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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與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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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第一部分攢動人頭中那個熟悉的面孔

    天者,夜晝;    
    地者,衰榮;    
    人者,滅生。    
    公元一九八二年,京都正處在    
    陣痛之中……    
    火車甩下了廣袤的華北平原,果斷地馳上了永定河鐵橋。    
    蘆溝橋在夏日黃昏中,背襯著黯然的灰藍天空緩緩向後移動。古老的建築身處現代,總默默透露著這種蒼涼的孤寂感。一個個石欄柱上蹲伏的石獅鍍著黃昏之光。一孔孔拱形石券洞下,古老的河床裡,夏水蒼蒼莽莽,沙灘草色青青。離北京城還有十五公里。一種就要進入全國政治文化中心的興奮照例像每次回北京一樣又湧上來。    
    他瞇起眼凝視著車窗外已漸漸遠去的蘆溝橋,凝視著西北天際隱約浮現出的起伏山脈,眼前一片蒼茫混沌。正是這崇山峻嶺的太行山、燕山把北方的蒙古高原、松遼平原與華北大平原分割開了。三四千年前,或許更早吧,人們為著通商交往,從華北大平原沿著太行山東麓一線高地北上(他眼前隱約浮現著幾千年前的跋涉:馬隊,馬隊,馱著貨物的看不到頭的馬隊……),在一個古渡口越過太行山上東流下來的永定河,進入西北東三面環山的北京小平原,然後在一個分歧點路分三岔。西北一路出南口穿越燕山直上蒙古高原(馬隊,馬隊,馱著貨物的馬隊……);東北一路出古北口穿越燕山徑奔松遼大平原(馬隊,馬隊,馱著貨物的馬隊……);正東一路,沿燕山南麓直赴海濱,然後北上出今山海關去遼河平原(馬隊,馬隊,馱著貨物的馬隊……)。而從蒙古高原、松遼平原來華北平原,則逆行同樣路線。三路在分歧點匯合,越永定河古渡口南下(馬隊,馬隊,馱著貨物的馬隊……)。    
    這個偉大的古渡口就是現在蘆溝橋所在地。    
    這個更偉大的南北交通樞紐的分歧點,上面出現了最初的居民點(一個年邁的父親領著年少的兒子,牽著兩匹馱著行李的老馬,疲憊之極。父親歎口氣站住了:咱們在這兒落腳吧。幾天後,永定河旁出現了第一間小土房……)。    
    而在最初居民點的迅速發展中,誕生了一座城市。    
    那便是燕國的中心:薊城。    
    隨後,在歷史的演變中,它先後成為秦朝廣陽郡治所,隋朝涿郡,唐朝幽州,遼代陪都南京,金代的中都,最後到元朝,它終於崛起為全國性的政治中心:元大都。從此,它以其必然的力量取代了長安、洛陽、汴梁等歷史名城,奪佔了中國最中心的位置。明朝開始稱北京。是歷史指定了它的地位。多民族相互通商往來,相互衝突戰爭,相互交融混合的歷史最終造成了北京這個獨一無二的中心。    
    中心便是重心,是平衡點,是交匯點。南國水鄉的富饒婉麗,北方草原的粗獷豪放,西部大漠的蒼涼淒越,東部沿海的熱情繁華,都各有特色,別張一面,但唯有它們的集中交匯點——北京,才能整個渾然地代表中華民族的個性和文化。在中國,有哪個城市,哪個地方,能像北京這樣把戈壁灘如雲馬隊的剽悍與蘇杭絲綢魚米之鄉的熱情,最悠古的文明與最現代的氣氛都凝縮於一身呢?幾千年的文明史,一百多年的近代史,近在眼前的現代史,敏感的當代史,都正在這個京都中冶煉著。    
    他即將踏入京都……    
    火車徐徐駛進像個巨大音箱一樣嗡嗡共鳴的北京站站台。    
    李向南提著旅行袋一下火車,目光就驚怔地一閃。攢動的人頭中跳躍過一個熟悉的面孔。「小莉。」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顧小莉正在人群中擠著穿行,東張西望地找人,此時一下轉過頭,愣了。她眼睛中的神情變化很快,層次很多。「小莉,你怎麼來了?」李向南問。想不到剛來北京又碰見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    
    「不許我來,北京是你的?」小莉微含怨恨地瞪了李向南一眼。小莉的情緒還那麼大,好像幾天前在古陵縣城裡兩個人的衝突剛才發生。    
    「我哪有權力不讓你來?」李向南說。    
    「你是縣委書記唄。」小莉冷冷地諷刺道。    
    李向南笑了:「一個縣委書記在大北京算個什麼芝麻玩藝兒?」    
    「算鄉巴佬唄。」小莉說著上下溜了他一眼,止不住露出些許笑意。她很快收斂,照舊冷起臉來。


上卷:第一部分利用這個巧遇化解怨恨

    李向南依然是一身皺巴巴的灰的確良襯衫和褲子,依然是褲腿挽到小腿肚,赤腳穿著那雙舊涼鞋,依然是這樣又瘦又高地立在面前。哼,她也不知道看上他哪兒了。就那雙黑炯炯的眼睛?就那張有著鐵青色絡腮鬍茬的黑臉?就是那提著旅行袋筋條凸起關節粗大的鐵腕?就那一米七八的瘦高個兒?就那比自己大十來歲的年齡?就一個爛芝麻縣委書記?    
    李向南風趣地說:「鄉巴佬進北京還能怎麼樣?見了人哈下腰靠邊躲唄。」他上下打量著小莉,「你可是光彩奪目,更漂亮了。」    
    小莉確實比在古陵縣更漂亮了。她穿著件鮮紅的薄呢連衣裙,瀟灑地繫著裙帶,腳上一雙精巧的白皮涼鞋,人顯得更年輕、更挺秀。腰肢很細,胸部精美地隆起,烏黑發亮的短髮來回甩動。她那生氣勃勃、目光敏銳的瓜子臉,那微黑圓潤、宛如象牙雕就的胳膊,那光潔的脖頸,都閃射著動人的光澤。面對面站著,能感到她所散發的那種被汗水濡濕的、燙熱的、年輕姑娘特有的青春氣息。這氣息夾著髮香,更帶有性感和刺激力:「漂亮也是我的,不礙你的事,用不著你管。」    
    「管管怕什麼?」李向南親熱地開著玩笑,「我就不能管?」他一定要利用這個巧遇化解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對他的怨恨。二十二歲的顧小莉是個可愛的姑娘,同時又是個可怕的小權謀家。千萬不能因為和她感情上的糾紛,釀出一場自己的政治危機來。    
    「你有什麼權力管?」小莉冷笑一聲。    
    「你是古陵縣委的宣傳部副部長啊,我這縣委書記不能管管?」李向南說著,禁不住笑了。他從來沒有把小莉當成個宣傳部副部長;這個為了寫小說跑到縣裡去的姑娘也從來不像個副部長。    
    「什麼爛部長,這破職務我不掛了。」    
    「好啦,別鬥嘴了。」李向南看了看站台上紛紛擾擾湧向出站地道口的人群,一抬雙手,「我這麼多行李,閣下幫我提一件吧?」    
    「我不管。」    
    「一個月以前你在古陵縣下火車,誰幫你提的行李?忘恩負義了?」    
    小莉瞟了李向南一眼,噗哧笑了。她想起了不久前在古陵火車站與李向南有意思的相遇,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伸出手沒好氣地說:「拿來吧。」    
    「咱們往外走吧。」    
    「不行,我還得再接個人。」小莉提著個旅行袋,翹首在人群中尋望著。    
    「對了,我忘了你來車站幹什麼了。你接誰?」    
    「你知道不知道,盤問人在國外是最不文明禮貌的?」    
    「我是中國人嘛,而且又是個鄉巴佬。」    
    小莉收回四處尋望的目光,又噗哧笑了,「我接我哥哥。」她一邊走一邊昂起頭朝後甩了甩頭髮。    
    「你哥哥?」李向南腳下猶豫了一下。    
    「怎麼,」小莉轉過頭看了看李向南,「一聽我哥哥,你臉就陰了?」    
    「沒有。」    
    「沒有?哼,還不是又想到你在古陵的那個心愛的人了。」    
    「小莉,你怎麼又來了?」    
    「我怎麼又來了?你不就專門看得上那個爛貨嗎?」小莉的話一下露出尖刻。    
    「小莉,」李向南猛地停住步,臉色有些慍惱,「你為什麼總要攻擊她呢?林虹並沒有傷害你什麼啊。你不能對人寬諒點?」    
    一說林虹,兩人就翻。小莉也站住,瞧著李向南陰沉的臉。她沒想到李向南一下又生氣了,她並不想讓李向南生氣。但是,李向南對林虹的偏護又刺激了她,幾天前在古陵縣城裡的怨恨又一下湧上來:「我說她是我的自由,你管得著嗎?」    
    「我……」李向南克制住自己,溫和地說道,「小莉,你哪兒都好,對人刻薄這一點不好。」    
    「我好不好又不關你的事。」    
    李向南沉默半晌:「我願意你各方面都好。」    
    小莉看了李向南一眼,垂下眼不作聲了。他們在站台上慢慢走著。    
    「你爸爸在嗎?」過了一會兒,李向南問。    
    「你問這幹啥?」    
    「我從縣裡趕到省城找過他,知道他來北京開會。我這次是專門到北京來找他。」    
    「用得著你找嗎?」    
    「我這是向省委書記匯報工作啊。」    
    「哼……」小莉噘了噘嘴,「他每天晚上回家。」省委書記顧恆的家還一直在北京,沒搬到省裡去。    
    「你什麼時候來北京的?」    
    「大前天和我爸爸一塊兒來的。」    
    「你哥哥不在北京工作?怎麼要你來接他?」    
    「他出差。哥——。」小莉突然興奮地叫道。李向南打量著。迎面站著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人,中等個,很壯實。一張線條粗硬有力的大臉盤,眼光銳利,寬額闊嘴,方下巴,嘴角刻紋剛勁,一副雄遒自負的樣子。    
    「哥,你怎麼才下車?」小莉跑上去,「這就是李向南,我們古陵的縣委書記。」她回頭介紹道,「這是我哥哥,顧曉鷹。」    
    李向南和顧曉鷹伸手相握。兩個人都通過手感到了對方那不易被人凌駕的性格力量。李向南盡量平和地笑了笑:「我早聽小莉講過你這位哥哥了。」    
    顧曉鷹則放蕩不羈地一笑:「你的大名我在報紙上看到了。」    
    握手容易鬆手難。握手時越裝得大方親熱,鬆手時越含著難堪、不自然。    
    「哥,你們—— 一塊兒來的?」小莉突然瞠目結舌看著顧曉鷹身旁。    
    李向南轉過頭,也隨之一怔。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站在一旁的正是林虹。林虹正用她那把什麼都能看透的目光冷靜地看著李向南和小莉。    
    四個人站在人群流動的站台上,一時僵住了。


上卷:第一部分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裸體

    林虹一下火車,就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林虹。」一個熟悉的男中音。    
    她抬起頭,猛然間愣了,血一下湧上臉。是離婚後幾年沒再見面的顧曉鷹。她感到從內心到身體都掠過一陣憎惡的顫抖。    
    「你從古陵縣來?」顧曉鷹看著她,目光是俯視的、打量的,像在解剖對方的靈魂和肉體。這種目光讓林虹憎恨。她過去就憎恨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曾讓她感到一種受審查、受輕視、受凌辱的憤怒。現在,這目光表面上看來文雅了,客氣了,卻含著那種觀覽異性的粗糙、辣熱和放肆。    
    她冷冷地應了一句,扭轉臉,提著自己的行李徑直朝前走。    
    顧曉鷹從容趕上幾步攔住她,「要不要我幫你提一件?」他把兩個旅行袋合到左手裡,騰出右手來很有風度地說。剎那間,他便以其畫家的眼光,迅速而從容地把林虹觀覽了一遍。她還那樣美麗。她的眼睛雖然此時含著冰冷的敵意,但還是那樣黑亮水汪;她的額頭透著冷傲,但還那樣嚴肅而明晰;她的頭髮不像過去濃密了,但還那樣黑亮;眼角已有幾絲若隱若現的魚尾紋,整個臉仍接近過去那樣柔潤;嘴唇表皮略有些干,那必定是坐火車所致,但仍顯出內在的彈性,連同那豐滿的下巴,構成了一個很有性感的接吻區。他還看到了她脖頸下微露的一抹雪白的肌膚,他能擴展想像到整個胸部,想像到撫摸它時的光潤手感。    
    「不用,謝謝。」林虹神情冰冷地拒絕了,略躲閃開,又隨人流往前走。    
    「連話也不願和我說了?」顧曉鷹又上前兩步攔在面前,親熱地笑著,不轉睛地凝視著林虹。林虹垂著眼皮、咬著嘴唇的冷峻神態,特別是那嘴角繃緊的清秀線條,讓他覺得很有趣,也很富於刺激力。他的目光又透過衣裙把林虹的身體整個「撫摸」了一遍。    
    林虹感到一種受辱的憤怒。她感到顧曉鷹的目光在粗暴地剝下她的衣裙。她的皮膚掠過一陣憎惡的顫抖。目光也能淫辱女性。「請你放尊重些。」她說。    
    「林虹,」顧曉鷹依然從容移動著身體,擋在林虹面前,「我不想讓你生氣。我早看見你了,我也是下了好一會兒決心才過來看你的。」他語調誠懇地說,「雖然離了婚,可總算一夜夫妻百日恩吧?」    
    「不要臉。」林虹從牙齒縫中罵道。    
    顧曉鷹毫不在乎,甚至有些開心地笑了。他依然瀟灑從容地移動著步子,擋住林虹,含笑打量著她:「只有你才能這樣罵我。我只把這種權力給過你。」    
    林虹不再理他,轉身扶起一個在身旁跌倒的小女孩,和孩子的母親一起牽著她,隨人流往前走了。    
    顧曉鷹看著林虹的背影。這次他從較遠處把林虹的身材欣賞了一遍。她今年應該二十八歲了,依然苗條,似乎比過去更加性感了。隔著飄動的衣裙,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裸體。看到了她行走時臀部、腿部、腰部以至全身肌體誘人的起伏和運動。他能想像到撫摸每一處肌膚的不同質感。女人穿裙子是美的。比穿衣服美,因為它有所裸露;比全裸也美,因為她並不暴露無餘。凝視著林虹的背影,顧曉鷹笑了。因為他是畫家,所以能這樣欣賞人體美;因為他是男人,所以他能這樣欣賞女人。做妻子,林虹不夠標準;做情人,只要有刺激力就行。顧曉鷹突然想到他曾經聽到過的一句話:一個被你征服佔有過的女人,當她被你遺棄分隔甚久之後再一次出現時,她如果美麗而且驕傲,那她便對你具有難以想像的刺激力。顧曉鷹咬住下嘴唇,感到一種衝動。他要滿足這種富有刺激力的熱情。他不一定要和林虹怎麼樣,但他還要攔住她。他不能這樣毫無所獲地退下來。    
    他又趕上去,攔在林虹面前:「林虹,我要和你說點事。」    
    「你為什麼要攔著我?我不認識你。」林虹說。    
    那個和林虹一起牽著自己女兒的母親,此時驚愕地望著顧曉鷹。    
    「對不起,我要和她說幾句話,」顧曉鷹彬彬有禮地對那位婦女解釋道,「她是我過去的妻子。」那位婦女疑惑未盡地看看顧曉鷹,又轉頭看看臉色激怒的林虹,連忙不自然地笑笑,「芳芳,和阿姨再見。」領著孩子走了。    
    「你到底有什麼事?說吧。」林虹把旅行袋放到身前,平靜地直視著顧曉鷹。她最初的激憤已經過去了,現在,她拿出了多年生活磨煉出的克制和冷靜。冷靜是遠比憤怒更成熟有力的態度。    
    顧曉鷹的目光與林虹對視了一會兒,倒閃爍躲避起來:「我想和你隨便談談。」    
    「談吧,我聽著呢。」林虹冷冷地直視著對方。現在輪到她打量對方了。    
    「咱們出站找個地方,好嗎?」顧曉鷹看了看左右的人流,又溫和地笑了笑。    
    「不用,這兒挺方便的。」顧曉鷹還是那張令人厭惡的長方臉,額頭的皺紋更深了,臉上的皮肉也顯出鬆弛,不知是因為野心煎熬,還是因為酒色過度。    
    「你這幾年都好嗎?」顧曉鷹竭力使自己自然起來。    
    「好。還有什麼事?」    
    「你在古陵縣教中學?」    
    「是。還有什麼事?」    
    「你……」    
    「我的事不用問了,你都已經知道。」    
    「我並不知道你去古陵了,小莉也不知道。她去古陵是因為我叔叔在那兒當縣長。她要寫小說體驗生活。」    
    「她當然不會因為我去,省委書記的千金嘛。」    
    「新去的縣委書記叫李向南吧?我知道他。他……」    
    「他和我有什麼關係?」林虹不耐煩地打斷他。    
    「我……」顧曉鷹尷尬地笑了笑,剛想說什麼,聽見一聲叫喚。    
    小莉和李向南一起出現在面前。    
    


上卷:第一部分新華社女記者黃平平

    四人相視的僵局維持了兩三秒鐘。    
    幾秒鐘內,小莉心中漲起的是對林虹的嫉恨。一瞬間她就明白了,林虹並不是也不會和哥哥一起來。哥哥是半途上的這次車。林虹是從古陵來的。李向南來,她也隨著來的。幾秒鐘內,李向南感到的是一種同時遇到小莉和林虹必然有的難堪。何況,他又和顧曉鷹剛握過手。顧曉鷹在場,在他和林虹之間出現,更使他感到彆扭。顧曉鷹在和林虹相遇中碰到李向南——他聽說林虹正在追求李向南——這使他有點悻惱,也有點尷尬。林虹應該比誰都心情複雜,但她比誰都冷靜。她看著李向南和小莉,等待著將要發生的一切。    
    誰更有心理上的主動權,誰更有打破僵局的責任,誰就會首先開口說話。    
    「林虹,你也來北京了?」是李向南打破了沉默。他既要排除小莉冷冷旁觀的目光的壓力,又要忍受顧曉鷹充滿敵意的目光的壓力。    
    「是。」林虹的聲音非常自然,好像顧小莉和顧曉鷹並不在旁邊。這種態度既讓李向南有些出乎意料,又感到親切。    
    「小莉來接她哥哥,倒先接著我了。」李向南笑笑,很自然地把事情說明了。    
    「是嗎?」林虹不在意地說。依然像是只面對著李向南一人。    
    「沒想到咱們都在車站碰見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和顧曉鷹,「曉鷹,也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他心中卻感到對顧曉鷹的仇恨,因為顧曉鷹幾年前曾經加給林虹的凌辱。    
    「是,中國並不大。」顧曉鷹瀟灑地說。    
    「咱們一起走吧,總不能老站在這兒吧?」李向南伸出手,「來,小莉,你哥哥已經接到了,把我的旅行袋還我,你幫你哥哥拿吧。」    
    「我能拿。」小莉一甩短髮,並不把旅行袋交給李向南,同時又伸出一隻空手,「哥,我再幫你拿一件。沒關係,給我一件小的,總算我接你了。」她的話突然多起來,好像只有她和李向南、顧曉鷹三個人在一起說說笑笑,林虹並不存在似的。    
    「林虹,那我幫你拿一件吧。」李向南走上去,向林虹伸出手。    
    小莉白了一眼,把李向南的旅行袋往他腳旁一撂:「你自己拿吧。」然後一轉頭,「哥,我再幫你拿個書包。」    
    林虹用把什麼都看明白的目光瞥了一下小莉,轉身走了。    
    李向南望著林虹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小莉。小莉那含著怨恨的目光正注視著他。李向南繃住嘴唇看著腳下自己的旅行袋。一秒鐘的猶豫。是感情的矛盾,又是政治考慮和道義上的矛盾。「小莉,你和你哥哥一塊兒走吧,」他提起腳旁的旅行袋,「我明後天就抽時間去你們家,去看看顧書記。」他準備去趕上林虹。    
    「不用你來我們家。」小莉冷冷地說,「我們和爸爸都有事。」    
    「那我推後兩天再去。」    
    「再往後也沒時間。」    
    李向南神情複雜地看著小莉,然後默默提起旅行袋朝前走去。進了出站地道口,下梯階時他趕上了林虹:「來,我幫你提一件吧。」李向南把兩個旅行袋集中在一隻手裡,伸出另一隻手。    
    「不用,我的東西都很輕。」林虹平靜地答道。    
    「沒想到在這兒遇見顧曉鷹。」    
    「不要談他,我不想聽。」    
    「我也不想談他。」    
    林虹轉過頭瞥了李向南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李向南也沉默了。兩人隨著擁擠的人流在燈光明亮的隧道裡走著。「你來北京幹什麼?」過一會兒,李向南問。    
    「我父親單位讓我回來整理他的遺稿。」林虹答道。    
    「你父親原來不是北京大學的教授嗎?」    
    「是。」    
    「這次是短時間讓你回來,還是調回來?」    
    「有可能調回來吧,不知道。」    
    「你願意調回北京嗎?」    
    「如果可能,我願意。」    
    李向南沉默了。    
    「你來北京還是為了完成你那幾個任務?」林虹關心地問。    
    「是。第一是說服我父親,讓他理解我在古陵的改革,不要干預我。」    
    「你和省委書記談了嗎?」    
    「沒有,他也來北京了。所以,第二個任務——爭取省委書記的支持。不過……」    
    林虹瞟了李向南一眼,笑了笑,「有點難度,是吧?」    
    「可能吧。不說這些了,你在北京住哪兒?我有時間去找你。」    
    「住在我父親的一個朋友那兒,也是個歷史學家,叫范書鴻。」    
    被擁擠的人流裹挾著,兩個人出了檢票口。迎面是燈火通明、人山人海的車站廣場。像一下跌入了繁華的京都,被淹沒了。李向南和林虹四下張望,想從心理上適應。人浪、聲浪帶著強烈的氣息,一陣陣撲面而來。    
    「李向南。」上來一雙姑娘的手,接過他一個旅行袋。李向南轉頭一看,一頭披肩黑髮甩動著,一雙黑得特別、使人一見就難忘的眼睛正在快活地笑。    
    是前幾天剛離開古陵的新華社女記者黃平平。


上卷:第一部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林虹一個人先走了。李向南眼前是人潮起伏的車站廣場,五光十色,喧鬧一片。是黃平平含笑的黑眼睛,是她那熱情溫柔的女性氣息。是自己還來不及適應的京都氣氛。他在湧動著使自己要飄起來的海潮面前,很快抓住一個北京人的自我意識,這使他可以克服那久居外地踏入北京的怯生感,站穩腳跟。    
    他看著眼前的姑娘很有風度地一笑:「平平,你來車站幹什麼,送人還是接人?」他對黃平平很感興趣,因為她是一個極有活動能量的記者,還因為她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可愛的姑娘。此刻面對著她,就能感到一種柔和的興奮隱隱洋溢全身。    
    「我接你來了。」黃平平說,她的神情含有某種匆忙和急切。    
    「接我?誰告訴你說我來北京?」    
    「你呀,你不是說看完我的報告文學稿,兩天後連同意見一起派人送來北京嗎?」    
    「我沒說自己來呀?」    
    「你不是說派個最可靠、讓我最滿意的人送來嗎?我一猜就是你。而且我還做了調查。」黃平平習慣地掠了一下頭髮,得意地笑了。她個子不高,大約一米六的樣子,線條柔和豐滿,又有那麼點兒嬌小。    
    「你對自己的稿子夠著急的。」李向南說道,「要不要我現在就拿給你?」    
    「不用,我來接你,還不是因為稿子,有點嚴重的情況——關於你的,我想告訴你。使你一下火車就有思想準備。」    
    「關於我的嚴重情況?」李向南眉頭猛然一收,目前的處境使他格外敏感。但他臉上隨即又浮出了幽默的微笑:「能有多嚴重啊?」    
    「咱們走吧,邊走邊說。你家住哪兒?虎坊橋那一帶?那你坐幾路車?二十路?再換……四十五路?」    
    「我鬧不清那麼多。乾脆走出去,上長安街,坐一路汽車到西單,再換無軌。那樣痛快。一路過長安街、天安門,能感受一下首都的氣氛。我每次回北京都走這條路線。」    
    「你挺浪漫的,」黃平平笑了,「還要感受一下北京氣氛。不過,這次回來,你得現實主義一點。」    
    「北京又有什麼新動態?」李向南口吻盡量顯得輕鬆。    
    「走出這兒再說吧。車站太鬧。」黃平平不想在這喧鬧的環境中交談。她關心李向南,同時她還「關心」自己對李向南的這種關心。    
    兩個人邊走邊說著閒話,李向南一邊迅速調整著自己的心理,一邊盡量顯得隨便地談著古陵的情況。周圍是擁擠的人流,是色彩繽紛、款式新穎的服裝,是飄動的長裙,是匆忙的腳步,是年輕男女並肩談笑時興奮的臉;一輛接一輛的公共汽車、出租汽車、大轎車、小轎車、麵包車,黃亮的車前燈,紅色的車尾燈,流水般的自行車,紅紅綠綠的霓虹燈,令人眼花繚亂的廣告牌,川流不息地進出著顧客的一個個餐館、商店,人群圍擠的冷飲出售窗,被塵土、煙灰、汗味和噪音污染得更顯炎熱的空氣。路旁一個頭圍白毛巾的老頭兒一動不動坐在粗土布的包袱上,他兩眼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紛繁。北京的繁華和嘈亂與古陵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黃平平說的嚴重情況是什麼?再嚴重能嚴重到哪兒去?自己有足夠的政治才能,也有足夠的耐受力。就要在高難度的矛盾叢中開出一條路來。    
    「你看見路邊那個老農民沒有?」他說,「他和這裡的環境讓我感受到一種對比。」兩個人已來到長安街上了。    
    「是。我在古陵縣呆了幾天,回北京一下火車也感到對比很強烈。」黃平平點點頭,「好,跟你說重要情況吧。你說對比,我要告訴你的情況,也可以算是一個對比。對你看法的對比。」    
    「對我看法的對比?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    
    「先說好的一面,報上今天登了報道你的一篇通訊。題目叫「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    
    「這麼嚇人的題目?」李向南幽默地說。他一瞬間就把這件事含的利弊做了估計。    
    「就是去古陵的那個記者搞的。聽說原來不是這個題目,叫「一個講效率的年輕縣委書記」,後來改成『新星』了。這個題目響亮。」    
    「響亮才可能糟糕呢。」    
    「不過也沒什麼。無非是刺激起某些人的嫉妒唄。你別管他們。已經刺激了,就刺激到底。」    
    「你說樹先把根扎深好呢,還是先讓梢長高冒尖好呢?」李向南仍然笑著說,心中卻在繼續估量這件事可能引起的各方面反應。政治是極其複雜的,槍打出頭鳥。    
    「你是怕『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吧?你現在已經冒尖了,遭人『摧』了,乾脆多冒點兒,多長點兒梢,可以多吸收陽光,有助於把根扎深。」    
    他看了她一眼。此話自然有道理,但事情常常有多方面的「道理」,要全面權衡。他現在並不想表現出比一個姑娘深刻得多的判斷,他在等她講下去。    
    「再給你說壞的一面吧,我主要是想告訴你這件事。現在有一份參你的『內參』,最近一兩天的,在北京影響不小。你知道嗎?」    
    「不知道。」李向南站住了。    
    「列了你幾大嚴重問題。每個問題都夠把你搞臭、搞垮的。」黃平平也站住,看著李向南。


上卷:第一部分有過一段很不尋常的友誼

    「是些什麼問題?」他盡量平靜地問。他一瞬間就橫著豎著把自己的作為和歷史都極快地審視了一遍。他們(是誰暫且不管)都可能在哪些地方下手?自己的弱點自己最瞭解。人人知道自己易被打擊的軟弱部位在何處。    
    「一個,說你一貫是野心家,一心一意想往上爬。」    
    「事實呢?」    
    「把你去縣裡以前在省調研室工作時的情況捏造了一些。」    
    「還有呢?」    
    「是生活作風問題,說你……」黃平平欲言又止。    
    「說我道德敗壞,上大學期間搞過四五個女人,是吧?」    
    「你已經知道了?」黃平平不禁漾起一絲失望。    
    「不知道。」    
    「那你怎麼……」    
    「省裡有人這樣搞我,地區紀檢委調查組找我調查過。不過,搞了『內參』捅到北京來,我還一點兒不知道。」    
    「具體背景你不清楚吧?」    
    「不清楚。我也不想去多瞭解。」    
    「那不對,你應該搞清楚背景。」    
    他怎麼不想搞清楚背景?什麼人搞的,什麼緣由,通過什麼渠道,上層都有哪些人看了,現在有什麼反應?這都是他應該迅速瞭解的,然後才有對策。他還能不明白這些?但是在表面上,他要擺出的恰恰是這種毫無反應的平和姿態。    
    他的平和更激起了黃平平的關心:「你應該瞭解,這件事背景挺大的。一般人哪能搞這麼大動作?我有幾個新聞界、政界的同學都聽說了這份『內參』,都覺得有來頭。」    
    「不勝榮幸。」    
    「你要有對策。要不,你會成為犧牲品的。」    
    李向南略蹙起眉瞧了黃平平一眼,目光中含著對她談話的思索和理解。    
    「你這次來北京打算幹什麼?」黃平平問。    
    「幹什麼?」他帶著一絲自嘲笑了。「我就是張著嘴到處去遊說唄。想辦法從上面解決問題。好,過兩天有時間我找你聊,把旅行袋給我吧。」他果斷地伸出了手。    
    「到汽車站,車來了再給你。」    
    「不用,我不想坐車了,我想順長安街走走,走兩站再上車。」他的舉止多少有著一種在關心自己的女性面前故作悲壯的矯情,但他心裡也確實想在這寬闊的大街上走一段,展開一下自己的思考。他不願馬上把自己裝進擁擠的公共汽車。他要再考慮一下這次的北京之行。    
    「那我陪你一起走走吧。」    
    「不用,時間不早了,你回家吧。」    
    「沒關係,我家就在前面,南池子大街,順路。」她抬腕看了下手錶,又朝前看看,「而且,我和兩個人約著在東單碰頭,走過去時間正好。」    
    黃平平陪著走,這正是李向南所願意的。    
    「你和林虹文化革命前是一個學校的?」黃平平問。兩個人沿著長安街慢慢走著,路邊樹影疏疏。    
    「是。我高一,她初一。我們有過一段很不尋常的友誼。」    
    「他們在你和林虹的關係上也造了很壞的輿論。所以,我想問問。」    
    「『文革』中她父母都被迫害死了,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後來呢?」    
    「後來……她去內蒙兵團,我隨後去農村插隊了。」    
    「你們為什麼……噢,你等一下,」黃平平突然把話打住,朝馬路對面十字路口的廣告牌下看了看,已經來到東單,「我去和他們談談,只需要兩分鐘。約好的。你等我一下。」她放下李向南的旅行袋,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小本,匆匆跑過了馬路。


上卷:第一部分十幾年不見蹤跡的林虹

    隔著車燈如銀河的馬路,李向南看見她和等在廣告牌下的兩個小伙子交談得很熱烈。那兩個小伙子都戴著眼鏡,似乎正向她急切地說明著什麼。她很注意地聽著,點著頭,時而往本上記著,一副關心的神情。不知為什麼,他此刻心中生出一種不快來。他不願意半路上出現這個插曲。那兩位「眼鏡」話真多。黃平平像是打算結束談話了,她合上本,朝馬路這邊指了一下,解釋著什麼。兩個年輕人遠遠朝這兒看了看,打著手勢,更激動地繼續講著……黃平平左右瞧著來往車輛,穿過馬路來。    
    「他們要成立一個二十一世紀委員會,編輯出版一套介紹世界最新思想的叢書,讓我幫忙,還讓我參加編委。」她抱歉地邊解釋著邊從李向南手中拿過一個旅行袋,「你願結交他們嗎?他們這群人挺有思想的。」    
    「我暫時還沒興趣,顧不上。中國現在更需要變革社會的實踐。」他顯得有些淡然。是在有意無意地貶低著那兩個人的價值?他一向是特別注意聯絡各種力量的。是為著顯示自己的優越與力量?小家子氣。於是他又添了一句:「等過幾天吧,你給我介紹一下。」    
    「好。還接著咱們剛才的話題吧。」黃平平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們後來怎麼斷了聯繫? 」    
    「這事情別問了,好嗎?」    
    李向南的表情和聲音使黃平平感到驚愕,雙方沉默了一會兒。    
    天下的事情真複雜。李向南到古陵縣當縣委書記,竟意外地遇到十幾年不見蹤跡的林虹。林虹是在此之前和顧曉鷹結了婚又離了婚。現在顧曉鷹的父親成了李向南的上司——省委書記。而顧小莉又……    
    「小莉這個人怎麼樣?」半晌,黃平平打破沉默,又提出新的問題,「她對你是不是……」    
    「她對我可能挺感興趣吧。」李向南說。他對黃平平的這些詢問其實並不反感,直覺告訴他:坦誠說明自己的處境(包括感情生活的處境)與表現強有力的成熟魅力,同是打動黃平平這種女性的有力手段。女人特別願意幫助那些對自己推心置腹的男人。    
    黃平平笑了笑:「那你對她呢?」    
    「坦率告訴你吧,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呢。現在政治危機沒解決,感情問題往後放一放再考慮。」    
    「可現在,你的感情問題也成了你的政治問題了呀。」    
    李向南看了黃平平一眼。是。事情都攪到一塊兒了。    
    「你知道顧曉鷹嗎?」黃平平問。    
    「怎麼?」李向南看著她。    
    談話被打斷了。十幾輛在路邊緩緩騎行的自行車突然在他們旁邊先後停住。「黃平平。」有幾個人回過頭來喊叫著。黃平平頓時眼睛發亮,她趕上幾步,親熱地招呼著:「你們去哪兒?」那是一群佩戴著大學校徽的年輕人,此時紛紛下車,七嘴八舌地圍上黃平平:「我們湖南同鄉會已經成立了。」「黃平平,我們也請你參加。你不也是湖南人嗎?」    
    「誰的主意?準是想哄著我給你們跑腿辦事。」黃平平聰明地一笑。    
    眾人也笑起來。    
    「你們現在多少人了?」    
    「已經一百多人了。而且發展到清華、師大、人大去了。」    
    「校領導同意嗎?」    
    「憑什麼不同意?憲法規定集會、結社自由。」    
    「愛國主義要從愛家鄉開始嘛。不愛家鄉,愛國是抽像的。」    
    …………    
    「聽見了吧,他們大學生在搞同鄉會。」黃平平揮手送走他們,帶著還沒完全消逝的笑意走到李向南身邊,「噢,咱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顧曉鷹。」    
    「對,你一定要提防他。他周圍有一幫幹部子弟,很有能量。他們最近也在搞你。」    
    「搞我幹啥?」    
    「怕你以後當總理接班人吧?」黃平平諷刺道。    
    「無聊。」    
    「現在年輕人之間的矛盾,比他們和老頭兒們的矛盾還尖銳呢。都以為自己行,都想上去,團團伙伙,爭權奪勢。」    
    黃平平說的是事實。變革時期的權力再分配是充滿戲劇衝突的。自己不能輕易表示對此的蔑視,那樣含著突露鋒芒、招致仇嫉的危險;也不能裝做愚鈍無心,除非他退出政治,否則會自縛手腳。他要對這種現狀有充分的估計,要有一個「宣言」,一個在同代人中塑造自己形象的宣言。北京之行的政治行動就準備從此開始。    
    「中國這麼大,誰妨礙誰?」他講道。    
    他的話被黃平平打斷了。「噯,你看前邊,」黃平平拉了他一下,「就是我說的那一幫人。那不是凌海?他們看見咱們了。」


上卷:第一部分敗者為寇,勝者為王

    他和他們相遇了。旁邊是一層層雪亮燈窗的北京飯店,樓前是一排排的小轎車,大門台階上是紛沓上下的腳步。一夥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圍著兩輛嶄新的紅色摩托。「貨搞到了,怎麼過來?——民航不行。」「我去廣空看看,不行,看看北空這兒行不行。噯,你他媽的不是有辦法嗎?」「我去找找『大頭』,走他爸爸的門子試試。」「那十輛汽車呢?」「問題不大,你把買主聯繫好,是陝西的吧?」「是。價錢還是上次咱們說的。」「哎,那邊過來的是黃平平吧?」「她旁邊那個男的是誰?」「我認識,李向南。」「是他?」「和他聊聊。」「逗逗他。」    
    這是一群幹部子弟,一看就知道。有的衣冠楚楚,有的穿著很隨便,但都有一股子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灑脫和放蕩。他們和黃平平顯得很熟,她也和他們談得挺親熱。(她和誰都能親近到一塊兒。這點讓他反感。)自己只認識其中一個:凌海。    
    「向南,剛從改革一線凱旋歸來?」凌海隨隨便便招呼著,帶著股玩世不恭的親熱。他個子不高,臉盤黑瘦,穿著件破襯衫,戴著副黑框眼鏡,一手扶車把,一手扶車座,斜著身懶散地靠著摩托車,處在人群的中心位置。    
    「什麼凱旋,狼狽了一個月,回來舔傷口來了。」他也笑著回答。入鄉隨俗,和這些人講話,多少也要拿出一點兒放任勁兒。    
    「我給諸位介紹介紹,這就是今日的政治新星。」    
    「流星也算不上。」    
    「流星也比我們這些草民強。」    
    「你們幹什麼呢?」他把目光從凌海身上移到周圍的七八個人身上,好像和他們也是熟識的朋友。他希望化解自己和他們之間的這種不諧調、不融洽甚至有些隱隱對立的氣氛——看這一雙雙眼睛。    
    「我們能幹什麼?搞點兒蠅頭小利。向南,北京有一份『內參』參你,你已經知道了吧,誰搞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    
    「要不要我告訴你?」    
    「不必。我不打聽他們的情況。」    
    「你夠海量的啊,大家風度。」    
    「中國這麼大,咱們這一代人就是一塊兒都上,也要費點兒勁才能拱出一條路來。」    
    「算了,別給我上政治課了。我是草民,對政治不感興趣。你要彩電,要舞伴,找我,我那兒每星期六晚上有週末俱樂部。」他抬腕看了看表,「向南,平平,你們現在去不去?我那兒肯定已經熱鬧開了。」    
    「我剛下火車,還沒回家,不去了。」    
    「你呢,女社會活動家?」    
    「我等會兒再看吧。」    
    「向南,你們搞政治的明槍暗箭地去廝殺,敗者為寇,勝者為王。你們誰掌權能容我凌海就行。」    
    「我絕不把槍口指向咱們同一代人。」    
    「你這就是矯情了。搞政治的還講這個?搞政治不就是爭權嗎?」    
    試圖和他們進行正經的談話是愚蠢可笑的,自己會像個受揶揄的大傻瓜。沒有必要再扯下去。但是,必須在一個有力的點上結束這場談話。「凌海,不和你多較真了,」他說,「說句亮底兒的話吧,我是兩種準備:一個,如果幹得順手,那就幹下去,到四十歲時退下來,搞我的戰略理論研究,寫兩本書;一個,如果不順利,我就算是滾地雷,給大夥兒滾出一個無雷區來。」    
    「為什麼你要對他們來這麼一個宣言呢?」    
    「同代人之間的爭權奪勢最骯髒可怕。不從裡面超脫出來,那就什麼也不用干,都完蛋。」    
    「你這是不是掩護自己的策略呀?」    
    「……應該說是我的真實思想吧。」其實更是他的策略。    
    兩個人在長安街上繼續走著。街上的汽車不那麼稠密了。筆直的馬路一點點顯出寬闊來。路邊的樹影下,一對對漫步的青年人情投意合地低語著。北京的夜晚從喧囂中一點點掙脫出來,露出一絲溫和與寧靜。前面不遠處展開海一般寬闊的天安門廣場。在朦朧的夜色下,它更顯得博大、深遠、浩瀚,使人產生一種蒼莽的歷史感。人民大會堂與歷史博物館東西對峙,雄偉凝重。    
    「你對他們多提防一點就是了。」黃平平說,「好,我到家了,」她指著右邊的南池子大街路口,「一進口就是。不送你了。你從這兒上車吧。」    
    「再見,謝謝你。」李向南接過旅行袋,又伸出手,「你的報告文學稿要是不太急用,我再借兩天,讓我父親看看。說不定我和他還要干一仗呢。」    
    「祝你勝利。」


上卷:第一部分毛毛躁躁,咎由自取

    大兒子向南還沒回來,李海山有些煩躁。    
    他看了看寫字檯上的座鐘,已經八點半過了,照理該到了。是火車誤點了?他又瞥了一眼寫字檯上的那張報紙,再一次皺了皺眉。通欄標題是「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這題目就不像話,簡直是西方報紙那套譁眾取寵的搞法。再好的人加上「新星」兩個字,就滿身輕浮氣了。簡直是亂彈琴。小小年紀,小小一個縣委書記,剛去沒幾天就吹成這樣,能不夭折嗎?他想起了這兩天剛看到的那份「內參」,把向南說成那樣,實為誣陷。可向南也的確是毛毛躁躁,咎由自取。他手撐寫字檯慢慢站起來,背著手在他這間臥室兼書房裡踱起來。燈光移動著他淡淡的身影。    
    在寫字檯斜對面的沙發上坐著秘書小章,膝蓋上放著打開的活頁夾,拿著鋼筆,等待給首長記錄。    
    六十多歲的人,瘦高個兒,有些駝背,短袖白襯衫顯得寬大空蕩。腳上穿著方口黑布鞋,步履很輕,舒緩地落在水泥地上。走走停停,最後叉著腰在牆上一張五十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前站住。兩頰凹陷的臉上目光矍鑠銳利,露出軍人的風度——每當他回憶過去時,目光裡就多一些軍人氣質。    
    小章扶了一下黑框眼鏡:「李部長,您剛才講到黑虎嶺突圍後的晚上了。」李海山過去是部長,現在在中紀委,跟了他多年的秘書還沿用著舊的稱呼。    
    李海山看著地圖,只是「嗯」了一聲,表示都知道。    
    他正在寫回憶錄。這些年他越來越喜歡回憶。是不是年紀大了,人就容易沉陷於往事之回想呢?自從離開了主持一個部繁多工作的職位,他就有了正在退出舞台的感覺。這是一種他不願承認的可怕而巨大的冷清感。他的目光離開地圖,移到牆上一條橫幅上:「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這是他最近才寫了掛上的。只能志在千里,不能行之千里。老驥伏櫪,面對著新的現實。他要抓緊寫他的回憶錄。    
    他走出房門來到客廳,客廳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空空蕩蕩,散亂地擺放著椅子、凳子,只有那架二十四吋的大彩電還在紅火熱鬧地演著一個年輕男女調情說笑的電視劇。「紅紅。」他叫道。    
    「哎。」客廳另一側,與他的臥室(東偏房)相對稱的西偏房裡傳來外孫女綿細好聽的聲音。    
    「誰開的電視?」    
    「剛才舅舅領著一群人在這兒來的。」    
    李海山關了電視。站在敞開的客廳門口往外望了望,東西廂房各有幾個窗亮著燈。東廂房亮著燈的是小女兒結婚後的住房。西廂房內,今天是週末,小兒子向東從大學回來,正領著一群年輕人在鬧騰,笑語喧嘩,玻璃窗都快震碎了。還有幾個窗戶黑著,有一間已經收拾好,準備大兒子今晚回來住的。    
    隔著當院那棵黑蒼蒼的槐樹,對面街門黑洞洞的。向南還沒有回來。    
    他有四個孩子。老大是女兒,李文靜,老二是兒子,李向南,這是第一個妻子留下的;老三是小女兒,李文敏,老四是小兒子,李向東,這是第二個妻子留下的。兩個妻子先後病故。他把感情都放在了兒女身上。可兒女們一個個不稱他心,讓他煩惱。四個孩子中,他唯有對大兒子向南還比較寄予厚望。可現在向南也讓他擔心、生氣。他推門進了外孫女的房間,紅紅正趴在桌上看一本科學畫報:「紅紅,作業完了?」    
    「嗯,我看課外書呢。」紅紅抬起俊秀的圓臉。    
    「來,到姥爺屋來。」    
    「又聽您講故事?」    
    「願意聽嗎?」李海山慈祥地笑著。他很喜歡這個剛上初一的外孫女。大女兒十幾年前結婚,不久就離了婚,這個孩子一直放在李海山身邊。他最願意一邊給外孫女講,一邊讓秘書小章記。這樣回憶最有興致,腦子也格外好用。    
    「我今天不聽了,姥爺。」    
    「為什麼,你作業不是做完了嗎?」    
    「我……」紅紅抬起水靈的細長眼,欲言又止。    
    「不舒服?」    
    「沒有。」    
    「那走吧,你不是一直最愛聽姥爺講故事嗎?」李海山親暱地拍著外孫女的肩膀。    
    「姥爺,我……今天不想聽。」    
    「為什麼不想聽了?」李海山問。    
    「我……」紅紅支吾著,垂下眼睛,「早就不想聽了。」    
    李海山愕然了:「為什麼?」    
    「姥爺,我已經長大了呀。」    
    李海山如雷轟頂,一下呆住了。半晌,他有些愣怔地看著外孫女,問道:「大了,就不想聽革命傳統故事了?」    
    「你老講那些,我都聽過好幾遍了。」紅紅輕聲嘟囔著。    
    「多聽幾遍不好?」    
    「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吶,我還要學好多課外知識。要不,我的知識結構會跟不上形勢的。」紅紅說完,眼睛一眨一眨地瞧著李海山。    
    「知識結構?……」李海山目光呆滯,乾瘦的手慢慢從外孫女的肩膀上滑了下來。    
    「姥爺,你怎麼了?」    
    李海山緩緩地搖搖頭。    
    「生我氣了?」    
    「沒有。好好看書吧。」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疲倦。院子裡大門鈴響了,「去,紅紅,看看是不是你大舅回來了?」    
    「不是。是媽媽回來了。我能聽出她摁的門鈴。」紅紅解脫似地跑出去開門。


上卷:第一部分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

    是大女兒李文靜回來了。照例是背著鼓鼓囊囊的黑皮包,裝著從出版社帶回來的稿件;照例是那副白框眼鏡,滿面倦容的蒼白憔悴樣。「爸爸,向南還沒回來?」她問站在客廳門口的李海山。    
    「還沒有。」    
    「您臉色怎麼不大好?」    
    「沒什麼。文靜,剛才吳冬來過電話,想約個時間來看你。」李海山轉了話題。    
    「我沒時間。」李文靜不耐煩地說,低下頭就要往房間裡走。    
    「他除了年紀大點兒,哪兒不好?再說他也不算大,今年四十九歲,比你才大十歲。你不能老這麼清高、這麼不實際嘛。」    
    「爸,我在別人眼裡貶值,在自己眼裡還沒貶值。」李文靜有些帶氣。    
    李海山吃驚地看著女兒,大女兒從來是溫和綿善的。他問:「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李文靜垂下眼,躲著父親的目光,轉身和紅紅回房間裡去了。    
    「李部長,您今天索性休息休息吧,這兩天您有些勞累。」他剛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小章就委婉地勸告。    
    「不,接著寫。」李海山神情威嚴,聲音平靜。    
    小章抬起眼,目光在鏡片後面閃爍著:「李部長,您今天還是……」    
    「怎麼這麼囉嗦。」李海山生氣地一拍桌子。    
    「那……您往下講吧。」    
    李海山一眼又看見寫字檯上那張報紙,「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心中止不住又一陣煩躁。院子裡更顯得喧鬧,西廂房的那伙年輕人大概是跳開舞了,錄音機放的舞曲蓬嚓嚓蓬嚓嚓地大響起來;東廂房小女兒的房間裡,小女兒和女婿正在大聲吵鬧。李海山緊皺眉頭看著窗外。小女兒房間的窗戶上,人影在窗簾上晃動,還聽見摔東西的乒乓聲。他伸手把窗子關上,噪音仍然關不住。自古以來,為將之道在於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但泰山崩,哪有家中兒女的一團糟亂更厲害。他無聲地苦笑了一下,便叉著腰在屋裡慢慢踱起來。他不想多管。他從來對子女管教很嚴,但只管政治大節,並不管生活瑣細。現在,他更不想多管,因為常常也管不了。    
    可現在院子裡亂得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小章,你先整理著剛才講過的那一段,我去去就來。」李海山蹙著眉說。    
    「哎。」一直恭謹地注視著他踱來踱去的小章連忙答應。    
    一來到暗黑的院子裡,鬧聲倍增。西廂房裡的舞曲聲,跳舞的擊掌聲,男男女女的說笑聲,嗡嗡震耳。窗敞開著,雪亮的燈光流瀉出來。李海山只掃了一眼,紅男綠女,花裡胡哨,就沒再細看。男女摟來摟去、轉來轉去的跳舞場面,他實在看不慣。說是現代文明,他不干涉也就是了。    
    這邊東廂房小女兒的房間,不知何時已大敞開。兩個人還在吵。保姆王媽媽正夾在中間勸說著。女婿秦飛越穿著件白地藍豎條紋的長睡衣,雙手抱肘氣呼呼地面對著牆,小女兒坐在他背後的床上。王媽媽正勸說著。她在李家三十年,幾個孩子都是她帶大的。「我就是不想要孩子嘛,結婚前說好不要的。」李文敏低著頭說。    
    「還是要個孩子好,要不,老了怎麼辦?孤零零的老兩口。」王媽媽勸道。    
    「老了怕什麼?人又不是為了老了才活著。老年寂寞也不怕,好解決,我們到時候可以成立老人俱樂部。」    
    「什麼老人俱樂部?老人們再多湊在一起,也不像和兒女在一塊兒有說有笑。你看你爸爸,要是現在沒你們幾個孩子,一個人住這麼個空院子,馬上再退了休,還有什麼意思?悶也把人悶死了。」    
    「王媽媽,你那是舊觀念。」文敏說。    
    一直悶頭面牆而立的秦飛越又按捺不住了,他轉過頭朝後冷冷地瞥了一眼:「你不是說人所具有的你都應該具有嗎?別人有孩子,為什麼你不要?」    
    「別人到街上耍流氓,我也要去耍流氓?」李文敏不甘示弱地反駁。    
    「你這純粹是不講邏輯。爭論問題你能不能講點道理?」秦飛越嚷道,「你自己說的話很清楚。要像普通人一樣享受生活的全部內容。你說話算不算數?」    
    「普通人也要看什麼人,普通人還有不想活要自殺的呢。」    
    「簡直是胡攪蠻纏。你能不能講點兒邏輯?」秦飛越氣得直拍桌子,伸手抓起一個杯子,又要往地下摔。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李海山。他慢慢放下手來,把杯子很重地放回桌上。李文敏也轉過頭看見了父親。    
    李海山陰沉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沒說話。


上卷:第一部分小夫妻今兒吵明兒就好了

    「小兩口又在吵要不要孩子。」王媽媽見李海山進來,怕他生氣,連忙大事化小地寬解道,「沒關係,小夫妻今兒吵明兒就好了。文敏不想要孩子,是因為工作學習忙,忙過這一陣就想要了。」    
    「我一輩子都不想要。」李文敏埋頭疊著床上的一條手絹。    
    「都不想要孩子,你們哪兒來的?」李海山目光嚴厲地教訓道。    
    李文敏低頭不語。    
    「你還是研究家庭社會學的,都像你這種觀點,人類還要不要繁衍下去?」李海山又說。    
    「有人願意要。」    
    「別人生下孩子,組成家庭,供你研究?」    
    李文敏不吭聲了,但仍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文敏,不要讓你爸爸生氣了。」王媽媽又勸。    
    李海山站了一會兒,又在屋裡走了兩步,口氣放緩和:「文敏,你也不小了,二十六七了。一塊兒生活,應該懂得尊重對方。」    
    「我沒不尊重他。是他不尊重我。他為什麼非要我給他生孩子?」    
    「生了孩子就是我一個人的?」秦飛越氣呼呼道。    
    「我不想要,你想要,可不就是你的?過去咱們說好不要的,那是咱倆的契約。如果你現在不願遵守,咱們可以分開。」    
    「你——」秦飛越氣得一轉身拉門進了裡間屋。    
    「文敏,怎麼這樣說話?」李海山火了。    
    李文敏低頭不語。秦飛越換了一身衣服,邊系扣子邊往外要走。    
    「你去哪兒,飛越?」李海山問。    
    「我回家住去,準備離婚。」    
    「飛越,不要走。」王媽媽連忙上去勸阻。    
    「飛越要回去住,讓他回去住住吧。分開幾天,兩個人都冷靜冷靜。」李海山對王媽媽擺了一下手。他走上去輕輕拍了拍秦飛越的肩膀,「過兩天,我讓文敏去叫你。」    
    「爸,我走了。向南哥回來,代我問個好。」秦飛越低頭走了。    
    李海山走到女兒跟前站住,又轉過身走到門口,再站住,回過身對李文敏道:「你呀,我真不理解你們都是怎麼想的。這就是中國的新一代?你從外國搬來的家庭社會學,我真看不出有什麼研究的必要。」    
    「家庭社會學並不是提倡不生育子女,提倡的是根據社會環境各自選擇各自的理想家庭結構和家庭生活。」    
    「我不懂你這一套。」    
    李文敏看了父親一眼,低下頭:「不懂就不應該亂指責。」    
    「你說什麼?」    
    李文敏又不言語了。    
    李海山瞪著女兒,好一會兒才克制住自己:「要不要孩子是你們的事,我不管。過幾天你去把飛越請回來,這個家不能這樣。」李海山說罷,轉身出了房間。    
    院子裡的槐樹在微風中颯颯細響,很顯悶熱。北京的夏夜,空氣中充溢著城市煙塵的污染,小院也不例外,無清也無靜。他來回踱了幾步,還是煩躁。王媽媽從文敏的屋裡出來,走到相鄰的另一間房裡。燈亮了,照見屋裡簡單的桌床椅凳。王媽媽俯身又把床單往平抻了抻,把枕頭往松拍了拍。她在收拾給李向南回來住的房間。李向南還沒回來。李海山心中又湧上一陣躁意。他明白了,自己今天之所以心情不好,並不是因為家裡亂,主要是因為自己最喜愛的大兒子在政治上胡搞亂來出了軌。    
    喧鬧的西廂房裡突然傳來一聲女孩的尖叫:「魚缸。」又聽見匡噹一聲炸響,接著是一片哄亂。李海山皺皺眉,走過去推開了門。屋裡一片混亂。書架碰倒了,書架上的魚缸摔碎在地上,人們喊著,指著,蹲在水汪汪的地下抓著亂蹦亂跳的金魚。「那兒還有一條,那兒。」「別踩著,手輕一點兒。」「來來,先放在臉盆裡,再加點水。」忙成一團的年輕人終於把金魚搶救出來,當他們兩手濕淋淋地站起來時,看見了門口的李海山。    
    「爸。」向東叫道。黝黑瘦削的臉上,一雙很有神采的眼睛眨動著,察看父親的表情。    
    「李伯伯。」年輕人們有些侷促不安,「我們不小心……」    
    「摔了就摔了,無可挽回。」李海山和藹地說。    
    「李伯伯,我們這麼鬧,影響您工作了吧?」    
    「不要緊。」    
    「聽向東說,您正在寫回憶錄。」    
    「啊。你們都是和向東一個系的嗎?」    
    「我們有的是數力系的,有的是高能物理系的。」    
    「你們課餘時間常跳舞嗎?」    
    「不,我們就是星期六晚上跳跳。」    
    「有時間還是要多學習點東西,除了課內的,還應該學習理論、歷史。」


