱,沒有購置沙發,甚至沒有購置帶大穿衣鏡的衣櫃,因為他說過:「看看對門甘木匠,人家搭著鋪板睡,支起炕桌坐小板凳吃飯,不是一樣過得很好?我們不要太脫離勞動人民!」如果父親真把這準則實行到底,倒也罷了,但起碼直到「三反」「五反」的政治運動開展起來之前,他卻總還是經常地穿著西裝,他自然也置備了中山裝,也穿,但終於有一天在母親勸說他不要總穿西裝時,他脫口而出地說:「穿慣了!還是穿慣了的衣服穿著才舒服啊!」他在穿衣上就不怕脫離甘木匠那樣的勞動人民了——實際上甘木匠那時候就彷彿連一身新的幹部服也不曾穿出過,他的記憶裡,甘木匠總穿著中式的對襟褂子,要麼天稍轉熱便穿中式的褡褳背心。他記得父親還很愛吃西餐,那時候東安市場裡至少有三家西餐館還在營業,一家叫「和平」,一家叫「吉士林」,一家叫「和風」,父親帶他和阿姐小哥去吃過,更多的時候是父親自己去吃,後來據母親透露,父親那幾年工資的三分之一,全用在他個人去那三家西餐館吃西餐上——常常是中午他不在單位食堂裡吃,或下午下班後不回家吃,自己溜躂著去西餐館吃,反正當時他工作的單位離東安市場很近。他記得當年父親回到家,常戴一頂西洋式睡帽、穿著西洋式毛巾睡衣(都是解放前置的,都已有破損處),倚在床鋪的枕頭垛上很自覺地閱讀剛出版的《毛澤東選集》,並手持一根紅藍鉛筆,用那紅的一頭在上面不時劃出一些紅槓槓,注出一些諸如「!」、「!!」、「!!!」一類的符號,還有一回跳下床來,找出毛筆,蘸著濃墨寫下了「頭重腳輕根底淺,嘴尖皮厚腹中空」的對子,寫完不待墨干便用圖釘釘到床頭的牆上,釘完還喃喃念誦、頻頻點頭……但有一回他偶然翻動父親枕頭,卻又從枕頭下發現了幾冊陳舊的線裝書,書名叫《兒女英雄傳》。他正躲在屋角偷翻那書,被母親發現了,母親便將書收回,並對他說:「小孩子不能看這個書!」他問:「爸爸為什麼能看?」母親便嘮叨說:「他也是星期天才看上一篇兩篇,其實他也不該看,這個書很沒意思……他從東安市場舊書攤上買的,他說不貴,我看是白糟蹋錢!」現在回想起這一切,便越發地覺得父親是沒找準角色。 
  同院裡有一位鍾先生,也是舊海關的留用人員,不過不是從重慶關而是從上海關調到北京的,當時他不懂得,如今回想起來,那鍾先生跟自己父親的不同便是找準了角色,並且極其認真地進行扮演。鍾先生一解放就絕對不再穿西裝,甚至於也絕對不再穿皮鞋,更不像他父親那樣還去西餐館吃西餐,還到舊書攤買舊書,鍾先生在院子裡出現時總是一臉嚴肅,並且經常地給院子裡的人當面給予讚揚或批評。比如他就記得有一回鍾先生不知道為什麼事來了他們那個月洞門裡的小偏院一趟,大概是找他父親談論一樁什麼公事,當父親將鍾先生送出屋,並且甘木匠一家也恰好在合歡樹下圍著炕桌吃飯時,鍾先生便用一種非常和氣的音調說:「剛才我進你們這個月洞門以後,無意中觀察了你們兩家的土筐……」土筐就是垃圾箱的意思,當時那宿舍大院各家有各家的垃圾箱,是單位裡統一發的,並且一律是甘木匠的作品——形狀是一種長方的上闊下窄的深鬥,兩側有可供提起的木耳朵,為不致弄混,各家的垃圾箱一側都有用墨筆寫下的一個姓氏,所以鍾先生得以將他家和甘家的土筐嚴格地區別開來;鍾先生指著那並排放在月洞門一側的兩個垃圾箱,先面對他父親提出意見:「你看,你們這裡頭倒得有那麼多的魚骨頭,上面還剩著好多魚肉啊,太浪費啦!想想志願軍還在朝鮮前線流血流汗,一把炒麵一把雪……不好意思啊!蔣同志你不要見怪,我既然自覺地用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那就不能不積極地展開批評自我批評,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希望你對我也這樣嚴格要求,我們互相監督、共同進步嘛!……」說完又轉身朝著正在吃窩頭的甘木匠說:「甘木匠,您真是勞動人民的本色,優秀的品質值得我好好學習啊!看,您家的土筐裡扔進的全是地道的廢物,我注意到了,連帶一星黑顏色的煤渣都沒有……看,您一手拿著窩頭往嘴裡送,另一隻手就張開著在下面接那掉下的渣兒……我們知識分子跟勞動人民的差距,在這些個很小的地方也暴露無遺啊!不好好改造思想怎麼行啊!……」他記得,已經上到小學的他當時覺得鍾先生非常有趣,鍾先生有一張不太整齊的黃瓜臉,戴著一副近視眼鏡,中山裝的後背部分繃在身上而前擺卻翹起離開了肚皮;他記得,鍾先生說完那些話,他父親似乎什麼也沒說,甘木匠和他那一家人似乎也沒說什麼,但鍾先生卻像獲得了喝彩似的開步走了,並且在出得月洞門後還扭回頭朝月洞門裡謙遜地笑了笑,猶如一個自我感覺很好的演員在舞台上愉快地謝幕……   
  四牌樓 第十三章(5)   
  是的,鍾先生很早就選定了他的角色,並且一度扮演得確實成功,在那回對他們月洞門裡的兩隻土筐進行了考察和品評的兩年以後,鍾先生光榮入黨,並被提升為一個處的副處長。 
  父親沒有找準角色。一個沒有找準角色的父親能夠很好地指導他的子女進入一個嶄新的社會,敦促他們在社會上找準各自的角色位置嗎?多少年以後,他同二哥討論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無確定之解。 
  6 
  那一天父親高興得滿面紅光,把手裡那封信完整地給家裡人念了兩遍,重點段落又挑出來念了一遍,並且在飯後藉著酒勁按捺不住地跑去向甘木匠炫耀了那封來信所帶來的喜訊,甘木匠也確實由衷地分享了父親和他們全家的那一快樂,那一驕傲。 
  那是他大哥的來信。寄自廣州。原來大哥離家出走以後,浪跡天涯的最終結果,是在1949年春天投入了解放軍,並參加了進軍廣東的戰鬥,一直打到了廣州,在廣州又參加了肅清潛藏殘匪的戰鬥,在一次突襲中,大哥當場擊斃了三個藏在樓房裡的匪徒,但也不慎被一個匪徒擊傷右臂,結果從三層樓的窗台上摔了下來,光榮負傷——信是在醫院裡寫的,說別後數年的種種情況一言難盡。總之現在自己已是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並榮立了三等功;又說他從報紙上看到了一篇介紹人民新海關的文章,裡面提到了留用舊海關人員的必要,所舉的例子中有爸爸的名字,令他無比高興,無比欣慰。因而馬上倚在病床上寫下這封信,希望爸爸原諒他以往的魯莽無禮,同時希望能早日有機會同家裡親人團聚;又說他已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並問爸爸是否也在積極爭取?又問到媽媽的身體,問到二弟、三弟、妹妹和小弟的情況,是不是都已加入青年團和少先隊?說他非常想念家裡的每一個人,希望大家都給他寫信,同時告訴家裡人他的臂傷確已接近痊癒,他要爭取早日出院,進一步投入肅清殘匪的神聖鬥爭……信並不太長,但那份量確實重如磐石! 
  他記得收到大哥這封信沒多久,單位裡便給他家住屋的門楣釘上了「光榮軍屬」的匾牌——是由甘木匠踩著凳子給釘的,隨著釘錘響,單位裡專程派來的人和院子裡的一些人便圍在那門口鼓起掌來,鍾先生也在其中,而且巴掌拍得最響;他記得父親除了同別人應答,還專門對著鍾先生問了句:「鍾先生,這四個毛筆字功力如何?」鍾先生滿臉艷羨的神色,連連說:「同志相稱同志相稱,叫我鍾同志老鍾都行……蔣同志您真教子有方,這『光榮軍屬』四個字豈止是書法佳妙,這是您全家的福氣啊!……」確實福氣,他記得,自從他家門楣釘上了那塊小小的匾牌,逢年過節就總有單位裡、街道上的人提著些慰勞品送來,除了水果是必有之物而外,還有糕點肉食之類,有一回不知為什麼送的是一隻大鋁鍋,還有一回是一個和平鴿的石膏像。 
  父親從那以後自然經常給大哥寫信,大哥也經常來信,父親又要求他和阿姐、小哥都每月至少要給大哥寫一封信,最難完成任務的是他,因為除了那在父親摔下一整碗臊子面以後,扭身便邁出家門的一個印象而外,大哥對他來說幾乎等於一個抽像的概念;實在不知道寫什麼好時,他便用蠟筆畫一幅畫寄去,記得畫過一棵樹,旁邊寫上那就是家裡院中的馬櫻花樹,請大哥回來在樹底下乘涼;還畫過一個大屋頂的殿堂,旁邊寫上那就是離家很近的隆福寺,請大哥回來一起去隆福寺喝很香很香的面茶…… 
  7 
  大哥竟從天而降! 
  大哥傷癒後從廣州調至了海南島,在當地駐軍中任一個汽車連中的排長。大哥會開汽車是不足為奇的。母親早就講過:「老大讀書讀不動,可他從小就有冒險的本事,剛上小學就敢偷著騎你爸的自行車,坐不到車座上,就一隻腿從橫樑下掏過去蹬那腳蹬子,身子一扭一扭地騎,騎得飛快,不會剎車,就看準了一根電線桿,騎到那前頭使勁地一抱,結果他人掛在電線桿上,車還在往前跑,把街上的人都嚇得哇哇叫……在重慶海關,那海關劃子(就是水上摩托船)是不許別人亂開的,要開就由大車、二車他們開(「大車」、「二車」是海關船舶駕駛員的職稱),你大哥有一回偏偷著去開,好嚇人,那海關劃子瘋了一樣在嘉陵江裡跑,差一點兒撞到大輪船上……後來把你爸氣了個半死……」 
  但會開汽車並且擔任了解放軍汽車連裡的一個排長的大哥這回不是讓父親氣了個半死,而是樂了個半死。 
  他記得,那一天父親從單位回到家,一進門就招呼母親說:「快,快到菜市場買頂好的肉去……家裡還有沒有江米?快,快準備蒸珍珠丸子吃!」母親剛聽見時有點發懵,父親一貫喜歡吃西式菜餚,就是不在外頭西餐館吃現成的西餐,回到家也總是讓她弄一點炸豬排、奶汁魚、羅宋湯一類的菜來吃,而且父親最不愛吃江米即糯米製作的東西……母親正疑惑呢,父親跺下腳說:「老大回來了!明天就來看望你,咦,你怎麼忘了,他不是最愛吃你做的珍珠丸子嗎?」母親乍聽幾乎不相信自己的一雙耳朵……   
  四牌樓 第十三章(6)   
  原來大哥帶了十個戰士從海南島已然到了北京郊區某處,此次北上是為了領取十輛嶄新的解放牌大卡車,因為屬於軍事行動,所以來前沒給家裡寫信預告,來後經請示,部隊首長允許他回家探親三天,探親後再帶領那兩個班的戰士將大卡車從北京一路開往南方,直至開到渡船上運抵海南島。大哥從出差北京的駐地往父親單位裡撥了電話,父親剛接聽那電話時也一定是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一雙耳朵…… 
  大哥回到家裡時,形成了一個盛大的節日。他記得母親弄出了一大桌子菜餚,珍珠丸子結果遠非其中最傑出的作品。父親把正在北大上學的小哥叫回了家來,還一再為遠在東北的二哥和阿姐不能趕來一聚而表示遺憾,但因為又特意通知了在北京工作的姑媽的女兒田月明、四娘(就是四姨媽)的女兒沈錫梅,還有認了乾女兒的阿姐當年的中學同學鞠琴,阿姐的對象達野,以及輩分雖高一級而年齡與大哥其實相等,並且青年時代過從甚密的八娘,自然也就還有八娘的愛人曹叔,此外跟阿姐、小哥、田月明、鞠琴、沈錫梅都算是當年重慶蜀香中學老同學又最愛湊熱鬧的崩龍珍,也聞訊從她工作的清華大學老遠地趕來了,而小哥又引來了一位北大京劇社的戲友、外號「袖珍美男子」的魯羽,鞠琴又約上了她的對象、唱歌劇專演老頭兒的常延茂,八娘曹叔又帶來了他們剛會說話的女兒小澗,掐指算算吧,大哥剛回家的那天家中聚集了多少個人——對了,還別忘了大哥帶來的一個黑黑壯壯矮矮憨憨的只坐在角落裡微笑著沒怎麼吭聲的小戰士,彷彿是大哥的勤務兵,那一天他家的三間屋子簡直要被脹破牆壁屋頂,不僅因為盛滿了大大小小十六口人,也因為那歡聲笑語、杯盤相碰的聲浪不僅衝擊著對門的甘木匠一家,也逸出了月洞門,迴盪至整個宿舍大院…… 
  他記得,他家大哥的榮歸,不僅引得甘木匠的大女兒甘福雲和她的弟妹們趴到窗戶上往裡好奇而羨慕地窺望,也引得院裡的不少鄰居輪流跑來祝賀——就彷彿那是一場婚禮似的,鍾先生自然又來了,見了大哥抓住大哥一雙手使勁地搖晃,還特別關切地問:「出差多久?組織關係要不要臨時轉過來?」父親便拉過他去請他喝酒,笑瞇瞇地對他說:「鍾同志,軍事秘密就不要探聽了吧!」鍾先生便自己拍拍腦門,不無尷尬地說:「看我看我……一高興怎麼就忘了這一條!」但是鍾先生堅辭酒杯,也不接過敬煙,說:「對自己還是嚴格一點的好!」…… 
  他記得,後來父親帶隊,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出月洞門,走出宿舍大院,走過胡同中段,穿過攤檔密密匝匝的隆福寺,來到隆福寺街上蟾宮電影院旁邊的一家照相館,父母坐在當中,大哥站在他們背後正中,然後再由攝影師指揮,大家亂哄哄地你謙我讓嬉笑推搡,終於坐定或站定,由攝影師在「笑!笑!!笑!!!」的動員中按下快門,拍下了一張超級全家福的20英吋大照片,後來據小哥對他說,父親除了自家留下數張外,還為所有在場和不在場的親友各家都印贈了一張,那費用幾乎相當於父親一個月的全部工資。 
  他記得,那家照相館有若干可以捲起放下的大幅佈景圖畫,那一天他家選擇的是一幅莫斯科紅場的佈景,一側是尖頂上有紅五角星的斯巴斯基塔,另一側是表示深遠處的有一堆蒜頭頂的東正教教堂……他記得大哥那天拍下的形象確實非常之帥,大哥個子比曹叔、達野、小哥都要矮些,但身材比例勻稱,顯得挺拔而健壯,當然最提神的是他那一身軍裝,特別是軍帽上的那顆紅五角星,那小小的紅五角星與相片背景上畫出的莫斯科尖塔上的紅五角星真是相映生輝! 
  ……他記得那晚他同小哥一起陪著大哥在兩塊鋪板搭起的大床鋪上睡,夜很深了,小哥還在同大哥談心,他每句都聽著,但大多數他並不感興趣,或聽不懂,不理解他們為什麼嗤嗤地笑,又為什麼連連歎息,為什麼一時忍不住聲音高揚,一時又有意壓低了嗓音……裡屋幾次傳來父親藹然的勸阻聲:「老大,平兒,該歇了,明天再擺龍門陣嘛!」但大哥和小哥總是聞聲停歇一陣,沒多久卻又開始對話……他躺在大哥身邊,很為自己真有這樣一個值得自豪的大哥而驚奇,他甚至懷疑那並不是一個實體,因而他幾次故意把自己瘦小的胳膊撂到大哥壯實的胸膛上,大哥便把他的胳膊一次又一次地輕輕拿開,並轉身對他說:「兄弟,莫這樣,太熱!」 
  ……但是他記得大哥和小哥之間這樣的一段對話,當時他消化不了,只是覺得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並且聽到最後無端地感到有些恐怖,就彷彿聽了鬧鬼的故事一樣: 
  小哥:……你都立了功了,怎麼硬是還不入黨呢? 
  大哥:說到底還不是個家庭出身的問題……爸爸這情形你說該怎麼算呢?要往好處說,那他是新中國中央機構的革命幹部,行政十一級,比我們師長級別還高!……要往壞處說呢,他解放前是國民黨海關的高級職員,那海關又是帝國主義把持的機構,所以人家就是罵一聲「洋奴」,你也沒有辦法喲……   
  四牌樓 第十三章(7)   
  小哥:是呀!我就不大敢把家裡的照相簿拿給同學看,爸爸二十幾歲就西裝革履,打檯球,喝洋酒,特別是那些藏著鑲金絲邊的大殼兒帽、穿著猛看上去像軍服一樣的肩上有肩章、袖口上有袖標的海關制服的照片…… 
  大哥:噓!小聲點兒!……是呀,我們團政委就跟我這麼說:蔣盈農,你父親歷史複雜呀!我就問:我要跟他劃清界限嗎?他沉吟著,不馬上回答,好久,才說:你父親要是入黨了,問題就明朗了……現在麼,只好算作舊職員,或者算作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吧,那你就還要注意跟他的資產階級思想劃清界限啊!…… 
  小哥:爸爸也不是政治上不要求上進,他經常讀《毛澤東選集》,除了《人民日報》,還訂了《學習》雜誌,凡是那上頭重要的文章他都讀得很認真……可是他講,他們人事處的處長,一個像方伯母那麼個資格的老革命,他們機關領導的愛人,好像又兼著黨總支的組織委員,也已經跟他談過話,那意思是鼓勵他積極爭取入黨,可爸爸非跟人家說,他覺得自己實在差得太遠了,實在沒有資格,他願意兢兢業業地在黨領導下工作,永遠向共產黨員學習…… 
  大哥:我還不知道這些個事,你看他多糊塗!你知道黨組織一般是絕對不會動員哪個人入黨的!這不是明擺著的機會嗎?他居然那麼說?嘖嘖嘖……你要知道,他那樣不僅把自己入黨的路堵死了,也就連帶著把我們入黨的路堵死了啊!唉!原來還真不知道!…… 
  小哥:爸爸說他要向共產黨員學習,其實他對有的共產黨員,比如說這個院的那位鍾先生,那樣的黨員,心裡頭一百個看不起……那鍾先生的假正經做派,就連對門的甘木匠也看不上,天知道怎麼他能入黨!可是真跟你講的一樣,只不過那道理反了過來:鍾先生一個人走通了入黨的路,他的兒子女兒緊跟著就也都入了黨…… 
  大哥:是呀,那樣他的政治面目就清楚了呀,他兒女的出身就淨化了呀,就都算革命幹部家庭出身了呀…… 
  小哥:鍾先生政治面目清楚?!天知道他肚皮裡頭裝著些什麼政治!你知道他原來在上海海關做內班的,論舊職員他舊得比我們爸爸要厲害得多!聽爸爸說臨到解放前夕他還在那上海海關裡頭跟另外幾個人爭奪副稅務司的座席,拚命拍稅務司的馬屁,還用金條行賄,醜聞很多,誰知上海一解放,他搖身一變,軍代表一進駐,他馬上遞上揭發稅務司的材料,還穿上一身不知從哪兒匆忙找來的中山裝,親自帶領軍代表和接收小組去查抄稅務司的秘密金庫——那地點據說除了稅務司本人外只有他一個人知曉,後來鬥爭稅務司的全關大會上,他還表示自己義憤填膺,衝上去打了稅務司一記耳光!…… 
  大哥:這就叫關鍵時刻的關鍵表現啊!家庭出身不好、自己歷史上有污點的人,唯有這樣才能換取黨組織信任啊!你知道跟我一起參軍的有個鄒志彪,他父親是個地主,他本人又曾參加過三青團,這樣的人投入了解放軍,儘管表現得很好,和我一樣也立過功,組織上也不是完全不信任,可要入黨那真跟駱駝穿過針眼一般難啊!你知道他後來怎麼讓組織上和我們大家服了嗎?——部隊開進他們那個村,協助推動土地改革,他就親自衝進自己家,二話不說,踢倒他那父親,捆綁起來,揪著後脖領子,就那麼揪著他父親,讓他父親下半身挨在地上,拖著他父親,一直拖過整個村子,拖到鬥爭會現場,讓全村老少親眼看見……鬥爭完了他又親自把他父親拖到大樹底下,親自開槍斃了那下半身已經拖爛、滿臉驚恐的臭地主……他後來當然就入黨了,大家還有什麼話說呢?! 
  小哥:哎呀!大義滅親,也不一定要這麼個滅法啊……他可以贊成鬥爭,贊成槍斃,但至少槍斃的事讓別個去幹不好嗎?…… 
  大哥:他媽的讓別個去幹,眾人怎麼能清楚你的立場、態度?就是要自己親手動手,一點也不手軟,踢倒拖起就走,捆起拉過去就斃,才利利索索地解決了政治立場問題,劃清界限問題,階級感情問題,鬥爭意志問題……省去了多少 唆唆的翻來覆去的考驗! 
  小哥:哎呀,我還是覺得太那個了…… 
  大哥:哪個?我看你是典型的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 
  什麼是小資產階級溫情主義?那個時候的他不懂。現在的他呢?也仍然不懂。不過現在他相信人性中有一種可以稱為溫情的東西。也許不是每一個人的人性中都有這個東西。但是他有,他自己知道他有,而且那似乎既非社會所賦予,也不一定是血緣繼承物,至少就他個人而言,他隱約感到那是與生俱來的,也許那東西很不好,在後來的生活中,也確實顯示出那並非是一種適宜之物。但是沒有辦法,人的命運,就被那與生俱來的東西宰制著,後來他也經歷了「文化大革命」,他絕對不想同那場由偉大領袖親自發動的「文化大革命」相抵牾,他拚命去理解,去緊跟。他努力地學習「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並且最終服膺於那理論的自我圓滿性,他並且努力理解那一條關於「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不是作文章,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的「最高指示」。但他終於還是不能忍受種種殘暴武鬥和人身侮辱的場面,任憑被揪出來的那個地富反壞右或反革命黑幫修正主義分子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的罪狀如何確鑿,台上主持批鬥的人對批鬥對像一打一踢一揪頭髮一給「坐噴氣式」,一給剃「陰陽頭」、戴高帽子掛黑牌子遊街,一讓他們敲著簸箕自己喊著侮辱自己的口號或唱著所謂的「鬼嚎歌」「請罪」。他雖也不得不跟著舉拳頭喊口號,但他心裡總有一種不忍,他總暗暗地想可不可以不打不踢不侮辱不折磨而是正式地審判甚至實在罪大惡極就實行只有行刑隊在場的槍決……那便是他靈魂中只能拚命抑制蜷縮而絕不能消失泯滅的溫情。「文革」結束後,有人跟他講,也有人寫出文章,說那時候面對「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狂暴行為,因為心中也充滿了革命的激情,是認同的,是接受的,或至少是麻木的,又或是受蒙蔽而不清醒的,然後他卻從第一次遭遇那樣的情況起,就本能地清醒地當然也只能是戰慄地默默地加以排拒,他曾久久地為自己心中的這種清醒的痛楚而產生出一種犯罪感,有一種害怕被人識破和抓獲的恐懼,而當「文革」結束以後,並且揭露和控訴十年浩劫不再存有危險甚而成為一種時髦時,他卻又有一種羞澀感,一種害怕說出來被人譏諷為標榜自我正確的顧慮,其實他並不以為他那人性中的反殘忍的溫情一定是好的或正確的,那於他來說只不過是一種無法擺脫的東西而已,一種無法與他的生命本體剝離開的東西……   
  四牌樓 第十三章(8)   
  那個夜晚,聽到他大哥講到那位叫鄒志彪的戰友的大義滅親事跡,他的人性中的那種東西便有一種天然的排拒和恐懼,並且從那一晚起他覺得他就一下子瞭解了他的大哥,只是那時候他還小,他還不能用清晰的語言和邏輯來表述那種理解…… 
  那個夜晚終於過去,大哥的三天休假終於結束,一周以後,大哥帶領他手下的十個戰士開著十輛大卡車,他和他那勤務兵坐在第一輛上,他親掌方向盤,一輛接一輛地開進了北京城……他們按上級命令是在深夜穿過北京城向南進發,大哥徵得上級同意安排車隊在那個深夜穿過了他家所住的胡同,父親母親和他按大哥電話通知的時間站在院門口等候著車隊的到來(小哥回北大了沒有參與),預定的時間過去了一刻鐘,胡同裡仍然靜悄悄的,月光如水,只有蝙蝠在空中無聲地飛動,父親不禁一再地伸腕看他那只歐米茄牌的瑞士夜光表……終於聽到了一種隱雷般的聲音,漸漸從胡同那頭持續地強烈起來,然後出現了汽車前燈照出的一片雪亮的光芒,啊,大卡車一輛接一輛、各輛間保持等距地開了過來,而第一輛開到父母和他等候的地方便穩穩地停住了,只有大哥一個人從車上跳了下來……他記得大哥同父親緊緊地擁抱了一下,父親眼裡閃動著晶瑩的淚光,大哥擁抱了母親以後又親吻了母親的額頭,母親的淚水流成了兩條平行線,後來大哥又把他攬到懷裡,他很羞怯,他聞到大哥身上有一種軍服和煙草的特殊味道……後來大哥就又跳回車上,關攏車門,然後就把車開走了,一輛,兩輛……父親母親和他就在那院門前看那車隊終於又開出了胡同的另一頭,最後一輛卡車的尾燈發出的紅光倏地拐出消失…… 
  8 
  二哥和阿姐在遙遠的東北,未能享受到同大哥久別重逢的天倫之樂,但他們都接到了家裡和大哥寫去的講述這次歡聚的長信,他們也都給家裡和大哥寫去了為此感到高興的長信。當然,他們的回信中都有很大的篇幅是講述他們自己學習、工作、生活的種種情況。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最愛看二哥的來信,二哥的來信總是筆跡瀟灑清晰,而且帶有相當的文學氣息。阿姐的來信那筆跡活像「火柴棒棒搭成」(小哥的形容),行文很像是在寫一份實習報告,凡提及數量、長度、輕重、厚薄一類概念時總要寫下具體數據並往往精確到小數點以後第二位,因此也自有其特色。 
  二哥從樂山技術學校畢業後,學校升格為大學性質,他又繼續上了兩年專科,再畢業後,被分配到東北中朝邊境的一個小鎮的一家大工廠當技術員。那鎮子雖小而那家工廠卻相當地大,以當時的標準衡量廠房設備及附屬設施如職工宿舍禮堂商店澡堂等等都具備相當水平,那原是日本人搞起的一座工廠,日本人在那裡設廠除了圖就地取材方便以外,還為的是叫以立即通過朝鮮把產品運回日本本土。因而鐵路一直從幹線上通到那個小鎮。當然二哥到那工廠時工廠已屬於中國自己,產品的運輸方向也全然後轉。二哥後來向他描述過,別看那小鎮的火車站是個「死頭」,但每當客車啟動時,月台上的鐵路職工都必然立正,一臉嚴肅地目送火車緩緩開出車站,令人感受到一種東北產業工人身上煥發出的敬業精神和嚴謹風紀。 
  二哥在那個東北小鎮的工廠裡一度工作、生活得很好。他也經常有機會出差北京。工廠裡一度去了若干位蘇聯專家,因而地方雖然偏僻卻並無閉塞之感。後來二哥給他講到過許多有關那地方的情況,使他也覺得那地方除了冬季戶外的嚴寒令人生畏而外,其實優點相當不少。 
  比如,二哥就講到那裡對年輕的技術員也相當地照顧,可以一個人住一間宿舍;二哥把自己那間宿舍佈置成了一個小小的安樂窩,拍出照片寄回北京家中,令父母和小哥還有他看了都不禁吃驚——那真比北京的這個家還要設備齊全,並且洋溢著文藝氣息。二哥住的是日本式帶拉門的房間,房間裡靠牆全是書架,書架上全是書,間或點綴著一些工藝品,房間當中鋪著兩塊很大的草編席,蓆子邊上有一組C形的矮沙發,沙發邊一隻陶罐裡插著江邊採來的大把蘆花,雅致之極。另外又有一台上海產的收音機和一台蘇聯產的留聲機。此外還有矮長的小櫃,櫃上是漂亮的熱水瓶、餅乾桶、奶粉罐、茶葉筒、成套茶具,櫃下玻璃拉門裡是酒和成套玻璃酒杯,還有一些碗碟杯盤……至於衣服和被褥,不用時都放在壁櫥之中,晚上睡覺,從壁櫥中取出被褥枕頭,一鋪開便可;而屋裡除了屋頂上吊下的電燈——有二哥自己製作的一個鬱金香形燈罩——還有一個可供晚上閱讀的能調整高矮的落地燈……比二哥年齡略小的大表姐田霞明,當時也正好在東北上大學,有一年正好到附近一個縣裡實習,抽空專門去看望了一次二哥,他記得二哥跟他形容過那一次的表兄妹歡聚,吃完晚飯,田霞明和二哥便坐在二哥宿舍中聊天,因為他們不是一般的表兄妹,抗日戰爭時期,正當少年時代,他們兩家一起在鄉下避難,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們每天在一處嬉戲,傍晚時就在屋門外牆根下各坐一隻痰盂坐成一排拉屎撒尿。所以感情特別深厚,多年不見,驚呼熱中腸之餘,自然有擺不完的龍門陣。因此,田霞明便決定不另找地方過夜,二哥便不拉上窗簾,兩個人爽性燈火通明地對坐在那溫暖的小屋中,不睡覺地作徹夜談,當中還穿插著欣賞唱片翻閱畫冊,坦然地面對著從那宿舍窗外路過的人們投去的驚異目光……二哥說那一次歡聚真是無比地美好,而且事後廠裡的人們也並沒有拋出什麼閒話。   
  四牌樓 第十三章(9)   
  二哥所居住的那個小鎮上的新華書店店面雖小,但同那書店的經理混熟了以後,可以很便當地根據總店發下去的征訂單和報刊上的廣告,要求他給訂購書刊和唱片,經理總是認真地完成任務並常常親自將書刊唱片送到二哥住處。結果二哥在那一時期搜集到了不少十分值得珍藏的書刊和唱片,比如《中國近代史圖片冊》和《蘇加諾總統藏畫集》,又比如柴可夫斯基的第四、第五、第六交響樂唱片,還有奠定二哥後來英語口語基礎的「英語900句」靈格風唱片,等等。 
  工廠的禮堂有很好的蘇制電影放映機,並且那時凡公開放映的電影每一部都到那禮堂放映過,只不過映期比北京等大地方晚上半個月一個月罷了,許多藝術性很強的蘇聯電影和東歐電影,因為工廠一般的幹部、工人並不怎麼欣賞,因而二哥他們少數識貨懂行的人便可以非常便當地簡直是斜躺在座椅上,把腿擱到前面座席上,怎麼樣地盡興欣賞,而且二哥不僅認識放映員,還經常幫助放映,有的愛看的片子,還可以把最喜歡的一本拷貝取出來自己放映著看,你想如果在北京能有這麼好的條件嗎?他記得那時候像蘇聯電影《海軍上將烏沙科夫》,民主德國電影《陰謀與愛情》,匈牙利電影《奇婚記》等等,在北京都是不容易買到票子的,而在二哥他們那個工廠禮堂放映時,上座率只有個五六成;只有像香港電影《垃圾千金》、《絕代佳人》或重映的老片子《一江春水向東流》、《三毛流浪記》或新片子《斬斷魔爪》、《徐秋影案件》,上座率才能達到爆滿的程度。 
  二哥後來常常深情地回憶起那個邊陲小鎮,那座規模不小五臟俱全的工廠,那些難忘的青春歲月,並把他當作一個傾訴這些懷念之情的接收器,使得他後來一想起二哥那些講述,便彷彿自己也在那地方生活過似的…… 
  ……二哥講到,有一回車間裡死了一位老師傅,說是老師傅,其實也不過五十多歲,是心臟病突然發作死去的;當時那裡沒有火葬場,所以死後就抬到山上去土葬;二哥說那一天給他留下了終生不會泯滅的印象,倘若有一天他能當電影導演,一定要以那一天為題材拍一部感人至深的電影——他講到車間裡的同伴,還有廠裡相好的人們,一行大約二三十個人,自動地組合到一起,輪流抬著那棺材,朝高高的山上爬去……藍得醉人的天上,飄著大朵的厚實的白雲,山上草木蔥蘢,野花怒放……沒有人哭泣,是指老師傅的家屬;也沒有人故作嚴肅,或不得體地嬉笑輕薄;整個兒是一種純樸至極的與週遭大自然乃至深邃無極的宇宙相諧的氣氛……老少幾輩的當地人中只有二哥一個來自南方的技術員,他們不跟二哥見外,也讓二哥輪著去抬棺材一角……當這送葬的隊伍行進在開滿野百合的斜坡上時,一個工人師傅忽然唱起了歌來,是一種當地流傳久遠的調式,類似「二人轉」又類似朝鮮族民歌,那歌詞是歌者自撰的,並且顯然流淌自他的內心,是一種非常自然的即興爆發,他唱道:「你走了啊,走前頭了啊;我們還沒有走啊,我們還要活啊;我們要好好活啊,不到該走的時候不走啊,到該走的時候不留啊……」那聲音在山谷間清朗幽深地迴響……沒有人對他的突然引吭高歌感到奇怪,沒有人發笑或者害臊;他唱著唱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最後連二哥也應合了上去,一隊送葬的人就那麼淳樸至極地放聲高歌著:「你走了啊……我們還要活啊……我們要好好活啊……」天上的白雲冉冉地變幻著形狀,滿坡的野百合在風中搖曳……二哥回憶起那送葬的一幕,常感慨地說:「那是我一生中再沒經歷過的,我身邊全是最樸實最厚道最本分最純潔的人,我感受到了人性的優美,人際的和諧,領悟到了生和死的終極意義。人在宇宙中的確切位置……我感謝那個小鎮,感謝那些不做虧心事每天晚上睡得很踏實的工人師傅……感謝那一次葬禮……」 
  二哥還回憶到,葬禮後人們把死者家屬送回家中,然後就群集到鎮上一家小酒館,全是男人,只有酒館老闆是個中年婦女,大家便一邊喝酒一邊非常自然非常鬆弛非常坦率地百無禁忌地聊了起來,喝的是最便宜的薯干酒,下酒的菜很簡單,其中最昂貴的也無非是豬耳朵和茶葉蛋……二哥那天也喝得酩酊大醉,但二哥記得沒有人吵罵,沒有人鬥毆,最後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著,非常高興地各自回到住處……二哥說喝酒當中也沒有人再提到死者,再提到葬禮,再議論到死亡,人們真是非常盡興地繼續過自己那平凡而單調,然而又極為珍貴和實質上非常莊嚴的生活…… 
  也許,大哥那位名叫鄒志彪的戰友的大義滅親之舉,給大哥那固有的人性罩上了某種不可擺脫的投影?他不敢斷定。但他卻可以確定,類似小鎮葬禮那樣的經歷,給二哥那固有的人性增添了某種強有力的催化劑,使得後來的人生途程上,二哥不像大哥那樣狂躁,也不像小哥那樣陰柔。同父同母的親手足,他們的人性和稟賦是可以有著巨大差異的啊!可惜不能對當年鄰居甘木匠的那九個子女進行追蹤考察,想來那之間的種種相異乃至於強烈反差,會更加引動我們對生命存在的驚奇與探究吧?   