上卷:第一部分下棋求勝上癮是很出名的

    「李伯伯,您說我們應該學點兒什麼理論和歷史啊?」年輕人的態度格外尊敬,這既包含著通常對長輩的禮貌,也包含著因不安產生的討好。    
    「理論,當然是哲學,政治經濟學;歷史嘛……噯,你們還接著跳舞嗎?」    
    「我們不跳了。」    
    「那好,咱們都坐下,坐下聊。有人抽煙嗎?會抽,不要不好意思。我不限制年輕人的生活愛好。」李海山說著,轉過頭,「向東,去我屋裡把煙拿來。」    
    「李伯伯,聽說您很願意和年輕人在一起,經常去學校做輔導報告。」一個梳短髮的女孩子笑著說。    
    「年輕人最有生氣嘛。」李海山和藹地說,他有了興致,「老年人都願意和年輕人在一起,年輕人可不一定願意和老年人在一塊兒。嫌我們僵化保守。」    
    「你們就是僵化保守。」向東拿著煙回來了。    
    「老年人可能沒有年輕人敏感,但老年人也有長處嘛。論經驗就比你們更豐富。」李海山邊說邊把煙散給抽煙的年輕人,「所以,你們也要向老年人學習,這也是向歷史學習的一部分吧?說到學歷史,你們起碼應該把中國的歷史,特別是近代史、黨史搞清楚吧?」    
    「爸,您又要講輔導課啦?」向東有點兒不耐煩地說。    
    「你們願意聽我講嗎?」李海山環指著圍坐的年輕人。    
    「願意。」大學生們都顯得很感興趣地看著他。    
    「你們這個態度對,可我這個兒子不願聽。」    
    「爸,您講的那些,我看上幾天歷史書,就比您講的還清楚呢。」向東坐在父親坐的沙發扶手上,手搭靠背,「不信,我就給您講講。」    
    「字面上懂和真懂不一樣。」    
    「你們老的都真懂?這麼多年搞什麼啦?不就是抓右派,大躍進,反右傾?有哪個搞好了? 」    
    「有錯誤,也不都是錯誤吧。經驗教訓都要總結嘛。」    
    「爸,您別總講老一套了,我不愛聽。」    
    「你能代表大家嗎?」李海山略皺起眉,聲音有些嚴厲起來。他朝滿屋的年輕人問道:「他一個人能代表你們嗎?」    
    「李伯伯,您給我們講吧。」有人禮貌地說。    
    「爸爸,我給您說真話,他們都是出於禮貌,心裡會覺得聽您講這些是浪費時間。我要是到了同學家,對同學的父親也會裝出這種樣子來的。您老是那一套哪行啊。爸,您別生氣,連紅紅前兩天都跟我說了,她不想老聽您講故事了,可就是不敢告訴您。」    
    李海山像受到沉重一擊,臉色頓時黯然。他抽著煙,低頭咳嗽了兩聲,然後抬起眼環視滿屋的年輕人:「你們不要考慮禮貌不禮貌,啊?」他拿出首長講話的氣派,聲音洪亮,「你們坦率告訴我,是不是像向東講的那樣,實際上並不想聽我和你們聊啊?都不許說假話。」    
    大學生們目光閃爍,尷尬地笑著。「李伯伯,您講吧。」有個男同學表示道。    
    「你們這些年輕人不坦率。」李海山不滿地一揮手,抬高嗓門,「不敢講真話。 不愛聽就不愛聽,為什麼要迎合呢?。」    
    「李伯伯,您生我們氣了?」    
    「我生你們不講真話的氣。」李海山一下站起來,「我們可以把我們的經驗留給你們,但我們並不想成為年輕人的負擔。」滿屋人一下寂靜無聲。李海山皺著眉站在那兒,一手叉腰一手抽煙,有幾秒鐘沒說話。    
    門推開了,是秘書小章:「李部長,有客人來,在你屋裡。」    
    「好。」李海山點了下頭,和年輕人們招呼道,「你們坐吧。」走到門口又站住,陰沉地問,「向東,你哥哥還沒回來。你就沒想到去接一下?」    
    「爸,不是您說的不讓我們去接嗎?」向東說道。    
    李海山沒再說什麼,出門走了。來客正是有人要介紹給大女兒李文靜的吳冬。現在是部裡的一個處長,過去李海山任部長時,是辦公室的一個幹事。    
    「文靜回來了,在對過兒呢。」李海山說。    
    「李部長,讓她休息吧。我今天晚上專門和您下棋來了。」吳冬笑著說。他臉頰光潤,稍有些禿頂,髮際很高,梳著一個很薄很精緻的油亮小背頭,穿著件短袖白襯衫,身體略有些發胖。    
    「好。來,接著開戰。昨天輸給你,今天要報仇雪恨。」李海山張開五指猛一揮手。一晚上煩躁,下棋來驅驅。    
    象棋在一張小方桌上擺開了,棋子兒很大。兩個人拉過沙發面對面坐著。    
    「來來,還是你先走。我倒要看看你的當頭炮能不能破。」李海山說,「我專門愛打防禦仗。」小章拉過小板凳坐在中間觀戰。他和吳冬交換了一下會意的眼光。他剛才已經告訴吳冬:李部長昨晚輸了棋,一夜沒睡好覺。李海山下棋求勝上癮是很出名的。拱兵上卒,車來馬往,棋子拍在桌上啪啪響,第一盤棋沒有一刻鐘就結束了。吳冬一路敗下來。「不像話,不下了。」李海山嘩啦一推棋盤,忽地站了起來,嚓地點著了煙。    
    吳冬不明就裡地看著老首長。


上卷:第一部分從根本上扭轉了戰局

    「你為什麼不拿出自己的真水平來下?下棋也要看人?也要做假來迎合首長?你這是小人品格。像你這種人,不能重用,不能提拔。」李海山瞪眼訓斥著吳冬。他氣呼呼地叉著腰在屋裡來回走。    
    「我今天……」吳冬想解釋什麼。    
    「不用解釋。」李海山猛然站住,暴怒地一揮手,「我還沒那麼糊塗。還不至於分不清真假。」今天晚上他對這種虛假的迎合格外敏感,也格外憤怒。    
    「好,李部長,我什麼也不解釋了。」吳冬無可奈何地一笑,伸手抓起一個「車」來,使勁往棋位上一拍,「我這次拼上全力和您下一盤。非殺您個大敗不行。捨得一身剮,敢把部長拉下馬。」說著,啪啪啪,很響地拍著擺好自己的棋。    
    李海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瞪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一揮手:「小章,泡壺茶來。」他又在吳冬對面坐下了。    
    這盤棋殺得真是難解難分。吳冬攻勢凌厲,李海山窘困被動,拚死防守。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一步一步很謹慎地走著。最後,抓住對方的薄弱環節乘虛反攻,來了個大膽的「棄子入局」,經過一段艱苦的搏殺,終於把吳冬「將」死了。    
    「李部長,我這次可真是不想輸啊。滿以為要贏了。沒想到你這一手,連『馬』也不要了,來了個突然反攻。」吳冬說。    
    李海山仰在沙發上呵呵笑了。他款款地站起來,一手撩開衣服叉在腰上,一手指點著桌上的棋局:「嗯,咱們來回顧總結一下。啊?」這是他每次贏了棋必有的餘興。「你這次進攻過於急躁,求勝心太切。中路,當頭炮盤頭馬攻勢很集中,很銳利,但兩側底線過於空虛。我呢,中路被壓迫得很吃力,簡直透不過氣來。但是,我當時作了估計,像你這種傾巢出動、不顧後方的全力進攻,我只要能頂住,拖上一陣,磨上一陣,讓你失了銳氣,慢慢你就會暴露出前後方脫離、補給線容易被切斷、兩側容易被包抄襲擊的破綻來。我擺出一個堅守的架勢,用我三分之二的兵力吸引住你全部兵力的進攻,用另外三分之一的兵力,一車一炮,打出內線,直接攻到你的大本營去,這就從根本上扭轉了戰局……」李海山指劃著,頗像個面對地圖部署戰役的指揮員,很有大將氣魄。他自己也在這種講解中感到一種興奮。    
    「是是。」吳冬在一旁連連點頭。    
    「爸,又講您的那套下棋戰略學。」不知何時,向東進來了,站在一旁。    
    李海山的話被打斷,他不高興地瞥了小兒子一眼:「同學們呢?」    
    「他們誰還敢在呀,早都走了。」    
    李海山又接著對吳冬講道:「所以,下棋一定要有清醒的戰略眼光,不能顧此失彼,進攻時忘了防守;正面作戰時,忘了保護兩側……」    
    「爸,您這套空理論也不太管用。您的那套棋路就呆板,開局總是萬變不離其宗地跳馬,憑這一條,您就不符合戰術要靈活多變的要求。」    
    「不服氣,你來試試?」李海山瞪著兒子,「這不是什麼空理論。下棋和搞軍事、搞政治一樣,要憑身經百戰的多年經驗。」    
    「我下不過您。等我哥回來,讓他和您下。保證把您這老一套打得稀巴爛。」    
    「你哥?哼,他連古陵縣這盤棋都下不好呢。」    
    院裡門鈴響了。    
    


上卷:第一部分一種權柄在握的雄心

    「我的老兄,你說的可不是真話。」顧恆擺著手談笑風生地從客廳的沙發上站起來,踏著地毯走了兩步,站住了。高大魁偉,一米八的個子,腳踏在鬆軟的地毯上,自己也能感到自身軀體的重量。禿頂,額頭很寬很高,形成一個與眉下臉部面積幾乎相等的大長腦門,在燈下油光發亮。臉是紅潤的,兩眼神采奕奕。與體魄相應,嗓門也相當洪亮。不過這是在北京,不是在省裡。若在省裡,他往起站的姿態會更有氣派,身材會顯得更魁偉,擺手會更隨便,說笑的聲音會更加洪亮。    
    他在那兒是一省之長,在北京便不一樣了。人人都要適應環境。    
    「怎麼不是真話?現在部隊確實情緒很大。對好多政策就是不理解,從下到上呼聲很強烈。」用手指連連敲著茶几說這話的是顧恆的老戰友雷邦,某大軍區的部長。他相貌清,神情嚴峻。旁邊的沙發上,規規矩矩坐著一個二十七八的年輕軍人,一張娃娃臉,這是他的兒子雷小光。    
    「這個是真話。對農業政策罵娘,對開放政策不滿,都大有人在,而且可能比你說的還嚴重——這都不假。我是說你後面的話。」顧恆打開落地電扇,雙手捏起襯衫抖著,讓風吹著自己發胖的身體。    
    「後面我說什麼了?噢,我就說了這一陣又傳說著要解散基建工程兵。」    
    「不是解散吧,是歸地方——我說的還不是你這個話。」    
    「就算是歸地方,換種說法吧。我接觸了幾個老戰友,情緒大得很。這不是小光,他也在基建工程兵,他知道。穿著軍裝是搞工程,脫了軍裝還是搞工程,這種改革有什麼意義?也許越改革越壞事。」    
    「要壞事,不合算,再改回去嘛。」    
    「還沒折騰夠?」    
    「大的學費不準備付了,小的學費還要準備付。個把問題有點亂子,沒什麼了不起。」    
    「弄不好,政局會不穩的。」    
    「有什麼不穩?那你就缺乏政治家眼光。只要經濟搞上去,農民一年年好過,工人隔一兩年長几塊錢工資,軍隊待遇有改善,軍裝也質地好點兒、漂亮點兒,再有人發牢騷,中國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再加上一條,外交上不出大差錯,就滿行了。」顧恆擺著手說道。他能感到自己甩動的胳膊很有份量,胸中升起一種權柄在握的雄心。    
    「現在很多人擔心。」    
    「有你嗎?」    
    「我不是說我。」    
    「這就不是真話。自己的想法要藉著別人的名義來說,這是一大虛假。是政治上最常用的戲法。」顧恆笑了笑,俯視著雷邦,「我這話你能接受得了嗎?」    
    「我是對政局有點兒擔心。」    
    「因為什麼?」    
    「考慮國家前途。」    
    「我看這又不是真話囉,你擔心的主要是自己的地位,取消終身制,要年輕化、知識化,這對你有威脅呀。」    
    「我沒想那麼多。」    
    「那可保不住,哪個人說話不把最真實的東西加以掩蓋?」    
    「你也掩蓋?」雷邦有些悻然地反問。    
    「當然有時也這樣。人要什麼場合都百分之百說真話,天下也會亂套的。不過,我現在想和你說真話,所以我要求對等。你不說真話,我就揭露你。」顧恆指著雷邦,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你想想就會承認,我不會冤枉你。人有時候不一定自覺地騙人,有時候連自己也會騙的。」    
    「和你真沒法說。」    
    「看來你否認不了啦。」顧恆笑了,「老兄,在我這兒來虛假的是通不過的。本人善於辨別真假,一生都在練這個本事。你看見牆上掛的這個橫幅沒有?那是本人的座右銘。」    
    一條很大的橫幅,雪白的宣紙上四個古樸蒼勁的大字:難眩以偽    
    「什麼叫難眩以偽,念著別嘴,理解不了。」雷邦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嚓地劃著火柴,點著了煙斗。    
    「這還理解不了,那你更得小心被淘汰了。」顧恆揮了一下手,在對面沙發上仰身坐下,「你看過《綱鑒易知錄》嗎?」    
    「沒有。」    
    「這四個字是我從《綱鑒易知錄》上找來的。這本來是說曹操的。」    
    「曹操?哼。」


上卷:第一部分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你別看不起曹操,那是個全才。『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他們都不及曹操全才。《綱鑒易知錄》中對曹操的評價就很高,我非常欣賞其中一段話,我背給你聽聽。」顧恆站起來,一邊慢慢在地毯上來回踱著,一邊抑揚頓挫地背誦起來:「操知人善察,難眩以偽。識拔奇才,不拘微賤,隨能任使,皆獲其用。與敵對陣,意態安閒,如不欲戰;及決機乘勝,氣勢盈溢。勳勞宜賞,不吝千金;無功妄施,分毫不與。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對之涕泣,然終無所赦。雅性節儉,不好華麗。故能芟刈群雄,幾平海內……」他站住了,「聽見了吧,『知人善察,難眩以偽』,『隨能任使,皆獲其用』。做到這兩句話,很不容易啊。」    
    「老顧,你快看看誰來了?」隨著門廳裡一陣喧鬧,顧恆的妻子景立貞推門進來了。顧恆轉頭一看,四五個面孔黝黑的農民有些拘束地站在門廳裡,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是你們啊。」顧恆眼睛一亮,立刻熱情地招呼,「快,快進來。這可是遠客。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雷邦、雷部長,我的老戰友。這幾個是我文化革命中到江西插隊時村裡的老鄉——應該叫老表,是吧?哈哈哈。」    
    乍一走進這豪華典雅的客廳,又面對著顧恆、雷邦,幾個農民都有些拘謹,他們慌亂地伸出粗繭乾裂的手。「來來,坐下,都坐下。」顧恆一個個招呼著,「立貞,準備弄飯吃吧。多弄幾個菜。老雷也在這兒吃,一塊兒聽聽他們農村的情況。」    
    「老顧,我改日再來吧。」雷邦從沙發上站起來,「今晚我還有點兒事。」    
    「那就悉聽尊便吧。」    
    開晚飯了,自然是一桌熱鬧。「來來,都動筷子,你們評議一下,哪幾個菜好?」顧恆用筷子指點著一桌菜餚,「這個糖醋魚是我做的,其他菜都是立貞做的。怎麼樣,還是我做的魚最好吧?」    
    「老顧,你比老景會燒菜,我們過去就曉得的。」    
    顧恆哈哈笑了:「對,你們都還記得啊。不過,她用數量對抗質量,她做不好,可做得多。」顧恆指著正在端菜上湯來回忙碌的妻子開著玩笑。景立貞用手背擦了擦汗,瞟了丈夫一眼:「你們好好吃,首先要夠吃,要有數量。會做的不做,還不是得靠不會做的拚命做?」顧恆和客人們全都笑了。    
    「你們工作忙,應該請個保姆。」有個客人說。    
    「有個保姆,今天罷工了。」顧恆說。    
    「保姆還罷工?」    
    「是。她是安徽人。安徽人在北京做保姆的很多,她們現在都結成幫會了。這次她們串聯著罷兩天工,今天和明天。為了要求漲五塊錢工資。」    
    「還有這種事情?你們給她漲了嗎?」    
    「漲了。可她還要罷完這兩天工才上班,因為有的家還沒漲呢。」    
    「北京這麼大,她們怎麼聯繫到一起的?」    
    「現代化方式,用保姆的家庭大多都有電話。」顧恆風趣地說。    
    「你們不會和保姆通融一下?」    
    「不用。其實通融一下很容易。可人家有人家的一致性,明天星期日一塊兒去頤和園碰頭,玩。安徽老鄉一塊兒碰碰不挺好?咱們何必破壞她們團結?再說,我們星期天自己動手做做飯,有意思。」    
    「曉鷹、小莉呢?」客人們問。    
    「這兩天小莉正好在北京,她上火車站接曉鷹去了。」    
    「那咱們等他們一塊兒回來吃吧?」    
    「不用不用。你們吃你們的。」顧恆擺手道,「來,把酒再滿上。你們先說說,這次上北京幹什麼來了?怎麼知道我在北京?」    
    「我們去你省裡了,說你來北京開會了。」    
    「一定有什麼事吧?」    
    「沒啥事情,就是想來看看你。」    
    「不對,鍾建興,有啥事,你說說。」顧恆對一個額頭凸起的中年農民說。    
    「我們主要是想來看看你。」    
    「不不,你們想看我,我相信;你們專門跑幾千里地來看我,我不相信。」    
    「為啥不相信?我們想把村裡這兩年的變化告訴你。」    
    「村裡肯定有變化,我相信。等會兒我要詳細聽你們聊。你們願意找我聊,我也相信,我多少還能給你們參謀參謀嘛。可我現在離你們好幾千里,你們幾個人跑來幹什麼?總有更要緊的事情。你們要和我兜圈子,不直來直去說真的,可有忙我也不幫。」顧恆習慣地看了看牆上「難眩以偽」的橫幅,心中暗笑。和這幾個農民大可不必談曹操了。    
    「我們有件小事,想順便請你幫幫忙。」    
    「順便?」顧恆笑了笑,「什麼事兒?」    
    「您和山西省有關係嗎?」    
    「不在山西,關係總有點兒吧。」    
    「我們想請你幫我們搞幾個車皮,從山西搞點兒煤到江西去。」


上卷:第一部分討論農業政策問題

    「這小事可夠『小』的啊。一張嘴就是幾個車皮。」顧恆揶揄道,「你們要多少?一個,兩個?」    
    「嗯……」鍾建興他們相互看了一下。「你最多能幫我們搞幾個?」    
    「你們要幾個?」    
    「當然……越多越好。」    
    「好大口氣。」    
    幾個農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煤到南方總是好東西,是吧?你們要煤幹什麼?」    
    「我們搞工廠。」    
    「搞什麼廠?」    
    「綜合的,鑄鐵,做鐵器,做水泵。」    
    「我不能專門幫你們。你們是順便的事兒,我也順便幫幫看。」    
    「老顧,你可得專門幫我們。」    
    「那你們不說真話?你們是專門為這事來的,還是順便來的?」    
    幾個農民相視而笑:「我們是專為這事來找你的,順便看看你們全家。」    
    「這就對了。」顧恆仰身自得地笑了。    
    門鈴響了。景立貞放下筷子去開門。隨著景立貞的招呼,顧恆省裡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董祥光微微點著頭出現在飯廳裡。他舉止穩重遲緩,浮著謙遜含混的笑容,胖胖的,圓頭闊臉,渾身透出一團溫暖的和氣。他是和顧恆一起來北京的。現在,來找省委書記商量正經事,所以從他笑著勸顧恆慢慢陪客人吃飯和打量滿桌農民的從容態度中,含著一種比這些客人優越得多的自信。果然,顧恆草草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讓妻子繼續陪客人,他同董祥光來到了會客廳。    
    「怎麼樣,今天到中組部匯報的結果?」顧恆隨便地靠在沙發上,轉頭看著董祥光問道。這次來北京開省委書記會,主要是討論農業政策問題。另外,顧恆打算調整一下省內幾個地區的地委書記,報請中央和中組部批准。    
    「今天我把省常委的提名及考慮作了初步匯報。顧書記,我覺著,」董祥光皺起眉沉吟,神情慎重地說,「蘆城地區的地委書記人選,我們好像還應該再考慮一下。」    
    「怎麼?」    
    董祥光又一次皺眉凝思,久久沒有下文。    
    「不好說?」    
    「我的意見在常委會上沒提,就是覺著自己當時還沒考慮成熟,所以……」    
    「現在成熟了,說也不晚嘛。」    
    「我覺著,」董祥光略停了一下,帶著慎重思忖和措詞的神情,「周天奎這個人選不合適。」    
    「那誰更合適,總有比較吧?」    
    「似乎……溫懷才更好一些吧。」    
    「為什麼溫懷才比周天奎合適呢?就實際情況看來,周天奎更能推開局面嘛。」    
    「我主要是考慮到一些更複雜的因素。」    
    「什麼複雜因素?」    
    董祥光又蹙起眉心,微露出難言之意。    
    「老董,你怎麼這樣吞吞吐吐?」    
    「顧書記,」董祥光好像一下下定了決心,他抬起眼,「坦率說吧,我很擔心用這種人,對您以後在全省工作埋下不穩定因素。」    
    「為什麼?」    
    「周天奎和紀銅鼎關係太深。」    
    顧恆打量了董祥光一眼,站起來走了幾步,在陽台的玻璃門前站住了,注視著樓下路燈通明的大街。紀銅鼎是原省委書記,雖被免職調走了,但還對省裡的政局施加著某些不該有的幕後影響。這是極讓顧恆反感和惱火的。他心中湧起一陣對紀銅鼎的悻怒。可是,當他背著手轉過身,想在房間裡踱兩步時,又瞥見了牆上的橫幅。難眩以偽。他心中閃動了一下。他站住了,看著董祥光:「你只是因為這一個原因嗎?」    
    「主要是這個原因。」董祥光神態很坦然。    
    「那次要的原因是什麼呢?」    
    「次要?……我還沒考慮。」    
    「噢,」顧恆背著手踏著地毯一步一步踱起來,「你個人對他們還有什麼看法嗎?」    
    「我個人對他們兩人毫無偏見。照理說,周天奎還是我老鄉,我應該和他感情上更近些。」    
    「不光是老鄉,你過去還和他共過事,對吧?」顧恆慢慢踱著,看著腳下。    
    「……是。所以,從個人關係上說,我和周天奎近得多,我應該投他的票。我主要是考慮顧書記以後全局的工作,所以認為他不一定合適。」    
    「有時候人離得越近,關係可能越不好。你過去在市委和周天奎共事時,關係曾經很僵,是吧?」顧恆一邊踱著步一邊問。    
    「過去是有過一些小衝突。可是,我早不在意那些事情了。」    
    「你為什麼提名溫懷才,有沒有個人的感情原因呢?」顧恆依然慢慢踱著。    
    「沒有。」    
    「一點沒有嗎?」


上卷:第一部分獨當一面的縣委書記

    「他是經我手從外省調來的,就這麼一層一般工作關係。」董祥光胖胖的圓腦袋上汗涔涔了。夏天本來就熱。他掏出手絹擦著汗。    
    顧恆一邊踱著步一邊轉過臉瞥視了他一眼,伸手把會客廳一角放的落地電扇打開了。風掃來掃去,對著董祥光吹起來,他低著頭,唯恐顧恆再問下去。顧恆卻什麼都沒有再問,一切都很明白了。「既然你沒有其他考慮,那這個問題好解決,」顧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擺手果斷地說,「咱們還是先安排周天奎當地委書記,讓他幹。如果有問題,再換也來得及。你說呢,老董?」他信任地看著董祥光。    
    「那就照您的意思報到中組部吧。」董祥光早已從暫短的不自然中擺脫出來,立刻把話題從容地又推進一步,「我今天過去看了看張老。」    
    顧恆很感興趣地點了點頭,「張老身體怎麼樣?對咱們省的情況關心不關心?」    
    張老現在雖然不在一線了,但仍然是上頭很有影響的人物。十幾年前董祥光當過他的秘書。    
    「當然很關心,他老家在咱們省嘛。我向他詳細匯報了咱們省最近的工作,他非常感興趣。」    
    「嗯。」    
    「我把您上任後抓的幾件大事和他談了談,他連連說好。他很忙,找他的人很多,他放下了其他很多事情,專門聽我匯報。」    
    「對,你多向他匯報匯報。」顧恆動作很大地揮了一下手。對董祥光,這既是表示一下認可,也含著話到此為止的意思;對自己,則發洩了內心的不耐煩。    
    他又瞥視了一下「難眩以偽」的橫幅。董祥光經常這樣談到張老,使顧恆不止一次想到古代官場中的一句話:「挾以自重」。他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但不便挑明,「難眩以偽」也沒有用。他不認為這個組織部副部長稱職,但是,他也只能用他。政治上的事,靈活性與妥協性是不可少的。    
    「噢,」董祥光似乎想起什麼,似乎隨意地說,「張老還問我願意不願意到北京工作,他很想把我調到北京來。」    
    「是嗎?張老很賞識你嘛。那你就調到北京來吧。」不料顧恆答得很痛快。    
    「我和他說了,我還是對省裡工作有感情,現在不太想離開。」    
    「那不要緊,感情是可以重新培養的嘛。要是中央調你干更重要的工作,我可不敢硬抓住你不放啊。啊?哈哈哈。」    
    董祥光的這個話題沒有再進行下去:「顧書記,張老還想向中央介紹洪克寬——過去在華北局搞農業政策研究的——來咱們省。」    
    「來幹什麼?」    
    「咱們省分管農業的副書記不是就要空缺了嗎?老朱身體不好,不是很快就要退下來了嗎?」    
    「他還能幹一年。」    
    「一年以後呢?」    
    「我已經考慮到一個合適的接班人了,正放在下面磨煉。這事你謝謝張老關心。你告訴他,在本省就地取材最好,熟悉情況。啊?」    
    真是讓人不快。隨便什麼人都塞到省裡來,讓他怎麼工作?    
    「您考慮的是古陵縣的李向南吧?」董祥光察看著顧恆的表情,謹慎地問。    
    「是。」    
    「他?」董祥光又蹙眉作思索狀。    
    「不合適嗎?」顧恆扭頭打量了他一眼。    
    「年輕,有銳氣,有合適的一面。不過……」    
    「怎麼?」    
    「那份『內參』……他的問題還沒調查清楚。」    
    「什麼『內參』?還不是從咱們省裡搞出去的。我看那些純屬無稽之談。年輕人露點鋒芒就看不慣,就誹謗打擊,這不像話。」    
    「顧書記,我看這事還是慎重一些好。」    
    「我和李向南談過幾次,我相信我對人的判斷。」    
    「顧書記當然是知人善察的,不過,他們那代年輕人是從十年動亂中過來的,一個個頭腦都很複雜。」    
    「複雜不好?」    
    「複雜當然有好的一面,不過,複雜就有可能隱藏自己的一些真實東西。」    
    「是嗎?」顧恆目光銳利地看了董祥光一眼。    
    「這份『內參』影響很大,他現在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咱們還是先不給他打保票穩妥些。當然,這只是我出於慎重的一點考慮,也許沒有這必要。」    
    「還有別的想法嗎?」    
    「別的可能您也看到了。噢,我是說今天報上的那篇文章。」    
    「那裡有什麼?」    
    「倒也不一定有什麼。也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感覺,今天去中組部,有幾個同志也談到這一點,這篇報道中只看到李向南一個人的高明,看不到省委、地委起絲毫作用。」    
    「怎麼不起作用?」顧恆有點不滿地站起來,「任命這樣一個年輕有為、獨當一面的縣委書記,這就是省委的作用嘛。」他為自己不得不還用著董祥光這樣的人感到憎惡。「你還有其他考慮嗎?」他又問道。    
    「別的,暫時沒有。」    
    「那好,盡快想辦法把李向南的情況調查清楚。如果有問題,實事求是搞清楚;如果沒有問題,盡快澄清,保證他放手在縣裡工作。」    
    「好。」    
    「爸爸媽媽,快開門。」外面傳來小莉又擂門又叫喊的聲音。    
    


上卷:第一部分突破他「難眩以偽」這一關

    「爸爸,我們在火車站碰見李向南了。」小莉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嗑著瓜子。她有意地引出這個話題。她要對李向南報在車站受氣之仇。她才沒那麼好對付呢。她,顧小莉,從來就知道如何運用自己的一切優勢來維護自己的利益,來滿足自己的情緒。你李向南又想搞政治,又想搞小寡婦,又想對別人賣好,腳踏幾隻船,沒那麼便宜的事。她比誰也不少腦筋。    
    果然,這一句話就引起了顧恆注意。    
    一家四口人的閒聊立刻出現了中心話題。    
    「他也來北京了?」顧恆轉過頭看著女兒。他送走了幾撥客人,正帶著一種閒適的情致平伸兩臂搭在大沙發背上,很舒服地仰靠著,享受著週末特有的家庭氣氛。    
    「大概是想來找你吧。」小莉譏誚地說。    
    「找我?」    
    「也不一定是找你來了,他可能是來北京活動上層,忙著往上爬吧。」顧曉鷹接過話來。他正注視著電視屏幕上一個芭蕾舞演員美麗誘人的大腿和胸部,想像著在以後說不定的哪次相逢機會中如何打動她。在他眼裡,魅惑或征服女性的藝術是最高超的藝術。    
    顧恆不滿地瞥了兒子一眼。他不喜歡兒子的這副玩世不恭的神態,不喜歡兒子看女人時兩眼發紅的目光,包括兒子身上那濃烈散發的男人氣味。這股氣味曾使他驕傲過——兒子的男子漢氣質像自己。然而,不知從何時起,兒子顯露出的桀驁和狂蕩使他厭惡並反感了,心裡也慢慢失去了那種父親對兒子的情愛。他越來越感到的是自己與兒子之間出現的兩個男人之間的對抗。當然,表面上父子還是親切的。顧恆也常聽兒子談話。顧曉鷹那玩世不恭的言論中,總是含著大量社會信息。    
    「說話老沒個正經。」顧恆寬容地嗔責道。    
    「正經話未必有真理,不正經未必沒真理。」顧曉鷹似乎不屑爭論。    
    「你以後真打算讓李向南當省委副書記?」景立貞也搭話了,她這會兒剛把廚房收拾利索。    
    「這是中央決定的事。」顧恆不滿地瞥了妻子一眼。    
    女人就是不行。要說妻子也有能力,很潑辣,可幹了幾十年政治了,城府還是不夠深。在建工局當著個副書記,敢作敢為,可帶著股隨便勁,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分場合,常常不考慮影響。景立貞拉過一張小竹椅子坐下,不說什麼了。幾十年的政治歷史,終於使她承認了,丈夫在比她成熟,她已經習慣於服從丈夫了。    
    關於李向南的話題就這樣似乎很平淡地一滑就要過去了。但它並不會如此。這件事和一家四口人的個性衝突有著聯繫。利益和感情要推動這個話題向縱深發展。    
    顧曉鷹首先要行動。他對李向南有著雙重的嫉妒。    
    作為一個男性,他對李向南在林虹面前的地位有嫉妒(他對一切在女人面前獲得成功的男性都懷有不能克制的嫉妒);作為一個準備攀登權力高峰的政治活動家,他對李向南新星般的升起有嫉妒。政治爭奪中的嫉妒和女人爭奪中的嫉妒,這是天下兩種最強有力的男性的嫉妒。他把目光從電視屏幕上收回來,瀟灑地點著了一支「中華」煙,蹺起了二郎腿。當濃煙從嘴裡緩緩噴出來的時候,他感到了自己那男子漢的強悍,火熱的呼氣也從寬闊結實的胸膛中吐出來。他吐得徐緩而有控制,他能深謀遠慮、從容有節制地使用力量,像玩味掌握嘴裡噴出的煙圈一樣玩味掌握權術。    
    在父親這兒臭一臭李向南。不過要突破他「難眩以偽」這一關。    
    顧曉鷹瞥視了一眼牆上的條幅:「爸爸,李向南這個人怎麼樣,你這樣賞識他?」他說得隨便而又誠懇,還恰到好處地微露著一絲感興趣的神情。    
    「很有才幹。」顧恆貼著沙發轉過頭來答道。兒女們關心他的工作,總能引起他的興致。    
    「很突出嗎?」    
    「可以說是相當突出吧。有戰略思想,有實踐才幹,很難得。」    
    「爸爸,你這倒真像曹操了。」    
    「怎麼?」    
    「敢用人嘛。『識拔奇才,不拘微賤』。」    
    顧恆仰在沙發上朗聲笑了。    
    「你也是愛聽好話。」景立貞嗑著瓜子嗔道。    
    「不不,你說錯了。我不是愛聽好話,不愛聽壞話,也不是愛聽壞話,不愛聽好話。」    
    「那你愛聽什麼話?」    
    「好話壞話,只要中肯,我都愛聽。要是不中肯,我都不愛聽。」    
    「這是爸爸最得意的準則之一。」小莉笑著說。


上卷:第一部分一個女生咬破手指寫了封情書

    「那當然,別人準確指出你的優點和缺點,都是寶貴的嘛。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都是糊塗可悲的。」顧恆饒有興致地打著手勢,「噯,曉鷹,你和李向南過去都是北京的老高中,你以前聽說過他嗎?」    
    「聽說過一點,他在北京學生中有點小名氣。」    
    「是嗎?」    
    「他們學校的同學都說他性格像吳起。」    
    「戰國時的吳起?對他這麼高評價?」    
    「說他像吳起,能殺妻求將。」    
    「殺妻求將?他結過婚?」顧恆驚訝了。    
    「不是說他結過婚——他沒有結過,是說他搞政治一心一意。為了政治上的進取,父母家庭,什麼都能犧牲不顧。只要個人政治上需要,他可以和最親密的朋友一刀兩斷,很有點兒魄力和抱負。」    
    顧恆不由得略皺一下眉。他不喜歡毫無人情的極端功利主義者。「還有什麼說法——關於李向南?」他問。    
    顧曉鷹瞥了父親一眼。哼,老頭子自以為洞察入微,其實已經被「眩以偽」了。自己剛才對他只是用了譭謗人的第一著:似褒實貶。顧曉鷹明白:對於自己要譭謗的對象,絕不可用反面的貶義詞彙。他明明要說李向南「一心一意向上爬」,卻說成「一心一意為了政治上進取」,「進取」是個多麼好聽的詞彙啊;他明明要說李向南「很有點兒冷酷和野心」,卻說成「很有點兒魄力和抱負」,「魄力」、「抱負」,又是何等褒義的字眼。「還有什麼說法?」顧曉鷹略想了想,「文化革命中他好像也是個派頭頭,挺活躍的,鬧騰過一氣。」    
    「什麼派頭頭?鬧騰過什麼事?」顧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神情仍很隨便。    
    「就是一派學生的領袖唄,鬧騰的無非是組織揪斗會,沖教育部,領著人到全國各地炮轟省市委唄。」    
    「他有這麼多事?」顧恆審視地瞧了瞧兒子。省裡提拔幹部,搞過全面審查,沒聽說過這些啊。識拔奇才是應該的,政治上的慎重也萬不可丟棄。    
    「爸爸,有這些事也沒什麼,文化革命中誰沒鬧騰過?逍遙派其實都是窩囊廢。」    
    「我問你的是:你剛才說李向南的那些有沒有根據?」顧恆目光銳利地瞪了兒子一眼。    
    「根據當然有。這種事誰去替他編,不信,你們可以詳細調查嘛。」    
    顧曉鷹說得很坦然。調查能怎麼著?「文化大革命」中像李向南這樣的人,勢必有過他的某種「活躍」。調查也不能證明他顧曉鷹的話是百分之百造謠吧?絕不可純粹的「無中生有」(你說李向南殺過人誰會相信呢?),但卻要「似是而非」、「捕風捉影」地捏造——這是譭謗人的又一招藝術。    
    「莉,給爸爸拿根煙來。」顧恆轉過頭,朝坐在一邊的小莉伸出手。    
    「不行,不許你再抽了。你今天已經抽夠定額的五根了。」小莉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說。她一直很清醒地旁觀著哥哥演的戲。    
    「星期六也不讓多抽一根?」    
    「要抽,你自己拿去。」    
    「你鎖在保險櫃裡,又要插鑰匙又要對號碼,太煩瑣了。」    
    「不煩瑣點兒,怎麼能管制住你?」    
    「回北京呆幾天也要把爸爸管這麼死,政策一點也不放寬。好了,曉鷹,把你的煙借一根給我。」顧恆無奈地笑了笑,向兒子伸過手去。    
    「哥,你別借他。」    
    「爸爸要用腦子,暫且借他一根吧。」顧曉鷹說著遞給父親一支煙,又要替他劃火。輕易得到的勝利使他對父親同情起來。    
    顧恆擺了擺手,自己接過火柴盒來。他從不習慣讓兒女或部下給自己點煙。    
    「爸爸,算了,我放寬政策,給你點一次煙吧。」小莉奪過火柴,一下坐到父親身邊,噌地劃著了。    
    顧恆猶豫了一下,湊上火點著了。只有在女兒面前,一切條例才是無效的。煙一從嘴裡吐出來,立刻獲得心理上的平衡。他站起來踱了兩步,目光越過陽台凝望著北京城燈海一片的夜景,佇立了一會兒,又踱了兩步,在「難眩以偽」的條幅下轉過身來,俯視著顧曉鷹。「關於李向南,你還聽說過什麼嗎?」他很隨便地問道,目光中卻閃露著一絲審視。    
    顧曉鷹敏感到了這目光,他應該加上更有力的一著:「一下也想不起來什麼。對了,有件關於他的小事挺有意思的,當時很多人都知道。文化革命中,他領過一支十來個人的戰鬥隊,除了他,其餘全是女生。有兩個女生為了他還爭風吃醋打破了頭。其中有一個女生還咬破手指用血給他寫了封情書。」    
    「還有這事?」連景立貞也注意了,「他光願意和女生混在一起?」


上卷:第一部分政治上的妒嫉,女人上的糾葛

    「噢,」顧曉鷹繼續說道,「李向南那時有個理論:女人比男人好,不搞陰謀。他這樣挺坦然的。聽說那個給他寫血書的女生後來有一陣還神經失常了。最後嫁給一個在陝西當兵的,臨結婚前還跑到河邊大哭了一夜。」    
    「這樣啊。嘖嘖。」景立貞反感地蹙著眉。    
    這番「情況」真實感太強了。顧曉鷹望著母親,心中自得地微微笑了。做母親的不知道,這是她兒子譭謗人的最高明絕技。其一,目的性高度隱蔽。顧曉鷹這段話既非說李向南政治品質不好,也絕非說李向南生活作風不正,完全是軼聞閒事,卻使你不由得對李向南這個人生出許多說不清的厭惡和反感。其二,編造的故事要具備真實感,就一定要有極具體、極細緻因而極特別的細節。現實生活總是這樣不斷地產生人們憑空很難想像的細節來的。主題巧妙地深藏於形象之中,運用極特別、極入微的細節加強真實感,這是藝術家在小說中影響並支配讀者的有力手段。    
    我們這位政治中的藝術家現在就在運用同樣聰明的方法。    
    「難眩以偽」的省委書記也沒想到要懷疑兒子這段話。他沉默地抽著煙,蹙眉思索李向南的令人不快的形象。顧曉鷹隔著煙霧觀察父親,他為自己的成功而自得,禁不住還想再添兩句:「李向南還把那個女生寫給他的血書給我們學校一個同學看過呢——寫在一塊白手絹上的。」但這畫蛇添足的一筆卻一下刺激了顧恆已被麻痺的警覺。他瞅了兒子一眼,心中陡然一閃。如果顧曉鷹剛才打住,不再說這件事,顧恆或許會完全相信兒子的話。但現在,他懷疑了。「你剛才說的有點兒太荒唐了,和那份『內參』差不多。我不相信。」顧恆一擺手說。    
    「爸爸,那都是真事。」    
    「不,曉鷹,我看你對李向南有偏見啊。」    
    「我能有什麼偏見,我和他毫無關係。」    
    「毫無關係?你不也立志搞政治嗎?都想搞政治,就難免有關係。」    
    「爸爸。我不想搞什麼政治。我搞我的藝術。」    
    「不,」顧恆搖了搖頭,「這不是你的真話。」    
    「搞政治沒多大意思,藝術才是永久的。」    
    「對有些人可能是這樣吧,對你可不是這樣。你沒有搞藝術那種甘於寂寞、甘於吃苦的精神。你對政治風頭倒挺追求的。」顧恆態度寬和,但言詞犀利,「你的野心不算小,只是沒找到機會。」    
    顧曉鷹目光尷尬地閃爍了一下:「爸爸,我承認我有點兒政治意識。可那樣,我只會和李向南更一致些,我們畢竟是同一代人,社會政治觀點大同小異。」    
    「不不,曉鷹,我不是太傻的人。人們往往能看到年輕人同老年人之間的矛盾,可很少有人看到年輕人內部的矛盾鬥爭常常更激烈。我告訴你吧,我們這一代老傢伙,一般對你們年輕人都估得不透,把你們看得太簡單,看成一體。我可沒那麼頭腦簡單。你們這一代人,一個個頭腦複雜得很。我對你們有足夠的賞識,也有足夠的警惕。你們內部也派別很多,爭得很厲害。就憑這一點,我就要考慮一下你對另一個搞政治的年輕人的評價,出於哪種特定立場和偏向。」    
    「爸爸……」    
    「曉鷹,不用再編了,你腦袋裡鬼點子不少——我知道,你就坦率談談,你對李向南什麼看法吧。」    
    「我?」    
    「你和李向南素無關係?」    
    「我……我和他沒什麼關係。」    
    「不對。」顧恆搖搖頭,「你在猶豫躲閃,啊?」他伸出一隻手指點著顧曉鷹,「這種態度做了和你嘴裡完全相反的回答。算了,你不想講就不要講了。我明白了。」    
    看著哥哥的狼狽相,顧小莉頗有點為他擔心。她明白哥哥的目的。    
    「爸爸,我坦率說吧,我和李向南只有一層關係。」顧曉鷹說,「您看過那份參他的『內參』吧?」    
    「看了。」    
    「那上面說他和古陵一個姓林的離過婚的女人關係不正當。那個姓林的,就是林虹。」    
    「哪個林虹?和你離了婚的林虹?」    
    「爸爸,你知道,我是發現她作風有問題,才和她離的婚。」    
    顧恆沉吟了一下,微微頷首:「林虹我見過幾面。我的印象,她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壞。」    
    「我覺得她不好。」景立貞在一旁插話。    
    「現在不說她了。」顧恆擺擺手,接著對顧曉鷹道,「就憑這層關係,我更要考慮你的客觀性了。政治上的妒嫉,女人上的糾葛,會使有些年輕人的關係很複雜化的。這個『奧妙』我一眼還能看透。」顧恆說著,揮手做了個不以為然的手勢,「曉鷹,你這一套小聰明可不怎麼樣啊。這種小聰明對別人可能很靈,對我就不那麼容易見效。 我幾十年還是修煉出一點『難眩以偽』的本領的,不那麼老糊塗。」他因為在這種智慧的較量中得到勝利而興致勃勃,客廳裡充滿了他輕鬆的談笑聲。


上卷:第一部分動心計博取你的賞識

    他站在顧曉鷹面前,相距很近。顧曉鷹能感到父親胸膛的震盪,能感到他魁梧身軀內散發的烘熱,這烘熱中還夾著由於汗腺發達而有的濃烈氣味。他一點也沒感到這個魁偉的軀體和自己有著什麼血緣相聯的親近感。正因為這是自己的父親,所以他反而常常生出一種敵視。但他不和父親鬧翻。他在這些年中還需要充分利用這樣一個老子能夠給自己提供的全部有利條件。    
    「爸爸,您太盛氣凌人了。」小莉在一旁不滿地說。她要幫助哥哥一下。哥哥幹什麼都聰明過分。本來很簡單就能達到目的,總是機關算盡,結果反而失敗。她才沒那麼笨呢。    
    「小莉對爸爸有意見了?」顧恆和藹地問。    
    「是你問哥哥的,又不是哥哥要和你說的。你要不信,乾脆別問別聽不就完了。」    
    「我想聽,但我不想聽假話、有偏向的話。」    
    「你怎麼知道是假話?誰對誰能毫無偏見?人對人都有一定看法,這是規律。你聽了自己分析就得了。」    
    「小莉,那你對李向南是什麼看法?你在古陵不是和他相處過嗎?」顧恆看著女兒。    
    「我才沒那麼大精神一天到晚說他呢。他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是說他多大人物,把事情談清楚也好嘛。」    
    「我前兩天早談過了。」    
    「你談是談過,不過,」顧恆打趣著女兒,「我發現你對李向南的看法前後充滿矛盾。」    
    「我可不要你來分析我。我也不想聽你的『難眩以偽』。我本來就覺得李向南不像有些人說的那麼壞,可也不像你和報上吹的那麼好。」    
    「那你的結論呢?」    
    「我沒結論。李向南是挺能幹的,有手腕,可我也覺得他挺狂妄的。現在你是他頂頭上司,省委書記,要不,他也未必把你放在眼裡。你要處在叔叔的位置上,也沒什麼好日子過。哥哥說的那些事,包括『內參』上的那些事,倒不一定都有,可也不一定都沒有。」    
    「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你嫌哥哥說話有偏見,可你為什麼那麼相信李向南?不就是因為李向南和你談過兩次話?他就那麼坦率?他頭腦肯定比哥哥還複雜呢,把古陵的那幫幹部涮得一愣一愣的,他就沒有動心計博取你的賞識?」    
    「嗯……」顧恆思忖地瞧著小莉,「那你的看法呢?你覺得,把這樣的人逐步提拔起來,好不好?」    
    「你愛提拔誰就提拔誰,我才不管呢,又不礙我什麼事。」    
    「你為爸爸考慮一下呢?」    
    「為你考慮?我覺得爸爸犯不著為這事這麼認真。你有時候對人太偏頗。一個幹部你認為好,就想盡辦法保他,提拔他。」    
    「人才難得嘛。」    
    「什麼難得,滿天下人才有的是。一個縣委書記,在你省委書記的棋盤上不過是個小子兒,你犯不著在這個小子兒上押那麼大寶。到時候他真有點兒事,弄得你被動,太不值了。」顧小莉冷蔑地一撇嘴,「得了,我不想說了。大禮拜六的,老是個李向南有什麼意思。哥,」她扭頭對顧曉鷹說,「你們那一幫人,每禮拜六不都有週末俱樂部嗎?帶我去看看。」    
    「好。」顧曉鷹站起來。    
    「小莉,你去那兒幹啥?那群人烏煙瘴氣的,一折騰就是通宵。」景立貞勸阻著。    
    「怕什麼,那就是我應該熟悉的生活。」    
    小莉和顧曉鷹下樓走了。顧恆在房間裡踱了好一會兒,而後慢慢站住。「可能我也有點兒片面性,太絕對了。」他若有所思地感歎道。    
    「我看就是。」景立貞有些情緒地對丈夫說。    
    「你知道我說什麼?」顧恆瞪了妻子一眼。    
    「我說你什麼了?對自己的孩子什麼都不相信,對別人倒什麼都相信。我看那個李向南就是不對勁,早晚得出事。」    
    顧恆蹙眉凝視了妻子一眼,不說什麼了,他在房間裡沉默地思索著踱起步來。


上卷:第二部分別人在惡意誣陷你嗎

    李向南一踏進院門,首先感到的是一種回到家的親切、隨和與舒適。迎面亮著燈的北房,左右亮著燈的東西廂房,院中間黑蒼蒼兀立的槐樹,都是老樣子。    
    給他開門的是王媽媽。    
    「哥。」聽到動靜從屋裡跑出來的是李文敏,她伸著雙臂撲上來,一下摟住李向南的脖子,仰起臉左右端詳著,「當了兩個月縣委書記,更成瘦乾兒狼了。難看死了。」說著止不住咯咯地笑了,一欠腳,仰起脖梗吻了李向南的臉頰一下,「好扎,也不刮刮你的絡腮鬍。」    
    「二十六了,還跟小孩兒一樣。」王媽媽數落道。    
    「我在哥哥面前就永遠是小孩兒。來,哥,把書包、旅行袋都給我。你今天可要當心點兒,爸爸脾氣可大了。」    
    「是嗎?」看著妹妹嬌小的身影,李向南心裡一陣暖烘感。他和這個妹妹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格外親。1968年,父親被監禁著,他把八歲的小弟弟留給王媽媽和姐姐照顧,自己就帶上這個當時才十二歲的妹妹去農村插隊了。妹妹一直跟了他六七年。    
    一進父親房間,感覺氣氛不對。李海山還在對著吳冬指劃著棋局分析總結。李向南感覺到,父親已經知道自己到了,但有意冷淡。「哥回來了。快和爸爸下一盤,殺他個落花流水。」李向東一見李向南立刻興沖沖地說。    
    李向南笑了笑,對李海山尊敬地叫道:「爸爸。」    
    「回來了?」李海山略轉了一下臉,沒看他,更沒顯出任何熱情。    
    「我剛到。」    
    「火車誤點了?」    
    「沒有。碰上一個記者,路上聊了聊。」    
    「對記者就那麼大興趣,好讓他們給你吹喇叭?」李海山諷刺道。    
    李向南不加解釋地笑笑。    
    「大舅。」紅紅掀開門簾衝進屋來。李文靜也跟著進來了。看見吳冬,她冷淡地瞥了一眼。吳冬對她討好地笑笑。    
    「哥,」李文敏放好行李,很快又進來了,「你知道『內參』的事兒了嗎?」    
    李海山瞥了一下在場的吳冬和小章,瞪了小女兒一眼。    
    吳冬和小章很適時地起身告辭:「李部長,十點多了,我們走了。」    
    「好,咱們明天再戰。」    
    「文靜……我走了。」吳冬又對李文靜不自然地笑道。    
    「噢。」李文靜很冷淡。    
    客人一走,全家都來到外面客廳裡。「哥,你知道有『內參』的事兒嗎?」李文敏拉過一個方凳,挨著李向南坐下,著急地問。    
    「知道了。」    
    「知道了?」坐在大沙發上的李海山審視地瞥了一下李向南。    
    「是,剛才在路上聽記者講的。」    
    「談談你的態度吧。」李海山垂著眼在煙灰缸裡彈著煙,冷冷地問。    
    「我不太瞭解這份『內參』的背景。」李向南略思索了一下,盡量穩重地答道。父親不喜歡年輕人輕浮莽撞。    
    「哥,要不要我通過關係幫你瞭解一下?」李文敏搖著李向南的胳膊說。    
    「不用。」    
    「這樣的背景還需要去瞭解?」李海山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    
    「我和文敏說了不用。」    
    「一眼還分析不出來?」李海山的聲音更高了。    
    「我覺得……」李向南考慮著回答的措辭。    
    「你覺著什麼?」李海山冒火了,「你覺著是別人在惡意誣陷你嗎?」    
    「我……沒這樣覺著。」    
    「那上邊說的那些,迫害老幹部,有野心,搞女人,就都是事實了?」    
    「不是事實。」    
    「不是事實,又不是誣陷,那到底是什麼?」    
    「可能有些不確實的傳言吧?」    
    「能有這樣的傳言?哼。你打算採取什麼態度?」    
    「我?」李向南斟酌著在父親這兒最能通得過的回答,「我覺著,有同志對我提出這種那種懷疑,也是對黨和人民的事業負責任。使用一個幹部,應該慎重考察。我一定正確對待。」