  四牌樓 第十三章(10)   
  9 
  父母希望子女中至少有一個能加入中國共產黨,但即使如大哥那樣已是解放軍的軍官,卻也總無那樣的喜訊傳來。緊跟著父母便希望頭三個兒子——都已20多歲,大哥且已年近30——能夠找到對象,結婚成家。眼看著乾女兒鞠琴、外甥女田月明都結婚了,同院比如鍾先生那個瘦乾巴的女兒和那個戴著如瓶子底般的厚近視鏡的兒子也結婚了,可自己家呢?不僅人家問到兒女中可有黨員時臉上無光,人家問到抱孫子否時更是尷尬。 
  他記得父母為此同小哥發生過衝突。有一天小哥從大學裡回來——那時他已快畢業——母親便問他究竟有沒有女朋友,說實在自己交不上便請人介紹好了,話沒說完,小哥便粗暴地打斷她說:「煩死了,煩死了,我的事你們別管!什麼請人介紹,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回家你們就打電話把錫梅叫來,還不是希望我們兩個能好起來……你以為親上加親,會有個孝順婆婆的媳婦,像薛寶釵似的!打的什麼算盤!把話說死了吧!我就是一輩子單身,也不可能跟沈錫梅好!……」這話大大地傷了母親的心,母親便說:「你什麼話!我圖個什麼!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不操心,我做母親的能不想想嗎?錫梅長相是差一點兒,可心眼兒好,很踏實,她那個單位裡上上下下,誰都說她好話,你不喜歡她也就算了,怎麼能臭她?過日子又不是看小說演戲,哪裡去真找個薛寶釵來?……」小哥在家門外頭是以溫柔馴良著稱的,回到家裡有時候犯起渾來那可是惡聲惡氣、不管不顧,他見母親生了氣不但不知趣迴避,反而迎上去夾槍帶棒地說:「哪個說沈錫梅長得醜了?什麼叫『不是看小說唱戲』?我愛唱戲怎麼了?招誰惹誰了?大哥二哥不在眼前,光拿我出氣!抱不上孫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我就是一輩子不結婚,你生氣也犯不上先找著我,先找大哥二哥他們去!我就知道你事事向著他們,護著他們,他們介紹些同事朋友來,又留飯又留宿,不知道該怎麼捧著才好,我不過帶幾個唱戲的朋友來白唱一會兒戲,喝幾杯茶,看你們那嘴臉,就好像佔了家裡多大便宜似的!……」 
  小哥這話就把父親也牽進去了,父親在裡屋早聽著不對,便踱出來責備他說:「平兒你莫要亂講,你媽和我什麼時候又嫌過你那些唱戲的朋友!只是我們也真不明白,難道你那唱戲的朋友裡就沒有你看得上的女性?又難道那些女戲友裡竟沒有一個人對你有意?你們台上唱了那麼多風月戲文,台下總該有些假戲真做的事情才對……」誰知母親一聽這話反幫小哥解釋起來:「怎麼沒有?那唱小生的何康和唱須生的范玉娥就是一對嘛,聽說詹德娟跟程雄也很接近,只是我們盈平臉皮兒薄,他縱然喜歡上了哪一個,又恐怕不能大著膽子去追!」父母本都是好意,小哥卻大為暴躁起來,把手裡一隻茶杯往桌子上一摔,簡直是喊叫起來:「亂點什麼鴛鴦譜?!人家詹德娟學校外頭有對象!一畢業就嫁過去!我怎見得就臉皮兒薄?我的事你們誰也不要管!找不找對象是我個人的事!一輩子單身也是我個人的事!你們以後少跟我提這些個事!」喊完便往另外一間屋一鑽,父母只能面面相覷,各自歎出一口氣來。 
  父母原來估計二哥能率先結婚成家,因為二哥一表人才,又從技術員升成了「合理化建議工程師」(當時的一種技術稱謂),性格又溫厚,當地一定有年齡相當的女子追求他,從二哥一貫的來信和出差時的講述,又知道二哥對那地方對那工廠對自己的工作都相當滿意——或者說相當地適應,只要二哥下決心挑選一個追求者,在那裡落戶,父母抱上孫子是絕無問題的。但二哥竟也遲遲不報婚喜。不錯,確有當地女子追求二哥,大膽的親自出馬,羞怯些的便通過父兄出面,而且其中一個叫萬月花的女子也一度讓二哥動過情,但二哥終究還是下不了同那樣的當地女子結婚的決心。不錯,那樣的女子健康、淳樸,有許多可愛之處,比如那萬月花,壯碩的身材,紅撲撲的臉蛋,一雙細長的單眼皮眼睛裡總含著笑意,能蒸出又白又大又暄又結實的饅頭,能醃出又鹹又甜又酸又辣的泡菜,手腳都勤快,說話也利索,笑起來聲音不似銀鈴倒像小鑼……她把二哥的髒襯衫偷去洗完曬乾,還會給那脫了漿的衣領重新上漿熨挺,知道二哥喜歡江邊的野節荻野蒲草,便大把大把地摘下來給二哥送去……萬月花的父親是廠裡的老師傅,母親是廠裡宿舍區的家屬委員會積極分子,兩個弟弟膀大腰圓,說如果姐姐結婚,不用再找人幫忙,他們兩個便能在一個月裡打出全套的新傢俱——只要你畫得出樣子,他們就一定打得出來,而且保證不走樣! 
  二哥一定認真地考慮過萬月花,因為他記得父母接到過二哥寄去的萬月花照片,他也有印象,從照片上看那是一個明顯大氣的東北女工,記得小哥看過那照片後私下裡跟他譏笑過:「一定是個喜歡聽評劇的!二哥今後恐怕總得陪她去劇場看《小借年》和《馬寡婦開店》了!」他知道二哥雖然愛好廣泛,卻實在並無聽評劇的愛好。小哥又模擬出一種癡憨的聲音說:「那不是去列寧的嗎?」這句話有一個只存在於兄弟間的典故,有一回二哥出差到北京,在家中小住,三兄弟一起聊天,二哥說起他們那個地方的一般人不懂得電影是怎麼拍成的,更不熟知銀幕上的那些演員,尤其是蘇聯電影裡的那些個譯名念起來很拗口的演員,又常常分不清匈牙利和捷克等東歐國家的電影,甚至連那些個國家本身也分不清,因而他們工廠禮堂放映電影時,就常有觀眾主觀地固執地把比如說一部捷克電影中扮演工程師的一個演員,非認作是蘇聯電影《列寧在十月》裡扮演列寧的那個演員,二哥舉到這個例子時便模擬那聲音說:「那不是去(『去』就是扮演的意思)列寧的嗎?」小哥和他聽了,便笑,後來大家一說及某些人對藝術的無知,便拿出這句話來,當作一個典故,每一引出這個典故,便又笑,小哥甚至會笑得喘不過氣來。小哥看過萬月花的照片後引用這個典故,意味著他斷定萬月花的文藝鑒賞水平大概也就在那低下的一檔上。的確,二哥的文藝鑒賞品位也未免太高了,豈止在那樣一個邊陲小鎮顯得鶴立雞群,就是拿到北京,也未免曲高和寡。以欣賞電影而言,二哥是要一直議論到導演手法、表演技巧、攝影風格、音樂處理等等方面的,除了小哥最能同他談得來外,恐怕也只有田霞明、田月明兩個表妹堪稱知音了。他記得,好多好多年以後,當他告訴二哥田月明和那混血兒西人感情終於破裂時,二哥便說:「不難理解。你想那個西人,連電影也不會擺,俗!你二表姐怎麼能長期跟他好下去!」他很驚異於二哥這種「擺電影」的衡量標準。所謂「擺電影」,就是在一起很細膩地、興致勃勃地、互相補充或爭議著討論一部電影藝術上的成敗,例如究竟是史楚金扮演的列寧更符合歷史的真實,還是史特拉烏赫扮演的列寧更具有藝術的魅力?又例如究竟是《青春之歌》頭一本拷貝裡的蒙太奇處理新穎流暢,還是《林家鋪子》頭一本拷貝裡的蒙太奇處理更老到圓熟?孫道臨為《王子復仇記》裡陰鬱的丹麥王子哈姆雷特配音真是白璧無瑕,張瑞芳為《白癡》裡的高等妓女娜斯塔霞配音有意突出嘶啞低沉真是韻味無窮!等等,等等,天哪,在這種內心的標準面前,那萬月花怎麼可能被正處於青春爛熟期的二哥選中呢?她的終於被淘汰,是二哥的慎重,也是她的幸運……   
  四牌樓 第十三章(11)   
  但是二哥不可能在那個邊陲找到能如田霞明、田月明那樣同他一起「擺電影」的戀人和伴侶,而歲月匆匆,他總單身一人,想必難免苦悶而焦慮。他記得,二哥沒有同小哥和他講到自己,而是講到了別人,講到同樣是從南方去到那個小鎮那個工廠的幾個男技術員,因為總找不著對像總結不成婚,所產生的性苦悶和性變態,說是當中有一個又瘦又黑又矮的技術員,工作很努力,技術上有許多革新成績,廠裡「光榮榜」上佔據著穩定地位,卻忽然有一天被人在女浴室外面擒獲——他正蹬著一架梯子趴著天窗往裡窺視,當他被發現者扭送到廠保衛科後,連廠長和保衛科科長都想保他,暗示他希望他為自己辯護,比如撒一個謊說是自己出於某種並不涉嫌「流氓」的動機,但他卻雙眼發直,一言不發,站在那裡也不坐下,人們正感到納悶時,他忽然伸手抓過保衛科辦公室桌上的一個銅鎮紙,使勁往自己下部砍去——原來他那陽具仍在褲子中勃起,他狂亂地想用擊砍的辦法解除那一生理上無法抑制的衝動……二哥講到那位同事的這一悲劇時,並不帶有譏諷和諧謔,不知小哥聽了以後作何感想,反正他感到這故事也折射出了二哥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失落與絕望…… 
  大哥的婚姻大事儘管鞭長莫及,父母卻也在北京給張羅了一番,他記得為這事父親找過方伯伯、崔伯伯,甚至還找過其實並非真正親戚的一位香姑姑,弄到過一些女子的照片,給大哥陸續地寄去過……哪一個條件好的北京女子願意遠嫁到海南島去呢?而又有哪一個單憑介紹便情願遠嫁到海南島去的女子,會具有能讓大哥滿意的條件呢?所以父母的這些張羅是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毫無所獲。 
  但終於有一天大哥寄來了讓全家不勝欣喜的來信。他不但有了對象,並且已經定下了婚期——原來大哥得了一場病,住院期間,軍醫院的一位護士愛上了他。當他出院前夕,在枕頭下發現了那護士塞的情書……隨信寄來了那護士的照片,好年輕!眼睛好大!一望而知是個南國姑娘!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久大哥便在海南島結了婚,那護士成了父母的頭一位兒媳,成了他的頭一個嫂子。大哥婚後在海口市安了家,不願意再開著卡車到處跑,搭上總未能入黨升不成連長,便轉為當地駐軍中的文化教員。大哥大嫂一年後生下了女兒,取名蔣唱。後來他父親從北京調往張家口,在一所軍事院校中任英語教員,父親母親兩個年紀漸老,子女都不在身邊,很感寂寞,便讓大哥大嫂在請假去張家口探親時將蔣唱留在他們身邊,大哥大嫂同意了,那時蔣唱才剛剛三歲,後來蔣唱一直隨著爺爺奶奶長大,對於她的父母,反倒陌生了。 
  10 
  蔣唱如今已經三十多歲,有了丈夫孩子和自己的家庭,在廣州過著典型的廣州人生活。一年前他曾因事去過廣州,去看望了這位大侄女兒,大侄女兒蔣唱熱情地款待了他,但一句淡淡的問話,使他很為觸動,那問話是—— 
  「小叔你還寫哪?」 
  這話出來時,他的眼光正和蔣唱的眼光相接,並一時間粘住了。他從蔣唱的眼光裡看出了一種大憐憫。是的,一種因為對他的寫作大隔膜大不解大不屑而生出的大憐憫。你可以把她的問話分解為如下許多個含義:「你幹什麼不好,怎麼還幹這個呢?」「是呀,你也這麼老了,也幹不了別的了,難為你還在幹這個……」「你寫,寫點別的不成麼?怎麼你寫的我一點兒不愛看……」「可憐你還要這麼樣地寫下去……」 
  蔣唱不是現在才對他的寫作、他寫出的東西持這樣一種淡漠的態度,早在十幾年前,那時候蔣唱還在上中學,他因《遲來的春風》等作品而轟動而獲獎而大紅大紫時,蔣唱就對他小哥、阿姐說過:「小叔寫的東西我怎麼一點兒也不感動?我總覺得我心裡想的跟他心裡想的一點兒都碰不上……」 
  他在蔣唱面前,在蔣唱的目光下,深刻地意識到那不是一個所謂的「代溝」問題,那是一個生命個體與另一個生命個體之間的距離問題。是的,儘管蔣唱是他親哥哥的骨肉,同他在遺傳繼承上有著不可切割開的血緣關聯,但蔣唱又畢竟變異為了完完全全獨立於家族血統的一個單獨存活的個體生命。 
  「小叔你還寫哪?」 
  面對這個問題,他在同大侄女蔣唱的目光相接相粘後,忽然主動毅然地切斷轉移,他把目光移向了蔣唱家那個客廳的窗外,窗外是南國明媚的晴空,一碧如洗,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暈。 
  他感到深深的寂寞。 
  還寫哪? 
  是的,還寫。也許所寫下的除了他自己,再找不到知音。那是生命的大悲哀。但那也是生命的大莊嚴。 
  ……   
  四牌樓 第十三章(12)   
  他記得60年代初是他最感到寂寞和困惑,而內心又最充滿躁動和渴求的時期。父母遷到張家口去了,北京沒有了自己的家,他就完全成了一個只能把大學宿舍中的那個舖位認作自己最親切的棲息地的青年。阿姐勇哥一家還在北京,他常常去那裡,在那裡同時還可以看到鞠琴姐延茂哥一家,但在那裡所得到的溫暖加起來也都不足以填補父母那個家遷走所造成的巨大空白。北京還有一家親戚:八娘和曹叔一家,此外還有一個沈錫梅表姐。沈錫梅表姐當時仍然沒有出嫁,在單位裡住宿舍。沈錫梅表姐一度表現出對京劇的興趣,這很令他驚異,沈錫梅表姐約他一起去看過荀慧生的《荀灌娘》,還有趙榮琛的《荒山淚》,看得出錫梅姐對一個胖大得出奇的男旦所扮演的十幾歲小姑娘荀灌娘難以認同,而她對一個瘦骨嶙峋的男旦所扮演的山鄉女子張慧珠那「唱得好慘啊」的評價,也很難被視為一種由衷欣賞,但她還是不僅頻頻把自己送進劇場,又一再讓他給借市面上很難買到的梅蘭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和《程硯秋文集》……但當他有一回主動給錫梅姐送去《荀慧生舞台藝術》一書時,錫梅姐卻說:「算了,不看了,再看我也還是入不了境,我就還是鑽研我的古木復壯課題吧……」說完臉一層紅似一層地達於紫漲,眼鏡片後的眼睛裡還閃爍著一些可疑的光點…… 
  那時候他把一口裝衣物的箱子,寄存在父親的老朋友崔伯伯家裡,因為學校宿舍裡放著不方便,容易失竊。另外父母那樣為他安排,也是為了使他能在北京得到一位至好老友的照應。其實父母的想法未免過於單純。在人生途程中,自己一輩間的所謂友情已概難持恆,又何能將其輻射於下一輩中呢?…… 
  他記得,那天下午他去崔伯伯家,為的是從寄存的箱子裡取出一件秋涼後應加添的毛線衣。崔伯伯當時是一個技術權威,不僅擔任著某設計院的總工程師(還兼副院長,不過副院長是虛,總工程師是實),政治上還有相當高的地位,是全國人大代表,所以崔伯伯的宿舍非常寬大……那一天他敲開門後,是崔伯伯的一個兒子來給他開的門,那兒子當時大約只有七八歲,才上小學的樣子,見門外是他,臉上明擺著瞧不起與不高興,也不招呼他一聲,只大喊一聲:「媽!有人來了!」便轉身跑入自己的屋中。 
  崔伯母出現了。是一位看上去相當年輕、體態豐腴、面龐秀美、聲調嬌嗲的江南婦女,穿著一身在當時街上已絕對少見的旗袍,燙著式樣別緻的髮型,一見是他便滿臉堆笑,客客氣氣地說:「啊,蔣盈海,你好,你取東西來嗎?好好,你自己去爺爺屋裡取吧……你崔伯伯又出國去了……我也正忙哩……你自己取去吧!」 
  他知道,這位崔伯母比崔伯伯大約要小20歲,是崔伯伯的二房妻子。崔伯伯的原配是家裡包辦的,他們也曾一起生活過,也曾生下子女,不過崔伯伯在解放前夕就公開地娶下了現在這位崔伯母——據說這位崔伯母的父親,就是她從門外迎進他以後,對他提及的那個「爺爺」,當年曾當過崔伯伯所在的公司的一個小職員,在那期間崔伯伯發現了現在這位崔伯母並愛上了她——後來解放了,崔伯伯被調到北京委以重任,他便帶上現在這位崔伯母來北京上任,但並未同那頭一個妻子離婚,他每月按時給那髮妻匯去生活費,剩下的錢便幾乎悉數交給眼前的這個妻子,這位崔伯母同他又生下了兩子一女,因而,他聽自己的父親同母親私下議論過:「莫看那崔三(崔伯伯在同輩親友間的綽號)如今薪水高,兩處一分,剩下的也就不多了;再說那『茉莉花』(崔伯伯第二個妻子的綽號)比他小那麼多,不能不為自己後路著想,手裡把錢捏得緊緊的,所以除了吃宴會,那崔三在家裡吃得好清淡!那天我和莫四(另一位父親朋友莫伯伯的綽號)在他家打戳牌(一種三個人對打的葉子牌),末後他留我們吃飯,你猜吃的什麼?一盤沒有幾片肉的炒扁豆,一鍋沒多少油水的冬瓜湯,一碟子炸花生米。據說還是為了招待我們喝酒額外添加的……所以崔三現在老來俏,原來一個大胖子,如今苗條了哩!所以他總潮得慌(就是缺少油水),總願意到我們家來打牙祭,吃你做的香香哩!就光你那滷肉,他就恨不能空口吃上一大盤!……」 
  他記得,那天他往那崔爺爺屋裡找他寄存的箱子取毛衣時,心裡頭便活現著父母親的這類議論,以及關於崔伯伯本人的種種印象……那崔爺爺是個猥瑣的、矮小的南方老頭兒,在屋裡居然穿著那時候街上已絕對看不到的長布袍,頭上戴著一頂舊的家織毛線帽,見他進了屋很受驚的樣子,他便含混地點頭施禮,他不願叫那老頭兒爺爺,因為其實那老頭兒比崔伯伯大不了多少,比父親更只大個五六歲,他憑什麼要屈居於那個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的輩分,那麼樣地叫他?更何況即使順那個邏輯也只該叫「外公」或「姥爺」,憑什麼要叫「爺爺」?……   
  四牌樓 第十三章(13)   
  他記得,在那個單元裡最小的一間屋子裡,他同那個老頭兒都很尷尬,因為儘管崔伯伯和那位年輕的崔伯母的客廳和臥室佈置得相當漂亮,而這間小屋子分明只是個儲藏室,一切都簡陋不說,還顯得格外狹窄擁擠,老頭兒除了一張木板床,還有一隻舊籐椅,此外就是從地面一直往上幾乎要堆及天花板的兩摞箱籠……他很掃興地發現他那口寄存的箱子已不在浮面上,而被壓在了另外三隻崔家的箱子下,「寄人籬下」這個成語的全部內涵生動地充溢於他的心間。他手忙腳亂,簡直是有點粗暴地挪開了那壓在上面的三隻箱子,又幾乎可以說是氣急敗壞地取出了自己的毛衣…… 
  他記得,正當他穿妥毛衣向崔伯母告別,崔伯母正虛偽地堆出一臉笑容對他說:「吃了晚飯再走好啦……」卻又有人敲門,崔伯母滿臉疑惑地打開門,崔伯母吃了一驚,他更莫名驚詫。 
  門外是二哥。 
  ……原來二哥上午到了北京,先去了部裡,中午到阿姐那裡吃過飯,又到大學裡找他,沒找到,便又到這裡來找崔伯伯——出現了一樁大喜事,北京這邊決定把二哥調來,到他們那個行業的一所幹部進修學校任教!崔伯伯既是這個行業的技術權威,在部裡又威高言重,二哥在辦理有關手續的過程中,害怕「夜長夢多」,中途生變,因而趕著來拜望崔伯伯,也是希望崔伯伯再給部裡有關領導打個電話,加以鞏固的意思……沒想到兄弟竟相逢在別人家中! 
  「咦呀,是盈工呀!好一個英俊小生!你運氣不好!你崔伯伯偏偏出國了哩!」崔伯母自然早就見過二哥。當年父母在北京時,二哥不僅隨父母來過崔家,崔伯伯也曾帶上崔伯母到過他們家,遇上過出差在京的二哥…… 
  崔伯母固留二哥和他吃晚飯。他當時沒有往深裡探究過,為什麼崔伯母留他吃飯時,那表情是十分勉強的故作熱情,而留二哥吃飯時那表情至少透露著七分真誠…… 
  那天他們哥倆沒有留下吃飯。因為他告訴二哥,他已買好了電影票,並已同沈錫梅表姐電話約定,在首都電影院門口集合,一起看蘇聯的彩色寬銀幕電影《紅帆》。二哥願意跟他一起去首都電影院,如果臨時買不到票,就在門口等一張退票。同時聽說崔伯伯不在國內,是在熱帶的一個友好國家裡主持一樁援外工程,短時間也回不來,所以留在崔家吃飯也無意義。 
  ……那年輕的崔伯母只比二哥大個一兩歲,他後來聽二哥說過,去得多了,混熟了,崔伯母有時就同二哥開開玩笑,有好幾次把一隻綿軟軟的拳頭捶到二哥脊背上,用一種長輩對小輩的口氣,似乎是責備似的說:「好個盈工,吃得介胖!該死!」……二哥說到那兒總停住不再往下說,他那時也年過二十了,便意會出一種什麼滋味,於是兩兄弟便相視怪笑;他有時同二哥一塊兒散步,興致上來,就也捶擊二哥脊背一下,學著那嗲腔嗲調說:「吃得介胖!該死!」二哥便笑得喘不過氣來…… 
  ……他記得,那天到了首都電影院門前,錫梅姐一見二哥竟隨著他從天而降,臉就又漸次地紅了——為什麼錫梅姐那張左右不怎麼對稱的臉龐紅起來時總是明顯地呈現出一層層一暈暈增深的狀態?那種生理現象是什麼心理結構的效應?……錫梅姐立即結結巴巴地表態說她就不看了,讓他們兩兄弟進去看,「因為……你們看完了好擺啊……」二哥就說大家都看,等一張退票吧,看完了大家一同到電影院旁邊的高台階飯館吃點東西——那飯館他和二哥多次光顧,可總不記得名字,只記得門口有很高的台階——但那天退票很難等,電影院門口以至老遠的人行道上就有些人伸出提著錢的手嘴裡不住地說:「誰有票?誰有票?……」他就把票給了二哥,讓二哥和錫梅姐進去看,錫梅姐有點驚惶,轉動著頭顱,彷彿在尋找一面鏡子,用手托托眼鏡架,又低頭望望自己衣襟,喃喃地說:「那怎麼行那怎麼行,看我今天……也顧不上……蓬頭垢面,破衣爛衫的……」他當時覺得很好笑,不是進去看電影嗎?難道有誰要看她嗎? 
  ……後來還是二哥和錫梅姐去看了那部叫《紅帆》的電影。他一個人步行了好長一段路,邊走邊想,錫梅姐不再去劇場看京戲,而改為頻頻進電影院看電影,是偶然的嗎?並且錫梅姐不再讓他給借《舞台生活四十年》一類的書,而改讓他給借喬治·薩杜爾的《世界電影史》,以及《蘇聯電影劇本選》一類的書,在見到他時,又似乎總試圖同他「擺一擺電影」。比如問他,那個蘇聯電影《海之歌》,一點兒故事也沒有,「亂七八糟的」(說出這句話錫梅姐馬上後悔,又改說成「東一段西一段的」),究竟好在哪裡呢?他倒能耐心地給錫梅姐講上一氣,但有一回是同在阿姐家聊天,錫梅姐試圖同阿姐擺一擺剛看過的國產片《冬梅》,誰知剛開了個頭,阿姐便極為不屑地說:「什麼冬梅夏梅,我現在不看電影,像二哥、小哥他們那樣天天靠看電影吃飯,有個什麼意思?年齡都那麼大了,還不趕緊找個人結婚,瞎胡混!」錫梅姐的臉立即一個層次又一個層次地紅漲起來,當時他只覺得是錫梅姐想到了自己那與小哥相仿的年齡,她也那麼大了,又是個女的,還沒結婚,不更是瞎胡混嗎?但後來他就意識到,錫梅姐的難堪似乎還另有更深層的因素……   
  四牌樓 第十三章(14)   
  11 
  二哥調到北京以後,請假去了趟張家口,看望父母。 
  二哥從張家口回來以後,斷斷續續向他講到一些情況。 
  父母在張家口那所軍事學院中過得不錯。儘管張家口地區一般居民的生活遠比北京艱苦和單調,然而學院自成體系,佔地頗巨的學院圍牆裡是一個與北京郊區部隊大院相仿的特殊環境,父母住的是單元樓,吃糧和副食供應上都有特殊照顧,因而不必為他們的生活擔憂。父親一心撲在教學工作上,深得學員們喜愛。母親把家務操持得比在北京更井井有條。而漸漸長大、聰明伶俐的蔣唱給他們的生活增添了無窮的樂趣。 
  但父親卻一反前幾年對大哥的好感,重又復歸於對這個從幼年起就不斷給他招惹麻煩的長子的厭惡乃至於痛恨。 
  二哥自然一直保持著同大哥的通信,並且自然與大哥有更多的交流。據二哥透露,大哥在部隊久久不能入黨,使大哥的自尊心大大受挫。大哥在部隊實在是極其努力,他的口才、文才,以及敏捷而大膽的思路,也深得某幾位首長看重,幾次借到軍區宣傳部參加一些很光榮的任務,但卻總不能正式調入軍區有關部門,因為他總解決不了入黨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有一回大哥所在部隊的一位黨的領導忍不住透露給大哥:他們外調了父親的情況,知道父親在反右運動中有錯誤言論,開過中型會議批判,但最後沒有定為右派,只由組織內控,即屬於「內控右派」,不告訴本人,只要本人沒有新的右派言論和行為,也不影響一般性使用,可繼續發揮其專長……這樣的一種情況,決定了大哥即使本人再加努力,也很難被吸收入黨。大哥聽了大為震驚,便忍不住寫信告訴了二哥,二哥到了張家口,有一天當父親抱怨「老大死不爭氣,這麼多年連黨都入不了」時,便忍不住向父親做了解釋,並問:「爸,你真的被定成內控右派了嗎?你真的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也沒察覺嗎?」據二哥說,父親當時先是一愣,緊接著就暴怒地用手把桌上的煙灰缸一下子掃到水泥地板上,跳起來恨恨地說:「好呀好呀,死不爭氣,自己入不了黨,還污賴老子!我是堅決不認他這個兒子了!荒唐!荒謬!豈有此理!」嚇得母親從廚房裡提著鍋鏟出來,不知道陡然降臨了什麼禍事,而還完全不解事的蔣唱便「哇」地哭了起來,跑過去使勁抱住爺爺的雙腿…… 
  二哥後來非常後悔。他再長大些後也很埋怨二哥。二哥原是最孝順父母的,從小長大到那一回以前幾乎從未讓父母生過哪怕是小小的一點氣,然後那一天他卻猛地在父親心上劃下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傷痕! 
  ……到了那軍事院校後,父親原是心情舒暢的,他很滿意組織上給他安排的那個角色,並且自己也很積極地投入那個角色。父親在反右運動以前因為真誠地覺得自己不夠資格加入共產黨,因此沒有像鍾先生那樣去刻意地塑造自己,但他後來加入了「民革」(即一個民主黨派——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那原因一是單位裡的「民革」頭頭動員他,二是他覺得自己的父親早年參加過「同盟會」,後來又到廣州積極投入了國共合作的大革命,與廖仲愷、何香凝等都有過從,因此自己加入「民革」頗順理成章;在反右運動的引發階段大鳴大放中,他正是因為參加了「民革」,才在一個「民革」的「神仙會」上出於「響應黨的號召」,又礙於主持者一再點名動員,才發了一個言,那言論從後來反右運動所豎立起的坐標來衡量,定性為中右是一點也不冤枉的——他在歌頌了共產黨的廉潔以後,卻舉出一些例子,用新舊海關對比,說新海關的一些幹部實在外行,不像舊海關人人都得精通業務才混得下去……後來那「民革」頭頭及另外幾個人都劃成了右派,在批判鬥爭那幾個右派分子的會上,也組織了幾個涉及到他的錯誤言論的批判發言,鍾先生的發言火力最猛。據說發言中因為激動,拍了一下桌子,竟使得小手指骨裂,後來治療了好久才終於復原;父親自己也在會上對自己險些被右派分子利用、客觀上攻擊了黨作了自我批判……反右運動過去以後父親除了不再擔任副處長,改任誰也不領導而且工作內容頗為機動的專員,但待遇不變,因而他自己並不覺得入了什麼「另冊」,後來調到軍事院校任教,發揮他那經舊海關多年外班工作練就的英語口語專長,也很得心應手,他自覺地把自己看成是一個跟著共產黨走,並且也得到共產黨信用的「民主人士」,他在張家口生活得比在北京更心態平靜、富有生氣,雖然張家口沒有西餐館,不能滿足他那吃西餐的口腹之慾,但母親即使在那樣的一種環境中、條件下,有時也能給他弄出西式的炸牛排、奶油魚、土豆青菜沙拉吃,加上又有孫女兒在膝下承歡,那簡直有一種足稱幸福的感覺……   
  四牌樓 第十三章(15)   
  然而二哥卻給父親帶去了那樣一個可怕的信息!他不相信、不承認,並且不願想像他的檔案上有那樣一種不僅令他自己,而且也令子女羞恥的印跡,他斷定那是大哥因為久久不能入黨,而造出的一個謠言,由此他對大哥恨之入骨,並且再不給大哥大嫂覆信,凡去信都一律由母親來寫…… 
  他從未向父親坦誠地談過這一段公案。父親真的能通過斷定大哥造謠和怨恨大哥,掃除他心中的陰影嗎?他記得,那已是接近「文革」的一個假期,他那時已然從師範學院畢業並已分配到市區一所中學任教,他趁假期到張家口去看望父母,本來一切都很正常,忽然有一天母親笑吟吟地從食堂回到所住的單元裡說:「……人家催喬芝芸和我們家去領蘋果哩,盈海你快拿個筐陪我去提……」那本是一樁很平常的事,學院經常在食堂分發給各家一些作為福利補助的「進口貨」,大概是父母那座樓裡別的家都已聞訊領過了,只有那個叫喬芝芸的和父親家還沒有去領,因而食堂的人見到去買饅頭的母親便順便作了那樣的囑咐;誰知父親一聽這話便陡然從躺椅上跳起來,將手中的一本英語語法書往地上一摜,臉紅脖子粗地吼:「什麼?讓喬芝芸和我們去領?!不要!不要!!不要!!!」把母親和他嚇了一跳,幸好蔣唱當時到樓下找小朋友玩耍去了,否則一定又要被嚇得「哇」地哭出聲來…… 
  後來他弄清楚了,那個叫喬芝芸的是一個年齡已近50的婦女,他見過,望去儘管憔悴,卻依稀可見當年的美貌。據說解放前是一張什麼報紙的記者,解放後又一度在一張民主黨派辦的報紙繼續當記者,反右運動時因有大量右派言行被劃為了類別最為嚴重的右派分子,而且在大批右派分子都已摘了帽子之後,她居然還未被宣佈摘帽,經過一番下放勞動改造以後,那所軍事院校也通過有關部門把她調去當了一個外語教師,據說她掌握一門在當年顯得相當偏僻的外語,好像是葡萄牙語什麼的;在二哥透露大哥信函中的「秘密」前,父親對喬芝芸的存在,本來是無所謂的,他懂得那體現著共產黨胸懷的朗闊:一個政治上如此反動的尚未摘帽的右派,只要她有一技之長,甚至也可以調到部隊的學院裡來教課;只要自己和家人少同那姓喬的接觸,便不會惹來什麼麻煩。他分析,一定是二哥那次不慎在父親心上劃出了傷口以後,父親便對姓喬的敏感起來,並且一定產生過某些聯想,某些疑惑,果然,那天食堂裡的人一定是非常偶然地為分發蘋果的事將喬芝芸和父母家並提,父親便彷彿有人將手指探進了他那無形而又無法向別人——即使是母親——袒示的傷口,頓時暴跳如雷,最後竟語無倫次…… 
  二哥確實很為無意中傷害了父親後悔。但二哥出差去了一趟廣州,並在那裡同恰好也到廣州出差的大哥相會進行了暢談,回來後就又跟他透露說,大哥的入黨難,不僅在於父親的那個「內控」問題,也更在於他自己——他那一年因為父親摔掉麵碗賭氣一跺腳離家出走以後,經歷很複雜,據二哥的分析,那一段參軍以前的經歷,其實他本不必那麼詳盡地向組織上交代,因為究其實他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流浪青年,並沒有什麼真正稱得上是革命或反革命的政治行為,不詳細交代也並不算隱瞞了什麼,結果他一詳細交代,就使組織上感到他個人歷史也實在複雜,而他那些經歷又無從去調查確證…… 
  ……原來那一年大哥離家出走以後,到一艘輪船上當了一個水手,乘那船駛抵了上海;在上海他不願再干水手,便到一家高檔飯店當了一個侍應生,在當侍應生階段,他頗有一些風流韻事。據二哥轉述,有一回大哥在酒吧中服務,那裡聚集著若干洋人和高等華人,有一個當年相當走紅的女電影明星那天去了,那女明星很憂鬱也很浪漫,她好像很不喜歡那些請她去和包圍著她的人,而且也並不喜歡那個地方,她為了氣那些尾隨著她的男士,便故意拉過大哥去要大哥同她跳舞,大哥巴不得那樣,便同她跳了起來,令她和那些男士大為吃驚的是,大哥竟跳得那樣棒!這對大哥來說本不足為奇,他並非貧寒出身,尤其是在到加拿大、美國當過外交官的姑爹家中,早同表妹田霞明、田月明等跳得不僅中規中矩,而且極能臨場發揮,極具高雅風度……大哥說那女明星至少是在跳舞的那一段時間裡愛上了他——確實,大哥正當20歲的青春年華,體魄健壯,面龐雖非英俊但線條剛硬和諧,是值得一位韶華即逝而情慾猶旺的女明星一戀的……大哥緊緊地摟著女明星的腰,在舞動中有時身體同女明星非常貼近,這使得周圍的男士終於憤怒,他們中有人讓樂隊中止了演奏,女明星大怒,揮手就摑了想牽她胳膊的某位男士一記耳光,那男士用手帕捂著被打的面頰,憤憤地說:「難道你寧願讓那麼個臭小子親你的嘴,也不跟我們這些男士跳舞嗎?」女明星便仰起脖子把長髮一甩說:「你們這些男士?你們哪一位有丁點兒男子漢的氣概?你們光知道在這裡醉生夢死,你們哪裡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流血流汗?你們敢流汗嗎?敢流血嗎?哼,你們哪一個有種,就流血給我看,我就跟那個不怕流血的男人親嘴——不管他是哪位!」女明星喝香檳喝多了,顯然說的一半是醉話,周圍的男士們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正當此時,大哥卻一把抓過桌上的酒瓶,用力往桌子邊上一磕兩段,那迸出的酒還沒有流完,他便用右手將那摔破的酒瓶用力地往自己挽起袖子露出的左胳膊上用力一劃,頓時劃出一道口子,鮮血馬上流了出來,而這時女明星便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摟住大哥狂吻,吻他的額頭、眼睛、面頰、脖子、肩窩,最後緊緊地吻大哥的雙唇……   
  四牌樓 第十三章(16)   
  ……20歲的大哥如此浪漫的經歷,聽來令他驚奇,也令他隱隱地有些嫉妒……難道連這樣的事情,大哥也向組織上作了交代?二哥說,是的,大哥竟也作了詳細交代,並作了相當苛刻的自我批判…… 
  大哥後來又從上海流浪到天津,在天津還跑到一家商行當過一段倉庫的看守,二哥乍聽大哥那麼說疑惑地問:怕是當搬運工吧?你那麼一個流浪青年,人家怎麼信得過你呢?大哥說那老闆就信任了他,就讓他當了看守,因為他說他會武功,會開槍,老闆不信,他就說不信你拿把槍來我打給你看,老闆果然遞他一支槍。他不接,笑笑說您別給我一支空槍,我要裝子彈的,老闆就真裝上子彈遞給他,讓他打院子裡的一棵樹,他便瞄準了那樹,一按扳機他就說:「是顆啞彈,不過您去看看我打得怎麼樣?」老闆讓人過去一細看,服了,大哥射中了那棵樹樹幹的中線……二哥聽了這段就相信了。因為二哥早就知道大哥擺弄過槍,那時候他還很小,但二哥、大哥已經十幾歲,二哥大哥到姑爹姑媽家去玩,姑爹是個國民黨的將軍,住在一幢花園洋房式的住宅裡,二哥隨大哥偷偷跑進了姑爹、姑媽的臥室,大哥居然私自拉開了姑爹的床頭櫃,見那裡頭有一把手槍,便大膽地拿起來玩,開頭先假裝對著二哥,把二哥嚇得不知如何躲藏,然後大哥便瞄準屋子角的衣架開了一槍,「砰!」那槍裡原來裝著真正的子彈,硝煙中衣架應聲而倒……大人們聞聲跑了進去,一見那情形姑爹就連連頓腳,喝令大哥把槍扔到地上,父親後來自然狠狠揍了大哥一頓——但大哥已不再是個孩童,揍他時他雖不反抗,倒弄得父親胳膊酸疼手掌發麻腰也扭傷…… 
  他的大哥便是那樣一個人!他隱隱覺得,大哥後來的繼續流浪,直到終於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與其說是一種社會的、歷史的因素在起作用,毋寧說是一種天性中的內在推動力在驅使……那確實很難解釋,為什麼大哥要用諸如此類的方式,來創造他生存於世的一種價值? 