上卷:第二部分告他們誣陷罪

    「混賬。」李海山一拍茶几站了起來。煙灰缸在茶几上震跳著。    
    李向南和屋裡人都震驚了。    
    「這是你的高姿態?」    
    「我……」    
    「『內參』上寫的是事實?」    
    「確實不是。」    
    「那不是誣陷?」    
    「我……」    
    「我問你心裡是不是這樣想的。不要來迎合我。」    
    李向南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告訴你,你要是我兒子,就理直氣壯地去告他們,告他們誣陷罪。明白嗎?為什麼心裡想的不敢說?孬種了?」    
    李向南愣怔了一下,明白了。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潮。隔著空氣,他能感到父親那瘦削的身軀內激憤的震動和熱度。那是老年人才有的一種毫無濕潤感的木炭般的烘熱。這種對父親身體的真切感覺,使他一瞬間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從父親的血肉中分離出來的一個人,是父親生命的延續。    
    李海山瞪了兒子好一會兒,才又坐下,繼續訊問:「好,說說你在古陵縣幹了些什麼吧。」    
    李向南想了想,「我去了不到兩個月。在這段時間裡,我從解決一大批群眾來信來訪積壓案件開始,先觸及了一下官僚體制。然後處分了一些違法亂紀的幹部。又精簡了部分機構。接著……」    
    「聽說你領著一群人前呼後擁地到農村轉了一圈兒,是吧?」李海山打斷道,「有的公社幹部,幾十年工作不看,叫你一句話,一天之內就撤了,太專斷了吧?」    
    「我知道古陵縣有人給您寫信,顧縣長是您老下級。」    
    「像你這樣胡幹,能不來信嗎?」    
    「爸爸,您不瞭解具體情況,有的衝突是不可避免的。」    
    「什麼情況?我不光看你幹什麼,還要看你怎麼幹。」李海山一拍茶几,勃然而起,「古陵縣幹部對你怨聲載道,你知道不知道?這些人可不是在誣陷你。他們是實事求是對你有意見。你知道嗎?」    
    李向南繃住嘴,半晌無言。李文靜同情地看著弟弟。在這種場合她顯然無能為力。紅紅有些驚懼地仰臉看著李海山。向東一會兒看看李向南,一會兒看看父親,幾次想張嘴說什麼卻沒說出來。李文敏看著雷霆大怒的父親,不知該講什麼好。    
    「我準備說服每個有意見的人。」李向南正視著父親的眼睛鎮靜地說,「但有些人也說服不了。爸爸,您不知道,有些幹部簡直像土王爺,愚昧保守透頂。這樣的人只能堅決淘汰下來。」    
    「淘汰,淘汰,動不動就淘汰。」    
    「對於被淘汰的某個人來說,這是有點殘酷性的,可對於歷史來講,這是必須的。」    
    「好大的口氣,好像這天下是你們的了。」    
    「早晚是我們的。」    
    李海山愣了一下,一指李向南吼道:「你們要這樣,就不交給你們。」    
    「爸爸,這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李向南堅持著。    
    「有時候就要轉移轉移。」李海山呼地轉過身,兩眼冒火,「你立刻給我離開古陵。」    
    「這是組織上派我去的。」    
    「你自己提出辭職。組織上,我給你們省委、地委再去信。」    
    「您不應該這樣。」    
    「我搞了幾十年政治,知道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李海山抓起桌上的電話機話筒,啪地又扣上,「你們省委書記在北京呢,我明天就打電話給他。」    
    李向南看了看父親,沉默了。    
    「爸爸,有什麼話,您可以和向南好好說嘛。」李文靜以長女的身份勸說父親。    
    「看看他那個樣子,什麼話能聽進去?」李海山指著李向南氣呼呼地說。    
    「向南會聽的。您對向南一直也是寄予期望的,希望他能幹成些事業。他理解。」    
    「哼。」李海山別過臉去,望著客廳外面。    
    「向南,你有什麼也應該和爸爸仔細講清楚。你有抱負,爸爸又不是不理解。」李文靜又說著李向南。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和爸爸好好談談。」    
    李海山又哼了一聲,在客廳裡來回走了起來。    
    「爸爸,我給您提個意見,」李文敏朝後抖了一下短髮,說道,「您最近脾氣太不好了,對誰都這麼大火兒,特別是今天晚上。」    
    「你們一天到晚的烏煙瘴氣,還要我好脾氣嗎?」    
    「文敏,爸爸最近可能身體不太好。你別打岔了。讓向南好好說說他的想法吧。」李文靜道。    
    「爸爸,我談談我的想法,可以嗎?」李向南請示著父親。    
    李海山不理睬,繼續在客廳裡來回踱著。走了好一陣,冷著臉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我這兒不是一言堂。說吧。」    
    「我看是。」李文敏不滿地嘀咕著。


上卷:第二部分受到西方文明衝擊的浪潮

    「我和您談談我最真實的打算。」李向南說道。他要以一次比較坦率又比較策略的談話贏得父親的理解和支持。「我在心裡是把古陵縣當成一個小小的國家來治理的,它在一定程度上縮影著整個中國。」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父親,「我想在三四年內把它搞成全國最發達、最文明的縣。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風俗各方面,都建設得有特色。」他望著父親。李海山閉著眼毫無表情地仰靠在沙發上。「如果那時需要我進一步擴大變革社會的政治實踐,那我就毫不猶豫地去承擔,做一個有戰略理論眼光的實踐家。如果沒有這種需要和可能,那我就退一步,做一個有實踐經驗的戰略理論家。」李向南說著察看了一下父親的表情,「爸爸,這就是我的全部抱負。一直沒和您談過。您看行嗎?」    
    過了好幾秒鐘,李海山才慢慢睜開眼,好像一覺醒來。他冷冷地打量著李向南,慢慢向上擺了一下手,「我這兒不搞家長作風。讓大家都說說吧。」    
    片刻靜默。    
    「哥,要我說吧,你在一個縣裡當縣太爺,弄來弄去,雞零狗碎,沒多大意思。」坐在椅子上的向東左手撐膝,向前大傾著身子,激烈地揮動著拿煙的左手,毫不客氣地說,「中國社會的發展要從宏觀上看,最有意義的就是西方文明對中國的滲透影響。中國近代史的發展已經把這一點說得相當清楚了。現在是中國又一次受到西方文明衝擊的浪潮。中國的前途如何,主要看這次衝擊浪潮如何。」    
    「向東,你這個看法太片面,只看內因,不看外因。」李文靜掠了一下滑到額角的一綹頭髮,「照你看,就等著衝擊,什麼都不要干了?」    
    「干?就是積極接受這次衝擊嘛。這幾年的政策,最有意義的就是兩條,一是對外開放,一是對內搞活,讓農民自己種地。還有一個,沒正兒八經開始的,就是幹部年輕化、知識化,讓那些老傢伙都趕緊退下來。」    
    「老傢伙們一點用都沒有了?」李海山嘲諷地問。    
    「他們已經活過他們的時代了,還有什麼用?保守作用。都換下來,養起來就完了。」向東揮揮手說道。    
    「換還要他們自己換呢。」李海山十分不悅。    
    「這件事應該穩妥進行,要逐步搞。」李向南說,他不願意讓弟弟把父親激怒,「爸爸,我還有個顧慮:您說讓老的都退下來,他們能想通嗎?這麼搞會不會釀出什麼政治動盪來?」    
    「換他們,不怕。」李向東一腳把煙頭碾滅,「這幫老的我早就品透了,就是不高興,也不能怎麼樣。」    
    李海山的臉一下變得陰沉可怕。「你這樣講話,早晚有一天會被殺頭的。」他瞅著小兒子冷冷地說。他聲音不高,但李向南一下感覺到了父親強烈深刻的情緒。    
    「我不管殺頭不殺頭,我也不搞政治。哥,老實說,我對你那一套政治實在是不感興趣。中國現在是政治飽和過剩,最需要的是科學技術。」    
    「科學救國?」李向南看了看弟弟。    
    「科學救國有什麼不對?具體點兒說,本人認為中國現在最需要、最重要的是兩個:一個是計算機學,一個是生物遺傳工程。」    
    「這麼具體?」    
    「是,我研究過的。」    
    「我不太同意向東的觀點,」李文靜說,「老是那麼偏激。我覺得向南那樣的長遠考慮挺好的。人應該又有社會理想,又腳踏實地做點兒具體事。」    
    「姐姐,讓你去古陵當縣委書記你去嗎?」向東扭過臉反詰道。    
    「我沒那能力。」    
    「我看你有能力也不會去。你現在壓根兒就沒有熱情。」    
    「我現在對政治是沒什麼熱情。」李文靜垂下眼簾承認道。    
    「你現在對什麼也沒熱情,不光是對政治。」    
    弟弟的話刺痛了李文靜,她苦澀地笑了笑,「可能是吧……不過,那我也希望向南能好好幹。」    
    「姐姐,你這種理想主義殘餘,現在只能寄托在別人身上了。那不過是你們這一代人虔誠又可悲的傳統人生觀的又一曲不值錢的輓歌。」    
    李文靜嘴角搐動了一下,竭力想掩飾地露出一絲笑來,卻沒有成功。    
    「向東,你怎麼對姐姐這樣說話?」李向南責備道。他不喜歡這個弟弟。    
    「真理都是殘酷的,虛偽的安慰才像田園詩。」向東毫不示弱。    
    「你們爭那些幹啥?」一直坐在李向南身邊的李文敏此時開口道,「現在不是談哥哥的事兒嗎?我的意見最簡單,希望哥哥早點兒調回北京。古陵那種窮山溝,和北京這兒的文明差幾個世紀,生活在那兒沒勁透了。」    
    這是什麼談論?這簡直可以說是不同的政治哲學、人生哲學的分歧。李向南來不及理清此時的思想,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爸爸,您說說吧。我主要想聽聽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李海山沉吟著打量了李向南一下,垂下眼,在煙灰缸上彈著煙灰,「我的意見只有一個,你必須離開古陵。」    
    「我剛剛在那兒打開一點局面,不能半途而廢。」    
    「爸爸,您為什麼一定要讓向南離開古陵呢?」李文靜委婉地說。    
    「我說過了。」李海山一下把半截煙摁滅在煙灰缸內,「一條就夠了,他應該去學著尊重、團結同志。」    
    「爸爸,如果您對我這一點有意見,我以後盡量注意。」    
    「不行。」


上卷:第二部分爸爸,我不能從命

    李向南緊繃住嘴唇沉默了。他雙肘撐膝俯下身子,劃了根火柴把煙點著,埋著頭一口一口狠狠地抽起來。    
    李海山看了一眼被騰騰煙霧包圍的兒子,問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李向南仍然俯身抽著煙,簡單地答道。這聲音表明他不準備再和父親商量什麼。    
    「你覺得我對子女不民主是嗎?」    
    「是。」    
    李海山沉默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停住,「古陵縣陳村中學是不是有個叫林虹的女教師?」他並不看兒子,照例側對著李向南。    
    李向南身子猛然搐動一下,感到了問題的來由。他抬起頭看了看父親:「是。」    
    「她這個人怎麼樣?」    
    「爸爸,您是不是想說她和我的關係這件事?」    
    「我問你她這個人怎麼樣?」    
    「我知道有人給您寫信說過林虹的事……說我和林虹關係曖昧,說她是個生活作風敗壞的女人。」    
    「我問你她這個人怎麼樣?」李海山的聲音陡然抬高。    
    「爸爸,一些人對她有偏見是不公平的。」    
    「哥哥,你為什麼一定要找個離過婚的人呢?」李文敏忍不住問李向南。    
    「你們說的是什麼呀,我什麼都沒考慮過呢。我只是對她很關心。」李向南有些暴躁了,「爸爸,她過去和我是一個學校的。我和您說過她,文化革命前她還來咱們家玩過。」    
    「就是後來去內蒙兵團的那個姑娘?」    
    「是。」    
    李海山又在屋裡來回踱起來,好一會兒,他站住了:「我考慮好了,你還是離開古陵吧。」    
    李向南面對著父親冷厲的目光,慢慢站了起來:「爸爸,我不能從命。」


上卷:第二部分脾氣暴躁是心理失去自信的表現

    客廳裡全家的聚會散了,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    
    李海山在自己房間裡來回踱著,時時站住,叉著腰看看窗外暗黑的院子。    
    快半夜了。整個北京城的燈火大概都稀落了,天空中那種被燈火映照的灰白微亮被冥冥深碧的黑暗淹沒了。能看見對面院角屋簷上一塊三角形的夜空中有幾顆青亮的星,還有一顆暗紅的星。青亮的星,是正在以幾億度以上高溫燃燒的年輕的恆星吧。它們在夜空中耀眼地閃爍著,自信而又驕傲。暗紅的星,大概是已經燃到後期的恆星了,進入老年了,衰落了,只剩下幾百萬度的溫度了。它在夜空中顯得孤寂朦朧。閃爍著青光的幾顆恆星競相輝映著,各自奪取著它們照耀的空間,它們似乎並不理會那顆年老的恆星,它們的青光在相爭中融成一片。暗紅的老星在這片瀰漫的青光後面孤零零的,它終有一天會熄滅的。    
    李海山垂下眼簾,微微歎了口氣。他感到孤獨。    
    子女們房間的燈窗把一方一方的光亮投射在院子裡。他們也都沒睡。他心中很有一種想和子女們親近的願望。可是,他們中間似乎總隔著什麼。這或許是自己的脾氣造成的吧?他對子女從來都保持著威嚴的距離感。或許,是子女們對和他談話不感興趣吧?他們並不關心他在想什麼。這是他住在這個有兒有女的院子裡卻仍然覺得孤寂的又一個原因吧?老年人需要子女們的禮貌,但最需要的卻不是禮貌。    
    他又踱起來了。    
    「爸爸,我可以進來嗎?」門簾外李向南的聲音。    
    「進來吧。」李海山站住了。    
    「爸爸,我看見您還沒睡。」李向南走進來。    
    「年紀大了,覺少了。你坐吧。」李海山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他很想讓兒子坐一會兒。    
    「我不坐了,我這兒有個稿子,想送給您看看。」李向南說。    
    李海山順手從寫字檯上拿起老花鏡戴上,看了稿子的封皮一眼:「『古老而貧困的土地的靈魂』?」他慢慢念了一下標題,抬起眼,「寫誰的?」    
    「爸爸,您還記得我去古陵前,您交代給我的一件事嗎?」    
    「我讓你幫我找一個人,趙小悶。他四十多年前救過我。」    
    「這篇稿子中寫的悶大爺就是他。」    
    「他還在?」    
    「他已經死了。」李向南說。    
    「因為什麼?病嗎?」    
    「不是。悶大爺幾十年來一直在鳳凰嶺種樹,最近在一次哄砍森林的混亂中,為了阻攔鬧事的人,摔死在石頭上了。爸爸,您看了以後就知道了。」    
    李海山把稿子往寫字檯裡面推了推,摘下老花鏡放在稿子上面,「那我仔細看看。」他在屋裡神情恍惚地慢慢踱起來。    
    「爸爸,您早點休息吧。」李向南輕聲說道。    
    「不不,我還不睡,你坐會兒吧。」李海山招呼兒子和他隔著茶几在沙發上坐下。「抽煙吧。」李海山抽出一支香煙遞給兒子。    
    李向南連忙接過來。父親從來沒有對他讓過煙,他有點兒誠惶誠恐。    
    夜很深,也很靜,父子相對而坐。房間裡籠罩上一種深沉安謐的氣氛。李向南看到父親鬢角明顯增多的白髮。院子裡傳來向東開關屋門的聲音,聽見他站在台階上對著院子刷牙,很響地漱著口。    
    「向東明天一早要和同學們去爬香山。」李海山打破沉靜,「你去嗎?」    
    「我不去。」    
    「爸爸的脾氣太大了吧?」李海山溫和地問。    
    「您一貫就是這個性格。」    
    「不。」李海山微微搖了搖頭,「文敏說得對,我最近的脾氣是有點兒不好。」    
    「可能是您累了。」    
    「不是。我最近看到一本雜誌,上面有一句話:『脾氣暴躁,是身體失去健康、心理失去自信的表現。』這句話有道理。」李海山感歎道。    
    「什麼道理都是相對的。」    
    「不,老年人常常不理解年輕人,年輕人也不一定理解老年人。」李海山慢慢站起來,在屋裡緩緩走了兩步,在窗前站住了。    
    「爸爸,我理解您。」李向南望著父親的背影說道。    
    「你理解什麼?」    
    「您有點兒寂寞。」    
    李海山微微抖動一下。    
    「爸爸。」    
    「太晚了,你剛下火車,我還要看你拿來的這篇稿子,你去吧。」    
    李向南慢慢站了起來。    
    「我讓你離開古陵的想法並沒有變。」李海山依然背對著李向南。    
    「爸爸,我這幾天還要和您好好談的。」    
    「你要有思想準備,我還會教訓你的。」李海山轉身揮了一下手,說道。


上卷:第二部分已不再企望男性的擁抱

    房間裡很靜。李文靜坐在靠窗的二屜桌前,在燈下翻著一部長篇小說稿。    
    夏夜似溫又涼的微風習習吹來,輕拂著她鬆散的頭髮。她伸手攏了攏,感到自己的頭發麻一樣乾燥,儘管在溫熱的夏季,仍無一絲潤澤。她又習慣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肉也是乾燥的,鬆弛的,感不到什麼彈性。她心中照例漾上一種近似麻木的惆悵。她的心也是乾燥的,沒有潤澤。她扶了扶眼鏡,瞇著眼恍惚了一瞬,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她的身心都發乾了吧。她用意念把週身都「想」了一遍,能感到整個身體都是那樣麻木疲乏。作為一個女人,她已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性的活力與衝動。她才三十九歲,但似乎已不再企望男性的擁抱了。她麻木的肉體與感情甚至厭惡文藝作品中任何這方面的描寫。然而,她卻常常渴望著能和一個相互理解的男性說說話。    
    人有時候的最大苦悶是沒有一個能相互說話的朋友。    
    她低下頭隨便翻看了兩頁稿紙,這部小說尤其加深著她的鬱悶。小說描寫了幾個單身的知識女性生活。在寫女人的苦悶上,這部小說表現了前所未有的現實主義。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隨便寫上了「前所未有的現實主義」一行字。她通常一邊看稿,一邊就這樣簡單做著札記。既為著看完和作者談,也為著寫稿簽時有個大概要點。身後,傳來女兒紅紅的響動,不知她在做什麼。接著又出去了一趟,是到院子裡上廁所去了。回來後又打開箱子拿衣服,像要鋪床睡了。    
    「紅紅,你幹什麼呢?」李文靜回過頭。    
    紅紅坐在床上低著頭,神情有些慌亂。    
    「紅紅,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了,臉怎麼這麼紅?」李文靜站了起來。    
    紅紅把頭埋得更低:「媽媽,我是不是來了……」    
    「來了什麼?」李文靜看著女兒的模樣,感到有些蹊蹺。她發現被子下壓著什麼,翻開一看,心裡「咯登」一下,裡面是條換下來的褲衩。    
    「你來例假了?」她面對著女兒在床上坐下。    
    「不知道。」女兒聲音很低,她抬頭看了看母親,「媽媽,別人會不會說我?」    
    「當然不會。這是人人會有的。」    
    「我有點兒害怕。我該不是小孩兒了,是嗎?」    
    「是這樣。你慢慢就長大了,該成青年了。」    
    「當大人可不好了,還要結婚、生小孩,可麻煩了。」    
    「傻丫頭。」    
    「我以後就不結婚。」    
    「為什麼?」    
    「結婚不好。」    
    「怎麼不好?」    
    「就是不好。」女兒又抬起頭看了看母親。    
    那目光使李文靜沉默了。女兒是從母親那兒得到的教訓。    
    「媽媽,我不願意當大人。我大了,你就該老了。」紅紅把頭輕輕抵在李文靜懷裡。李文靜撫摸著紅紅的頭髮。女兒的頭髮是潤澤柔軟的。她心中既充滿母愛的溫情,又漾起女人的悵惘。女兒很快睡著了。她背靠桌子坐著,久久端詳著女兒,竟沒有注意到李向南走了進來。    
    「我剛從爸爸屋裡出來,看見你這兒亮著燈。姐姐,你想什麼呢?」李向南問。    
    「沒想什麼。」李文靜勉強笑了笑,「你跟爸爸又談了談?」    
    「我給他送去一篇文章。」李向南坐下來,「姐姐,你還是每天忙著看稿?」    
    「我還能忙什麼?」    
    「生活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    
    李向南把屋裡掃視了一下,一切照舊。還是兩張一樣的單人床相對放著;還是兩張一樣的二屜桌,李文靜的一張靠窗,紅紅的一張靠牆;還是那兩個一樣的書櫃,母女倆一人一個。老房子了,牆壁也顯得有些灰暗。所有的傢俱連地方都沒移動過。    
    「姐姐,你的生活應該有點兒變化。」    
    「有什麼可變的?」李文靜淡然一笑。    
    「總應該更積極些。」    
    「又來給我說教?」李文靜又笑了。在這個家裡,她唯有和這個大弟弟能推心置腹地談些話。    
    「你也說我說教?」    
    「什麼叫『也』啊?還有誰說你說教?」    
    李向南臉微微一熱,他想到林虹了,「我在古陵的時候,有人說過我。」    
    「是那個林虹嗎?」    
    「你怎麼猜到她那兒了?」    
    「很容易想到那兒。你對別人說教,別人又說你說教,這裡有特定的人物關係。農民總不會說你說教吧。我猜得對嗎?」    
    「對。」    
    「你和她關係到底怎麼樣?」    
    「我也很難說清楚。」    
    「她性格有變態嗎?」    
    「有一點兒吧。」    
    李文靜看了弟弟一眼:「那你要慎重。」    
    「姐姐,照理說你應該比較同情這樣的女性。」


上卷:第二部分一個當妻子,一個當情人

    「我站在我的立場上可能是這樣。可我站在你的立場上,考慮又不一樣了。」李文靜略一停頓,「你覺得矛盾嗎?」    
    「人考慮問題本來就有多種角度嘛。」    
    「你搞政治,別人就用生活上的事情攻擊你。什麼事一和政治攪到一塊兒就複雜了,也令人厭惡了。」    
    「還不光是和政治呢。」    
    「還和什麼?」    
    李向南一笑,沒回答。    
    「有什麼不好說嗎?」    
    「倒也沒什麼不好說的。」李向南把亂糟糟堆滿桌子的書籍、稿件往裡略推了推,把胳膊肘放在了桌上,「省委書記的女兒也在縣裡,她對我好像也很感興趣。」    
    「多大年紀?幹什麼的?」    
    「二十二三歲,大學畢業,搞文學的。」    
    「人怎麼樣?」    
    「聰明,可有時候又很可怕。」    
    「可怕?」    
    「嫉妒心、報復心都極強,還是個小權術家。」    
    「她見過林虹嗎?」    
    「豈止是見過,林虹過去的丈夫就是她的哥哥。」    
    「這可更複雜了。你和林虹來往,她很受不了,是嗎?」    
    「比這嚴重多了。」    
    「那你這次來北京,可以擺脫這個三角關係的糾纏了。」    
    「她們兩個人都來北京了。」    
    「省委書記的女兒叫什麼?」    
    「顧小莉。」    
    「顧小莉?大小的小,茉莉的莉?寫小說的?」    
    「是。我剛才告訴你了呀。」    
    「萬事怎麼這麼巧。她有部稿子送到我這兒了。」    
    「稿子?」    
    「一部十七萬字的小長篇,通過別人推薦到我這兒的。內容是山村裡父子兩輩人對土地的不同態度和衝突。我翻了翻,還不錯呢。」李文靜說著在稿件堆裡翻尋起來,「我可能沒帶回來,在辦公室放著呢。她很有點才氣。」    
    「是。」    
    「那你更該趕快抉擇一下,無非是三個方案。」    
    「嗯?」    
    「一個是選擇林虹,一個是選擇小莉,還有一個是誰都不選擇。」    
    「還有第四個方案呢。」李文敏突然站在他們後面說道。    
    兩人嚇了一跳。「死丫頭,不聲不響就來了。」李文靜道。    
    「我早就站在這兒了。你們目中無人唄。我補充一下,還有第四個方案呢。」    
    「哪兒來的第四個?」    
    「兩人都選擇。」    
    「胡說。」    
    「一個當妻子,一個當情人。」    
    「越說越沒邊兒了。」    
    「姐姐,你那是舊觀念。」    
    「要是秦飛越在外面找情人呢?」    
    「他願找就找。」    
    「你心甘情願?」    
    「我就和他離婚。」    
    「鬧了半天,你的新觀念都是用來對付別人的。」    
    「姐,我不跟你說了。我找哥來了。你們倆聊半天了,該讓哥和我說會兒話了吧?」    
    「誰搶你哥了?」李文靜笑了。    
    「哥,快到我屋裡去吧。」李文敏說著拉起李向南就走。「哥,快拿扇子給我搧搧。熱死了。」李文敏靠著被子舒服地半躺著,懶在床上。    
    「又要耍賴。」李向南笑道。    
    「你對我不像過去好了。過去一到夏天你總給我搧扇子。冬天你坐在那兒和別人說話,我還把腳伸到你棉襖裡暖呢。」李文敏噘起嘴。    
    「那時候你還小呢。」    
    「我那時候也不小了,都十六七了,反正你現在對我不好了。」    
    「好好,我給你搧。」李向南說著拿過一把扇子,坐在李文敏身邊搧起來。    
    「好了,不要這麼大風。」李文敏一把奪過扇子來,「你真陰險,不想搧,就使勁搧。」    
    「物極必反嘛。」    
    「討厭。」李文敏撒著嬌,「哥,我來幫你抉擇一下吧?」    
    「抉擇什麼?」    
    「抉擇林虹和顧小莉啊。我去找找她們,看看這兩個人怎麼樣。」    
    「不要你胡來。」    
    「你不相信我的判斷力?我最能判斷人了。」    
    「你?」    
    「我是家庭社會學專家啊。」    
    「這種抉擇你可替不了我。咱倆標準不一樣。你喜歡的,保不住我最不喜歡呢。」    
    「哥,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    
    「哥,你把耳朵湊過來,我告訴你。」    
    「你說吧。」


上卷:第二部分姑娘都愛慕強者

    「你湊過來呀。」李文敏把李向南硬拉過來,在他耳朵邊上低聲說,「因為我喜歡你。」她調皮地笑了。    
    「那我也不讓你瞎幫忙。」    
    「哥,這事我要管,我要幫助我的哥哥建設一個幸福的家庭。這是我的職責。」    
    「管好你自己吧。把人家秦飛越也氣走了。」    
    「我又沒讓他走。」    
    「這是對你這個家庭學專家的最大諷刺。」    
    「那你才不懂呢。這是對我的最大證明。中國現在需要的不是強化家庭,而是要淡化家庭。這是生產力和現代文明發展的需要。」    
    「那你和秦飛越就這樣淡著?」    
    「哥,你幫我把他叫回來吧。」    
    李向南搖了搖頭:「我不幫你強化家庭,只幫你淡化。」    
    「你最會氣人了。噯,哥,你在縣裡當縣太爺,擺譜兒大嗎?」    
    「有點兒吧。」    
    「各種場面能鎮住嗎?」    
    「鎮不住還行?」    
    「在大會上講話,也是不拿稿?」    
    「當然。站那兒就講。」    
    「底下人愛聽嗎?」    
    「反正我往台上一站,會場就都靜了。古陵縣開會,從來沒有像我講話時那樣秩序好的。」    
    「你還挺得意。」    
    「有點兒。」    
    「哥,報上吹你的那篇文章寫得還不錯,把你寫得特有魅力。怪不得顧小莉要追你呢。姑娘都愛慕強者。哥,你是有點兒強者性格。」    
    「不算窩囊吧。」    
    「給你竿兒你就爬。我看你在爸爸面前夠窩囊的,講起話來怯巴巴的,一點光彩都沒有。」    
    李向南從妹妹屋裡出來,已經十二點多了。王媽媽過來勸他早點睡,又嘮叨開了她的老話題:三十多的人了,該結婚了。李向南笑笑沒說什麼。他走到院子裡,想冷靜一下,理理回到北京這一晚上的頭緒。父親的房間裡還亮著燈,窗簾也沒拉上。父親正在屋裡慢慢踱著。過一會兒,他也來到院子裡。    
    「還沒睡?」李海山發現了兒子。    
    「我就睡。」    
    李海山沉默地走了走,站住問道:「悶大爺臨死前,你見到他了?」    
    「是。」    
    「老人真了不起。」    
    「他一輩子為人們做了那麼多好事。臨死前還念念不忘用他攢的三千多塊錢在山上蓋幾間房子,給以後的看林人住。」    
    李海山又沉默地走了一會兒:「你和他提到我沒有?」    
    「提到了。」    
    「你告訴他沒有,我這些年還一直記著他。」    
    「告訴他了。」    
    「他說什麼?」    
    「他……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李海山站住了。    
    李向南看了父親一眼。「爸爸,他已經記不得您了。」    
    「不能吧?我在他那兒養過兩個月傷呢。」    
    「確實是。」    
    「他當時是不是已經神智不清了?」    
    「沒有。他對其他事記得很清楚。可他確實記不起您。」    
    李海山呆呆地看著兒子,半天說不上話來。站了好一會兒,低著頭在院子裡慢慢踱起來。「你這兩天在北京是怎麼安排的?」半晌,李海山又問。    
    「我要去找找我們的省委書記顧恆同志。」    
    「還有呢?」    
    「我還要去看看林虹。」    
    「她也在北京?」李海山又站住了。    
    「是。」    
    李海山看著兒子,兒子也迎視著父親。    
    黑暗中無言的對視。    
    


上卷:第二部分莫名其妙的惱火、仇恨

    顧曉鷹摁了幾下門鈴。小莉在黑暗中仰頭看了看。    
    這是個紅磚高牆大院,想必院子很深很大,聽不見裡面鈴響。好一會兒,才隱約聽見輕輕的腳步聲朝大門口走來。這腳步聲在小莉形象思維的腦海中,立即勾畫出一個垂手恭立著的農村小保姆的模樣。大紅門上的小門無聲地開了。昏黃的路燈下出現了一個身穿白襯衫藍裙子的姑娘,或者應該說是少婦。她二十多歲,苗條嬌小,眉目清秀,臉蛋甜潤,樸素中含著羞怯,一股子令人憐愛的樣兒。    
    「凌海在嗎?」顧曉鷹問。    
    「在。」    
    「這是我妹妹小莉。這是凌海的愛人,總醫院的護士,小蘭。」顧曉鷹介紹。    
    小蘭靦腆地笑了笑,小臉微微一紅。她側身往裡讓著客人,然後推上門,插上門栓,一邊輕聲說:「你們進吧,人們都在呢。」    
    小莉跟著曉鷹往裡走。先是一條走廊,兩邊有幾間黑糊糊沒有窗玻璃的空房。走廊盡頭,豁然出現一個大院子,同時也便聽見了令人興奮的舞曲和說笑喧鬧聲。院子迎面是幢二層小樓,亮著乳白的門燈,樓前有很大的葡萄架,黑蒼蒼陰涼涼的。院兩側各是一排平房,右側的平房燈窗明亮,人影晃動,舞曲和喧鬧聲蓋出於此。    
    「是曉鷹吧?」顧曉鷹正要領著小莉去右側的平房,傳來一聲和藹的問話。    
    院子裡站著個儀表堂堂、慈嚴兼備的老幹部。六十多歲,白襯衫,綠軍褲,中等身量,粗壯挺直,一股與世無爭的冷漠安閒神情中仍顯露出軍人氣派。劍眉很粗很濃,長方臉線條有力,下巴肥胖而凸重,黑炯炯的眼睛淡然地凝視著來人。這才是這個獨家大院的真正主人,凌漢光。原是一位將軍,因為上過林彪反革命集團的賊船,這些年失去軍權,被免職閒居在家了。顧曉鷹要找的同學凌海是他的兒子。    
    「凌伯伯,您好。」顧曉鷹連忙打招呼,「小莉,這是凌伯伯。」    
    小莉禮貌地笑笑。    
    「這是誰啊?」凌漢光倒背著手注視著小莉,和藹地問。    
    「這是我妹妹小莉。」    
    「噢,」凌漢光微微頷首,威嚴地慢慢伸出手,現出一臉長者的笑容:「我這是頭一次見你吧?」    
    「是。凌伯伯,我沒來過。」小莉連忙握住凌漢光的手。這雙手是粗大結實、烘熱的,它把小莉的手愛撫地攥在了手心。那較有力、較長久的一握,使小莉細敏地感覺到了什麼。這是凌漢光仁慈的笑臉中所沒有的一點東西。    
    「又認識一個年輕人。」凌漢光含笑凝視著小莉,他鬆開手指了指,「好,你們去吧,那是你們年輕人的地方。」    
    小莉和顧曉鷹朝右側那熱鬧的平房走去。她急切地想看看:這個週末俱樂部到底是什麼樣?    
    凌漢光站在那兒,瞇眼瞅著小莉年輕婀娜的背影。鮮紅色的薄呢連衣裙隨著她富有彈性的輕快步子飄曳著。看著小莉進了屋子,凌漢光不由得徐緩地握緊右手,手指和手掌慢慢摩挲著。手掌中還有著小莉的手留下的感覺:小巧、光潤。    
    那是很年輕的姑娘才有的手。一絲新鮮的、揪人的刺激襲上來。    
    對面那間寬大的平房燈光明亮,喧聲一片。隔著綠紗窗竹門簾,看見年輕人在跳,在笑,在熱鬧。他冷冷地凝視著,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悻悻然的嫉妒,有莫名其妙的惱火、仇恨,有失去當年權勢威風的酸楚、惆悵,最後,慢慢升上來的是克制這一切情緒的與世無爭的冷漠。他放鬆剛才下意識咬緊的牙關和僵住的面部肌肉,似乎是寬和地微微一笑(這一笑含著對自己命運的承認和自我安慰),便轉身背起手朝小樓走去。    
    穿過黑疏疏的葡萄架時,他發現兒媳小蘭正彎腰輕輕地打掃院子。他注視著她的背影。小蘭感到了,轉過頭看見他,眼裡立即露出一種羔羊般的怯懼。她恭順地慢慢直起身子,垂下眼。    
    「你到我房間來吧。」凌漢光猶豫了一下,溫和地說。    
    「我還要掃院子。」小蘭低著頭小聲道。    
    「來吧,把我房間先收拾收拾,剛才來過客人。」凌漢光含著不可違抗的威嚴說罷,就走進了樓。他在寫字檯前的轉椅上坐下,剛點著煙,小蘭就踏著地毯像片落葉似地靜默無聲地走了進來,低眉垂手站在門口。    
    「您讓我收拾什麼?」她聲音很低很細。    
    「噢……明天你陪我一塊兒釣魚去吧?」凌漢光在燈光下打量著小蘭。    
    小蘭怯懼地看了看凌漢光,連忙說,「我明天還要上班。」    
    「怕什麼?」    
    「我不,不……」因為惶恐,小蘭在微微發抖。


上卷:第二部分權柄在握的派頭和氣魄

    凌漢光看著她。小蘭是苗條的、嬌小的,整個身體羔羊般綿軟柔順。汗水正沿著她耳根流下來,她的耳輪,她的脖頸,她的微露的鎖骨,都被汗濡濕了。她好像比過去瘦一些了。「不要緊,請個假怕什麼?」凌漢光小聲說。    
    「不,不,我再也不……」小蘭咬緊嘴唇說,「您有什麼要收拾的嗎?沒有的話,我走了。」    
    「先別急著走,我有一樣東西送你。」凌漢光說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精緻的表盒。    
    「不不不。」小蘭抖得更厲害了。    
    「怕什麼?又沒人知道是我送你的。」    
    「不不,我不要。」小蘭像個可憐的小羊羔,害怕地後退著。    
    這時門開了,凌漢光吃驚地抬起頭,窘困地呆住了。面前站著橫眉冷目的妻子。凌漢光肉嘟嘟的下顎哆嗦了一下。他對這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胖胖的後妻很有些懼怕。她陰沉莫測地打量著房間裡的情景,幾秒鐘難堪的沉默。    
    「沒事我走了。」小蘭低著頭慢慢往外轉身。    
    「喔,有事我再叫你。」凌漢光不自然地說。    
    小蘭影子一樣無聲地走了。妻子冷冷盯視著凌漢光:「哼……等會兒我再來找你算賬。你等著!」妻子從牙齒縫裡把話擠出來,砰地一摔門走了。    
    凌漢光洩氣地癱軟在椅子上。這個和他結婚不到二十年的後妻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目光混濁恍惚,冷漠地緩緩掃視著房間。房間很大,燈光顯得昏暗,到處是令人窒悶的陰影。沙發,茶几,大衣架,書櫃,屋角靠著、掛著的各種各樣的釣魚竿,捲成一束垂下的紫紅色絲絨窗簾,綠沉沉的地毯……一切都是死氣沉沉,難耐的寂寞。他的目光在寫字檯上停住了,凝視著。一支粗大的特號六稜紅藍鉛筆。他最愛用這種特大號的紅藍鉛筆。過去,這支紅藍鉛筆總在案頭上壓著一摞摞機密文件。他行伍出身,不通文墨,不喜歡讀書看報,卻愛用這支粗大的紅藍鉛筆批示各種文件,簽很大很粗的名字。那常常使他感到一種號令千軍、權柄在握的派頭和氣魄。    
    現在,這支粗大的紅藍鉛筆只壓在幾張每個老百姓都有權看的普通報紙上。    
    他腮上的肌肉神經質地抖了抖,慢慢伸手拿過那支紅藍鉛筆,眼睛陰冷地瞇著,手一用力,把鉛筆撅斷了。    
    小莉同顧曉鷹一踏進房間,就進入了一個喧囂的境界。色彩撲眼,聲浪撲耳,熱氣撲面。眼前的這夥人正在跳迪斯科,令人興奮的強烈節奏。一張張面孔在眼前晃過,男人的褲子、女人的裙子在紛亂地甩蕩著,手在轉圈揮舞,腰在左右扭動,人在交叉旋轉,空氣中充滿著熱騰騰的汗氣。兩台落地風扇嗡嗡搖著頭從兩個方向吹來。有人從面前舞過,一邊打著榧子一邊笑著和顧曉鷹打招呼。顧曉鷹一一致意。小莉跟著哥哥讓開跳舞的人群往裡走,同時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整個房間。    
    她是個很容易被熱鬧場面刺激得興奮起來的姑娘。    
    房間很大,像個大教室。門口靠牆豎放著一張收疊起來的乒乓球桌,想必這裡原來是主人的乒乓球室。外面最靠門的地方是舞池。往裡房子中間處,放著兩排共六張小圓桌,靠牆放著兩個東芝牌大冰箱,一個酒櫃。人們熱熱鬧鬧圍坐在圓桌旁,有人是剛剛舞罷,汗漉漉的,邊說笑著,邊打開冰箱酒櫃,自取自酌著冰鎮啤酒、汽水、檸檬汁、可口可樂,或者喝咖啡、濃茶,桌上放著各種高級香煙和五顏六色的奶糖。    
    「來,咱們坐這兒。」顧曉鷹邊招呼著小莉,邊把幾張鈔票塞進冰箱上放的一個木製信箱裡。小莉疑惑不解地看看哥哥。「來客每人自動交錢,這是一通宵煙茶冷飲的開銷。」顧曉鷹指著桌上的吃食說,「自己要什麼拿什麼。」    
    「有意思。」小莉快活地笑了。    
    這個週末聚會太有色彩了。她雙手理了一下頭髮,左顧右盼地坐下了。    
    「看錄像嗎?」顧曉鷹給自己和小莉咕嚕嚕倒上兩大杯冰鎮啤酒,抬手往裡面指了指。小莉這才來得及看了看房間最靠裡的所在。那兒氣氛比較平靜,靠牆的錄像機裡正放映著一部美國西部片。人們大多並沒有專注地看它,而是三五成堆兒地圍著一張張小圓桌談論著,時而漫不經心地瞄一下屏幕。    
    靠錄像機最近的一桌,嗓門挺大,感情比較奔放,他們正在談論中國當前的文藝:「一提現代派文藝就緊張得不行,凡是沒聽說過的就是異端,現在的文藝政策還是太禁錮。」「要現實點兒。我看中國現在這政策相當可以了。這樣穩定上十年,中國肯定會出比肖洛霍夫偉大的作家。」


上卷:第二部分他是個陰謀家心狠手辣

    在他們旁邊的一桌,正談論政治方面的情況。    
    「你去體改委談得怎麼樣?」    
    「今天他們臨時開會,沒談成。」    
    「你們區委現在可是上了一批老三屆的人吧?」    
    「是。」    
    靠近小莉的一桌上,有兩個人正談著從外地調回北京如何解決戶口的問題。    
    「我有個同學,老丈人在市公安局,我幫你托托他。」    
    「干托?要不要給他丈人意思意思?」    
    「不一定要。他這個女婿面子相當大,娶的獨女。」    
    此外,就沸沸揚揚聽不清了。在一片營營嗡嗡中,滿耳充盈著交疊凌亂的言語和事情:考電大,混文憑,找安徽保姆,誰當了部長秘書,國際旅行社最近要聘導遊,服裝展銷擠破頭,某報社副總編因為桃色事件被撤職,某某導演的風流韻事……    
    小莉四顧不暇。「哥,這個週末俱樂部的主要內容是什麼呀?」她啜著冰涼沁脾的啤酒,興致勃勃地低聲問顧曉鷹。    
    「什麼主要?就是想跳就跳,想聊就聊,想看就看,沒什麼主要的。」顧曉鷹的目光一直盯著一個正在跳舞的三十多歲的女子。她腰身纖細,穿著件米黃色的連衣裙。    
    「那它算什麼呀?」小莉追問道。    
    「算什麼也行,舞會、沙龍。」    
    「主要談什麼呀?」    
    「想談什麼談什麼。來這兒談政治的有,談哲學的有,找舞伴、找情人的也有,想打聽上層小道消息的也有,還有想托人調工作的,給小孩兒找托兒所的,幹什麼的都有。反正你來這兒,各取所需,這兒給你提供一個社交場合。你要說它是個思想交易所,信息交易所,關係交易所都行。」    
    「來的人都是哪兒的?」    
    「說不清。同學的同學,朋友的朋友,七連八串,什麼都有,三教九流。」    
    「誰都能來嗎?」    
    「也不是。這只有一個人能說清楚。」    
    「誰?」    
    「凌海。」    
    小莉順著顧曉鷹手指的方向,看見了週末俱樂部的組織者凌海。個子不高,面容黑瘦。留著極短的平頭,戴著副黑框眼鏡,不修邊幅地穿著件破汗衫,正站著和周圍的人三言兩語地打著哈哈。    
    「他搞俱樂部,什麼目的啊?」    
    「誰也說不清,不甘寂寞吧。小莉,你看他第一印象怎麼樣?挺吊兒郎當,嘻嘻哈哈的吧?」顧曉鷹問。    
    小莉仔細地看了凌海一眼:「不,他是個陰謀家,肯定心狠手辣。」    
    「你怎麼看出來的?很多人和他接觸了幾年都看不透這一點。」顧曉鷹驚歎萬分。    
    「我憑感覺,一眼就感覺出來了。」    
    「是是。這是你從小的天賦。」顧曉鷹連連點頭,小莉對人的感覺判斷一向是超等敏銳的。「他可是個人物。和你們古陵縣那位李向南過去是同學。好了,他過來了,我給你介紹一下。他肯定會向你瞭解李向南的情況。」    
    「為什麼?」    
    「為什麼?哼,」顧曉鷹陰鷙地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他也正操著李向南的心呢。」他笑著站起來,很瀟灑地向走到跟前的凌海伸出手。    
    凌海對誰也是一股漫不經心的隨便勁兒,這股勁兒讓對方覺得親近自然舒服。「這就是你妹妹?」他問。    
    「是。」顧曉鷹介紹道,「小莉,這就是凌海。」    
    小莉大方地一笑。    
    「早就聽你哥介紹過你了:一等聰明的小說家。」凌海很隨便地伸手和小莉握了握。    
    「我們正議論你呢。」顧曉鷹說。    
    「我有什麼可議論的。」凌海滿不在乎地應酬道,同時轉過頭和另一個人說笑著。    
    「你知道小莉對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麼嗎?」顧曉鷹說。    
    「哥。」小莉想阻攔他。    
    「山野村夫,二賴子。」凌海笑著答道。    
    「她說一看你就是個野心家。」顧曉鷹揶揄地看著凌海。    
    「我沒那兩下。」他卻毫不在意,對小莉道,「你是蹲在古陵縣寫小說的吧?」    
    「是。」    
    「我聽說過。我有個同學叫李向南,在你們那兒當縣委書記,是吧?」    
    「是。」    
    「那可是個人物。」凌海一笑,「你對他印象怎麼樣?」他似乎隨口問道。    
    「我?」小莉一下找不到自己回答這個問題的立場,「哼,他當縣委書記挺有手段的,野心勃勃。」


上卷:第二部分窺知他靈魂最深處的心計

    凌海似乎並不關心自己提的問題,已經扭過頭又在和別人打招呼了,小莉的話一說完,他又轉過頭像是沒話找話地隨口問道:「你爸爸對他印象怎麼樣?」    
    「挺賞識他的。」    
    凌海又像沒顧上聽小莉的回答,轉頭和旁人搭話。小莉剛說罷,他沖顧曉鷹笑了笑:「你爸爸對李向南可比對你賞識,你真夠遺憾的。」而後又朝小莉略一抬手:「見了李向南代我問個好,祝他早日當總理。」說著他離開顧曉鷹和小莉,又漫不經心地和其他桌上的人三言兩語地閒扯著。    
    他不對任何人任何事露出特別的興趣,散漫而隨和是他保持的形象。    
    這一桌的四個人都是激昂慷慨的改革家。他們抽著煙,在濃烈的煙霧中打著手勢,熱烈談論著「第三次浪潮」和東西方文明對比,爭論著中國改革的策略方針。四個人中有兩個是「文化大革命」前北大附中的學生,現在剛剛大學畢業,分在經濟所;有兩個是清華附中的老三屆,現在分別在兩個不大的無線電廠當廠長。    
    「你們這幾位又在商討治國方略了?」凌海和他們打著招呼,「你們要的那兩本外文資料,我已經托人搞來了。等會兒我給你們拿。」    
    「太感謝了。你本事可真不小。」    
    「那算什麼,朋友之交。」他隨便地擺擺手。    
    這一桌上的兩個年輕人正你斟我酌地飲著啤酒,一邊頭湊在一起嘀咕什麼。倒啤酒的動作透出一股子大場面過來人的派頭和帥氣。一見凌海過來,他們止住話,抬起頭打招呼。凌海也拍拍他們的肩膀,話裡有話地開了兩句玩笑:「你們要找的人我給你們找了,謝不用謝。可你們幹事可別太魯啊,保險係數要大點兒,出了事自己兜著。」他清楚,這兩位仗著老子的牌子,拉著天南海北的關係,在搞倒賣外匯的交易。現在是萬兒八千地掙著,買賣也很保險,可弄不好,哪天蹲班房也很難說。    
    他扯上兩句便又離開他們。他凌海對什麼都一清二楚,但對什麼又顯得馬馬虎虎,心不在焉。他真正窺視人的眼睛,隱藏在自己頭腦暗黑的深處。房間裡燈光很亮。他瞇起眼,目光掃過煙霧瀰漫的房間。跳的在跳,坐的在坐,聊的在聊。在他的週末俱樂部中,男男女女,什麼人都有。出入國家領導機關的憂國憂民之士和吃喝嫖賭的花花公子,都是他的常客。他凌海和什麼人都來往,都交朋友,都有相通的語言。他和數不清的人保持著一種可進可退的關係。進可成至交,合為一體,退可遠千里,互不相干。他為人隨和仗義,有求必應,同時,他對一切又都輕而淡之,毫不在意。人人都把他當成一個關係廣泛、喜歡結交朋友的沙龍主人,對他既相信又放心。    
    可有誰能窺知他靈魂最深處的心計?他是天上地下「過來的人」。    
    「文化大革命」中,他當過「左」派,寫過洋洋萬言的大字報;也當過右派,被抓進監獄捆綁吊打。他跑到越南叢林和美國人打過仗,也在北京的小胡同裡為了「拔份」動過刀子。搞政治和玩女人,出生入死和酗酒鬥毆,黑的白的,葷的素的,雅的俗的,他什麼都幹過。現在,他沒有一定的政治哲學,也沒什麼一定的倫理道德觀念。人不能枉活一世,總要出人頭地。這或許是他現在的信條。他在社會上維繫著廣大的聯繫,擁有一定的號召力。這一切,終會給他提供什麼機會吧?    
    到底他要幹什麼,他現在不清楚,走著瞧。起碼現在這樣,他活得挺有份兒,挺是個人物。哼,「陰謀家」?他想到顧小莉對他的「第一印象」,心中不禁冷冷一笑。「亂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他一下想到了曹操。    
    小蘭提著一壺開水悄悄進屋了。    
    「水才開?暖瓶早空了。」凌海瞅了她一眼。小蘭卑怯地看了看丈夫——這不是丈夫,是她的主人——便低下頭,不聲不響地灌起水來。    
    小莉一直處在對新環境的亢奮中,同時也始終沒忘了觀察凌海。隔著人群與煙氣,她看到了凌海對小蘭說話時的表情:「哥,你看見沒有,他對小蘭像對個使喚丫頭似的。」小莉用胳膊捅捅顧曉鷹。顧曉鷹正入神地盯著跳舞的人群中那個腰身很細、胸部很豐滿的女子,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聽見我問什麼了沒有?」    
    「噢,噢,聽見了,」顧曉鷹收回目光,「誰讓她跟上凌海的。一個工人家的女兒,不老老實實地找個普通人,偏要攀什麼高幹子弟。」    
    「他爸算什麼高幹?早沒實權了。」    
    「沒權還有空牌子,有院子小樓唄。又瞅著凌海是個部長秘書。」    
    「凌海當了部長秘書?」    
    「可不是。凌海住院割盲腸,她護理他,幾天就被勾引上鉤了。凌海搞女人還不是老手。結婚沒兩天就把她撂一邊了。」    
    「怪可憐的。」    
    「可憐啥?自找的。哼,她可憐的事兒你還不知道呢。」


上卷:第二部分她的聰明向來用於洞察別人

    小莉很想知道底細,可看見顧曉鷹的目光又在盯視著舞場,她就不再問了。她現在沒有時間同情小蘭。她現在只關心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哥,我看凌海對李向南的事不怎麼關心嘛。你說他操心,操什麼?」    
    「那是他藏而不露。你不是看出他心狠手辣了嗎?」    
    「他和李向南有什麼仇?」    
    「政治上的對手唄,沒仇也就好像有仇了。」顧曉鷹指指斜對面靠牆的長沙發上幾個蹺著二郎腿抽煙談話的人,「看見了沒有?他們今晚肯定在那兒商量幹掉李向南的事兒。」    
    「呵,想不到李向南在北京有這麼多對立面。」    
    「誰讓他風頭出得這麼大的。現在,這一代人都想上去掌權,中原逐鹿,誰讓誰啊。他抖得太得意,活該。」顧曉鷹話裡帶著狠毒,看了小莉一眼,「你怎麼了,你不是也挺恨他嗎? 」    
    「我?我對你們這種事沒興趣。李向南也不關我什麼事。」小莉感到了內心的一種矛盾,她決心要把週末俱樂部上有關李向南的陰謀打探清楚。    
    她想著抬起頭,猛然吃了一驚。黃平平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面前。    
    小莉在古陵時就認識了這位新華社女記者。    
    「你怎麼又想到來這兒了?」顧曉鷹連忙站起來,十分慇勤地伸出手,開玩笑道,「不是替新華社當探子吧?」    
    「我是經常來的呀。這是我掌握社會信息的場所之一啊。」黃平平說。    
    「這是我妹妹小莉,……你們認識?對了,你去過古陵。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晚?」    
    「我剛去車站接個人。」    
    「哪趟車?……我也是那趟車來的,怎麼沒見到你?你接誰去了?」    
    黃平平目光閃爍了一下,扭頭朝小莉爽快地笑了笑,「我接你們古陵縣的縣委書記李向南去了。」接李向南?顧曉鷹和小莉立刻受到一點刺激。顧曉鷹是因為一直在想把黃平平追到手。小莉是因為什麼呢?哼,她首先不能讓李向南好過。「我有篇報告文學底稿在他那兒。」黃平平又對顧曉鷹解釋道。    
    「跳舞嗎?我請你。」顧曉鷹灑脫地伸手邀請。    
    「不,我想歇會兒,涼快涼快。」黃平平掏出手絹擦著額頭的汗,禮貌地拒絕了。    
    顧曉鷹又很深地凝視了對方一眼。「好,那你和小莉一塊兒坐吧。」他很有風度地點了點頭,拉開椅子朝舞場走去。    
    看著黃平平在自己面前坐下,小莉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嫉恨。她一下子搞不清自己嫉恨黃平平什麼。是她很黑很亮的眼睛?是她樸素淡雅的裝束?是她坦率大方的氣質?小莉從無自省的習慣,她的聰明向來用於洞察別人。她現在只是感到和黃平平坐在一塊兒很彆扭。黃平平能和她自自然然地說笑,她不能。所以,當一個氣質文雅的中年男子向她伸手邀請時,她便很痛快地站起來,投進對方的懷抱。    
    