  12 
  當二哥宣佈說決定同沈錫梅結婚,並在單位未分配住房前暫借八娘、曹叔宿舍中的一間屋子成婚安家時,他並不感到驚奇;當然他也並不相信錫梅姐(那以後他改叫錫梅嫂)的「擺電影」能力有多麼大的提高。 
  阿姐的反應卻截然不同。首先是吃驚。她那些年忙於自己的生活,儘管偶爾想起二哥三十多歲還沒結婚有些代為著急,也曾跟鞠琴姐等多次商議過如何再給二哥介紹個合適的對象,但她卻從來不曾真正關注和瞭解二哥的感情生活。她曾私下裡對他悻悻地說過:「想不到沈錫梅這麼厲害!表面上憨憨的笨笨的,原來一直在放長線釣大魚!二哥也是,怎麼挑來選去,最後居然相中了她!不是我有意臭沈錫梅,她優點固然很多,事業上也算有所成就,我們院子外頭那馬路上的兩大排銀杏樹就是她優選成功的行道樹新品種,可憑她那副長相,怎麼配得上我們二哥呢?說實在的,大哥長相不錯可惜有點矮,小哥長得像七舅舅,金魚眼,短下巴,扮小旦能混過去,作為一個男人那長相可不行,你嘛還沒長成型,總是個少年人模樣……論起來我們家四個兄弟裡也就二哥真拿得出去,論個頭有個頭,論相貌有相貌,論風度有風度,專業上有水平,英語又自學到能同聲口譯的程度,又懂文學藝術,比那曹叔還風流倜儻,可他居然到頭來娶個沈錫梅為妻,兩個人怎麼一路到街上走動呢?……」又壓低聲音,預報不祥說:「再說沈錫梅跟我們有一定的血緣關係,你知道媽媽跟四娘、八娘她們的父親是從堂兄弟,就是說他們的父親是堂兄弟,再往上,我們外公的爺爺和澗表妹外公的爺爺,就是親兄弟了,算起來還在五服之內啊,這樣近親結婚,生出孩子會是傻子、怪胎,你懂嗎?……」 
  小哥的反應骨子裡同阿姐一樣,但表現方式不同,他從湖南給二哥和錫梅嫂寫來了賀信,是寄到八娘曹叔那裡的,信很簡短,裡面有個對子:「千里相會終成眷屬,白頭偕老永遠幸福。」當時誰都沒有在意,後來他恍然大悟,小哥是將「有緣千里來相會」和「有情人終成眷屬」兩句話裡的「有緣」、「有情」故意掐掉,以隱含他內心中對二哥、錫梅嫂是否有緣有情的深深懷疑。他對小哥的這一反應並不以為奇。他知道,父母是一度希望小哥同沈錫梅好的,而沈錫梅也一度同小哥保持著頻密的通信關係,那對京劇的一度熱衷也顯然是「別有用心」 的……小哥後來明確地拒絕了沈錫梅的追求,並中斷了與沈錫梅的通信聯繫。 
  二哥和錫梅嫂是在1966年的「五一」勞動節結婚的。他們是大時代中兩粒微不足道的芥豆。他們哪裡知道那時候北京大學的聶元梓等人正在康生幕後指揮下選擇著貼出「全國第一張馬克思主義大字報」的時機……5月25日那大字報在北京大學貼出,6月1日晚上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廣播了那張大字報,6月2日《人民日報》在頭版刊出了那張大字報。但二哥、錫梅嫂乃至八娘都仍舊夢夢然地過著他們那凡人的小日子,惟有曹叔從部裡下班回來時臉色比往日嚴肅許多,但就連曹叔那時也只是隱隱感覺到有一種什麼風暴在開始捲動,但同時又覺得無論什麼《海瑞罷官》,什麼「三家村」,什麼北京大學的事情,也都離自己那個部那攤具體工作還相當地遙遠……   
  四牌樓 第十三章(17)   
  6月中旬他去八娘曹叔他們住的那個宿舍大院,看二哥和錫梅嫂,二哥錫梅嫂借住的那間洞房同八娘曹叔一家自住的兩間半房子不連在一起,當中相隔著兩進院落,位於一個偏僻的角落。屋外有別人家栽種的一架葡萄,枝葉紛披,一串串的葡萄花正在轉化為小小的葡萄珠。他在那屋裡同二哥、錫梅嫂一起喝茶。這時就傳來了一陣陣相當響亮而又渾然不清的呼喊聲。原來那宿舍大院對面就是《北京日報》的辦公大樓,那裡已成為「文化大革命」的漩渦中心,正展開著人與人之間狂暴的鬥爭。那聲浪一波波地傳來,驚心動魄,偶爾可以聽出來一陣陣的口號聲喊的是「打倒某某」,但那又分明不是一種秩序井然的批判會。因而突然會有某幾個人的尖聲呼叫,凶狠而雜錯,同時又突然會有某一兩個人的尖聲嚎叫,淒厲而恐怖……他記得,就在那一天,正當他們不得不停止相互交談,悚然地坐在那洞房裡不由自主地傾聽著那些音響時,突然有一種更為驚心動魄的聲音傳來——《北京日報》社有人在批鬥中破窗跳樓了…… 
  多少年後回憶起那天的情景,那些非人間應有的嘶叫、狂吼和慘嗥還似乎迴盪在耳邊。他不由得驚異地想到,不管那「文化大革命」的狂風暴雨如何激烈躁猛,只要還有一剎寧靜,一隙空間,即使在北京,在《北京日報》辦公樓旁邊,也還有人結婚,有人性交,有人受孕,有新的生命在進行細胞分裂……二哥的大女兒蔣紅,其生命便肇始於斯時斯地,而那也絕非什麼奇事怪事…… 
  人們到處生活。 
  人們隨時生活。 
  在有人相恨相鬥的時候,也有人相愛相依。 
  在有人跳樓自殺或採取別的什麼方式殘酷地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也有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創造著新的生命。 
  在非常非常偉大的後來被記載下來稱作歷史的一些事情在威武雄壯地運作的同時,也有許許多多非常非常猥瑣渺小後來一定不見諸歷史書籍的凡人小事在密密匝匝默默無聞地生滅著…… 
  他常常想哭,為那歷史以外的活鮮鮮的存在…… 
  他又常常想笑,微笑,為那些猥瑣渺小的鮮活個體及他們的生存軌跡被偉大莊嚴的歷史篩汰掉而慶幸……     
  四牌樓 第十四章   
  四牌樓 第十四章(1)   
  1 
  每當想辦一件事卻礙於面子不能四處活動時,他便對妻說:「唉,要能有邢靜那股子勁頭就好了!」 
  妻也便歎口氣說:「誰讓我們的臉皮兒這麼薄呢?」 
  他們所說的邢靜,是香姑姑的二女兒。 
  2 
  提到香姑姑,就不能不回想到當年重慶姑爹姑媽的那所住宅。 
  那所住宅在山城霧重慶的最高處。姑爹當年是國民黨的一個將軍。姑爹不是那種土軍閥出身的將軍,而是畢業於美國西點軍校的親美派將軍,抗日戰爭期間曾在配合盟軍開闢南亞戰場的遠征軍中任要職,進駐緬甸;日本投降後,被先後派往加拿大和美國,任中國大使館的參贊級武官,1948年初回到中國,又在重慶繼續擔任涉外要職,因而生活方式可以說是全盤西化。當年姑爹住的那所宅子,其主體部分是一座花園式洋房,一樓進門是寬敞的前廳,放置著幾組真皮沙發,配有大玻璃茶几,可以用來會見一般的客人;前廳一側是有長餐桌的餐廳,餐桌上常年擺置著西洋式的銀製枝形燭台;前廳另一側是內客廳,沿牆擺著許多沙發椅,可以自由組合成幾副牌桌,也可以撤掉當中的物事當做小小的舞廳。一樓前廳有神氣的弧形樓梯通向二樓,二樓除了許多單獨的可供眾子女居住的房間外,也還有一間相當不小的起居室,當年沒有電視,但有可以收聽短波的落地式木框收音機,有在當年算是相當先進的電唱機和許多的唱片——包括姑爹姑媽他們從美國帶回的許多西洋歌劇和爵士樂唱片……姑爹姑媽的子女們常約上同他們年齡相仿的親戚朋友在那裡聚會、嬉戲、胡鬧;那起居室的落地窗門外面又有一個很大的平台,平台四角擺著四棵栽在木桶裡的橡皮樹,平台上經常支著些躺椅,撐著遮陽傘,從那平台上可以鳥瞰長江和嘉陵江匯合處的風光,天氣晴和時江上的船隻清晰如繪,霧氣捲來時遠望如神秘莫測的水墨長卷……姑爹姑媽自己住在三樓,除了臥室還有他們各自的書房和衛生間,三樓之上還有尖拱形的閣樓,閣樓上除了儲藏室,也還有小小兩間設置著小床的客房。那洋房周圍是小小的花園,記得除了尖塔形的松柏、紫籐蘿架、大株的廣玉蘭之外,還有小小的金魚池,月季花圃,以及設置在不同位置的一些盆景。當然甬路邊緣都栽植著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那時候重慶公共自來水設施很不發達,像姑爹姑媽住的地勢那樣高的宅子常常因壓力不夠而斷水,因此在房後便有一個高似一個的平台,平台上是一個又一個的洋灰深池,池子裡總儲著水,他小時候一直弄不懂那些水池子是怎麼回事,後來知道那是姑爹姑媽自家的一個生產自來水的設施,他們除能自制自來水外,也有自備的柴油發電機,必要時可以自己發電。他記得,在那花園洋房後面,還有一排朱紅色洋瓦的平房,有的住著副官、勤務兵、僕人、保姆,有的則流水般住著一些因各種各樣緣由去拜訪或巴結姑爹姑媽他們的人。但他的父母因是姑爹姑媽的至親,因此倘若去了留宿,便住在一樓客廳後裝置高檔並有單獨衛生間的客房中,他因為小,同父母一起享用過,大哥、二哥、小哥、阿姐他們去了如留宿則都安排到頂樓或樓後平房去住,那客廳後的高級客房即使空著,也輪不到他們享用。其實那客房住著也並不怎麼美妙,父親就曾抱怨過:離廚房太近,廚房的油煙,常從客房的窗子外飄進來,使人在睡覺時也總彷彿呼吸著一種油鍋的氣息。 
  他那時候還小,記憶比較模糊,但模糊中也還凸顯著某些景象,比如他就記得有一回看見鞠琴坐在平台的一把折疊椅上織毛衣。鞠琴後來再沒提起過當年曾到田霞明、田月明家湊熱鬧的事,而且後來她入黨時,成分算作小業主,而且屬於那種沒有雇工的小業主,類似農村裡的中農,大體上還屬於勞動人民的範疇,那自然是事實,是事實中的本質部分;但生存軌跡所構成的事實往往是非常複雜的,除了「本質部分」,也還有「非本質部分」,那「非本質部分」就是她曾一度非常艷羨田霞明、田月明她們的闊小姐生活,她常到她們家裡去,比田霞明、田月明她們表妹蔣盈波去的次數還要多,並且漸漸「賓至如歸」,去了不一定非要田氏姐妹跟她玩,她一個人坐到那平台上織毛衣也很愜意。偏他就留下了那麼個鞠琴在平台上織毛衣的印象。記得解放後在北京,田月明剛分配工作剛到北京頭一回來到他家時,他就向田月明報告說:「鞠琴姐也在北京!她在部隊文工團合唱隊唱歌!」田月明便脫口而出地說:「什麼鞠琴!鞠富琴!」是的,鞠琴原來的名字是鞠富琴,參軍時才去掉了中間那個「富」字。田月明對一身軍裝的鞠琴沒有他那種尊敬感,但田月明似乎也沒有當面打趣過鞠琴,在新的社會環境中她們自覺地在新的價值坐標下繼續和諧相處,他從沒聽到過她們提及那棟曾是她們青春舞台的建築物。   
  四牌樓 第十四章(2)   
  在那棟霧重慶山城的花園洋房中,像鞠琴或崩龍珍那樣的小字輩客人常常被一位婦人用藹然而又嚴厲的話語指揮或批評,那婦人對田霞明、田月明、田星明等人也一樣地經常進行召喚或規勸,只是語氣中更多些慈藹和略少些嚴厲罷了——不知底細的外人聽見看見,常誤以為那便是他的姑媽蔣一溪,因為那婦人身著十分考究的旗袍,頭髮燙得中規中矩,淡施脂粉,畫眉塗唇,耳垂上有亮閃閃的耳飾,脖頸上有白生生的珠串,手腕上有亮錚錚的鐲子,手中還時常搖著一把檀香扇或古式的手繪花鳥畫的紗扇,腳下是一雙色調與旗袍相諧的高跟鞋,難道如此儀態萬方的一位女士還不是這宅子的女主人嗎?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姑媽蔣一溪。 
  姑媽下面的一輩,都管她叫香姑姑。 
  香姑姑不是姑爹姑媽的親戚,嚴格來說也不是朋友,她也並不是管家,因為另有一個男的副官相當於管家,她又不是家庭教師,因為她並不教表姐表哥他們什麼,當然她更非女僕,但她又長住在那裡,在二樓上有她專門的房間,她享有許多與主人類似的特權,那麼她是誰呢?在那宅子中她算怎樣身份的一個人呢? 
  後來,他長大了,才懂得香姑姑是姑媽的一個家庭伴侶。據說舊社會許多有錢人家都有這種人,她們一般也出生在有錢人的家庭,受過相當的教育,只是或她們自己的家庭那時候比較沒落,或她們同自己的家庭產生了矛盾衝突,又找不到別的合適的職業,或竟很樂於到更有錢有勢的人家裡充當闊太太的這種伴侶。對外有時候說成是「秘書」,有時候就不用什麼名目,凡熟悉那一階層生活方式的人一聽主人介紹,比如說「這位是香女士」,那麼就都明白香女士者系何種人物,一般就都很尊重,甚而至於很巴結,因為一般都知道闊太太有左右丈夫的無形力量,而闊太太的智囊和輔臣不消說便是香姑姑一流人物。 
  後來他知道,香姑姑其實是攀著他父親蔣一水那條線才進入姑爹姑媽府上的。父親早年在北京上學時,同一位叫晏小遲的同學好得要命,竟至於焚香跪拜,結為了異姓兄弟。那個時代那個社會父親和晏子遲的那種結拜,構成一種特有的人際文化,那不是開玩笑,而是嚴肅到極點的。在1950年以前,父親和晏子遲儘管長期並不在一個地方生活,但他們不僅保持著密切的書信聯繫,當一方經濟上或別的什麼方面遇到麻煩時,另一方便總是毫不猶豫地傾力予以援助;1950年以後,他們也一度依然如此相處,但新的社會迅速形成了一種新的社會文化,那是不允許人與人之間建構起一種超政治、超社會、超統一價值標準的個人關係的,因而他們兩人特別是父親很遭受到一些衝擊與報應,那是後話,且不去說。 
  香姑姑名晏子香,是晏子遲的妹妹。 
  晏家早年在北京也算殷實之家,住著胡同裡一所相當齊整的四合院。父親當年是晏家的常客,自然每次都是去找晏子遲玩,但同晏子香也很熟,晏子香即香姑姑後來向他回憶過:「你父親跟我遲哥好厲害!記得有一回我在胡同裡守著賣紅果酪的擔子,一連吃了兩碗還想吃,你父親和遲哥看見了,說我太貪嘴,便一家揪住我一隻耳朵,硬是那麼把我揪回了院裡,氣得我後來跳著腳哭了一場……」 
  晏子遲後來畢業於清華大學,又到美國留學,成為一個油脂工業方面的專家,一生經歷很複雜。晏子香中學畢業後上過大學的家政系,這種專業解放後大陸的大學一律予以取締。所謂家政系就是培養闊人家的太太和管家的一種專業,課程除一些文史哲的門類外,主要包括社交禮儀、服飾化妝、房間佈置、烹飪縫紉、育嬰幼教、家庭保健、「派對」(家庭聚會)設計、口才風度、園藝栽培、寵物豢養、珠寶常識、家庭財會、旅遊常識、法律常識、保險常識、家庭工藝品製作、書畫裝裱、書法繪畫、歌詠彈奏……據說到高年級還有關於房中術的講座。晏子香畢業後本應按家庭的願望嫁一個闊佬,但到她畢業時家庭已經沒落,父母又難為她覓到合適的闊佬,她也決意衝破家庭的束縛,自己去闖出一條能遂己願的生活道路。她最初的個人願望是闖入電影界去成為一個明星。據說她提著一隻小皮箱,隻身到了上海,也一度確實進入了電影圈,但一連幾年她都只能是在一些爛片子裡跑龍套,她的名字竟幾乎沒有上過演員表,後來她就死了當明星的心,另覓出路。有傳說她一度成為重慶上層社會的二流交際花,但也混得並不怎麼愜意,後來更傳說她熱戀上了當年的一個什麼健美冠軍,但那健美冠軍後來甩了她,自己遠走高飛,剩下她和一個女嬰。她在一種極為困窘的處境中,找到了她哥哥的契弟,即他的父親蔣一水。當時在重慶海關做事的父親便在那種情況下將她介紹給了姑媽蔣一溪,她到姑媽家去時是隻身一人,那女嬰是讓健美冠軍家的人接走了,還是她送人了,除了她本人誰也不清楚——她懇求他父親不要把她有個女兒的事告訴他姑媽,他父親後來果然沒有說,幾十年過去都沒有說。她到姑媽那裡後,兩人竟一見如故,十分投機,她便留了下來,並儼然成為了家庭中的一個主要成員,除了陪著姑媽聊天解悶,還兼管束那些小姐少爺,倘若姑媽姑爹要組織一個什麼「派對」,她便進行總體設計,而具體事宜都由姑爹的一位副官即男管家再支使勤務兵和男女僕人們去辦理。   
  四牌樓 第十四章(3)   
  「龍珍小姐,喝湯的時候請盡量不要發出聲音!」 
  在餐桌上,香姑姑輕聲地提醒作客的崩龍珍,崩龍珍抬眼一看,香姑姑正瞇著眼睛,微笑著,然而很鄙夷地望著她,崩龍珍便自覺形穢,趕緊坐端正,小心翼翼地把湯勺在湯盤中從內向外地緩緩舀動,又小心翼翼地將湯送到嘴邊,盡量不出聲地喝掉那一勺湯。 
  「咪妹兒!STOP!」 
  香姑姑步態優雅地拐進二樓起居室,打斷田月明和西人兩個人擠在沙發上合看同一本電影畫報的甜蜜閱讀,揚起眉毛對田月明說:「親愛的,你該練琴了!我記得你今天還是該彈那一首G大調307!」 
  咪妹兒即田月明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回她的房間去練琴,原來趴在他們腳下的沙皮狗傑普跳起來追隨著她,她那同班的男同學外號叫西人的混血兒也便跟在她身後,要隨她去。 
  「西人!你如果不想一個人在這裡看畫報,那我建議你回家去複習功課,你歐媽一定在掛念你了!」香姑姑便非常和氣然而十分明確地阻攔西人隨田月明而去。 
  「我想聽她練琴!」 
  「啊,你如果想聽,就坐在這裡一樣好聽的,不必進入人家的閨房,親愛的少爺,那是小姐的閨房啊……」 
  「閨房?那為什麼蔣盈農、蔣盈平他們可以跑進去聽琴?連傑普也能去……」 
  「是嗎?」香姑姑故作吃驚聳起眉毛,然後又落下眉毛,微笑度增大,晃著一根手指,著一隻眼,彷彿同西人私語似的說:「親愛的,他們是表哥,是寵物,而你……你是不合適的,就是這樣,你不合適,No,請留步……」 
  西人睨了她一眼,便只好又坐回起居室的沙發上,胡亂地翻那畫報,而田月明表姐便在那邊鋼琴上賭氣似的敲擊出一串升調音階…… 
  這便是香姑姑當年的小小寫照。 
  香姑姑在那個家庭裡相當地權威,就連他姑爹田得□——一家之主,似乎也從未駁過香姑姑的面子。香姑姑惟一膺服的只有他姑媽蔣一溪,也只有姑媽蔣一溪才會毫不猶豫地甚至是當著大庭廣眾駁斥或嘲笑香姑姑——儘管那並不經常——而香姑姑至少在表面上絕對地不氣惱不失態,甚至會當即表示接受或接著姑媽的話茬進行一點自嘲。 
  香姑姑也確實不能不佩服他姑媽。姑媽早在20歲出頭的時候就跟隨他爺爺到廣州參加了大革命,並一度成為何香凝手下的一員愛將,大革命失敗後,是何先生親自向國民黨有關機構打招呼,以公費資格讓姑媽去法國留學,姑爹為追求姑媽從美國跑到法國,他們在巴黎結的婚,後來姑爹回到國內當了將軍,姑媽當上了將軍夫人,抗戰勝利後又隨姑爹到加拿大、美國當了一陣武官夫人,回到重慶住進那個宅子後,姑媽雖說沒有自己的職業,但每天應酬極多,在官場、軍界屬於知名度很高的人物。香姑姑對姑媽是又羨慕又崇拜。香姑姑內心裡對姑媽有沒有嫉妒和鄙薄,不得而知,但據他父母回憶,當時確實一點兒看不出有那樣的痕跡。 
  當香姑姑和姑媽站到一起的時候,香姑姑立即就被姑媽比了下去。那倒並不是姑媽長得比香姑姑漂亮。恰恰相反,單就身材相貌而言,香姑姑遠勝過姑媽。姑媽中等身材,腰肢不如香姑姑那般裊娜,個頭也比香姑姑略矮,而且姑媽的面部輪廓帶有一點男相,不如香姑姑那麼甜媚。但姑媽一穿戴出來,就總顯得比香姑姑氣派。那倒也不是因為她渾身珠光寶氣,或衣衫格外華貴。恰恰相反,姑媽的髮型往往比較保守,並不像香姑姑那麼時髦,她並不經常戴耳環和耳飾,更不愛戴手鐲,手指上一般只有一枚不嵌寶石的金戒指,那還是當年在巴黎結婚時姑爹購置的,但姑媽在社交場合卻總戴著每粒都有豌豆那般大並且均勻圓實色澤統一的貨真價實的珍珠項鏈,那項鏈在任何光線下都會隨著佩戴者的移動閃爍出許多的十字光芒,那串項鏈常常無言地將在場女賓們身上所有的佩戴物都貶斥為低檔的俗物。而當姑媽一走動起來,一應酬起來,那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一高談闊論或一沉默不語,便更是橫掃釵裙,巧言善笑如香姑姑者流,也只好甘拜下風。 
  ……那一回,樓下大客廳和小客廳裡賓客如雲,一個官場、軍界許多要員和社會名流及其夫人、少爺、小姐都應邀而來的「派對」,正進行到半當中,一些重要的、不重要的秘密交易正在微笑和暗語中進行,一些愛愛憎憎、恩恩怨怨正在舉杯相碰中曲曲折折地表達。忽然,樓上傳來一聲槍響,跟著是「轟隆」一聲,客廳中馬上有太太、小姐發出驚恐的尖叫,女僕驚惶地把一托盤酒杯傾倒在了地板上,一些男女也不禁面露惶恐之色。香姑姑原來正優雅地揮動著古式紗扇同某位最有身份的女客應酬,槍響後竟五官錯位,扇子掉到地下,又慌亂中自己將扇子踩壞,唯有姑媽全然不動聲色,在人們驚恐的呼聲剛一停歇時,便高高舉起手中酒杯,朗聲地笑著說:「諸位!對不起!今天舞會的信號太惡作劇了一點!不過在此多事之秋,我們何妨振奮起來,先跳出一點樂觀,一點自信,然後再暢談,如何?」姑媽說完一使眼色,負責用電唱機放送舞曲音樂的僕人立即開啟了電唱機,舞曲聲起,姑媽立即邀請最主要的一位官員共舞,幾個僕人趕緊打掃掉落地的雜物,人們雖然對那槍聲是舞會「信號」的說法半信半疑,但也不由得不成對成雙地隨著樂曲旋轉起來……香姑姑一時還收不回神,只得暫且同一些不跳舞的人坐到牆邊椅子上喘息,事後她當著全家人向姑媽說:「一溪姐,我算服你服到骨髓裡了!」   
  四牌樓 第十四章(4)   
  那一回樓上的槍聲,是大哥發出的。大哥和二哥偷跑到姑爹姑媽的臥室,大哥用姑爹的手槍對準屋角的衣架開了一槍。姑爹和父親聞聲衝上了樓去……事後姑爹說:「沒想到我們回到樓下一看,竟然一點沒亂,舞局正酣,所以也就沒有公佈真相……我太太豈止是賢內助,真是個無價寶啊!」 
  香姑姑在這樣一個「無價寶」的熏陶下,很快提升了她那本來就不低的應變能力。加以香姑姑有著似乎比姑媽更勝一籌的鑽營術,到解放前夕,香姑姑便利用在姑爹姑媽家頻頻組織「派對」的機會,使一位喪偶的國民黨官吏迅速墮入了她精心編結的情網,姑媽姑爹便成全了她,使她結束了那夫人伴侶的「工作」,為她操辦了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此後她便也成了一位夫人,再造田府時,她的身份便變成貴客了。 
  香姑姑所嫁的那位官吏,官位不算太高,但長得一表人才,年齡也不算太大,香姑姑是經過反覆比較,才相中他的,有些官位更高的鰥夫要麼年齡太大,身體糟朽,要么兒女成行,倘若嫁過去勢必難以同那些大兒大女相處,而這位官吏不僅身體健壯,原來的妻子竟又並未留下子女,所以香姑姑覺得嫁給他最合算。他們成婚後倒也真相親相愛,很快生下了一子一女。 
  香姑姑嫁給那官吏後沒有在重慶待多久便隨那官吏去了南京。那南京的官位是香姑姑給活動到的。後來不知香姑姑又通過什麼辦法得到了宋美齡的接見,並有一張接見的照片刊登在了報紙上。在1949年至1950年的關鍵性一年裡,姑爹成為了國民黨的起義將領,而香姑姑的丈夫成為了一個被俘虜的國民黨官吏。1951年姑爹被安排到南京的一所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學院擔任教官,姑媽和子女們隨之都遷到了南京,重慶那棟住宅便不復與他們有關。據說後來成為了共產黨高級領導的宿舍。但姑爹姑媽他們到達南京時,香姑姑一家卻又不在南京了。經過一度審查,人民政府沒有給香姑姑丈夫定罪,但也沒有在新的政府中將其留用,香姑姑代為想轍,最後通過她哥哥晏子遲的關係,在北京一家當時還是私營的肥皂廠裡給丈夫找到了一個職員的位置,於是他們舉家北上,香姑姑又回到了度過童年和青年時代的北京城。 
  但香姑姑沒有在北京城住多久,便隻身去了青海。在肅反運動中,那張與宋美齡的合影使香姑姑成為了問題人物。據說審查的結果沒有給香姑姑定罪,也不打算讓她去勞改,不過由有關部門出面,安排了她就業——去青海大柴旦一所勞改農場,在為幹警們的子女而設的小學裡教書,她不僅沒有抗拒這一安排,據說還很高興地——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去了那荒原上的小學任教。她在那裡一教就是8年,每年寒、暑假回北京探親,她丈夫仍在那座工廠——起初公私合營,後來就完全國營,並且有了很大的發展,不僅是生產肥皂——當一個小職員,掙一份小工資,而就在那八年間,她又陸續生下了三女二男,她丈夫姓邢,她的長子叫邢強,長女叫邢玉,二女叫邢靜,三女叫邢清,小兒子叫邢康。 
  他每當想辦一件事卻礙於面子不能四處活動時,對妻子說:「唉,要能有邢靜那股子勁頭就好了!」所說的邢靜便是香姑姑那二女兒。 
  3 
  仔細想來,香姑姑是在時代轉換的關鍵時刻搭錯了車,並且搭的是趟末班車,都什麼時候、什麼形勢了,她還削尖腦袋要去爭取宋美齡的接見!並且據說是賄賂了報紙的記者,才抓拍了一張照片登上了報紙。那並不是一次專門的個別接見,而是一種有一大串婦女過去同宋美齡握手的大呼隆的接見,宋美齡本人一定不會記得有香姑姑這麼個人同她握過一次手,並在握手的一瞬間有鎂光燈刺眼地一閃。這一閃就決定了後來香姑姑在青海荒原上教小學的艱辛歷程。 
  他記得,在他上小學時,香姑姑曾同她的丈夫——家裡人讓他叫做邢叔叔,到他家作過客,香姑姑那時正從青海回京度假,記憶中,香姑姑一頭女幹部型的短髮,皮膚紫黑,眉眼倒仍然顯得比一般婦女秀麗,身穿洗得發白的藍布制服,腳上一雙帶絆兒的土布鞋;邢叔叔的偏分頭理得整整齊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穿著一身新的藍布制服,腳上蹬一雙當年置下的皮鞋——擦得很仔細,只是已無法發出亮光——因為畢竟留在城市生活,邢叔叔皮膚顯得白皙而細膩,這樣他們並排一坐,便讓人覺得女的非常土氣,而男的倒有幾分洋氣,再仔細觀察,則又會覺得女的身體非常健壯,而男的面頰微凹,彷彿剛得過一場大病,及至對談起來,便又會發現女的中氣十足,揮灑自如,而男的寡言聲微,窩窩囊囊。 
  不過那時候他沒心去聽香姑姑同父母都聊了些什麼,只留下一個印象,就是他到院子裡同小朋友們玩了一陣以後,再返回家裡時,正聽見香姑姑眉飛色舞地在對父親說——   
  四牌樓 第十四章(5)   
  「……這個思想改造可是頂頂要緊的啊!……」 
  多年以後回憶起這個鏡頭,他感到有些吃驚,也十分有趣。就同回憶起鞠琴姐曾在姑爹姑媽家那花園洋房的平台上,坐在折疊椅上愜意地織毛線衣一樣。當年那個身著閃著磷光的旗袍,大耳墜粗項鏈,手搖檀香扇,滿嘴「咪妹兒,STOP!」的闊太太伴侶,難道從這地球上消失了嗎?從哪兒冒出來這麼一個大講青海土坯房裡的土坯桌子土坯凳子有利於思想改造的渾身土坯味兒的女幹部? 
  後來有許多年香姑姑和他家中斷了來往。只模糊地聽說大概在1962年或1963年,她就病退回了北京,從此待在家中。但偶爾他會聽見父親同母親議論到父親的結拜兄弟晏子遲,因而也便稍稍涉及到晏子香即香姑姑。有一回母親便說:「也不知道那子香現在過得怎麼樣,恐怕惱火喲,她男人一份小薪水,聽說轉國營一定級就再沒往上漲過,她又提前辦了退休,合起來能有幾個錢?就算老大老二工作了能養活自己,下面還有一笆拉子女,日子怕緊得很喲!」父親便說:「為她操什麼心?她那人,什麼時候都混得過去,豈止是混得過去——能拔尖兒她就要拔個尖兒,有小小的一個縫兒她就能全身都鑽過去,有小小的一個坑兒她便能造成一個湖……」再後就到了「文化大革命」期間,有一回母親又極偶然地提到香姑姑說:「子香她當年那張照片,怕又會惹出麻煩啊,唉唉,遇上最凶的『紅衛兵』,性命怕都難保哩!」那時父親正為自己的命運擔憂,很不愛聽這個話,便煩躁地說:「你去管她!你怎見得她這兩年就沒辦法去跟江青握手,也拍張照片登到報上?」母親從那以後就再沒提過香姑姑。 
  4 
  那已經是「文革」後期,他已經娶妻生子,住在小胡同小雜院的一間小東屋裡,過小日子,忽然一天有兩個女青年來訪,一見面便親熱地喚他:「小表哥!」 
  他望著那兩個女青年,只是發愣,無論姑爹姑媽那一家,還是曹叔八娘那一家,都沒有這樣的表妹,她們是怎麼突然從斜刺裡殺將出來的一對表妹呢? 