上卷:第二部分在舞場中魅惑每一個男人

    顧曉鷹微微一笑,向那個腰身很細胸部隆起的女子做出邀舞的手勢。    
    她叫范丹妮,電影廠的編輯,清秀而略帶蒼白病容的臉上亮著細細的汗珠。此刻,她正坐在桌邊慢慢啜著檸檬汁,微垂著秀氣的彎眉,用眼角餘光感覺著左右有無注意她的目光。看見顧曉鷹站在面前邀舞,她先是疲憊地笑笑,搖了搖頭,表示她要休息一會兒。見顧曉鷹還是堅決地伸著手,便很快地瞥了一眼鄰桌坐的幾個人——那裡有個穿咖啡色短袖衫的中年男子正在認真地談論著什麼——笑著一掠長髮,顯得很愉快地站起來。    
    顧曉鷹挽著范丹妮很從容地跳著。他寬闊壯實、個子不高(穿著高跟鞋的范丹妮顯得比他還略高一些),跳舞的姿勢並不靈活,甚至有些遲鈍笨拙,卻保持著莊重的紳士風度。他微含血紅的眼睛毫不掩飾地直視著范丹妮,露骨地和她調著情。他很放肆地摟著范丹妮的腰轉來轉去,玩味感受著對方那纖細而柔軟的腰身。他把范丹妮摟得很緊,不時在舞池人群的碰撞擁擠下相貼在一起,他把自己男性的熱氣印在對方身上。而自己則透過范丹妮薄薄的連衣裙感覺體會著她纖弱的、帶點冰涼的女性的身體。他並不以為自己放肆,也不怕范丹妮翻臉。    
    范丹妮做過他的情人。    
    雖然,他們早已互不來往了。他也早已厭倦了這個比自己還大幾歲的帶點病態心理的女子,但今天偶然相遇,卻又一次喚起他渴望重溫舊情的衝動。    
    況且,他現在尤其需要摟著女性熱烈地跳舞。他要跳給另一個人看。    
    他的目光一直隔著晃動的人群尋視著,注意著坐在小莉身邊的黃平平,那是他此時真正的目標。為了追逐這個目標,他已經下過很多功夫了。男人追逐女人的最好辦法,是向她顯示自己對於其他女人的魅力。這是顧曉鷹慣用的手段。他現在就是這樣加倍地表現著自己對范丹妮的熱情,施展著男人的魅惑力。范丹妮似乎完全被他征服了,她回報著他的熱情,臉上洋溢著愉快的笑意,一圈又一圈地舞著,披肩的長髮和鑲著雅致花邊的米黃色連衣裙都在波浪般動人地甩動著。顧曉鷹邊舞邊用目光不時掃視著黃平平,同時心中湧上一點點得意,這是他的一個小小勝利。    
    他不知道,這也是范丹妮自覺謀取的一個小小勝利。    
    她一邊跳著,和顧曉鷹頻送秋波地說笑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不引人注意地溜著那個穿咖啡色短袖衫的中年男子。他有個稜角分明的知識分子氣質的額頭,一直在和人們商談著如何把一部小說改編成電影劇本,神情顯得十分專注。    
    他是影壇近年來頗有名氣的導演胡正強。    
    她今天正是為了胡正強才來這裡的。    
    為了追蹤他的影子,為了自然地、不露痕跡地一次次出現在他面前,不知耗費了她多少心思。她要看見他,她要引起他的注意,她要重新勾起他對她曾有過的熱情。他不是曾經愛過她嗎?夜晚在那幽靜的林蔭道邊,他不是忘情地擁抱過她、吻過她嗎(她的胸和肋骨現在還能感到當她被緊緊擁抱時的壓痛)?他不是說他從沒有這樣愛過一個女人嗎?連他的妻子也沒有激起過他這樣的愛情嗎?她不正是在一片激動的雲霧中,把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全部溫情都獻給他了嗎?    
    為什麼走出了這一步,他卻退縮了呢?    
    她知道他有妻子,有兒女,他要維持一個好丈夫、好父親的正人君子形象。她並不曾認真想過要拆散他的家庭,與他結合。她只要愛。可你,作為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怎麼就如此怯懦呢?還是另有所愛了呢?    
    今天,為了見他,她用了一下午時間精心打扮。她把頭髮做成他最喜歡的那種髮式,她選擇了最可能吸引他的這條米黃色的長裙,灑了他認為最高雅的香水。她知道他喜歡鮮艷而又樸素自然的裝束,便竭力作這樣的迎合。然而,當他在門口見到她時,意外地怔住了,接著禮貌地打個招呼,便混到人群中不再理睬她了。她咬了咬牙,克制住自己的酸楚,很輕鬆地和一個又一個男人跳著。她的舞姿格外輕盈,她的笑聲格外爽朗。她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但是,她的眼睛,她的皮膚,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敏銳等待著他的目光。那目光即使從背後投來,她也會感覺到的。    
    然而,他始終沒有看她一眼。    
    她也明白一個和顧曉鷹性質相同但方向相反的真理:一個女人打動男人的最好辦法,是向他顯示自己對於其他男性的魅力。她盡可能在舞場中魅惑每一個男人。甚至對她早已憎惡透頂的顧曉鷹也一樣施展魅力。然而,胡正強依然沒有看她一眼。難道他絲毫不受刺激嗎?她有意和顧曉鷹像彩色的旋風一樣從胡正強身邊掠過。她用她飛蕩的裙邊,用她身上的香氣,用她動聽的笑聲撩逗他。    
    她低垂著眼簾,讓一絲餘光從他頭頂上掃過。    
    這次,他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但那是何等冰冷的一眼。充滿著把對方一眼便看穿的輕蔑和嫌惡。你不覺得你這樣做戲纏人,無聊至極嗎?——這就是那目光中的含意。范丹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洋溢的笑容消逝了。她忽然覺得渾身軟弱無力。    
    「你怎麼了,不舒服?」顧曉鷹問她。    
    「我大概有點兒跳多了,累了。」她強打起精神,嫵媚地笑了笑,「咱們歇會兒吧。」    
    


上卷:第二部分湧起一股不勝厭惡之感

    顧曉鷹和范丹妮離開舞池,在圓桌旁面對面坐下。范丹妮大口大口地喝起啤酒來,咕咚咚仰脖子喝乾一杯,又倒上一杯。她臉色通紅,目光恍惚,帶著點兒神經質的激動,拿玻璃杯的纖細蒼白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知又在發什麼神經。顧曉鷹瞇著眼冷冷地打量著范丹妮,剛才初見她時想與她重溫舊情的衝動已經過去了。看著她瘦削的脖頸上微微凸露的筋絡,他從心理乃至生理上都湧起一股不勝厭惡之感。    
    他轉過頭在房間裡搜尋起來。黃平平正在放錄像的地方和幾個人熱烈地談論著什麼。那幾個人,顧曉鷹知道,都是「李向南式的」——他不知為何用起這樣一個概念——社會改革家,一天到晚裝模作樣,正兒八經的,讓他討厭。他不願走過去。他有和一切人從容交往的瀟灑風度,但「人以群分」的隔閡對他心理上也是有壓力的。黃平平對李向南表現出的熱情,更進一步加深了他對李向南的嫉恨。但他心中卻自恃而陰險地笑了笑,他以為,在北京把李向南搞垮並不費太大力氣。    
    他剛要站起來朝他應該加入的另一夥人走去,舞場上的情景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莉成了舞場上的皇后。    
    小莉和一個又一個邀舞者轉圈跳著。    
    她輕盈得像陣風,快活得像隻鳥。她汗晶晶發亮的瓜子臉放著興奮的紅光,她知道她那鮮紅的薄呢裙在美麗地飄曳著,飛旋著,甩動著,她知道她年輕的身材和富有彈性的舞步在吸引著眾多男性的注視。那目光從舞場各個方向投射過來,交集在她臉上,產生著令她陶醉的熱度。她像喝了烈酒一樣,整個世界在她周圍旋轉。研究員、講師、演員、導演,都在爭相向她伸出邀請的手。她是中心。她喜歡成為這樣被人愛慕的中心。她被一種抑制不住的幸福感充溢著。她不曾記得林虹在車站上引起她的嫉恨,也早已忘了剛才黃平平引起的嫉恨。她是一個永遠為當下活著的姑娘。    
    她終於有些累了,渴了,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衣服。她抱歉地朝又一個邀舞者搖了搖頭,走到顧曉鷹身邊坐下。她似乎沒有注意到范丹妮停留在她臉上的嫉妒目光。她從不在乎嫉妒。別人的嫉妒恰恰證明她的優越,引起她的自得。    
    她和顧曉鷹、范丹妮聊起來。因為興奮,她的話特別多:「哥,丹妮,你們不跳了?」她認識范丹妮,也知道她過去和顧曉鷹的來往。    
    「跳累了。」顧曉鷹懶洋洋答道。    
    「丹妮,你現在幹什麼呢?」小莉啜著汽水問。    
    「還能在哪兒,在電影廠當編輯唄。」范丹妮說。    
    「你還住父母那兒?」    
    「是。」    
    「你父親的房子問題解決了嗎,別人占的那間房騰給你們沒有?」    
    「沒有。」    
    「那可夠擠的——兩間房,你爸爸媽媽,還有你和你弟弟,加上保姆。」    
    「現在更擠了。」    
    「為什麼?」    
    「家裡又住進客人了,也是從你們古陵來的。」    
    「古陵來的,誰?」小莉把塑料管從嘴裡吐出來,注意地問。    
    「一個叫林虹的。」    
    「林虹?」小莉和顧曉鷹都意外地睜大了眼。    
    「你們認識?」范丹妮注視著他們的表情。    
    顧曉鷹閃爍了一下。「不太認識,聽說過。」小莉隨口說道,她的反應向來很快,編瞎話從來不打磕巴,而且一臉誠實。    
    「她為什麼要住你們家?」顧曉鷹問。    
    「她爸爸過去和我爸爸是世交,解放前在法國一塊兒留過學。她爸爸文革中死了,現在要給他落實政策。可能還要把林虹調回來。」范丹妮隨即問道,「你們對她印象怎麼樣?」    
    顧曉鷹閃爍其詞,沒有回答。小莉道:「我剛才不是說了,不太瞭解她。只是聽說她名聲不太好。」    
    「什麼叫名聲好?」范丹妮立時尖刻地反問,她對這種說法很敏感。    
    小莉一下明白過來,她笑了笑:「你對她印象怎麼樣?」    
    「晚上我來這兒以前見到她,她剛下火車,只說了幾句話。人很漂亮,對生活有很深的理解。我打算推薦她去上一部電影,正缺她這樣一個演員。」    
    「是嗎?」小莉聲音有些不自然。剛才的快樂和興奮又拋在腦後了,現在有的只是對林虹的嫉恨了。    
    


上卷:第二部分你們就知道搞陰謀

    三四個人互相搭著肩膀,說笑著擠過桌子之間的空隙走過來,在他們旁邊鬧哄哄地坐下。這是和顧曉鷹關係親密的群體。「顧曉鷹,這麼漂亮的妹妹也不向我們介紹介紹?」一個胖乎乎的圓臉青年拉開椅子坐下,戲劇性地挑著眉毛眨動著眼睛。    
    小莉臉一紅,笑了。    
    「來,我介紹一下,范丹妮你們都認得,我就不介紹了。」顧曉鷹也開玩笑地答道,「小莉,這是我妹妹,未來的小說家。賴平,這是我同學,國際旅行社的翻譯,未來的外交部長或香港總督。大雅號賴皮。」    
    人們哄然大笑。賴平依然戲劇性地眨著眼睛,搔著胖胖的後脖頸,逗得大家更笑了。在笑聲中,他們吞雲吐霧、東南西北地閒扯起來。多是一些有關上層的消息:哪個部的幾個部長主動提出退居二線啦,哪個軍區的司令要調動啦,誰誰是通過什麼關係到國務院了,其間夾雜著這幾天打橋牌的戰績。    
    「顧曉鷹,東芝牌冰箱,便宜貨,要不要?」賴平問。    
    「什麼來路?」顧曉鷹說。    
    「去非洲援外回來的建築工人,他們每人幾大件都是國外付款、國內提貨。他一個農村的要回山裡了,要冰箱有什麼用?他打算把冰箱票脫手。一千塊錢就差不多能談妥。」    
    「一千塊?」    
    「嫌貴?真不知好賴。你去西單地下商場看看,市價一千五呢,還要僑匯券。」    
    「行,我要下,錢寬限我兩天,我湊湊。我們家已經有一個冰箱了。」    
    「有一個還不是你父母的?你小子這兩年就不娶老婆另成家了?」    
    「我不急。」    
    「不急?你在前門西街占的那套兩室一廳幹什麼用的?當我不知道?要沒用,讓給我。」    
    「你就知道損我。」顧曉鷹笑了,「小莉要是調回北京,先結婚,我就讓給她。」    
    「小莉,你哥哥有這麼高風格嗎——你結婚,他把房子讓給你?」賴平笑著轉向小莉。    
    小莉一笑:「我才不要他的房子呢,我也不會馬上結婚。」笑聲中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話題轉向小莉。    
    「你在古陵?」賴平問。    
    「是。」    
    「李向南在你們那兒當縣太爺吧?他挺狂的吧?」    
    「反正縣裡的事全是他說了算。」    
    「這小子是有點兒手腕,才去那兒一個多月,聽說就把那兒的幹部都收拾住了。你們見報紙上吹他的文章了吧,『新星』。鬧不好,這小子真成暴發戶躥上去呢。」    
    「哪有那麼容易。那份『內參』夠他喝一壺的。」顧曉鷹冷笑說。    
    「我看那份『內參』也不一定太有力。再說,上面老頭兒們也不一定都看它。」    
    「你們就知道搞陰謀。」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大夥兒轉過頭。是凌海。    
    「這怎麼叫陰謀啊,這是搞政治。」賴平說話總是故作戲劇性。    
    「你搞你的,他搞他的,他礙你們什麼了?」凌海平和地說道。    
    「凌海,你他媽的也裝開蒜了。中國能有多大?他那號人掌權,咱們幹什麼?」    
    「行了,別說了,不同政見者來了。」凌海扭頭看了看,拍了拍賴平和顧曉鷹的肩膀。黃平平正在朝這兒走來。「對她得防著點兒,別是刺探情報的。」賴平看了黃平平一眼,壓低聲音說,「和李向南是一路貨。」    
    這時,院子裡突然有個女人破口大罵。    
    


上卷:第二部分陷入一種極為尷尬的難堪

    人們不知外面出了什麼事,喧嘈聲低下來,舞曲也停了。最後整個房間都靜了。人們面面相覷地呆在原來的位置上。罵聲在深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響亮:「你還要臉?要臉就不要幹不要臉的事兒。過去你有權有勢,搞女兵、搞護士,搞得夠半個排了。沒冤枉你吧?現在沒權沒勢了,不能在外面胡搞了,跑到家裡亂搞。《紅樓夢》裡有人扒灰,你也扒灰。你這當爸爸、當公公的要臉嗎?兒子是你的,不是我養的,我不怕嚷出來難聽。……」    
    房間裡的人們陷入一種極為尷尬的難堪。空氣似乎也凝凍住了。    
    凌海緊咬住下顎,臉色變得陰沉鐵青。他目光可怕地一步步慢慢向小蘭走去。小蘭一點點瑟縮到角落裡,眼裡噙著屈辱和恐懼的眼淚。她像只無助的羔羊眼看著狼逼上來,可憐地顫抖著。凌海掄圓胳膊很響很重地打了她一記耳光:「你給我滾出去。滾——。」小蘭捂著臉無聲無息地走了,像片樹葉一樣地消失了。    
    屋裡依然是尷尬的沉默。    
    凌海一伸手按下錄音機鍵,舞曲又響了。他把音響開到最大,然後臉色陰沉地揮了一下手。人們相互看看,紛紛不自然地說起話來,重又邀起舞來。他們力圖盡快打破這個令人難堪的局面。人們在舞曲中旋轉著,喧鬧聲又響起來了。    
    週末俱樂部照常進行著它通宵的活動。    
    凌海又走近顧曉鷹這夥人,他的臉色除了略有些陰沉外毫無表情。「還接著說你們的事吧。」他平淡地說,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    
    「對對,咱們還接著說。」賴平立刻應和道,似乎人人都有責任打破剛才尷尬的氣氛,「咱們剛才說什麼來了?對,咱們說李向南來了。」    
    「你剛才說那份『內參』也不一定太有力。的確,而且,上面老頭子們也不一定都能看到。」顧曉鷹看著賴平補充道。    
    「對對。」    
    「對什麼?」凌海平靜的目光裡突然露出不耐煩,「『內參』沒力量不會再搞一份材料?老頭子們看不到,不會想辦法往他們手裡一人送一份?」    
    「對。」    
    「還有,你在你老子那兒多使點兒勁兒,不就都有了?」凌海又對顧曉鷹陰冷地說。    
    小莉站在一旁,急速地思索著這一切。    
    


上卷:第二部分燈光浩瀚的天安門廣場

    和李向南告了別,黃平平往家走。快到南池子大街的街口時,她又回轉身站住,遠遠看見公共汽車駛到站,李向南提著行李上了車,車門一關,嗚嗚地很快駛入燈光浩瀚的天安門廣場,遠去了,消逝了,她這才一笑——笑自己這樣張望——折轉身回家。天安門廣場夏日的夜晚有一種獨特的色彩和韻味。它像個黃色的大燈籠,朦朧而溫熱。寧靜,不是清淡透明的寧靜,而是那種溶化了過多白日的喧鬧後的一種黏稠混沌、隱隱帶著嗡嗡聲的不透明的寧靜。    
    進了胡同,黯淡的路燈光下,遠遠看見大姐黃春平(瘦高的個子,短髮,細長的脖子,一看就是她)大姐夫曾立波正在院門外不遠處歉疚不已地送別一個四五十歲的婦女。兩個兒子,十三歲的大海,十二歲的小海,跟在他們後面。小海怯怯地低著頭。    
    「我們沒教育好,給學校和老師添麻煩了。」    
    「還麻煩您跑一趟。今後一定好好教育他。」    
    「我當班主任的有責任,咱們以後相互配合吧。」那個婦女顯然是孩子的老師。    
    「平平,回來了?」春平送走老師,看見黃平平打了個招呼。    
    「怎麼了,大姐?」    
    「小海的班主任家訪,小海在班裡欺負女同學。」    
    「你好好站著。吊兒郎當的,簡直像個小阿飛。」曾立波瞪大眼,冒火地指著低頭原地溜躂的小海吼叫著。小海哆嗦了一下,站住了。    
    「好了,跟小姨進去吧。好好認個錯,寫個檢討,保證以後不再犯。」黃平平摸著小海的頭說道。    
    「不要。」春平說,「我們領著他到外面走走,找個地方談談。」    
    「那讓大海跟我一塊兒回家吧。」    
    「也不要,他最近學習一塌糊塗,馬上就要考初中了,還不抓緊。也要和他談談。」    
    「回家談吧。」    
    「家裡太亂了。」    
    「又是誰和誰吵呢?」    
    「那就別說了。等你回去,『節目』可能又變了。」春平說話總是那麼細聲慢氣的,「平平,你準備明天開始管家?」    
    「我起碼管一兩個月吧。二姐不是要陪著爸爸出國嗎?」    
    「唉,咱們家也夠亂的,你怎麼管啊?」    
    「那讓誰管?」    
    春平想說什麼,無奈地歎了口氣:「好,那你先回家吧。」    
    迎面慘淡的路燈光下是青灰色的磚牆,布著一片片苔蘚;呆板寂寞的方形門洞黯黯的;兩扇油漆斑駁的沉重木門老氣橫秋地半掩著。這是一種既沉悶窒人又嘈雜哄亂的家的氣氛。這麼一大家子住在一塊兒,又怎麼能不亂呢?拉出個人物表來,誰也會咋舌搖頭的。    
    大姐春平、大姐夫曾立波都畢業於清華大學土木建築系,現在都在建築設計院工作,每天忙得連管兒子的時間都沒有。    
    大哥衛華,三十五歲,插過隊,當過工人,上過工農兵大學,現在在工廠的職工子弟學校教物理。大嫂趙世芬三十一歲,在飯館開票。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    
    二姐夏平,是個三十四歲的老姑娘。    
    三姐秋平,三姐夫梁志祥,在外地插隊後當了工人,剛調回北京,帶著一個四歲的女兒。    
    二哥小華,二十九歲,從內蒙古兵團病退回來,在工廠當工人。    
    四姐冬平,二十七歲,外語學院剛畢業,在等待分配。    
    她——黃平平,最小的一個。    
    一家之長是七十多歲的父親黃公愚,東方藝術協會的主席。    
    還有,就是跟隨他們家幾十年的老保姆祁阿姨了。


上卷:第二部分簡直是調戲。是小流氓

    三代十六口人擠在一個小院內生活,原本就嘈亂;前年母親去世,又使這個大家庭失去了唯一能維繫的中心,從此這個家就更顯得敗落了。父親除了把工資的絕大部分供給這個大家庭外,對全家人毫無維繫力。後面,胡同盡頭處,遠遠傳來大姐夫的吼罵聲,小海的哭聲、大姐的嗔斥聲;前面,院子裡傳來時高時低的吵架聲。她硬著頭皮推開了半掩的大門(這門的沉重每次讓她感到沉悶與壓抑)。    
    從明天起,她就要接手管這個家。她要好好治理治理它。    
    面前已經是小小的四合院了。四面連客廳、廚房在內共十間房,亮著燈或黑著燈。廚房裡響著大嫂趙世芬潑辣的吵嚷聲。    
    「你打孩子幹什麼,你不會和他好好說?」春平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丈夫的胳膊因暴怒而繃緊著——卻被一下甩脫。    
    「我就要打,你不要拉。」曾立波吼道,「小小年紀就學得這麼壞。他那不是一般的欺負女生,簡直是調戲。是小流氓。」他抓住小海的胳膊,使勁朝他屁股上劈劈啪啪打著。小海嗷嗷叫著,轉著往母親身後躲。大海害怕地藏在路燈的陰影裡。    
    「你瘋啦,這是你孩子你知道不知道?」春平擋住孩子,又氣又急。    
    「你擋什麼?這樣的孩子我不要了,我打死他。」曾立波又抓住小海使勁打。    
    「你要打死他是不是?你要打,打我吧。」春平攔擋不住丈夫,她聲嘶力竭了。    
    「就是你們一天到晚慣孩子,才慣成這樣。」    
    「你們是誰?」    
    「你,還有你父親。」    
    「你這當爸爸的什麼時候管過孩子?」春平眼裡閃出淚水,「你就知道自己要寫論文,要出國,要成名成家。你配當孩子的父親嗎?」    
    「要你當母親的幹什麼。」    
    「我不和你一樣忙嗎?我為你犧牲的還少?孩子的作業不都是我看?你看過幾次?」    
    「我忙來忙去難道就是為自己?」    
    「你就是考慮自己。你太自私了。」    
    曾立波咬緊牙盯視著妻子。頭髮凌亂的春平把小海攬在身邊,微微喘息著,也盯視著丈夫。有人騎自行車路過,留下狐疑的目光。這就是他妻子的話——自私。這就是他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理解自己的人的目光。她竟然這樣仇視地看著他。這個騎車的看什麼?可惡。    
    你打吧。你凶,你有勁兒,你現在動不動就打孩子。我勁兒沒你大,擋不住你,你太野蠻了。你不配當丈夫。不配當父親。    
    趙世芬站在立櫃的穿衣鏡前,麻利地梳理著頭髮,每梳一下,就朝後抖一抖,讓頭髮瀑布般從肩上披瀉下去。她欣賞著自己濃密黑亮的頭髮,欣賞著自己朝後抖動頭髮時動人的姿態,欣賞著自己漂亮的容貌。她那波光閃閃的眼睛在凝視著自己——不,是在凝視著一個想像中的人而嫵媚地微笑。恍惚中,她眼前又浮現出上次舞會上的情景。那一雙雙幾乎貼近她臉頰的熱烈的眼睛,那些慇勤的笑臉,那些帶著煙氣和挑逗意味的熱烘烘的呼吸,那旋轉中令人興奮的身體的接觸——她感到自己的乳房在彈性地顫動,那裡還留存著美妙的接觸「記憶」。一個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向她走來,彬彬有禮地伸手邀請她,旋轉的人群中都是注視她的目光,她的脖頸能感到男性目光的燙熱和女性目光的嫉妒……這又是誰的目光在注視自己?她回過頭,臉上陶醉的微笑頓時消逝了。    
    是丈夫黃衛華那張難看的凹形臉——他坐在床上一邊給五歲的女兒小薇擦著臉上的汗,一邊抬眼看著自己梳頭。舞會已經煙消雲散,眼前是擁擠不堪的小屋。床,桌,立櫃,書櫃,箱子,一件挨一件,桌上、床上、窗台上堆滿了東西,鐵絲上晾滿衣服。    
    「看什麼?」她沒好氣地白了丈夫一眼。    
    「你不看我,能看見我看你?」衛華討好地開著玩笑,顯出他的老實和笨拙,「我看你梳頭梳得有滋有味兒的。」    
    「討厭。」趙世芬扭過頭繼續梳頭打扮,不理他了。    
    她從心裡厭惡他。厭惡他的矮個子,像個樹樁,厭惡他沒點男人氣的老太婆臉,厭惡他的小眼睛、扁鼻子,厭惡他的窩囊勁兒。自己那幾年簡直是瞎了眼,找這麼個丈夫。就是因為自己出身不好?就是為了圖他的幹部家庭出身?    
    「今兒晚上你又是要……」衛華小心翼翼地察看著妻子的臉色,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就問吶。」趙世芬把梳子往抽屜裡一摔,忽啦又關上。    
    「你是去……跳舞吧?」    
    「怎麼了,不讓啊?」趙世芬別著發卡,譏諷地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衛華不安地笑了笑,「我是想問,你半夜才回來——」    
    「怎麼了,怕我去胡搞?」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趙世芬別好發卡,雙手捋著,朝後抖了一下披瀉的烏髮(好像要抖掉她和衛華的關係一樣)。    
    她堅決不用。她還嫌這麼個丈夫丟人現眼呢。瞅他這巴巴結結的樣子,就讓人討厭。真是一點男人氣都沒有。連向老婆問個話都沒膽兒,吞吞吐吐,沒一絲血性。    
    「我不去舞廳,我在路口等你。」    
    「你有完沒完了,就不怕別人討厭?」    
    「好好,我不去接你還不行。」衛華繼續給小薇擦著脖子上的汗,孩子正汗津津地坐在床上搭積木。    
    趙世芬一看又火了:「讓你給孩子燒點兒熱水洗洗,怎麼還沒燒啊?」    
    「煤氣爐秋平她們用著呢,等一會兒再……」    
    「等,等。什麼都往後讓。孩子都要熱出痱子了,你知道不知道?」    
    「秋平他們……」


上卷:第二部分愛出風頭,愛風流

    「他們,他們。剛才是給你爸熬藥,等,等。現在又是秋平煮東西,還等。你是後娘養的怎麼著?跟著你,到處受窩囊氣。去,直接拿臉盆熱點兒水。」她拿起臉盆搡到丈夫手裡。    
    「稍等一會兒再……」衛華坐在那兒為難地不動身。    
    「你是幹什麼吃的?」趙世芬火冒三丈。她愛跳舞,愛打扮,愛出風頭,愛風流,,可她還愛自己的女兒。那是她一手帶大的。是她的心肝。她從來沒有讓女兒穿過一件髒衣服,從來沒有讓女兒嘴上受過一口罪。女兒長得漂亮可愛,完全像她。要不是因為五歲的女兒,她早就把他這窩囊廢蹬了。    
    她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從衛華手裡一把奪過臉盆來:「你不去我去。」    
    廚房裡燈光昏黃。煤氣灶上,一個火口燒著一壺水,一個火口上鋁鍋裡煮著掛面。秋平守在灶旁。她在學生時代原是俊秀甜潤的妞兒,現在依然苗條嬌小,但臉上已顯出憔悴來,頭髮也有些乾燥發黃,記錄著十幾年來農村插隊和在一個偏僻縣城的小修理廠裡當鉗工的辛勞生活。「你別一塊兒守在這兒了,」她用筷子攪動鍋裡泛著白沫的掛面,回頭對站在身後的丈夫輕聲說,「你該幹什麼去幹什麼吧。」    
    梁志祥個子不高,正伸著脖子看鍋裡的掛面,這時咧開厚嘴唇笑了笑。「要不要我回屋去拿兩個雞蛋磕在裡面?」他也壓低聲音說道,甕聲甕氣的一口北京腔。    
    「不用了,別人看著不好,要磕,把鍋端回屋裡再磕吧。」    
    「那哪能熟啊?」    
    「你走吧,廚房裡怪窄的,別都擠在這兒,有人進來,礙人家事兒。」    
    「這會兒又沒別人來。」    
    「那你也走吧。」    
    她和丈夫說話聲音很低,生怕驚動人似的。他們剛從山西臨汾調回北京來,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落腳,擠進了這個已經相當擁擠的院子裡。她像是個剛進門的不討人喜歡的農村小媳婦一樣,懷著深深的自卑感,低著眼在這個大家庭中無聲無息地生活著。或許更因為覺得不該擠進這個已經很擁擠的家,擾亂了全家人;或許是因為覺得自己這些年沒幹出啥樣兒來(還是個沒文憑的三級工),自慚形穢;或許是因為她找了一個出身於市民家庭的平庸丈夫——既無才華,又沒儀表,只有一顆任勞任怨和體貼人的好心;或許更因為她對這個家懷著一種深深的欠疚感——她在「文化大革命」中曾經貼過大字報,聲明和黑幫父親劃清界限,許多年來一直沉重地壓迫、折磨著她;她始終感到沒有臉在家中抬起頭來。她和丈夫從工廠下班回來,就縮在自己的小屋裡。別人用水龍頭時,他們不去用;別人用廚房時,他們避開;客廳裡的彩色電視,他們也幾乎從不去看。星期六把女兒從托兒所領回來,也不讓她到別的房間去玩耍。關門、開門、打水、潑水、說話、出入,他們都是不聲不響的,家裡人常常不知道他們在不在家。    
    「我再等會兒,面好了,我幫你端。」梁志祥說。    
    「不用,你快走吧,等會兒來人……」秋平的話一下止住了。    
    趙世芬端著剛接的半臉盆水步子很響地走了進來。她掃視了一下廚房,帶刺地說道:「你們兩個火都佔著呀。佔一個還不夠?」    
    「這壺水是爸爸做上的,他急著要沏茶。」秋平小聲解釋。    
    「你們這麼晚還做小灶,嫌家裡伙食不好?」    
    「我們回來晚了,家裡沒剩下飯。」    
    「你們什麼時候能完啊?」    
    「你熱水,給小薇洗?要不,你先熱吧,我把掛面鍋先端下來。」秋平不安地說。    
    「你稍等一會兒行嗎?」梁志祥賠著笑,甕聲甕氣地對趙世芬道,「掛面說話就好了。」    
    「我還有急事要出去呢。」    
    「等面好了,我把臉盆給你坐上,熱了,我給送過去。」梁志祥依然賠著笑。    
    「我急著要走,到時候你給小薇洗啊?」趙世芬越沒有好氣了。    
    「這不是衛華哥來了,他不走吧?」梁志祥說。衛華走進廚房。    
    「他能洗,還用我急嗎?家裡的事兒,他什麼時候管過。」看到衛華進來,趙世芬的火氣更大了,嗓門也一下提高了幾度。    
    「你要去參加舞會,你先走吧,我給小薇洗。」衛華看著她體貼地說。    
    「她的衣服也你洗?」趙世芬聽見衛華說出她要去跳舞,尤其惱火。    
    「我洗吧。我多洗兩遍,能洗乾淨。」


上卷:第二部分真是戰事天天有

    「好了,世芬,你先熱水吧。」秋平息事寧人地端下鍋來,露出煤氣灶藍色的火苗,「哥,你們熱吧,我等一會兒再接著做。」    
    「媽媽,我餓。我要吃掛面。」秋平四歲的女兒玲玲不知什麼時候跑來了,扶著廚房門,仰著小臉委屈地叫道。    
    「等一會兒,啊?」秋平連忙俯下身,攬過女兒哄勸,又說,「世芬,你先熱吧。」    
    「秋平,你們先做吧,」衛華說,「世芬,你讓他們先做吧,他們已經做了一半了。」    
    「他們的小孩兒是人,咱們的小孩兒不是人?」趙世芬放聲撒開潑了。    
    「洗澡總沒吃飯要緊嘛。」衛華小心地說。    
    「誰讓他們這麼晚回來的,現在就不是做飯的時候。」    
    「他們先來做的嘛。」    
    「先來?我進這個家,他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明明看著這個家住不下了,還硬往裡擠。擠什麼,看著有便宜占是不是?」    
    這話過於尖刻了。秋平抬頭想說什麼,又咬住嘴唇嚥回去。    
    「世芬,你別這麼說話行不行?」妻子這樣欺負妹妹,衛華實在看不過去。    
    「我說什麼了?這會兒又不是做飯的時間。這麼一大家子住一塊兒,就該有個規章制度,該是什麼就是什麼,對不對?」    
    「按規定,也不讓在煤氣爐上熱水啊。」梁志祥低聲嘟囔著。    
    「志祥。」秋平制止道。    
    「誰規定的?」趙世芬一指爐上的水壺,「誰規定不讓坐水了?讓大夥兒都喝涼水?」    
    「夏天了,不讓坐洗的水。」志祥又咕嚕了一句。    
    「你規定的,啊?我今天偏要熱。」    
    「志祥,咱們回屋吧。」秋平端起還沒煮熟的掛面鍋。    
    「世芬,你別在這兒吵鬧了好不好?你要跳舞你先走嘛,小薇呆會兒我給她洗。」衛華盡量息事寧人。    
    趙世芬卻認作丈夫吃裡扒外,更火了:「我跳舞怎麼了?礙著你了,礙著誰了?犯法了?就該受你們一大家子人欺負?」    
    「我是說,你要走就走,家裡的事兒,你別操心了。」衛華難堪地辯解道。    
    「我不操心誰操心?你什麼時候操心過?但凡你有點兒能耐,我也不這麼受制。你有什麼臉,你跑來做什麼好人。」    
    衛華是個老實人,此刻卻壓抑不住了:「你當嫂子的,脾氣好點兒行不行?」    
    「我給誰當嫂子?他們什麼時候拿我當過嫂子?他們一個個年紀不比我小,憑什麼要我讓他們?」    
    隔壁房間的門匡噹一聲開了,獨自住在那兒的小華氣沖沖地出現在廚房門口。他皺著眉不耐煩地嚷道:「哥,你們別吵了好不好?別人看書還看得進去嗎?」他近三十歲了,業餘時間攻讀電視大學,很吃力,常常心情煩躁。    
    「你看書也不能不讓人說話當啞巴啊。」趙世芬的話戧著就過去了。    
    小華的暴躁脾氣一下發作了:「你們做事別太不像話了。」    
    「誰不像話了,啊?」趙世芬刷地一甩頭髮圓睜兩眼。她對誰也不甘示弱。    
    「你——,數你最不像話。」小華轉身回屋,砰的一聲用力地摔上房門。    
    簡直不像話。一家人成天吵,吵,吵。也不知道吵什麼。芝麻大點兒的事也吵。簡直連臉面都不要。(隔壁廚房裡趙世芬的嗓門還在響:「誰不像話?你看你兄弟說的什麼話?他小?他就仗小欺人?快三十歲的人了,小什麼?」)咳。他一屁股坐到籐椅上,滿耳一片嗡嗡聲。屋裡又悶又熱又亂,床上亂,桌上亂,書亂,本亂,滿桌計算紙亂,物理亂,數學亂,外語亂,滿腦袋功課亂。上班下班公共汽車上擠來擠去一片亂。北京到處是人到處是亂。簡直學不下去。這兩天正在考試。已經考的三門,大概物理就要不及格,還要準備補考。只要兩門以上不及格,就取消電大學員資格。這年頭若熬不上文憑,三十歲了,還有什麼混頭。頭皮瘙癢,搔也搔不過來,頭髮太長了,汗粘在一塊兒,該洗澡剃頭了,也顧不上。(桌上的「半頭磚」錄音機斜躺著,五六盒磁帶胡亂攤著。)明天還要去買英語磁帶,另外還要買兩盤空白帶,準備錄物理講座。錢也不知道夠不夠。實在不行,把兩盤音樂洗了。還吵,沒完地吵。挨著廚房,更是不得安寧,每天鬧得你心煩意亂。明天得想辦法買副耳塞把耳朵塞起來。你們還吵什麼?有勁兒到外面跑環城去。真沒辦法。聽段音樂吧。放進一盤「阿波羅神之音」,按下鍵。這是什麼?「婚禮進行曲」?「聖母頌」?「玩具兵進行曲」?「口哨與小狗」?「春之聲」?今天怎麼連聽過幾百遍的曲子都分辨不出來了?他就這兩盤音樂帶,能不聽幾百遍嗎?)這曲子怎麼這樣嘈亂?煩人。換一盤。「浪漫的小提琴」。按下鍵,提琴響了。門德爾松的「E調小提琴協奏曲」?莫扎特的「G大調小夜曲」?怎麼也分辨不出來了?不想分辨。抒情的提琴聲也顯得刺耳聒煩。叭,關了。什麼也不想聽。廚房還在吵。吵什麼?吵的工夫,掛面和水都做好了。也不知是時間緊還是時間多餘。他是時間不夠用。談戀愛軋馬路也沒時間。他現在不想談。六九屆的初中生,去了幾年兵團,病退回京,一個爛三級工,現在誰看得起?姑娘們現在全看重實際。無論如何要先把電大文憑混到手。真難啊。人是在發胖(坐在籐椅上還嫌狹窄,褲腰帶也勒肚子),腦子是在發鈍,記憶力越來越差。動不動就發呆。現在不是又呆開了?不是煩躁,就是發呆,別鬧出精神病來。自己神經是不太健全。全家人神經好像都有點毛病。廚房裡還在吵,人好像又多了。真是戰事天天有。煩死了。你們吵什麼?他用勁擂著接廚房的隔牆。咚咚咚。手疼了,牆上掉白灰了,窗戶震響了,那邊還是吵。毫無辦法。每天這樣,不神經也要整出神經病來。    
    去他媽的,一拳擂在桌上,自己還是到街上遛遛吧。    
    茶杯震翻,水流了一桌子。


上卷:第二部分一家之長的父親黃公愚

    「你們別吵了,呆會兒爸爸該煩了。」昏黃的燈光下,戴著眼鏡的夏平出現在廚房門口。她的聲音像她的身體一樣纖細無力,這麼熱的天,還拘謹地穿著長袖襯衫和灰褲子。她,姐妹中行二——春夏秋冬,名字就是這樣排的,兄弟姐妹中排老三——比衛華小一歲。東北插隊幾年後,病退回京後考入大學,畢業分配到北京圖書館。由於一言難盡的經歷,三十多歲了還獨身。北京像她這樣的老姑娘據說有十來萬。好在女性軟弱,她們照例沒有形成對社會多大的威脅,所以至今不為人關心注意。    
    她一直在管理這個家——從母親去世後。管家就有管家的職責:「你們怎麼一邊吵一邊還開著煤氣啊?別浪費了。秋平,你們要做飯就快點兒接著做吧,以後盡量按時一塊兒吃飯。要不,都分開做,一個月兩罐煤氣都不夠——上一罐氣才燒了十四天。再說,你們都給家裡交伙食費了,該在家裡一塊兒吃。」    
    雖然她性格孱弱,但既然是管家,就總有一定的權威。    
    「我們實在是有點兒急事,所以回來晚了。」梁志祥不安地解釋道,同時聽從地把鍋坐在了火上。    
    「世芬,你們熱水是用來洗的吧?」夏平又細聲細語地說道,「前幾天不是說過了,現在夏天了,不要用熱水洗了,用涼水就可以,省點兒煤氣。」    
    「是小孩洗,又不是大人洗,知道不知道?」趙世芬誰也不怕,要的是誰都怕她。凶潑是她的武器。    
    「小孩也可以鍛煉著用涼水,對身體有好處。」    
    「鍛煉?哼,你沒小孩,說話這麼輕巧。」    
    沖夏平說這種話,實在是太渾了。    
    「世芬,你說話怎麼這麼傷人啊?」衛華又抑不住發怒了。    
    夏平只是微微閉了下眼,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搐動掠過她的臉。她忍受慣了,什麼都能忍受。    
    「我怎麼說話傷人了?」趙世芬又把火力轉向衛華,「我直性子,說話不會繞彎子。夏平犧牲休息時間操持這個大家,我沒對你說過她的好?可不讓用熱水洗,這就不合理。」    
    「這不是我一個人定的。」夏平平和地說。    
    「誰定的也得看合理不合理啊?老人家好多話現在還不適用了呢。實事求是。咱們這樣一個家庭,外邊人看著體體面面的,小孩洗澡都不准用熱水,再摳也不是這個摳法呀。」    
    「咱們家人多,開支大……」    
    「大夥兒都交了錢吶。」    
    「是。你們每人每月交十五元,小薇和玲玲上托兒所,不交,冬平上學,不交,阿姨不交。十一個人一共交一百六十五元。爸爸二百三十元工資一百五十元交家裡,加在一塊兒是三百一十五元……」    
    「三百多塊錢了還少?一個星期只吃一頓肉,錢還不夠?都跑哪兒去了?」    
    「你想管是怎麼著?」衛華慍怒地看著妻子,嗓門也高了。    
    「錢都有賬,大家可以查。」夏平說,「我管得不好,可以換人。明天開始,就是平平管了。這不是平平回來了?」    
    黃平平出現在廚房門口。    
    這是吵什麼呢?趙世芬永遠是這樣潑皮,大哥今天也滿臉怒色,二姐臉色不好——又受氣了?三姐和三姐夫一聲不吭地低頭煮掛面,玲玲怯怯地靠著母親的腿。唉,明天她要接管的就是這麼一個亂家——滿廚房紛紜對立的氣氛就是這個家的縮影。母親去世兩年來,沒有過安靜的日子。母親偉大,現在才理解到。她躺在病床上不能動時,也維持著這個家的平衡。她留下的話:在她死後,這個家不要散。究竟還能維持多久?二姐夠可憐的,下了班成天忙這大家裡的事兒,灰頭土臉,都快成老太婆了。自己平時最不屑於家務瑣事,可二姐要準備陪父親出國訪問,總得有人接管。誰也沒時間,人人都忙。自己也忙,而且她覺得比誰都忙。但說來說去還是她管。她當記者,時間上好像還比較自由。主要的一點,她現在也願意管一段。只要是時間別太長。她要試試自己的管理才能——這個想法讓她有些興奮。管理好這個家,不比管理好一個單位容易。    
    她已經想好了,要在這個家中來一場「改革」。    
    秋平端著煮好的(?)掛面低著頭往外走,梁志祥領著玲玲跟在後面。    
    「讓熱洗的水嗎,平平?」趙世芬問。    
    「還是問二姐吧。」平平說。    
    「不是你接管了嗎?」    
    「我明天才接呢。」    
    「不讓熱我也熱,熱定了。」趙世芬把臉盆坐到火上。    
    夏平看了看她,咬了一下嘴唇:「你今天給小薇熱點兒就熱點兒吧,大人洗別熱了。」    
    「我想熱就熱。」    
    「這不是我定的。」    
    「誰定的?」    
    「是我前天定的。」廚房門口有人威嚴地說。是一家之長的父親黃公愚。    
    「誰定也不合理啊。」趙世芬吵架的高嗓門中添了對黃公愚才有的嬌媚。在這個大家庭中,她特別注意博取公公的好感,「爸爸,您說,小薇她洗澡用涼水,還不得長一身痱子?」    
    「噢……那就取消這條規定吧——我決定了。」黃公愚說。他常常喜歡心血來潮做出種種決定,又常常朝令夕改取消這些決定。    
    趙世芬瞥了夏平一眼,把煤氣開關一下擰大了。


上卷:第三部分冬平是遇到什麼不幸了

    黃公愚從廚房回到屋裡。這是個套間,裡間是臥室,外間是客廳。他在客廳裡來回踱著,心緒煩亂。彩色電視機開著,他在等著關於東方藝術協會前天召開大會的專題報道。    
    這個家實在是亂得不成樣子,一到晚上就像個馬蜂窩。平常還稍好點,星期六、星期日,總要亂個烏煙瘴氣。現在真是家不為家,國將不國——後面這句話,雖然沒有明說過,可心裡也是現成連著的。兒女們沒有一個爭氣的,要學問沒學問,要才氣沒才氣,簡直說不出去。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在那個年代說這話當然沒道理,可現在要說這話就有點兒道理。近看家裡,秋平、小華他們,就不如春平、立波他們——好賴還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有學歷。而春平、立波他們,比起自己這一代來又不知差多少,思想政治水平天壤之別。再看看現在的幹部,青年的就明顯不如中年的,一個個浮浮躁躁、狂妄無知,不知天高地厚;中年的又不如他們這代老年的,各方面修養太差,平平庸庸,守成而已。他們這一代是打江山的。歷史上哪一朝不是打江山的頭一代最有本事?以後就一代不如一代,直至國運衰頹下來。這可能不符合歷史發展觀,可事實就是這樣嘛。看著現在就不如過去。二十年前,天安門上的國家領導人,那陣容堂堂皇皇,多像樣、多氣派。都是中國歷史上一流的人物。現在,可沒有幾個人稱得上是偉人。如果再把「文化大革命」前那些老三屆中學生換上來,中國豈不要亂成一鍋粥了?看這燈紅酒綠的叫什麼晚會(電視中正播映著文藝界一個聯歡晚會)?一桌一桌圍坐著,又吃又喝又點節目,嘻嘻哈哈,互相吹捧,俗態百出。這叫京劇清唱?字不正,腔不圓,荒腔走板,什麼水平。現在這些京劇演員比起梅蘭芳、周信芳、馬連良那一輩人來不知相差多少倍。這也叫相聲?簡直是耍貧嘴。連點兒幽默勁兒都沒有。比侯寶林、郭啟儒那些老演員的一個小指頭都不如。瞪大眼溜溜轉,儘是些低級趣味的噱頭,說捧逗唱沒點真功夫。再看這些唱歌的,手拿麥克風,忸怩作態,咿咿呀呀,簡直不知道她們在唱什麼,純粹是展覽她們的臉蛋和時髦打扮,和過去的聲樂家們相比,更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一直等待的節目開始了。他立刻在沙發上坐下,摩挲著茶杯,盯著屏幕上的每一個鏡頭。他坐的姿勢雖然很從容大度,像個領導人物,可他渾身的肌肉卻有些緊張。茶杯在他手下磨擦著玻璃板轉動著,手心也出汗了。他太關心這則報道了。    
    對東方藝術協會大會的報道就這麼低規格?這麼輕描淡寫?前天,民間說唱藝術協會的大會,報道規格就比這高。它的協會主席論級別比自己還低兩級呢。這像話嗎?這且不管它。更重要的是,在電視報道裡,身為協會主席的他,就這麼兩個一晃而過的鏡頭。有一個還看不清。還專門拍他眼皮耷拉時的樣子。這不是醜化歪曲嗎?他有這麼老態嗎?他臉上的皮肉就這麼鬆弛多皺?他身體很健康的——他知道。而協會副主席魏炎倒有這麼長的鏡頭,比他這正主席長几倍。這還有主次嗎?電視台太成問題了。什麼用心?這事一定要向宣傳部反映,查一查。又是魏炎作工作報告的鏡頭,精神抖擻,一派中年得志的樣子,好像他是一會之長。他當副主席還不是他黃公愚兩年前一手提拔起來的?現在羽翼豐滿了,有點勢力了,就尾大不掉了,就不把他黃公愚放在眼裡了,什麼事情一手遮天、擅自主張,不向他當主席的請示匯報。一兩個星期也不來一次電話,更不用說親自來了。他還沒退休呢,他不過是在家休息。東方藝術協會幾十年來是他黃公愚辛苦經營的。現在想把他撇到一邊當傀儡、喝涼茶,沒那麼容易。他已經深思熟慮了,從今天起就要徹底扭轉過局勢來。    
    他怒沖沖站起來,關了煩人的電視,來到客廳門口高聲喊道:「夏平,夏平,夏平來一下。」    
    「爸爸叫你呢。」平平說。    
    「我過一會兒就去。」夏平答道,「爸,我一會兒就來。」她隔著暗黑的院子應了一聲。姐妹倆正在風波平息了的廚房門口說話。    
    跟隨黃家幾十年的老保姆祁阿姨過來了。她是江蘇人,頭髮花白,一生辛勞,背已經有些駝了。「夏平,他們收房租水電費來了。」她說。在北京生活了幾十年,仍然是南方口音。    
    「多少錢?這個月收費怎麼提前了?」夏平問。    
    「比上個月多四塊。」    
    「多四塊?那得……阿姨,咱們家這個月剩的生活費已經不多了,你跟他們說說,明天再交。」    
    「用我的錢墊上吧。」平平說。    
    「不用。明天上午我把家裡這兩個月的舊報紙和破爛兒賣了,就足夠了。」    
    「我給你墊上吧。」    
    「真的不用。破爛兒早晚得賣,要不老忘。」    
    「好,那我去告訴他們:儂現在有事體,顧不上,明朝再交。」祁阿姨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夏平,冬平今朝回來一直躺在床上哭。」冬平和祁阿姨合住一屋。    
    「她從學校回來了?」    
    「早就回來了,沒出來吃夜飯。」    
    「那我們先去看看她。」夏平對平平說。    
    做姐姐的直感(更確切說是一個女人的直感)告訴她:冬平是遇到什麼不幸了。


上卷:第三部分大家叫她「黑美人」

    看著夏平和平平走過去的背影——夏平真瘦啊,連屁股好像都沒有,穿身舊衣裳——看著姐妹倆推門進了房間,關門,開燈,祁阿姨輕輕歎了口氣。    
    這個家現在越來越亂了,哪能辦法。一個一個全要叫人操心。啥人操得過來?全大了,伊講話也沒啥用了,唉。(她轉身要走,又立住。)自家忘記要做啥了?是關燈?(她順手拉熄了廚房燈,眼前一片黑暗,可下面還是邁不開腳。)還是有一件事體沒做。啥事體?忘記脫了?年紀實在大了,記性勿靈了,耳朵也勿靈了,早晨買小菜跑一趟,路遠了,腳就酸痛。這個家,自家跟了三十年了,兄弟姐妹七個,差勿多全是伊從小領大格。現在這個家哪能一天不如一天了呢?娘是死了,阿爹是一日到夜發脾氣,煩。勿曉得煩啥。自家要做啥事體了?還是想勿起來。(她不會站下來想,又忙忙搗搗、一腳重一腳輕地往前走。)伊一日到夜忙慣了,立不住,坐不住。這間是小華住的房子,關燈沒人了,黑漆漆。困覺了還是出去了?人大了二十九歲了,想讀書讀勿進去,也苦惱格。這間是衛華和伊媳婦住格,還在裡廂頭吵?哪能尋這種女人。一日到夜吵。面孔長了好看有啥用?衛華也太老實了,連自家女人也管勿牢。這間是春平夫婦住格。領小囡出去了,還沒回來。兩個人是一日到夜忙,一生一世也忙不出頭來,小囡也沒人管,勿會少忙些?阿爹一個人又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看伊面孔,又是在煩,裡廂間燈也勿關,浪費電,算了,勿要進去了。噢,想起來了,自家是要到廚房拿一隻熱水瓶到客廳來格,哪能忘記光了。(她從客廳前黑魆魆的葡萄架下走出來,往廚房走。)這間房是夏平、平平兩個人住格,黑了燈。這間是秋平小夫婦倆住格,燈是亮著,窗上人影晃來晃去,聲音是一些沒格,兩家頭在家裡一日到夜眼睛也勿抬格。兩個苦惱人,跑到山西頂頂窮格地方蹲了十幾年,蹲得家裡也勿敢回了。唉。這間是冬平和自家一道住格。聽見夏平和平平在講話,在勸。冬平是在哭?聽勿清楚。自家是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又回到廚房了。三十年在這院裡廂勿曉得繞了多少圈。一天繞廿圈,一年就是七千圈,十年就是七萬圈。三七——廿一,三十年就是廿多萬圈。每日買菜,這個賬算得過來。繞啊繞,像在鄉下推磨。水龍頭哪能沒關緊,還在滴水嘛,人多家亂,實在管不過來。    
    她提著暖瓶,駝著背,咚咚咚腳步很重地走到院子當中的自來水管旁,把水龍頭擰緊。她剛要往客廳走,不知有一種什麼樣的朦朧意識如同一片淡淡的白光(像夢裡廂一樣格光)飄忽忽掠過她的腦子。她居然在黑暗中原地立住了,居然抬起眼四面打量起這個小院子來。幾十年來,她一直是低眼看地在這個院子裡忙來忙去,咚咚咚(她此時覺得自己腳底板疼)從這間房走到那間房,像推磨一樣昏頭昏腦沒停過,沒這樣立住把這個院子四面好好看過。現在她突然想到要看看。    
    南面(偏東)是大門,大門東邊是廁所間,西邊是廚房和小華房間。西廂房三間,從南到北是:衛華夫婦住房,堆放東西的庫房,春平夫婦住房。北面正房是套間,客廳和阿爹的臥室。東廂房也是三間,從北到南是:夏平和平平住房,秋平夫婦住房,自己和冬平的住房——離廁所間最近。    
    剛才她就是這樣順時針繞了一圈。    
    小院裡窗戶有黑有亮。她現在就立在黑暗的院子當中,水龍頭旁。這就是她轉了二十多萬圈的圓圈中心,這就是她推磨的磨軸心。三十年來,她沒離開過這個圓圈,沒離開過這盤磨。「文化大革命」中被造反派佔了多半個院子,她也沒離開過一天。這就是她一生的地方?她一忙忙了三十多年。現在,她自己沒有一個親人。有一個兒子——活到現在該四十歲了——在南方,幾年前生病死了。這個大家就是她的家。她為每個人操心,可是以後他們會為她操心嗎?現在她能動,以後她再老了,做不動了呢(她這兩年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多做些就累)?他們一個一個自家都顧不過來。    
    西廂房那邊匡當一下開門聲。「我走了,你早點兒帶小薇睡。我幾點回來不要你管。死不了。討厭。」是趙世芬連說帶罵、咯登登朝大門走去,裙子飄著,頭髮一甩一甩地,空氣中迤邐著香水味兒。    
    伊又是去跳舞?    
    夏平和平平勸慰著冬平。    
    冬平已經不哭了。垂頭坐在床上,不時擦著淚。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兒,她不說。    
    「冬平,別難過了,什麼事兒想開點兒。我去做點飯給你吃吧?」夏平說。她對冬平有特殊感情,1968年冬平曾跟她一塊兒到東北農村插隊。那時冬平還只是個十四歲的高小畢業生。    
    冬平慢慢搖了搖頭,她不想吃。    
    「四姐,你是不是又遇到偽君子了?」平平問。    
    冬平神情恍惚地垂眼看著床上,沒回答。    
    「你就是太癡情了。」平平說,「你不總結經驗教訓,現在男人都複雜得很,所以感情總是被欺騙。」這位四姐是五姐妹中最漂亮的,像個印度電影明星,大家叫她「黑美人」,最是多情善感。    
    「平平,別說這些了……」夏平溫和地勸止道。


上卷:第三部分不結婚本身就是個問題

    「二姐,這個問題——愛情和婚姻的問題,是個最正經的問題,應該正視和研究。你看咱們家,大姐和大姐夫,算是不錯的,可也不太和諧,兩個人都是工作型,不能相補長短,各忙各的,沒點兒家庭生活。大哥和大嫂就不用說了,是那年頭留下的畸形婚姻,說不定以後離不離。二姐你呢,你至今不結婚本身就是個問題——」    
    「這個平平,你又……」夏平想打斷她的話。    
    「——三姐和三姐夫倒挺和睦的。可對於三姐,是降低了她人生理想標準後做的選擇。我就不相信她沒有不滿。還有二哥,二十九歲了還沒結婚,看樣子以後也解決不好。四姐呢,你是滿腦子理想主義,卻接二連三撞在現實的石頭牆上。」    
    「好了,別說了,你以後把自己的解決好就行了。」夏平善良地笑了笑。    
    「我?我反正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院子裡又傳來父親的喊聲:「夏平,夏平——。」    
    「二姐,你們走吧,讓我一個人呆會兒。」冬平輕聲說。    
    趙世芬站在車廂裡抓著扶手桿,隨著車的顛簸搖晃維持著平衡。    
    公共汽車上人不多不少,呼呼地疾馳著。天安門在右面車窗外掠過。門樓正中央的大燈不甚明亮地照耀著。天安門的紅色顯得更深重,頂部屋簷上則是模糊的。它很莊嚴又很寂寞地坐落在暗藍的夜空下。城門洞。金水橋。挺立的警衛戰士。左面車窗外是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遛遛達達散步的人,推著嬰兒車的母親。    
    她沒有注意這一切。她沒有欣賞風景的閒情逸致。她一生總在滿腦子熱烘烘地追求著什麼,爭取著什麼,鑽營著什麼。她永遠不滿足於已經得到的,她處心積慮關心和斤斤計較奪取的是自己的利益,是地位,是女人的虛榮。她的性格是急躁的。她的血液是燙熱的。她的頭腦是飛轉的。她的腳步是快而有彈性的。她手底下的活兒是乾脆麻利的。她相信自己的力量,也全憑自己的力量:她的聰明,她的手段,她的美貌。她知道自己容貌的力量。常常無往而不勝。頤和園裡的山色湖光、殿堂長廊有多大意思?這天安門又有多大意思?這些從來沒有吸引過她的目光,她不會欣賞。讓她陶醉的是川流不息的遊人中那些注視她的男性的目光。她為她的引人注目和出人頭地而活著,而在公園裡漫步走著,而神態嫵媚地微笑著。從那些男性的眼睛裡就能知道,那微笑必定是蕩漾著比昆明湖水還誘人的光彩。    
    她現在就讓臉上若有若無地漾著這種微笑。她就帶著這樣的微笑凝視(但並不注意)著車窗外的夜景,因為她感覺到車上幾個男性從不同角度盯視她的目光。只要有人這樣注視她,她就能毫無疲倦地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微笑。偶爾,她裝作隨意朝後抖一下頭髮,順便掃視一下車裡,就會與那些目光相遇,就會使那些目光不自然地躲閃開(偷看女人畢竟是不怎麼樣的)。她為他們感到好笑,為自己感到驕傲。沒有這樣的心理享受,她帶上車來的那一腔怒氣才不會消得那麼快呢。    
    為了不破壞臉上的表情,她使那微笑凝固住,並不讓自己那仇恨的冷笑透露出來。她「躲在」那凝固的微笑下思想著。哼,這個大家叫什麼家?沒有一個人她能看得上。老頭子是老糊塗,除了一塊高幹的牌子,說起來名聲好聽,有高工資,簡直不如一般人。其他人哪個像樣子?窩窩囊囊的,沒個精明的。沒個人比得上她。可還都欺負她。表面上他們都不敢,都怕她,但骨子裡都看不起她,這一點她知道。就因為你們是另一種家庭出來的?她對這種家庭、對他們本能地懷有仇恨。    
    她出身於一個月息沒幾塊錢的小資本家家庭,過去為此在政治上受夠了歧視,十幾年來一直扮演著低人一等的角色。現在落實政策了,也沒得到什麼談得上的經濟實惠。她能夠活出個人樣兒,能夠從農村插隊到工廠,從外地回北京,全憑自己的本事。她仇恨那些靠著硬牌父母一路順風、飛黃騰達的人。看著黃公愚一家的混亂和敗落,她常常感到一種實現了報復的滿足。活該。該你們這樣的家庭倒運了。    
    天下好事兒不能都讓你們佔全了。楣輪著倒,福換著享。    
    現在,她還沒享過什麼福。跟著衛華(她眼前一下浮現出他那令人厭惡的黃白色凹形臉。簡直不想看他。)不會有出頭之日。離婚?這又不是頭腦一熱的事兒,她是個把什麼實際利害都掂了又掂的人。在舞會上,她漂亮,人人都追求她,可真要離了婚,帶上個五歲的女兒——她絕不放棄女兒——三十一歲了,沒有文憑,在飯館開票,能有什麼好價錢?她太懂實際了,也太懂男人了。找情人、找舞伴和找老婆不是一回事。何況北京還有那麼多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西單到了。她從從容容地下了車。    
    兩邊的商店還有不少沒關門。正在營業的商店裡燈火通明。琳琅滿目的櫥窗被綵燈照著,比白天更顯奢華。人沒白天多,也不算少,不稠不稀地在街兩邊流著。這是商業區,街道窄,顯熱,顯鬧。她牽動著人流中男性的目光快步走著。她眼前已經迷亂閃爍地幻覺出旋轉的舞場。耳邊響起那有刺激力的舞曲。    
    「世芬。」有人叫她,一個身材修長、風度瀟灑的男人親熱地朝她走來。高鼻樑,漂亮的花格襯衫。這是她在舞會上認識的一個研究生。    
    她嫵媚地一笑,愉快地和他並肩走著。他也是去跳舞。


上卷:第三部分愛情只不過是一個幼稚的夢

    他們談笑著。她受到愛慕,受到尊重,她竭力表現得文雅,談一些和這種人應該談的東西,說著一些她剛剛學會還有些拗嘴的陌生詞彙。她能感到他的長腿唰唰唰走出的很灑脫的步子,能感到他那年輕熱烈、很有男子漢味兒的氣息,能看到他挽起襯衫袖口的手打著很瀟灑的手勢,那手勢真有風度,黃衛華就從不會打這樣的手勢。他的手難看死了。她厭惡地閉了一下眼,眼前又浮現出了衛華那沒有男人氣的老太婆臉。    
    「世芬。」又有個女人的招呼,是和她一個飯店工作的小白,大概是剛下下午班,還戴著油膩的白帽,沒來得及打扮,帶著股飯店裡特有的氣味兒。「你去幹嗎?」小白問,同時瞟了一眼她身旁的研究生。    
    「噢,有點兒事兒。」她順口支應道。她不願意在這兒碰見飯店的同事,她在舞場上還不曾披露過她的身份。    
    「明天是你的下午班吧?」小白說,「我明天休息,我今天把你的……」    
    「咱們後天再說吧,」趙世芬連忙打岔,扭頭看了一下身旁的研究生,解釋道,「我還急著有點事。」    
    「她和你一個單位嗎?」小白走後那研究生問。    
    「是。」    
    「你在哪兒工作?我還不知道呢。能問嗎?」    
    「你哪天還遇見我就可能知道了。」她嬌媚地笑道。    
    突然,她的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邊走邊拉開皮包,尋找什麼似地低下頭。    
    一個人迎面擦肩而過(她感到她的半邊身體微微有些發僵)。是小華。他在這兒逛什麼?看見自己了嗎?    
    夏平和平平拉上門走了。    
    冬平熄了燈,一個人躺在床上。屋內混沌的黑暗漸漸分辨出微弱可見的景象來:床,桌子,書架,臉盆架。它們在黑暗中散發著熟悉、親暱的氣息。窗外是微微發亮的夜空,對面西廂房黑魆魆的房頂,大哥房間的燈窗。她迷亂的心也開始一點點澄清,混沌的痛苦慢慢沉澱下去,理智漸漸透射進已有一點兒透明度的心境中。她是「滿腦子理想主義的愛情,卻接二連三地碰在現實的石頭牆上」?    
    她不懂男人的複雜性?    
    她屬於那種多情善感的姑娘,或者應該說是個情種吧。十五六歲時就開始有了少女的愛情。那時,她愛的是二姐、三姐那些有思想的男同學。二姐、三姐當時也在那樣愛。只不過她的愛情更幼稚、更富於幻想。少女時代,她在心中曾偷偷地愛過不止一個人,編織過許多夢,她為他們不理解她的愛,把她當作小孩兒而難過。最後終於有人熱烈地甚至有些粗莽地擁抱了她——當然,那是在講了許多深深打動她的話之後——甚至還有了更進一步的狂熱舉動。那男性急促的呼吸,那揉捏她胸部的燙手,都使她在一陣陣觸電般傳遍全身的顫抖中,騰雲駕霧似地昏沉飄然過。她的性意識開始覺醒。純精神性的幻想開始讓位於一個女人有血有肉的情感。她用她濕潤的嘴唇羞怯卻是深情地回報每一個吻。她發現自己是溫柔的。她願意馴服地、全身心地愛一個自己真正崇拜的人。她願意披開長髮讓身體靜靜地躺在愛人的懷裡,任他愛撫。她會用手輕輕地梳理、玩弄著自己的黑髮,把一綹綹頭髮含在唇中慢慢抿著,然後一點點纏繞到愛人的手指上。當她開始把真正成熟的愛日益專一地獻給一個人時(幻想中幼稚的初戀是變換不定的,而真正的初戀卻是世界上最專一的),她卻同時受到來自不同方向的不止一個人的追慕。這時,她才發現了自己的美麗,才知道了為什麼別人叫她「黑美人」。她原來一直以為自己瘦得難看,乳房又癟又小,胸部搓板一樣露著肋骨,胳膊可憐巴巴地又細又長,而現在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發育成熟了、豐滿了。她仍然是偏瘦的,但更顯出身材的修長。她懂得在鏡子裡、在漣漪的水光中欣賞自己的美,微黑秀麗的臉,憂鬱含情的眼睛,細膩的皮膚和濃密的黑髮,都洋溢著南國風韻。然而,經過幾年波折而日趨實際的生活,她發現自己的愛情只不過是一個幼稚的夢。她所愛的人似乎變得很平庸,失去了過去的光彩。    
    在那以後,她還有過幾次戀愛。像她這樣出落得越來越漂亮的姑娘不會沒人愛;像她這樣多情的姑娘也不會不去愛。可是,同樣沒有成功。都不是她理想中的愛情。她還常常感到自己受了欺騙和愚弄。    
    她怎麼會追想到那麼久以前去了?此刻頭腦中的意象怎麼這樣清晰?是因為屋裡幽靜?是亂到極點的頭腦能格外靜下來?應該回顧一下幾個月來的事情。    
    她和劉大任的關係是怎樣開始的呢?    
    是第一次見面聽他談話吧?她和同班的一個女生呂莉——她們同是在「對外文化聯絡辦」實習的外語學院四年級學生——在「聯絡辦」奢華的會客廳一角,聽他講文藝與哲學。他是個年輕的評論家,因為工作關係來這裡。他很英俊,風度翩翩。伴隨著瀟灑有力的手勢,他向她們概述了他對當代世界藝術發展大趨勢的總覽和估計。他的知識是淵博的,他的男中音是鏗鏘動聽的。不知不覺中,她和呂莉——她們不僅是同學而且是好友——處在了一種相互對立中。她們一左一右坐在他兩旁的沙發上,都用聚精會神的、理解的、含情的目光看著他,都想法提著更能引起他好感和熱情的問題,都呼應著他的講話動人地笑著。她們都在設法使他更多地面向自己。


上卷:第三部分她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幸福

    送他出來時,她們都給他留了地址。他利用一次離她一個人較近的機會,對她輕聲說:「有時間我打電話再約你談好嗎?」    
    當時她帶著一絲意外的驚喜微微點了點頭。她為自己的勝利感到幸福。    
    為什麼她會這樣輕易地被俘虜了呢?如果不是和呂莉在一起,她會冷靜得多吧?兩個姑娘同時對一個男性發生好感是很危險的,她們常常會在潛在的競爭中,很輕易地(失去正常判斷地)交出自己的感情。    
    以後怎樣了呢?他來電話了。約她一起看電影,然後請她到聚萃飯莊吃飯。在飯桌上,他一改雄辯犀利的談鋒,變得溫和多情。他含笑凝視著她,一次次給她夾菜。她的手指不小心粘上了菜湯,他拿出手絹,仔細地給她擦著。他絲毫不理會人聲喧鬧的餐廳裡有沒有熟人,像對待自己的未婚妻一樣坦然,溫雅。    
    她愛了。    
    他還不多地(因而也是適當地)評價了呂莉兩句:挺活潑,挺可愛,但思想和感情都不夠深沉。他的評語恰到好處,既讓她感到優勝的滿足,又絲毫沒破壞他男子漢的磊落。劉大任說這話時寬厚的表情此刻又浮現出來。    
    他太狡詐了。是個玩弄女性的老手。她怎麼會認不清他呢?    
    在這以後,他們經常約會,電影院,劇院,夜晚的林蔭下、公園裡,擁抱,接吻。    
    再往後呢?再往後就是今天了。今天她偶然路過聚萃飯莊,無意中看見他正挽著呂莉說笑著走了進去。她當時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都停滯了。她猶豫著站了好一會兒也跟了進去。隔著一桌桌的人遠遠看去,他和呂莉相挨著坐在一起,同上次與自己吃飯時一樣溫柔多情,一樣含笑地凝視,一樣慇勤地夾菜,或許還一樣地評價她黃冬平兩句。她出來了,在飯莊門口不遠處等著。終於看見他和呂莉相挽著走出來。她咬了咬牙,遠遠跟著。她想等他們分手後再走上去,她要對他說出她想說的話。但是,她看到的是他和呂莉在街旁的樹影中擁抱接吻。而這正是他和自己第一次親吻的地方,同樣也是在飯後。她閉上眼。屈辱。恥辱。憤怒。    
    院子裡又是父親叫喊夏平的聲音。    
    小華到西單遛了遛,回來了。他給大姐的兩個孩子各買了一身短運動衣褲。他能夠病退回京,能夠報上戶口,能夠安排工作,都是大姐到處找門路幫著跑的。這些年大姐從經濟上、精力上都沒為他少花費。他坐在燈下,目光恍惚地看著那一包運動衣,又有些發呆。呆了好一會兒,他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電子計算機,心不在焉地按著數字鍵。按著按著,又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又恍惚起來。半晌,又醒悟過來。    
    自己老這樣發呆,神經真要出問題的。    
    他從滿桌的計算紙下面抽出一本書來:《精神病學》,漫不經心地隨便翻看著。「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鬱性精神病」,「反應性精神病」,「神經症」,「神經衰弱」……他的眼睛又有些渙散走神。眼前是檯燈,是滿桌的書、(讓他頭疼的書。)紙、鉛筆、鋼筆、墨水瓶、檯曆……是模模糊糊飄掠過的一個個表象:內蒙古兵團的大通鋪,鹽鹼灘,漫天的風沙,團部那個衝他微笑的女秘書——也是北京知青,她的眼睛,微笑的眼睛;又是別人的一雙雙眼睛,這是電視大學一個女同學的眼睛,他們從教室裡一塊兒出來,分手;又是老師的眼睛;公共汽車上售票員的眼睛;電車,街道,北海石橋,白塔,書店,小飯鋪骯髒的桌子,北京的風沙不亞於內蒙古;眼睛,一雙雙眼睛,怎麼是自己的眼睛?工廠勞資科長的眼睛,一桌酒菜,圍著七八張通紅的臉,叮噹亂響的杯盞;對面院子裡的那個姑娘進院前回過頭衝他一笑。她笑什麼?那眼光裡有什麼意思?他希望能常常碰見她,要是兩個人騎車在路上遇見就好了,最好一路,最好她的車子壞了,他會幫她修,他們能說上話。他要去廠裡一趟了,這次調資有沒有他?找廠長?找書記?兩個頭兒相互有矛盾,如何處理?要不要送東西?廠長喜歡喝酒,書記呢?他兒子喜歡鴿子。


上卷:第三部分他從小又性格孤僻

    「小華,你怎麼又發呆呢?」大姐春平推門進來了。    
    他有些遲鈍地應了一聲,清醒過來,扭過身子眨了眨眼。    
    春平注意地看了看他的表情。她是老大,母親臨終前把這個家托付給了她。她對弟妹們個個操心,而現在最讓她操心的是這個小弟弟。小華最近神經老有些失控,動不動就煩躁,要不就發呆,她真怕他得精神病。快三十歲了,學歷沒學歷,對像沒對象,是容易抑鬱,何況他從小又性格孤僻。    
    「不要老趴在桌上學了,腦子累了出去遛遛。」    
    「我剛遛過。」    
    春平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精神病學》:「怎麼看開這個了?」    
    「增加點兒知識。」    
    「這種知識對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準備學醫。小華,我前兩天托了我們單位的一個同事,他挺熱心的。我把你的情況和他講了,他……」    
    「煩死了,我不想聽這些。」小華又煩躁起來。    
    「你聽我講完呀,他今天給我介紹了一個,高中畢業生,在友誼醫院當護士。」    
    「沒文憑?我不要。」    
    「你現在也沒有文憑嘛。」春平平和地笑笑,「照片我看了,長得還不錯,個子一米六三,稍微胖一點兒,可……」    
    「我不想聽。」    
    春平看著他,稍停了停,又耐心道:「這是照片,你看看,還挺好看的。」    
    「我不看。」小華瞥了一眼那張一寸小照片,「哼,她要長得好看,早就拿放大的六寸照了。」    
    春平不知說什麼好。自己條件不怎麼樣,可找對象要求還挺高:必須漂亮,得有文憑。條件這麼好的姑娘還等你挑嗎?她們不會去找研究生,找名牌大學畢業生?可這樣的話她不能說。「你去見見面再定吧。」她溫和地勸道。    
    「我不去。」    
    「要不這樣,我讓那個同事把她領到友誼醫院大門口來,你不暴露身份,先遠遠看她一眼。」    
    「我沒時間,我現在課緊著呢。」小華不等春平說完,就不耐煩地打斷了。    
    春平看著弟弟,沉默了好一陣,又耐心說道:「你快三十了,生活問題別再拖了。思想應該實際點兒,只要雙方感情合得來……」    
    「姐,你有時間幹點正經事兒行不行?別來煩我了好不好?」小華暴躁地把書往桌上一摔,站了起來。    
    春平眼睜睜地看著弟弟,不知該說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低下頭,無奈地歎了口氣,收起照片:「算我瞎操心吧。」    
    「我用不著你們瞎操心嘛。」    
    又吵。又吵。就沒個安寧。夏平怎麼還不來。黃公愚走到客廳門口,剛想再一次喊叫,夏平和平平一塊兒來了。    
    


上卷:第三部分忍受訓斥的溫馴神情

    父親今天怎麼比往日更煩躁易怒?夏平和平平在客廳裡坐下,看著父親氣沖沖地走來走去。「夏平,叫你不到,叫你不到,你幹什麼呢?你不知道我今天有重要事情找你?你今天能不能別忙其他亂七八糟的了?」他敲打著茶几大聲地說。    
    「爸爸,我這不是來了嘛。」夏平扶了扶眼鏡,溫和地笑笑。    
    「來來來,叫你幾遍了?你為什麼不能召之即來?」黃公愚嗓門更高了,眼瞪得更大了。    
    「剛才家裡有點事兒。」    
    「事兒事兒事兒,還有沒有輕重之分了?你不知道爸爸的事兒重要?別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夏平垂著眼依然溫馴地說。    
    「你最不知道,就你最會氣我。」    
    「爸爸,我來晚了,讓您生氣了,您有事就說吧。」夏平又一次認錯。她已經受慣了父親這種毫無道理的雷霆大怒。    
    「唉,你們沒有一個理解我的。」黃公愚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發上,仰靠著用手遮住額頭。    
    ——你們誰理解我?一個個就知道煩我。(魏炎作報告時那裝模作樣的臉晃來晃去。自己滿胸膛的怒氣往外冒著,太陽穴血管有點兒暴起,夏平那忍受訓斥的溫馴神情……)自己怎麼對夏平這麼大火?這個家裡除了夏平對他比較理解以外,還有誰更理解?自己的脾氣有點兒過頭了。    
    ——父親這兩年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年紀大了,快八十了(看他遮額頭的手上松皺的老皮和黑色的老人斑),又不上班,整天悶在家裡,太寂寞。對現在許多事情不理解,肯定也很苦惱。看他呼呼喘著粗氣坐在沙發上,胸部一起一伏,老這樣下去,心臟血壓都會出問題。最近他要出國,出去轉轉,散散心也好。    
    ——爸爸就會對二姐發脾氣,也就是二姐受得了他那一套,還成天伺候他。難道要讓二姐一直伺候你,當一輩子老姑娘守在你身邊?爸爸的情緒越來越病態,人到了這把年紀,就「老天真」了,就有些不知常理了。他過去不是這樣。    
    幾秒鐘的寂靜過去了。「爸,您有事兒就說吧。」黃平平說,「二姐一個人如果幫不過來,我們都可以幫。」    
    黃公愚放下額頭上的手,火氣似乎消了一些,「不用你們。」他一指牆角那紫檀雕花小方几上的電話,像首長發號施令一樣,沖夏平說:「你給我要個電話——××日報,文藝部,負責人家裡。」    
    「哎。」夏平走過去拿起話筒,翻開電話簿,撥著號碼,「爸爸,您有什麼事兒?」    
    「什麼事兒?」黃公愚憤慨地拍了拍茶几上攤放的一張報紙,「你們看看。」    
    「這怎麼了?」黃平平瞄了瞄。副刊上登著一篇文章:「論東方藝術研究工作的振興」,署名魏炎,是東方藝術協會的副主席。    
    「怎麼了?他們也讓我寫了文章,為什麼用他的不用我的?」黃公愚氣憤地說。    
    「這有什麼奇怪的,報社也要擇優用稿嘛。」黃平平說。父親這樣毫無道理。    
    「這不是一般的文章,這是總結東方藝術的研究工作。我是協會主席,為什麼不用我的?到底是我的文章更有權威性、代表性,還是他的?」    
    「爸爸,你這樣說不對。您是不是打算問報社這件事?……那您千萬別問了。姐,把電話掛了吧,讓人家笑話你。」    
    「什麼笑話?他們這樣做才是笑話。」黃公愚一敲茶几憤然而起,走過去拿起掛通的電話。    
    黃平平看著他簡直沒辦法。父親現在越來越有些老糊塗了。老是做這種失態的事兒。一天到晚像著了魔一樣,就怕社會上忘記他——忘記他的名字、地位、功績。他現在的全部心思就是為捍衛自己的存在而奮鬥。這是不是也算一種特殊的老年精神病呢?    
    「啊?是鮑興志同志吧?我是黃公愚啊。」黃公愚摀住話筒,轉身對夏平吩咐道,「拿筆記錄一下。我的話他的話都記下來,他的話我重複出來。」然後又拿起話筒通起話來。「我寫的文章為什麼沒發啊?……什麼?你們寄回給我了,讓我修改,一直沒收到我的修改稿。是嗎?……我是沒再寄回去,我看不出有什麼修改的必要啊。……什麼?你們認為還是修改一下好,有些提法不太符合現在的實際情況,那樣發對報紙、對我都影響不太好?……那你們為什麼不多等我幾天呢?我很忙,要改也不是一兩天能改出來的嘛。你們為什麼匆匆忙忙先發魏炎的文章呢?現在協會的負責人是我嘛,他的文章又沒有經我審閱過,你們這樣發慎重嗎?……」    
    黃平平坐在一旁聽著,為父親感到臉紅。人老了怎麼會糊塗到這種失去理智的程度?    
    大姐春平進來了。


上卷:第三部分聽憑命運擺佈、逆來順受的平和

    「二姐,你就準備這樣過一輩子,守著爸爸,守著這個亂家?」平平問夏平。    
    大姐要和父親談些事兒,她們正好能退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們倆合住一間房,兩張單人床對著。「爸爸總得有人陪啊,這個家也總得有人管。」夏平說。她的聲音總含著一種聽憑命運擺佈、逆來順受的平和。    
    「大家輪流管。」    
    「除了你替我管這一兩個月,別人誰能啊?大姐根本沒時間,大哥是管不了,大嫂是不願意管,秋平更不好管這個家的事兒,冬平、小華都在唸書更沒時間。你讓誰管?」是。沒有人能管。自己也不願意長期接管這個家。    
    「這個家散伙兒,各過各的算了。這麼多人在一塊兒過日子互相干擾,還得賠上你。」    
    「媽媽說過,不讓這個家散。」    
    平平沉默了。母親的話比在世時更顯得權威。他們(兄弟姐妹全體)每個人的眼前都時時浮現出母親偉大而仁慈的形象,她帶著溫暖的光輪隱在小院上空的雲天中,關切地、諄諄教導地俯視著她的兒女們生活的窩巢,慈祥的微笑中留著操勞一生的倦容。平平眼前就常常出現這種幻象。    
    「再說,分開過,都沒房子,怎麼分?爸爸又讓誰管?」夏平停了停又說,「平平,你不是有事還要出去嗎?你別替我操心了,走吧。」    
    「二姐,咱們家這事兒是難解決。可我就要想個辦法解決它。」    
    「就這事兒?你安排就是了,還有別的什麼事兒?」黃公愚不知為什麼一下又煩躁起來。剛才給報社打電話,發洩了一通,本已經平息了些。    
    春平正在對他講給夏平介紹對象的事兒。「爸爸,您的意見呢?對方情況就是我剛才講的,還比較理想。」春平耐心地說道。    
    「我沒意見,不要跟我商量,你是大姐,你做主就是了。我大事情還顧不過來。家裡的事兒你們自己管。」黃公愚不勝煩躁地在屋裡來回走著,這兒胡亂整理一下沙發佈,那兒磕磕碰碰擺弄一下茶具,他的手由於激動神經質地顫抖著。    
    春平觀察著父親。父親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言行錯亂?給夏平找一個比較合適的對象,難道不是好事嗎?「這事主要得看夏平本人的態度,我還沒和她談。」春平說,「爸爸,還有一件事,要和您商量。」    
    「家裡的事兒不要和我講了,我做父親的責任儘夠了,你們自己商量著辦吧。」黃公愚打顫的手不小心碰翻了茶杯,忙用抹布擦著桌子。    
    「這事得跟您商量,關於祁阿姨的事。」    
    「祁阿姨怎麼了?」黃公愚轉過頭。    
    客廳門口,祁阿姨正好走過來,剛要邁門坎,聽見這句話,她在門外站住了。    
    「她年紀大了,每天家裡這麼多活兒,她實在幹不過來。」    
    「不行,不能換人,她跟咱們家三十年了。」    
    「爸爸,您怎麼不聽我說完呢。我是要說:祁阿姨每天勞動量太大,忙裡忙外,光買菜買東西就跑那麼多路,她腿腳現在又不太好,可能還有點關節炎,咱們應該關心她,想辦法減輕點兒她的負擔。」    
    「那你說怎麼辦?」    
    「我是想能不能再找個十幾歲的小保姆,幫著阿姨幹點兒零碎活兒,跑跑腿。讓阿姨能有時間稍微歇歇。她這幾十年一天到晚為咱們勞累,現在年紀大了,咱們不關心她誰關心她?」    
    「嗯……」    
    「另外,等今年秋天,您出國回來後,咱們家想辦法給阿姨放一兩個月假,最好能再給她一筆錢,讓她回南方家鄉看看,散散心。爸爸,她三十年了,就沒回家去看過一次。咱們得替她著想著想。」    
    門外,祁阿姨鼻子發酸,老淚一下湧上來。她一生沒怎麼流過淚。她拉起圍裙擦了擦眼睛鼻子,轉身駝著背走了。    
    「這事兒你們商量著辦吧。還有什麼事?」黃公愚問。    
    「還有,小華最近……」    
    「好了,今天不要和我說了,我今天有重要事兒要計劃。你是大姐,好比母親,家裡的事兒你考慮安排吧。你叫夏平還是來我這兒。」    
    家裡家外的事兒讓他煩,讓他分心。今晚他要做重要事情。夏平又去哪兒了?動不動就走。一點不把自己這個父親放在心上。    
    黃平平車騎得飛快。    
    南池子大街,不寬的街面,夾道的樹,路燈,濃重的樹影,東華門,馬路上乘涼的人三五成群,小伙子在打羽毛球,賣冰棍的白色小推車;北池子大街,左拐,還是騎自行車自在;景山前街,左邊肅穆的紫禁城,右邊黑蒼蒼的景山,紅牆,崇禎皇帝吊死在這裡,歷史一晃幾百年,元明清,三朝古都,往前還有遼金,一個個朝代興衰起落,從幾千年的角度看現在的北京,是一瞬;感慨什麼?家裡真亂,憋悶,一出來就有一種開闊感。她喜歡社會活動,喜歡出名,喜歡成為到處受人歡迎的明星。她感覺到自己蹬車的腿腳很帶勁兒,有用不完的精力,她覺得風呼呼吹著臉,她覺得自己微汗的臉是潤澤發潮的,她覺得自己整個身心都是充滿活力的,多汁的,鮮嫩的,連骨骼和關節都是充滿津液的——她為這種自我感覺而快樂。她要做一個社交家,一個大記者,去「週末俱樂部」幹什麼?什麼活動方案?


上卷:第三部分彌留之際的母親

    春平推開冬平的房門:「冬平,怎麼關著燈?」    
    黑暗中沒有回答。她拉亮了燈。冬平已經蜷著身子躺在床上睡著了,連衣裙還穿在身上,露著兩條修長的腿,一條手臂斜搭在身上,一條手臂枕在頭下。眼角似乎還沁著點兒淚水。春平站在床邊,凝視著睡夢中的妹妹。她能體會到一種類似母親的感情。她已經知道冬平今晚的情況。她輕輕托起冬平的頭,把壓在下面的手臂拿出來放好,同時把枕頭放平。又輕輕給她蓋了一條舊被單,拉熄燈出來了。    
    旁邊就是秋平夫婦的房間。她想推門進去。每晚看看弟弟妹妹們,是她這兩年的習慣了。聽見屋裡秋平正和梁志祥低聲說話。    
    「你早點兒睡吧,別跟著熬了,你今天不是有點兒不舒服?」梁志祥說。    
    「你學你的,別管我了。」秋平的聲音。    
    「我學也不用非得你陪著啊。」    
    「快看你的書吧。喝麥乳精嗎?我給你沖一杯。」    
    春平站在門口想了想沒有推門。不知梁志祥在學什麼,他們的事情從不和其他人說。秋平去山西插隊以後,十幾年生活坎坷多難,可是很少給家裡寫信。母親去世前曾一再囑托她這當大姐的,無論如何想辦法把秋平調回來。彌留之際的母親還明確地囑托全家:任何人不許提「文化大革命」中秋平貼大字報和家庭劃清界限那件事。    
    春平離開東廂房來到西廂房,推開了衛華的房門。衛華正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小薇睡覺。「姐。」他抬起頭。    
    「睡著了嗎?」春平看了看床上的小薇輕聲問。    
    「睡著了。」衛華看了看女兒,手停下來。    
    「世芬又跳舞去了?」    
    「是。」    
    「你為什麼不一起去呢?」春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會,也沒時間。」衛華答道。他更多的原因大概是自慚形穢。夫婦倆關係太不平衡。    
    春平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就這樣下去?」    
    「不知道。」衛華緘默了一會兒,答道。    
    春平看著他,又沉默了兩三秒鐘,「給你,這是官園的票,三張。你們明天領著小薇去吧。」她把三張官園少年兒童活動中心的門票遞給衛華。    
    「姐,票很不好搞。你不領大海、小海去?」    
    「你們先去吧。」    
    秋平坐在床上一邊織著毛衣,一邊不時抬頭看看坐在檯燈下學習的丈夫。屋裡很靜。女兒玲玲在睡夢中輕輕磨著牙,蹬著毛巾被。她輕輕給女兒蓋好,目光又落在了丈夫身上。梁志祥和她一樣,也是初中畢業後到山西農村插隊的。他們在山西臨汾一個上百人的小廠裡認識,後來結了婚。他訥訥的,沒有什麼風度和才能,倒是會做一手好木匠活兒。但她現在堅決不讓他再干木匠活兒,每天督促著他自學函授大學課程。他很吃力,看他那脊背的線條(襯衫已經濕透),還有那不時抓搔頭髮的樣子,就知道他又遇著難處了。    
    「秋平,真別讓我受這份罪了,學得頭都大了。」梁志祥不止一次這樣央求道。    
    「學吧。」她每次都這樣平靜地安慰他,「熬夜我陪著你。」    
    「我實在學不下去了,還不如讓我做兩套傢俱掙點兒外塊呢。」    
    每當這時她就會激動起來:「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你再做木匠活兒。我不能讓別人一直看不起咱們。」她把他的木匠工具都處理了。梁志祥沒和她吵,他也不會吵,他只是感到對不起她。「要不你學吧,我來帶孩子,弄家務。」他幾次這樣對她說,「你的基礎比我強。咱們有一個學出來就行了。」    
    「不,你好好學下去吧。」她的口氣不容置疑。    
    手中的鋁針不時碰出微響,毛線經過右手小指向上走著,一點點編織進丈夫的一件毛衣裡。銀灰色純毛開身毛衣,秋天時讓志祥穿上,能顯出些書卷氣吧。他太沒知識分子味兒了。她又抬眼看了看丈夫的背影,眼前薄煙一樣淡淡掠過一片片回憶。她不去追想那回憶中的景象,也並不希望看到它清晰地浮現出來。然而,她又常常喜歡像這樣陷入對往事淡淡的惆悵之中,每當空閒安靜的時候。    
    「秋平,萬紅紅的信你還沒回呢,」梁志祥突然想了起來,回過頭努嘴指著說,「那不是?」    
    秋平看了看床頭的信,沒有停下手中的毛活:「我不想回。」    
    「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別管了。」


上卷:第三部分客廳裡來了不速之客

    梁志祥茫然地看了看她:「別人的信不回,萬紅紅的信咱們還是應該回的,她幫過咱們忙。」    
    「我不回嘛,要回你回。」秋平有些冒火了。    
    梁志祥欲言又止,轉過頭去了。    
    小屋裡重新歸於寂靜。只有丈夫汗濕的脊背和玲玲輕微均勻的呼吸聲。一個平庸、狹小、瑣碎、封閉然而又踏實安靜的世界。她看了看床頭的那封信,眼前變得恍惚起來,身子也如坐在船上,微微晃蕩。天安門前擁來擠去的人海,鑼鼓喧天的北京站,起伏的田野山脈……眼前的小屋被錯亂的幻象所疊印。    
    她眼前曾經有過一個「革命的」、「廣闊的」、「理想的」然而也是虛無騷亂的世界。大概是下鄉插隊第一年吧,她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趴在煤油燈下給各地農村的同學寫信。奮筆疾書,嘩啦一頁,嘩啦又一頁,全身心都感到一種興奮。那大概是個專門培養政治意識的年代,連她這樣一個脆弱敏感的初中生也幻想當個女革命家。讀大部頭經典著作,和有思想的青年交往,從這一群人聯絡到那一群人。    
    自己是怎麼認識萬紅紅的?    
    1971年冬天,大批插隊知青回到首都,進行著各種地下政治活動,一個又一個「沙龍」裡談論著林彪事件的性質,封建法西斯專制的根源,中國的體制、前途等重大問題。在一個座談會上,一個引人注目的高中男生(他是這個討論會的靈魂,也是秋平崇拜愛慕的對象)用讚譽的口氣談到萬紅紅這樣一個名字,這是與會者都知曉的名字。這使她受到一種刺激。第二天,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她專門跑到萬紅紅家去,要「談一談」。在交往中,她把自己和萬紅紅從外貌到思想深度等各個方面都暗暗作了比較。萬紅紅身材很挺拔,比她高,皮膚白皙,向上挑的細眉毛和細眼睛,相貌一般,說話很快,像男人一樣愛打手勢。停頓時,老給人不滿地噘著嘴的印象。書讀得並不很多,很多思想也是從別人那兒現躉現賣來的。她並不比自己強什麼。    
    敲門聲打斷她的恍惚回憶。祁阿姨進來了。    
    「阿姨,您有事兒嗎?您坐。」梁志祥和秋平都站了起來。    
    「我沒啥事體。你們有要洗的衣裳給我洗吧。」    
    「阿姨,洗衣服應該是我們自己幹的呀。」夫婦倆連忙謝絕。    
    「今朝我幫你們洗洗吧,要不把床單換下來,我幫你們洗洗。」    
    「不用不用。」    
    「我格兩日,夜裡廂困不著覺,想多尋些事體做做。」祁阿姨駝著背忙忙叨叨地解釋。夫婦倆對視了一下。祁阿姨言語神情中有一絲異樣。她怎麼啦?    
    一見夏平進來,黃公愚的脾氣更大了:「你今天到底怎麼啦?動不動就走,一轉身就走。爸爸有事情你不願幫助做是不是?」    
    「爸爸,明天不是要把家裡這一攤交給平平嘛,我趕著想把賬整理一下。」    
    「你不要找借口。你不願陪爸爸,你就走。你願意走哪兒就走哪兒。」黃公愚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打著顫。    
    「我能走哪兒啊,爸爸。」    
    「爸爸活不了幾年了,今天晚上找你來就是要讓你幫我寫遺囑的。」    
    夏平震驚地看著父親,不知說什麼好。    
    黃公愚在客廳裡氣呼呼地來回走著。話是一聲比一聲高地嚷完了。女兒的震驚讓他更加感到自己的悲憤,同時也讓他感到滿足:他總算教訓了女兒。    
    他就是要立個遺囑。這是他氣了好幾天,想了好幾天才有的辦法。這份遺囑主要是關於東方藝術協會的事情。他要在遺囑中把一切觀點都擺明一下、聲明一下,把一切事宜都安排一下。他要徹底攤牌。像魏炎那樣忘恩負義、不把培養他的前輩放在眼裡的人,絕不能讓他掌握大權。「你準備好筆和紙。」他站住對女兒吩咐道。    
    「爸爸您別……」    
    「準備好吧,我開始口授。」黃公愚打斷女兒的話。夏平越是驚恐不安,越是擔心,他越顯得執拗。    
    就在這時,客廳裡來了不速之客。


上卷:第三部分湧起一絲酸楚的妒意

    看見黃平平光彩照人地站在自己和李向南面前時,林虹再一次湧起一絲酸楚的妒意。在古陵已有過這樣一次,黃平平也是這樣爽朗大方出現在她和李向南的面前。她那雙黑得特別、使人一見難忘的眼睛也這樣溢射著青春的神采。那是林虹第一次見到黃平平。在她與黃平平相視的一瞬間,就承認了黃平平的優越。年輕的優越,北京人氣質的優越,現代感的優越。這些優越之處在古陵農村相遇時只有著某些刺激,而在繁華的北京車站,才顯出其強烈和有力。    
    黃平平接過李向南行李的同時發現了林虹,她爽快地一笑:「林虹,你也來北京了?」    
    林虹點點頭:「我來有點兒事。」她的微笑與回答都很有風度。依靠自己的風度,她把寒傖感驅走了,撐起了自信。    
    李向南和黃平平在說話。很熱烈,有幾秒鐘沒顧及林虹。    
    林虹禮貌地說:「你們談吧,我先走了。我和你們不一路。」    
    「不不,你們一塊兒走吧。我就兩句話。」黃平平看看林虹,又看看李向南,很快地說。她臉上有著極細微的一絲不安。    
    林虹感到了這絲不安。那是在覺得自己侵犯了別人權利時通常有的一種並不自覺的不安。黃平平侵犯她什麼了?對這樣簡單的心理方程,林虹幾乎無須分析演算便有答案。李向南就在她身邊,此時,她很實在又很特別地感到李向南在她身邊的存在。這並不在於他的一定的身高,一定的體積,一定的熱度,而在於他處在她和黃平平中間。人對同一個物體存在的感覺,並不永遠是一樣的。林虹在心中很寬容地笑了笑,她笑黃平平的那絲不安。因為能清晰地審視別人心理而有一種優越感。    
    「林虹,你別急,我們再有幾句話就完。」李向南立刻停住和黃平平的談話,轉過頭說道。她的禮貌告辭可能使李向南感到不安。    
    李向南對她顯然比對黃平平更重視。    
    於是,她還是提著行李先走了。心理平靜而溫和。    
    但這平靜是短暫的。北京的繁華不讓她平靜。車站廣場周圍光怪陸離的霓虹燈,紅紅綠綠的廣告,燈光下喧囂嘈雜的人海。一簇簇人迎著出站口,舉著各種各樣的牌子橫幅:「電子技術交流會議接待車」,「煤炭綜采技術匯報會」,「科學哲學討論會」,「服裝設計評獎會」……北京會多。一切精華都向北京彙集。一排排漂亮的大小轎車。各種廣告牌:「八達嶺、十三陵一日游」,「香山、八大處一日游」。現代文明,包括現代的生活享受也在向北京湧來,時髦服裝,金頭髮的外國人,旅行家黝黑臉龐上的微笑。這種繁華在向那些生活在繁華之外的人顯示著力量。    
    林虹感到的則是一種更複雜的刺激力。她站住了,轉過頭尋望著。看見李向南和黃平平並肩在人海中時隱時現地走著。能看出他們談得愉快。他們有他們談論商討的共同題目。他們都有現代北京人的明快相通的氣質。只一瞬間,林虹剛剛建立起來的平靜就被打碎,感到一種被現代生活排除在外的酸苦的澀味。在古陵,對李向南她能保持平靜和自傲。在北京,才踏上車站廣場,她已是第二次湧上來自我寒傖感了。她想到了陳村中學那間簡陋的單人宿舍,連同那單調的生活。    
    她把才湧上來的自我寒傖感從心頭驅走。剛一轉身,她又立住了。顧曉鷹提著行李站在面前。小莉在後面十幾步遠的地方冷眼旁觀。    
    林虹一瞬間便十分冷靜。    
    「林虹,能把你的住址告訴我嗎?有時間我想去看看你。」顧曉鷹說,態度極為誠懇,甚至還帶點兒感傷。    
    「沒必要。」林虹簡短地回答。她的眼睛,她的額頭,她的整個姿勢、神態都是冰冷的。    
    「我們總該談談。我們有過我們的歷史。現在,從我來說,對那段歷史有反省和新的認識。」顧曉鷹更真摯地說道。    
    「沒必要。」    
    「你不願談過去就不談。我只想關心一下你的今後。我或許能幫你做點兒什麼。」    
    「沒必要。」    
    「我起碼可以給你送點兒電影票、戲票去。下星期有人藝演的《茶館》。」    
    「對不起,我要走了。」林虹說罷朝前走去。    
    「林虹。」顧曉鷹從容地跟上兩步。    
    「你應該節約一點你的做作。」林虹站住,微垂著眼打斷他的話。    
    顧曉鷹略顯難堪地笑了笑,那難堪的程度,恰好能釋放出自己的一點悻惱,又恰好能加強他表情的誠懇。「林虹,你說我什麼都可以。」顧曉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不過,我現在確實是誠心誠意要和你說兩句話。我的自尊心總不至於這樣不值錢。」顧曉鷹說著,目光誠懇而略有些矇矓地(目光的矇矓是誠懇的增效劑)看著林虹。心中卻掠過一絲很有趣的、自我欣賞的微笑。這是骨子裡含著冷酷的微笑。


上卷:第三部分冤假錯案,缺乏證據

    他欣賞自己的表演,他欣賞自己男子漢的涵養。他的忍耐力好極了,從來沒有過的。為什麼?因為要重新征服一個漂亮女性的衝動?但不光是這些。他此時似乎並沒感到身體內有多少這種慾望衝動——那在站台上相遇時曾經很強烈的慾望衝動。為征服而征服?或許是,或許不是。反正,他要在這場性格較量中取勝。他絕不惱,但可以讓對方惱,他絕不失態,但可以讓對方失態。他要用從未有過的風度來打破對方冰冷的防線。在這種表演中,他感到一種要玩弄什麼的殘忍而有趣的衝動。在矇矓的目光中,他打量著林虹那漂亮而冰冷的外貌,心中又一次漾出微笑。那是從容欣賞的微笑,含著獵人對捕獲物的輕蔑和憐憫,含著強者的優越感。    
    林虹站住了,一時沒有找到恰當有力的回答。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她知道了,光靠冰冷不足以對付這個場面。一味把臉板得冰冷,有時能把自己的思維也板住。她的應對並不太有力。她的一本正經的冰冷比起顧曉鷹不氣不惱的「誠懇」,已經在風度的較量上低了一籌。她放鬆了自己的臉部,顯出淡然。她打量著顧曉鷹,同時看了看站在遠處冷眼旁觀的小莉。「你這樣做並不是太有趣的。我也覺得你的自尊似乎不應該這樣不值錢。」她稍稍停了一下,「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顧曉鷹輕輕咬了咬牙,臉上還維持著誠懇:「至少你的住址可以不保密吧?」    
    「月壇新路三區四樓301號。還有什麼要問的?」    
    「謝謝,我有時間去找你。」    
    「那隨你便。不過,可以告訴你,對於一個把你看得很透的人,你的表演只顯得很滑稽。而且,顧曉鷹,你應該有自知之明,你的演技是屬於劣等的。」    
    顧曉鷹又暗暗咬了咬牙。現在,對眼前這個女性,他毫無佔有的慾望。他只想在心理上打垮她。他有了仇恨。現在已沒有獵人對捕獲物居高臨下的從容玩弄和欣賞,有的是「平等」的較量。「你是準備和李向南……結合?」顧曉鷹很坦率地問。    
    「這和你不相干吧?」林虹很平靜。    
    「是……不相干。可我想幫你關心一下嘛。」    
    「還有什麼台詞沒說完?」林虹射出的又是那種把什麼都看透了的目光,含著譏諷和輕蔑。    
    正是這目光更深地激惱了顧曉鷹。「哼……」顧曉鷹有點兒戲劇性地瞧著地面,若有所思地頷首笑了笑,「告訴你吧,」他猛然很有力地抬起頭,露出一股玩世不恭的勁兒,斜睨著林虹,「你聽嗎?」    
    「說吧。」林虹冷淡地說。    
    顧曉鷹微垂下眼皮流氣地陰笑著,頓了頓,「那好,我告訴你,可能你還不知道,他有生理缺陷。」    
    林虹一下激怒了,血呼地湧上臉。「流氓。」她從牙齒縫中罵道。    
    看著林虹激怒得臉色漲紅,扭頭就走,顧曉鷹心中陰狠地笑了。自己怎麼順口就胡謅出這樣一句話,真是絕到家了。哈哈,這就是他顧曉鷹的風格。剛才往外說這句話時,他確確實實感到把他身體內的狠毒情緒全發洩出來了。「好了,這話讓你挺難堪的,咱們不說了。」顧曉鷹瀟灑地笑笑,又跟上兩步,「有件正經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林虹徑直走著,不理他。    
    顧曉鷹掃了她的側影一眼,心中微微一笑:「你總該記得你在內蒙古兵團時的那個董副團長吧?」    
    林虹咬著牙,腮幫子猛一搐動。她的心在顫慄。沒有人比顧曉鷹更陰險、更無恥的了。十幾年前,那個董副團長毀了她少女的青春。團長辦公室的窗外是暴雨、閃電、漆黑的夜;首長的微笑消逝了,出現一張長滿疙瘩的貪婪的大臉。    
    「他後來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你早知道吧?」顧曉鷹說。    
    林虹走著,步子很快。    
    「大前年他被無罪釋放了。說是冤假錯案,缺乏證據。這是我要告訴你的。」    
    林虹因憤怒而哆嗦著。    
    「你不應該去最高法院告他?這樣的混賬不能白白饒了他。」顧曉鷹瞇起眼看著林虹。    
    林虹終於站住了。她轉過頭,目光透徹如冰地打量著顧曉鷹。她臉上除了一絲輕蔑外,沒有多餘的表情,全無憤怒。高度的自制力才鑄造出這樣一種嚴整無隙的鎮定和冷靜。她說:「你的人格,並不比你罵的那個『混賬』更高。」然後,她又冷冷地盯視了顧曉鷹兩三秒鐘,一轉身走了。    
    顧曉鷹悻惱地盯視著林虹的背影,沒有再跟上去。    
    「哥,你鬧了半天鬧什麼呢。」小莉走上來,不滿地說道。看到哥哥敗下陣來,小莉十分不滿。「我?」看著林虹遠去的背影,顧曉鷹冷笑一聲,「我鬧好玩呢。」    
    


上卷:第三部分她爭到一個相對穩定的位子

    林虹穿過廣場上的人流走著。一陣哆嗦又在身體內蕩起餘波。    
    剛踏進北京就遇見顧曉鷹、小莉,還有李向南。她從一開始就像是踏進了一個糾葛重重的是非之地。真是殘酷的巧合。滿眼的喧囂,各種各樣的嗓音,粗的、細的、高的、低的、脆的、啞的;各種各樣的氣息,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汗臭的、粉香的;各種各樣的燈光,紅的、綠的、黃的、紫的……都在這裡高濃度、高密集地雜燴著,攪和著。一切有形的無形的,有聲的無聲的都在爭奪著空間,都在和環境的相互爭擠撞碰中,界定著自己存在的範圍。顧曉鷹,董副團長長滿疙瘩的貪婪大臉,小莉冷冷尖刻的目光,還有那個李向南,都在四面站著。四面是要解剖她的刀,她卻沒遮擋。四面是寒冷的冰稜、冰劍,她卻裸著體。前面是無軌電車站?團長辦公室窗外是閃電、暴雨、漆黑的夜。旁邊一個農民正挑著擔子在後面走,擔子撞著她的後腰,她幾乎摔倒。一個農村婦女東張西望,手裡牽著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自己到北京幹什麼來了?一對年輕人摟抱著從身邊走過,女的很甜美地把頭倚在男的肩上,很漂亮的高跟鞋。現在的行李袋都是下面帶小輪子的時髦貨,除了農民,沒什麼人還提她這種舊式的帆布旅行袋了。湧上來什麼感覺?又是寒傖感?顧曉鷹那張眼睛血紅、線條粗硬的令人厭惡的大臉盤。那無恥的目光。她趕不走。    
    身體內又傳導過一陣抖動。    
    經過一番繃住全身神經的鬥爭,精神的控制一下放鬆了。精神控制一放鬆,意識便自動流開了。不,她不能放鬆神經,失控地任其流下去。她要面對實際生活。面對實際生活需要理智,需要對自己的控制。她有超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如同她有超人的自省能力一樣。她現在需要平靜。她也便立刻平靜了。她目光恍惚地審視著自己,冷冷地嘲諷了自己剛才憤怒和激動。對自己感情的冷酷批判與尖刻嘲諷,是她鑄造自己平靜的手段。這不是剛才面對著顧曉鷹時的表情上的平靜,而是心理上的平靜。    
    一切激動被壓到深層心理中了。    
    她來到車站廣場西邊的無軌電車站。    
    人多車少。每當一輛電車開過來停下,旅客們便提著大包小包發瘋般湧向車門爭搶著上車。不時有人在擁擠中臉紅脖子粗地罵嚷著。她不習慣並且厭惡這種激烈的爭搶。很不舒服的刺激。她一左一右放下手中的行李,淡然地看著那些螞蟻一樣嘈亂地擠車的人群。不知道他們是否感到自己可笑?她寧肯等等,也不參加這種傾軋。    
    然而,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旅客們還川流不息地匯到車站來,在一輛又一輛開來的車門前製造著擁擠的高潮。她總不能無休止地等下去吧?她不時抬腕看看表。當又一輛車開過來時,她猶豫了一下,提起旅行袋往前走,卻立刻被蠻橫的人群衝到一邊去,幾乎摔倒。    
    她終於失去了耐心。再一輛電車開過來時,她便提著旅行袋盡力擠上了車。雖然從下兵團插隊起到現在已離開北京十幾年了,但她發現自己學生時代的擠車經驗並沒有完全忘卻。她比那些外地人能更準確地預測車停下時車門的位置,選擇好擠上去的角度。她在靠車窗的位子上坐下。看著滿車廂裡的人你推我搡地擁擠著,她卻能從容地觀賞著燈街輝煌的北京夜景,她感到一種超然的優越。她不需要在站立的人群中爭奪空間。驀地,她心中微微一閃,又想到自己剛才也不得不爭擠上車的情景。自己為什麼能坐在這兒保持著與世無爭的超然與平靜呢?不正是因為通過爭擠取得了一個相對穩定的位子嗎?她這兩年在古陵為什麼會有那種與世無爭的超然與平靜呢?    
    她第一次對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尖銳的問題。    
    她生性淡泊?她哼地一聲在心中冷蔑地笑了。她有什麼與世無爭的清高?只不過是她爭過了,爭夠了。自從1968年到內蒙古建設兵團,踏入社會,她什麼厄運沒經歷過?少女的青春被蹂躪後,為了斷絕與李向南的聯繫,也為了新的生存,她調離內蒙古,到東北,到山西,到河北……最後到古陵。為了謀取一個好一點的處境,她這個大學教授的女兒曾丟掉一切文雅,學會了最世俗、最卑賤的奔波,托人,求人。她懂得了利用一切機會,一切關係,還有一切手段。想到自己曾出賣的嫵媚微笑,她一陣發熱。她無清高可言。她的清高只不過是她免被別人輕視的自衛武器。她無超然可言,那不過是她只能如此。她不需要爭了,因為她已爭到一個相對穩定的位子。    
    她沒什麼可爭的,因為她沒有新的條件和機會。    
    「人生哲學很多。其實,一種哲學都是一種社會地位、處境造成的。」——李向南在古陵講的話又在耳邊響起。那或許是真理。她自以為優越的、可以蔑視塵世的超然和清高僅僅如此。這個自省是極簡單的,她為什麼居然從未作過?    
    看來人是經常不自覺地欺騙自己的。


上卷:第三部分最漂亮的還是北京的姑娘

    車窗外掠過街燈、車流。    
    她這次來北京幹什麼?幫助整理父親的遺稿?那是具體目的。還有呢?爭取調回北京?十幾年來,她不是一直在躲避過去的同學,躲開自己的過去嗎?然而,為什麼一接到北京大學的來信就踏上火車了呢?她想不想調回北京呢?無軌電車在北京的街道上馳過,微微顛簸著。她瞇起眼仔細品味、辨析著自己的心理,模糊感到自己對於這次回京有著一種隱隱的興奮。那是因為什麼?潛意識的傾向是明白的。    
    她不想了。電車不到站她不會下車,她現在聽憑電車帶著她往前走。    
    又浮現出顧曉鷹的大臉盤。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李向南也時隱時現地浮現出來。那絲冷笑在臉上凝凍了一會兒,又化為自嘲的一笑。世界不夠大。這麼多巧合。自己可笑。人人可笑。她又微微地露出一絲面向一切的冷笑。面向一切的冷蔑,是保持心理平靜所必需的。善良的心總是要被踐踏的。就像不平等的愛情中,癡情的一方總要遭受痛苦一樣。她一點都不善,就像她一點都不清高一樣。看著她高雅嫻靜、莊重溫和,那不過是把一切都包起來的結果。她太容易陷入自省了。    
    她不要再自省,她把目光投向外面。    
    車窗外,一個充滿現代氣氛的輝煌的京城。    
    一幅幅圖畫,全景鏡頭,特寫鏡頭,紛沓交疊。被燈光點綴照亮、裝飾勾畫出的街道、路口、車輛、商店、大廈,都在掠動中化為色彩絢麗、光怪陸離的幾何圖形。最漂亮的還是北京的姑娘。她們的穿著漂亮,款式新穎的裙子線條優美;她們的身材漂亮,顯出現代人的挺拔、苗條與健美;她們的神態漂亮,明眸皓齒,生氣勃勃,充滿自信。北京是屬於她們的。現在是屬於她們的。她們在路邊漫步,在車上旁若無人地說笑,她們無所顧忌地和戀人在車廂的擁擠中摟抱著,低語著。林虹心中湧起一絲嫉妒。這是她這個年齡(年輕又不年輕)的女子對年輕姑娘特有的嫉妒。    
    她想到自己的年齡。但她現在已進入很好的自製狀態。    
    她平靜。她寬容。她一瞬間便生出許多優越感。她比她們更成熟,她更深刻地理解生活,她更能掌握自己的心理平衡和風度。    
    看著她們,她漸漸露出善意的微笑。    
    