  那一對表妹一位個子高些瘦些,皮膚比較白也比較干,另一位個子矮些豐滿些,皮膚比較黃而且明顯屬於油性,臉上不出汗也油晃晃的,她們兩個叫完「小表哥」便自我介紹,高些瘦些的笑吟吟地說:「我是邢玉!」矮些豐滿些的就說:「我是邢靜!」 
  他一時不得要領。想不出自己有姓邢的表妹。 
  「我們是你香姑姑家的!」邢玉便提醒他。 
  「啊,香姑姑!」 
  他想起來了。香姑姑叫晏子香,嫁了個姓邢的丈夫,可不她的孩子姓邢。香姑姑的孩子以姑媽為本位,叫他一聲小表哥倒也順理成章。 
  便在小屋裡招待她們,讓座,獻茶,抓出一碟炒花生。 
  邢玉邢靜便毫不客氣地坐下,大口喝茶,嗶嗶剝剝地吃花生,又東張西望,彷彿把小屋要徹底透視一番,又拿起桌上的相片湊攏了兩顆頭看,又嘻嘻地笑,又指著相片問:「小表嫂呢?小表侄取的什麼名兒?」邢靜又索要牙籤,說花生塞了她的牙,他說沒有牙籤,便向他要火柴。 
  他妻子回來大吃一驚。他便解釋,邢玉邢靜便也笑嘻嘻地自我介紹。他妻子說要去附近托兒所接孩子,邢玉邢靜便一迭聲地說她們陪她去接,他說他去接吧,邢玉便說:「哪有勞動你的道理!這本是我們女人家的事!」臨到要走,邢靜又說邢玉陪他妻子去就夠了,她留下陪小表哥說話吧。他妻子同邢玉走了以後,邢靜便站到他那小小的書架前,先是用手指頭撥弄書脊,然後就抽出這本那本翻看,也不管書架上方明明貼著他手書的紙條「參考用書,概不外借」,最後將一冊《辭海·藝術分冊(徵求意見稿)》拿在手中,愛不釋手地一個勁翻閱,然後就說:「小表哥,這本借我吧!我下星期就還!」 
  「我……我還用著哩!」他表示為難。 
  「我就抄幾條用得著的!抄完就送來!下星期一我一准給你送來!」 
  他礙於情面,只好說:「我一般絕不借人的,你可一定給我還回來啊!這東西挺不好弄來的!」當時《辭海》尚未正式出版,那「徵求意見稿」的16開印本是他輾轉到手的,彌足珍貴。 
  妻子和邢玉把兒子從街道上一所簡陋的托兒所接回來了,兒子走在當中,妻子和邢玉一邊一個各牽兒子一隻手,邢玉似乎馬上就同兒子混熟了,一進屋就彎下身子問他:「我是誰?」 
  「玉阿姨!」兒子脆聲回答。 
  「對對對!這邊還有一個,叫,叫靜阿姨!」 
  「靜阿姨!」 
  邢靜便摸摸兒子的頭,扮一個鬼臉,吐出舌頭尖,還發出怪聲。 
  兒子趕緊躲到他身後。   
  四牌樓 第十四章(6)   
  他很想問那姐妹倆,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又問不出口。妻子面臨著做飯的問題。是等她們倆走掉再做,還是這就開始做?妻子猶豫了一下,便從小廚房取出飯鍋,到小屋一角的米缸裡抓米。 
  「小表嫂,別弄多了,我們吃不了幾口!」邢靜親熱地說。 
  這麼說她們要留下吃飯。 
  邢玉便搶過飯鍋,要去院外公用水龍頭下淘米。邢靜便說要不要拆菜,她是專門學烹飪的,拆完菜一會兒由她亮一手,保準色香味俱全。但最後還是妻子去淘了米,還是他洗了三隻茄子。邢玉邢靜便坐在他們床鋪上逗弄他們兒子,兒子已經脫鞋上了大床,正在床上瘋,把自己的小枕頭從這邊扔到那邊,又從那邊拋到這邊…… 
  當時就那麼個生活水平,一鍋白米飯,一大盤素炒茄丁,一大缽蝦皮紫菜湯,一碟澆了芝麻油的豆腐腦,而且四個半人就圍著他那兼當飯桌的書桌吃,但大家胃口都很好,邢靜一個勁誇他妻子的炒茄丁達到了專業水平,邢玉說下一回一定讓邢靜露一手,妻子搛菜時堅持用公筷,對她們解釋說肝炎還沒有好利落,指標都還高,他便忙跟上去說,他和兒子近期都到醫院檢查過,他們的肝功能倒都正常,邢玉便說她不在乎,小表嫂其實不用那麼客氣,那麼麻煩,她們插隊的農村,誰講究這個?有時候一雙筷子還十個人輪著使哩!邢靜說她口重,一碟豆腐腦幾乎被她一個人吃了個精光,他妻子問她還要不要,原不過順口客氣一句,以為她不至於再要,邢靜卻說「要要要,多澆點兒芝麻油」!妻子只好再去給她從罐子裡搛出一塊,遵囑多澆了些芝麻油——那時候芝麻油可是定量的,他一旁瞧著多少有些心痛;到喝湯的時候邢靜問他妻子:「這麼說,你現在轉氨□的指標還高?」妻子點頭,邢靜便同邢玉對望了一眼,顯露出一種很欣慰的表情。 
  飯後又喝茶,又抓出一大碟花生,兩個表妹又嗶嗶剝剝的吃花生。他便細問香姑姑和邢叔叔情況。回答說都好。又說大哥邢強已經從密雲的霧靈山林場調到了密雲縣城,在一個工廠裡,挺不錯,正練開汽車,快有駕駛證了;妹妹邢清還跟邢靜在一個地方插隊,小弟邢力初中畢業沒插隊,分配在商場當售貨員,賣香皂牙膏什麼的。後來並排坐在大床邊沿上的邢靜就用腳輕輕踢邢玉的小腿,邢玉就笑嘻嘻說出正題:「聽月明表姐說,小表嫂跟我一般年齡,長得也挺像,又正好得過肝炎,轉氨□不正常……我辦病退,什麼關節都打通了,現在就差一張醫院的化驗單,下星期三以前我必須去醫院化驗,我報的病退原因是遷延性肝炎,我怕到時候一化驗什麼都正常,又找不到醫院的人幫忙,把我病退的事弄黃了,所以,想求小表嫂幫個忙,那天替我抽血去……反正咱們倆年齡一樣,長相又差不多,到那兒化驗的人又多,大夫工作又並不認真……幫我個忙吧,那農村實在待不下去了!我先病退回來,然後再給小清想辦法……」 
  他和妻子一聽,頓時有點不知所措。 
  倒不是不同情邢玉的處境。也不是心裡頭鯁著一個什麼認為自己必得堅守的原則。主要是膽子小,怕惹事。他們夫妻兩家的父母都是一輩子不敢公然逾矩的本分人,因而把他們熏陶得不會撒謊,哪怕那種無害的謊,也不會撒。比如「文革」中他父母為躲避武鬥一度到過北京,被他的同事遇見過,同事後來便問他:「你父親怎麼不穿軍裝呢?」他本可以說:「他經常穿便裝。」或以諸如此類的話對付過去,那其實都還算不得是撒謊。但他偏老老實實地解釋說:「他們軍事院校裡的教員有兩種人不穿軍裝,一種是有問題的,比如有個還沒摘帽的女右派,就不讓入伍不許穿;另一種是有民主黨派身份的,比如像我父親,他調到軍事院校以前就加入了『民革』,部隊按規定是不吸收民主黨派入伍的,所以就也不穿軍裝……」他本來還想接著說待遇與同級的軍官沒什麼不同,也一樣受學員尊敬,等等。但人家已經不屑於再聽下去,而是恍然大悟地說:「啊,原來我們還以為你是革命軍人出身呢,原來你父親根本就沒入伍!根本不能穿軍裝!原來沒摘帽的右派跟你父親在一塊兒教書!……」隨著這話出來,那望著他的目光便頓時有所變化,嘴角隨即也微彎了下來…… 
  但邢玉邢靜就很不一樣。比如他和妻子問到邢靜在哪兒工作時,邢玉和邢靜就同聲回答說:「園林局!」 
  他便以為是和二嫂沈錫梅在一起,但一細問,是在園林局下屬的一個遠郊公園的一個大眾化的飯館的分店的廚房裡當廚師。邢靜初中畢業以後考上了服務學校,學的烹飪,因為家庭出身和其他一些因素並沒有分配到一個理想的單位,但當人們問到她的工作單位時,她卻會毫不猶豫地說:「園林局!」那並不是一句謊話。但他和他妻子就學不來那種心態那種應對那種氣派。   
  四牌樓 第十四章(7)   
  他妻子並沒有回答她是不是願意冒名頂替幫邢玉驗血以騙取到一張轉氨□不正常的化驗單,邢玉和邢靜卻滿面笑容地你一句我一句地告訴她,下星期二中午在家裡等她,而且最好他和孩子也去,她們的母親即「你們香姑姑」將請他們全家吃紅燒排骨和魷魚湯,吃完飯後邢玉將帶他妻子去醫院完成那個掉包任務,邢靜並說那一天她也請假不上班,正好陪她們去,相機行事,巧作掩護……她們根本就沒有作出他妻子拒絕合作的估計。實際上面對著這爽朗大方、熱情坦率的兩個表妹,任是什麼樣的小表哥小表嫂也無法拒絕她們的要求,到頭來只能是依照她們的安排乖乖就範。 
  那個星期二的中午他和妻子按邢氏姐妹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香姑姑家。原來香姑姑家住在中南海附近的一條胡同裡,在一個小院中,住的是兩間東房。香姑姑見到他以後便滿臉堆笑地說:「啊喲,長大成人了!要不是你叫我香姑姑,我還當是當年的一水哥忽然出現了!」又一把拉過他妻子,上下打量一番說:「好漂亮的媳婦兒!原來我只當這世界上有田月明一個美人兒也就夠人欣賞的了,沒想到還有更讓我們眼睛一亮的!」 
  香姑姑頭髮花白了,掉了一顆門牙,但面部輪廓仍舊依稀可辨當年的美貌,那在青海高原變成紫黑的皮膚經多年在京調養,退去了一層紫色只剩下淺黑,背一點兒沒駝,雖是家常衣裝,但上身套了一件自己用小線勾出來的鏤空花樣的坎肩,使整個人透露出一種不同世俗的修養與趣味。 
  令他吃驚的是香姑姑家住的屋子儘管是北京城區中最老朽的灰頂平房,但裡面佈置得卻極具匠心。外間屋比較大,大概有15平方米的樣子,一小半佈置成餐廳的模樣,雖說無非是折疊桌、折疊椅,桌布、椅套也無非都是布製品。但在花色的選擇上,可以感到那一定是把當年所有的百貨商場都搜檢了一遍,才終於尋覓到的一種淡綠色底子,上面有深綠色馬蹄蓮圖樣的布料;而從屋頂上吊下的電燈泡上,套著一個用南方竹斗笠改製成的燈罩,就更顯得雅致非常;那另一半沿牆全是自己打製的沙發。據說是大兒子邢強的作品,材料全是他從林場只付給一點象徵性費用而由司機朋友給白運來的,全部是木框架式,上面擱置著厚厚的大方墊,平擱的是坐席,斜擱的是靠背——大方墊裡的人造海綿則是從邢叔叔廠裡低價購來的「處理品」,其實並非殘次品而是一等品;屋角則配之以茶几、落地燈,在那個時代尤為令人眼目一新的是從屋角斜掛下一隻椰子殼,殼裡填上了園土,裡面種著吊蘭,那吊蘭長得十分茂盛,從高處一直垂下了不下十個葉叢,那是邢靜從她們公園裡弄來的……開頭他和他妻子很為邢家兄弟姐妹回了家怎麼住而疑惑,後來得知,沿牆的沙發下面全是暗櫃,他們如回家睡覺,人少時睡沙發,人多時就在地上再打地鋪,而被褥枕頭不用時都塞在那沙發下的暗櫃中,也有若干暗櫃是裝他們兄弟姐妹的衣物什物的。又去隔壁香姑姑邢叔叔住的屋子探了一頭,那間屋子很小,估計也就10平方米的樣子,而且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但一張大床採取了居於室中四面不靠牆的擺法,一下子就讓人感到居住者的教養和品位究竟不同凡俗。 
  香姑姑果然招待他們吃粉絲燉排骨,還有冬瓜魷魚湯。香姑姑說到頭年他姑媽蔣一溪從南京到北京探望何香凝之餘,也到了她那裡。據說姑媽在香姑姑打開門迎進她去時,不由得感慨系之地說:「啊,啊,你們還存在呀……」 
  香姑姑重複了姑媽的那句話後,用手文雅地擋住豁牙呵呵地笑著說:「你看,你姑媽竟然說:你們還存在!……怎麼叫『還存在』呢?難道該不存在了嗎?……」 
  可是他懂得姑媽的那個感慨,因為姑媽那一次先去看了他,在他那小小的屋子裡,姑媽不僅感慨了他父母的回鄉,感慨了他大哥的淪落,感慨了他二哥因為下放「五七」干校後沒有被分配回北京而調往了成都。錫梅嫂為了不兩地分居也放棄了這邊園林局的工作去往了成都,暫時在二哥他們那個單位「寄存」(因為那邊一時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也感慨了小哥的一個人孤居湘北和阿姐一家的漂洋過海……這都還罷了,末了姑媽還感慨了她去看望何先生的情況,前院何先生的愛子廖承志的住處已經人去屋空,隔著玻璃窗可以看見椅子都倒放在桌子上,那年月怎麼連那樣人物的命運也變得如此險厄?…… 
  是的,姑媽的感慨不無原由,當香姑姑掩著嘴豁著牙呵呵地笑,並且燒出了粉絲燉排骨、煮出了冬瓜魷魚湯請他們享用時,劉少奇已經不復存在,賀龍已經不復存在,作家老捨、翻譯家傅雷、鋼琴家顧聖嬰、一代名伶言慧珠、為新中國奪得了第一枚乒乓球單打冠軍金牌和獎盃的體育明星容國團等等,都已不復存在,早就同國民黨決裂的張學良的弟弟張學思也不復存在,並且連林彪、葉群和他們的兒子林立果也不復存在……   
  四牌樓 第十四章(8)   
  不存在的為什麼不存在了?存在的為什麼還存在? 
  那一定不是一個簡單的原因。 
  即如香姑姑,她的存在,並且是相當不錯的存在,有很重要的一個因素,便是她和她的家人又特別是子女們的那種超常發揮的自我心理肯定和見縫就鑽的堅韌生存本能。 
  比如「文革」風暴初起的「破四舊」和「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衝擊波襲來時,她家自然不可能被輕易放過,一群「紅衛兵」衝到了香姑姑他們院,並且首先進襲了香姑姑家,一個「紅衛兵」指著香姑姑鼻子大喝一聲:「晏子香!老實交代你的歷史問題!」 
  那「紅衛兵」顯然是從居委會得到的信息,香姑姑早估計到居委會裡的某些人會拋她一點檔案材料,但她心中有數,她的檔案並不由居委會掌握,居委會大概只是從派出所之類的地方模模糊糊地知道她丈夫和她自己解放前都跟國民黨有某種關係,對她實行過某種程度的「內控」,但並不真正瞭解她的底細,因此她極其坦然地笑著說:「快請進快請進,你們自己看自己看,千萬不要鬧誤會出笑話……」「紅衛兵」進到她屋裡一看,只見毛主席像兩邊,掛著好幾張鑲在玻璃鏡框裡的獎狀,那當然是真的獎狀,是當年她在青海當小學教師時有關部門頒發的;她便指著那些獎狀下面落款說:「你們看,是勞改局頒發的,有的人不懂行,以為勞改局就是勞改犯待的地方,錯!勞改局是管勞改犯的!我是管勞改犯的,也就是說,我是管歷史反革命的呀……怎麼能給弄混呢?」她這麼壯膽一解釋,當時在家的邢玉、邢靜也便跟上去說:「是呀!我媽媽現在是公安部的退休幹部!」「大水沖了龍王廟,管歷史反革命的給誤會成有歷史問題了!」「紅衛兵」便都軟化下來,有的便扭頭要走,偏這時香姑姑反叫住那要走的:「小將慢走!慢走!看,我們把家裡的『四舊』都破好了,堆在這個紙匣子裡,你們帶走吧!本來我們要燒掉的,後來覺得還是你們來了帶去匯攏了燒更好!」那紙匣裡無非是些「文革」前的畫報、小人書、舊教科書之類,一個「紅衛兵」用手薅了兩下便說:「那你們自己燒了吧!」香姑姑卻又攔住那要走的,笑吟吟地說:「小將且慢!喝點茶水再走吧!」原來她已準備好了一壺涼茶和若干茶杯,都已擱在飯桌上,邢玉邢靜便忙倒茶,有的「紅衛兵」也實在渴了便端起來喝,一喝覺得有點異樣,香姑姑便笑著說:「怎麼樣?當年我們在青海管理那些勞改犯,幹警們都很辛苦啊,我就發明了這種喝法,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壺茶裡適當地抓一把鹽,再放一勺糖,這樣能平衡體液循環,很科學哩!革命也要講究科學性嘛!」喝了的說好喝,沒喝的自然也就想喝,大家那麼一喝,氣氛就空前融洽了,「紅衛兵」竟是氣勢洶洶而來,和和氣氣而去,鄰居們——包括居委會的某些成員——都看見香姑姑和兩個女兒把一隊「紅衛兵」送出了院門,還相互揮手致意,大有依依惜別的勁頭…… 
  香姑姑就以這樣的心態和技巧渡過了許多的難關。不憑信念,也無所謂立場,她帶動全家以一種衝越羞澀與畏怯的心理優勢不僅生存了下來,而且生存得相當不賴。 
  5 
  自從他妻子幫邢玉取得了證明轉氨□超標確有肝炎的化驗證明以後,他和妻子就密切了同香姑姑一家的聯繫。那時他原來所有的在京親屬和親戚幾乎都遷往了外地,因而同香姑姑一家的來往多少使他那灰色的生活增添了一些趣味。 
  香姑姑一家的那種無論在什麼社會環境中都保持一種超然的樂觀態度,即使被無可迴避的社會潮流的運作擊落在水乃至於被迫下沉,但只要那潮流略有轉換壓力略有減輕,他們便率先奮力浮冒,乃至於儼然上岸攢行,自謀其利、自得其樂的精神,一次又一次地令他和他妻子驚歎不已。 
  按說香姑姑那麼個歷史不僅複雜而且舊社會確實存在著比較嚴重的政治問題的退休婦人,在那一聲比一聲更嚴厲地強調「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氛圍中,心理上應有一種自我抑制的蜷縮趨向,可是她不,她不僅毫無自慚形穢的感覺,還保持著一種非常欣悅的心態。比如說她就能按花期按部就班地去中南海南牆外觀賞那綠化帶中相繼開放的花卉。「文革」後期因為開始同一些主要的西方國家建交,外交上空前活躍,所以長安街的行道樹和綠地都進行了進一步的整理與豐富,中南海紅牆外的綠化帶精心地栽植了一系列春夏秋三季輪番顯現異彩的花卉和觀葉植物,比如說光春天一季,就有早春的粉碧桃,初春的黃迎春,仲春的白玉蘭和紫玉蘭,還有白丁香和紫丁香,又有從白至粉至淺紅至深紅至絳紅等不同色澤的榆葉梅、櫻花、海棠……那些春花,按說一是讓首長看的,二是讓外賓看的,三是讓工農兵革命群眾看的。但這三種人中似乎都沒有哪一個很認真地循花蹤地去細賞過,偏香姑姑卻是一個得大自在的賞花人。有一回他去訪香姑姑,香姑姑不在家,只有小弟邢康一個人在家裡睡懶覺,一問,說是「我媽賞中南海紅牆外頭的臘梅花去了」。及至香姑姑冉冉而歸,一問,果然,她說那臘梅真不錯,黃中透白,白中透黃,比當年南京中山陵邊美齡宮裡的江南臘梅開得還好……當時看著香姑姑那美滋滋的表情,他心中不由暗想:恐怕那住在中南海紅牆裡頭的江青,也沒那麼個心情去觀賞臘梅吧,那臘梅本該是開給江青等「無產階級革命家」看的啊。又有誰想得到,到頭來倒成為了香姑姑這等人物的享用品!   
  四牌樓 第十四章(9)   
  又比如香姑姑的大兒子邢強,邢強高中畢業後因為家庭出身問題沒能考上大學也沒能分配到一個好的工作,只好去了非常艱苦的霧靈山林場,但他就有本事把那分場的頭頭們籠絡得個個都喜歡他,他還把他們邀到城裡家中作客,香姑姑就炒搾菜肉絲給他們吃。那僻遠林場的土幹部頭一次吃到搾菜,也擱上香姑姑特別會炒,吃得他們搖頭擺耳,讚不絕口。香姑姑就又立即讓小弟邢康去附近副食品店給那來作客的頭頭一人買了一大包搾菜,請他們帶回去試著炒肉絲吃,那並沒有花上多少錢,便使得那幾個頭頭眉開眼笑……後來邢強便設法把自己往縣城裡調,縣城那邊關節打通了,林場分場的頭頭們自然給他開綠燈。邢強到了縣裡一個工廠,很快便又取得廠領導信任,當上了司機。記得1976年「天安門事件」過程中,有一天他去天安門紀念碑周圍抄了些悼念周恩來、影射「四人幫」的詩,順便拐到香姑姑家,發現邢強剛好在家,他便問邢強:「去天安門了嗎?」邢強得意地說:「怎麼沒去?是我把我們廠小麵包開進城來的,一直開到天安門正當中那個門洞前頭的金水橋邊上,我就把車停在那兒,我們那是輛新買的小麵包,血紅色的,廠裡領導全在車上,我把車門一開,他們全下去轉悠去了……我在家歇兩天再回去,最後是小王先開車把我送回家,再把他們一車人運回縣裡去……」令他驚異的是邢強說這番話時,落點全然不在什麼悼念周恩來啦,有人影射「四人幫」啦,天安門的事態將如何發展啦等等上面,而是超越於政治情緒的一種個體生命的自足感:別看我在一個遠郊的縣級工廠,我卻能在那一天那一個時候把一輛廣場上可能是顏色最鮮艷的麵包車徑直開到廣場的正中央最顯著的一個位置上!嘿嘿! 
  香姑姑家離西單商場很近,邢強回到北京城裡就經常去那商場裡細逛,很貴重的東西他當然買不起,但他就總能彷彿掐鮮花兒似的買到在當時很難遇上的新型產品。記得他有一回去香姑姑家,一進門邢強就說要請他這個小表哥喝啤酒,他感到很驚異。因為一般來說邢強總是找到他家去要他請喝啤酒,在香姑姑那裡你往往並不能真正地得到留飯的招待,更何況請你喝啤酒或飲料,結果他就看見邢強拿出一個在當時來說設計得非常新型也就是說相當洋氣的一個塑料啤酒桶來,給他倒下半杯啤酒請他喝,他喝著那啤酒,眼睛只望著邢強不撒手的那個塑料容器,心裡頭當然明白邢強彼時相當自豪和快樂。 
  邢玉「病退」回城以後,在家待了一段業,其實也並非白白地待著,他就知道,是在積極地找對象——因為年齡實在不小了。香姑姑也曾坦率地請他留意,看有合適的給介紹一個。他和他妻子曾先為邢強介紹過曹叔和八娘的大女兒澗表妹,結果沒成,使他和他妻子深知香姑姑的這些子女眼光都非常之高,所以在給邢玉介紹對象的事上便不那麼積極。可也是,邢玉自己有一回憶及插隊時候的情況就說:「怎麼搞的!不管是公社召開『積代會』(即『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還是縣裡召開『積代會』,還是地區裡召開『積代會』,還是市裡召開『積代會』,我們幾個人總又遇上,他們就指著我說,邢玉,又是你!……」說到最後,臉上漾出萬分得意的表情,又「自我揭穿」說:「咳,其實那些個『學習筆記』,全是瞎湊的!有些人不知道怎麼就那麼笨,拚命想當『積代』,就是不會寫『筆記』,就是當不成!」 
  邢玉也跟她哥哥邢強一樣,特別善於抓尖兒,凡當時社會上最招人注意的人和事或與之有關的物事,她總要千方百計去挨上邊。他就在香姑姑家看見邢玉坐在沙發上看一份當時正在籌拍的彩色故事片《海霞》的電影分鏡頭劇本打印稿,見他去了便塞到他手中,讓他「先睹為快」,但又並不答應借給他帶回家去看,因為她答應人家晚上就得給送回去……看得出她的樂趣並不在閱讀那分鏡頭本本身,而是在於別管那時候北京電影製片廠恢復拍故事片是一樁多麼神聖多麼神奇多麼神秘的事情,她邢玉偏能捷眼先睹、捷指先染……當然,那天他還沒離開香姑姑家,就有個小伙子氣咻咻地騎自行車趕到了那裡,闖進屋可以說是相當粗暴地取走了那套分鏡頭劇本,因為邢玉是從她的一個中學同學家裡闖進了那同學哥哥的房間,未經人家同意便硬行拿回了劇本,而那同學的哥哥又是借的同學的哥哥的……總之隔了好幾層關係,不過即便有人當著他的面那麼樣地收回了那劇本,邢玉卻仍然很得意,因為當時滿北京城裡,究竟有幾個人摸著過《海霞》的劇本呀?何況不是文學本而是導演的案頭分鏡頭本!小表哥你可親眼看見了,不是我邢玉吹的吧? 
  邢玉沒有了劇本,又拿出一本畫報來翻著,相當洋氣,當時自然不可能有美國畫報法國畫報香港畫報……也再難搞到蘇聯畫報,那麼,他就問:「是外文版的《中國畫報》麼?」邢玉馬上鄙夷地搖頭,要是《中國畫報》或者《中國建設》或者日文的《人民中國》那就不稀奇了。邢玉便丟給他,啊,是《阿爾巴尼亞畫報》。那時候阿爾巴尼亞的文化簡直要算是允許接觸範圍內最洋氣最現代派的文化了,不是有個順口溜嗎?「朝鮮電影,哭哭笑笑;越南電影,開槍打炮;羅馬尼亞電影,摟摟抱抱;阿爾巴尼亞電影,莫名其妙;中國電影,《新聞簡報》!」順口溜固然主要是抱怨中國自己沒有新的故事片,但那「莫名其妙」,也十足地形容出了阿爾巴尼亞雖然政治上貴為「歐洲的社會主義明燈」,藝術上卻相當地「匪」。因而使一切想突破舊框框的藝術家和欣賞者找到了一個安全而有趣的突破口,邢玉的尋覓到《阿爾巴尼亞畫報》,並在其小表哥的面前炫耀,正是那個歷史階段時髦青年的一種典型做派。但後來人們知道,所謂《阿爾巴尼亞畫報》中文版,其實根本就是在中國編,在中國印的,與中國印的外文版《中國畫報》,其實都出於同一渠道。不過當時邢玉和他都不知道。因此邢玉面有得色,而他非常慚愧——自己怎麼總顯得那麼閉塞和土氣呢?   
  四牌樓 第十四章(10)   
  相對來說,香姑姑一家中邢叔叔最不具備那種心理自我張力,每次他去香姑姑家如果發現邢叔叔也在,那邢叔叔總是同他招呼幾句後便自覺地退縮一角,也並不一定做什麼事,常常是靠在沙發上打瞌睡——但邢叔叔不是越睡越胖而是越睡越瘦,臉頰凹陷得越來越厲害。此外小弟邢康也不那樣形於外地表現出他的心理氣質。小妹邢清一直沒能調回北京——當然經過活動,她已不再在村裡插隊,而到了當地一個水電站當工人,香姑姑提起她來時才顯露出心理上畢竟也有憂鬱和脆弱的一面,曾當著他的面難得地皺眉歎氣說:「小清可太苦了!特別是她長得那麼美,那種地方男人見了母猴都會覺得是天仙,怎能把她放過?我真怕哪天會出事!」 
  6 
  香姑姑一家中最令他和他妻子驚歎的還是邢靜。 
  邢靜初次見面就強行借走了他那冊《辭海·藝術分冊(徵求意見稿)》,說是過兩天還,但過了兩周也沒還,過了兩個月還沒還。有一回他在香姑姑家見到邢靜,便忍不住催她還書,邢靜聽了一笑,非常爽朗非常自然地反問:「我是借了嗎?」 
  他就說:「你怎麼能賴賬?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嘛!」 
  邢靜就雙手一拍說:「我丟了!真丟了!我借了還不了,那就不再借好!」 
  他沒見過這種人,竟反而一時語塞。 
  但沒隔兩天邢靜竟搖搖擺擺地到他家來了,進門就說要借一本書。 
  他說:「你好意思!你上回那書還沒還哩,先還了那本再開口借別的!」 
  邢靜卻徑直走到他那書架前,瞄準了一把抽出那本書來,那是當年內部發行的一本名為供批判實際上為許多人所欣賞的蘇聯小說《白比姆黑耳朵》,寫的是一條狗的故事。邢靜「大方」如此,他有點急了,不由得臉紅氣粗地說:「你這人怎麼回事,未經允許怎麼私自拿人家東西,難道你是來抄家的嗎?」 
  邢靜便不請而自坐,坐到他書桌前的那把有個軟墊的靠背椅上,笑嘻嘻地說:「這回保證用完了就還!這回不還你抄我們家去!」 
  他哭笑不得。邢靜卻揮手讓他坐到對面床上,拍打著那本書的封面說:「你以為這是我自己看麼?我是幫人家借的哩!……」邢靜便說出了一個相當知名的作家的名字。不過那作家當時還處於等待落實政策的狀態。邢靜說那作家在她工作的那個遠郊公園附近的村子裡買了房子,是「文革」前買的,買得很便宜,如今城裡待不住了,就成天待在那村子裡頭,也還在偷偷地寫東西,現在當然還發表不了,可是誰知道今後會怎樣?很可能沒多久就會有一個很大的變化,那時候就把抽屜裡的玩意兒亮出來,說不定就是個傳世之作。邢靜說她是偶然聽公園裡的人說到那個作家在村裡的住處,便自己找上門去認識的。那作家一點架子也沒有,對她很熱情,跟她聊了不少文學上的道理。那作家告訴她,人道主義是文學的靈魂,文學不要跟著政治跑,政治白雲蒼狗,變來變去沒有意思,文學要追求永恆的東西,人道主義便具有永恆性。那作家也弄到了一些內部發行的「白皮書」(當時那種供批判參考的外國文學譯本,都印成白色的沒有裝幀的封皮),但只聽說過而沒有得到《白比姆黑耳朵》,邢靜記得他書架上有,所以替那作家來借。 
  邢靜說:「小表哥,你不也想寫小說嗎?這就是個上門請教的機會嘛!等人家看完了,我找上你一塊兒去取書,聊上一聊,肯定對你有好處!」 
  這麼著就把他說動了,那本《白比姆黑耳朵》就讓邢靜給拿走了。 
  過了半個月左右邢靜又來了,他以為是還《白比姆黑耳朵》,或者約他一起去遠郊拜見那位作家。 
  不是。完全是另外一樁事。從邢靜的表情上看,這回的事更重要。 
  邢靜告訴他,出版社正組織各系統的業餘作者趕寫一批反映「走資派還在走」而廣大革命群眾與之堅決鬥爭的戰鬥性很強的小說,他們園林局也領到了任務,因而園林局的宣傳科正準備從基層抽十來個人到局裡辦個創作學習班,這可是她脫離廚房油鍋的大好機會,所以她已經趕寫了一篇,準備交上去得到基本肯定,從而進入那個創作學習班,現在她把那稿子帶來了,希望他幫她看一看、改一改,務必改得能擠進那個脫產的創作學習班——這對她至關重要。 
  他聽了很不高興。便問她看沒看那本《白比姆黑耳朵》,她說在給作家送去之前看過了,特棒!他便說:「可是呀!那作家不也跟你講了嗎?文學別緊貼著政治,何況什麼批『走資派還在走』,批什麼『唯生產力論』,得人心嗎?誰看那樣的小說?你既要寫小說,為什麼不寫點表現人性、人情、人道主義的呢?」 
  邢靜便坦率地說:「那樣的小說我以後再寫吧!現在我顧不了那麼多!先跳出廚房再說!……」   
  四牌樓 第十四章(11)   
  他不願看她寫的那破小說,她便說:「你不願意看,那我就念給你聽吧!」接著便念…… 
  她給她那小說中「還在走」的「走資派」取名兒叫郅夢奇。她停下來解釋說:「戰鬥英雄郅順義的那個『郅』,諧『資本主義』的『資』那個音,夢奇,就是劉少奇已經打倒了,他還夢想復辟劉少奇路線……」 
  他不禁為如此粗鄙的創作構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但邢靜就憑那篇稿子擠入了創作學習班,當然她那篇「小說」後來沒有被錄用,而且他們那個「班」被出版社錄用的那一篇「佳作」後來也沒排成鉛字,因為不久「四人幫」垮台了,出版社取消那本書的出版計劃了。 
  邢靜對那本書出不出原本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借此機會認識了不少局裡的幹部,這樣那個創作學習班解散時她就不是回到那個遠郊的公園去,而是調換到了動物園的一個對外餐廳工作。 
  又過了一陣邢靜忽然跑來找他。他先發話說:「你來得正好!那本《白比姆黑耳朵》該還給我了!」 
  邢靜便說:「我哪兒顧得上那個!現在那書也公開出版了,書店裡很好買,你再買一本不結了?我找你是讓你幫我湊一套高中文科複習資料……」原來她已決定報考大學。那一年大學恢復了正常招生。她要直奔北大中文系而去。 
  那一天他妻子也在家,妻說:「連我都想考哩!唉,誰讓我蝸牛似的背上了這麼個殼兒,還搭上一大一小兩個光知道吃飯不知道做飯的瓢蟲!」 
  他便為邢靜找複習資料,支持她考大學,同時也真的補買了一本《白比姆黑耳朵》,這一回不是內部發行的白皮書,而是公開發行的有裝幀的新版本。 
  7 
  在一個迅速轉型的社會中,個體不失時機地順勢改變自己的位置與角色,是很自然的事。他就因為發表了一篇《遲來的春風》,得以調到一家出版社當文學編輯,並正等待著作家協會一類機構和所謂「專業作家」一類建制的恢復,好當上一個「專業作家」。那幾年他真有點「春風得意馬蹄疾」,人模狗樣地混得特別滋潤,最令人艷羨的就是很快分到了一套新住宅區的兩居室住房,那年月裡只有當時正當權的幹部和原來有相當級別「文革」中被打倒又恢復名譽被落實政策的幹部,以及能列入「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名單中的幸運兒,才能順利地立即分到新居民區新樓裡的新單元房,而後面那個名單中像他那麼個資歷那麼個年齡的,他幾乎是一個孤例,列在他前面的倒數第二的一位專家,也已年屆花甲,並且早有幾大本著述。 
  雖說分到的單元房在沒有電梯的六層樓的最高一層,而且施工水平實在不敢恭維,水泥地面上有許多濺落的水泥團塊和灰漿穢物,人住前必得再細細收拾一番,那心情仍是昂奮與歡快的。 
  那一天他和妻子正汗津津地蹲伏在空房中用鍋鏟與改錐刮去地面上已然板結的水泥團塊,突然有人敲門。家還沒有搬過來,何以便有人拜訪? 
  他去開門,邢靜臉上油光光的,呵呵笑著走了進來。 
  「你真是個女福爾摩斯!」他不由得驚歎,「這地址我們一個親友也還沒來得及通知哩!」 
  邢靜也不解釋她怎麼神通廣大地將他們夫妻二人當場捕獲,只往廁所間走,拉開了廁所間的門,一聲怪叫:「喲!死悶罐子呀!」 
  那單元房的廁所間設計得是挺不合理,狹小得裡面只有一個沖水蹲坑,沒有窗戶,大白天進去也必得拉亮電燈。 
  他妻子便解釋說:「上頭有個通氣孔,能散掉點味兒。」 
  她卻有更高要求:「地漏呢?有地漏嗎?」 
  他和妻子便都慚愧。那廁所間沒安地漏。 
  她以一系列動作表示她要立即用那廁所間方便一下。 
  他妻子便忍不住說:「我們都還沒用過呢……還沒來得及收拾……」 
  他也忙說:「排水管道裡堵著些什麼東西,大概也是水泥團塊,洩水不暢,我們正想解決這個問題哩……」 
  邢靜卻笑嘻嘻地說:「沒關係!我不在乎!」她將廁所間的門「匡」地一關,逕自方便起來了。 
  妻子以責備的眼光瞪著他,他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邢靜上完廁所以後,便到廚房水池去洗手,誇說廚房的結構還不錯。 
  他和妻子便說煤氣還沒通,也沒帶水壺來,所以沒法子招待茶水……其實豈止是沒有水壺,整個單元裡那天惟有的攜來物是兩把折疊椅,算得再細點也無非還有拎在他手中的改錐和拎在妻子手中的一個舊鍋鏟。 
  邢靜自己大模大樣地坐上了一把折疊椅,臉朝他說話,他便坐上了另一把折疊椅,妻子愣了一下,便只好且到另外一間屋子裡去刮地。   
  四牌樓 第十四章(12)   
  原來邢靜參加高考的分數已經下來了,騎著錄取線,她怕被「平衡」下去,所以急如星火地來捕獲他,「小表哥你這個忙可不能不幫,你是老師院的,你一定馬上到師院裡給我說說情去,我能上個師院中文系就知足了!當然我可不樂意吃粉筆灰,不過還有四年哩,先上了那中文系再說,到畢業的時候我再想轍!……」 
  又給他派任務、出難題! 
  「哎呀,我畢業那是哪年的事情了?如今管事的人早變了……」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你現在出名了,好大一個面子,管那些個人是生的熟的,你去推薦我肯定有用,你去,一定去,明天一早就去!」 
  「哎呀,我到那兒找誰去呀?真不好意思……」 
  「幹嗎不好意思?找誰,到了那兒自然能尋著目標,我也已經打聽出了幾位關鍵人物的名字底細……要去就得去個大早啊!不是去辦公室找,是去他們家裡找,趕在他們吃早點的時候找……本來我想今天晚上就拉著你去,可我聽說他們晚上經常不在家,容易撲空,一大早就不一樣了,誰能在外頭睡覺呢?一逮一個準兒!好,不跟你嗦了,明天一早六點半,咱倆在師院門口見!」 
  「……」他簡直不知該怎麼推掉這樁事。 
  「明天不是約好了胥保羅他們來噴牆的嗎?」妻提著鍋鏟從那屋走了過來,板著臉說。「不是還要先蹬著平板三輪去借噴漿機嗎?」 
  「……」 
  他不記得邢靜是怎麼告退的了,彷彿也並不怎麼掃興,只是依然精力充沛、信心十足,並且不怕碰釘子也不計前嫌地繼續為她自身的利益去奮鬥。 
  幾個月過去了,他忙於搬家、安排新的生活秩序,寫新的作品和參加新的社會活動,邢家兄弟姐妹再沒一個露面,他和妻子也沒工夫去香姑姑家,所以究竟邢靜上沒上師院中文系,也就不清楚。 
  有一回他參加一個文學界的座談會,有個北京大學中文系的教師——本身是個評論家——過來緊緊地同他握手,說了一些仰慕他的話以後,又忽然說:「你跟你表妹長得確實有點兒像……」 
  他吃了一驚。他表妹?哪一個表妹?誰? 
  最後他恍然大悟。原來邢靜活動的結果,不是上了師院中文系而是進入了北大中文系!推薦她的不僅有她的「小表哥」,還有那位一度蟄居香山而又復出的老作家,以及一兩位名聲顯赫的大學者……他是怎樣推薦她的呢?據說是與那位老作家聯名寫了一封力薦她入學的短信。而邢靜在學校裡經常提起他來,形容他在她家裡吃排骨時被碎骨頭嵌進牙縫裡剔不出來的慘相…… 
  8 
  他後來成為所謂「文藝界」中的一員,不僅同許多作家相熟,也結識了若幹別的藝術家,比如說電影導演。一位導演朋友曾很誠懇地對他說:乍讀你的小說,總是很激動,產生出一種搬上銀幕的慾望,但是冷靜下來一想,就覺得難度很大——你小說中人物的「前史」太多了,用電影語言表現起來太麻煩,可甩掉那些「前史」,又不足以體現出你的追求…… 
  是的,「前史」,這個包袱,為什麼總扔不掉? 
  不要問是從哪裡來,也不要問將往哪裡去,不行嗎? 
  生存的意義,只在此時此刻此身此意,不是嗎? 
  生活並不是一頭亂髮,加些香波用水洗過,再用梳子一扒,便可呈現出所謂的「本來面目」;人性也並非一團亂繭,用熱水煮過,便可繅成縷縷分明的真絲。 
  他的追求?他其實從來沒有為自己設定過那麼個梳理個體生命「前史」的追求。那是無形中產生的。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心理結構。倘若他是香姑姑,是香姑姑的那些寶貝兒女,他是決然不會對別人的「前史」產生濃厚興趣的,而且最關鍵的是——可以做到真正忘卻或至少是冷凍自己的「前史」,非常愉快地適應一切客觀狀態,並且哪怕只有一隙機會,也要非常坦然地從中搾取出最大的好處來。 
  香姑姑的幾個兒女中,最讓他鬧不清「前史」的,是小女兒邢清,邢清插隊的時間最長,回北京最晚,特別鬧不清的是邢清回北京以後那頭兩年的「近代史」。只是有一天,邢強突然來找他辭行——說是已經在剛開闢的深圳特區找到了一份差事,這就要去那邊報到,他便說去深圳當然好,那是改革開放的最前沿,邢強卻只是笑呵呵地說:「那兒能看香港電視,每天晚上放映一部西片。我就喜歡看那個。」他妻子在一旁說:「深圳好遠啊,離開北京,你捨得麼?」邢強滿臉的笑紋抖得更深:「深圳能有多遠?小妹她去得更遠哩……」他和妻子這才知道邢清又離開北京了,去哪兒了呢?比深圳更遠是哪兒? 
  邢強臉上漾著蜜,卻賣起關子來,故意用顢頇的口氣說:「她、她去的那個地方叫、叫什麼一大串兒的什麼『柯』……啊啊,對對,叫聖·弗朗西斯柯,是那麼個名兒……」等到他和妻子臉上禁不住現出未曾料及的吃驚表情,邢強才又伶牙俐齒地說,「她去三藩市了,就是舊金山,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最有情調的地方!」   
  四牌樓 第十四章(13)   
  原來邢清嫁給了一個美國人,一個華裔美國人,一個相當富有的美籍華人。她怎麼會嫁給了那人?那人怎麼會娶了她?至今他也搞不清楚。也不必搞那麼清楚。清楚的是自她去了美國以後,香姑姑一家人陸陸續續都去了美國,這些年又都陸陸續續取得了綠卡或者入了美國籍。 
  據說香姑姑到了美國以後,並不在女兒女婿家裡靜養,而是同許許多多當年在重慶、南京的朋友或相識者取得了聯繫,其中有一部分或熱情或並不是特別熱情或僅是禮節性地表示歡迎她得便去他們那裡「玩玩」,香姑姑便一概報之以熱情的回應,她周遊美國各州,到昔日的朋友家中這裡住上十天半月那裡玩個三天一周,老朋友驚異地發現,她雖經中國大陸三十幾年的改造磨煉,而一旦重返西方文化,依然那麼如魚得水,進退適度,風姿宛然,惹人喜愛,而且她的英語口語不僅很快又達到流利並且儒雅過人……更有傳言說她經過多方設法,終於得到機會去紐約長島宋美齡隱居的處所拜見了宋美齡。雖然前後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但又拍下了一張握手的照片……這張使香姑姑備感榮幸的照片,卻又並不妨礙她在10月1日那天隨另一些朋友去紐約四十二街街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駐紐約總領事館參加盛大的國慶招待會。在那招待會上她雖然臉上的脂粉難掩已深的皺紋,但一身合體的淡紫色旗袍,領口綴著銀閃閃的葉形飾物,搖著鏤刻精緻的檀香扇,手舉斟著中國通化紅葡萄酒的高腳酒杯,與一些熟人和半生不熟的人乃至全然陌生的人自由組合著做一些風趣的中英文夾雜的交談……同「文化大革命」後期在北京中南海紅牆外興致勃勃地欣賞那江青或鄧穎超都沒有欣賞過的臘梅花一樣,香姑姑心情閒適而愉悅…… 
  邢靜從北大一畢業就去了美國,直奔普林斯頓。她留學的專業是比較文學,但她很快就意識到那是個學成後難以找到職業的冷專業,因此她千方百計找到了一個金髮碧眼的合作者——她們合作用英文寫小說,一家美國出版商接受了她們的書稿,書裡講的是一個以中國50年代「土地改革」為背景的東方愛情故事,地主的兒子愛上了一個貧農的姑娘,他們的野合和雙雙殉情是書中的兩個高潮;據說是為了「讓美國人看得懂」,書裡那些斗地主的年輕人她們一律稱做是「紅衛兵」!奇怪的是她們又並不寫成是一個「文化大革命」中的故事。又據一位以「交換學者」身份去美國大學裡搞研究的中國副教授說,他發現署名波特·靜·肖爾的這本名為《水鳥哀鳴》的英文小說其中大段大段地意譯著中國大陸30年代的一部中篇小說和50年代的一部長篇小說的內容。但不管怎麼說,如今名義上仍在攻博士學位的邢靜混得比絕大多數同期前往美國的留學生們都要好上許多。 
  邢玉去美國比較晚,一到美國她就給他妻子寫來一封口氣快活得不得了的信,說「我住的房子後頭就是個美麗的游泳池」,令人感到美國確實是個遍地黃金彎腰即可拾得的地方,但他和妻子一加推敲,就估計出她一到肯定只能暫時住在妹妹邢清家中,那樣的家庭房後有個美麗的游泳池毫不奇怪,而邢玉是可以把輾轉硬借來的電影《海霞》的分鏡頭本也視作「我的本子」的,把親妹妹的房子及房後的游泳池心安理得地稱為「我的」,並以大快活的口氣加以報告,又有什麼稀奇呢? 
  「邢玉都30出頭了吧,又不會英文,又沒有一技之長,她在那邊可怎麼混呢?總不能老住在妹妹妹夫家裡,靠人家資助吧?」妻子歎息著說。 
  「香姑姑一家的人,用得著咱們操心?他們肯定一個個都能活得比咱們滋潤!」說這話時,他心裡說不清是有幾分艷羨,幾分嫉妒,幾分鄙薄,幾分無奈。     
  四牌樓 第十五章   
  四牌樓 第十五章(1)   
  1 
  「嘹嘹嗎?」 
  聽見門鑰匙響,蔣盈波從枕頭上抬起頭來,朝外面問。 
  「是我。」是一種糾正提問的聲音。 
  走進屋來的是屈嘹的妹妹蔣颯。 
  「怎麼你——?」蔣盈波多少有些意外。這時候是下午三點鐘。蔣盈波午睡醒來後,仍躺在床上,照例拿起一份頭天的晚報「鉤沉」。兒子屈嘹在旅行社當導遊,這兩天正帶團,以往嘹嘹在旅遊團成員自由活動的時候插空跑回家來,常是這個時間。沒想到卻是女兒蔣颯。蔣颯和哥哥一樣高中畢業以後沒能考上大學,托了好多關係,最後到一家專業性的報紙當了個編務,那報社的記者和編輯都可以不坐班,編務卻必須在辦公室坐滿八小時,因而蔣盈波沒想到颯颯會這時候跑回家來。 
  自從丈夫屈晉勇故世後,颯颯就不再同嘹嘹用櫃子隔開的辦法合用一室,而把自己的小床搬到了大屋子裡同母親合住。颯颯這天下午三點進屋後把挎包往沙發上一扔,自己彷彿疲憊不堪地往小床上一坐,雙手撐著床鋪,頭朝後仰。 
  蔣盈波從自己那張大床上坐起來,望著女兒,問:「你病了嗎?」 
  颯颯搖搖頭髮,坐正,兩眼直視著母親。 
  蔣盈波不由把目光移向床頭櫃,整理上頭的報紙。她討厭女兒的這類做派,特別是那眼光。本來丈夫死後,女兒完全可以暫時同她合睡那張大床,但颯颯堅持要有自己獨立的床鋪,因而這間大屋非但沒有因為丈夫的去世變得寬鬆,反倒更覺擁擠。 
  「媽,我剛從醫院回來。」颯颯雙眼還是直直地望著母親。 
  「你哪兒不舒服?」蔣盈波扭正臉同女兒對望。她覺得女兒這一陣比以往豐滿,臉色紅潤,連以往不爭氣的頭髮也變得豐茂黑亮了,此刻女兒的雙眼也射出著有力度的光芒,這不像有什麼病,起碼不像有什麼大病。 
  「媽,我做青蛙試驗了。結果是陽性。」颯颯的目光依舊沒有偏斜。蔣盈波卻彷彿被電擊了一下。 
  「什麼?!你怎麼、你!」蔣盈波不由得站了起來,彷彿大難臨頭,而這災難卻是以前從未預料到的,因而腦子裡「嗡」的一聲,震驚之餘卻手足無措。 
  「媽,你坐,你坐下。別著急,別為我擔心。這沒有什麼。我沒被人強姦,也沒被人誘騙,我們是自願的……只是這一回不知怎麼搞的沒避成……」 
  蔣盈波一下子聽不懂,卻又彷彿一秒鐘裡全明白了,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心亂如麻,眼睛越瞪越大,終於從胸膛裡衝出厲聲地喝問:「你是跟誰?!你怎麼這麼不要臉?!下流!萬萬沒有想到,你原來是這樣!你還好意思跟我說!你、你、你……」 
  「本來我也可以不跟您說,」颯颯依舊坐在小床上,依舊直視著母親,平靜地說,「可是我臨到上樓的時候,還是決定告訴您——儘管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私事……」 
  「私事?!你個人的私事?!」蔣盈波實在聽不懂女兒的話,卻又分明感覺到女兒正用萬箭射穿著她的心,她覺得眼前的女兒抖動著模糊著彷彿妖魔附體。 
  「媽,您這是怎麼啦?」颯颯雖然估計到母親會驚奇會反感會譴責會追根究底,卻沒有料到她的一聲報告會惹得母親如此狂怒如此惶急。 
  「他在哪兒?他是誰?怎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從不跟我提起?嘹嘹也沒有一點兒消息!他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上當?你們太荒唐!多長時間了?他該知道了吧?他跟你什麼時候結婚?傳出去連我也丟醜!不要臉!你怎麼一點羞恥感也沒有?一點兒不懂得自愛!你活活把我氣死了……」蔣盈波挺過了最初的震盪以後,思路總算找到了一條胡同,得以順暢地穿行過去……她心底裡終於浮出了一些排解最初的氣惱的念頭:如今的年輕人,你也難要求他們向你公佈隱私;婚前性行為,時下也不算多麼了不得的醜行;颯颯從小就脾氣古怪,再說也二十五六了,嫁個她自己選定的人只要條件不是特別糟糕也就由她去;既然我連嘹嘹也不往深裡指望,又能指望颯颯什麼呢?…… 
  誰想颯颯卻越加平靜地坐在那裡對她報告說:「他是誰我現在還不想公佈。我愛他。可我現在也並不打算嫁給他。也許以後也不嫁給他。是人流掉還是讓這個小生命出來跟這個世界見面,我也還沒完全拿定主意……媽,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事,我本來確實並不打算告訴您,可上樓的時候我良心發現——畢竟您是我母親……」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蔣盈波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及至她終於明白了颯颯所表達的意思以後,她忍不住邁步上前,伸手就給了女兒一記耳光,然後激動地一頓腳嚷了起來:「你為什麼不要臉?!我的女兒為什麼這麼不要臉啊!」接著她就在一種自己被帶累得變為可恥的犯罪感中撲到組合櫃亡夫屈晉勇的遺像前,嚎哭出聲……   
  四牌樓 第十五章(2)   
  颯颯捂著被母親打痛的臉,吃驚地望著失態的母親。她不恨母親,卻空前地意識到自己的心靈與母親的心靈之間隔著一堵厚厚的牆,穿越這堵厚牆的願望在一記耳光中幾乎化為了烏有。也許她們母女今生今世便只能在厚牆兩側度過各自剩下的時日…… 
  當蔣盈波從自憐自怨自恨自悔自責自罪的激情中稍微恢復過來點以後,她驚訝地發現屈晉勇遺像上的那雙眼睛對她的哭訴竟然報之以一種冷漠的寒光,而颯颯如今的目光正承襲著那兩道寒氣,令她胸中淤塞著的東西更加滯重;她下意識地轉身,尋找颯颯,彷彿要將兩雙眼睛再作一次對比印證,卻發現颯颯已經不在大屋,她追蹤到小屋,便看到颯颯正在打開櫃櫥取自己的衣物,往一隻敞開的旅行袋裡擱放。 
  「媽,」颯颯彷彿並不曾挨了她重重的一巴掌,眼光沒有朝向她,卻不僅平靜還有幾分撫慰地說,「我理解您。理解。真的!可是我們一直沒有成為朋友,所以我們之間一直沒有過真正的思想交流。我想事到如今,您再理解我也難。不理解就不理解吧。互不理解也依然是母女。我永遠不會記恨您。我想發生了這麼個情況,我就暫時搬到單位辦公室去住吧。我會處理好方方面面的。您放心。更不會給您招來什麼。我過一段自然會回來看您的。嘹嘹嘛,我會打電話給他。我想他能理解,至少理解我一半。」 
  蔣盈波望著女兒,空前地覺得這個比自己還高出兩指的女兒簡直是個完全陌生的人,就彷彿擠公共汽車時恰恰同自己緊緊擠在一起的不知名姓來歷的乘客一樣。她突然也平靜下來。 
  眼看颯颯把旅行袋裝得差不多了。 
  「我沒有趕你走……」蔣盈波忽然說,她自己聽著很不像自己的聲音。 
  「我知道。媽,是我自己想暫時走一段……其實,您還不明白嗎?這麼個社會環境,我當然還是……還是去做人流。那個辦法不現實。」颯颯又望著母親,目光清澈而銳利,彷彿浮著春冰的春水。 
  「是……性解放?」蔣盈波把千言萬語濃縮為一個短短的問句。她現在已經不想責備和追究。她畢竟是副教授,而且,當年她讀過許多古典文學的名著,比如說列夫·托爾斯泰的《復活》,還有司湯達的《紅與黑》。她覺得也許她還可以達到一種雖然難以諒解卻畢竟有所理解的境界。 
  「不是亂搞,媽,不是你們所謂的『性解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不是卑下、骯髒的事情,是愛,是非常高尚、美麗的性愛……」 
  性愛!颯颯說的不是「愛情」也不是「情愛」而是「性愛」,一下子又兜起了蔣盈波心中的羞恥厭惡之火,她不由得又高聲叫嚷起來:「你怎麼一點兒也不臉紅?這樣說話!」 
  「我應該怎麼說呢?所以,我離開一段也好,省得您總難免聽見一些讓您受不了的話……」颯颯提起了旅行袋。 
  蔣盈波畢竟是母親。她不放心。她攔住女兒,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女兒從她臉上看出了她心裡所想的。 
  「別擔心。媽,其實並沒發生什麼災難。就是沒這件事,我不也早晚得離開這個家嗎?」 
  可你現在是這樣地離開!——蔣盈波心裡滾動著這句話卻沒有吐出口,她遲疑了一下,讓開,颯颯便提著旅行袋走到了單元的門邊。 
  「媽,您多保重。再見!」颯颯坦然地出了門,並從外面把門拉緊。 
  蔣盈波呆呆地站在門裡,一生的辛酸倏地全都湧上了心頭。 
  2 
  蔣颯並沒有去住辦公室。 
  她並沒有向母親撒謊。當她收拾旅行袋時她確實打算去住辦公室。以往她偶爾也住過辦公室。但是當她提著旅行袋在大街上讓迎面的風那麼一吹,她就忽然想到無妨先到常嫦的宿舍裡借住一時。 
  常嫦是母親蔣盈波中學時代最要好的同學鞠琴的大女兒,音樂學院畢業以後分到一個歌舞團,目前在歌舞團住著兩人一室的宿舍,前些天蔣颯在地鐵遇上了常嫦,常嫦告訴她同宿舍的那位到南方探親去了,要—個多月以後才回來,因此歡迎她有時間去聊聊——常嫦當時的意思只是沒有那人在場她們可以聊得暢暢快快,還並沒有讓她留宿的意思,但蔣颯這時卻忽然想到無妨去那裡撞一頭,如能住下那就不僅比住辦公室舒服方便,也省去報社裡一些人的胡猜亂想和閒言碎語。 
  歌舞團的傳達室形同虛設,蔣颯走進去時裡面的兩個人正在下象棋。走進當作集體宿舍的筒子樓,走廊裡迴響著這間那間屋裡不知幾多桌麻將的聲音。常嫦那間宿舍的門根本就沒有關緊,蔣颯沒敲就輕輕將其推開了,為的是給常嫦一個意外——卻發現常嫦居然一個人躺在床上,臉朝牆在那裡睡懶覺。 
  蔣颯放下旅行袋,便伸出一根手指頭去常嫦耳根下搔癢癢,躺在床上的人驚悚一下翻身坐了起來——兩個人都大吃一驚。   
  四牌樓 第十五章(3)   
  蔣颯發現那並不是常嫦,所以吃驚。 
  翻身坐起來的人以為來的是常嫦而展眼一望並非常嫦,所以也吃驚。 
  但隨即兩個人都笑了,都望著對方說:「怎麼是你?!」 
  從床上翻身坐起來的是常嫦的妹妹常娥。 
  「咦,常娥,你怎麼從廣東回來了?」 
  「是呀,回來了。不想待,就回來了唄!」 
  常娥高中畢業以後,考上了一個小學美術教師的師資培訓班,畢業後不願意教小學,人家就不給她分配另外的工作,她就自己找轍,最後七闖八闖,一個人闖到廣東東莞一個港資的小公司,找到一份用電腦製作幼兒益智卡通片的工作。轉眼她在那裡已經干了8個月了。 
  「怎麼不想待了呢?不是工資特高嗎?一個月給你700元人民幣不是嗎?」 
  「半年以後漲到850。可我還是不想呆了。」 
  「怎麼呢?」 
  「你老得待在屋子裡,坐在檯子跟前,用電腦畫那些個越畫越沒勁的卡通片,老闆簡直就不讓你有鬆快的時候……」 
  「星期天還不休息嗎?」 
  「當然,可你以為到了那天還有精力跑出去轉,開眼界。有那個心,可哪來那個力?一到星期天我就起不來床,總想美美地那麼睡、睡、睡……我能飯也不吃尿也不撒地一睡睡一整天,那真是跟進了天堂似的……可一到星期一,就又得八點鐘鈴一響就投入工作,幹不完當天定額還得自己加班……」 
  「你們工作環境,生活環境不是都很好嗎?」 
  「當然!其實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就是一個環境——老闆買下了一個居民樓的幾個單元,我們五個女孩子共用一個兩居室單元,大屋子三個人,小屋子兩個人,床鋪邊上就是電腦工作台,有廚房可以自己做飯,有衛生間可以淋浴,設備挺齊全,有空調,有煤氣,有洗衣機,有冰箱,有彩電,有電熱水器,有抽油煙機,還有現成的鍋碗瓢盆和電飯煲……剛去的時候我們都挺高興,可現在我受不了了,實在受不了了——我不是一架製造動畫片的機器,對不對?我是一個活人,我有一個肉身子,對不對?……」 
  說到這兒常娥笑了。蔣颯便也望著她笑。常娥的姐姐常嫦和妹妹常也都屬於胖乎乎的類型,然而常嫦現在格外地胖,好在她還年輕,所以不是鬆弛的胖而是飽脹的胖,她的臉蛋紅噴噴地鼓出來,彷彿隨時都在吹喇叭,脹得光潤細膩的皮膚發出天然的亮光,無需再搽面霜。 
  「是呀是呀,別忘了我們都有一個肉身,我們是為了這個肉身才活著……我的意思是這肉身裝著我們的靈魂,跟有些人甚至是大聖賢的看法相反,我覺得不是肉身為靈魂而存在,而是靈魂應該為肉身的快樂而存在……」 
  常娥喜歡聽蔣颯的這些話。她坐在床沿上,兩隻光腳互相搓著。蔣颯坐在她對面一把椅子上,從衣兜裡掏出一包香煙來。常娥有點驚異地望著蔣颯抽出一支香煙來,並且擦燃一根火柴將煙點燃。 
  蔣颯吸了一口那特別細長的薄荷味女士煙,這才問:「你不反對吧?」 
  常娥笑嘻嘻地說:「我反對又怎麼樣?反正你已經抽上了。我們老闆可絕對禁止我們抽煙。當然並不是為了愛護我們的身體,她是怕我們熏壞了她的那些電腦。」 
  蔣颯找不到煙灰缸,便從書桌上抻過一隻小瓷碟來,那小瓷碟裡殘存著幾粒干縮的葡萄乾——可見常嫦仍未改掉吃零食的習慣,而這也是常娥的嗜好——她往小瓷碟裡彈掉一點煙灰,這才問:「你姐呢?」 
  常娥說:「你多長時間沒見著她了?不知道嗎?上星期起,她每天這個時候到天倫王朝飯店大堂彈琴,鬧好了,一天就能掙不老少——當然,我說的是有那外國人給她小費,她說前天有個德國老太太給了她100馬克,說她彈的《月光奏鳴曲》妙極了……」 
  蔣颯抽著煙,還微微縮著眉,問:「你還沒回去見你媽嗎?你打算住這兒?」 
  常娥說:「對呀!我媽見我突然回來,肯定生氣,得把我罵死。我連辭職也不是。我是不辭而別。領了第八個月的工資我就走人了。都沒跟一塊兒的幾個姑娘說明白。她們看見我收拾東西了,嘿,她們一個也不問。我們心照不宣。各人的事各人管,誰也不干涉誰。你說妙不妙?這樣真好,不是嗎?」 
  也是一個躲媽的。蔣颯不禁微微一笑。她吐出一個煙圈,沒成功,不圓,而且有裂口。 
  常娥這才注意到蔣颯坐的椅子後面有個旅行包。她忙問:「你怎麼回事?來這兒住嗎?跟你媽吵架啦?」 
  「算是吵架了吧,」蔣颯說,「可現在沒我的床位啦!」 
  「只要你願意,能沒你睡的地方?咱們把兩張床並起來,三個人睡!」常娥說,「正好痛痛快快地聊聊!你知道,這八個月我有多寂寞!跟我一塊兒幹活的那四個姑娘,兩個本地的,兩個湖南的,她們倒成雙成對的,抱團兒,本地的兩個人光說東莞話,嘰裡咕嚕的我都聽不懂;湖南的兩個倒不怎麼說湖南話,說一種怪腔怪調的普通話,能聽懂,可她們兩個是那邊美專畢業的,學歷比我高,對我一臉的傲氣,我怎麼跟她們交朋友?所以特想找你們聊聊!老實說,跟你聊,比跟我姐聊更過癮,咱倆同齡,姐姐比咱們大五歲,這五歲可不得了,不知怎麼搞的我有些個想法她怎麼也理解不了,她有些個想法我又怎麼也明白不過來……」   
  四牌樓 第十五章(4)   
  蔣颯笑了:「我的想法你就都能弄明白嗎?」 
  常娥一拍手:「可不!忘啦?那回看人體藝術展覽,多少人覺得你的想法古怪,我就能不假思索地支持,心有靈犀一點通嘛!」 
  蔣颯在小瓷碟裡捻滅了香煙,眉尖抖動著…… 
  3 
  那一年在北京中國美術館有個轟動一時的「人體藝術美術作品展」,算是三十多年頭一回在官方准允的展覽會上掛出了若干全裸的女模特兒油畫像,參觀的人潮湧來湧去,有人驚駭不已,有人讚歎不止。蔣颯和常娥也結伴去看了那個展覽,轉完兩圈,蔣颯忽然發現好像是展覽組織者之一在現場接受若干新聞記者的採訪,她便大大方方地擠到最跟前,大聲地發問:「為什麼這個展覽只有女裸體的畫沒有男裸體的畫?!不是人體藝術嗎?難道只有女的是人,男的不是人?!」 
  她的出現,特別是那鋒利的問題,使在場的人都不禁一驚,儘管因為頓時圍聚過許多湊熱鬧的人,秩序一時有些混亂,兼以主持者沒想到也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在工作人員跑來維持秩序的當口,主持者也就趕快走開了。但後來報紙上登出的文章裡,還是有提及這個場面引用她那一串子質疑的,那確是一個不應迴避的問題。 
  有位評論家,後來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裡面轉引了「一位年輕女觀眾」即她的問題以後,便發揮說:「女權主義運動的潛流,正在變動中的中國大地上拱動……」其實蔣颯發出那串質問的心理契機中並沒有什麼「女權主義」,她那樣問,全然出於一種積鬱已久的苦悶。 
  當蔣颯12歲左右隨著父母從南方下放地重新返回到北京,暫住在南郊屠宰場的一間小屋裡,並且經常跑到場南的內部火車站觀看運羊的悶罐車卸羊,又揚著樹枝子幫人家轟羊入圈時,她對男女的區別還是混混沌沌的;但是有一天她又尖著嗓子歡叫著轟了一陣羊以後,突然下體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令她不適而驚慌……她扔掉樹枝跑回那間暫住的小屋,母親蔣盈波正在屋裡和面準備包餃子,母親看見她一臉的汗水把那惶恐的表情襯托得格外強烈,不由得馬上問她:「怎麼啦?出什麼事啦?」 
  她捂著短褲的褲襠,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母親說:「媽,我、我……我流紅水兒了……」 
  那一天經過母親的指點,她才知道女人的身體和男人的身體有根本的不同。 
  ……不是故意,並且不曾浮躍到心理的上幾層,在日常生活中,她漸漸感到父親的身體比母親的身體更有一種無形的鑒賞價值。在炎熱的夏季,父親在家裡不僅經常只穿一個汗背心,更有乾脆赤膊的時候,這時在一瞥一觸之中,就覺得父親肌腱的緊湊飽滿和浴後體毛體臭的畢現,都格外好看好聞,令人欣悅欽羨。後來父親面容明顯衰老,皺紋日多日深,頭髮日疏日白,但直到突然病倒以前,那胴體都仍然還不失其強壯和雄悍……在父親和母親因為這個那個發生爭執乃至吵罵時,她總是超越是非判斷而不假思索地站到父親一邊。再漸漸大起來,她就總從心底裡覺得母親有負於父親,是一種根本性的單向欠負,她冷眼旁觀,心存不平,因而對待母親,即使是簡單地喊她去吃飯,她也總是報之以一臉的陰鬱,這當然也就更促深了母親對她的嫌厭與對嘹嘹的超過實際的高評價與公然的偏向…… 
  小舅蔣盈海是個作家,曾經同二舅蔣盈工一起議論過她母親蔣盈波和父親屈晉勇日漸疏離的感情狀態,那是在小舅家中。她當時同小舅媽在廚房裡包餃子,小舅、二舅沒把她當成一個心性上已然成熟的角色而加以避諱,所以議論的聲音很大。她卻隨著手中包餃子的動作把那些議論都緊緊包裹到了心中。 
  小舅議論說:「阿姐這幾年一天到晚滿腦門子心思是職稱的事。也難怪,偏趕上更年期,你想她學校裡挨擠兌,身體上又不適,脾氣暴躁,動不動跟勇哥無端地發作,也就難怪了!」 
  二舅附和說:「現在這個體制,也真沒什麼道理。晉勇他們那麼大個單位,上千人,不動產就值好幾千萬,可因為屬於北京市,北京市整個兒才是一個部級,下面的二商局才是一個局級,食品公司才是一個處級。因而肉聯廠只攤上一個科級,晉勇在部隊裡原是大尉,現在轉業到這麼個廠子,工資級別不僅比一二把手都高,比局裡的頭頭腦腦們也高,所以這幾年人家漲工資,他卻完全不能動,阿姐少得了叨嘮他嗎?當然不光是為那點錢,阿姐是個自尊心最強的人,從小如此。如今忽然又時興論學歷,評職稱,晉勇有什麼學歷,他工會主席評哪門子職稱,所以阿姐心裡頭,怕就把他看輕了幾分,再不像當年一個河北小地方的一個什麼專科學校裡灰頭土腦的小教員,仰看北京堂堂部隊文工團的一條扛四個豆的大尉那麼覺得光彩照人、可敬可愛了……唉唉,真是一個人有一個人走運的時候,也有那背運的時候喲……」   
  四牌樓 第十五章(5)   
  小舅便又說:「我幾次去,都好像兩個人剛衝突完……勇哥倒只是默不作聲地招待我,阿姐卻有時候還要借題發揮地惡聲惡氣,比如一邊捅煤爐子一邊暴躁地埋怨:『就這個命就這個命……搞得我活了這麼大連暖氣也享受不了!』要麼突然大喝一聲:『屈晉勇,你又把湯勺胡撂到哪兒去了?!』……當然實在也是禍不單行,阿姐明明是研究生的學歷,英語測試成績優秀,又有學術論文發表在有關的刊物上,課時不消說早夠了,帶實習學生反映也不錯,可人家就能在組織『無記名投票』的時候把她『差額』掉,阿姐去找院領導,人家用『深表同情』、『名額有限』兩句話就把她打發了。她的這種不幸所造成的心理上的創傷,勇哥又不能深刻地領會到,或者雖然領會到了,卻又不會幫著調解,你想他們在一個屋頂底下,還能和諧嗎?北京市的規定偏是,單位分房子夫妻以男方為主,阿姐他們學校分房子,又沒阿姐的份兒,而勇哥他們單位的新房子,蓋在豐台那邊,阿姐死活不願意去。有一回我剛說了句『豐台那邊如果挨著花鄉那風景空氣倒是挺不錯的』,阿姐就粗聲惡氣把我頂了回來:『那你怎麼不趕快搬過去?!我就不願意將來在那麼個地方養老!我要住得離城近!我要住城裡頭!』後來北京市規定有點變化,單位分房子夫妻以職務職稱高的一方為主,阿姐好不容易終於評上了副教授職稱,學院裡好不容易又有一輪分房,這回阿姐終於排名在分房紅榜的頭幾位。可是,又突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障礙:勇哥他們單位堅決不同意他們將所住的舊房倒換給學院,他們交不出舊房,也就分不到學院新房,呵,這下阿姐對勇哥的怨氣就更大了。據說勇哥對付她的惟一辦法,就是沉默,這樣夫妻兩人簡直就不說話了,同在一個屋頂下,那該有多難受啊……」 
  二舅便也歎氣:「是呀!可後來阿姐又非拉著勇哥搬到了現在這麼個學院的舊單元裡,除了有暖氣和管道煤氣,面積一點兒沒擴大,地點也一樣不怎麼好……」 
  小舅解釋說:「阿姐認為這樣總算擺脫了不能退房的窘境,這還算是學院開恩,『干分』她的哩,她說這樣再下一輪分房,就沒有倒換不出舊房的障礙了。再說,住進學院宿舍,信息靈通,找人方便,今後再為自身的利益奮鬥,不會像漂在永定門外那麼遠的地方那樣窩囊了……唉,我們社會當中的中年人,尤其是知識分子,這些年來忙來亂去的,不都是這一類的事情嗎?阿姐是最不順的例子之一罷了……」 
  二舅便建議:「你們作家,不是已經寫了《人到中年》嗎?其實一篇哪裡夠,無妨再多寫一些,你就可以用這些素材寫一篇嘛,一定牽動許許多多讀者的心……阿姐和勇哥的遭遇,不就是個警世大悲劇嗎?……」 
  那邊議論到此,蔣颯忽然把拿到手中的一塊餃子皮掉到了地下,小舅媽就跟她說:「沒關係沒關係,算了不要了……」 
  誰也不知道蔣颯心裡頭湧動著一些什麼。 
  其實她是在暗笑。二舅老了,不去說他。小舅居然成了作家,還鬧騰得挺有名,可你聽他那些個談吐,他究竟懂得多少人心?現在誰還要看他寫的那些個小說?什麼評職稱當中的勾心鬥角呀,住房擁擠引出的一家人摩擦呀,夫妻的吵嘴和互不理睬呀……煩人不煩人,討嫌不討嫌? 
  ……應該表現和探究的,是那些更深層的東西,那些隱秘的,一旦意識到你的靈魂便會瑟瑟發抖的東西…… 
  媽媽和爸爸結婚這麼多年,還生下了哥哥,生下了我,可媽媽究竟懂不懂得欣賞爸爸那個美麗的男性身體?這個具有標準男子漢魅力的強健軀體,儘管沒有了一條槓四個豆的包裝,沒有漂亮的職務和職稱標籤,沒有依附在身體上的如蝸牛殼那樣的「大房子」。可依然是值得緊緊地擁抱、親吻……的啊,媽媽對爸爸,怎麼會喪失了這最起碼的感情?或者從來也未曾真正具有過? 
  對小舅那樣的作家不要再抱什麼指望,儘管他每出一本新書都要在扉頁寫上「請阿姐勇哥指正」的字樣,乃至又另起一行寫上「嘹嘹和颯颯留玩」,送到我們家來,那樣的大小開本不一的小說集散文集什麼的在組合櫃的書架格上已經佔據了半尺多的長度,但是至少嘹嘹和我是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嘹嘹不感興趣是因為他從來不曾喜歡文學,任何文學書都不讀;我的不感興趣,則恰恰相反,倒是因為我越來越酷愛文學。這幾年裡真沒少讀文學書,我讀的當然不是媽媽當年讀的那些個什麼《遠離莫斯科的地方》一類的蘇聯小說,也不僅僅是當年她們也能讀到的什麼托爾斯泰、契訶夫,《簡·愛》、《紅字》、《包法利夫人》、《德伯家的苔絲》,還有什麼安徒生、易卜生、馬克·吐溫、海明威之類,我讀了多少最新的翻譯小說和青年作家的力作啊……特別令我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共鳴和悸動的是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的那本薄薄的《情人》,用那樣的文學來對比衡量小舅的那些小說散文,對不起,小舅的東西就彷彿只是森林邊上的幾叢丑灌木,小河灣裡的幾莖瘦蘆葦,甚或只不過是些塑料花和瓷娃娃,天知道他怎麼竟也會轟動,也有人崇拜!   
  四牌樓 第十五章(6)   
  ……要過同媽媽、小舅他們那一輩全然不同的一種新生活,首先是一種全新的感情生活,一種從坦誠地對待生命本體最深層的渴望所引發出的真正稱得上是美好的生活!也許,將來有一天她會把那種生活體驗像瑪格麗特·杜拉斯般地寫出來,或許還要超出那個已然是滿臉皺紋的法國老太婆的筆力,並不是為了讓世界驚奇,更不是為了讓小舅慚愧,而僅僅是為了欣悅自己的靈魂…… 
  4 
  那個拐角。那條街的那個拐角。人行道邊的柵欄上,常跳坐上一些個小學生,柵欄便像五線譜,小學生便像音符。一種都市的旋律。 
  拐過去,柵欄消失。有個鋪面,不是汽車司機,誰注意?吃了一驚。正彎腰在那裡撬汽車輪胎。用一根鐵釬將輪胎與鋼鐵的輪心分離。用力。男體的美必須在用力的情況下方能生動地活現。力與美。美與力。上帝怎樣造出的亞當?那樣的肱二頭肌、肱三頭肌、斜方肌……那樣的筋腱與皮膚下肌肉與筋腱的收縮與滑動……直起腰,於是有美麗的鎖骨,更美麗的胸膛…… 
  男人是不是都在潛意識裡默默地鑒賞每一個呈現於光線下的女人,年輕的女人,還沒有衰老的老人?女人呢?常娥湊在她耳邊輕輕地承認過,她喜歡過中學裡的體育老師,還有游泳場的那個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的救生員……他們的身體,是的,不是他們的面孔,首先不是他們的五官,而是他們的身體……她不感到羞恥,因為那是審美。 
  可是常嫦能懂嗎?即使她懂,她意識的深處也有那個,她敢於跟最親密的女友,跟姐妹們悄悄地說出來,並加以探討嗎?不,不可能。不要嘗試跟她交流這個,哪怕是試探性的。常肯定不懂。可憐的常,她滿腦子「托福」,還有GRE,還有秀水東街的美國領事館,還有如何才能不被拒簽什麼的,也許將來她忽然開竅,並且後來居上,但現在她肯定還是一個軟殼兒蛋,根本就還沒有被生出來,別看她能一口氣背出上千個英語單詞,她的這部分意識還是一片漆黑。 
  大表姐蔣唱呢?現在她是廣州郊區一所中學的教師,優秀班主任,姥爺姥姥要是都還活著,肯定會讓整個家族的後代都向她看齊。她驚驚咋咋地跟堂弟堂妹表弟表妹們講過,什麼好端端的一個乖孩子,忽然有一天遇上了個「手抄本」,一讀便變壞了,彷彿一碟沒來得及擱進冰箱的豆腐,經過一個伏天的夜晚立馬就餿臭難聞。當然有那樣的事。但社會不能整個兒變成個大冰箱。好久好久沒見著唱姐了,也許她如今的思維更立體更細膩,但是可以想見,光她的職業這一條,就決定了她不可能和自己有著同樣的心理結構和思維定勢。人跟人總是不同,甚至非常非常不一樣,儘管他們的細胞液裡有著某些相同的來源,細胞核裡有著某些相似的遺傳基因。 
  徒勞。企圖用一根理性的針,牽著邏輯的線,縫綴內心最隱秘的慾望,使其成為一件可以展示的衣裳……沒必要。就是那樣。騎自行車去報社,畫版式,數字數,校標題,安插圖,喝茶水,聊天,開玩笑……彷彿世界上根本沒有那麼條街道,那麼個拐角,拐過去沒有那麼塊「汽車打氣補胎」的招牌,沒那麼個鋪面,可臨到下班路過,總還是忍不住下車來。彷彿自行車出了什麼毛病,又彷彿不認識路了想找人認路,最後就什麼也不彷彿,站在那人行道的白蠟桿樹下,癡癡地望著那修理汽車輪胎的漢子,那美麗的男性胴體,那鮮活的羅丹式的雕塑…… 
  嘹嘹很驚訝。從成都跑到北京來度暑假的二舅的兒子表哥蔣凱也很覺得古怪。小舅的寶貝兒子蔣帆還不懂得驚訝,因而只是對她們傻笑。嘹嘹和凱凱沒想到在健美精英賽的場子裡遇上了她和常娥,那一回的精英賽只有男子健美運動員出場。固然去看那表演的女觀眾並不算少,總有五分之一以上,但像她和常娥那樣並非隨男士而來,跑到前排就座,並且豪爽地為她們所支持的運動員拍掌乃至喝彩的女士,卻絕對只是鳳毛麟角。 
  那是堂而皇之地觀賞男體。 
  有快感。都不錯。其中有兩位最雄美。 
  然而卻都比不上他。 
  男性的雄美並不只在於肌肉的體積與誇張的展示。 
  是一種綜合的效應。 
  男性的五官並不那麼重要。關鍵是一定不能帶女人氣。絕對不應該秀媚。不能容忍沒有鬍鬚。不是一定要留著鬍鬚,但即使剃除,也一定要有痕跡。要有明顯的喉結。 
  她本並不希求什麼。不希冀更多的收穫。不曾幻想過奇跡。她路過那裡,在白蠟桿的樹陰下,彷彿偶然地在那裡乘涼,或等候什麼人,或者乾脆什麼也不彷彿,沒人注意到她,她便默默地觀察,靜靜地鑒賞。 
  他在天氣不那麼炎熱時,便穿上背心,或圓領衫。天氣轉涼很久了,他依然只是圓領衫,那是有火力的男性軀體,在汗背心和圓領衫的遮蔽下,依然顯露出雄壯強悍的魅力。他同來修輪胎的司機在那裡說話。他在那裡焊什麼。他又在用鐵釬子撬離輪胎和輪心。他有幫工,他在指揮,在咧著一嘴結實的白牙笑,有時候嚷起來,用力啐一口唾沫,罵街,端起一個胖大的玻璃缸子咕嘟咕嘟仰脖子喝茶……   
  四牌樓 第十五章(7)   
  她心安理得。越來越心安理得。比如在美術館看一幅長期展覽的圖畫或一尊圓雕。 
  但是回到家裡,她常常不知道媽媽在嘮叨她什麼,沒聽見嘹嘹對她的譏笑,她發愣,靈魂深處的難言之隱使她坐立不安…… 
  好容易有一個人待在家裡的機會,她便激動地打開組合櫃的長條衣櫥,那櫥門裡面有個大穿衣鏡,她便仔細地從鏡子裡觀察自己,脫了衣裳觀察……她心驚肉跳,意識到自己也許完全不能喚起對方相應的審美愉悅,她羞愧,她惶急…… 
  媽媽認為她業餘時間不去上自修大學的課程以謀求一個同等學力而去上文化館的什麼健美班,簡直是發神經。健美班收費很高,媽媽更認為那是十足的浪費,是奢侈。 
  嘹嘹那種一個子兒不花,大把的錢掙來都攢起來的做法,就正常嗎?據嘹嘹宣佈他是要攢錢買房子。嘹嘹常說:「有了錢就有了一切,而一切的基石是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一輛屬於自己的車子。房子裡可以養妻子。車子裡可以坐兒子。兒子可以開車子,我成了個老爺子,帶根魚竿子,去魚塘邊等魚上鉤的時候,我就用耳挖子,細細地掏耳屎,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媽媽聽了他那一大串庸俗不堪的嚮往以後竟只是嘻嘻地笑,末了僅僅說:「你就不怕使勁兒大了,掏成個聾子!」 
  當然嘹嘹這些個亮出來的嚮往,並不一定是他心中最真實的東西,尤其不是他靈魂深處那些最濃稠的慾望,誰能窺透誰呢?在表面的奔忙停頓背後,有多少永遠只屬於個體的秘密? 