上卷:第三部分我看你就是政治虛榮心

    吳鳳珠這位六十多歲的心理學家,一吃完晚飯就開始上上下下翻箱倒櫃。把裡外房間翻亂了,把一家人也翻煩了。家裡本來就狹窄擁擠。    
    范書鴻這位老歷史學家,直直地站在那兒,皺著眉無可奈何地看著製造混亂的妻子臃腫的背影,她正俯身趴在地上從床底下吃力地拖出一個個塵濛濛的破箱子。他的目光透過黑框秀琅眼鏡的鏡片忍耐地投射著。但歷史學家的忍耐力也到極限了。「你有完沒完了?能不能換個時間再慢慢翻?」他盡量聲音放緩,克制著不耐煩:「你看家裡亂成什麼樣子了?」    
    箱子打開著,抽屜拉開著,床上堆滿了翻出來的衣物,空氣中充滿了樟腦味和塵土氣。    
    「我又不妨礙你們。」吳鳳珠一邊打開一個塵土厚積的破箱子,倒出舊衣舊鞋、破書爛本,埋頭在裡面嘩啦啦翻尋著,一邊無暇旁顧地嘟囔著,「我為什麼要換個時間?還有什麼比我這事更重要的?」翻。她要翻出來。今天研究所領導找她談話,動員她退休,表示在退休前可以考慮解決她的入黨問題。她要寫一個對黨的全面認識。過去寫過很多。她要翻一件重要東西,那是她在干校的幾年裡寫的思想學習筆記。不找到它無論如何不行。那是她最認真解剖自己靈魂的文字。    
    「你不知道今天林虹要來?這麼亂,你叫她怎麼進得來?」范書鴻依然克制地勸說著,但聲音顯然高了幾度。    
    吳鳳珠還是自顧自地翻著東西。過了好幾秒鐘,她才有一句沒一句地嘮叨著:「來不來也不一定。你們不是去接了一趟火車沒接著?……都是自己人,亂點怕什麼……家裡本來就擁擠嘛。實事求是嘛。為什麼要硬裝門面?」    
    范書鴻毫無辦法地長歎了一口氣。真是不講理。二十幾年前動不動是一句「思想改造」。十幾年前動不動是一句「斗私批修」。現在動不動是一句「實事求是」。「人家是客人,你要站在客人的角度想想嘛。這麼擠再加上這麼亂,人家還敢在這兒落腳嗎?」他一攤雙手說。他要為客人考慮。他要諸事得體。    
    一廳三室的住房。「文化大革命」中,取消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特權,搬進了一家工人,佔去一間。剩下兩間是套間,他和兒子住外面一間,妻子和女兒、保姆住裡面一間。傢俱、書籍堆積如山。今天林虹來,越發顯出居住條件的窘困。    
    女兒范丹妮一直在亂中求靜地對著鏡子描眉,不理睬身邊的天翻地覆。她坐在屋角栗色雕花木的橢圓鏡前。床上、椅子上堆放得亂七八糟的衣物,幾乎把她埋起來了。她這時轉回頭,瞥了母親一眼。「人家說一句要考慮解決你入黨問題,你就頭腦發熱了。現在發展六十多歲的人有什麼用?不過是哄著你退休。」她刻薄地冷嘲道。    
    做母親的似乎沒聽見,還蹲在那裡翻著。一個個發黃的舊本子爛紙捆,發散著潮霉氣味。翻。她一定要翻到。她生性執拗,幹什麼事總要一直幹下去。今天她翻尋不到那幾個本子是睡不著覺的。還有什麼比這更要緊嗎?女兒的話她才聽不進去呢。現在誰的話她也聽不進去。她只知道自己前面的目標,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其實,不管在什麼事情上,她從沒有聽進去過別人的勸告。什麼叫「哄著退休」?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都學得玩世不恭。她在心中不滿地嘮叨著,最後嘮叨出聲來:「正正經經的事情,也不相信,懷疑一切。」    
    ……她今天是一路激動下班回家的。    
    研究所新上任的所領導老岳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人,理著莊重漂亮的中背頭,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他委婉地結束著動員吳鳳珠主動退休的談話:「你看,你還有什麼要求嗎?」吳鳳珠一直低著頭,臉色很難看,像是突然病了一樣,這時她失神地慢慢抬起頭,目光懇求地想申辯什麼,但她沒說出一句來。退休看來是無可抗拒的命運了。「那我的……」她吃力地囁嚅道。    
    「你的什麼?」老岳疑惑不解地看著她。    
    「我……我是說……我的……」她有點浮腫的、病懨懨的臉上淌流下一道道汗水。她的困難表情把問題說明了。    
    「噢,你是說你的組織問題吧?」老岳恍然大悟。這位吳鳳珠從1950年回國開始,三十多年來「虔虔誠誠」要求入黨是有名的,緊跟形勢又總是跟不上或跟過頭也是有名的,成為人們閒談嘲諷的對象也是有名的。他憐憫又有點兒反感地看了看吳鳳珠,敷衍著笑了笑:「好,好,這個問題組織上會考慮的,正在考慮。現在,你還是要繼續提高對黨的認識。」……    
    「媽,再說,你入黨為什麼?都要退休了,入了黨有啥用?除了交黨費,一丁點兒好處也沒有。」范丹妮又冷言冷語地說道。    
    「我是信仰。」做母親的這一句是講得明確的。    
    「你信仰什麼?馬列主義?你從來也沒弄懂過馬列主義。我看你信仰的是政治時髦。提什麼口號,你盲目跟什麼口號,比誰都『左』。當了幾十年的犧牲品。」    
    「我怎麼當犧牲品了?」吳鳳珠停住手,很生氣地問。    
    「每次積極要求入黨,最後就是一個結論:入黨動機不純。」    
    「我怎麼動機不純了?」吳鳳珠眼睜睜看著女兒,張著嘴,呆呆地說不上來了。她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我看你就是政治虛榮心——當代最大的虛榮心。」    
    「我怎麼虛榮心了?」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好了,鳳珠。」范書鴻連忙笑著打圓場,看見妻子的手發抖,他怕她心臟病發作,「你這不叫政治虛榮心,啊,你這叫……,叫絕對之探求。」


上卷:第三部分痛哭流涕地解剖自己

    「我怎麼絕對之探求了?」    
    「我可不是諷刺你啊。你沒看過巴爾扎克有部小說,寫個化學家,就叫《絕對之探求》?為了一個根本達不到的、絕對的目標,做無休止的探求。」    
    「我的目標怎麼達不到了?」    
    「你的目標當然是可能達到的,這一點你和那個化學家不一家。」范書鴻息事寧人地賠著笑。唉,真正是「絕對之探求」。她自己不知道。三十多年了,入黨的事一直折磨著她。不知交了幾百份思想匯報,緊跟各項運動,響應各個中心口號。每次找組織談話,痛哭流涕地解剖自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在自我批判中度過。幾次像要被發展了,又沒有。照例是心臟病發作。入黨為了什麼,對這一點的認識,她三十多年來大概是越來越離譜了。入黨就是目的。目的就是一切。她看不清別的。看不清自己。越是付出痛苦代價的目標越寶貴。越不易達到的目標越魅惑人。    
    有了絕對的目標,就有了絕對之探求了。    
    吳鳳珠大睜著眼,呆愣愣地看著女兒。她還是滿腔怒氣。可她當下想不起要說什麼。過了幾秒鐘,氣消了點兒,她繼續低下頭翻東西。翻。她一定要翻出她的思想筆記來。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嗎?然而她只翻了兩下,就又抬起頭。剛才要說可想不起來的話,現在到嘴邊了。「你說我怎麼盲目了?」她看著女兒生氣地問。    
    「我不想說了。」范丹妮正對著鏡子往頭上別發卡,不耐煩地說,「你自己應該有經驗總結。當了一輩子犧牲品再不自知,那就更可悲了。」    
    「我怎麼可悲了?」吳鳳珠的聲音更高了,眼睛直愣愣地睜得更大了。    
    「一輩子被愚弄成那樣。連趕個蒼蠅都要挖私心,還不可悲?」范丹妮尖刻地說。    
    ……二十多個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的知識分子圍坐著。在開思想學習會。吳鳳珠面對著大家虔誠地解剖自己的靈魂。那時她比現在年輕,還沒有白頭髮。「我的私心雜念還沒徹底消滅,還要狠挖。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蒼蠅落在自己碗上,我就伸手趕走了。看見飛到別人碗上,就不管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越是自我解剖越是沉痛:「我受西方資產階級思想影響太深,思想改造的任務還很艱巨……」她流淚了……    
    「我怎麼比誰都『左』了?」吳鳳珠對女兒的話反應不過來,跟不上。她只是一句接一句地問。    
    「媽,我告訴你,我不願說了,說夠了。你始終就沒『左』過,行了吧?」范丹妮把梳子卡子嘩啦啦往桌上一推,站起來要走,又想起什麼,轉身拉開抽屜乒乒乓乓翻找東西。哼,「左」得太多,都「左」得忘了。    
    ……剛開凍不久的河水還漂浮著碎冰凌。干校的一群老知識分子拄著鐵鍬,站在岸邊看著河水發呆。「咱們要深揭狠批『5·16』,要帶著對『5·16』的深仇大恨挖河泥。」吳鳳珠在人群中作著動員。她是班長。沒人動。有的慢慢摸出煙來,點著了。吳鳳珠彎腰挽起自己的褲腿,腰頓時疼得直不起來,心區一陣憋悶發慌,冷汗涔涔從兩鬢滲出來。她咬了咬牙,一步步入冰冷刺骨的河水裡,彎下腰一鍬一鍬挖起來。有人跟著下河了,有人暈倒在水中……    
    「我到底哪兒『左』了,啊?」吳鳳珠火更大了。    
    「好了,我的好鳳珠,好女兒,你們都別吵了。」范書鴻哄勸著,平息著,「丹妮,你又要出去啊?」他這樣問,是為了轉移話題,但一瞬間卻轉移了自己的注意。他微微皺起眉看看女兒的打扮。女兒的事始終讓他擔憂。三十六歲的人了。    
    「我去參加一個週末俱樂部。」范丹妮摘下衣架上的一個精緻皮挎包就要走。    
    「你別走,講清楚再走。」吳鳳珠說。    
    「媽,」范丹妮站住,盡量克制住自己,「不說那麼多了。你就是要思想匯報,也用不著去找那些筆記本啊——隔了多少年了。」    
    「你怎麼知道用不著?」    
    「媽,」兒子范丹林從外間屋進來,風趣地說,「你主要是沒個電子計算機。要不,你就可以把你成百上千次的思想總結都輸入進去存貯起來。一旦用起來,一提取就出來了。」    
    「你也來氣我。」    
    范丹林詼諧地一笑:「媽,我可不想氣你。我是怕你和姐姐吵架太認真,怕你生氣。」    
    「人就是要認認真真地活著。都像她那樣隨隨便便混日子行嗎?」    
    母親的這句話刺激了范丹妮。「我混我樂意。我隨便我樂意。」她急步穿過門廳,拉開大門就往外走。    
    


上卷:第三部分沒結過婚的男性的氣息

    林虹走進了單元門。    
    這是一片陳舊的、形狀單調劃一的宿舍樓群。呆板,毫無變化和生氣,凝聚著建造年代的審美意識和哲學思想。這是其中一幢同樣單調的樓房。一個個或明或暗的燈窗,隱隱照亮著一個個堆滿什物的陽台。陽台的堆積是房間擁擠的表象。這兒,她小時候來過。門口幾棵柳樹依舊,只不過小樹變成大樹了。都要變的。樓會老,樹會老,人會老,億萬年壽命的恆星也會老。這又是一個呆板的、灰沉沉的單元門。說門,只有一半。左邊一扇門歪斜地扭著長臉。右邊只看見門框,看見合頁留下的槽印和螺絲釘眼。樓門內擁擠不堪地堆滿了自行車。真不知明天早晨人們怎麼推出來。像是一簍相互絞纏的螃蟹。一盞昏黃的燈,照著骯髒的、白灰脫落的牆。左右高提著旅行袋,來回扭動躲閃著,從自行車夾縫中穿過。樓梯上也放著自行車,很巧妙地把腳蹬子掛在樓梯扶手的鐵柵欄上,一輛輛車就翹首而立了。人人都是利用空間的能者。樓梯拐彎,一垛堆得老高的落滿塵土的什物。又拐彎,又一垛落滿塵土的什物。一個破木箱上還有著十幾年前貼得發黃的紙條:「河南省新鄉市××干校七連一排」。    
    又是一個同樣呆板單調的房門了。三層樓,沒錯。這不是。門上貼著一張小四方紙:范書鴻    吳鳳珠。這是她找的人家,父親的生前好友。    
    她調整一下情緒,做好與主人相見的心理準備。    
    她舉起手要敲門時,手停在那兒,又猶豫了。她聽見裡面激烈的爭吵聲。門突然打開了,急沖沖走出一個人,差點兒和她撞個滿懷。    
    兩個人一番相隔十幾年後重逢的相認。林虹是禮貌的、愉快的。范丹妮是親熱的、讚賞的——對林虹的外貌。重逢的興奮並沒能轉移范丹妮剛才與母親爭吵時的激烈情緒:「家裡亂七八糟的,我媽犯神經呢。你乾脆先跟我一塊兒出去玩玩吧?」    
    林虹推辭了:「你去吧,我先看看范伯伯,吳阿姨。」    
    這個家庭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門廳裡迎面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身材挺拔,肩寬而平,一股子文質彬彬的學生氣。不大的眼睛裡含著微微的笑意。是范丹林。    
    「我和爸爸去車站接過你一趟。」范丹林說,略含一絲拘束。他對林虹中學時的美麗有很深的印象,而少年時代對異性的這種印象總是最美好的。對於林虹的到來,他內心深處始終有著一絲興奮和期待。現在看到林虹,他沒失望。    
    「我不用接,能找到。」林虹很自然地笑著。她對會見這個家庭中的每個人都作了心理準備。可恰恰對這個家庭中的嘈亂沒有心理準備。    
    「來,把東西給我。」范丹林上來接過行李。    
    兩人相近時,他感到了她女性的氣息;她也感到了他男性的氣息。這是一種並不太年輕的女性的氣息:清幽、恬淡,沒有二十歲姑娘的那種火熱。這讓他掠過一絲失望,同時又立刻覺得這失望沒道理。這是一個必定沒結過婚的男性的氣息:含著一種有搏動感的、袒裸的、放射的熱力。這增加了她一絲心理負荷。    
    「你對我們家今晚的內亂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范丹林朝裡努了一下嘴。    
    「林虹吧?哎呀,你總算是來了。我都快不放心了。」范書鴻聞聲忙不迭歡喜地從屋裡來到門廳。聽見范書鴻家來了客人,鄰居家的那間房門打開了。放出來匡匡嗆嗆震耳的京劇廣播聲。一個穿著背心短褲的胖胖的中年人,端著盆哼著唱腔出來,穿過門廳去廚房,斜溜著眼把林虹打量了打量,又回到屋裡,把門緊閉上了。京劇的聲音又小了。    
    外面又響起了拘謹的敲門聲。    
    范丹林扭頭看著大門,聽了聽。「好了,找我的來了。」他聳聳肩,無奈地笑了笑,「林虹,你先進屋吧。我還要出去一下,有點任務要完成。」    
    「這麼晚還要完成什麼任務?」林虹關心地問。    
    「例行公事——軋馬路。」    
    「軋馬路?」    
    「去和一個不一定可愛的姑娘軋馬路。」    
    林虹明白了,笑了。    
    「好,好,你去吧。」范書鴻朝兒子擺了擺手,「林虹,咱們回屋裡去。你阿姨正倒海翻江卷巨瀾呢。」    
    


上卷:第三部分要有對好友之女的關照

    范書鴻實在克制不住了。他要尊嚴體面。要有對客人的熱情禮貌。要有對好友之女的關照。要有人情。吳鳳珠只是要翻。她又從裡屋翻到外屋來。「一晚上以你為中心,陪你、哄你、讓你。剛給你讓開裡屋叫你翻,怎麼沒兩分鐘,你又翻到外屋來了?」他還盡量壓抑著自己,為了不出現太使林虹難堪的場面。    
    吳鳳珠不管這些。她的火氣很大。她翻到哪兒,別人就應該趕緊讓開哪兒。她從外翻到裡,范書鴻、林虹就連忙站起來讓到外屋;她從裡翻到外,他們又連忙讓到裡屋。「我又想到這兒有個紙盒子沒翻嘛。」她把頭探進床底下,拉出個紙盒子,「你們談話在哪兒不行?我忙這樣要緊的事情,你們一點不關心。」    
    范書鴻直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好,好。」他息事寧人地長歎了口氣,「我們再而三、三而四地給你騰地方。你現在的事情最重要。」他站了起來。林虹禮貌地跟著站了起來。「要不要幫你翻啊?」他問妻子。    
    「不要。你們翻,我還不放心呢。」    
    「好好。你總是信不過別人。」范書鴻轉頭看看林虹,一攤雙手,自嘲地搖了搖頭。「我說老太婆,你也不和咱們的客人說說話了?」    
    「我現在顧不上呢。你先和林虹聊嘛。」    
    「我提醒你一下,老太婆,現在已經不早了,你要考慮到林虹坐了一天火車還沒休息呢。」    
    「我沒關係。」林虹說道。踏入這樣一個紛亂的家庭,她心中很有些不安。    
    「我筆記本還沒找到嘛。」吳鳳珠抬起淌滿汗水的臉,睜大眼直視著范書鴻,火氣很大,「什麼都應該有主有次嘛。是睡覺重要還是信仰重要?」    
    當著林虹講這樣的話,范書鴻被噎得半晌說不上話來。    
    「你說是睡覺重要還是信仰重要?你說嘛。」吳鳳珠重複著。    
    還有這樣不講情理的嗎?范書鴻感到了自己的惱怒,感到了站在一旁的林虹的難堪。「我不要緊,讓阿姨慢慢找吧。」他聽見她這樣說。不知怎麼,此刻看著妻子頭髮蓬亂,臉色蒼白,他不僅沒有心疼,反而一下子勃然發作了:「什麼信仰?別談你的信仰了。你那叫什麼信仰?說得尖刻點兒,就是丹妮的話,政治虛榮。」    
    「你,你侮辱……人……格。」吳鳳珠的手又開始發抖,或許因為范書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的手的抖動愈加厲害了兩倍。「林虹,你說他講理不講理?」她用顫抖的手指著范書鴻,「信仰……是人的第一……生命,你……」    
    這次,她的手的顫抖讓范書鴻看到了。「好了,好了,」一見她又發抖,范書鴻洩了氣,克制住自己,「我還是說絕對之探求吧,不,我什麼也不說了。行了吧?好,林虹,咱們還是到裡屋去吧,給你阿姨騰地方。」    
    翻。她氣得手還在發抖。翻筆記本幹什麼?她嗡嗡地一陣耳鳴。他們到裡屋去了,拉椅子的聲音,說話的聲音。都不關心她。翻筆記本要寫思想匯報。寫匯報幹什麼?她耳邊又一陣嗡嗡鳴響,眼前一陣迷霧。心臟不好。她不用想,沒精力認真想。她牢牢記住前面的目標。隔著霧,所領導老岳儀表堂堂的形象,和藹含笑的眼睛。嗡嗡聲過去了,迷霧也消逝了。低頭看,渾身是土,用手背擦擦額頭的汗,臉還不定抹畫成啥樣了呢。    
    她能看見自己嗎?她從來看不見自己。    
    不,旁邊就是穿衣鏡。鏡子有問題。臉在裡面拉長了,變形了,像是河面上水波晃動的倒影。燈光照著滿屋子亂七八糟的堆積物。各種奇形怪狀的黑影,畢加索的立體主義畫面。她蹲在中間蓬著頭髮。這是她嗎?不,這不是她。    
    這不是原來的她。是鏡子使她變形了。    
    她又扭過頭,這裡又有一面鏡子。這面鏡子沒問題。臉不長了,不扭曲了,不像晃蕩的水中倒影了。可滿臉是汗水與灰土劃出的道道,漫畫一樣,又是一種變形。    
    這還不是原來的她。是汗水與灰土的塗抹使她變形了。    
    她抓過椅背上的一條毛巾擦了擦。沒道道了。可臉是蒼白的,多皺的,難看的。這不是原來的她了。她年輕時是漂亮的。在去巴黎留學的海輪上,她站在船欄邊,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藍色的旗袍,吸引著多少男性的目光。那時她的臉是光潤的,她的身材是苗條的。她老了。是時間使她變形了。可是她怎麼會老成這樣?她的頭髮怎麼都白了?她的母親六十歲還沒有白髮。她知道自己老了應該什麼樣。皺紋是該有的,皺紋多也是應該的。可現在,臉上有些皺紋,原本不該是她臉上的紋理。    
    她應該是個慈祥的、富於知識氣的老太太,怎麼成了現在這樣寒酸的、可憐巴巴的樣子。過去自己沒照過鏡子?照過的啊。她從來不可憐巴巴啊。    
    又是什麼使她變形了呢?


上卷:第三部分不達目的不罷休

    她不是很勇敢的嗎?固執,一往無前,不達目的不罷休。她要去西方求文明,便衝破封建家庭的重重束縛去了。在巴黎,有幾個女性同時追逐范書鴻,她不是打敗了一切對手達到目的了嗎?多少年的驕傲。她愛虛榮。可她有信仰是另一回事了。霧。回憶上怎麼老遮著霧?模糊。原來很清晰的現在都模糊了。回國後第一次參加國務院——那時叫政務院?——招待會。紅地毯,堂皇的大廳,溫暖的握手,首長的微笑,掌聲的浪潮。鮮花。獻花的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兒。紅色的蝴蝶結。鮮花的香氣讓她眼睛潮濕。共和國。一切是偉大的。只有自己是渺小的。好好改造渺小,以適應偉大。改造。改造。周圍是一圈圈開會的人。寫匯報的紙像雪片一樣。她越來越渺小,虔誠。頭越來越低。腳下是干校水田的泥濘。赤腳,自己的腿白胖鬆軟,簡直是個剝削分子。她要改造。她要解決組織問題。一瞬間,她就想到了自己所以要寫思想匯報的目的。她要翻。再累也要翻。天亮也要翻。她有信仰。信仰什麼?不用想。政治虛榮?絕對之探求?不。她要翻。翻。翻。    
    心理學家的心理卻缺乏穩定的心理邏輯,有點神經質。她正翻著一個紙盒子,又想到陽台裡還放著一大塑料包舊書本。她站起來,頭暈心慌,腿軟,推開陽台門,她看著一大堆黑糊糊的什物,懵懵懂懂,恍恍惚惚,不知如何下手。    
    夜晚的空氣有些潮濕,讓她感到呼吸艱難。    
    頭頂上,四層樓陽台上有人站在那兒憑欄說話,聽聲音就知道是和她同研究所工作的夫婦倆。他們正談到她。她清醒了。    
    「所裡讓吳鳳珠退休了?」女的聲音。    
    「嗯,老岳今天找她談了。」男的聲音。    
    「她退嗎?」    
    「大勢所趨。聽老岳講,她希望在退休前解決組織問題。」    
    「她這個歲數入黨還有什麼用啊。唉,要入,就讓人家入吧,一輩子也怪可憐的。」    
    「聽老岳講,這樣的人暫時先不考慮。」    
    「暫時先不考慮,退休了不是更不考慮了?」    
    她的腿完全失了支撐。在光影旋轉的迷霧中,她一點點癱軟著倒在陽台上。


上卷:第三部分沒談過戀愛是令人遺憾的

    林虹和范書鴻隔著寫字檯在雜亂擁擠中坐下。    
    周圍是兩個單人床、一個折疊床,上面堆滿衣物,桌子,一個個書架、書櫃,堆積在書架上直至房頂的書籍,堆積在地上佔滿傢俱間隙的書籍。一摞六個箱子,比立櫃還高。靠牆的一個三屜桌上放著個兩開門的小衣櫃,傢俱的重疊。腳下狼藉著一個個打開的箱子。物質對人的近距離的包圍。    
    她需要迅速適應這個環境中人與空間的關係。她更需要迅速適應這個環境中人與人的關係。她應該運用她處世待人的聰明,消解自己踏入這個紛亂家庭後主客都面臨的某種難堪。「范伯伯,您現在寫什麼歷史著作呢?——剛才我看見外屋桌上堆著書稿。」她禮貌地問。她首先要使范書鴻情緒好起來。    
    范書鴻搖頭了:「這個先不談吧。」    
    林虹看著范書鴻理解地笑笑,需要換個談話角度:「范伯伯,我這次回來,要幫助整理父親生前的遺稿。到時整理出來了,要請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審閱一下。」    
    「應該的。」范書鴻點點頭,「說不上百忙之中,我有什麼百忙?」他自嘲地歎口氣,「是不忙,白忙,亂忙。」    
    「那您忙什麼呢?」林虹問。    
    「忙什麼?忙房子,忙孩子,忙歷史學以外的亂七八糟。」    
    林虹有些吃驚:「孩子還用您忙嗎?丹妮、丹林他們不都挺好嗎?」    
    「先不談這個吧。」    
    林虹稍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沒再說話。    
    這使范書鴻從自己的情緒中清醒過來,他為自己的失態感到歉疚。「丹妮是一天到晚在電影界混,混得誰都看不起。」他歎道,「……她的事我很難和你講啊。」    
    「她愛人在哪兒工作?」    
    「沒有什麼問題比這個問題更難回答了,你慢慢就知道了,她在北京文藝界很『出名』的。」    
    怎麼個出名呢?當然不便問。    
    「丹林呢?他……」林虹話半而止,讓表情把話說完。    
    「他?……這兩年他算不錯了。」說到兒子,范書鴻平和了些,「他現在在經濟所,是改革家。在北京思想界也算有點兒名氣吧。」    
    「他還沒結婚,為什麼?」    
    「這個問題,大概要一個歷史學家再加一個心理學家才能回答。」    
    「丹林的想法有些有些怪是嗎?」    
    「說怪也不怪,不過要說清楚也很難。這會兒他在那兒軋馬路,又不知道和人家說什麼呢。」    
    月壇公園外的林蔭路邊,夜風習習,樹影婆娑。公園內一團團高大墨黑的松柏,將沁人的濕涼隔牆洇化出來,溶入夏夜京城的燥熱中。范丹林和一個姑娘緩緩並肩走著。姑娘低著頭,紅花裙在朦朧的光影中擺動著。    
    「你這是第幾次和人這樣軋馬路了?」范丹林問,文質彬彬中透著一種玩世不恭。    
    「……第一次。」    
    「第一次?」    
    「真的,像這樣是第一次。」    
    「像別的樣呢?」    
    「就是第一次。」    
    「我相信你的回答——你願意嗎?」    
    「願意。」姑娘低著頭答道。    
    「你今年二十七了吧?」姑娘臉紅了,低著頭沒回答。這樣居高臨下的口吻,對於一個極力要使自己顯得年輕的姑娘無疑是難以忍受的。「一個二十七歲的女性,沒談過戀愛是令人遺憾的。我很難想像我會愛這樣的人。」范丹林目視前方一幢幢燈窗閃爍的樓房,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    
    「我……」姑娘抬起頭看了范丹林一眼。    
    「你怎麼?」    
    「我……不……我……」    
    范丹林嘿的一聲冷笑:「你知道我第一厭惡什麼嗎?」    
    「不知道。」    
    「我第一厭惡的是虛偽,掩蓋真情的虛偽。你愛我什麼呢?我怎麼看不出我有什麼可愛的地方?」    
    「各方面……」    
    范丹林從鼻子裡嗤了一聲:「我現在好像價錢不壞。」    
    「你別侮辱人格。」    
    「我可沒侮辱你。我前幾年可是個劣等貨,沒人要,你知道嗎?」    
    「不知道。」


上卷:第三部分向上面有關部門越級交涉

    「一天到晚在街道工廠掄大錘,不是『劣等貨』?現在成了優等貨了,出口轉內銷的,就搶著要了。」    
    「你說話怎麼這麼刻薄?」姑娘聲音很低。    
    「要,又不說真實的考慮——你知道我第二厭惡什麼嗎?」    
    「不知道。」    
    「我第二厭惡的還是虛偽——諱言自己的目的性。看上我什麼?是研究生,出過國,著過書,有前途,這些說出來就挺好嘛。何必說些別的?」    
    「我就不看你這些嘛。」姑娘輕聲嗔道。    
    「那你看哪些?」    
    「我看的是你整個人。」    
    「人?又不是抽像的,總有具體的方面。我勸你不要考慮我了。我這個人,質量,性能,都不會符合你的理想,毛病缺陷太多。」    
    「……我……」    
    「我告訴你吧,我有肝硬化。」    
    「你……」姑娘看著范丹林似乎隱含著一絲惡作劇的樣子,說不上話來。    
    林虹看著范書鴻理解地笑了笑:「一個人一個性格。」    
    「他的性格有缺陷。」    
    「您不是說他挺活躍嗎,還遇不到合適的對象?」    
    「怎麼能合適?他接觸的差不多都是你們這代人。你們這一代,好一點的都結婚了。哪兒去找他合適的?」    
    「不會找年輕點的?」林虹趕忙把問題引下去,話停留在這兒會涉及到她。    
    「再年輕的,給他介紹,他又總覺得沒味道。不知道他要什麼味道。」    
    林虹笑了笑。范書鴻輕輕歎了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好,看著林虹問道:「你愛人現在在哪兒?」    
    「我?」林虹微微搖了搖頭,還是涉及到自己了。    
    「還沒結婚?」范書鴻有些意外。    
    「我離婚了。」林虹坦然地說。    
    「噢……」范書鴻不自然地點點頭,一瞬的尷尬。他太唐突了。「你看我們家擠成什麼樣了,」他轉移話題,環指了一下房間,「范丹林這個改革家連自己的房子都搞不到,擠在父母這兒。真是家不成家。」    
    「原來這三間不都是你們家的嗎?」    
    「那是老黃歷了。『文革』中又搬進一家,你進來時沒看見那家鄰居?」    
    「現在不是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嗎?」    
    「有落實的,有沒落實的。我這房子問題,前前後後真可以寫部很精彩的小說呢。要說問題很簡單,單位裡只要給我這鄰居找下住房,讓他搬出去就行了,是吧?就這麼件小事情,從1978年到現在,研究來研究去,整整四年了,找了領導幾十次,可到現在還是沒解決。後來,就是最近這次出國,我突然明白了,我沒有隨風入俗,採取大家都採取的辦法。」    
    「什麼辦法?」    
    「請客送禮。可以說什麼辦法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這最最簡單的辦法。以為在文化單位不用這一套。關於房子的事,前前後後可以和你講兩天,有的場面簡直就是電影。」    
    豐田牌小轎車載著范書鴻在雨夜的北京街道上飛馳著,去首都機場。阜成門立交橋,白塔寺,北海公園,景山,故宮,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北京城街道,范書鴻突然驚異了:車一過美術館往北拐了,應該一直往東去啊。    
    「怎麼從這兒走?」他俯身客氣地問司機小劉。    
    「噢,您等會兒就知道了。拐一下,接個人。」    
    車在一個漂亮的四合院門口停住,響了幾下喇叭。很快,紅色大門吱嘎嘎開了,一個人打著折疊傘,戧風頂雨地從門口急步出來,一彎腰,收傘上了車。    
    是研究所的黨委副書記白貴德。    
    「您也……」范書鴻看著他,一時有些驚訝。    
    「范老,我去機場送送你。」白貴德嗓音沙啞地笑道,邊示意小劉開車。    
    范書鴻既意外又感動。這次為去德國參加世界三大宗教史討論會,曾和研究所領導鬧得很不愉快。起初,德國來請了,研究所領導不同意去,說沒有外匯。後來,德國方面匯來一筆錢,所領導又說這樣有損國體,難道中國連這點錢都出不起?結果還是不讓去。無奈范書鴻只得向上面有關部門越級交涉,反反覆覆總算可以去了,但所領導都有些悻悻然。    
    車在雨夜的街道上疾馳著。


上卷:第三部分到處是官僚主義

    白貴德打著手勢感歎道:「出國交流學術,是很光榮的事情。」白貴德高顴骨,凸額頭,凹眼窩,他說話時,那雙大眼睛並不看對方,「所裡總該來領導送送,別人都說沒時間,那就不勉強他們了。我和小劉說了,不要張揚了,到時車拐到我家一下就行了。」他點著煙吐出煙氣來,「范老,現在的工作不好做,到處是官僚主義啊,你看你的房子問題拖了多長時間。不能再拖了。等你出國回來,這次一定立刻解決。」    
    范書鴻感動著,直到上飛機仍然感動著。    
    …………    
    當他中午提著一個沉重的大皮箱踏進白貴德家客廳時,白貴德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又是招呼就座,又是沏茶遞煙,又是讓兒女從各自的房間出來見見范伯伯,熱情地問長問短。范書鴻昨天剛從德國回來,今天上午原打算到所裡匯報工作,白貴德讓他別急,休息休息,「中午有時間先來家裡坐坐」。他們天南海北地聊著。客廳裡寬敞舒適,鋪著紅地毯,吊著蓮花燈,很富麗堂皇。一切德國見聞都談到了。    
    「怎麼樣,這次出國,收穫不小吧?我這不是指學術方面,是指物質上,啊?」白貴德風趣地笑著,「買了點兒什麼好東西啊?」    
    「沒買什麼。」    
    「沒買什麼?」    
    「我只是給自己和所裡買了些書籍。這不是,這一箱書,我等會兒就帶到所裡去。」    
    「噢……」白貴德意外地怔了怔,眼睛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除了書呢?」    
    「除了書我沒買什麼。我節約了九千馬克外匯帶回來了。」    
    「九千馬克?」白貴德眼睛一亮。    
    「我準備上繳國家。」    
    「上繳?」    
    「是啊。您看,這筆外匯應該上繳哪兒啊?」    
    「這個,再研究吧。」    
    兩人還在談著。白貴德臉上還浮著笑容,但顯得勉強,而且漸漸冷淡下來,最後完全消逝了。    
    「我出了門才突然發覺:他最後的態度完全是冷淡的、敷衍的,和他一開始的親熱判若兩人。是怎麼變過來的?我哪句話說得不合適了?我仔細地回憶了整個談話,回來又和家人從頭到尾研究了一遍,才算明白了箇中奧妙。」范書鴻說。    
    「那您的九千馬克呢?」林虹問。    
    「繳了。為繳這筆外匯,跑來跑去跑了好幾天,沒地方收。最後總算繳到外匯局了。丹林、丹妮他們都說我傻。」    
    「那您的房子問題更解決不了啦。」    
    「大概是。」范書鴻苦笑了一下,「難度更大了。隔壁鄰居老王是所裡的鍋爐管道工,原來說一間換一間不往外搬,要一間半。現在又提價了,非要兩室一廳的單元不可。」    
    半導體收音機裡正在播放京劇《群英會》。「咱們搬不搬哪?」王滿成坐在竹椅上品著茶,慢聲慢語地問。兩個上小學的兒子已經睡下。屋子裡狹窄擁擠。    
    「搬什麼,就東三樓那一間半?」老婆張海花正低頭在縫紉機上做活兒,叭地放下剪刀,人胖氣粗,「兩室一廳,沒這就不搬。」    
    「你沒看,范老他們一家擠著也怪可憐的。」    
    「你可憐他們,誰可憐你啊。你一個爛工人,現在是最不值錢的。照顧誰也照顧不上你。反正他們現在要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咱們佔著這一間,不給兩室一廳就不搬。」    
    「咱們先搬過去,往後再慢慢找著所裡要兩室一廳唄。」    
    「我告訴你,一旦搬出去了,就沒人管你了。現在可是重視知識分子,擠兌工人。你沒聽人說:老二分了田,老九上了天,老大靠了邊。他們有啥可憐的?又出國,又有錢,工資是你三四倍,劃拉一篇文章就是多少錢。咱們也不是和他們過不去,文化革命那會兒范老挨鬥,咱們沒可憐過他?我這是和你們所當官的過不去呢。我要是你,不給房子,冬天就讓你們機關暖氣全不通。」


上卷:第三部分這就是我一生的『成就』

    「那這鄰居也太不講理了。」林虹說。    
    「他們的考慮也能理解,將心比心吧。」范書鴻不無感歎地說。    
    「您在這樣的條件下搞歷史研究也真不容易。」    
    「我算什麼研究啊。」范書鴻搖了搖頭,「這不是,明天,」他翻了一下檯曆,「有個法國歷史學家,是法籍華人,叫鄧秋白,我要請他和太太吃飯。他是我,噢,還是你爸爸,四十年代一塊兒去歐洲留學的同學。明天你也一塊兒去吧,你看,」他輕輕拍了拍寫字檯上堆放得四大摞硬皮精裝書(大概有幾十本,碼成一個立方體),「這是他送我的著作,加起來有一人高吧,著作等身。可我,想回送他一本書,卻幾乎找不出來。」老歷史學家拉亮紅紗罩檯燈,使屋裡再增加一些亮度,然後,在擁擠中困難地挪開椅子費勁地站起來,拉開身後緊貼著書櫃的玻璃,從裡邊抽出一本頂多有三百頁的平裝書:《佛教在中國的歷史》。他輕輕拍撣了一下書上的塵土。    
    「回國幾十年了,我只出過這一本書。」他輕輕翻了翻,書中夾著很多紙條,他拿出一張看了看,朝林虹抖了抖,「就這一本書,還要對許多地方修改後才拿得出去。……這就是我一生的『成就』啊。」他把書慢慢放到寫字檯上,用右手撫摸著,左手下意識地摩挲著那堆碼成一個碩大正方體的四摞書。    
    他自己的書,薄薄的一本,薄得幾乎沒有厚度,手指透過書似乎便直接感到了桌面的硬度。質地低劣的封皮,軟沓沓的,沒有一點張力。    
    老同學的書,厚厚實實的一垛,堂皇氣派,精裝封皮硬挺挺的,燙金字赫赫然的。沉甸甸的一垛書壓得寫字檯要翻傾過來似的。他右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再用力壓住自己那本薄書,好像這樣才能維持這個大天平的平衡。    
    書的對比大概使他回想起一生走過的道路。    
    「當時我回國了,他沒回國。一晃三十年過去了。」范書鴻感歎道。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大概是為著打破這不該有的靜默,范書鴻又從書櫃裡抽出兩本大學的歷史教科書,「還有,就是這教科書了。我只是十幾個編委之一。也不能算我的著作。」又是兩三秒鐘沉默。聽見窗外傳來一個女人的呻吟。    
    「您現在後悔嗎——當初回國?」林虹輕聲問。    
    范書鴻看了看林虹,搖搖頭:「已經走過的路,有什麼後悔的呢?」    
    「如果能夠重新選擇一次呢?」    
    「還是要選擇回國的吧。」    
    「為什麼,這三十年不是把您的學術事業都耽誤了?」    
    「我主要是為了孩子。他們應該回到中國來。」    
    林虹剛要說什麼寬解的話,范丹林回來了。他衝她笑笑,轉向父親:「爸爸,您這左手一大垛,右手一薄本,可真是個蒙太奇對比。這充分證明前些年,我們不僅在經濟上,而且在文化上是多麼可悲。」    
    范書鴻不滿地瞥了兒子一眼。    
    「爸爸,您明天就準備把這麼一本佛教史回送鄧伯伯?」    
    「還有這兩本教科書,集體編的,不一定合適吧?」范書鴻看著兒子,猶豫不決。    
    「這哪能送出去啊?」    
    「那,就只有這本佛教史了。」老歷史學家顯出了可憐。    
    「這本也別送了。」    
    「怎麼?」    
    「這本書是什麼年頭寫的?那種理論模式下寫的東西,一點學術價值都沒有。」    
    「起碼有點資料意義吧?」范書鴻小心地說。    
    「有什麼資料意義?這本書現在看,沒什麼信息含量。趁早別送人。拿出去還不夠丟臉敗興的呢。」    
    「你……」范書鴻一下惱了,嘴唇有些發抖。    
    「爸爸,您不要生氣,我不是想傷您自尊心。您看鄧伯伯的書——」他啪啪啪把書一本本從書垛上拿下來,又一本本在桌上打開著,嘩嘩啦啦展露出裝潢精美的封面、扉頁,雪白髮亮的紙張,華美的插圖,「一本是一本。這是1957的,那一年您幹啥來了?差點兒當右派。這是1958年的,1959年的,1960年的,人家年年出書。看,這本是1966年的,您那時正住牛棚呢。這一本,還有這一本,您看,這一本是1982年3月出的,剛出三四個月。爸爸,要我說,您這樣的書不如不送,孤零零一薄本,也沒什麼新內容,送了反而讓人小看。」    
    「有什麼小看的,他是我老同學,對中國這些年情況也不是不理解。」    
    「你不是要修改再版嗎?等那時候再送不也行嗎?」    
    「不修改了,就這樣送人。我一輩子沒寫什麼,就寫了這本連資料意義也沒有的劣等書。」    
    「爸爸……」    
    「你怕爸爸讓人小看,爸爸可不怕讓人小看。」    
    范丹林看著父親想說什麼,又閉住了嘴。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爸爸,書你送吧,送還是對的。」    
    「你說送,我不送了。」范書鴻大聲說。因為激動,他的手神經質地抖動著,摸索著抓起那本書,嘩嚓嚓,從中間把書撕成了兩半。    
    范丹林怔怔地看著父親,林虹也不知該如何勸慰了。    
    突然,外屋陽台上傳來驚惶的喊叫,那是在范丹林之後剛剛回來的保姆的聲音:「你們快來呀。阿姨暈倒了。」三個人一驚,急忙來到陽台上。吳鳳珠正呻吟著癱倒在黑暗中。「我剛回來,要在陽台上放點東西,就發現阿姨……」保姆是個四十來歲的安徽婦女,她蹲在吳鳳珠身邊,對范書鴻解釋著。    
    「媽媽,你怎麼了?」    
    「鳳珠,鳳珠。」    
    父子倆抱起吳鳳珠,要往屋裡抬。    
    「我……不要進屋……我……要……翻,翻……」吳鳳珠有氣無力地掙扎著。    
    「你還翻什麼?本子,本子。連命都不要了?」范書鴻冒火地說。    
    在眾人的協助下,吳鳳珠被抬進房間。鋪床,安置,拿藥,家裡亂成一團。    
    這時,門廳裡又響起陌生的敲門聲。    
    


上卷:第四部分堅決反對這門婚事

    來客踏入范家了。從門廳一進房間,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混亂不堪:屋裡擺設亂,擁擠狼藉;人亂,裡裡外外進出著;氣氛亂,不知家裡出了什麼事,嗡嗡嘈嘈。在林虹和范書鴻一家人面前出現的是個四十六七歲的中年漢子,中等個,壯實強悍,方臉很黑,眉毛像兩把半禿的黑牙刷,眼神尖銳,嘴角上的線條凶悍有力。    
    「孟立才,你來了?」范書鴻忙從裡屋出來,把來客擋在外間屋,客氣但又有些惶亂不安地招呼道。    
    「爸爸,好長時間沒來了。您身體好嗎?」這個名叫孟立才的中年漢子尊重地問候道,同時伸出了手指短粗手掌厚實的手。    
    「好,好。」聽見對方的稱呼,又被對方握住手,范書鴻顯出一種躲又躲不開、推又無法推的窘促。站在裡屋門口的林虹驚詫地看著來客,又回頭詢問地看了看范丹林。這位孟立才是誰?為什麼在他禮貌斯文的舉止後面有一種敵意?    
    「這是丹妮的丈夫。」范丹林對林虹小聲說。    
    林虹更詫異地看了范丹林一眼。    
    「他們分居快三年了。」范丹林又說。    
    林虹一下可以想見地明白了。剛才,她出於禮貌站在門口;現在,同樣出於禮貌,她退回裡屋去照顧吳鳳珠了。    
    「媽媽呢,她不在?」孟立才更恭謹地問候道。    
    「她身體不大舒服,心臟病犯了,躺下了。」    
    「我來得有點晚了,都十一點多了。」孟立才不安地說。    
    「坐吧。」范書鴻言不由衷地伸了伸手。    
    「你坐坐吧。」范丹林也走過來客氣地打招呼。    
    「好。丹林,你還在經濟所?」孟立才坐下來,同時指了指裡屋門口,「她是你……」    
    「她是爸爸老同事的女兒,剛從外地來。」    
    孟立才點點頭,坐在折疊椅上身體前傾,雙肘撐膝,心事重重地抽起煙來。屋裡片刻寂靜。「丹妮不在,出去了。」范書鴻說。孟立才慢慢吐著煙,過了好一會兒,他眼睛看著地下,慢慢彈了彈煙灰:「爸爸,您說我們的事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范書鴻坐在床上,搖了搖頭。    
    他能知道怎麼辦?女兒大學畢業後,因為父母的歷史問題,被下放到北京遠郊區懷柔縣教書,在那兒和這個比她大十來歲的教師孟立才結了婚。范書鴻當時堅決反對這門婚事,但現在,范丹妮鬧著要離婚,他也堅決反對。孟立才那些年對你不錯,你現在調回市裡了,到了電影界,地位變了,就不要人家了?但他管不了女兒。現在女婿來,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女兒堅決要離,女婿就是不同意,已經拖了三年。    
    孟立才俯身低頭,沉默地抽著煙。聽見裡屋吳鳳珠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的喃喃聲。保姆端著臉盆出來,到洗漱間去了。    
    「丹妮什麼時候回來?」靜默許久後,孟立才問。    
    「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范書鴻搖搖頭。    
    又是沉默。孟立才在沉默中能夠感到范書鴻的尷尬和不安。他也能感到在擁擠混亂中呈露出的這個家庭的軟弱。但是,他也分明感到了自己整個身體鐵一般的冷酷和堅硬。他受過折磨,他也該折磨折磨別人。他決不憐憫任何人。他今天一定要等范丹妮回來,給她,給這個家庭報復性的一擊。    
    外面樓梯傳來高跟鞋的踏響聲。    
    出了胡同口,范丹妮在行人寥落的馬路邊追上了胡正強:「你等等。」    
    胡正強站住了。這位身高一米八的中年導演正推著自行車,一邊走一邊和一個年輕的劇作者說話。他只是微微地轉過頭,用左臉的一側對著趕上來的范丹妮。范丹妮在他身旁站住。她有些氣喘,臉也微微發燒。她從胡正強站起身準備悄悄離開凌海家時就發現了。她才不稀罕他呢,要走就走吧。可是,才過了半分鐘,她的高傲就崩潰了。她丟下舞伴急急地追了出來。    
    「什麼事?」胡正強壓低聲音冷冷問道。    
    「我……」范丹妮咬了咬嘴唇,看了看胡正強身旁那個年輕人,「要和你個別談談。」    
    「就這樣談吧,我還有事。」    
    「你們先談,胡導演,我明天再找你。」年輕人知趣地告辭了。    
    「行了,總可以談了吧。」胡正強聲音中充滿著不耐煩。    
    「我……」范丹妮急切地想講許多話,卻只是神經質地顫動著嘴唇,說不上來。胡正強聳聳肩,自嘲地冷笑了一聲,真是太無聊了。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從他們面前經過,轉過頭好奇地打量著他們。「一塊兒走兩步好嗎?」范丹妮小心地央求道。    
    「你到底要說什麼?」胡正強的聲音高了些,露出壓抑不住的躁怒。    
    范丹妮抬起眼又垂下,一腔辛酸屈辱湧上來堵住喉嚨口,什麼也說不出來。    
    胡正強斜睨了范丹妮一眼,一動不動地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推上車慢慢朝前走。    
    范丹妮的眼睛一下湧上潮濕。她跟在胡正強身邊低頭走著,她不敢挨他太近,隔著夜晚清涼一些的空氣,她能感到胡正強那男子漢的氣息。她曾那樣熱烈而真情地委身於這個男子。這是景山西街。他們在路邊走著。白日裡蒼松翠柏的景山現在是黑魆魆堆墨一般,在夜色中寂寞森嚴地聳立著。


上卷:第四部分逢場作戲,後什麼悔?