  爸爸死得非常之慘。在多發性腦血栓發作後便再不能說話甚至再不能有明確的表情,是眼看著一天天枯瘦乾癟,甚至腐爛(大面積的褥瘡)而歷經整整一個夏天和秋天才終於嚥氣的——媽媽在爸爸的病床邊表現出驚人的傳統美德,令醫生、護士、同室病人和親友們都大為感動、傳為美談。嘹嘹在意識到爸爸絕對沒有治癒的希望、只是徒然地在痛苦中挨時日以後,便減退了護理爸爸的熱情,最後竟至對媽媽和她說:「我不能總不去上團,總不掙錢,活人不能讓死人給拴住手腳……」媽媽頭一回對嘹嘹瞪圓了雙眼,恨定他,並且幾乎要伸手給他一記耳光,厲聲叱責說:「誰是死人?你爸爸並沒有死,他不能死!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嘹嘹立即認錯,改口,但她知道,嘹嘹內心深處其實跟她一樣,都在念叨「與其這樣,不如早點閉幕」,然而媽媽卻是無可懷疑地在真誠地企盼著出現奇跡……看到媽媽在那樣一個已經變得醜陋不堪甚至相當恐怖的軀體上耐心地為褥瘡排膿烤電,尤其是看到媽媽在電動吸痰機已經無法及時吸出爸爸喉嚨中的積痰時便爽性用口對口方式為爸爸吸痰時,她都有一種大震動大悲憫充彌於整個靈魂…… 
  爸爸終於熄滅了生命之火,媽媽撲到爸爸枯槁破敗的軀體上,失聲痛哭;當時嘹嘹不在現場,她將媽媽勸離了爸爸遺體,媽媽同她擁抱在一起,她在痛哭之中恍恍惚惚地想:媽媽啊媽媽,爸爸的胴體那般壯美時,你怎沒有盡興地擁抱親近他啊!你錯失了多麼寶貴的人生享受!那是任何職稱、待遇、名譽、財富都無法比擬的啊! 
  她要竭力忘卻掉病中的爸爸特別是病危的爸爸尤其是死後的爸爸的那軀體給她留下的印象。她竭力捕捉、鞏固、加工、渲染爸爸生前最健康的那些個印象。在痛苦的忘卻與追憶的交相掙扎中,她的靈魂便更憬悟到生命之美軀體之美的難能可貴與過時不候…… 
  奇跡是怎麼出現的? 
  不知道。 
  回答不出來。 
  但奇跡確實出現了。 
  不是在夢中。 
  ……他先跟她開的口。他大搖大擺走過來,問她:「這位女士,你怎麼,自行車胎癟了,要打氣麼?」 
  她慌亂不堪。她只是看畫兒,欣賞一具雕塑,她沒想到畫中人會走出來,而雕塑品會自動迎向觀賞者…… 
  「你挺奇怪……開頭我沒在意,後來發覺了,我心裡頭就說:這女子好奇怪……」 
  後來他這樣跟她說。 
  可是從他跟她說頭一句話,到出現這一句話,當中有多少過渡啊…… 
  是太奇怪了。 
  他比她大10歲。大整整10歲呀! 
  她欣賞成熟的男性美,不欣賞而厭惡不成熟的少年美。 
  小舅寫了那麼多書,那麼多文章,她幾乎全都看不上,即使不全是文字垃圾,也大半是語言的「方便面」,她不到餓極了絕不吃「方便面」。但小舅有一回寫了這麼幾句話,她卻過目一遍便驚呼「真棒」。那幾句話夠得上一道生猛海鮮烹製成的精彩大菜,使她對小舅的文學潛力刮目相看,那幾句話是—— 
  為什麼現在舞台上熒屏上的舞蹈, 
  男人總是很像女人,   
  四牌樓 第十五章(8)   
  女人總是很像兒童, 
  兒童總是很像木偶, 
  我們這個民族,為什麼非要這樣跳舞? 
  她對這幾句話產生出最大的共鳴。是的,豈止是舞蹈,男人如果不像女人那就一定是個醜人,女人如果不像兒童那就一定變成一種不男不女的中性,而兒童如果不像木偶那就一定更像成人,我們這個民族,為什麼大體上成了這麼個模樣? 
  不是沒有真正的男子漢,不是沒有雄性美,但你得從生活的海洋裡,從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去細細地篩選方能捕獲,如果用「大海撈針」形容未免過分誇張,那麼必得「踏破鐵鞋」,卻是千真萬確的。 
  ……他那修理部是只給汽車輪胎打氣的,他從來都拒絕推自行車來要求打氣的人,但那天他卻主動走過來問她是不是要給自行車打氣…… 
  恰好沒有人來修理輪胎,幫工替他跑腿去了不在,他便站在鋪房裡同她說話,說閒話,她發現他那工作台上甩著本髒手摸得黑□□的《古詩源》,吃了一驚,卻又一喜…… 
  他幹這麼個個體行業已經6年了。沒發大財,但過得挺滋潤。他結過婚。婚姻失敗,媳婦走了,閨女判給那女人了。 
  他也是高中畢業。談不上喜歡文學。準確點說,他喜歡歷史。喜歡讀《史記》,讀《三國演義》、《水滸傳》,還有古詩,喜歡李白、陸游、辛棄疾,外國書喜歡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海狼》,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老人與海》,還有茨威格,還有《第二十二條軍規》……崇拜拿破侖、林肯、霍元甲和拳王阿里…… 
  這許多的信息當然不是一次獲得的。 
  從那回起她就毫不避諱他的幫工,坦然地走進去跟他打招呼,他就一邊幹活一邊跟她說說笑笑?幫工後來也跟她熟了,有時也跟她說笑幾句。幫工也很粗壯,但那是一幅沒畫好的畫,是一尊蹩腳的雕塑。不能全怪造物主。人體美是造物主(或者說父母的精卵子結合、細胞分裂及自然生長)和自我雙方合作的產物。人在或自覺或半自覺或渾然不覺中繪製著自己雕塑著自己。不是每個人都能使自己在別人眼中成為藝術品的,這裡面機緣很重要。不相信緣分那就一定是個渾蛋! 
  在什麼情況下,她就居然說出來她認為他看上去有種超出一般男子漢的雄美?而他就居然咧開一嘴結實而整齊的白牙笑著,眼裡閃著毫不淫邪的銳光顯得那麼樣地開心那麼樣地自豪卻也那麼樣地滿不在乎?…… 
  幫工一走,鋪門一關,他便擁有一個完全不受外界干擾的私人空間。 
  這是非常重要的。 
  在工作間後面有他樸素整潔而又用具齊全的住房,有令她大出意料的設備齊全的衛生間。 
  ……沐浴完的他是承襲著古希臘「擲鐵餅者」圓雕、米開朗琪羅大衛像和羅丹「思想者」那一脈相傳下來的男性美的活鮮鮮的藝術品……是他先坦然地將自己呈獻於她,任她撫摸、親吻,細細地鑒賞…… 
  她也將自己呈獻於他。他對她的評價比較克制。但他認為她對他的激賞喚起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男性滿足。 
  性交只是相互欣賞的最後一種手段,那不是既定的目的,更不是審美的核心。因而他們在大快樂中徹底掙脫了一切世俗羈絆,掃除了一切罪感陰影……那是人生中最甜蜜最幸福的時刻…… 
  ……她不想把青蛙試驗呈陽性的消息告訴他。他不必承擔什麼。他沒義務。 
  來找常嫦的路上,她從馬路對面,混跡在下班的人流中,朝那親愛的店舖望過去。 
  她一周沒露面了。沒給他一丁兒的信息。她望過去,一切如常。他的身影仍閃現在店舖裡面,門口停著輛找他補胎的小麵包車。幫工同他一起走出來,麵包車司機在對他們說什麼,他依然瀟灑地應對著。 
  ……她離開那個路段。她回了一次頭,已經看不見店舖,只看見那邊馬路拐角處,柵欄成環狀,如五線譜,幾個小學生坐到柵欄上,如音符。 
  一種都市的旋律。     
  四牌樓 第十六章   
  四牌樓 第十六章(1)   
  1 
  你在筒子河邊坐到了長椅上。 
  秋陽斜鋪到你身上,彷彿有巨掌在撫慰你起皺的靈魂。 
  2 
  你從阿姐那裡出來不久。 
  是阿姐把你叫去的。她很少主動給你打電話。儘管她家安了電話分機已經半年多了,這幾乎是她頭一回主動給你撥電話。 
  去了才知道主要為的颯颯的事。 
  阿姐脾氣早已變成這樣:她向你傾訴什麼,明明是為了消除內心的焦慮,你聽後剛開口勸慰,她便馬上幾乎是凶聲惡氣地聲明:「你莫以為我有多麼著急!我現在根本不像外人想像的那樣,其實我現在一個人待在家裡心裡頭很平靜,我才不希罕什麼同情,我也還不到自己活得困難需要別人幫助的地步!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 
  阿姐一口咬定颯颯是在單位裡充當了「第三者」,而且竟至於跟那有婦之夫「亂搞」闖下了大禍,「從各方面分析,如果不是這樣她不會跑到常嫦那兒去擠著住……」 
  又不容你那「未必」的議論說完便粗聲截斷說:「莫以為我就那麼在乎,各家比一比,我未必是最丟人現眼的,而且颯颯她自己不要臉,管我屁事!……」 
  雖然如此,阿姐總算在至親面前發洩出了胸臆中的悶氣。到她鋪排出一桌子菜招待你的時候,終於接近心平氣和。 
  你這才問起嘹嘹:「又上團啦?」 
  「上團」就是又有旅行團來了,他當導遊領著到各處遊覽。嘹嘹高中畢業以後沒考上大學,去上了個警察學校,只培訓了一年,就分到城北一個基層派出所當民警,他不甘心因而不安心,試了很多種路子跳槽都沒有成功。最後忽然醒悟,自己不是隨父母去過廣東嗎?廣東話一拾起來,不就是個專長?結果就終於憑藉著這個專長當了旅行社的粵語導遊。 
  一提起嘹嘹,阿姐眉梢眼角便如沐春風,頓時生動活潑起來:「可不又上團了,現在粵語團真不少,而且並不是些沒多大油水的國內團,現在美國團雖說不多,香港、新加坡的團不少……嘿,說來你怕不信,半年前有個新加坡大學生,女學士,考上了碩士生,高高興興地來北京旅遊度暑假,嘹嘹開頭其實並沒怎麼注意她,不過是她登長城的時候不知怎麼的了腳,痛得嗚哇叫,嘹嘹就把她從那高處背了下來,後來又陪她去醫院,就這麼點接觸,那女孩子在中國倒沒表現出什麼來,誰知一回新加坡,就一個星期來一封信,還給嘹嘹寄衣服,新的好貴的名牌T恤,我開頭也以為不過是感謝救傷之恩。誰知,嘿,到第十封信那就有求愛的話了,我沒有強求嘹嘹給我看,他也沒全告訴我,可是我看他讀信的那神氣,就能猜出個大概……」 
  你聽了當然也很高興,可是沒等你說出半句助興的話,阿姐卻突然又一繃臉,粗聲重氣地說:「我知道那不可能,誰抱幻想了?我們嘹嘹只有個高中學歷,大學都沒上過,人家真能要他?不過是那女孩子浪漫罷了!……」 
  你為阿姐這在一連串坎坷後形成的特異心理特徵而難過,即使愛憐阿姐如你,如今也很難同阿姐作平舒順暢的心靈交流……當年那個站在錢糧胡同35號海關宿舍的家裡,在裡屋的五斗櫥前面,同達野哥含情脈脈對望的那個編紮著兩條粗黑大辮的阿姐,消失湮滅到哪裡去了? 
  3 
  ……臨走的時候,你說你過兩天就去常嫦那裡看看,如果颯颯在你就跟她談談,勸她還是回家住,這顯然正是阿姐難得地打電話把你約去的原始目的,你說出了這個打算,她心裡很滿意,那是一定的,可是她偏要一歪嘴說:「她也未必就聽你的,你寫的那些書她從來不認真看,匆匆翻幾下就扔到一邊,前些天她還在家裡跟我說過:小舅寫的那些,能算是文學嗎?……」 
  阿姐哪裡想得到,她無意中引用的一句颯颯的話,如匕首刺入般地使你的心疼痛流血…… 
  颯颯當然是中了一種當代青年人難免染上的狂妄病毒,然而即使是狂人的話裡,也往往包含著令人痛苦卻無可辯駁的真理因子…… 
  是的是的,寫了許多,印出了一大堆,可究竟什麼是文學? 
  4 
  你不是沒有窺透人性的能力。 
  然而,往往不能把那穿透性的感悟譯成文字鋪排到紙上。 
  你難為情。 
  到最關鍵的地方,你難為情了。 
  為所愛,你不忍揭櫫那卑瑣卑微的靈魂圖像。 
  為所憎,你不願閃現那良知殘片的余火微光。 
  總在是非、善惡、尊卑、高下、陰陽、愛憎……諸如此類的兩極牽動的感應場裡轉悠,總不能斷然超越。 
  太理性?缺乏對習用語言符碼無情顛覆的勇氣? 
  然而最關鍵的,於你來說,恐怕首先是顛覆那橫梗在心中的不忍。   
  四牌樓 第十六章(2)   
  文學應當殘忍。面對人性的冷靜到極點的殘酷解析。 
  文學的殘忍,也許便是對個體生命深層價值和全人類生存意義的大憐憫大擁抱。 
  ……微風吹過來,長長的柳條拂到你的肩上。你坐在紫禁城高高紅牆外的筒子河邊。一群烏鴉從你頭上飛過。 
  夕陽的巨手摩挲著你。 
  「還寫啦?」 
  你胸臆中有一種膨脹欲裂的感覺。 
  5 
  還在師範學院上學的時候。 
  星期天,天還黑著,你便從二十幾個人合住的宿舍自己睡的那張上鋪躡手躡腳地穿衣爬下……你走出宿舍,走到校門口,校門還沒有開,你四面望望,便翻門而出…… 
  你穿過沒有燃亮路燈的街道,拱著肩,揣著手,一步步朝北海公園走去。學院離北海公園很遠。那年頭那種冷霧飄蕩的早晨街道上幾無行人,連車輛也稀少,無論汽車還是自行車,偶爾會遇到馬、騾、驢拉著的從農村來的大車,趕車的農民把自己裹在髒兮兮的破口處綻出髒棉絮的棉大衣裡,坐在牲口屁股後打瞌睡,蹄聲清脆,有一種怪異感…… 
  直到快接近北海公園時,街上才有了比較多的人影,但人們無論行走還是騎自行車,都默不出聲,有一種無聲電影的感覺,而且是有許多劃痕和顆粒粗糙的那種無聲片。 
  北海公園並沒有開門。團城外,園門前,有幾十個人默默地守候在那裡。不成隊形,相當分散。人們互相之間不搭話,也不對眼,卻似乎有一種默契,體現出一種相互理解和容忍。 
  你便也置身其中。表面上閒閒的,其實卻頻頻看腕上的手錶,聳起耳朵,注意園門開啟時的響聲。 
  園門終於打開,打開前都已買好了門票,園門甫開人們便急速地走了進去,都大步流星的樣子,到湖橋前,有幾個最前面的跑動起來。於是你和許多落在後面的人便不由得也跑動起來,終於形成狂奔的局面…… 
  朝瓊島前面的長廊跑去,廊子裡響起怪異的跑步聲,雜沓而緊張…… 
  跑向仿膳飯莊。那裡有人發售一種預約餐券。在那裡才形成一支爭先恐後的隊伍,不大發生爭執,但空曠的公園,整體空蕩蕩的長廊中,偏在那仿膳飯莊門前形成一個後人緊貼著前人脊背的短龍,實在滑稽而怪誕。 
  預約餐券五元錢一張,每人至多只許買兩張。在那年代那是相當昂貴的價格。但總有排在後面的人未能買到。 
  你總能搶到較前面,總能買到。買到以後便很高興,很得意。 
  買到以後你就珍藏在錢夾子裡。到下一個星期六你就給二哥往單位打電話。當時也是單身的二哥聽到你約往北海公園一遊自然總是欣然前往。轉悠到十一點半左右,你就說無妨去「仿膳」吃中午飯。頭一回二哥很驚異:「讓吃嗎?」「仿膳」並不能隨便進去吃,何況那時候誰都可以進去吃的外賣餐館總是難以找到座位,鑽進去能發現沒有人著凳子下面的橫杈立等的「空子」便算幸運……你便告訴二哥你有餐券,「哪兒來的?……」你便說有人送給你的……你同二哥便進去,那裡面便彷彿是天堂,不用等座,也沒人看著你吃等著你走好佔有那座位,一張餐券給一盤有肉的炒菜一碗有肉味的湯一大碗白生生的米飯……你和二哥便愉快地享用,二哥就半當中總勸你:「慢點,慢點,為什麼那麼快?」你卻無論多麼想矜持一點,到頭來還是不免狼吞虎嚥……把菜盤裡的每一絲肥肉,包括還有些未□盡毛的肉皮,都搛起來送進嘴裡,湯喝到最後,湯勺舀不起殘湯了,便爽性端起湯碗將殘湯殘渣全傾入口中…… 
  後幾次二哥就問:「怎麼總有人送你餐券?」你就說是給報社投稿,報社編輯送的。二哥就再沒深問。 
  甚至直到這麼多年以後,你也沒有向二哥供出實情。那兩年,自打從同學那裡聽到「仿膳」有預售餐券的做法以後,你就經常那樣,在公共汽車頭班車還沒出動前,便徒步走向北海公園,最後到達公園門口,待園門一開,便朝裡面狂奔…… 
  6 
  爸爸最後被硬性「退休」到了原籍。 
  你去故鄉看望發落到那兒的父母。懷著身孕的妻同你一起去的。 
  你看到爸爸在那竹篾心子外糊泥巴作牆、頂上露出烏黑的椽子只敷些薄薄的青瓦作頂的住房裡,在床邊掛出了一個不小的鏡框,裡頭壓的並不是照片,而是些紅的、粉的、綠的發舊的緞制胸條,胸條上都豎寫著「觀禮證」字樣,下頭有一行註明位置的小字,如「西一台上」或者「東三台下」等等。還有一行數碼編號,仔細看,可以看出來上頭還蓋有一個紅的印鑒,以證明絕非偽造。那是爸爸在1951年至1956年的「五一國際勞動節」和「國慶節」曾登上天安門觀禮台的明證。他一直珍藏著。但在北京的家中和在張家口軍事學院裡任教時,他都不曾如此這般地壓在鏡框裡懸掛出來。   
  四牌樓 第十六章(3)   
  在貶斥到原籍以後,他卻展示在自己的床前。 
  肯定同所有來他住處的鄉親都指示解說過。 
  你一個人在那間屋裡,細細地觀看時,心裡發酸。1957年以後便不再有那樣的籤條。而且,從1951年到1956年,那籤條註明的位置在逐次向下向偏側挪移。 
  妻曾悄悄問你:「爸爸為什麼要把那些……掛在那裡?」 
  你白了她一眼。她便不再索答。 
  ……一天妻正坐在竹躺椅上休息,爸爸忽然走過去,後面跟著媽媽,爸爸一走近,妻便趕快坐起,又要站起,爸爸用手勢阻止了她——因為媳婦有了身孕;爸爸手中現出一個金釧,慈藹地對妻說:「媽媽南來北去隨身藏了多年,現在給你,做個紀念……」妻的臉忽然漲得通紅通紅,用雙手接過了那小小的金釧,卻不知所措地呆坐在那裡,你在一旁幫她將那金釧戴在了腕上…… 
  ……後來爸爸腦溢血去世,後來媽媽一度來京住在你處,有一天吃飯時媽媽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那年爸爸給你們的金釧呢?」媽媽望著你,你便同妻對眼,妻便滿臉漲得通紅通紅,你便趕忙說:「在大立櫃的小抽屜裡呢,現在哪兒戴得出去……」 
  其實你和妻早將那金釧拿到銀行去換了錢,那是「文革」後期,你和妻進入前門外大柵欄那所銀行之前,在那附近街上徘徊了許久,彷彿自己是賊,至少是不光彩的人物,要做的是一樁見不得陽光的事……終於鼓起勇氣走了進去,走攏櫃檯,為苛酷的眼光和冰冷的詢問所折磨,最後只換了不足100塊錢,你斜眼看了一下妻,妻在你身旁臉漲得通紅通紅…… 
  7 
  ……是「文革」的「清理階級隊伍」階段,足可慶幸和告慰的是你和二哥都還屬於「革命群眾」,你在星期天去二哥單位找二哥,二哥住在那棟樓的頂層,下面幾層是辦公室,頂層是單身宿舍。單身宿舍裡並非單身。有一人同二哥合住。所以找到二哥以後,略坐一坐,你們哥兒倆便外出。你們總是到公園裡去消磨。那時候勞動人民文化宮的最西側還有一處可以坐下來喝茶的地方。那算得是個小小的避風港,你們常在那裡揀一個角落坐下,不敢也不願談政治,便「擺電影」,擺些以往看過的舊電影,蘇聯電影或者中國電影,間或也議及東歐電影及日本電影。蘇聯那部《牛虻》偏用粗胖不堪的演過《彼得大帝》的老演員彼得羅夫演紅衣主教蒙泰奇裡,虧導演想得出!看看書裡插圖是怎麼畫的,蒙泰奇裡書裡明文描寫是身材頎長、溫文爾雅的……但電影當中的蒙泰奇裡又偏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到底「薑是老的辣」,導演起用彼得羅夫自有他的道理!……日本電影《狼》,那乙羽信子真豁得出去,賤!演一個窮瘋了參與搶劫郵車的女盜賊,被警察銬上手銬拖起走……聽說她本是「肉彈」明星,賣色相的,怎麼願意接受共產黨導演今井正的邀請演這種左翼電影?……擺到興濃處,你便忍不住聲音高揚,又呵呵地笑,二哥便給你使眼色,你便吐舌頭——擺這些個「修正主義」電影在當時也是一種罪行…… 
  ……那回你找到二哥,跟他一同下樓時,在一樓樓梯口正遇上一個被罰打掃樓道衛生的「牛鬼蛇神」,那是一個頭髮蓬亂、鬍子拉碴、面色灰暗、肌肉皮膚鬆弛打皺的老頭。他看到你們的腳便馬上讓開,順下眼呆立著,待你們離開後才繼續他的清掃工作……你卻一眼看出他是父親的老朋友崔伯伯,他原是二哥他們那個單位的副院長、總工程師,是一大技術權威。自從「文革」初期被揪出來,一直被關在地下室,頭兩年是每天無數次被提出來示眾批鬥和游鬥,後來便每天派罰他白天出來清掃廁所和樓道…… 
  你默默地同二哥走出他們那個單位的大門。你們都沒說話。 
  本來就有「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的雙重帽子,在「清理階級隊伍」過程中又增添了另外兩頂:「大叛徒」和「反動資本家」,所以屬於要鬥倒斗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的「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也不稀奇。到處都有這種勉強苟活著的「狗屎堆」。 
  但心裡還是冒出幾多的驚詫,幾多的感慨。 
  畢竟那是曾喚做崔伯伯的人。 
  ……崔伯伯曾經儀態萬方。他常到你家作客。自己來,不帶他那個二太太。他總是短打扮,上身一件真牛皮的黑夾克,下面西服褲,高檔皮鞋。你總覺得他像個外國人。他並無外國血統,只是早年在德國留學,啃了很多年洋麵包,在那裡攻下了博士學位而已。他身軀偉岸,面龐闊亮,眼窩有點內陷,嘴很大,牙齒很白很齊,頭髮經常理成年輕人一般的平頭,笑起來聲音渾厚響亮。在爸爸的朋友裡他身份最高,他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據說是上面一位地位很高的領導人提名給他這個榮銜的,他們當年在德國相處得很好。爸爸總揶揄地說,他來作客倒主要不是為了同男主人聊天,或與另外的客人比如說又高又瘦的莫伯伯一起與男主人打戳牌(一種葉子牌),而是為了享用女主人也就是你媽媽烹製鋪排出的一桌地道的川菜……那固然是因為你媽媽手藝的確不同凡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除了出席宴會,日常崔伯伯都難得吃上可口的飯菜——他的二太太把錢管得很緊,安排家中的伙食相當節儉,加以毫無烹調技術可言,即使偶爾買來一次豬肘子大鯉魚打牙祭,也燒製得淡而無味……你媽媽的烹調技術雖高,但製作過程非常之遲緩,這樣就總要讓客人餓得有點承受不住了,才能開席,因為大家是至好,相熟多年。崔伯伯有時在等待中就不免哇哇大叫起來:「蔣嫂喲,我肚皮都快癟透啦!」你爸爸便一旁抿著嘴笑:「早哩!那珍珠丸子,她每一個還都要用藕絲兒鑲出圖案來……西諺說,最好的廚師是飢餓,信然也!」   
  四牌樓 第十六章(4)   
  ……崔伯伯那二太太,大約比他要小20歲,跟你二哥年齡差不多,那是個「羊脂球」型的美人兒,雖說她不能給崔伯伯帶來餐桌上的快樂,但那臥室中的補償一定非常之充分。你和二哥去崔伯伯家作客時,崔伯伯坐在沙發上同你們交談,有時那崔伯母便坦然地坐到沙發扶手上,身子依偎著崔伯伯。一條豐滿紅潤的胳膊便挽到崔伯伯肩膀上,或竟用肥胖白嫩的手指頭去梳理崔伯伯頭上的短髮…… 
  ……要是沒有「文化大革命」,那崔伯伯的生存狀態可算是知識分子當中最佳的一等,他不僅政治上給地位,技術上也確實由他說了算,還幾次被派到亞非的友好國家去主持援建項目的技術設計。你在他家看見過他在緬甸拍的照片,站在一個大臥佛面前,身旁是緬方的官員和翻譯,你還親耳聽見他大聲地議論過:「我最好的設計沒落在中國,我們在那邊蓋的工廠無論是廠房還是裡頭的設備,都比我們自己這邊的一流!……」 
  「文革」風暴剛起,崔伯伯就被打倒了。他掛名副院長,自然是「走資派」,他是有職有權的總工程師,當然是「反動學術權威」。可他怎麼還是「大叛徒」和「反動資本家」呢? 
  二哥便告訴你,「清理階級隊伍」當中又發現,他當年在四川為資本家的企業當總工程師時,資本家為了籠絡他不讓他跳槽,就贈了他若干股份,他既是股東,當然也就算資本家了。對此他自己供認不諱。「大叛徒」一事則複雜多了。是「造反派」翻20年代初期的舊報紙查出來的。當年有那麼一天北京城裡各大報紙的頭版都登出了一條顯要的消息,報道警方逮捕了北京大學的幾名赤色分子,列在標題中的三個名字裡第二位便是崔伯伯。有兩份報紙還言之鑿鑿地說崔某人系共產黨要員。隔了若干天報紙上又有崔某人被家人付重金保釋出獄的消息,並說崔某人表示從今以後擬安心讀書、不涉政治云云。那消息不再登在頭版而只出現在次要版面的角落裡。「造反派」和「清查組」當然據此提審了崔伯伯,在這個問題上據說崔伯伯就表現得極不老實,極為狡猾,並且氣焰極為囂張,言論十分反動,他因此不得不承受「造反派的脾氣」而被武鬥。據說因抗拒武鬥他掉落了兩顆牙齒,那當然是罪有應得。 
  二哥將大字報上所公佈的崔伯伯的新的反動言論扼要地複述給你,你從那些信息中洞察到,崔伯伯的徹底淪落概緣於他的「意識原罪」。 
  是的,崔伯伯在被審問時說的那些話,是一種「原罪」,一種無法從他意識結構中剝離開的「原罪」…… 
  他說,那時候北京大學自願組成的政治團體或准政治團體很多,陳獨秀、李大釗組織的共產主義小組只不過是其中很普通的一個,他的參加只不過是憑藉著一種熱情和興趣,那時他還不到20歲,非常幼稚,他有時去聚聚有時又並不去,他沒履行過什麼手續,所以自己覺得並非正式成員,因而後來的不再參加也無所謂退出,當然也就無所謂叛變……那時候人們也都並不以他的進退為怪,他被保釋後依然經常見到李大釗,見面時依然言談極歡,那時候社會上不存在一種要求每個社會成員明確表態歸屬的政治前提,你可以搞政治甚至自製炸彈去炸政敵,也可以完全不問政治地讀書、教書、寫書或者賣大餅和拉黃包車…… 
  他說,他那時候當然見著過毛澤東,因為他經常去圖書館借書。有一次毛澤東跟他打聽周作人先生的住處,他當然告訴了他……「造反派」便喝斷他的「交代」,說他胡說,偉大領袖毛主席一定打聽的是周樹人即魯迅的住處而不是漢奸周作人的住處。他便說那其實是同一個地方,當時周氏兄弟住在一個院子裡,但他記得很清楚毛主席打聽的是周作人,周作人那時候還不是漢奸,而且當時在周氏三兄弟中名氣最大,……他說毛主席那時候是一個很平常的人,一個圖書館的小職員是不引人注目的,因而他實在提供不出「造反派」們所希求的足證其偉大的事例,他總不能偽造歷史…… 
  這便是他的「原罪」,即使不是與生俱來的,也是自識字以始的,誰一定要他偽造歷史?但他應當進入到一個社會階段所設定的「歷史前提」之中,他靈魂中總梗著「那時候是一個很平常的人,一個圖書館的小職員是不引人注目的」一類「事實」,他怎能不被打倒,不成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據說那一輪審問之後,崔伯伯因為抗拒而掉落了兩顆牙齒,他就變得稍微聰明了一點。當然只是「稍微」了「一點」而已——他不再回答任何訊問,面對著「造反派」的連珠炮般逼問或拍桌怒喝,他只是低頭沉默。 
  他晚上被關進地下室,白天被放出來清掃廁所和樓道。 
  他的原配還在上海,還活著嗎?   
  四牌樓 第十六章(5)   
  他並沒同那原配離婚。以往每月他把三分之一工資給她寄去作生活費,現在他沒有了一分錢工資只有一天三頓窩頭菜湯,那大太太誰供養? 
  他的二太太呢?據說連同他那幾個跟二太太生的子女都被轟到了一處小平房中,總不至於死掉吧,但他們又是怎麼個存活狀態呢?二哥和你敢去看望嗎?倘若去了,她還會用拳頭捶到二哥脊背上,笑著說:「好一個盈工,吃得嘎胖!」還會一臉的紅暈麼? 
  ……後來有一回你去找二哥,二哥告訴你崔伯伯死了,不是自殺,是突然發病,昏迷,不得不送到醫院,醫院說是癌症晚期,也沒怎麼給治,沒多久就死了。 
  崔伯伯死到臨頭,終於認識到當他十八九歲的時候,他常去借書的那個地方,分明照耀著一顆最紅最紅的紅太陽麼?他的意識深處,還堅持那個有罪的記憶,便是那個高個子湖南人跟他打聽的,是周作人教授的住址麼? 
  想起來,有一種恐怖感。 
  8 
  大哥跪在地上,給爸爸洗腳。 
  爸爸被強行復員到了原籍。大哥也被強行遣送到了原籍。 
  大哥在「文革」初期被派到一個縣裡「支左」,結果他公開支持了一個後來被指斥為「專搞打、砸、搶、抄、抓」的「極『左』組織」,因而被部隊調回隔離審查,後來被定性為「混進部隊的社會渣滓」,開除軍籍,強行遣送回原籍,在生產隊當農民。大嫂跟他「有禍同當」,到鎮上衛生院當護士。 
  同在難中,本是至親骨肉,既然相聚在原籍,自然容易盡棄前嫌,且相濡以沫,共挨時日。 
  大哥突然迸發出強烈得有些嚇人的孝心,尤其是對爸爸。 
  爸爸犯了腳氣,大哥就不僅去找偏方,不僅親自用熱水泡製那據說有特殊療效的洗腳水,不僅一再把手伸進水盆裡試水溫,不僅親自將那療效洗腳水端放在爸爸身前,不僅跪到洗腳盆邊幫爸爸將雙腳泡進那熱水中,不僅用自己雙手輕輕地、細細地為爸爸洗腳底腳背腳踝腳趾,還一個個腳趾縫都搓揉過去,末了還用腳布認認真真地為爸爸將洗泡過的雙腳揩乾。 
  那時候大哥已經快50歲,因為遭受打擊,顯得十分蒼老,頭髮不僅花白而且稀疏,又嗜煙如命,吸得嘴唇烏黑,渾身煙氣沐後不退,然而他孝順起老子來,卻如此這般地誇張。 
  大哥一生說話做事誇張,富於戲劇性。他是個永遠不甘寂寞的角色。 
  據說那一時期爸爸對大哥相當地慈藹。媽媽因此很高興。她說鄉居生活雖說苦一點,但骨肉相親的快樂卻實在難得。 
  然而那一時期卻相當地短促。 
  有天大哥又端著配置好的療效洗腳水走到爸爸面前,剛把那洗腳盆擱下,爸爸就一腳將水盆踢翻,並且大喝一聲:「滾!」伸直胳膊顫顫巍巍指向門外。 
  正在灶房剝蠶豆肉的媽媽和大嫂忙跑過去…… 
  怎麼勸也沒有用。大哥要解釋,爸爸不要聽。 
  爸爸再不可能原諒大哥。鑄成永恆的仇子情結。 
  原來,那天大哥大嫂來看望爸爸媽媽之前,從北京來了兩個搞外調的人,那兩個外調者是為爸爸在重慶海關的老同事方伯伯一案而來。方伯伯方伯母都是打入國民黨海關的中共地下黨員,解放後不僅調京擔任要職而且正是由他們的推薦,指出爸爸思想傾向進步,為人正直,海關業務熟稔,更有許多暗中幫助地下黨特別是掩護地下黨員的善跡,所以後來才得以也調入北京,委以相當的重任……「文化大革命」當中,方伯伯方伯母因黨內鬥爭受到牽連,都打成「走資派」,方伯伯更被指認為「黑幫分子」,這倒都不足以為奇。問題是,現在到了「運動後期」,方伯伯的問題已大體查清,雖有「走資」問題,但不屬「頑固」,「黑幫」夠不上只算是「執行過黑線」,基本上可以考慮予以「解放」,降職使用。但從部隊轉來的一份揭發材料裡,卻還有一個很大的疑點,就是在1948年左右,方伯伯曾托揭發人到香港做過一次款額不菲的投機買賣,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是否至少有敵特的嫌疑?因為當時的地下黨,並沒有讓他做過這麼一回事,據他自己解釋,那是純粹的一種個人經濟投機行為,當時國民黨海關的高級職員,做那類的事形同家常便飯,但「專案組」的人特別是年輕的「造反派」怎麼也不相信,因而派人外調,為什麼要查到爸爸這裡?因為那份揭發材料的作者,便是大哥,大哥在材料裡首先提到了爸爸,由爸爸才提及方伯伯…… 
  外調的人走了以後爸爸七竅生煙,但他畢竟已然年邁,只癱坐在籐椅上任那煙焰往心裡冒而無從向外躥……那兩位外調者打算第二天再到鎮子上找大哥,所以大哥懵懵然,還端著洗腳水去孝順爸爸,活該他被當場喝罵……   
  四牌樓 第十六章(6)   
  你不想把方伯伯的那段歷史那個行為搞清楚,你估計大哥的揭發並非造謠而基本上全是事實——當年他同爸爸吵翻離家出走,方伯伯不僅周濟了他而且也確曾托他搞過那樣一次投機買賣;但你一直在苦苦探索大哥寫出那樣的揭發材料的原始動機,他究竟圖的什麼?! 
  爸爸恨大哥,但爸爸至死不清楚大哥為什麼總做這一類的事。 
  你卻終於憬悟。你想起曾聽大哥說起過,他很羨慕當年一個叫鄒志彪的一起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人,那人在部隊路過自己家鄉的時候,親自衝到自己家裡把自己的地主父親捆綁起來並且拖著他一直拖到人群面前,當著眾人把那下體已經拖爛的父親槍斃掉了。 
  大哥就總想顯示那樣的功勳。 
  同他忽然想顯示出他比我們任何一個子女都更孝順爸爸一樣。他年近半百了還跪在爸爸面前為爸爸洗腳。 
  那是一種總渴望在極端性行為中得到價值確定的快感的天性。 
  ……「文化大革命」都接近尾聲了,忽然有一天你任教的那所中學的同事對剛從教室裡走出來的你說:「蔣老師,有個鄉下人找你,在教研室坐著哩。」 
  你急忙走往教研室。你那個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著個滿臉煙氣魚尾細碎嘴唇烏黑衣衫破敝的瘦子,腳底下撂著個用粗針腳縫補過的髒兮兮的旅行包,你一進去他便轉過身子,用一雙細長的眼睛斜睨著你,臉上現出一個「怎麼著,弟娃,你能不幫我嗎」的誇張表情。 
  那是千里迢迢「盲流」入京的大哥。你忙把他帶往校外家中,給他找東西吃。 
  他是有為而來的。 
  他要去找《紅旗》雜誌社。他說他一個月以前寄了一篇文章給《紅旗》,他自認有相當的「爆炸性」,搞好了將猶如「第一張馬克思主義大字報」,或至少猶如當時不斷爆出來的那些個「新生事物」,比如敢交白卷的英雄呀,「一個小學生的日記」呀,「小靳莊批林批孔批現代大儒的民歌」呀,等等。同時,他又帶來了更多的文稿,都在那個旅行包裡,他幾乎什麼別的東西都沒帶,一路上充滿自信和希望地提著他那些在鄉村昏暗的燈光下寫成的文稿。 
  你聽著,不想討論,不想勸阻,甚至寧願他能成功——但你深知那幾率在他而言幾等於零。 
  後來大哥去了《紅旗》雜誌社,一個編輯到傳達室接見了他,說了些鼓勵的話,稿子嘛原有的和帶去的編輯部都留作參考。 
  ……你把大哥送上回程的火車。他在車窗裡充滿憧憬地對你說:「就算這回的這些都不行,下一回我寫好點他們肯定採用,你等著瞧吧!」 
  後來「四人幫」垮台,《紅旗》徹底改組了。大哥那堆「留作參考」的文章下落如何呢? 
  大哥跑回廣州活動。一批人同時活動。都得到平反改正,大哥亦然。當然也不能再回部隊,改為在廣州轉業。剛時來運轉大哥就爆發了肺癌。他經歷了一個疼得鑽心入髓的時期。但大哥是條硬漢,他強忍著巨疼拒不呻吟。 
  他渴望著在這個世界上創立奇勳。他沒有成功。 
  9 
  大哥跑回廣州要求平反改正的時候,你們底下幾個子女都動員爸爸給原單位寫信,要求落實政策。那時候你、阿姐和大哥都鞭長莫及,只有二哥可以從成都趕到縣裡同爸爸面談。 
  據說爸爸一聽二哥開口說應要求落實政策就光火了。 
  爸爸說大哥跑回廣州活動是「胡鬧」,說他就該被遣送原籍,部隊當時那樣做「一點也沒有錯」,又拍著桌子說:「莫把我和那個壞東西混為一談!我是革命幹部光榮退休,他是犯錯誤下來改造!」還說:「在這裡跟貧下中農在一起有什麼不好?我才不要你們照顧!我討厭城市!我喜歡農村!」 
  但據媽媽私下裡跟二哥說,爸爸心裡頭其實十分的矛盾,聽到越來越多以往被錯打錯劃和粗暴處置的幹部被平反改正和安排回城的消息,他當然也感到自己這些年來被如此對待十分地委屈和難耐,但他的自尊心不容他嘴軟更不容他採取任何主動,他就總是跟媽媽嘮叨,什麼這個人歷史上真有嚴重問題,怎麼可能重返單位工作?那個人確有「惡攻」言行所以罪該下放又怎麼可以請回城裡教書?他不能懷疑那些消息的真確,便斷定「這都是一時的翻案之風,早晚會遭到反擊」,聲稱,「我是一心一意要照毛主席的指示,在這裡思想改造到底的」……但他卻又多次對媽媽流露:「到底年紀大了,這個地方的茅廁上起來實在惱火啊,要是還有單元房住有個抽水馬桶就好了……」「我的英文有幾十年的家底兒,教起學生來總比那些個新手省力啊……」 
  被爸爸視為十惡不赦的大哥竟被共產黨大赦善待了。消息傳來,爸爸不是高興而是氣惱,媽媽把大哥的來信遞給他,他一把扔到地上,總算沒有扯碎,大哥給爸爸媽媽寄去的花旗人參茶(是用補發的工資倒換成一部分外幣兌換券,在廣州友誼商店買的,彌足珍貴),媽媽取出來以後便不敢向爸爸顯示,也不敢貿然衝出來給爸爸喝。   
  四牌樓 第十六章(7)   
  大哥的死訊傳來,媽媽想來想去還是要告訴爸爸,爸爸聽了竟說:「死了好,這就清淨了。你要哭另外找個地方哭,我不要聽!」 
  但那以後沒幾個月,爸爸突發腦溢血,也去世了。 
  在那另外一個我們生人難以捉摸的世界裡,爸爸和大哥還是互不相容嗎? 
  永遠結算不清的父子之仇! 
  10 
  二表姐田月明突然出現。 
  多年不見。儘管她和西人定居天津,離北京很近,但同你很少聯繫。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誰都怕別人突然跑來打擾。誰也都沒有無端跑去敘舊的閒情雅致。 
  二表姐剛隨一個天津的考察團訪美歸來。她因為英語口語極為流利,且是一口美音,本身又是工程師,有專業知識,說起行業英語也得心應手,所以不僅她所在的設計院組團出國總少不了讓她當秘書長兼口譯,許多外單位還經常來借用她。開頭她頗得意,後來便有厭倦之感。 
  這一回因為出訪團從團長副團長起不知怎麼的都打算在北京的「出國人員服務部」用外匯指標購買洋貨,買妥直接從北京運回家中,而不願回到天津再買,二表姐卻無購貨興趣,所以就與他們「脫鉤」,抽空跑到你處聚聚,當晚再與他們匯合,乘麵包車回津。 
  你同二表姐坐在長餐桌兩邊娓娓談心。 
  月明表姐不再是一輪滿月,當年的豐腴和鮮美都幾無痕跡,下頦變尖了,眼角的魚尾雖經化妝掩飾,到底仍難藏匿,但一笑一顰之間,卻依舊風度不凡,加以穿著洋而雅,簡而精,對面望去,倒頗有薄雲掩弦月之感。 
  東一句西一句。啜飲著信陽毛尖泡製的冰茶。 
  ……在華盛頓,去尋找了那當年隨父母住過的小樓,當年那是中國的武官宅邸,如今早成了房產不知屬於何人的民居,冒昧地去按響了門鈴。門縫裡一張西洋老太婆的臉,滿佈疑惑,雙眼更流露出對黃種人的不信任,但月明表姐一開口英語那麼地道,且扼要地說明了原委,伊便允許她進入了……大客廳,小客廳,迴旋樓梯,陽台,閣樓……少女期的往事,一一襲上心頭。當走進那間當年她同姐姐霞明合住的房間時,忍不住流下了兩行眼淚,陪她走來走去的西洋老太婆理解了她,將她攬到懷中,拍著她脊背說:「哦,親愛的,我們都有丟失的歲月,都有……」 
  ……記得那時官邸中雇得有保姆、男僕、廚師多人,都是白種人,你姑媽曾很得意地對晚輩們說過:「那時候我跟你姑爹偏不雇亞洲人,也不雇黑人,偏雇白人,我們就是要白種人伺候我們!」但共產黨並不細究你姑爹姑媽那時候雇的是什麼人種懷著怎樣的足堪肯定的民族情緒,即使後來姑爹起了義,也認定那是一段反動歷史…… 
  ……在波士頓附近的小鎮上遇見了香姑姑,準確地說是香姑姑自己打電話來找到她的,香姑姑就還有那麼大的本事,只根據一個她到了美國的模糊消息,便能查明她的行蹤,並將電話打到她只住一夜的旅館房間……香姑姑讓女婿開車來接她,去見面——又並非到女婿家,而是到另外一個老朋友家……去了月明表姐就發現那香姑姑所說的老朋友其實是當年重慶自己家中的常客,準確地說那並非香姑姑的什麼老朋友而是姑媽的老朋友,但香姑姑就有那麼大的吸引力或者說吸附力,讓人家把她當成了最好的朋友予以接待……香姑姑儼然一副僑寓美國多年的派頭,不知底裡的人誰能想像到她一度在青海大柴旦的土坯房裡生活過8年,並且那時有個口頭禪是:「這個思想改造可是頂頂要緊的啊!」 
  ……都一迭聲地問姑媽的近況,月明表姐自然說好,問為什麼不到美國來玩玩?月明表姐心中暗笑,因為你們光是空口問,誰發邀請?誰作經濟擔保?機票款誰付?……便只說總的狀況很好,只是最近身體有點小恙恐怕一時難以遠行…… 
  香姑姑與其說是為了與月明表姐歡聚為了問候姑媽,不如說是為了向月明表姐並透過月明表姐向姑媽展示她那老來俏的新生活…… 
  ……姑媽生活得怎樣?很難說不好,但實在是頗為怪異。「文革」初期姑爹肝癌去世後,就讓姑媽遷到了一處平房中,那平房質量不錯,除廚房外有兩大間她一個人住也還過得去,請個保姆白天來照顧她的生活倒也不勞她自己做飯洗衣,但卻沒有了自己獨用的廁所,必得到院裡公用廁所去方便,那公廁不僅簡陋,且使用者不講公德因而總是骯髒不堪……兒女們去看望她時總勸她向有關部門反映一下。因為年紀一天天往上升,夏雨冬雪中上廁所一不小心滑倒暈厥那後果不堪設想,應請求給換一處有衛生間的住宅居住,她便厲聲駁斥:「我蔣一溪一生革命,從來沒向組織上伸過手!」可怎麼跟她對話呢?她總覺得1925年隨爺爺跑到廣州加入何香凝主持的婦女運動講習所是革命;1928年到天津參加市黨部的婦女部工作是革命,因該國民黨市黨部不服從南京國民黨中央的指示後被解散改組,她參加了抗議活動,自然更是革命;再後來她被國民黨以公費派往法國留學,學幼兒教育,因擔保人是何香凝,因而亦屬革命;再後來她嫁了姑爹,因姑爹在國民黨軍隊中非蔣介石嫡系,據說在她支持下又抵制過派往「剿共」前線的命令,因而還是革命;後來抗日戰爭期間姑爹沒帶兵去跟共產黨搞摩擦而是參與了開往緬甸的遠征軍,從而是繼續革命;抗日戰爭勝利後姑爹赴加拿大、美國擔任大使館武官,參與了許多戰後清算德意日法西斯的外交活動,她作為武官夫人也頻頻出場,焉能說不是革命:而在中國人民解放軍開赴大西南時,明明姑爹和她可以帶領一家子隨蔣介石飛往台灣,卻毅然地宣佈了起義,封存了物資,維持了市面秩序,使解放軍得以和平進入,當然是最充分最徹底的革命……確實,在這一環又一環的革命進程中,她也曾住過豪華宅邸,享受過超常待遇,但那都是「組織上」安排的、給予的,「我什麼時候伸過手?!」   
  四牌樓 第十六章(8)   
  ……你和月明表姐坐在餐桌兩邊,品著茗探索姑媽這種心理邏輯和精神狀態的深處隱秘,姑媽真的相信自己具有無可挑剔的革命生涯和無可爭辯的革命者身份麼?在她那些語言符碼背後,是不是有著某種難以言傳的惶恐和畏懼?…… 
  ……後來何香凝病逝,廖承志將何先生當年的幾個女弟子請到北京,給她們提供良好的條件,以撰寫關於何先生的回憶文字,你去姑媽她們下榻的招待所看望姑媽,並幫助姑媽整理寫出的文稿,結果你發現姑媽和那幾位同輩老太太有些行為真是滑稽透頂…… 
  ……廖承志專門派了一輛小轎車,供她們必要時使用,但在食堂同桌進餐時,你便也許會聽到她們一個在說:「我今天坐公共汽車去看了侄女兒,我可不要特殊化!」另一個則說:「讓晚輩到這裡來看我吧,我要抓緊回憶錄的寫作,我可沒有往外跑的時間!」而再一位,比如說姑媽,便會冷笑著以「後來居上」的口氣說:「看來看去有什麼意思?新社會講究什麼虛禮!我侄兒來這裡不是為了看我跟我扯什麼閒篇,他是作家,來是為了幫我給文章潤色!」……她們拒不用那車,令年輕的司機大惑不解,而她們又爭先恐後地給那司機送禮品,一位送了一條香煙,另一位就送了一包糖果,還在餐桌上順便大講吸煙有害的道理,而第三位,又恰恰是姑媽,她送給司機的是一本新版的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還用說什麼呢?她微笑著,面有榮獲冠軍之色。 
  ……那也許是幾個蟄居多年的老太婆的最後一輪革命競賽,回憶錄稿子終於都弄完編妥,廖承志請她們共進晚餐,席間廖承志說:「各位在當地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可寫份材料給我,我想當地有關部門都會重視,都可妥善解決……」 
  其中一位其實已經遞了一份材料給他的秘書,提出來希望調一個外地的兒子到身邊來,聽見這話卻趕忙說:「其實各級組織對我們都關懷得無微不至的,真不好再給添什麼麻煩……」 
  另一位心裡想寫還沒有寫,她是想解決一個地點問題,把她從現在的偏僻處調到一個購買生活日用品更方便的地方,但一聽這話反而揚聲說:「沒困難沒困難,就是有小小的困難,我們直接跟當地的同志說說就行了……」 
  姑媽則挺直腰板,微笑著,近乎高傲地宣佈:「我一切都好,沒有任何困難!」 
  姑媽就確實沒給秘書留下任何材料,回南京去了,依然住她那沒有廁所的平房,依然去那簡陋骯髒的公廁大小便。 
  月明表姐她們一群子女知道後都生姑媽的氣。最小的表妹「文革」插隊期間到縣裡一家工廠當了會計,始終調不回南京,月明表姐就出頭對姑媽說:「您自己不想解決住房問題倒也罷了,您怎麼就不替毛妹著想呢?您寫個材料請廖公批一下,她不就回南京了嗎?」姑媽卻吼了起來:「你們不要壞我名節!」 
  可姑媽的名節又究竟何在呢?她當年不是國民黨軍官闊太太嗎?……月明表姐就私下裡以姑媽的名義給有關部門寫了材料,要求調小表妹回南京照顧老人,要求換一處可保上廁所不出危險的住房。有關部門接到材料後極為重視,並沒有廖公的批示,他們也立即派人來找姑媽調查,虧得那天月明表姐恰好出差南京暫住姑媽那裡,而姑媽下樓散步買菜去了,月明表姐便帶著來人去看那公共廁所,又詳細介紹小表妹的情況……姑媽回家以後,月明便將好消息告訴了姑媽,她本以為姑媽會感到欣慰,誰知姑媽將手中菜籃一摔,指著月明表姐鼻子說:「好呀!你幹的好事!你是一隻黑手!我不認你了!你給我走!……」 
  ……你和月明表姐對面而坐,皺眉探討:姑媽這是一種什麼心理機制?……這與你爸爸當年拒絕請求平反改正落實政策一樣,他們都想扮演社會並未派定他們而且扮演了也不予承認的角色…… 
  但小表妹還是調回了南京,姑媽終於也搬進了有衛生間的單元房……那時候香姑姑已經去了美國,月明表姐去看姑媽的時候提到香姑姑,告訴姑媽人家一家子全去美國過快活的日子了,姑媽便板起臉說:「她是什麼東西?!你以後少跟我提起她!」又說:「中國人就該在中國過,為什麼要往外國跑?!」總算沒有再罵月明表姐是「黑手」,但「黑手」的外號,已在兄弟姐妹間叫開,你後來也是一見二表姐田月明便忍俊不禁:「好呀,黑手來了!」 
  ……後來廖承志去世了。再後來姑媽也去世了。革命的史書上當然要留下廖承志的名字,卻絕不會出現姑媽。 
  姑媽的在天之靈,會具有怎樣的一種自我感覺呢? 
  11 
  「慪死人了!」 
  小哥又在抱怨。是一種甜蜜的抱怨。在親朋面前他動不動就要這樣抱怨:「慪人喲!真正慪死人也!」   
  四牌樓 第十六章(9)   
  為你寫了那麼多小說而其中卻始終沒有他的影子而慪,為二表妹田月明沒給他寫去的長信回復一個字而慪,為大哥的遺孤你們的親侄子吼吼到成都跑生意卻沒有去看望他而慪,為當年的老同學、戲友,當今文壇走紅的評論家何康新出了一本《正本文談》而沒有寄贈他而慪,甚至為他提前一個半月就給美國的香姑姑寄去了聖誕卡而對方直到中國這邊的春節過完仍毫無回應而慪……總之,至少每個星期小哥總會遇上一兩件慪人的事。於是他便寫信給未必是那直接慪了他的人傾訴情懷:「你看慪人不慪人?真正慪死人也!」 
  你曾經心下暗想,小哥這種心態也許在成家立業以後便可消失,那時候他就該銘心刻骨地認識到,各門各戶是各門各戶,各人是各人,人走茶涼是人間常態,見面熱絡便足慰平生,何必無端地那樣慪來慪去? 
  但小哥卻年屆花甲,依舊童稚做派,令人哭笑不得。 
  小哥成家雖經歷了坎坷,最後倒也功德圓滿。 
  那是在「文革」後期,小哥已然40出頭,卻仍單身。北京的老同學、戲友、外號「袖珍美男子」的魯羽,便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魯羽當時在一個化工廠,那女子是化驗室的化驗員,她的丈夫因工廠中的惡性事故不幸身亡,守寡已兩年有餘;那女子雖有一兒一女,負擔頗重,但好在娘家母親還在。原來婆家的公婆也尚康健,都能照應那兩個後代,因而處境還不是十分狼狽。魯羽將小哥引去同那女子相見後,雙方的印象居然都很好,一個暑假過去,雙方便拍板訂婚,不僅那女子和她母親認可了小哥,帶到原來的公婆家去,那一對老人居然也欣然接納,小哥便也父母相稱,且對那小兒小女,甚是愛憐。一雙小兒女,對小哥也居然依偎嬉戲如父,小哥暫回湖南時,你去車站送行,驚訝地發現月台上早有老少三輩數口人在那裡依依惜別。你冷眼旁觀那位小嫂,雖說身高似乎有點超常,骨架也比一般女性為大,且眉粗發茂,面赤唇肥,略輸嫵媚,稍遜風騷,但伊並不在乎小哥在外省工作且調京不易,也就難能可貴;你又知道伊要堅持過了年寒假小哥再來時,方雙雙去登記結婚並同偕連理,是她不忍在亡夫慘死三週年忌日前獨享新歡,這說明伊是個情義兼顧的巾幗豪傑,更令人無比欽佩!小哥戲台上唱了那麼多回花轎洞房的曲文,這下總算好戲成真…… 
  過了年,放了寒假,小哥滿面春風地進了京;新娘子有現成的住房,大家幫助使之煥然一新,歡聲笑語中將他們送入了洞房,這時你不由得想起小哥在戲台上唱過的《春閨夢》中的幾句「南梆子」: 
  被糾纏陡想起婚時情景, 
  算當初曾經得幾晌溫存; 
  我不免去安排羅衾繡枕, 
  ——莫辜負好春宵一刻千金…… 
  ……誰曾想剛過元宵節,小哥忽然灰頭土臉地出現在你那小小的住房中,當時妻恰好帶著兒子回娘家了,二哥恰好出差在北京住在你處,你們見小哥那個模樣大大地吃了一驚。 
  「怎麼啦?蜜月裡就興吵架呀?」二哥不由得問。 
  「是她生病啦?要不是孩子病啦?」你便猜度。 
  小哥只是坐在那裡皺眉搖頭。 
  「你不要結了婚還總是往戲友那裡跑,更不要把你那些個戲友什麼詹德娟呀范玉娥呀招到你們那裡去聚會,又拉又唱的,還淨是些風月戲文……」二哥教訓起小哥來。 
  「你別胡批亂評,」你對二哥說,「現在哪來的風月戲文?現在要唱只能唱『樣板戲』,『樣板戲』裡夫妻都不能同時出台,吳清華和洪常青也都不帶講戀愛的;舊戲誰敢亮開喉嚨唱?……依我想,一定是小哥惹小嫂生了大氣……」 
  「為什麼呀?」二哥便追問,「你怎麼就賭氣跑出來了呢?夫妻吵架最忌諱跺腳摔門一跑,要吵就不如吵個透徹,吵夠了,累了,最後兩個人一起做飯、洗衣服,氣自然慢慢就消了……我們都有這個經驗!」 
  你便搭腔:「對對對……吵就吵嘛,你跑什麼呢?再說我看小嫂脾氣很好,你幹嗎跟她吵呢?」 
  小哥總不說話坐在那裡死眉瞪眼的。他很少如此,以往他遇上不順心的事總一擺手說:「慪人喲!你們說慪人不慪人呢?真正慪死人也!」接著他便會把那慪人的事講出來。可這回……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二哥和你跟他嚷了起來。 
  他才囁嚅地說:「她……她要跟我離婚!」 
  你吃了一驚:「怎麼會?你們蜜月都沒度完!」 
  二哥卻啞然失笑:「我當怎麼回事,原來如此——哎呀,夫妻對吵,這種氣話總是衝口而出的!那七舅舅和七舅母一年到頭都是這樣的話:『離婚!』『好嘛,離就離!』『走嘛!』『走呀!』……幾十年過去,他們離了個鬼!我跟錫梅還不是一樣,吵起來她比我凶多了,還不是氣極了什麼傷感情的話都敢說,『我們離婚!這就離!馬上離!』這類話都嚷出來過,其實家家門背後窗戶裡夫妻間都有過這種話,虧你還唱過戲,連這麼個家常便飯都吞不下!我當什麼了不起哩,嗤——嚷了句要離婚!……」   
  四牌樓 第十六章(10)   
  小哥卻嘴角往下撇得好厲害,還抖動著,抬眼望一下你們,眼泡子裡噙滿淚水,他揚起聲音申冤般地說:「她真要跟我離婚!要跟我去街道辦事處辦理手續……她說她……」說到這句說不下去了,兩行淚水掛了下來…… 
  「這就怪了!」二哥瞪著他,愣了半晌,又和你對了個眼,方猜到點上,「你們——性生活失調?」 
  小哥的臉腫脹起來,如豬肝色,他用大巴掌把眼淚一抹,忽然脖子一梗,決鬥似的說:「我也要跟她離!她說她受不了,我、我也受不了!」 
  ……原來那女子有著超常的性慾,小哥開初並非陽痿,卻實在招架不住,頭兩晚敗下陣來之後,從第三晚便再不能舉,而那女子便急得又抓又撓又罵又啐……小哥便跟她講可以養一養補一補練一練以待將來,她便說:「我找你來圖個什麼?要是不圖我一個人過得好好的幹嗎非把你找來?這樣的毛病一下子哪兒好得了?說實話你就是好了,你頭兩天那個樣兒我也不滿意……」後來氣平了一點,又說:「你人是個好人可我不能這麼窩窩囊囊地跟你過,得快刀斬亂麻,趕快離婚,離了你也好我也好,你再找不找是你的事,我不能再耽擱了,我得找個真頂用的……」 
  於是小哥沒過完那蜜月就跟那女子離了。那也不能稱之為蜜月,對於小哥來說那甚至是恐怖之月。 
  後來小哥從湖南縣裡的中學調到了成都的大學任教。那自然已是「四人幫」垮台之後,又進入可以引吭高歌地唱《玉堂春》或《鎖麟囊》的日子。再後來他評上了副教授。50歲的時候小哥二度結婚,這回的小嫂是個售貨員,48歲的老閨女,介紹人安排他們兩個頭一回單獨敘談時,小哥就把自己的生理狀況,向她和盤托出了,而對方也坦率地告訴他,從小就淡薄性慾,現在更簡直毫無所求,只希望找個能相互照應體貼的伴侶安安靜靜地過一種居家生活。這樣他們就果然建立起了一個溫馨舒適的小家庭。小嫂在家裡操持一切家務而樂在其中,小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而心安理得,小嫂工餘飯後的樂趣,便是看哪怕是最枯燥最拙劣的電視節目,嗑著瓜子可以一直看到「明天再見」的字幕出現,而小哥課餘飯後,則照例迷他的京劇程腔,並且常常離家外出去會他的戲友和串各門親戚,兩人在愛好上互不干涉和平共處,既無爭吵亦無探討,倒也構成一種獨特的家庭景觀。 
  在成都小哥常去的自然是二哥家。暑天大熱,小哥去了見二哥赤膊自己也便赤膊,弄得二嫂在裡間屋簡直走不出來,二哥便只好穿上圓領衫,小哥還沒弄明白那意思還赤膊,二哥便爽性跟他明說那樣為什麼不妥,小哥雖把短袖襯衫穿上了,卻嘟起個嘴說:「錫梅又不是外人,小時候我們不是都在一處耍的嗎?」 
  後來小哥再去不再赤膊,卻又往往他一進門便笑嘻嘻地宣佈:「莫忙,後頭還有一位……」乃至跟在他身後走進的那人露面,二哥和二嫂又都並不認識,小哥便會眉飛色舞地介紹說:「咦,你們怎麼連他(或她)都認不出來?」二哥二嫂面面相覷,他這時便得意地宣佈,或是:「完了!你們從他眉眼上還看不出來嗎?這是一湖姑媽的老二嘛,咱們的一個乖表弟啊!」又或是:「我不是早跟你們說過的嗎?這就是童二娘的三姑娘童鳳英啊!……」 
  蔣一湖姑媽是父親的從從堂姐妹,就是說她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跟你們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是親兄弟,而以往蔣一湖一家和你父母一家又並沒有多深的來往,可是小哥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遇見了蔣一湖的老二,論起來是血緣親,便高興得雙腳蹦,不僅自己從此來往甚密,而且又領到二哥家來,覺得該「乖表弟」也理所當然應該從此成為二哥二嫂家的常客…… 
  至於所謂童二娘的三姑娘童鳳英,那就連血緣關係也無,只不過當年小哥流落湖南時童二娘一家給予過他一些溫暖,他之不忘恩情與之保持聯繫自屬必然,但他偏又要將這一層關係類推到二哥二嫂處…… 
  他不但帶些這樣的三親四友到二哥二嫂家,還動不動就坐下來讓二哥二嫂開客飯,往往那被領來的人不好意思謝辭了要走,他便馬上跳起來拉人家胳膊扳人家肩膀一迭聲地說:「哪個說不吃飯就走的喲!快坐下快坐下莫客氣莫客氣,這就是自己的家嘛!來來來,我們繼續擺龍門陣……」 
  二嫂便不得不去廚房燒製客飯,菜不夠,便喚女兒蔣紅或兒子蔣凱下樓去買,蔣紅便一定撅嘴蔣凱便一定頓腳,到頭來往往是二哥御駕親征,採買回來小哥也並不幫助洗拆烹製,只是坐在客廳裡同那乖表弟或童鳳英之類的擺談,談到興濃處便咯咯咯地笑,拍巴掌,捶沙發…… 
  後來二嫂便向二哥發了火,起誓再不招待這類莫名其妙的來客,二哥便不得不單獨向小哥講明,不但二嫂受不了他也覺得煩,二哥對他說:「你的朋友你認得親你自己跟他們玩去,最好在你家招待,我們主要是沒那麼多時間好浪費!」小哥聽了好驚詫好傷心好委屈,他眨著一雙大金魚眼說:「咦,怎麼光是我的親戚,大家都是親呀!我不是住在郊區那麼個 Ka Ka裡交通不方便嗎,我還怕招待他們費錢嗎?你弟妹又不是不會燒菜,只怕比錫梅燒得還好,那天錫梅蒸的那碗梅菜扣肉就鹹得要命嘛!……」   
  四牌樓 第十六章(11)   
  後來小哥倒是不怎麼往二哥二嫂家帶人了,但他自己卻絲毫不減與親友們來往的熱情,調回成都結婚後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由甲及乙由乙牽丙由丙涉丁地挖掘出了一大堆伯伯叔叔舅舅姑媽娘娘堂姐堂弟表兄表妹和重慶蜀香中學同屆不同班或北京大學同系不同屆的老同學……一個休假日,他往往早上趕往一家中午趕往一家晚上又趕往一家,人家對他冷淡他渾然不覺,人家跟他敷衍他只當熱情,人家對他有三分熱情,他能感動得渾身發抖,他興奮,他快樂,他心裡覺得很充實,生活因而顯得閃爍著七彩的光暈…… 
  他常將他與眾親友的來往寫信報告給你,詳細地告訴你誰誰誰是媽媽家的比那八娘還要親一層的娘娘,她的大女兒酷愛文學,聽說你這小表哥是作家高興瘋了,他已將你地址告訴了那可愛的小表妹,她會馬上給你寄去她寫的三個短篇小說,「別人的小說你不指點不推薦我不管,小表妹的小說你要也不指點不推薦我就要罵你『真正薄倖』!」又或者聽說你出了一本新書,便開出一列長長的名單,都是他的老同學老同事老鄰居之類,要你給他們寄書,還在這樣的話下面劃上重重的圓圈:「你一定要簽上你的名蓋上你的印盡早寄到!」倒彷彿你每本書一出,身邊必然撂著幾百本白來的書,而且郵局可以完全免費地為你服務似的……到頭來你不得不寫信給他告訴他請他不要把自己聯絡的親友統統批發給你,因為你不需要,而且就是有那個聯絡之心也絕無那個聯絡之力…… 
  他不能批發便改為零售,比如寫一封長信說他的某個北大同窗現在是省裡有名的電視劇編劇,這個人實在不俗,希望你一定一定(兩個「一定」下都加雙圈)把你新的小說集火速寄去,那人那天說他願改編你的小說將之搬上熒屏,他已應允將你小說集送去供那人擇其善者而改之云云,畢竟他是你小哥,你不好駁他的面子便將那簽名本寄去了,寄去了你也就忘了,但他真當成一樁大事,就一連來好幾封信,一封信說他連去了那人家裡三次,三次都撞了鎖。「真慪人!」另一封信說他終於把小說給了那人,一周後去問,人家說實在手頭的事太多,所以還沒看你的書,他勸你「莫慪」;再一封信說他又去了,那人還是忙還沒看,但讓他轉告你有了時間一定看一定改,因此他開列出那人詳細地址讓你直接與那人通信,「進行愉快的合作」…… 
  小哥啊小哥,他就怎麼一點也參不透最最簡單的人情世故呢? 
  小哥就那樣生存著,從一個親友家到另一個親友家,從「慪死人了」到終於「不慪」又轉而再「慪」…… 
  他最近的一封信裡講到他的老同學老戲友現在「紅得發紫」的「大評論家」何康到成都參加一個什麼什麼會,他跑去找了那何康,見面就「罵他薄倖!真正慪死人也!」因為他三年裡寫了十幾封信去何康都不回,而且何康怎麼不評論你的作品呢?那何康明明知道你是他的老弟,應該「不看僧面看佛面」嘛!他就拗著何康要何康答應寫篇捧你那本新長篇的文章,並告訴你何康已點頭應允……你讀完那信只能搖頭一笑。即便小哥不清楚那何康近幾年來在文壇上文品人品都大跌,有「吹火筒棍子隨風百變」的惡名,他也應該長個心眼兒先探探口氣衡衡深淺再提及你和你的作品啊!眼看年屆花甲了,還如此缺心眼兒,「慪人不慪人喲」,唉! 
  12 
  6年前頭一回去香港,是先飛到廣州,再從那裡坐穗港直通車進入香港。在廣州停留幾天,除了與當地的文學界聯絡外,很重要的一個目的,是見見亡故的大哥留下的一女一子。大嫂已經改嫁,雖然見到也還親熱,你還叫她大嫂她還叫你小弟,但你內心裡總覺得她畢竟是「抱琵琶另上了別船」,所以已無多少情感可言。侄女侄兒就不一樣了,想起來他們都是蔣家的血脈,便有一種深重的骨肉之情。 
  侄女蔣唱已然結婚,在郊區的一所中學教數學。她同侄女婿抱著小侄孫先到東方賓館來看你。你便招待他們吃西餐。唱唱說她在廣州這麼多年還從未吃過西餐。這話讓你更生愛憐之情。唱唱越來越像奶奶,你望著唱唱便不由得想起媽媽,想起家藏的私人照相簿裡的那些已經發黃的舊照片上的青年時代的媽媽,一層淚水便模糊了你的雙眼…… 
  吃西餐時唱唱說他們兩口子一時都沒找到弟弟吼吼。你本是按唱唱的地址跟她聯繫讓她把吼吼叫上一塊兒到東方賓館來見面的。吼吼怎麼會找不到?原來吼吼中學畢業後先考上了中國大酒店當保衛,中國大酒店就在東方賓館隔壁,是一個最豪華的合資大飯店,穿上那保衛的制服就像外國的軍官一樣,神氣非凡,吼吼一度也很高興;但後來就發現無論是在大堂當侍應生或在客房當清潔工,也都比當保衛強——因為都有小費,一個月的小費合起來往往有工資的兩倍多,當保衛卻絕對拿不到小費——旅客見到保衛人員避之而不及呢,焉會反倒迎上去給小費?真有來給的你也不敢接,那人必是別有用心……總之吼吼幹了一段就辭職了,辭職了又不願回家和後父同住,便在朋友家裡借宿,這個朋友家裡幾天,那個朋友家裡幾天,又跟朋友合夥做生意,前些時是從天津那邊弄來半車皮的雪梨,結果批不出去,只好自己擺攤零售,也賣不大動,邊賣邊爛,不斷削價,最後血本無歸……但吼吼又已經借錢承租了自由市場裡的一個攤位,打算搞服裝買賣,這幾天想是跑貨源去了,所以找不見他……你聽了這些情況就更憐惜吼吼,沒了父親的孩子!難為你年紀輕輕的就跑到社會上混……   
  四牌樓 第十六章(12)new   
  你同唱唱一家在東方賓館那美麗的花園裡照了許多像,然後送他們出去坐公共汽車,還沒走出賓館,卻只見從那保齡球室中出來一簇說說笑笑的紅男綠女,唱唱一眼認出便叫了起來:「吼吼!你怎麼在這兒?」 
  「姐!你們怎麼今天來這裡玩?」跑過來一個瘦長的青年,穿著最新潮的T恤衫和蘿蔔褲,你吃了一驚。 
  「吼吼!這是小叔!……我們到處找你找不見,你卻在這兒!」 
  那青年便同你對望著。 
  「小叔!你來啦!」吼吼親熱地叫你。 
  你這才拉過他的手來,更仔細地端詳他。不僅沒有大哥的一點印記,也看不出大嫂的一點遺傳。你沒想到長大後的吼吼會是這麼陌生的形象。 
  ……你去香港前的幾天裡,吼吼便一直陪著你。當地一些文藝團體一些作家朋友請你吃飯,你便總帶著吼吼一起出席,你便跟他們說你大哥已然故去大嫂又已改嫁,侄兒吼吼難得跟你一晤,他們沒等你說完便一迭聲地說歡迎一起快坐快坐……吃完幾餐吼吼在陪你遊覽廣州時便跟你評價上了,哪一餐算是高檔哪一餐只算中檔哪一餐花同樣的錢不如到另外的地方去吃,又是哪一處的基圍蝦顏色不正哪一席的菊花蛇羹特別精彩……到後來作家朋友請你們吃零點的菜,服務小姐把印製精美的大菜譜遞上來,主人便遞給你你說不懂便遞給吼吼,吼吼便坦然地接過去極為內行地點起菜來,他一連點了好幾個最昂貴的菜,主人面有難色,你便用腳在檯子下碰吼吼的腳,吼吼卻渾然不覺,吼吼用廣州話向服務小姐細緻地提出要求,比如放牡蠣的冰盤一定要放足冰塊,石斑魚一定要一早到貨的,鐵板牛柳的原料一定要澳洲小牛的千萬別拿國產的冒充……等等……吃完你感到朋友是捏著鼻子在付賬,但分手後吼吼隨你坐進「的士」卻還要說:「今天的洗手茶臭烘烘的!人家到了這一檔的餐館,吃牡蠣基圍蝦的洗手茶裡都放檸檬片的!」 
  ……幾個朋友送你上火車,吼吼自然也去送,在進入隔離區辦理出境手續前,你和吼吼擁抱,吼吼像外國電影上的角色般同你臉挨臉地告別。你訪港結束後將從啟德機場直飛北京天竺機場回家,因此不知何時再能見到吼吼,你臨別時一再囑咐他要好好做生意,爭取發財但不要賺虧心錢不要學壞…… 
  吼吼一直沒有發財但也一直能夠生存。他幹了幾天服裝生意又把攤位倒給了別人,同幾個朋友合夥搞了一陣汽車配件又不知為什麼破裂,他同一個倒賣小電器的女子同居而絲毫沒有結婚成家之念,唱唱來信告訴你好幾個月了他也沒有去唱唱家也不知他都在幹些什麼,他腰上倒別著個BB機,但總Call不來他的回電,但唱唱似乎也並不怎麼為他著急——因為在廣州有很多年輕人過著同吼吼差不離的生活。 
  可是前幾個月有一天你卻忽然接到了吼吼的電話,親熱地喚你小叔,你便很高興,以為他在廣州難得地想起了你,你並且猜想一定是他讀到了你在《花城》雜誌上的作品所以良心發現,終於決定跟你聯絡一下,沒想到他卻告訴你他就在北京,而且「阿雪跟我在一起」,他說要來你家看望你,並且跟你「商量一點兒事」…… 
  吼吼和那阿雪一起到你家來了。吼吼不見長得更大,還是T恤衫,還是水洗褲,還是板寸髮型,見了你還是撲上來親熱地跟你挨臉,但那阿雪卻使你吃了一驚——她年紀明顯比吼吼大,已儼然一發育得爛熟的南國婦人,見了你也親熱地叫你小叔,叫你妻子小嬸,她一身全麻質地的時裝,領口開得很低,脖子上是亮閃閃的水波紋金項鏈,鏈上墜著個貓兒眼,想必價值不菲;她那連身衣的時裝雪白的底子上有些不規則的大塊桃紅和大塊翠綠,因為有些黑色的不規則線條壓住,所以變俗為雅;她一頭噴過發膠的鋼絲發,耳垂上是一對與項鏈相呼應的金耳墜;但她長相其實乏善可陳,面頰上還有些化妝品掩飾不住的粟米狀突起物。 
  你忙讓他坐下。妻忙給他們倒茶並忙預備晚餐。 
  坐下一聊,原來他們並不是剛到北京而是已到了三天。原來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在《花城》雜誌上發了作品而且他們也從來不看那種刊物,原來他們來北京的事也並沒告訴唱唱他們。原來吼吼也僅知道姐姐還在教書而姐夫已辭去教職到東莞一家合資企業掙上了1500元一月的薪水,最近的情況他亦不明,因為他已兩三個月沒工夫去郊區看望姐姐了…… 
  原來他們來你處確是有事同你商量——他們進來時提了好大一個旅行袋,同你聊天時就擱放在沙發旁邊,那旅行袋裡並非行李也並非如你猜想的是帶給你的禮物,而是他們這次來北京要推銷的工藝首飾型手錶——說時阿雪便將她腕上的一隻和中指上的一隻褪下遞給你看,腕上的形同手鐲倒不甚稀奇,那從中指上褪下的戒指形電子錶花樣新穎做工細緻而表盤清晰,確實招人喜愛,你還是頭一回見識;他們那一大旅行包都是這類的手錶,因為到京後推銷不暢,三天仍有一大半未能出手,他們怕放在旅館房間中被人順手牽羊,又不願求助於旅館的貴重物品暫存處,所以決定拿到你處存放……   
  四牌樓 第十六章(13)new   
  妻鋪排出一大桌菜留他們吃飯,妻往阿雪碗裡挾蒜苗肉絲,阿雪握著飯碗躲避竟至於「啊呀」叫出聲來,你和妻以為那是客氣,吼吼便告訴你們「阿雪絕對不能吃有刺激性的菜餚」,令你們非常尷尬。吃飯時妻為幫他們推銷想起了阿姐的老同學鞠琴,還有鞠琴的三個女兒,建議他們無妨找鞠琴一家幫忙,因為鞠琴姐「思路比阿姐活絡多了」,那是事實,你深有體會,比如當十多年前雜誌上剛出現頭一篇肯定婚外戀的小說時,阿姐和鞠琴都曾不僅不以為然還曾憤憤悻悻地跟你嘮叨過,她們認為寫出那小說的女作家即便不是個「破鞋」也是個「怪物」,但幾年過去,阿姐觀點如故,鞠琴姐卻有一回笑嘻嘻地跟你說,她跟一個什麼朋友在一個什麼場合見著那女作家了。她覺得那女作家「很有風度,很有思想」,並且問你能不能借給她刊有那女作家的最新一篇力作——內容更加具有向世俗挑戰性質的某本雜誌,最有趣的是當你提醒她一度是跟阿姐抨擊過那位女作家時,鞠琴姐卻笑瞇瞇地說:「是嗎?你記得是那樣的?呵呵呵……我都忘記了。」她確實不是裝傻,她真忘記了。她的天性中有一種遺忘的優勢,因而生存力比阿姐強……不去說鞠琴姐的這類往事,且說吼吼聽小嬸提起鞠琴,你剛想提醒他鞠琴是他也該叫姑媽的並願告訴他鞠琴以及鞠琴大女兒常嫦的地址,吼吼卻說:「鞠琴姑媽那兒去過了,她跟她那個胖老頭兒沒一點門路;常嫦那兒也去了,她答應到她彈琴的那幾個大飯店的商品部幫我們聯繫,可我看她也不是賺錢的料!還在常嫦那兒見著了颯颯,你別說,颯颯還真說不定能銷出幾盒去——我們答應給她17%的提成……」你便不由得問:「那盈波姑媽那兒去了嗎?嘹嘹不是更能幫你們推銷嗎?他恰好在旅遊部門……」吼吼告訴你:「姑媽那兒還沒空去,嘹嘹他呀……我們來以前就跟他聯繫過,他要23%的提成,少一點兒不幹,那我們還能有多少賺頭!」 
  ……吼吼和阿雪走後你不禁坐在書桌前發愣。你感到吼吼沒有給你個透明度:他們那些工藝首飾型電子錶是打哪兒躉來的?他們為什麼跑到北京來賣?他和阿雪僅止是同居關係那他們住旅館時是合住還是分住?他們這種賣法有沒有個偷稅漏稅的問題?……你多希望吼吼不是從功利出發僅僅為存放一批現貨到你家來,多麼希望他能靜靜地坐下來最好沒有那阿雪在場你們叔侄好好地敘一敘骨肉之情,大哥遺物比如說他那些舊照片還在不在大嫂那裡?大嫂對他關懷得夠不夠?他究竟打不打算同阿雪結婚?還是一旦結婚也加入時下那不要孩子的新潮家庭行列?……也很願吼吼能全方位地向你報道一番廣州改革開放的方方面面,按說他經商也好幾年了,為什麼總不能大發,腰上還沒別著個「大哥大」? 