    胡正強扶著車在樹影中慢慢站住了:「有什麼要說的,說吧。」    
    范丹妮沉默了幾秒鐘,說:「我想調到你們電影廠去。」    
    「為什麼?」    
    「想和你在一塊兒工作。」    
    「你又來了。」胡正強克制不住自己的暴躁。    
    范丹妮靜靜地站著,她此時已鎮靜下來。    
    胡正強緊繃住嘴看了她一會兒,克制住自己:「我不同意。」    
    「我自己調過去,不用你管。」    
    「你如果調過去,我立刻就調走。」    
    「那我再跟著調過去。」    
    「你有完沒完了?」胡正強終於爆發了。    
    「你認為咱們的事兒就完了?」因為激動,范丹妮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    
    「你以為一句話就可以一刀兩斷了嗎?」    
    「你到底還想怎麼樣,難道還要我為那件蠢事繼續付出代價嗎?」    
    「你認為那是蠢事?」范丹妮問。    
    「是。」    
    「你後悔了?」    
    「我是後悔了。終身後悔。」    
    看著胡正強的爆發,范丹妮渾身哆嗦著:「你後悔,我不後悔。」    
    「你當然不後悔。你什麼責任感都沒有,逢場作戲,後什麼悔?」    
    「我逢場作戲?」范丹妮的臉變得煞白,「就你有責任感嗎?你要當好爸爸,你要當好丈夫,你要當父母的好兒子。你要當公眾眼裡的正人君子。你的『責任』和『義務』,不過是一張虛偽的外皮。」    
    「我恨我自己。」    
    「那你當時幹什麼去了?你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是什麼日子嗎?」    
    「?……」    
    「一年前的今天,你作為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幹了些什麼?你想起來了嗎?你不為你自己做的事負責嗎?」范丹妮的聲音越來越尖細。    
    「我恨我軟弱。」胡正強用力一捶車把,低下頭。    
    「是我勾引了你是嗎?」    
    「你不要再來糾纏我了。」    
    「你怕了?」    
    「是,我怕你還不行嗎?」    
    「好,我明天就去你家,把一切都告訴你妻子、孩子,幫助你實現你的責任感。」    
    胡正強胸膛內突突地震動著,他盯視著范丹妮。「我恨你。你知道嗎?」他發狠地說:「我討厭你,不想再見到你。」胡正強說完轉身推著車急步上了馬路,一騙腿騎車而去,很快消失在前面的丁字路口。    
    范丹妮在黑夜中像失去了知覺一樣呆呆地僵立不動。眼前是淒清冷落的馬路,似乎還有三三兩兩的車輛馳過;腳下是鬆軟的土地,一棵小草被她的腳掌踏著。    
    一輛自行車在她面前停下,胡正強不知何時又返回來了:「你該回去了,再晚就沒車了。」胡正強看了看表,又轉頭看了看遠處的無軌電車站牌。    
    「不用你操心。」范丹妮目光呆滯地凝視著燈光恍惚的馬路。    
    胡正強站了一會兒,歎口氣推上車慢慢走了。走了幾十步又停住,回過頭遠遠看著,猶豫半晌,還是騎車走了。范丹妮恍恍惚惚地踏上了回家的電車。    
    


上卷:第四部分知不知道結婚是一種契約

    看見范丹妮耷拉著手提著皮包精疲力盡地回到家裡,孟立才站了起來。    
    「是你?」范丹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什麼事?」    
    「咱們蓋了新房,我是想請你回家看看。」    
    「我和你的家沒關係了。」范丹妮慢慢抬起手,把皮包掛到衣架上,拿起涼水瓶倒了一杯涼白開,仰頭慢慢飲盡,又心不在焉地匡噹一聲放下玻璃杯。她不看孟立才。    
    「希望你這兩天能回去看看。我們現在總還算一個家庭。」孟立才對著范丹妮脊背說,又轉頭對范書鴻無聲地苦笑了一下。    
    「到明天就不算。」范丹妮懶洋洋地說,「懂嗎?」    
    「我懂。」孟立才繃住嘴唇,露出凶悍冷峻的線條,「分居三年就成為事實上的離婚。是吧?可現在不是還沒到明天嗎?」    
    「離十二點沒多少時間了。」    
    「那在十二點以前,我還總可以以丈夫的名義和你談幾句話吧?」孟立才克制而禮貌。    
    「談吧。」    
    孟立才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范書鴻,老歷史學家茫然失措地看著他們。他的鬢角比半年前看去白了許多,臉上的老人斑也明顯增多了,他與周圍擁擠不堪的房間溶為寒傖卑微的一體。孟立才微微動了惻隱之心。他不想把報復的刀刃插到岳父的心窩裡了。他只需面對范丹妮說話。「我們到下邊走走好嗎?」他看著范丹妮說。    
    「要個別談談?」范丹妮嘲諷地一笑。剛才自己要和胡正強個別談談。現在是孟立才要和自己個別談談。看來,不光是自己在扮演可悲的角色。    
    「爸爸,我們下去了。不影響你們休息了。」孟立才說。    
    「好好,你們心平氣和點兒。」范書鴻不知說什麼好。    
    一盞高壓水銀燈像月亮一樣蒼白地照射著幾幢樓之間的一塊空地,一棵棵柳樹、楊樹罩下一團團模糊的黑影。在一垛混凝土預制板的旁邊停著一輛漂亮的紅色摩托。周圍樓房大多數窗戶都黑了,只有不多的房間還亮著燈。    
    「要說什麼就說吧。」范丹妮在樹影中站住冷淡地說,好像快要睡著一樣。    
    「你真的把多年的夫妻都忘了?」孟立才在黑暗中問。    
    「忘了。」范丹妮極不屑地答道。她雙手伸在衣服口袋裡,眼睛矇矓地望著遠處樓與樓間隔中顯現的馬路。    
    「你知道不知道結婚是一種契約?」    
    「契約是可以撕毀的。」    
    「在你倒楣的時候,你找了我;你得意了,地位變了,就撕毀契約?」    
    「怎麼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    
    「你過去那些都是假的?」孟立才的聲音開始發狠。    
    「過去想和你結婚是真的,現在想和你離婚也是真的。」    
    「我要不同意離呢?」    
    「三年過去了,你現在不同意離還有什麼用?」    
    「我到法院告你,告你有第三者。」    
    「願意告就告吧。」范丹妮轉過頭看了孟立才一眼,「還有事兒嗎?」    
    孟立才緊緊咬住嘴唇。「你後悔和我結婚是吧?」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也說不上後悔,那是我的命運。」    
    「我到底哪兒對不起你了?」孟立才從牙齒縫裡陰狠地往外擠出問話。    
    「沒有。我不想和你在一塊了,受不了你啦。」    
    「你說你不想要孩子,我答應了你。你說你不想和我睡覺,我忍著也答應了你。你說你要調回市裡來,我也沒攔你。我等著你回心轉意,我哪兒不仁至義盡了?」    
    「關鍵是我不愛你了。」范丹妮乾脆地說。    
    孟立才沉默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了。一個山區的窮教師當然比不上那些作家導演了。」他諷刺地說。    
    「隨你怎麼說。」    
    「好吧,」孟立才把暗紅的煙蒂狠狠扔到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很大的照片,「這張照片送給你吧。」    
    「我不要。」    
    「這不是我的照片。這是一個你應該認識的女人的照片。」    
    范丹妮審視地瞥了孟立才一眼,接了過去。藉著柳樹篩下來的斑斑燈光,可以看出照片上是個很漂亮的姑娘。    
    「漂亮嗎?」孟立才在一旁問。    
    「漂亮。」    
    「比你呢?」孟立才的聲音中含著惡意。


上卷:第四部分男人眼裡最不值錢的廉價貨

    「我沒必要和一個不相干的人比。」范丹妮把照片隨手還給了孟立才。    
    「不相干?哼,相干。她比你年輕,比你漂亮。可是你不敢承認。告訴你吧,這就是我找下的對象。一個有文化的北京姑娘。我沒有你,一樣能找下。能找下比你強一百倍的。我不稀罕你。你當我今天是求你來了?我是來看看你還有沒有人性。」    
    「祝你幸福。」范丹妮雙手插兜一動不動地看著別處,冷淡而平靜地說。    
    「別以為你們這些搞文藝的有什麼了不起,現在是實業家的時代。我現在準備聯繫外資創辦一個大托拉斯。我的知名度以後要比你們那些臭導演高得多。」    
    「祝你功成名就。」范丹妮更冷淡地說。    
    她的態度越發激惱了孟立才:「你以為你值多少錢?我早就想甩掉你了。你當你有多好呢,性冷淡,性發育不全,你的肋巴骨還硌得我胸口疼呢。」    
    「流氓。」范丹妮一下被激怒了,她咬牙罵道。    
    看見范丹妮氣惱了,孟立才陰狠地笑了:「我知道你和幾個導演混,知道你到處風流。可他們哪個會真要你?他們不過是拿你當玩物耍耍,解解悶兒。你這一輩子再不會有人要了,送給我都不要了。你在男人眼裡現在是最不值錢的廉價貨,誰都可以嘗一口就吐掉的賤貨。」    
    范丹妮氣得血湧滿頭部,幾乎站不住。孟立才望著她用力哼了一聲,轉身走到摩托車旁,一腳踏響馬達跨上去,打開耀眼的車燈突突突地開走了。    
    「談完了?」看到回到家的女兒臉色不好,范書鴻小心地問。    
    范丹妮什麼也沒回答,精疲力盡地坐在床上。    
    「孟立才走了?」    
    范丹妮依然沒有回答。    
    范書鴻又看了看她。「到底怎麼樣?」    
    「不怎麼樣。」范丹妮收回呆滯恍惚的目光,靠在被子上,用手撐住頭。    
    「怎麼個不怎麼樣?」    
    范丹妮抬起頭,往後掠了一下頭髮:「別問我了行不行?我不要你們問。」    
    范書鴻立在那兒沉默無言了。    
    已經稍稍清醒一些的吳鳳珠在裡屋喃喃道:「你爸爸問問你不應該?」    
    「你們問、問、問吧。我不在這個家呆了,我走。」范丹妮一下站起來,歇斯底里地嚷道。    
    「你不要拿走嚇唬人。」吳鳳珠還在嘮叨。    
    范書鴻冒火了,大聲沖裡屋叫道:「我說鳳珠,你別多嘴了行不行?」    
    范丹妮稀里嘩啦、東一下西一下地收拾著東西,準備走。    
    林虹出來,輕輕拉住她勸道:「這麼晚了,你還去哪兒啊?」    
    「我去死——。」范丹妮說著一下跌坐在床上哭了。    
    范書鴻近於無聲地歎了口氣,苦悶之極地搖搖頭,對林虹道,「看見了吧,我這個家真不像個家啊。」    
    「范伯伯,誰家也難免有些事情。」    
    「你不要安慰我了。」    
    范丹林一直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聳著肩,垂眼蹙眉若有所思地立在那裡。對家裡的這種混亂他大概早習以為常了:「咱們該收拾收拾地方準備睡覺了。」


上卷:第四部分最後被判刑,家破人亡

    客廳門口出現兩個人。一個,黃公愚自然認得,東方藝術協會通聯部主任雷彤林,三十多歲,菩薩臉上一雙乖覺的大眼睛總含著笑。還一個,他不認得,矮胖老頭兒,禿頂,通紅的臉粗糙多皺,神情很謙卑。    
    「這是黃老。」雷彤林甜膩膩地笑著介紹。    
    「我認出來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矮胖老頭兒連連點頭說道,雙手拘謹地在身前輕輕搓著,不知到沒到伸上去的時候。    
    「黃老,您還能認出他來嗎?」雷彤林問。    
    黃公愚辨認著矮胖老頭兒,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是樊仁祥同志啊。」    
    「樊仁祥?……」黃公愚竭力想裝出回憶起什麼的樣子,但目光還是一派茫然。    
    「您怎麼不認得他了?他是五十年代《東方藝術》的老編輯了,那時我還沒來呢。」雷彤林說。    
    「噢,噢……」黃公愚依稀浮出一絲模糊的記憶,來者似乎是1957年打成右派後發落到外地去的。「你從江蘇來?」他抓住一點朦朧印象問。    
    「不,不是。」樊仁祥因為黃公愚認不出自己而更加窘促不安。    
    「黃老,這次您的記憶可打不了滿分啦。他從1957年到青海,一直沒離開過那兒。他這次是從青海來。」    
    「噢,……這次來北京出差?」黃公愚懵懵懂懂地露出一絲猶豫的笑容來。    
    「不不……」樊仁祥的窘促又加了一倍。    
    「不是。黃老您怎麼沒印象了呢?他在青海一直勞改,後來在勞改農場就業。這次問題改正了,剛調回北京,調到咱們協會來了。我上次不是和您提過這事兒嗎?」    
    「噢,噢。」黃公愚連連點著頭伸出手,「我事兒太多,有的就記不過來了。來來來,坐下。」他對協會裡來看望他的人是格外熱情的——現在來的人很少,對這麼晚還跑來看他的人更是親熱。    
    雷彤林反客為主,為他們倒水拿煙,滿嘴說著場面上的圓滑話:「老樊昨天剛到北京。今晚在我家坐,知道我要過來看您,一定要跟過來看看老領導。」    
    樊仁祥剛剛拘謹地入座,聽著這話又點頭哈腰地欠起了身。    
    黃公愚對來人一到北京就「看看老領導」的舉動顯然十分滿意:「東方藝術協會的老同志了,跟我一塊工作過,都還是有感情的。」    
    「是是是。」樊仁祥連連點頭,又不由自主地微微欠起身。雷彤林一邊張羅一邊看著這場面。樊仁祥是1957年黃公愚親自定的右派,而且下手相當狠,最後被判刑,家破人亡。現在,整人的和被整的似乎都忘記了過去,不知是可喜還是可悲?    
    「這些年你在青海怎麼樣?」黃公愚以老領導的身份關心地問道。    
    「判了十年刑,後來減了兩年,刑滿就在勞改農場就了業。」    
    「就業幹什麼?」    
    「在衛生所。」    
    「你學過醫?」    
    「我是在勞改中自學的中醫。」    
    「你這也叫自學成才嘛,哈哈哈。這也好,這也好,啊?一個人還是經歷點兒曲折好。要不,你能自學成醫?古人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孟子講,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些話都有道理。你看,文化革命中把我鬥得死去活來,現在不是活得比誰都好?」    
    雷彤林不由暗笑:文化革命中,協會的「走資派」還就是黃公愚骨頭最軟,腰彎得最低。    
    「是是。黃老,看您現在臉色,就知道您很健康。」樊仁祥說道。    
    「你看,我現在頭髮都是黑的,不容易吧?」黃公愚得意地指指頭上略顯稀疏的頭髮,他現在特別愛炫耀自己的健康,「不知道我年齡的人都以為我才六十來歲呢。」    
    「黃老您今年……」    
    「黃老已經八十了。」雷彤林在一旁笑著說明。    
    「不不,我今年才七十九。」黃公愚連忙糾正。    
    「您七十九了?真看不出來。」    
    「你再看我的牙。」黃公愚張嘴露出一口黑黃但還算齊整的牙,這是他最引以為自豪的,每有來客必要顯示,「你要光這麼看,我像多大歲數?」    
    「頂多也就是六十來歲吧。」    
    黃公愚仰身滿意地笑起來,引起好一陣咳嗽。他用手絹擦著咳出的眼淚鼻涕,看著只在兩鬢有幾根稀疏白髮謝了頂的樊仁祥,問道:「你今年七十幾了?」    
    「我今年才五十六歲。」    
    「噢……那你這當醫生的,還缺乏養生之道啊。」


上卷:第四部分接起吻來肯定是濕熱的長久的

    樊仁祥謙恭地不作解釋地笑笑,眼前煙雲般倏忽掠過幾十年的生活。    
    「黃老對保養身體可有一套科學經驗。」雷彤林奉承道。    
    這話使黃公愚一下更高興了:「比如說保護牙齒吧,我總結了兩條經驗。第一條,每頓飯後一杯茶,這一條很重要;第二條,大便時要順其自然,不要用力咬牙,這更重要。你是中醫,你說這有道理吧?」    
    「有有。」    
    「你這次調回來,對工作安排有什麼考慮嗎?」黃公愚笑完了,也咳嗽完了,這才問道。    
    「魏炎同志可能想安排老樊在東方藝術出版社。」雷彤林在一旁插話道。    
    「魏炎?他一個人能說了算嗎?」黃公愚一下惱火了。    
    一對對跳著舞,一桌桌聊著天,喝啤酒,看錄像,凌海家的「週末俱樂部」還在熱鬧。    
    黃平平走到隔壁空無一人的凌海的房間,拿起電話。她打算給李向南打個電話,把剛探聽到的有關他的情況告訴他。電話撥通了,一個老人的聲音:「你找誰?」可能是李向南的父親。「我想找李……」她剛要說下去,卻看見顧曉鷹跟著推門進來了。她立刻停住話,裝作很注意地聽著話筒裡的聲音——「你到底找誰啊?」電話裡那個老人的聲音還在問道——然後不耐煩地皺起眉,「嘖,怎麼剛有聲兒又斷了?」她按下電話,又重新撥號。    
    「給誰打呢?」顧曉鷹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隨便地蹺起二郎腿。    
    「給社裡打。」黃平平答道。她是指新華社。    
    「晚上還打電話,真是現代化的記者。」顧曉鷹揶揄道,同時抽出了煙。他的目光從側面將黃平平打量了一番,而且立刻從擁抱的角度將她的身體考察了一遍。    
    這個妞如果摟在懷裡,一定是嬌小而又豐滿的,身體肯定是熱情的、有彈性的,抱起來也不會太重,而且一定不會故作忸怩地假掙扎,接起吻來肯定是濕熱的,長久的,醉人的,使你要把整個身體都和她化在一起。可是,她又肯定不會讓你輕易得手,要有點兒手段才行。    
    黃平平一邊撥號,一邊感受到顧曉鷹的目光,那種充滿佔有慾的目光和對女性含著浸透力的粗糙的男性氣息。她並非不喜歡男人,但她只喜歡自己中意的男人。她不喜歡顧曉鷹這號的,她討厭他。當然,她還要和這種人交往,而且也善於和他們交往。每當她抑制住自己的厭惡籠絡住並利用了他們時,她還能感到一種智慧上優於對方的滿足。    
    顧曉鷹回身伸手叭地拉滅了屋裡的燈,頓時一片黑暗。    
    「你幹什麼你,讓不讓人打電話了?」黃平平有些生氣地嗔責道。    
    顧曉鷹又如在自家一樣隨便地開亮了旁邊桌上的綠紗罩檯燈,並且換了一下二郎腿。「嚇著你了,怕我有不軌行動?」他吊兒郎當地開著玩笑。    
    「我怕你搶劫我。」黃平平答道。她善於應付這種場面。    
    「我搶你什麼,就你那塊破電子錶?我要搶就搶你這個人。」顧曉鷹神態瀟灑地挑逗著。    
    「你就沒個正經。」    
    「要那麼正經幹啥?我就不喜歡那些假正經。噯,平平,我向你打聽個情況,你知道李向南這次到北京幹什麼來了?」    
    「問這幹啥?」    
    「他是知名人士嘛,總值得好奇一下,關心一下。」    
    「他是不是找你爸爸匯報工作來了?」黃平平態度顯得很單純。這恰恰是她最有力也是最狡黠的武器。    
    顧曉鷹瞇著眼略略搖了搖頭:「沒那麼簡單吧。」    
    「那你給我分析分析吧。」黃平平按住似乎沒掛通的電話,誠懇地說。    
    「這小子的能量不可低估。噯,平平,你在古陵,認識林虹吧?」    
    「聽說過。」    
    「她這次來北京幹什麼?」    
    「她也來了?」黃平平的目光毫無閃爍,絕不會讓人產生一絲懷疑。「你認識她?她怎麼了?」她順勢反問道。    
    「沒怎麼。噯,平平,明天星期日,我想請你出去玩玩,怎麼樣?」    
    「不想跟你一塊兒玩。你這個人說話吞吞吐吐,讓人討厭。你不知道我是當記者的,就願意打聽事兒?」    
    「明天咱們一塊兒上北海划船吧,不管你問什麼,我有問必答還不行嗎?」    
    「誰能相信你。咳,這電話真難掛,算了,到那屋看跳舞吧。」黃平平掛上了電話。


上卷:第四部分兩種思想鬥爭的歷史

    黃公愚憤憤不已。    
    「魏炎這樣的人不能再讓他當協會的接班人,毛主席選林彪當接班人,就選錯了,我選他也選錯了。原以為他謙虛本分,沒想到他是『王莽謙恭未篡時』。現在暴露出來了,是個野心家。彤林知道,魏炎現在什麼事兒不獨斷專行?樊仁祥,你調回來的工作安排他就沒有和我商量嘛。五十年代就是協會的老工作人員了,現在落實了政策,還把你發落到出版社去看稿?(「我願意做點兒具體工作。」樊仁祥拘謹地說。)這麼大年紀看稿不合適。我考慮,你可以留在協會當個副主席,兼秘書長。(「秘書長已經安排老紀干了。」雷彤林在一旁小聲提醒道。)他的安排沒經過我。(「黨組會上定的。」雷彤林又說。)黨組會為什麼不通知我去?(「那幾天您正在家臥床不起。」雷彤林解釋道。)我生病為什麼不到我家裡來開?我躺著可以在我床前開嘛。這簡直是瞞天過海。仁祥,彤林,你們以後要對魏炎有認識。我今天就是要揭穿他。他原來不過是個普通編輯,是我親自把他調來的。1979年,5月4日,對,是5月4日,我親自打電話找的有關領導。調來後我一直培養提拔他,先讓他當副秘書長。為了進一步提拔他,我想盡辦法提高他的學術地位。1980年3月27日,報上發表的他那篇「東方藝術三十年回顧」,就是我親自給他定的題目,親自向報社推薦的。你們看我的用心。文章是我親自給他審查修改的,裡面關鍵的是那幾個小標題,都是我擬的。彤林你知道,那都是我的學術觀點。(雷彤林不置可否地笑笑。)第一個,『東方藝術三十年的歷史就是兩種思想鬥爭的歷史』,這個觀點,是我第一次明確提出來的,給了他的文章了。第二個,『東方藝術三十年歷史的經驗、教訓都同樣寶貴』,也給了他了。第三個最重要,『總結歷史為了開拓未來』。這是辯證法的觀點,這是向前看的觀點,總結歷史不能消極的總結嘛,這個提法是有戰略意義的。在此之前,誰在東方藝術工作中提過這個觀點?沒有嘛。我也給了他的文章了。就是為了提高他的地位。要不,他的文章能打響?現在,把他一步步扶持到副主席位置上,他倒得志便猖狂,撇開我,稱孤道寡起來。……」    
    樊仁祥前傾著身子,專注地看著黃公愚。為了保持這種尊敬的姿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抽了一口煙。抽煙時,目光也沒離開黃公愚。彈煙灰了,他仍然目不轉睛。拿煙的右手縮回來,摸索著慢慢觸到茶几上的煙灰缸,然後在上面輕輕蹭著。好在抽了幾十年煙了,手底下對煙的感覺是清楚的。這一下蹭掉的是煙灰。這發硬的想必是燒板結的煙絲中的小柴棍,輕輕乘著勁蹭掉它,不要讓整個紅煙頭都跟隨著掉下來,否則煙就熄了。再慢慢旋轉著,像轉圈削鉛筆一樣。現在剩下的大概都是紅煙頭了。那紅煙頭大概是一個四十五度的圓錐體。這一切動作都有點兒下意識。他感到坐的姿勢有點彆扭,又略微往前挪了挪屁股。因為不敢欠起身,屁股在皮沙發上摩擦出了聲響。這聲響容易讓人有不文明的錯覺。他的臉上一直堆著笑。時間太長,臉部肌肉有些緊張,突突地輕跳著,要抽搐起來。他立刻放鬆一下臉部肌肉,讓笑紋平伏下來,然後再一次使它浮出來。可臉上的肌肉還是輕跳著要抽搐,他於是再放鬆一次,再讓笑紋平伏一次,然後再浮現出來。這一次好像沒有要抽搐的感覺了。不過,笑容要淺一些,要不時間長了,肌肉還會跳。因為他一直想努力地、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這種恭聽的姿勢和表情,他的意識也處於一種一無所動的麻木狀態。    
    他甚至不太清楚黃公愚講了些什麼。    
    雷彤林聽著,自如地維持著禮貌的神情,心中卻水一般過著意識流。動不動就是培養接班人,這協會是他的?「王莽謙恭未篡時」也上來了,有什麼忿忿不平的?中青年上來了,你不該往邊兒上靠靠?要不你培養接班人幹啥?他的記性可真是好得讓人吃驚,幾年前的日子還記得一清二楚。要說老糊塗,也不糊塗,對過去有些事兒記得清楚著呢。你看,對自己添的小標題還記著呢。什麼「辯證法」,「戰略意義」,真是胡掰。老了不安心歇著,還一天到晚的要管事。真是沒有自知之明。孔子要一百年、二百年、幾千年地活著,中國也非遭殃不可……他的意識流被打斷了。    
    黃公愚的話衝他來了:「今天的電視專題報道你看了沒有?」    
    「我和老樊一塊兒看的,拍得還不錯。」雷彤林答道。    
    「什麼不錯?有問題。為什麼這麼突出魏炎?這是什麼用心?你去電視台瞭解一下,魏炎搞了哪些名堂,回來告訴我。」    
    「這……」    
    「這是我交給你的任務。」    
    衛華扶著自行車在舞廳外面等著。這是胡同內的一個禮堂,門口裝綴著變幻閃動的綵燈,停著一大片自行車、摩托車,還有十幾輛小轎車、吉普,有十幾個看熱鬧玩耍的小孩兒。禮堂裡傳出舞曲和舞曲間歇時的喧嘩,帶著濃烈煙霧的燙熱空氣也從大門裡湧出來。他還是來了。趙世芬常常跳舞誤了末班車。他怕半夜她在路上出事兒。    
    散場了,人們潮水般說笑著湧出來。衛華如同水流中的一塊礁石,任憑人潮從身旁流過,睜大眼張望著、搜尋著。「世芬。」他眼睛一亮,伸手喊道。


上卷:第四部分人有欲則計會亂

    趙世芬正挽著一個舞伴頭挨頭說笑著,隱約聽見喊聲,她抬頭看了一眼,臉色一下變了。討厭,怎麼追到這兒來了。人流後面閃過衛華的凹形臉。她太不願意在這兒碰見他了。她鬆開和舞伴相挽的手,匆匆告別:「我得趕快從那邊走了,晚了該坐不上車了。」    
    「剛才不是說好了送你,一路散著步走到南池子?」舞伴說。    
    「我想起點急事,還是趕車去。你先走吧,下次再見。」她嫵媚地一笑,在人流中快步朝前穿行著。「世芬。」她又聽見那討厭的叫聲,隔著數不清的人頭和衛華的目光對視了,她明白無誤地表露了她的厭惡,繼續朝前走。    
    衛華明白了,他不過是明白了他早就明白的一個事實。    
    他低下頭,推著車,隨著人流往前走。    
    黃公愚開始了他最重要的行動。「彤林,仁祥,你們都是我最信任的同志。怎麼個信任?我準備把協會的工作以後逐步交給你們。」他由於激動,有些語無倫次。    
    樊仁祥深為不安,他不知所措地搓搓手。    
    雷彤林腦子裡閃過的意識流是:他現在還有說話算數的實權嗎?糊糊塗塗的,誰聽他的?不過也不能小看他的影響,畢竟有資歷在那兒擺著,在上頭也有影響,自己有些事還要靠靠他,但也不能靠得太近,別得罪了魏炎。    
    「樊仁祥你完全可以當副主席,當秘書長,你是東方藝術協會的老同志了,是內行,水平肯定在魏炎之上。魏炎有什麼水平?還不是我扶持上去的?我現在撤銷對他的扶持。像他這樣上下積怨的人非垮台不行。有善必聞,有惡必見。千人所指,無病而死。你們要另起爐灶。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啊?彤林,你年輕,更有培養前途,以後可以成為協會接班人。寫過文章沒有?寫過?收一收,編個集子,我給你寫序言,先提高一下學術地位。這是基礎。不要像魏炎,野心家,你要一心搞學問,不要有邪欲、貪慾。韓非子講過:『人有欲則計會亂,計會亂而有欲甚,有欲甚則邪心勝,邪心勝則事經絕,事經絕則禍難生。』啊?魏炎這樣的早晚禍難要生,沒好下場。彤林,這道理我教導給你了,能懂吧?荀子講過,『邪穢在身,怨之所構。』你幹壞事,人們的怨恨就指向你。我相信你們。仁祥在外多年,一到北京就來看我,沒忘我,這才是日久見人心。彤林,我是一直很關心你的,1979年底那次救濟款——你父親去世,你母親又血壓高癱瘓——就是我親自批的,120元,你還記得吧?1980年,嗯……是3月份,那次調房子,給你從一間住房調成一間半,增加了八平米,是吧,那是我親自決定的。記得吧?你還記得,好,這就好。我很關心你。前年,我做的協會年底工作總結,還專門提到你通聯工作搞得好,整整一自然段,一百多字,你應該有印象的,是吧?這都是為了一步步培養你。仁祥,你們今天來了,我明確表個態,我要重點培養你們兩個。」    
    樊仁祥一直不安地搓著手,額頭有些滲汗,細細的汗珠匯成大滴,又匯成水流,從兩耳前,從太陽穴區慢慢往下流,流到脖頸上,胸前也有汗,發熱,又發涼,能感到汗水從胸上流下去,流在中線的,走的正是經絡學中的任脈,上脘,下脘……    
    雷彤林的意識流更是生動不息。這老頭兒真夠囉嗦的,協會裡的人最怕聽他講話,車□轆話沒完沒了。現在不常去協會了,作報告的機會不多了,逮住來家的人就滔滔不絕,誰還敢來?這都快十一點了,還沒罷休的意思,讓不讓人走?讓自己出集子?自己的文章數量還太少,不過,這確實可以考慮。讓他寫個序言,完全可以。他的牌子在國內外有點兒影響。救濟款的事兒他還記著哪。調房,連幾平米他也記著哪。這記性。真夠讓人目瞪口呆的。他是不是每天都要把他給人行過的好事兒過一遍腦子,複習複習啊。    
    黃公愚的講話到了最實質部分了。    
    「仁祥,彤林,我已經把協會的事兒想透了,下決心了,要改變局面。我已經立了遺囑,(自己今天夜裡就立。)把對你們的安排都寫在遺囑中了,明天,我準備把協會裡的幾個青年,包括你們,一共七八個人,叫到我家裡來。我要先和你們談談,做一番部署。你們明天上午九點半來。這是名單,彤林,你明天一早通知他們一下,能打電話就打電話,不能的,你五點鐘起個早,跑一跑。」    
    樊仁祥更加不知所措,更加汗流浹背了。    
    雷彤林也吃驚不小。好好的,立開遺囑了?這要幹什麼?組織力量,推翻魏炎,重新組閣?這不合章法,簡直是胡來。    
    「彤林,你一定通知到,啊?」    
    「好。」雷彤林點頭答應道。他可以通知到,那些人來不來,他不管。他自己是要藉故不來的。捲進這種事情可就麻纏了。「黃老,」他笑了笑,開始講今晚來的正事,以便及早脫身告辭,「和有關單位聯繫了,您這次去日本訪問,不能帶您女兒去。」    
    「什麼?」黃公愚火了,「我年紀大了,讓女兒陪同去是完全應該的。」    
    「他們講了,代表團中有年輕同志,也有工作人員,可以照顧您。」    
    「不行,那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能嚇著誰?代表團就垮了?不去倒能空出一個名額讓別人去呢。    
    「你告訴他們,不同意我女兒陪同,我就不去了。」黃公愚氣呼呼地說,「好,這事就這樣。明天上午九點半,你們來我這兒。」    
    


上卷:第四部分還和不止一個人談過戀愛

    趙世芬回到家洗漱完了,就挨著女兒睡下了。    
    衛華還在檯燈下坐著。他在備星期一的課。他左手撐著額頭,鋼筆在本上唰唰唰疾書著,填滿一行又一行空格。他不願眼前出現空格。他不停地去填補它。然而,他突然發現自己用錯本子了,停住筆,嘩嚓嚓把寫下的幾頁都撕下來,然後換本重寫。寫完了,他不知道還應該找點兒什麼干。他慢慢轉過頭。雙人床上,趙世芬睡得正香。靠這邊留著一條空兒,是他睡覺的位置。    
    這是他的妻子?他常常懷疑這個現實,懷疑自己當丈夫的權力。    
    她在睡夢中仍顯得漂亮。此時側躺著,臉頰壓著披開的黑髮,穿著無袖白背心白短褲,腰間裹著一條小毛巾被,裸露著豐腴的胳膊和大腿。那姿勢顯得她很美,也顯得她很舒服。她臉上還隱隱浮著一絲微笑,夢中的微笑。笑什麼?當然不是衝他笑的,大概是沖那些風度優雅的舞伴笑的。    
    她也曾衝他這樣笑過。那是七年前,他們在陝西宜川地區的一個小工廠。有一天,她突然來找他借書,在他髒亂的單身宿舍裡站著,衝他這樣嫵媚地笑著,而後又接連幾次來,一次比一次更嫵媚,含意是明顯的。當時,他有些受寵若驚,因為她在廠裡漂亮得引人注目,不少男人死盯著她,而他自己長得不好看。面對她的親熱,他絕不敢頭腦發熱。他知道她出身不好,而且知道她若不是和負責招工的幹部搞了點兒曖昧,招工進廠輪不上她。還知道她為調工種,和勞資科的頭兒也有點兒那個。至於到什麼程度,就傳說不一了。她進廠後還和不止一個人談過戀愛。    
    這次愛上自己什麼了?愛自己的出身?愛自己老高三的文化程度?愛他已經重新工作的高幹父親?愛他有可能調回北京?他清醒而且警覺。他對這樣的女人是有惕怵的。然而,她的熱情,她的嫵媚,她的楚楚動人的美貌,都遠不是他能抵擋的。    
    他們第二年結婚了。又過了兩年,通過他父親的關係調回了北京。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妻子身上。她在睡夢中伸手搔了搔脖頸,然後稍稍轉動了一下身體,張開手,有那麼點兒仰睡了。她的胸部在微微一起一伏,隆起的乳房在背心下波動著。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彎著。他感到一陣衝動掠過身體,那是有些自卑的身體。他站起來,到臉盆架旁邊洗臉。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碰過她了,她不讓。    
    他一邊洗臉一邊還感到身體內微微搏動和擴散的衝動。他胸中突然湧上來一陣強烈的厭惡。那是對自己的厭惡,也是對她的厭惡。他厭惡自己這樣委曲求全的懦弱,沒有男人氣。他厭惡她的輕浮,厭惡她的放蕩,厭惡她的淺薄,厭惡她的凶悍,厭惡她的自私,厭惡她的市儈氣。他感到渾身很熱。他脫下背心,站在立櫃的穿衣鏡前擦著身子,他看到自己很矮的個子,很寬很短的上身,平板難看的胸部,一根根肋條,還有難看的臉。他一邊擦著,一邊呆呆地看著,動作也遲滯下來。那抬起胳膊擦拭腋下的動作多蠢,多令人生厭啊。他咬了咬牙,轉身去洗腳。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洗著。    
    他準備躺下了。趙世芬的一隻手臂張開放在他的睡位上。他仇恨地看了看它,然後拿起她的手臂輕輕放到她身邊。她的手臂燙熱柔軟。又有一絲衝動從他體內掠過,同時便又感到對自己、對她的厭惡。他在她旁邊躺下了。    
    趙世芬的身體散發著燙熱的氣息,能聽到她輕微的鼾聲。    
    他眼前又浮現出她在舞廳外投來的厭惡目光。他胸中湧上一種強烈的仇恨和惱怒。「你離我遠點兒。」「討厭。」「不許你碰我。 」……她那一次次的謾罵又都紛紛閃現出來。他又感到渾身發熱。檯燈還沒關,略看上兩頁書,睡吧。    
    趙世芬翻了一下身,側躺過來,把一隻手放到了他胸上,把一條腿壓到了他腿上。她那腿的重量,她的肌膚的柔軟質感,它的燙熱,一下使他呼吸急促起來。她的鼻息撲在他的臉上,她身體的熱力烘烤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看了看她的臉。凶悍的妻子在熟睡時只剩下嫵媚的憨態。她的幾根頭髮輕輕搔癢著他的臉。    
    他一動不敢動。就這樣,他躺了好一會兒。身體的接觸也許是最單純、最直接的接觸。她放在他身上的燙熱的手臂和腿,她均勻的呼吸,她烘圍著他的熱氣,都融化著他,都使他體驗著這個他曾經熟悉的女人的身體。她是他的妻子。他們生過一個女兒。他全身的血液加快流動起來,那仇恨和厭惡感也似乎暫時消逝了。他現在只看到她在睡夢中美麗甚至可愛的臉。他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但他感到這樣享受同妻子身體溫存的卑下了。


上卷:第四部分蓄之已久的忿恨羞惱爆發了

    他輕輕拿下了放在他胸上的她的手臂。他又伸手去托她壓在自己身上的大腿,想把它放下去。然而,這腿的豐腴、彈性、光滑、燙熱,與他手接觸的面積、重量,都對他產生了遠比那隻手臂大得多的刺激。他的手微微顫抖,一個說不清幾個月沒碰過女人的衝動這次強烈地在體內勃起。他沒有那麼大力量一下把她的腿搬下去,也沒有力量把手從她腿上拿開。她是他妻子嗎?他是她丈夫嗎?他們不是在一塊兒生過孩子嗎?她的嫵媚的笑臉,她的冷蔑的目光,她剛剛分娩後的溫順恬靜,她叉著腰的謾罵,她為他們調回北京的奔波,她的潑辣能幹,她對女兒的精心料理,他們有過的熱烈擁吻,他又寬又短的上身,他呆板難看的胸……他眼前紛疊著一片迷亂的鏡頭,他的自卑的身體在發熱地打顫。趙世芬在睡夢中撒嬌地哼哼了一聲,又往這兒翻轉了一下,貼得他更近了,幾乎摟著他。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臉。她似乎知覺了,溫存回報地伸手摟住了他。他的壓抑的衝動爆發了,他一下緊緊抱住她,狂熱地吻著她,她閉著眼撒嬌地半推半就地哼哼著。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睡夢中的嫵媚從臉上消失了。她認出是衛華,左右轉頭看了看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眼裡一下冒出怒火和厭惡。「你起開。流氓,不要臉。」她用力把他往下掀。    
    他感到了自己的卑下。他簡直覺得自己沒臉,恨不能撕碎自己的臉。    
    但是,她的話語激怒了他。蓄之已久的忿恨羞惱爆發了,剛才的衝動變成一種不顧一切的狂暴。他使勁摟住她,使勁……    
    「你起開,流氓。」    
    兩個人在床上拚命扭動著。孱弱的丈夫表現出來的從未有過的狂暴,讓趙世芬有些恐懼,她躲著他的狂吻,拚命反抗著。她對衛華的厭惡,她在睡夢中對男性的渴望(那對像當然不是衛華了),她那經過熟睡所發酵了的女性本能,在這種拚命的反抗中被綜合激發成一種病態的亢奮。她似乎沒那麼大勁兒了,在斷斷續續的謾罵中竟依從了他。    
    狂風暴雨過去了。衛華低著頭坐在床頭。    
    「把毛巾給我。」趙世芬沒好氣地吩咐道。    
    衛華不敢看她,伸手把毛巾遞給她。趙世芬擦了擦,冷蔑地看了衛華一眼,把毛巾叭地扔在他身邊,躺下身,背對著他睡了。衛華垂著頭,下巴幾乎挨著胸,一動不動。他像廉價出賣了靈魂一樣,連厭惡自己都沒力量了。他只感到發冷,發熱,發顫,發空,渾身麻木,整個身子在萎縮。    
    燈關了,夜深人靜的院子裡,隱約傳來呼哧呼哧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    
    每到深夜,一天的忙碌接近尾聲,春平就感到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憊。    
    電壓不足了,唱機的轉速越來越慢,動聽的音樂失去和諧,在難聽地變調,咿咿哇哇越來越低,越來越慢,有些滑稽。一個女運動員在海邊林蔭道上輕捷地長跑,大海原是蔚藍發亮的,頭髮原是一跳一跳飄拂的,步子原是有彈性的。但是,下暴雨了,道路泥濘陷腳了,距離太長了,太沒盡頭了,她一腳一腳拔著跑不動了,最後連走也走不動了,踉蹌地支撐著不要倒下,海的顏色也變成黯灰色的了……    
    她嘴角微微露出一絲苦笑,趕走自己的幻覺。    
    在清華大學讀書時,她不就是短跑運動員嗎?還是高校二百米短跑紀錄的保持者。她和曾立波就是在運動場上開始他們的愛情的。現在,她看了一下牆上的結婚照,又看了一下鏡中自己疲憊憔悴的臉,不禁歎了口氣。    
    「你歎什麼氣呢?」曾立波還在堆滿建築圖紙的桌子上忙他的,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她說。    
    「是不是又累了?你身體不好,累了就早點兒睡吧。」曾立波隨口說了一句,還在忙他的事兒。    
    春平又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弟妹的事兒已忙過一圈兒。大海、小海的作業已一本本看完,丈夫論文的已完成部分,她也幫助謄寫完。可她今天該做的事兒遠沒有做完。她看了看縫紉機上堆的書籍資料,多得讓她頭疼。她要看的書還沒看,要加班做的工作還沒做。今天不做,明天一天更做不完。她還是在縫紉機前坐下了。    
    書,圖紙,密麻麻的數字,眼前有些昏花,頭有些暈,唱片越轉越慢……暴雨泥濘中的女運動員越來越支撐不住…是不是又血壓低?    
    敲門聲,是小華。    
    「你怎麼還沒睡?」她打起精神笑了笑。    
    「姐,這是我給大海、小海買的運動衫,你看合適嗎?」小華說。他剛才歇斯底里的暴躁似乎一點兒都看不見了,而且還含著對她的歉疚。小弟弟每次無理地發完脾氣總是很後悔的。    
    「合適。你還挺會買東西的。」她把運動衫打開,舉著一件件看了看,「你花這錢幹什麼?」她盡量顯出一些高興來。她知道弟弟心地善良,也知道他常常想報答她對他的關心。每當他用他三級工的拮据收入來做這種報答的表示時,她就感到極大不安,而且對小弟弟生出一些憐憫。    
    小華走了。


上卷:第四部分委屈而溫馴地接受這愛撫

    「你和小華說說,讓大海和他一個房間睡行不行?」曾立波一邊忙著,一邊背對著妻子說道,「咱們四個人擠一間房,夏天實在太熱。」    
    春平看了看屋裡,沒有回答。房間裡確實是太擁擠了,雙人床搭出一塊木板睡她和兩個孩子,丈夫每晚就睡行軍床。可是她不願意去打擾小華。他上電大,本來心裡就很煩亂了。祁阿姨輕輕推開門,駝著背探進身子。    
    「阿姨,有事兒嗎?」春平連忙站起來,她感到有些頭暈,扶了一下縫紉機。    
    「你們有換下來格衣服哇?給我洗吧。」祁阿姨輕聲說。    
    「阿姨,您早點兒睡吧,這麼晚了。」    
    「我困得太早困不著,尋些事體做做。」    
    「沒有要洗的。」春平笑了笑,推謝道。祁阿姨今天怎麼了?    
    她總算看完了今天預定要看的資料。兩眼一片粘重昏花。她把縫紉機上的書籍紙張收拾了一下,便坐在小板凳上搓洗大海、小海的衣服。行軍床已經支開,丈夫倒頭就呼呼地睡著了。她支撐著一下一下慢慢洗著。洗洗又停停,用手腕慢慢壓迫按摩著眉心和太陽穴。清醒點兒了,又一點一點地洗著。洗完了,坐著歇了歇,端著盆準備去院裡水龍頭沖涮。她一站起來就一陣暈眩,眼前一片發黑,幾乎摔倒,手上的臉盆匡一聲很重地蹲在地上,人也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    
    「你怎麼了?」曾立波從熟睡中驚醒。    
    她閉著眼,額頭抵在手背上,微微喘著氣。    
    「不舒服?」曾立波望著她問。    
    「沒有。」    
    「累了?……累了就早點兒睡吧。」    
    她依然閉著眼,等頭暈和心慌慢慢過去。她感到丈夫的目光正很關切地看著她。「波,我實在覺得有些支撐不住了。」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    
    丈夫沉默不語,只感到他的目光還在看著自己。    
    「你說我是怎麼了?力量到極限了?以後怎麼辦呢?」她難過得幾乎要哭了。    
    丈夫依然沉默地看著她。    
    她感到丈夫就要伸出手撫摸她的頭髮,安慰她了;她的頭、她的脖頸都感到了丈夫慢慢伸過來的手的暖熱,準備委屈而溫馴地接受這愛撫;猛然,她覺得自己不該這麼軟弱,她睜開眼,抬頭掠了一下頭髮,準備順勢搪開丈夫的手。    
    然而,她像冰凍一樣凝結住了。丈夫早已背對著她睡著了。    
    屋裡很靜。眼前的情景像在夢幻中見到的一樣,有些恍惚而陌生。夜深人靜的院子裡,隱約傳來嘩哧嘩哧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兩滴清淚從她的眼睛裡慢慢流了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她半是淒涼半是麻木地擦去眼淚,端著盆慢慢站了起來。    
    祁阿姨在院中央的水龍頭旁,藉著幾個燈窗散射的微亮,在暗黑中用力搓洗著衣服。嘩哧,嘩哧,嘩哧……一件衣服從這一頭搓到那一頭,再浸一浸洗衣粉水搓回這一頭,再搓到那一頭,再搓回這一頭,再放到空盆裡換一件,再接著洗。    
    三十年來,她就這樣坐在院當中搓洗,一件又一件,春夏秋冬,不知搓平了幾塊搓板。七個孩子在她這搓洗中一個個長大了,慢慢都背著書包上學去了,慢慢都會一進院門就對她尊敬地打招呼了,慢慢都會自己洗衣服了,慢慢都走出家門遠去了,慢慢又都一個個回來了,慢慢都結婚生孩子了。而她是一點點老了。小孩兒都生小孩了,她還能不老嗎?可她還要為黃家操持下去。她心甘情願。她今夜更要多出點兒力,要不她困不著。這是她的家,這是她的歸宿。嘩哧,嘩哧,嘩哧……    
    「阿姨,您還沒睡?」春平端著一臉盆衣服走過來。    
    「儂放下來,我來洗吧。」祁阿姨說。    
    「不,我洗吧。」春平放下盆,在水龍頭旁蹲下涮著衣服。    
    「阿爹還沒困。」祁阿姨邊搓洗著說道。    
    春平抬頭看了看,客廳裡的燈已經熄了,父親臥室的燈還亮著。


上卷:第四部分我們由衷敬佩的黃記者

    客人早已經走了,遺囑也已向夏平口述記錄完了,深更半夜,該睡了,可他還不想睡。他在臥室裡來回踱著,踱踱又在小沙發上坐下,坐坐又站起來踱。他為明天要採取的戰略部署感到興奮。誰說他老了?他的頭髮還沒白,他的牙還沒掉,他此刻在屋裡踱來踱去,覺得自己步子還很穩。他完全可以掌握一個協會(以至一個更大的單位)的權力與局勢。如果他是古代武將的話,真可以拔劍揮舞一通。誰說他老了?    
    他一下想到了戰國時期郭開詆毀廉頗的典故。    
    他在書櫃前站住,左尋右找,好半天抽出一本史書,找到了這一段:    
    趙使廉頗伐魏,取繁陽。孝成王薨,悼襄王立,使樂乘代頗。頗怒,攻之,遂出奔魏,魏不能用。趙師數困,王復思之,使視頗尚可用否。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頗見使者,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使者還報曰:「廉將軍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王遂不召……    
    哼,郭開這樣的小人古今皆有之。    
    他憤憤然合上書,又踱了踱,然後仰靠在沙發上。明天,召集的骨幹們——都是他可以信任的——到齊後,他要很有力地講一番話。他一句句想像著自己要說的話,那凜然的氣勢,那鏗鏘的節奏,一遍又一遍在他身心激起亢奮。每當在想像中說到譴責魏炎的話時,他就感到解氣痛快。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抑制不住要打手勢的衝動,他幾乎有些等不到明天了。他又瞇上眼,想像著那些骨幹們的表情反應。樊仁祥一定是目不轉睛、畢恭畢敬地連連點頭,受到一次極大的教育;雷彤林一定是眼中含著理解的笑,不時插上兩句應和的話;小薛呢?他眼前浮現出這個女秘書的面容,她一定會真誠地表示對他的理解——她的目光總是那樣真誠,並激憤地表示對魏炎的不滿……他臉上不禁浮出了微笑,這是矇矓凝視著回憶中景象的微笑。    
    那是四年前。秘書薛小珊陪他去南方幾個省檢查各分會工作。在走下飛機舷梯時,她想要攙挽他,他擺了一下手:「不用。我甚至可以攙挽你呢。現代文明不是講尊重女士嗎?」說著,他哈哈笑起來,健步下了飛機。她提著箱子,幫他拿著風衣,跟在後面。「您的精神狀態簡直像個中年人。」她尊敬地把風衣披到他身上。    
    「我要再年輕點兒,說不定還要和你丈夫決鬥呢。」他風趣地開著玩笑,然後哈哈笑了。薛小珊臉一紅,笑了……薛小珊很可愛,要培養她。    
    他沉浸在回憶中,臉上還保持著未消逝的微笑。    
    好一會兒,他從恍惚中醒悟過來,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對面牆的掛歷上一個年輕女演員的照片上。他看著她,感到愉快。    
    他又立起身,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著,走走又停停,看一看那位女演員。他覺得自己很年輕,步子不僅是平穩,而且還有些彈性了。他哼著戲曲,用這種快樂的、年輕的步伐在房間裡走了兩個來回,突然腿哆嗦了一下,膝蓋發軟,差點閃倒。他扶著大衣架站住,定了定神,自嘲地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位女演員臉上。你笑什麼?他看著她,慢慢不知想到了什麼,意識到了什麼,突然,笑容消逝了,神情沮喪了,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拖著步子蹣跚地走到沙發旁,沉重地坐下了。    
    夜深人靜的院子裡,隱約傳來嘩哧嘩哧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    
    夏平和平平各坐在一張桌子前,各忙各的事兒。    
    「二姐,你怎麼還不睡?」    
    「我把家裡的賬整一整,明天好交給你。你怎麼也不睡,幹什麼呢?」    
    「我?……我收拾整理一下最近的信件。」    
    兩個人背對背說完,又都各幹各的事了。    
    黃平平拉開三屜桌左邊的兩個抽屜,把幾封信紙展開與信封訂在一起的讀者來信放了進去。這兩抽屜裡的信都是這樣訂好,一封封像稿子一樣摞在一起的。現在抽屜裡已滿騰騰地快放不下了。這些信件記錄著她作為一個記者的影響。她經常揭露一些有轟動性的嚴重時弊,披露一些有轟動性的獨家新聞。她在全國已經小有名氣,從南到北有不少崇拜者。這不是,這封信的抬頭就是「我們由衷敬佩的黃記者」。    
    她眼裡漾出微笑,拿出一支香煙,點著,噴出一縷輕煙。    
    「平平,你怎麼又抽煙?」夏平在背後問道。    
    「工作需要。」    
    「這算什麼需要啊?」    
    「社交的風度。」她喜歡偶爾抽一支煙,特別是在引人注目時。    
    她對一天的事情又做了簡要記錄。凡屬於她的機密,便穿插著使用速記符號,英文,日文,漢語拼音等,以免筆記本一旦丟落時「失密」。她又為自己的詭秘暗自笑了。別人都以為她是個單純至極的人。她朝後甩動了一下頭髮,收住恍惚的目光,把筆記本迅速合上,放進抽屜,然後胸口抵在桌子上略想了想。


上卷:第四部分供她調遣的一批社會關係

    她又從口袋裡拿出兩封信,拉開右邊的一個抽屜。    
    這個抽屜裡也放滿了信。但這裡的每封信,信紙都還在信封裡,一封封像卡片一樣緊緊豎碼著。她把手裡的兩封信插到了最外面。    
    這一抽屜信是她作為一個女人的力量的表現。都是男人寫給她的情書。    
    她的手輕輕撥拉過這幾百封信,像是翻一本極厚的大書,心中漾起一種甜美的情緒,像蔗糖水一樣溶化著她的臟腑。她凝視著眼前恍然微笑了。檯燈光在她眼前幻化成一片光怪陸離的世界。一個個男人朝她走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笑貌在飄忽不定地閃動著,他們的不同氣息也在飄忽不定地「疊印」著撲來……她心不在焉地翻開一個小本,這裡面記著這些來信者的姓名、地址和簡單情況。這也是供她調遣的一批社會關係。她不會答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但她卻和他們中不少人都保持著親密的朋友關係。男人都願意和年輕漂亮的女人交朋友,而且有不少還都想在女人身上得一手的。她能善意地理解和回報他們的感情,她能自然而絕不傷害對方地把這種感情轉化為一種適度的友誼。這是一種不太純的、帶點兒曖昧和微妙的友誼,然而也是更深、更有力的友誼。和她保持這種友誼的男人,哪個不受她「指揮」呢?他們都心甘情願地幫她忙,為她效勞。    
    這個世界上,男人是比女人有力量。但是,聰明的女人卻比男人更有力量。因為她能調動不止一個男人。她眼裡繼續漾出著凝視的微笑。    
    幾個男人競相朝她走來,他們的氣息很強烈……    
    她對自己真正喜歡的男人,並不完全拒絕擁抱和親吻,她能夠掌握住界限。在感情強烈衝動的極個別情況下,她也有過更越軌的行為。女人們為什麼要那麼傻呢?為什麼要當生活的奴隸呢?還有比當一個現代女人更容易、更有意思的嗎?    
    她想到了身後的夏平,瘦弱枯槁,成天毫無生氣地生活,身體和精神都快乾巴了。她生出一種憐憫,同時又為這樣憐憫姐姐而感到不安。因為憐憫是一種優越者的感情。「二姐,你就不能改變一下你的生活?」她說。    
    「改變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夏平才回了一句。    
    「你首先應該改變你的觀念。二姐,你現在在生活面前,在男人面前都缺乏自信,太自卑。其實你哪一點比人差?論文化程度,你現在有大學文憑,論……」黃平平不停地說著。    
    背後沉默著沒有反應。    
    「二姐,你怎麼了?」黃平平停住問。    
    依然沉默著沒有回答。    
    平平轉過頭,見夏平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似乎在注視著面前一件東西。她站起來,慢慢走到夏平身後。夏平把面前的一個日記本合住了。    
    「二姐,你看什麼呢?」    
    「沒看什麼。」叭嗒,一滴眼淚落到日記本封皮上。    
    「二姐,我看看。」平平伸過手去。    
    「不。」夏平堅決地搪開她的手。    
    夜深人靜的院子裡,隱約傳來嘩哧嘩哧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    
    


上卷:第四部分足以消除「主貴婢賤」的印象

    范書鴻家。    
    沒有任何事情比眼下的實際問題更有力量。一群人如果處於飢餓中,吃飯便是第一件大事。一群人若在海上遇難,脫險便是壓倒一切的宗旨。現在,該睡覺了,該收拾睡覺的地方了,這個實際問題把一切激烈的衝突、痛苦的心理、愛情的悲劇、男女間的微妙關係都排斥到一邊了。    
    可如何睡呢?兩間房,原來是范書鴻與范丹林父子在外屋,吳鳳珠、范丹妮,加上保姆鋪個折疊床,三個女性在裡屋。現在多了林虹。    
    一個方案,是范丹林提出來的:他到門廳裡臨時搭個床睡,這樣母親可以出來和父親睡在外屋;林虹便可以與丹妮、保姆睡裡屋。還一個方案,是保姆提出來的:她到門廳裡睡,林虹便可睡在裡屋了。又一個方案是林虹提出來的:她到門廳睡。兩家共用的門廳,人出人進,林虹一個青年女子,又是客人,睡在這兒顯然不妥,林虹的方案立遭一致否決。范丹林睡到門廳裡看來是最可行的。但此方案卻遭到吳鳳珠的反對,她不願搬到外間與丈夫一屋睡:「你爸爸的呼嚕像貓叫一樣,我可受不了。」    
    范書鴻聽著她在裡屋的嘮叨極為惱火,但克制著沒發作。    
    當著林虹的面,這話讓他臉上太難堪。    
    「還是我睡到門廳裡吧。」保姆說,「弟弟(她這樣稱呼范丹林)還是和伯伯一起睡外屋,別動了。我睡哪兒都可以,頭一碰枕頭就著了。」看來保姆的方案比較可行。她一個四十來歲的農村婦女,睡在門廳裡似乎無妨。況且范丹林、林虹也都已很誠懇地提出來要到門廳睡,這足以消除「主貴婢賤」的印象。不過,范書鴻心中仍有些不安,所以,他不顧保姆的再三勸阻,親自張羅和佈置起保姆在門廳裡睡覺的地方。他和范丹林先把門廳裡兩家放的東西——圓桌、自行車等——騰挪了一番,然後把外間屋的一個黑漆雕花檀木框的四扇屏抬出來,在門廳攔出一角,用四個椅子加四個方凳搭一個窄條床,再鋪上褥子軟席。椅子凳子高低不一,倒來換去,他們匡匡當當地忙乎著,保姆想勸勸不住,在一旁立了一會兒,到裡面去照顧吳鳳珠了。    
    門廳裡只剩下父子倆。「爸爸,明天我到辦公室去睡吧。」范丹林看著父親認真地挪動著椅子,動作中已經露出了老年人的遲鈍,做兒子的心中感到不安,「門廳兩家合用,在這兒每晚上搭床,終歸不合適。」    
    「你去外面住也沒用啊。」范書鴻從兒子的聲音中感受到一種成年兒子支撐家庭、體貼父母的責任心。這聲音突然感動了他。    
    「那讓姐姐去她編輯部住兩天吧?」    
    「算了,她不在家住,我更多了一份心事。唉,這家亂七八糟的,我操心操夠了。」范書鴻歎息著稍稍直起腰,用手背揩了一下額頭的汗,「剛才林虹問我搞什麼歷史研究呢,我真是慚愧難言啊。」    
    范丹林感到了父親要和自己推心置腹談些什麼的衝動,他等著。但父親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瞬間顯出一種癡呆來。范丹林眼前一下浮現出二十年前父親穿著白球鞋和自己打羽毛球時的矯健姿態。現在老了,臉皮都鬆弛皺耷了。一絲自疚掠過他的心頭:「爸爸,房子的事,過兩天我去和他們談談吧?」    
    「這你別管了,還是專心搞你的事業吧。」范書鴻從癡呆中醒來,說道,「爸爸老了,搞不搞事業意義不太大了。這些瑣碎之事還是我弄吧。爸爸只希望你們,咳,只希望你能有點作為了。」    
    「爸爸……」    
    「你的書就快出版了吧?」范書鴻打斷兒子的話問道。兒子寫了上下兩卷集的經濟學著作。    
    「還在印刷廠。聽說只差塑料封皮還沒套上了。」    
    「那現在去印刷廠,能拿到成書了吧?」    
    「書出來了,出版社會送樣書來的。爸爸,你急著要看?」    
    「不,不。」范書鴻有些遮掩支吾著,忙彎腰搬動著椅子。房間裡傳出林虹和保姆勸慰吳鳳珠的聲音,但吳鳳珠仍然很固執。    
    「阿姨,您該睡了,都十二點多了,東西明天再找吧。」    
    「不行,我明天要用,我必須起來翻。」    
    范書鴻一下皺起眉頭,他惱火地盯視著房間的門。    
    「阿姨,您身體不行,不要這麼急嘛。」    
    「你們想睡你們睡嘛,我翻我的,又不會妨礙你們。」    
    又是不講理,沖客人講這樣的話。范書鴻一下火冒三丈。「你能不能別半夜三更發神經了。」他雙手拿著椅子走到房間門口,盡量壓低聲音沖裡間屋訓斥道。    
    「我怎麼發神經了,我要翻。」    
    「翻、翻、翻。你就知道翻,把家翻得不成個家。」范書鴻氣得轉身把椅子往門廳裡一放。椅子碰倒了圓桌上的暖瓶。砰的一聲,像炸彈一樣,暖瓶在范書鴻腳旁落地迸炸了。開水濺燙在范書鴻穿拖鞋的腳上,他跳起來,隨即扶著椅背,歪倒在椅子上。范丹林趕忙蹲下,掏出手絹給父親擦,又站起身跑到洗漱間去拿濕毛巾。    
    屋裡的人都跑了出來。范書鴻的腳燙得紅腫起了水泡。保姆跑到廚房裡拿來一瓶醬油,倒在臉盆裡,說一洗就好。吳鳳珠說醬油不行,快去抽屜裡找獾油。范丹林又是給保姆拿臉盆,又去翻抽屜找獾油,門廳裡亂成一團。    
    范書鴻咬牙忍著疼痛沖人們擺了擺手:「半夜了,你們聲音小點兒,不要把隔壁鄰居吵醒了。」