  ……第二天上午吼吼和阿雪又來了,一進門匆匆地同你和妻打過招呼便鑽進帆帆那間屋子去取他們的貨——帆帆在大學住宿沒在家,還不知道堂哥來了北京——吼吼和阿雪把一些表取出來,對照著一張自製表格點數裝盒,又把一些已經取出來的又裝回去,又用電子計算器計算著什麼,妻走進去問他們喝什麼,吼吼說喝可樂,妻說哎呀沒準備可樂,吼吼便擺手說不喝了不喝了,阿雪說她只要滾水就行了,妻以為她是要熱茶的客氣話,便給她倒去一盅熱茶,她一看便搖頭但忙說謝謝,後來她把那一口沒喝的熱茶全倒入了廚房水池,自己從皮包裡取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些西洋參片用滾水沖了喝,後來吼吼替她解釋說她不能喝茉莉花茶因為花茶太燥,她喝西洋參片是為了清內熱……他們把取妥裝妥計算妥的表都另裝入了一隻小手提包中,便要告辭,你便留他們吃午飯,說:「都快十一點了,北京人過一會兒都奔食堂了,你們要去辦事也找不著人了,乾脆在這兒吃了再走吧。」他們便留下了。妻便去準備西紅柿雞蛋面,你便試圖引他們講一點廣州改革開放的新面貌。但他們一開口你很吃驚。他們口中一點兒沒有「改革」、「開放」這一類的政治性名詞。他們只關心什麼事許做,什麼事不許做,什麼事沒說許不許做,以及什麼事做了也就做了什麼事如果貿然去做會翻車……但終究他們還是要做,不是做一件事而是要同時做好幾樁事,他們絕不關心你現在還寫不寫文章寫了些什麼文章都發表在什麼地方,以致你想送他們你新出版的小說集都有點不好意思不便提及,他們惟一問到你的是北京人炒不炒股票,你炒沒炒股票,你當然就問他們炒沒炒股票,他們就互相對對眼,然後吼吼就告訴你因為他們還欠缺實力,所以現在只是在深圳「小玩玩」,基本上只是做一點多頭而還不敢做空頭,吼吼說的過程中,阿雪就用鞋尖碰他的鞋尖,他就不再說炒股票的事而說唱唱他們是「一家兩制」,唱唱「受爺爺奶奶的影響太深」,安心教她的書,掙那麼一點工資,領那麼一點獎金,姐夫現在總算「飛出鳥籠」,給台灣老闆當管理員。不過人家分明欺侮他老實,月薪才給1500,都干了四個月了,作坊生產效益很好,他卻還不好意思提出加薪……「一家兩制」也許是吼吼一大篇話裡惟一的一個政治色彩濃郁的語彙……   
  四牌樓 第十六章(14)new   
  吃完麵吼吼又同阿雪匆匆忙忙地走了……妻跟你說她有點討厭阿雪,你便說吼吼也令人有點失望……是呀,當然你們誰也不稀罕,但怎麼那吼吼阿雪擺弄他們那些工藝首飾表時,就不能主動請過你們去,讓你們看看都有多少種花樣呢?怎麼你們去帆帆屋裡端茶送水噓寒問暖的時候,他們不僅無動於衷,還彷彿你們妨礙了他們,甚至有哪怕你們偷覷他們貨物的眼神?而且你分明看見他們帶有推銷那產品的印製得十分精美的16開彩色小廣告,他們怎麼就不懂得遞給你們一張?說實在的,你心裡想,吼吼起碼應該拿出一隻表來孝敬小嬸嘛,小嬸當然不稀罕,甚至可以不要,但你怎麼可以又跑來存東西又坐下吃喝,卻毫無表示呢? 
  又過了一天他們來了說是告別要去往天津,二表姑田月明答應幫助他們推銷掉剩下的表,你便說為什麼那麼急,明天就是星期六,中午帆帆就從大學裡回來,堂兄堂弟那麼多年沒見過了,難得聚聚;吼吼便有點猶豫,阿雪便望著吼吼,眼睛裡有些微妙的閃光,吼吼便說車票都已經買好了,阿雪便接上去說從天津回來時總還有機會……這時他們便亮出了三包給你們的禮品,一包給你的,一包給小嬸的,一包給帆帆的,你和妻把他們送到電梯口,回來再一細看,那三包禮品全用最漂亮的包裝紙包裹著,紮著金色的銀色的天藍色的綵帶,並且綵帶結紮處都構成一朵燦爛的大花,就像電視裡播放的美國電視連續劇《浮華世家》裡那些豪門人士互贈禮物的包裝一樣。顯然不是在友誼商店就是在哪個五星級大飯店的商品部買的,你就禁不住心中愧疚,因為曾有埋怨他們小氣的腹誹,妻便禁不住滿臉是笑,誰不願別人饋贈這麼可愛的禮品呢? 
  你動手拆解那三包禮品,小心翼翼地,妻便嗔怪你性急,你便說總不能老那麼包紮著。送給你的是個長筒形狀的禮物,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你便猜一定是洋酒,吼吼知道你愛喝洋酒,你便想無論是拿破侖還是馬爹利的威士忌,那可都相當地昂貴,吼吼他們賺點錢不容易啊,究竟是血濃於水,吼吼才如此破費……打開外包裝又有個糊著彩紙的長盒子,打開長盒子那瓶酒又用錫箔紙整個緊裹著,揭開那錫箔紙,才露出了酒瓶,那是一瓶葡萄酒,一瓶中國紅葡萄酒,一瓶你們樓下商店中也可以隨時買到的葡萄酒。 
  打開贈給妻的那個包,在一層層華麗的包裝最裡面,是四塊大號的力士香皂。送給帆帆的則是一個鮮紅的刺蝟形塑料插筆架。 
  吼吼和阿雪沒有從天津返回北京。他們從天津直接坐飛機飛回了廣州。那是非常明智的抉擇,因為從天津飛廣州的機票款不是便宜一點而是便宜許多。 
  13 
  阿姐聽說吼吼來了北京一直等著他去,卻不見去就又飛走了。阿姐很生氣。並且聽說吼吼去天津,田月明表姐幫他和那個莫名其妙的阿雪賣出了所有工藝首飾電子錶,從中拿了20%的回扣,就更生氣。阿姐又說田月明到了北京只去你家而決不去看她,還不是因為你出了點名,分明是嫌貧愛富、趨炎附勢;不過阿姐說到最後照例不等你搭話便粗聲粗氣地說:「你莫以為我稀罕人家來看我,其實我一個人過得很好,就是嘹嘹去了新加坡,颯颯胡亂地跟個什麼男人跑了再不回來,我也並不在乎,我還巴不得一個人清靜點兒呢,我就愛吃幾頓吃幾頓,愛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吃,愛做點什麼就做點什麼,愛講究就講究點,想簡單就簡單點,誰也別到我耳根邊來招我心煩,誰也別讓我操心弄得一天到晚總得算計點什麼提防點什麼……我實在悶了就去買只小貓小狗來養著,我就不信我過不下去過不舒坦……」 
  阿姐說那些話的時候,你就望著阿姐,心裡想,為什麼好久好久以前,你就想寫一本小說,一本好厚好厚的小說,一本叫《阿姐》的小說……現在那個想法並沒有消失,而且反倒濃釅起來,為什麼? 
  是的是的,阿姐的命運,阿姐的性格,實在太沒有奇詭之處,太沒有迷人魅力……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你說不清楚,也許什麼都不說反而清楚…… 
  二哥有一回對你說:「你阿姐其實是夢醒得最早的一個人……」 
  所以你尤其要為阿姐一哭…… 
  14 
  田月明表姐又來北京了,她又沒去阿姐那裡,又只是到你家來,同你對坐在長餐桌兩邊,喝著冰茶聊天。 
  她是要飛往海南島。第二天一早的飛機。怕直接從天津趕往北京天竺機場來不及,所以提前一天來你家,借住一宿,第二天好從容趕赴機場飛走。 
  她已經去過了海南島。在那裡已經待了半年。這次是回天津徹底了結同西人的關係,把自己的東西都帶過去。 
  她告訴你,她並不是要同西人離婚。離婚對她並無意義。當她提出來要永遠離開天津到海南島去終其一生時,西人以為她是要離婚,便給她跪下了,求她饒恕他的荒唐,請她不要那樣決絕,她便微笑著對西人說:「你想到哪兒去了,你站起來,我可以很放心地告訴你,你將保住整個的面子,你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只知道你老婆從設計院退休了到海南島發揮餘熱去了,或者說掙外快去了,他們都不會知道我們兩個人之間其實從此不再存在夫妻關係,並且從此最好不要再見面……」   
  四牌樓 第十六章(15)new   
  你聽了很感震驚。你原以為月明表姐與西人的絕情,是因為西人有外遇已經好幾年,並且早已被單位的人被鄰居被一些親友所看破所知曉,因而傷透了心,月明表姐卻極為平靜地對你說:「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說實在的,這甚至並不能完全怪他。你知道我早絕了經早沒什麼性慾,而西人這方面卻依然很強,坦率地說,我以前也並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並非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他是個歐亞混血兒,那身體那慾望的強健猛烈,是超出一般中國男子漢的……因此當我最初發現他有拈花惹草跡象時,是並不怎麼吃驚也並不怎麼在乎的,我知道他不僅膽子很小,並不敢大膽胡為,而且更知道他對我作為他的妻子這一點,是一直很以為『拿得出去』,很引以為自豪的,何況我們的女兒一個個都那麼大了,外孫子都抱過都可以滿地跑了,他是絕不想跟我離婚的,但他那強烈的不可抑制的性慾又越來越不能從我這裡得到滿足,因此,當有年輕的女性把他當成獵物加以捕捉時,他就忍耐不住了……你知道直到如今他還是儀表堂堂,一些中國女青年甚至婦人在心目中將他稍加美化想像成活生生的能夠抓到手的阿蘭·德隆或者布魯斯·威利斯,那是一點也不奇怪的……這兩年我怎麼忽然不能忍耐了?也許是我心理上出現了偏差?這兩年他主要是跟他們單位裡一位炊事員的老婆——一個粗俗不堪的年齡也三十好幾快四十歲的收發員鬼混,有一次讓我在電影院撞上了,他們倆合坐一張『情人座』,那扁臉女人放肆地貼在他膀子上……我就走過去,西人一見是我臉都白了,那女人摟住他胳膊瞪著眼彷彿準備跟我拚命,我卻只是站在他們面前,瞪了他們至少十幾秒鐘,末了我只對西人說了句:『你也太飢不擇食了!』就轉身走了……我實在看不起西人,他的淺薄,他的毫無自尊,他的連包裝都不要的赤裸裸的性慾,都在丟我的臉,後來他回到家裡苦苦求我饒恕,我也只是那麼一句話:『你找什麼樣的不行,怎麼可以那麼掉價!』……但到了今天,我連這種心情也沒有了,我覺得他如何發洩他的性慾是他的事,他的私事,他本就是那麼個淺薄的貨色,怪我以往用自己的想像力把他塑造成一個高品位的泰倫·鮑華了!……」 
  「但是無論怎麼說,你們曾經有過玫瑰盛開般的愛情,在我們這一輩人當中那是人見人羨,傳為美談的!」你便感歎。 
  月明表姐臉上呈現出的是一個慘笑:「愛情?玫瑰盛開般的?也許確實有過,那是我對於他的愛情,他對我麼?這兩天我就坦率地對自己說:醒來吧醒來吧,其實西人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我,他對我的興趣,與對那個扁臉的收發員實在沒有兩樣,至多只多一條:我作為他的妻子更具有花瓶般的價值!你不要以為我說的是氣話,不是,我很冷靜……告訴你吧,這其實也並非什麼秘密:他這一生所愛的女人只有一個,那便是他的母親!……當然,這主要又是因為歐媽對他有著超常的愛,我不願把那當成是母愛……你說那能算作是母愛嗎?我在我們那間亭子間裡,剛跟西人做愛完了沒多久,正依偎在西人懷裡希望得到更多的溫存,歐媽突然打開門進來了——她有我們房間彈簧鎖的鑰匙,西人給她配的——她若無其事地進來了,就站在我們大床前,我慌亂地坐起來,不知所措,她卻彷彿根本就沒有看見我,她只是盯著她那寶貝兒子,搖著一根手指頭責備說:『親愛的赫爾默特,你怎麼又忘了吃魚肝油丸就上床睡覺了?』赫爾默特是西人的小名,歐媽在最疼愛他的時候就這樣叫他……西人對歐媽的這種作為,居然並不以為有什麼不妥,他就乖乖地爬起來,跟歐媽上樓去他爸爸媽媽的房間裡吃那個魚肝油丸去了!……我懶得跟你舉更多的例子……再說一個吧,1976年大地震,天津的氣氛比北京恐怖多了,家家戶戶都搭防震棚,那時候西人爸爸已經去世了,家裡惟一的男人就是西人,可是西人對搭防震棚卻一籌莫展,我便去單位借手推車找磚,其實哪裡是找,分明是偷,又去找塑料布,找石棉瓦,又去求單位裡的小哥兒們小姐兒們幫忙,終於只用了兩天半時間就搭出了一個湊合能待人的防震棚,從家裡搬過去一張大床,提過去了一個熱水瓶幾隻水杯……我匆匆忙忙又去了一趟單位,為領當月的工資。當我路過我搭出來的那個防震棚時,只見裡面點燃了蠟燭,我便走進去,一看,西人正和歐媽兩個人坐在那張大床上,一人喝著一杯熱茶,我便問:『孩子們呢?』西人說:『都在家等著你呢!』我一聽那話一看那表情差點兒立刻暈死過去,原來西人心目當中,覺得那防震棚是專為家裡最珍貴的東西搭的,那最珍貴的兩樣東西就是歐媽和他自己,而我和孩子們,在沒有搭起另外的防震棚以前,天經地義是應該還暫時待在那震出裂縫的舊房子裡的!那一天我蓬頭垢面,為搭防震棚劃破了手崴了腳,簡直不像個人樣兒,可是西人和歐媽油光水滑地坐在那防震棚裡,不僅心安理得,歐媽還抱怨有蚊子,西人還命令我趕緊去家裡取蚊香……我的眼淚沒有往外流,都倒流到心窩裡了,那時我就該透徹地意識到,西人愛的是他媽,那當然是純潔的愛,而不純潔的性要求,便該由我來承擔,我在那個家裡的角色,實際上是老媽子加妓女加傳宗接代的工具!……這麼多年我就是這麼生活過來的,表面上,我們那個家真是玫瑰園般美麗,實際上,我終於醒悟,那是我的地獄!我實在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四牌樓 第十六章(16)new   
  你望著餐桌對面的月明表姐發愣。妻在隔壁屋子裡休息——她有點不舒服,提前上床了。你希望妻已經睡去都沒聽見,否則妻那柔弱的心靈必不能承受如此怪誕卻又真切的人生悲劇。你想安慰月明表姐卻簡直說不出一句哪怕是最無力的話。 
  沉默。 
  月明表姐呷了口茶,臉上漸漸消去了鬱悶憂愁,現出一些沉靜的淡而甜的笑容來。 
  她開始用另一種語調對你說:「你當了作家,你能理解,所以我跟你講這些,你不必見怪。其實對於我來說,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並且我發現我完全可以建構起一種嶄新的生活,在海南島……」 
  她便向你講起她在海南島的情況。她在那裡受聘於一家中外合資公司,那公司房地產生意搞得十分火爆,她是特別顧問。怎麼個顧問?房地產生意做到最後,你就要買下地皮,就要規劃在那塊地皮上的開發,比如說開發一個旅遊區,那就要有總體規劃,差些什麼設施,蓋出來怎麼賣出去租出去或承包出去,怎麼吸引投資,怎麼回收投資,中間怎麼轉讓,或怎麼吞併別家……那裡頭名堂很多很多,她因為學的土建工程,設計院幹了那麼多年,所以經驗豐富,到了海南島又有應變能力,所以幾件事幹下來,馬上名聲大振,身價倍增。比如說他們公司買下了一塊地皮,是當地鎮上公家賣出的,公司已經付了款了,開始搞測量組織搬遷了,那賣方就想打馬虎眼,怎麼打馬虎眼?就是他們打標界樁的時候,凡遇不規則的地界,就盡量往小裡打,按規定凡不規則的拐角彎轉地段必用水泥樁,以免接收使用時發生糾紛——因為木樁很容易被替換和搬走,但那賣方打的全是木樁沒用一個水泥樁;除此以外在月明表姐他們買方會同賣方坐著吉普車進行實地核實時,在一個部位上賣方提供不出圖紙,說是拿圖紙時少拿了一張,不是故意的而只是因為圖紙太多工作秩序比較忙亂因而有所疏失;大家是從宴席上一起下來坐吉普車進行勘查核實的,礙於情面,買方的人差不多都說那就算了吧,接著看別的地方吧。月明表姐卻堅持要看那張圖紙,哪怕多跑路多耽擱時間也要照圖紙接收,月明表姐說:「我這個顧問最後是要在接收文件上技術鑒定一欄後面簽名的,我怎麼能不公事公辦?我有我一份責任啊!」於是她便隨賣方坐吉普車去賣方的辦公處取那張圖紙,到了那辦公處人家找來找去,也不知真找不到還是假找不到,總之找不出那張圖紙,月明表姐便毫不客氣地說:「對不起,我只好揭下你們牆上這張大圖紙了!」那張大圖紙差不多有教室裡的黑板那麼大,是一張整體圖,人家很不情願,甚至阻攔,但是月明表姐登上凳子硬是揭下了那張圖紙,捲成一大卷,扭頭便走。賣方的人不得已只好跟她返回那個待查地段,結果大家會同一對圖紙一細測量,那個地方打的界樁完全不對頭,足足少打進了十畝地皮!圖樁俱在,賣方只好道歉,只好同意重打,月明表姐哪容他們隔天再打,硬讓立即改正。他們要挪木樁,月明表姐說:「不要挪,留在那兒!你們這就取水泥樁去,還要帶好油漆桶,隨打水泥樁隨用油漆逐一標號!」…… 
  公司總經理對月明表姐在勘測驗收地皮過程中的表現讚賞備至,當天就宣佈將她的月薪從1500元提到2000元。過了兩天買方賣方又進行歡宴,總經理將月明表姐請至最上一席,與賣方頭頭腦腦坐在一處,月明表姐不喝酒卻要罰賣方頭頭腦腦的酒,大家便嘻嘻哈哈地笑說她這個巾幗英雄真厲害,月明表姐便說:「我拿一樣東西來給你們看看。看了不用我多說什麼,你們就得自己乖乖地喝罰酒!」大家只當她開玩笑,誰知她真風風火火地跑開了,不一會兒又風風火火地跑回來,手裡舉著個像是花瓶的東西,她把那東西往餐桌的轉盤上一放,用手一推轉盤,讓大家都仔細地看——那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裡插滿了剛從土裡拔出來沒多久的一些個筷子般粗筷子般長的樹枝樹杈,月明指著那一瓶子樹枝樹杈,先對公司總經理說:「總經理,明天結算時你可得給他們付5萬元的苗圃賠償費啊,那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啊!」又對賣方頭頭腦腦說:「這就是從你們所謂苗圃裡拔出來的樹苗啊,你們自己看看,有沒有根?有沒有芽?而且你們光派人在路邊突擊插了那麼一小片,企圖讓我們吉普車一過的時候留下個印象,似乎那真是苗圃,可我今天下午專門去參觀了一番,對不起,我找到就只是這麼一些插在土裡的樹枝樹杈……」賣方的人望著那一瓶子樹枝樹杈,全都尷尬得不得了,公司總經理便問他們:「怎麼樣?我們田工的罰酒,你們喝不喝?」對方只好乖乖地端起了酒杯……第二天那5萬元「苗圃賠償費」自然買方不付賣方也認賬,公司總經理又當眾發放了月明表姐3000元獎金……   
  四牌樓 第十六章(17)new   
  「現在那邊公司把我當成一個寶貝,我也確實是個寶貝,但他們誰也不懂得我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幹勁,為什麼做事那麼認真,為什麼那麼無所顧忌,又為什麼那麼快活……我是在開闢和創造一種新的生活,這種生活可以讓我忘記天津,忘記西人和歐媽,忘記往日的屈辱和失落……只是有時候偶爾想念孩子們,可我知道她們都已長大成人,我可不願跟她們再重複西人跟歐媽那種難捨難分的感情關係,她們應當把感情轉移到她們的丈夫和自己的小家庭身上,我如果過多地愛戀她們便是妨礙她們家庭生活的獨立性,這麼一想,我就更輕鬆,更坦然了……我這次回天津搬取東西,公司怕我從此不再回去或改換門庭,總經理就代表董事會問我:如果他們要我至少留在那裡五年不跳槽,得滿足我什麼條件?我就說,旅遊開發區的建設工程不是已經全面開花了嗎?那海濱的植物園,不是已經利用原有的野生植物群落初見端倪了嗎?就在那植物園裡,為我蓋三間小小的平房,一間廚房餐廳客廳合併的小小起居室,一間附帶衛生間的書房兼臥室,另外一間空房——為的是有看望我來的至親好友可以在那裡留宿,他們還以為我指的首先是西人,其實我心目中卻指的是女兒外孫,還有霞明、星明、毛妹,還有你們什麼的——我也不要那房產,我只是要求我在公司幹活時他們給我白住,我死了或者走了他們再收回……其實現在我已經開始了那樣的生活方式:我不喝任何別的飲料,不要說不喝一切烈酒葡萄酒啤酒,就是可樂雪碧果汁我也不喝,也不喝茶不喝咖啡,我只喝礦泉水或者把飲料的概念擴大一點,不只是為解渴還為了營養,那就還喝鮮牛奶;我不再吃肉,許多人去海南島是為了吃生猛海鮮,我就連一般的魚也不吃。當然,我吃雞蛋;我除了吃米飯麵條這些主食,主要吃素食,尤其是豆類,還有玉米,當然我要吃很多很多的綠色蔬菜,還要大量地吃水果……我要過一種素淡卻未必儉樸的生活,那將是一種雅致而高尚的生活……」 
  你都聽呆了,你禁不住問:「難道你是要當佛教徒了嗎?」 
  月明表姐兩眼對著你,卻沒把焦距落到你的臉上,她彷彿在透過你的身體看非常遙遠的地方,她沉思地說:「那倒也還不是。不過這些天來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我確實在考慮一個宗教信仰的問題。這幾年裡我讀了一些佛學書,一些談禪的書,無論佛教對生、老、病、死的大徹大悟,還是禪機裡的生存智慧,都給我一種深刻的啟示;但是我也讀道教的書,讀老子、莊子,那種清靜無為、順應自然的人生態度,也很打動我的心;我也讀《聖經》,讀《可蘭經》,我覺得我缺乏『原罪意識』確是一種心靈缺陷,我對至高無上而又無形無影的主總建立不起一種大敬畏大信心,我常常為此自責自愧……所以到頭來我的靈魂還是沒有一個皈依,有一種漂泊無靠的空虛感和寂寞感……但我不甘心就這樣下去,我想,今後除了為公司賣力,在那植物園的小平房裡,我將用大量的時間一個人讀書、思考,這回我從天津托運過去的,日用品並沒有多少,卻有兩大箱圖書,也許,我會在世界上固有的幾大宗教中皈依到一個裡去,也許,我會默默地為自己建立起一種綜合各方面啟迪和領悟的宗教……」 
  忽然電燈熄滅了,這突如其來的停電並沒有令你和月明表姐發出驚詫的聲音。你打開餐桌的小抽屜摸到了火柴,點燃了餐桌上常備的兩根平時主要用來當作裝飾的插在銀座基裡的白蠟燭,燭光照著月明表姐的臉。她顯得格外寧靜,有一種幽深的思緒縈繞在你和她的心頭,那思緒隨著燭舌的搖曳而閃爍不定…… 
  你們很久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在燭光裡那麼靜靜地對坐著。 
  15 
  你很驚訝自己怎麼會是坐在紫禁城高牆外的筒子河邊。 
  什麼時候夕陽已然只剩下最後的餘暉,把筒子河的水面染成了胭脂紅?最早一批開始捕蟲的蝙蝠已然飛動在柳樹前後,傳來電報大樓報時的悠悠鐘鳴。 
  ……你從長椅上起來,順著筒子河漫步。 
  儘管北京城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尤其近10年來,許多部分的景觀已經全然掃蕩了歷史的殘跡,煥然一新到引出爭議的地步,但紫禁城週遭的筒子河一帶,卻儼然保留著其固有的風貌。 
  筒子河就是護城河。因為河岸陡直齊整而河道相對狹窄迤長,狀如直筒,故稱筒子河。 
  護城河的存在,顧名思義,本是為護城的。五百年前明成祖建北京城時,實際上至少挖掘了三圈護城河,包圍著整個北京城的是第一道,包圍著整個皇城的是第二道,包圍著皇城中的紫禁城宮苑的是第三道。你在一些電影和電視片中看到過兩軍作戰,一方固守城池,另一方強行進攻的種種慘烈場面。在這種搏擊中,護城河便成為一道天然屏障,尤其在尚沒有發明出槍炮的古代戰事中,攻方為了強渡護城河,往往必須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而守方那時必將河上所有的橋都變成吊橋,一律吊回去而使護城河成為一個環狀的難以通過的深壕……攻方只有強行渡河取得成功之後,方能再用雲梯鉤繩之類的器械強行攀牆越垛,但渡河時有萬箭齊發,登城時有刀砍石擊,那真是一幅「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的慘烈圖畫……   
  四牌樓 第十六章(18)new   
  然而細究發生在北京的這近500年歷史,這些護城河何嘗發揮過它們那護城的功能,更令人思之悚然的是,幾乎就從來沒有在這些護城河、特別是紫禁城週遭的這一圈筒子河邊發生過任何那類電影、電視片中展現過的戰鬥…… 
  明朝末年,當李自成的農民起義軍逼近北京城時,守軍早都四散潰逃,更有迎降的官員去主動打開城門,任起義軍大舉挺進,那些前幾天還在崇禎皇帝面前山呼萬歲大表忠心慷慨陳詞的高官厚爵,一時間都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崇禎皇帝是在一種左呼不應右招不來的大驚訝大恐怖大惶急大絕望中,孤獨到身邊只剩下一個太監的境況下,匆匆越過紫禁城北面的護城河跑進煤山(現景山公園),在山腳下的一棵槐樹上,極為狼狽地上吊而死的。 
  而當吳三桂在山海關打開城門迎降了清軍,李自成感到寡不敵眾決定撤出北京城之後,北京城的三圈護城河也只倒映著完全不設防的城樓牆堞,清軍也是在並無戰事的情況下順利地開進北京城的…… 
  到了鴉片戰爭以後,清朝走向衰亡,但1856年的英法聯軍攻打北京城也好,1900年的八國聯軍進佔北京城也好,北京的城牆和護城河邊也幾乎沒發生什麼戰鬥,倒是咸豐皇帝帶著一群大臣嬪妃越過護城河撤往了熱河,後來慈禧太后又挾持著光緒皇帝越過護城河逃往了西安…… 
  筒子河啊,修造你的人,是為了你在關鍵時刻,哪怕暫時地阻止一下推遲一下進犯者的突進,然而根本沒有發生半點那樣的戰鬥呈現半點那種場面……非常平靜地,進入的就進入了,逃逸的就逃逸了…… 
  你在筒子河邊體驗到歷史、世象、人生、靈魂的繁雜莫測和詭譎多變,為什麼往往始料不及、出人意表,甚至到頭來總是有內部的迎降者大開城門,使辛苦設置的護城河毫無作用,而形成悲喜正鬧百味俱全的連台活劇? 
  人們往往為自己的心靈挖掘出深深的護城河,然而到了關鍵時刻,護城河邊卻並無戰事,襲人變得輕而易舉,沉淪彷彿風到花落…… 
  中國古老的護城河呵…… 
  夕陽終於完全斂盡了最末一道殘光。護城河變成一道幽暗的壕溝。 
  路燈亮了。你離開護城河,緩緩地朝東華門外的大街走去。 
  16 
  ……不知不覺之中,你已經走到東四大街的十字路口了。 
  東四大街原來叫東四牌樓大街。 
  那十字路口原有四座高大的牌樓。 
  直到50年代初,那四座牌樓都還屹立在那裡。 
  據說有明以來北京城裡大街上的牌樓最多時達到過57座。與東四牌樓相對稱的是西四牌樓。 
  到50年代初,北京城裡大街上的牌樓至少還有二十幾座。 
  但嵌在你印象中永不磨滅的還是東四牌樓。 
  那是四座三間三樓四柱造型優美古色古香的彩色牌樓。 
  南北路口的兩座,當中的匾額上刻著「大市街」的字樣。 
  東邊路口的一座,當中的匾額上刻著「履仁」。西邊路口的一座,當中的匾額上刻著「行義」。 
  你在東四牌樓一帶,特別是貼近它的隆福寺街和隆福寺附近,度過了你寶貴的不可重複的而別人的經驗又絕不可替代的少年時代…… 
  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你的同學、同事、同行,乃至你的仇人和不知該算作什麼而與你的生命軌跡相交相撞的許許多多的人,都曾在這一帶活動。 
  東四牌樓,那四座高大雄偉美麗精緻的牌樓,後來被拆除了。 
  因為時代的發展,社會的變化,不允許它們再繼續高踞在那裡——它們妨礙著現代交通的發展。 
  正如我們的親朋好友或我們所嫌厭者嫉恨者或於我們無所謂的人難免在某一天要被時代和社會所拆除一樣,當然更包括我們自己。 
  更正如我們心靈中那些高大美好斑斕曼妙的無形牌樓,會在某一時刻被發展著變化著的現實拆除挪移一樣。 
  ……是的,你老早老早就想寫一本書,你曾想把那本書叫做《阿姐》。為什麼要叫做《阿姐》?難道你想寫的,僅僅是一個絕對平凡的阿姐? 
  「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 
  又豈止是女子,還有那許許多多的男人…… 
  但最初的衝動,卻分明還是緣於女子。 
  你不知道那是為什麼。 
  你忽然從靈魂中挖掘出一個埋藏更深的印象。 
  四牌樓! 
  對,就是在那四牌樓下面,在十字路口的西南角,現在是美國肯德基家鄉雞分店的地方,原來有個照相館。 
  照相館的櫥窗裡,總陳列著一些大幅的肖像照。 
  那是古老的傳統,自上世紀末本世紀初照相術發明推廣以後,直至如今,照相館莫不如此。   
  四牌樓 第十六章(19)new   
  你就常站在那照相館的櫥窗面前,癡癡地望著一張女子的照片。 
  你不知道那女子是誰。 
  你不能用文字描述形容那女子的玉照。那是一幅黑白的特寫照。即使你能,你也不願用文字寫出。但那幅大約20英吋的女子照片,卻使你的靈魂受到一種特殊的震撼。倏地,你還能在靈魂深處復原出那幅照片,恍然如新。並且那時候,你還是個沒發育成熟的少年人的靈魂中湧出的驚奇、欣悅、神秘感、探索欲……如今居然又都濃釅地湧上了心頭。 
  在那幅照片面前,你頭一回深切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男性。 
  並且你從那時起,就對生活中的女性無形中有了一種特殊的眼光和情懷。可惜當年甘木匠的女兒甘福雲病逝前你還沒有發現那張照片並且不曾因那照片而鴻蒙初開。所以你後來想寫一本厚厚的書時就決心要有一章專門用來懺悔,為甘福雲,也為混沌懵懂的那個少年。那個少年也是你嗎?生命的流程和心靈的變異真不可思議…… 
  你終於寫成了一本書,一本比你以前寫的都厚的書!在這個每一天不知道有多少本書印出來的世界上,你深知縱使你的書已如那四牌樓般有著一時的雄姿風采,也難免有一天終被拆除,更何況你的書必定更像是那個早已蕩然無存的當時便不知名的照相館,像那照相館櫥窗裡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只擺放過一時的那張恐怕早就灰飛煙滅的肖像照…… 
  你有一個企盼:哪怕像那照相館櫥窗裡的那張無名肖像照一樣,只有一顆心為之產生感應,並經過時間磨石的碾礪、人生風雨的沖刷之後,還能埋藏在靈魂的深處,在那夜深人靜時,偶一躍現! 
  1992年9月1日寫完於北京安定門綠葉居中 
  2004年6月校訂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四牌樓>>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