上卷:第四部分是個多心思的潑辣女人

    鄰居王滿成家今晚也不平靜。老婆張海花就是個多心思的潑辣女人。    
    剛吃完晚飯,十歲的大勇和八歲的小勇就要去范書鴻家「看彩電」。「家裡不是有電視嗎?」張海花挺著肥胖的胸腹,抬手一指平櫃上放的崑崙牌十四吋黑白電視,沒個好臉色。「咱們家的看不清楚。」兩個兒子噘著嘴。    
    「還要怎麼清楚?」張海花的聲音又快又尖利。    
    「你看哪,黑糊糊的亂閃。」大勇說。電視圖像是不大清楚,模糊閃動著。    
    「又沒有彩色……」小勇眨著眼沖母親嘟囔。    
    「彩色有什麼好?報上說彩電壞眼睛。還是看黑白的好。」    
    「好什麼呀。」大勇並不服氣。    
    「孩子們要去就讓他們去吧,今兒星期六,有好節目。」做父親的說。    
    「你又插什麼嘴?」張海花正收拾碗,把碗往桌上一蹲,「跟討飯似的,湊到人家家裡看電視,你不怕人討厭,我還怕呢。有本事掙錢給孩子買一個。」    
    「咱們慢慢買嘛……」    
    「慢慢買?人家掙多少錢,你掙幾個錢?連兒子每月上學買月票的錢都快緊不出來了。人有臉樹有皮,我要這臉。買不起就不看,我告訴你們,大勇、小勇,不許去。」    
    可一轉眼,兩個孩子就溜到了范書鴻家。正趕上吳鳳珠裡裡外外翻箱倒櫃。她說:「我們家今天晚上挺亂,要整理家,電視不開,明天再來看吧,啊?」    
    正在廚房裡洗碗的張海花聽見了,來到了門廳裡,厲聲叫道:「大勇、小勇。」兩個孩子來到門廳互相看看,察看一下母親的臉色,蔫蔫地回自己家了。張海花跟進了屋,把門一關,手還濕著,就倒抓起掃床笤帚打起孩子來:「叫你們去,叫你們去。叫你們去惹人討厭。」孩子縮成一團,哭喊著。王滿成望著妻子囁嚅地勸道:「咳,打孩子幹什麼,去鄰居家看看電視又不犯法。」    
    那邊隔壁,范書鴻皺著眉不滿地責備著吳鳳珠:「你怎麼就把人家小孩趕走了呢?家裡再亂,也不能不顧及鄰居關係嘛。」    
    張海花要強,什麼事情都不能低人一頭。自己嫁這樣一個沒本事的丈夫,她認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她還要在社會上拚命向上爭一爭。誰不想活得更體面點兒?她不怕吃苦,心計也夠用,待人接物潑灑得開,酸甜苦辣都嚥得下,吐得出。論工作,她在紡織廠由一個擋車工混到了工段質檢員,又混到了車間統計,正爭取著當上副主任;論生活,她咬著牙掙二分攢一分,吃鹹菜喝白水,等著有一天搞到兩室一廳,就要同那些高級家庭一樣像模像樣地佈置起來:彩電、冰箱、地毯。她要裡裡外外活個人樣,要讓丈夫、孩子都活個人樣。可誰能理解她的苦心?    
    「你活得沒模沒樣,還讓孩子這輩子跟你一樣?」她沖丈夫瞪眼發火,「但凡你有本事,這家也用不著我裡外操心了。我這輩子跟著你受的罪還少?」    
    她一眼瞥見牆上掛的彩色結婚照。十幾年前,她多俊秀多水靈,現在又老又邋遢,她都不敢照鏡子。這一輩子受窮受罪活成什麼了。她不由得又冤屈又冒火,揚起笤帚狠狠朝大勇的屁股上打了兩下。大勇哇啦哇啦地哭喊得更厲害了。    
    敲門聲。張海花楞了一下,慢慢推門進來的是范書鴻。老歷史學家抱歉地笑了笑:「大勇,小勇,電視開了。快過去看吧。剛才吳奶奶翻東西,家裡亂。」    
    王滿成慌忙站起來,侷促不安地連連搖手:「范老,不麻煩您們了,孩子們要看,讓他們在家看吧。」丈夫這種在有知識人面前低頭哈腰的謙卑樣兒,又刺激了張海花做妻子的自尊心。她收起臉上的怒容,很大方得體地走上來,把丈夫擋在身後:「范老,我打孩子您可別多心。他們快期末考試了,學習正緊,根本不能看電視。我一直沒敢買彩電——連這黑白的我都不該買。一天到晚看電視,長大有什麼出息?他們這個年齡就該好好唸書。您說是這理兒不?往後,我這邊要是不留神,他們溜過去了,您就幫我把他們攆出來。這事,我就算是求上您了。」    
    「啊,啊……」范書鴻尷尬不堪。    
    「你們耳朵聽見沒有?」張海花轉過臉沖兩個兒子訓道,「還不給范爺爺拿煙去。」    
    「不不,我平常不抽煙,我不打擾你們了。」范書鴻連連擺著手。    
    「范爺爺,您抽煙。」大勇淚痕未乾,聽話地從竹茶几上拿起父親抽的一盒煙,舉到范書鴻面前。孩子單純,並不知母親的話只是謝客之辭。    
    張海花迅速瞥了一眼兒子手裡舉的煙,臉一下燒熱。「五台山」,這是一盒三角錢的廉價煙。她啪地打了兒子的手一下,劈手把煙奪過來:「這爛煙能叫你范爺爺抽嗎?這是你劉叔叔剛才來坐拉下的煙。去拿你爸爸抽的煙來。」    
    「這是爸爸……」大勇怯怯地、困惑不解地望著母親。


上卷:第四部分這節骨眼上我不能讓

    「連你爸爸抽什麼煙也不知道了?」張海花快嘴利舌地打斷兒子的話,兩步上去,打開一隻紅漆木箱,從箱角麻利地拿出一盒精裝「上海」,從盒裡抽出一支來,「范老,您抽煙。」    
    范書鴻忙藉機道:「不了,不了,他們不讓我抽,要罵的。」范書鴻故作詼諧地笑笑,朝隔壁自己家指了指,點點頭退出了。    
    「以後來客人拿箱子裡的煙,知道不?」張海花接著訓兒子。兩個孩子依然疑惑不解瞪大眼睛看著母親。張海花打開「上海」牌香煙的錫箔紙,把剛才抽出的那支煙又插回去,數了數,然後把煙往茶几上一放,搡到丈夫面前:「你明天不是外出開會?把這好煙帶上。人要爭個體面。裡面還有十二根。不要都抽了,啊?留下五根。早晚還是你的。不夠抽了,這煙——」她把那盒從兒子手裡奪下的那盒「五台山」也撂到茶几上,「你也帶上。不在場面上了,就抽這賤的,隨你抽多少。哼,跟著我,什麼時候少過你喝的,短過你抽的。不知個好賴。」張海花轉眼看見兩個兒子還都直楞著眼,又訓斥道:「瞪眼看什麼?不認得你媽了?去,把涼水裡冰的西瓜拿來。」    
    一說吃西瓜,兩個兒子雀躍了,歡呼著跑出去。家裡難得吃西瓜。西瓜水淋淋地抱來了,抹布擦乾了,在矮腿方桌上切開了,是個四斤的紅沙瓤小早花西瓜。張海花坐在小板凳上邊切邊把一塊塊切好的瓜分配著放到大勇、小勇和丈夫面前:「這幾塊是你的,啊?大勇;這幾塊是你的,小勇;這幾塊是你爸爸的。瓜甜嗎?」    
    「甜。可甜了,媽。」兄弟倆唏哩忽嚕大口吃著。    
    張海花看著兒子吃,看著丈夫吃,眼裡露出滿足。    
    「媽,你怎麼不吃?」大勇問道。    
    「媽這兩天肚子不好,不想吃。」張海花溫和地笑了笑。    
    瓜太小了點兒。做丈夫的也發現了:「海花,你怎麼不吃?」他把自己面前的瓜拿了兩塊放到妻子面前。「媽,你吃吧。你不吃,我們也不吃。」兩個兒子也把自己的瓜送到母親面前。「我真的不想吃。」張海花笑了笑,把瓜都推了回去,同時藉著笑,把湧上來的幾滴幸福、滿足但又含著一絲辛酸的眼淚壓抑了回去。    
    她千辛萬苦為的就是這個家。現在半夜了,她躺在床上還在為這個家轉心思。    
    天熱不好睡,外面門廳裡響動,更不好睡。「你聽隔壁家在門廳裡叮叮匡匡鬧啥呢?」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躺在旁邊的丈夫。    
    「他們家來了客人,睡不下,搭個床唄。」    
    「客人是哪兒的?幹什麼的?」    
    「不知道。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人長得不賴。」    
    「來住多長時間?」    
    「我哪兒知道?」    
    「兩家走一個水表,這水費算不算客人的?」    
    「人家范老什麼時候和咱們計較過這個?噯,你讓不讓人睡了?」    
    「我跟你說幾句話。」    
    「那我可要點火抽煙了。」    
    「行,你抽吧。」張海花看著黑洞洞的天花板轉著腦筋,「那姑娘肯定是范丹林對象了?」    
    「我看那勁兒不像是。」    
    「你那二五眼能看出什麼?這下他們家兩間房就更擠不下了,要人摞人了。」    
    「那咱們搬不搬?」    
    「就東三樓那一間半?門兒也沒有。」    
    「范老他們家……」    
    「你又來可憐他們,誰來可憐咱們。我沒這麼傻。這節骨眼上我不能讓。」    
    煙頭在黑暗中一紅一暗,那是丈夫沉默不語時的心理節奏。    
    「噯,我告你,我想了個全面兒的計策,」沒過一會兒,張海花又熱切地用胳膊肘使勁捅著丈夫的肋骨,「一定能把兩室一廳搞到手。」    
    「我聽著呢。」    
    「就是要在范老身上下功夫。」    
    「下什麼功夫?」    
    「想辦法逼著他們去鬧——為房子。」    
    「逼著他們去鬧?」    
    「現在不都在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嗎?他們鬧比咱們鬧管用。」    
    「怎麼逼?」    
    「我有的是辦法,你到時候看吧。」    
    「可別干缺德事兒。再說,當官兒的才不怕一兩個知識分子哪,他們牛著呢。」    
    「牛?到時候,要是外國人來範老家作客呢?他們當領導的考慮不考慮國際影響?」    
    「外國人?哪兒來的外國人?」    
    「你知道個屁。什麼事都在我心裡裝著呢。外國人一來,我再讓中國的記者也跟著一來,你說他當官兒的怕不怕丟烏紗帽?你們怎麼落實的政策,嗯?」    
    「你哪兒弄記者去?」


上卷:第四部分出了事兒才知道落實政策

    「我就有辦法,調個記者有什麼難?你老娘有的是法兒。到時候讓你看場群英會。哼,這下你們單位的頭兒總得給范老解決問題了吧?」    
    「解決問題,就是讓咱們往外搬嘛。」    
    「到時候咱們就來個堅決不搬。除非給我兩室一廳——你們所現在前三門不是還有兩套兩室一廳嗎?下手晚了就飛啦。」    
    外面門廳裡還響著搬動桌椅的聲音,王滿成略欠起身用煙頭照了照放在床頭的手錶:「十二點多了,范老他們……好,好,你別張嘴了,我不可憐他們,行了吧?……把咱家的行軍床借他們吧?別讓他們折騰著搭床了。」    
    「不借,讓他們搭吧。」    
    「這麼搭他們麻煩,咱們也不得安寧,何必呢?」    
    「我不怕吵,越吵越好,亂得他們沒法兒活了,他們才去鬧呢。」    
    「范老是鬧的人嗎?」    
    「狗急還跳牆呢。」    
    「你是不是捨不得借給他們?不行,作半價賣給他們得了,反正行軍床咱們也沒用。」    
    「九成新的呢,要賣,也要賣全價。再說我也不賣。」    
    外面駭人的暖瓶爆炸聲,嚇了他們一跳,聽見門廳裡一片混亂。「范老燙傷了。」王滿成聽了聽說道。    
    「燙出事兒才好呢。那些官僚老爺出了事兒才知道落實政策。」    
    「不行,我起來,把行軍床給他們送過去。」    
    「你敢?」張海花一下用胳膊支起身,發出一聲凶厲的威嚇。    
    「什麼敢不敢?」平時綿善的丈夫真倔起來並不怕老婆。他起身坐在床邊,用腳在地上探尋著拖鞋。    
    「你——」張海花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你也別太過分了。」王滿成掰開她的手,趿拉著鞋下了床,拉開燈,從門背後拿起了行軍床。    
    張海花光腳下了床,背靠著門擋住丈夫:「我不許你去。」    
    「你起來。」王滿成冷冷地看著妻子,聲音不高。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張海花能感到丈夫身上那種男子漢的意志。那是她不能違抗的。「你吃裡扒外,你……」她下巴哆嗦著,眼淚一下湧了上來。    
    王滿成沉默地看了看妻子,抓住她的胳膊慢慢拉開她,走出門:「范老,你們用這行軍床吧。」    
    范書鴻坐在那兒,正讓范丹林往腳上抹獾油,他客氣地搖著手:「不用了,這不是已經搭好了。」    
    「你們用吧,要不,你們每晚都得搭。」    
    「王師傅,把你們吵得不能睡,實在對不起。」范書鴻抱歉地說。    
    「沒關係。」    
    「本來應該和你們先商量一下的,在門廳裡搭床。」    
    「不不不。」范書鴻的歉疚引起了王滿成更大的不安。天下有兩種人:一種人只看見別人對不起自己的地方;另一種人只看見自己對不起別人的地方。王滿成和范書鴻就同屬於後一種人。他訥訥地不知說什麼好:「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們一家住的,我們搬進來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張海花在屋裡倚靠著門側耳傾聽,淚還未干,這一下火冒了上來:說的是什麼爛話。    
    「王師傅,那你們到底搬不搬啊?所裡不是在東三樓給你們調了一間半嗎?」吳鳳珠問道。她大概屬於那種更多地看到別人對不起自己的地方的人。    
    「我們……啊,也想過搬,不過……」王滿成有些尷尬,額頭冒汗了。    
    「那一間半不比你們這一間大?你們搬過去,我們也能寬敞點兒。」吳鳳珠仍然叨叨嘮嘮。    
    「我說,這半夜三更了,你怎麼問開這事兒了。」范書鴻不滿地制止著妻子。    
    「我問兩句怕什麼?」吳鳳珠的較真兒勁又上來了,「王師傅,我知道你們是嫌一間半還小,要兩間一套的。可一間半總比一間大嘛,不能人心沒盡嘛。」


上卷:第四部分名正言順、合情合理

    張海花這時一抹臉拉門出來了。這緊要關頭她得出來擋陣,要不任著自家那個老實疙瘩說下去,就收拾不回來了。她只一眼就把門廳裡的場面看了個一清二楚。范書鴻一家四口人,連保姆,包括客人林虹都打量進了她眼裡。她也只在這出門的一眨眼工夫就把自己臉上的表情調整變換了過來。她滿臉含笑,人到話也到:「范老,您這是怎麼了?喲,燙著啦?不要緊吧?丹林、丹妮,你們也都沒睡哪?這是你們家來的客人?遠道兒來的吧?吳阿姨,您也沒睡?您身體不好,可該早休息啊。我剛才拉門出來,聽見您最後那句話了,要說人心,誰能有個盡?有盡,還活個什麼勁兒呀,是不?」她親熱地笑了笑,「真要有盡,你們住這兩間不也就夠了,該心滿意足了?」    
    「那也有個名正言順、合情合理啊,你沒看我們家五口人擠成這樣。」吳鳳珠繼續嘮叨著。    
    「是該合情合理。你們住這兩間是夠擠的,我一直和大勇他爸爸念叨你們的事兒。那些當頭兒的也太不盡情理了。這知識分子政策猴年馬月才能落實啊。可要合情合理,你們得找領導說去,跟我們說有啥用?再說,合情合理,大家也都得合情合理。落實你們政策,也得落實工人政策。工人也是人吶。我們為你們想,你們也得為我們想。現在說知識分子也是工人階級,那工人階級和知識分子就是一家,一回事兒嘛。你們說,我家四口人,小子們越長越大,住一間夠?說調那一間半,也比這大不了多少,也是兩家合用廁所、廚房。那鄰居是一對兒大學畢業生,也是知識分子,以後再落實他們政策,我們上哪兒去?我們能糊里糊塗搬過去嗎?」    
    張海花伶牙利齒,連說帶比劃,轉來轉去,滴水不漏。    
    林虹站在一旁看著。在這種情況下,她什麼也不能說。    
    「我說不過你,」吳鳳珠沒好氣地沉著臉,「反正你們應該先搬過去。」    
    「別說了。」范書鴻打斷她。    
    「什麼說過說不過呀,你們有文化的人,懂的道理比我們多得多。」張海花似笑非笑,話卻鋒利。    
    「我們……」吳鳳珠又要發話。    
    「媽,別講了,和他們講不清,到時候找領導講去。」范丹妮打斷母親的話。她雖然未能完全從自己一晚上的悲劇情緒中掙脫出來,但當下的刺激總是更強烈的。母親顯得這樣窩囊,隨著人家的話轉,她不能不搭腔了。    
    張海花聽出范丹妮話中的不滿,立刻衝著范丹妮來了:「和我們是講不清。我不是說了,我們沒文化,沒有知識分子那一套一套大理論。我們只會實心實眼兒的,半夜聽見你們搭床,就把行軍床給你們送來,再挨上你們一頓數落。要我說,你們早該找領導去了。找我們有什麼用?」    
    范丹妮也是個嘴上不讓人的,一聽說行軍床,冷冷地道:「行軍床你們拿回去吧,我們不用。」    
    張海花斜瞟了范丹妮一眼,她也被激惱了:「哼,你們要嫌工人的床髒,不用就不用。這門廳是兩家合用的,你們在這兒搭床睡覺合適嗎?」    
    「我們佔我們這一半兒。」    
    「那我們在這一半也搭上床睡能行嗎?」    
    「你胡說些什麼。」那邊兒王滿成憋了半天,此時沖妻子吼道。    
    張海花嚇得顫了一下:「我說什麼了?咱們巴巴結結送行軍床來,人家看不起你,不用。」    
    「是用不起。」范丹妮冷冷地說道。    
    「丹妮,你閉上嘴。」這邊兒是范書鴻火了,他一揮手,「王師傅,把床給我,我用。」    
    


上卷:第四部分歇斯底里發作中的屈辱

    范丹妮坐在床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她兩眼呆滯地凝視著林虹腳上穿的那雙白涼鞋,濃煙一口口噴出來,在房間裡瀰漫繚繞著,畫出她思緒的茫然和繚亂。林虹坐在她對面的折疊床上,隔著一米多的近距離靜靜地望著她,好像在等待她醒來一般。    
    「你睡吧。」過了很久,范丹妮說道。    
    「我等你一塊兒睡。」林虹禮貌地笑了笑。    
    外間屋早已熄了燈,沒有一點聲響,范書鴻、范丹林可能已經入睡。門廳裡,保姆大概早已睡著了。只有裡間屋還亮著燈。吳鳳珠疲勞過度地癱在床上,響著輕微的鼾聲。她們倆卻這樣坐著。一個在抽煙,一個在看著對方抽煙。    
    夜是安靜的,甚至能聽見香煙燃燒時發出的聲音。安靜總要孕育著什麼。林虹看著范丹妮,感到她內心正積聚著某種衝突。她的煙一口口抽得越來越長,越來越狠,已經被熏黃半截的纖細手指在神經質地顫抖。顫抖逐漸牽動她的嘴唇,她的面部肌肉在那裡發生同步的顫動。她的目光越來越凝固,透著一絲凶狠。    
    濃煙嗆得林虹輕輕咳了兩聲。范丹妮微微抬起了頭:「你抽嗎?學會抽煙,就到哪兒都不怕煙了。」她把床上的煙盒伸手遞了過來。    
    林虹搖搖頭。    
    范丹妮的手還沒放下來,自己卻被煙嗆得咳嗽起來,她用手背擋住嘴,咳得彎下腰,眼淚都迸了出來。    
    「別抽了。」林虹勸道。    
    「不要緊。」范丹妮又咳了一陣,緩過氣來。她朝後抖了一下頭髮,緊接著又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引起她整個身體的劇烈震盪。從聲音中能聽出她身體的單薄乾瘦。    
    「別抽了吧,這樣對身體不好。」林虹又說。    
    「不好就不好,要那麼好幹什麼?」    
    「身體總是你自己的。」    
    「我早就身體不好了,想好也好不了啦。」范丹妮一下激動起來。    
    「小心煙,別燒著裙子。」林虹用手指點著。    
    范丹妮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米黃色鑲邊的連衣裙,頓時激怒起來。就是這條裙子,過去胡正強說他最喜歡,今天卻遭到他那樣冷蔑的目光。想到那目光,一種備受凌辱的悲憤呼地湧上來。她顫抖著摁滅煙頭,站起來,雙手抓住裙子的下擺,一咬牙,嗤啦一聲把裙子撕裂開來。林虹驚愕地望著她。她並不知道范丹妮今天晚上遇到了什麼事,但憑著女人的直覺,她能感到范丹妮這種歇斯底里發作中所包含的屈辱。范丹妮再次抓住裙子下擺,要撕第二下,雖然用了很大力氣,卻沒能撕動。積聚的情緒經過一次發洩,已降落了一些。她坐下來,又點著一支煙。她一動不動抽完這支煙,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對林虹說:「咱們睡吧。」    
    「好。」林虹準備起身鋪床。    
    范丹妮卻坐在那兒不動,目光又恍惚起來,手在床上摸索著拿起煙盒。    
    「不睡嗎?」林虹問。    
    范丹妮目光呆滯,過了一會兒,把煙慢慢叼到嘴裡,拿出火柴要劃,手又停在那兒不動了。她抬眼瞧了瞧林虹:「我今晚是不是有點兒歇斯底里?」    
    林虹笑了笑。    
    「我今晚見到了我的丈夫——就是你剛才見到的孟立才。因為我不愛他了,所以他來懲罰了我。」范丹妮發出自嘲的冷笑,「在這之前,還見到了我的……」她略停頓了一下,「見到了我的情人——就這樣說吧。因為他不愛我了,所以他也懲罰了我。」說到最後這句話,她有點兒咬牙切齒。    
    林虹沉默了一會兒,察看著范丹妮的表情:「他結婚了嗎?」    
    「他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有個很完整的家庭。」    
    沉默。這種沉默中包含著為范丹妮處境所感到的難堪。    
    「他是導演,叫胡正強。你看過他拍的電影吧?」    
    林虹搖了搖頭,她在縣裡,看電影並不多。    
    「你願意聽聽我的身世嗎?我的身世簡直可以寫一部小說。你困嗎?」    
    林虹看著范丹妮,又搖了搖頭。范丹妮點著了煙。


上卷:第四部分他在那種事上太野蠻

    (她說什麼呢?香煙在手指間燃燒,煙霧裊裊升起,瀰漫開,和空氣中已經浮動的煙氣混淆繚繞在一起。盯住它,目光矇矓再矇矓,煙氣逐漸模糊,搖曳晃動起來,在燈光中幻變出一個撲朔迷離的世界,一個自己以往的天地……)    
    哼,(這是她自己能聽見的無聲的冷笑,用以對自己的話預先解嘲。)我其實就寫了一部自傳體小說,剛寫完不久。題目叫做「我的愛情交響曲」。(愛情這個詞怎麼這樣肉麻?寫的時候沒覺著,現在說它,怎麼這樣別嘴,這麼恥於出口?)這個題目俗氣嗎?我還沒想到更好的題目。還想了一個題目,叫「大海中沒有我的停泊點」。這也不好吧?「港灣在哪兒」這個題目呢?先不說題目了。這部小說是根據我的經歷寫的。共分四章,也就是我生活的四個樂章。(又一聲自嘲的冷笑,這次略有一些聲音。)這就是我的命運交響曲吧。    
    第一樂章,「青春的理想是玫瑰色的」。(怎麼也有些拗嘴?眼前閃過一片淡淡的玫瑰色,她站在中學的操場上,看著西山上空展現的玫瑰色晚霞,山色如黛。這幅玫瑰色的畫面是黯淡的,景象也是模糊的。當她稍一凝視它,它便消逝了,眼前迅速閃動出其他色彩的模糊畫面,只感到嘴角留有一絲冷蔑。自己早已變得冷酷。看到自己寫下這種矯情的題目,就噁心,肉麻,臉紅,生理上反感。)一個人總特別喜歡某一種顏色,我發現,有的人一生喜歡一種顏色,有的人一個時期喜歡一種顏色。一個人某個時期喜歡的那種顏色,基本上是他這個時期生活樂章的主色調。一個人一輩子喜歡的顏色,一種,或有一個序列就構成了他一生交響樂的色調,起伏跌宕。我說的有道理吧?你喜歡什麼顏色,林虹?    
    (林虹:「我?……」她停頓了一會兒,「白色。」)    
    白色?你過去呢,學生時代呢?    
    (「紅色和白色。」)    
    紅色和白色?過去你喜歡紅色和白色,現在變得只喜歡白色了?(一個她敏感而似乎熟悉的變化。林虹是什麼經歷?她隔著燈光下繚繞的煙霧注視著林虹。)    
    (「是。」)    
    (她又抽了一口煙,接著說自己的身世。)我在中學,到後來上大學,都喜歡玫瑰色。我喜歡看玫瑰色的畫面,喜歡玫瑰色的霞光。我那時做的夢也常常是玫瑰色的,夢的內容忘了,顏色卻留下了印象。(她敘述著,不再有拗嘴和噁心的感覺了。)我崇拜約翰·克利斯朵夫,常常為他流淚。我的愛情追求也是理想主義的,要找一個對人類有貢獻的天才,終身做他的伴侶。我很自信。覺得我漂亮,學習好,又有天賦。很受男同學的注意,大學裡女同學本來就少,不過,我在班裡一個人也沒愛過。我愛上了法律系一個比我高兩屆的男同學,叫楊海明,很英俊的。我向他借過一本書,還書時,在裡面夾了一首小詩。可他沒什麼特別反應。他畢業後去衡陽了,從此再也沒見到他……這玫瑰色的一章算是永遠過去了……    
    第二章,題目是「生活是鐵青色的」。說的是「文化大革命」這一段。前面就不用說了。1970年,我大學畢業分到懷柔縣教中學。父親被定成了「中統特務」。有了這樣一個政治標籤,我成了無人問津的「次品」。那時在北京,先後給我介紹過幾個對象,都因為我的家庭問題吹了。我這個人虛榮心強,要面子,明明是對方不要我,我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和別人說是自己不願意,對對方不滿意。鬧來鬧去,人們說我眼高。我有什麼眼高的?幾次談對象,我的尊嚴幾乎完全被粉碎了。女人有時候是很軟弱的,特別在她喪失自信的時候。當時,隨便給我介紹一個什麼人,我都會願意的。我迫不及待地要嫁人,好像再不結婚,就永遠沒人要了一樣,急著推銷自己,簡直是一種恐慌症。    
    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四十五歲的幹部,比我大了近二十歲,這樣大的年齡差別,都沒傷我自尊心,我咬了咬牙和他見面。一個胖子。(溫和的胖臉閃過,肥胖綿軟的手。)結果,還是他不要我。他倒是喜歡我,可他要出國當參贊……    
    (她目光瞇成的一線,透出一絲冷酷。)    
    我在懷柔縣和孟立才結了婚。他是個體育老師,比我大十歲,因為到磚瓦廠偷磚曾被判過兩年刑,是個刑滿釋放犯。我的父母堅決反對這門婚事,我和他們大吵了一場——    
    ……范書鴻冒火地站在房間裡,用手指著女兒,「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你找誰不行,非要找這樣一個人。」    
    「我找誰?誰要我?」范丹妮哭了。    
    「過去介紹的哪個不比孟立才好?你都看不上。」    
    「你怎麼知道我看不上?」范丹妮歇斯底里地喊道,淚流滿面,「如果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肯要我,我早就願意了。」    
    范書鴻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是他們不要我,知道嗎?可我有自尊。只好說我不滿意他們。你知道你的女兒沒人要嗎?」    
    范書鴻如五雷轟頂,臉痛苦地搐動著,良久,才困難地說:「那你也不要找孟立才,我不能讓女兒嫁給一個刑滿釋放犯。」    
    「可你自己呢?有誰要你這個中統特務的女兒?」……    
    ——我從北京回到懷柔,就和孟立才結婚了。他在那種事上太野蠻,我怕他怕得不行。除此以外,他還是不錯的,對我很體貼——    
    ……范丹妮裹著被子朝裡躺著,在抽泣。


上卷:第四部分流氓,不許你碰我

    孟立才裹著棉大衣背對著她坐在床邊。他回過頭給她掖了掖被子,想哄慰她。    
    「滾開。我不要你,流氓。不許你碰我。」    
    孟立才縮回了手。    
    「你滾遠點兒。我不要你坐在這兒,你滾。」    
    孟立才站起來,到火爐邊坐下。天亮了,范丹妮醒來,發現孟立才的大衣也蓋在自己身上。窗外西北風呼嘯著,孟立才坐在爐邊,縮著頭打瞌睡。火爐上咕嘟著什麼。爐火一閃一閃映紅著他那張粗黑的臉。    
    「你醒了?想起嗎?」孟立才回過頭。    
    「不起。」    
    「天冷,不起就睡吧,反正今天是禮拜天。」他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大碗雞蛋羹走到床邊,「就在床上喝吧,坐起來,圍上被子。」    
    「不喝。」    
    「喝吧。你太瘦了,」他的聲音中含著由衷的體貼,「像個小孩。」……    
    ——可我不愛他,一想起他就恨他。是他毀了我的青春。我知道這樣怪他毫無道理,是我心甘情願嫁給他的。可我還是恨,想起來嫁給這樣一個人,我就渾身哆嗦。我糊里糊塗地把自己的青春廉價拍賣了。(她又用力一口一口抽著煙,她那纖細而蒼白的手指又開始神經質地顫抖。)(她把半截煙狠狠地一口抽完,低頭噴出濃煙,被嗆得輕輕咳嗽著。她側轉過頭,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咳嗽過去了,她抬起頭。)    
    說小說的第三章吧,「霓虹燈是繽紛雜色的」。寫的是我調回北京以後的生活。父親的政策早落實了。我調到電影界的一個編輯部。開始到處跳舞,廣泛交際,學會了喝酒抽煙,學會了打橋牌、吃西餐、熬夜坐沙龍。我就好像一直在舞場上旋轉著,周圍一片五彩繽紛。我有錢就花,及時行樂,什麼衣服好看買什麼衣服,過時了就送人。我要彌補我青春年華的損失。這一章是幸福的,也是瘋狂的。我爭風吃醋、嫉妒失眠,絞盡腦汁,大吵大鬧。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顏色。一閉眼,總覺得一個霓虹燈的繁鬧夜市在眼前晃動。我愛了不止一個人,也被不止一個人愛,可最後,我愛上了他。(她一口氣說到這兒,猛然間,目光變得呆滯失神。)    
    (「胡正強?」半晌,林虹問。)    
    是。(她歎了口長氣,說話的節奏開始變慢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愛。我也真正感到了什麼是愛的痛苦。有時候,為了等他一個電話,我能在電話機前苦苦地守候一天。那一陣,我在編輯部有間單人宿舍。他來看我一次,我事先要忙上一整天,花半個月工資買酒買菜,用煤油爐給他做一餐像樣的飯菜。為他,我什麼犧牲都做了。可他還是拋棄了我,為了他正人君子的虛偽形象。可他越這樣,我越離不開他,我到處等他,想盡辦法見他一面。他卻像躲瘟疫一樣躲著我,他看不起我,冷落我,厭惡我。我簡直像瘋了一樣——    
    ……寒風刺骨的夜晚,樹上的積雪紛紛揚揚落下來,路上行人寥落。范丹妮緊裹著呢子大衣,頭縮在圍巾裡,踏著結了一層薄冰的積雪,瑟瑟縮縮地在一幢樓前來回走著。她望著二樓的一個燈窗,那是胡正強的家。她寫了信約他,可他不出來。看見燈窗上他晃動的身影,她甚至像能聽到他那放懷的、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夜深了。一排排燈窗熄滅了。胡正強家的燈窗也黑了。    
    范丹妮還在刺骨的寒風中來回走著,顯得孤零零的……    
    ——我有時候真想殺了他。……好了,不說了,再說我又要發瘋了。咱們睡吧。第四章,我告訴你題目:「未來應該是藍色的?」問號。我希望是藍色的,可誰又能知道會是什麼顏色?也許是黑色的,是死亡。不說了,睡覺。    
    林虹脫下自己的白色連衣裙,左右看了看擁擠不堪的房間,把裙子搭在椅背上。她的衣服不多,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要愛惜。坐了一天火車,該洗了,可住在這裡,如此雜亂,明天能不能洗衣服還是個問題。她無意中看了看范丹妮,目光不由得愣住了。范丹妮脫掉了那件漂亮的被撕裂的連衣裙,揉成一團,往地下一扔,然後站起來,開始摘乳罩,可那竟然不是乳罩,是……林虹這才知道,范丹妮那隆起的胸部是戴了假胸。假胸被扔在椅子上,還有彈性地顛了顛。那個苗條而豐滿的范丹妮不見了,面前是一個胸部乾癟、瘦骨伶仃的女子。能看見她胸部的肋條骨。    
    她心中不禁湧上對范丹妮的憐憫。她每天把自己裝扮起來不知要花多少心思?而一旦卸了妝,竟像是變成另一個人,這實在有點兒可悲。    
    范丹妮正自憐自愛地瞧著自己的身體,一抬頭看見了林虹的目光。「我瘦吧?」她自我解嘲地說,同時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狹窄白皙的胸部,瘦凸的膝蓋骨,腳面上裸露的青筋。


上卷:第四部分莫名其妙的淡淡的敵視

    林虹笑笑:「瘦點兒好,好多人想瘦還瘦不下來呢。」    
    「你沒看出我戴的是假胸吧?」范丹妮有些得意地笑了。    
    林虹搖了搖頭。    
    「這是托人從香港帶來的進口貨,質量好。」范丹妮說著從椅子上拿起假胸,用手捏了捏,摸著兩個富有彈性的假乳房,「你看,它的彈性、柔軟度和發育最好的真乳房一樣。不要說看,就是隔著衣服都摸不出是假的。」    
    林虹不自然地、敷衍地笑了笑。看著范丹妮這樣摸弄假乳房,她在心理上有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你是不是看不慣假胸?」范丹妮問。    
    「我?……沒見過。」    
    「這都沒見過?你們古陵縣真不開化啊。這在現代社會很普遍。外國不光有假胸,還有假臀呢。只要像真的就行。人要打扮自己,就得用這些假的東西,假眉,假髮,假睫毛。擦胭脂抹粉,不都是為了使皮膚蒙上假的顏色?光靠本色,女人哪有那麼漂亮?會打扮也是一種藝術。你擦胭脂嗎?」    
    「不。」林虹搖搖頭。    
    范丹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一下停住了,發亮了,像是第一次發現什麼,禁不住讚歎:「你真美。」    
    林虹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她穿著小背心短褲衩在燈光下坐著,頭髮烏黑,脖頸胳膊潔白而潤澤。她胸部豐滿,但並非刺激性地過度隆起,是柔和、質樸的。她的長長的手臂自然下垂扶著床邊,顯得十分動人。    
    「你站一站。」范丹妮說。    
    林虹遲疑不解地站起來,掉頭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以為壓著了什麼東西:「怎麼了?」范丹妮迅速地上下打量著她。她的線條很美。只是腰部略顯鬆弛(現在站起來,似乎胸部也有些鬆弛),不那麼收束和纖細。    
    「你如果再把腰勒緊些,胸部就會更隆起來,那你就更美了。」范丹妮說。    
    林虹一笑,又坐下去,轉身安放枕頭。    
    「你保養得好,這輩子沒受什麼大罪吧?」范丹妮仍在打量著她,同時感到一絲嫉妒,不由得看了看自己乾癟的胸部。    
    林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你這些年都是什麼經歷?你結婚了嗎?」    
    「結過,離了。」    
    范丹妮一下愣了,她沒想到。    
    「什麼人?」    
    「一個幹部子弟。」    
    「他父親是什麼官?」    
    「那時什麼也不是。現在在我們省當省委書記。」    
    「誰?他叫什麼?」范丹妮正拿起背心往頭上套,一下停住了。    
    「你問他還是他父親?他?告訴你,你也不知道,他叫顧曉鷹。」    
    「顧曉鷹?」范丹妮一下睜大了眼睛。    
    「你認識?」    
    「嗯……認識。」    
    「你怎麼認識的?」林虹注視著范丹妮。直覺告訴她:顧曉鷹與范丹妮的關係不太尋常。    
    「一般認識。今天晚上我在週末俱樂部裡還遇見過他。」范丹妮只好搪塞。自己過去的情人,竟是林虹以前的丈夫。知道這一層關係,使她對林虹既產生一種同命相憐感,又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淡淡的敵視,還模模糊糊地漾起一種生理上的不舒服。「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為了掩飾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她隨便又添了一句。    
    林虹側身在折疊床上躺下了,用手臂在枕上支起頭,目光若有所思,像是自言自語:「女人應該總結自己。」    
    「你今年多大了?」范丹妮問。    
    「二十八。」    
    「你打算今後怎麼生活?」    
    「我先看看能不能調回北京。你呢?」    
    「我?現在準備開始寫小說。再奮鬥上三四年。到四十歲,如果還在事業和愛情上一無所成,我就結婚,隨便找個什麼人,有點兒錢和地位的,老老實實過日子。」    
    范丹妮也在對面的床上躺下。林虹抬起眼,范丹妮也抬起眼,都下意識地想看一下對方的身姿,目光相遇了。都不自然地笑了笑,又把目光躲開了。


上卷:第四部分我不喜歡女人戴假胸

    她們各自垂下眼瀏覽著自己的身體,同時又能感覺到對方的身體。    
    林虹依然撐著頭側躺著,從上到下看著自己,想在自己身體上尋到美,來「證明」剛才范丹妮對自己的讚歎。一個人往往對自己最願意相信的事情,又是最容易產生「懷疑」的,生怕那不是事實。自己的身體還是年輕的。透過背心的領口能看見自己的胸脯,她不由自主地輕輕撫摸了它一下,雖然不像二十歲時那樣晶瑩光澤,但還是年輕的,有彈性的;腿上的肌肉還沒有鬆弛,皮膚也還光潤;這樣躺著,身體的各部分曲線還富有女性的青春感。她只是在生理上,心理上,感到有那麼一點鬆弛倦淡,缺乏對愛情的渴望和激動。一瞬間,她極力想回憶一下自己這些年有過的渴望男性擁抱的衝動,來「證明」自己身心的年輕,但立刻覺得很好笑地趕走了這個意識,只把一絲隱隱的笑意留在臉上。女人如此審視自己的身體,從上面看著青春的消逝,是最能直接真切地在身心深處引起人生之感觸的。    
    范丹妮也在細細地觀察著自己的身體。她也希望在上面尋到對自己有利的印象和證明。現代人就講究瘦削纖細之美,這麼想著,她得到了安慰和支撐。然而,她感到了對面床上林虹那苗條而豐滿的身體。這一瞬間形成的對比,使她立刻又透過背心領口發現自己胸部的乾癟。她一下坐起來,找出一件綠綢長睡衣穿在身上再躺下來,並下意識地從椅子上拿起假胸按在胸前比試著,撫摸著,目光矇矓起來,想像著自己當真有這樣一個胸。    
    「你覺得我這假胸好嗎?」她有些走神地問。    
    「我不喜歡它。」    
    「為什麼?」范丹妮認真地抬起頭。她有點兒誇張這種認真,為的是轉移剛才相視時所產生的不自然。    
    「我不喜歡假胸。」    
    范丹妮一下愣了,心中猛然被觸動了什麼,臉色變了,一絲痙攣從臉上可怕地斜著掠過。她突然雙手抓住假胸用力一扯,把兩個假乳房的聯接部分扯斷了。    
    「你怎麼啦?」林虹驚愕地看著她。    
    「我不要它了。」范丹妮咬牙切齒地發著狠。    
    「為什麼?」    
    「不為什麼。」    
    范丹妮瞇著眼,用裙子蓋著身體在床上仰臥著。胡正強背靠著床頭,雙手抱膝挨著她在抽煙。「你不理我了?」范丹妮嬌嗔道,伸手去拉胡正強。    
    「讓我抽會兒煙。」胡正強撥擋開她的手臂,動作雖然很輕,卻含著一種冷淡。    
    這個動作中的心理信息,范丹妮通過手臂的接觸一下就感到了。    
    胡正強沉默地抽了兩口煙,朝范丹妮那露出在裙子外的半截乾癟的胸脯看了一眼,然後轉頭向著床外,在床幫上慢慢蹭著煙灰。過了好一會兒,又垂眼瞧著自己的腳面:「你和幾個男人這樣過?」    
    「這是什麼意思?我結過婚。」    
    「我是說除了你丈夫。」    
    「你沒權力管。」范丹妮一下被激怒了。    
    胡正強又沉默地抽著煙。范丹妮目不轉睛地仰視著他,察看他的表情。胡正強扭過頭看了看范丹妮枕邊扔的假胸。隨著他冷冷的目光,范丹妮也看到了自己放的假胸,感到莫大的羞辱。    
    「我不喜歡女人戴假胸。」胡正強說。


上卷:第四部分她哥哥更壞,心毒手辣

    「我只是隨便說說……」林虹不安地解釋道。    
    「這和你無關。我又想到別的事兒了。不說了,關燈睡吧。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范丹妮把撕斷的假胸一扔,下床趿拉上拖鞋準備去拉燈,「你原來那位顧曉鷹也不是好東西。」    
    「是。」    
    「他還有一個妹妹吧?今天我見到她了,她和你在一個縣吧?」    
    「是。」    
    「我看她是個騷貨,在舞場上大出風頭。她哥哥更壞,心毒手辣。今天他和一群人就在商議怎麼整人。對了,他們要整的就是你們古陵縣的縣委書記,也是個北京知青。」    
    「是李向南?」林虹欠起了身。    
    「好像是。你認識他嗎?」范丹妮轉過頭。    
    「認識。」    
    「好像你和他還有點兒關係。」范丹妮注意地看著林虹的表情,她發現對方的反應有些特殊。    
    「他過去是我同學。他們準備怎麼整他?」林虹的心思一下集中到李向南身上。    
    「沒注意聽,反正他們有的是手腕。」范丹妮說著拉滅了燈。    
    「別關燈。」吳鳳珠的聲音。    
    燈又亮了。    
    「怎麼了,媽?」    
    「我做夢想起來了……」吳鳳珠吃力地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    
    「什麼?」    
    「我想起我在干校時的思想筆記本放在哪兒了。」    
    范丹妮和林虹目瞪口呆,相視了一下。    
    「阿姨,您天亮再找吧,您身體……」林虹勸道。    
    「不,不,我必須找到我過去的思想筆記,我要寫入黨思想匯報。」吳鳳珠下了床,「我這會兒想起來了,一下就可以拿到。」她顫顫巍巍地爬到椅子上,又要上桌子,林虹和范丹妮連忙上前扶住她。吳鳳珠從書櫃頂上一捆捆的雜誌堆中抽出一個灰濛濛的牛皮紙袋:「總算找著了,就在這兒呢。」她像尋得寶物一樣,打開紙袋,拿出兩個紅色硬皮筆記本,上面印著「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字樣,坐到床上,瑟瑟地打開看著。    
    范丹妮和林虹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她。    
    屋裡很靜,只有吳鳳珠一頁頁翻本的聲音。翻完一本又翻第二本,越到後面翻得越快。好一會兒翻完了,她疲倦地出了口氣,放下本,盤腿坐在床上,兩眼直愣愣發起呆來。    
    「媽,怎麼了,不是?」范丹妮問。    
    吳鳳珠一動不動。    
    「媽,你怎麼了?」范丹妮有些擔心。    
    吳鳳珠還是直愣著不動。    
    「媽,這是不是啊?」    
    吳鳳珠似乎沒聽見,好一會兒,她歎了口氣。「都是斗私批修,批『5·16 』的筆記,現在沒用了,都過時了。」她坐在那兒目光又恍恍然呆滯起來。    
    范丹妮熄了燈。吳鳳珠還在黑暗中木雕一樣坐著。    
    


上卷:第五部分人生沒有重複的機會

    吳鳳珠那雕像一般的身影總算躺下了。床板略微咯吱吱響了兩下,拽毛巾被往身上蓋的聲音,腿在涼席上挪動的聲音,很快都沒了,響起輕微而又睏倦的鼾聲。疲勞過度的人才有那種鼾聲。黑暗中,那使人感到壓抑的因素終於消失了。(一個人在暗黑的房間中離你不遠地坐著,背襯著微亮的窗戶,像個黑色的剪影似地,這對於躺著的人是有很大壓迫力的。)一種寧靜安謐的氣氛開始充填著整個房間。    
    林虹仰面躺著,可以折疊的鋼絲軟床鋪著薄毯和軟席,很舒服、很有彈性地托著她,依著她身體的曲線下凹著。下陷的肩背和臀部能非常愜意地感到鋼絲網床兜著她的彈性和張力。她稍許挪動一下身體,鋼絲網便微微顫動著。    
    她感到自己身體的苗條和豐滿(感到和看到不一樣,更親切實在),感到自己身體的年輕,但也感到自己身體的疲倦和懈怠,感到它的冷淡和一絲缺乏熱情的衰老。衰老的種子二十五歲以後就開始在生命中播下了,它最初只隱隱地潛伏著。在疲倦或心灰意懶時,它便要露一露它的徵兆(有人並不警覺它)。然後一點點擴大其陰影,直到五十歲、六十歲時便開始籠罩和統治生命。    
    她現在是太疲倦了。    
    眼前同時還瞬間即逝地閃過了一個電影鏡頭: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的樹林邊,一條小河在陽光下明亮閃爍,活潑地流淌過也鍍著一層金色的草地。兩棵小楊樹間繫著一張白布吊床,一個身穿紅色泳裝的姑娘躺在裡面,鞦韆一樣蕩著。她滿臉陽光地咯咯笑著,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耀著青春的光澤。一個英俊的也是黝黑的小伙子倚樹而立,深情地注視著她……這不知是什麼意識流?也不知是哪一部電影中的畫面?那姑娘的形象如此生動,如在眼前,小伙子的形象卻有些閃爍不定,好像有另一個她(林虹)所熟悉的人物要從他後面浮現出來。    
    他是誰?她不想。她不願想。雖然她知道她能想出來。    
    窗簾是薄薄的藍布,透著夜色,月光是皎潔的,照在窗簾上映出動人的藍光。天熱,窗簾沒完全拉嚴,空隙中露出一條被月光洗浴得碧藍透明的天空。她站在古陵縣陳村外面的田野上,不止一次仰望過夜空。那裡的天空比京城廣闊冷清。京城的喧囂使人淡忘了宇宙。她生活過那麼長時間的古陵,怎麼此刻一下顯得那麼遙遠?    
    而她才踏入京城一個夜晚,怎麼就好像久居這裡了?    
    這個心理感覺反映著什麼呢?是京城繁喧生活給她的密集刺激?這一夜的刺激是高濃度的。是自己生活將發生轉折的先兆?……    
    朦朧中,房間漸漸澄清分辨出了物體的形狀。桌子書櫃全都顯出它們的輪廓,在背著窗口的一面顯出黑魆魆的暗影。能看到旁邊范丹妮的床,對面靠窗吳鳳珠的床,能看到她們躺臥的朦朧身影。    
    她平躺著,感到很舒服。整個身軀、四肢、肌肉、骨骼、五臟六腑連同神經都很熨帖。鋼絲網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可感地起伏波動著。一陣陣濛濛睡意襲來,她的身體一次次輕悠悠飄起來,躺到了雲上。她的視覺、聽覺、嗅覺、膚覺都模糊起來,混沌起來。但她的理智卻讓她頑強地又回到自覺狀態中。她不能這樣糊里糊塗睡去。那樣一覺就會睡到天亮了。她應該想想明天的事情,想想來北京後的全部事情。這不是隨隨便便的一步。許許多多的問題紛沓地湧來。她能調回北京嗎?需要進行什麼活動?如何為父親整理遺稿?她如何對待李向南?李向南將怎樣對待她?她今後的生活要不要重新考慮?如何對待顧曉鷹?……她應該把問題理一理,逐個想清。    
    看來,這是她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可她太疲倦了,身體和大腦都懈怠著。自覺的思維顯得有些淡弱,而消極的、不受控制的思維,卻開始生動地閃動跳躍著。    
    她應該找個什麼地方住宿?這個問題排開紛紛繁繁的問題,浮現到最前面來。無論如何不能住在范書鴻家了。人家受罪,自己受罪,大家都受罪。可她到哪兒去住宿呢?這個想法使她頭腦更擺脫了一些睏倦。她的感覺器官從麻木混沌中漸漸清醒靈敏起來。眼睛最先透亮起來,她感到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亮。她更清楚地看清了朦朧中的傢俱。寫字檯一角的青花瓷筆筒在映射著瑩瑩月光。寫字檯上那一大堆書籍,帶著黑影的一個碩大正方體。那是范書鴻在法國的老同學送他的著作。范書鴻雙手痙攣地撕書的樣子又浮現出來,眼睛在眼鏡片後面冒火地閃著光,下巴微微抖著。一生中唯一的一本著作被他自己撕成兩半了。老歷史學家的悲劇。    
    她更清楚地看到吳鳳珠那死一般熟睡的臃腫身影。她的一生呢?有著更令人憐憫的東西。歲月是殘酷的。人生是何其短暫,人生沒有重複的機會。    
    范丹妮已經睡熟了。她的肩膀時而一抽一抽的,垂在床邊的一隻手臂像十二三歲的女孩一樣纖細。她與舊的生活割斷了,在尋找新生活中卻充滿著激動不安的痛苦。她今後會幸福嗎?好像很難。自己呢?自己以後會幸福嗎?……黑暗中,孟立才,范丹林,隔壁鄰居的夫婦倆,還有那門廳的爭吵都在眼前疊印起來。    
    她突然感到一種沉悶、壓抑。    
    踏入北京後的第一夜,為什麼有如此沉重的感覺?


上卷:第五部分最後一點殘存的青春

    顧曉鷹在燈火通明的北京站背景上閃現出來,那張令人憎惡的臉。小莉那目光尖刻的眼睛在後面時隱時現著。可惡,滾開。她不要想他們。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又讓她想到小莉那冰冷的目光。小莉在追李向南。李向南對她呢?小莉年輕漂亮(承認這一點,林虹感到一種深刻的嫉恨),又是省委書記的女兒,還會寫小說,不是很優越嗎?不,她不要想這些。她閉上眼,想使思路集中一些。    
    視覺休息了,聽覺越發敏銳起來。聽覺展開了一個聲音的世界。外間屋范書鴻的鼾聲竟然這樣響,剛才幾乎沒注意。她不關心這鼾聲。此刻,她雖然閉著眼,但眼前卻浮現出外間屋黑暗朦朧的情景。范丹林睡著了嗎?這一下翻身的聲音好像就是他的。年輕人翻身的聲音和老年人不一樣。想到踏進這個家與范丹林剛見面時的情景,范丹林那樣笑著看她,她臉上又漾出一絲微笑。那微笑既是面對眼前浮現的范丹林的,想像中的;又是對著自己的,笑自己此時的心理感覺。女人見到男人,特別是年輕的女人見到年輕的男人,常會感覺愉快的。她是女人,她還年輕,而且現在獨居。她不應該再結婚嗎?不,她不願想這些。范丹林大概還不知道她結過婚吧?如果他知道了,又會怎樣看她呢?這個問號把她的那點愉快打碎了。眼前如水紋晃動。    
    她在北京站鬧鬧嚷嚷的人海中走著,她在擁擠不堪的電車中顛簸著,很多男人的眼睛在注視她。她知道自己漂亮,在男人眼裡有魅力。或許,這裡有的男子已對她生出愛慕。然而,他們知道她的恥辱經歷嗎?    
    一個英俊的大學生,在一片閃動的幻象中迎面走來,她認識又不認識,帶著那樣誠懇的表情向她表達愛情,臉紅著,激動而困難地訴說著什麼。可不一會兒,他聽到了她的自述。他吃驚地睜大眼,目光閃爍地左右躲避著,陷入極大的難堪,為他剛才的熱烈表達難堪,為他現在的尷尬處境難堪。他低著頭走了……    
    不,她不要這樣的幻覺浮現。她還是要集中自己的思路。    
    又是范書鴻的鼾聲。這鼾聲一旦注意到了,就使人難以忍受。不要聽見它。人的感官可以有選擇性,對於不想聽到的聲音是可以「忽略」、轉移的。蟋蟀在房間的什麼地方叫著。聽著它的叫聲,眼前浮現出房間裡很具體的立體圖景,每一件傢俱的位置。手錶在枕下嘀嘀嗒嗒走著,一秒一秒消逝著。六十秒為一分,六十分為一小時,二十四小時為一天。人的一生不過兩萬多天。短暫的人生。誰會想到生命在晝夜不捨地流逝呢?自己二十八歲了。二十歲,對於女性是浪漫的年齡,三十歲,對於女性則是現實、冷峻的年齡。女人一過二十五歲,哪個不感到前面三十歲這個界限越來越近的壓力呢?三十歲再找不著自己的生活,一個女人就完了。    
    她二十八歲,只有最後一點殘存的青春了……    
    遠遠的,好像在大地的邊際傳來隱隱的火車長鳴。那聲音蒼涼虛渺,使人想到星空下燕幽大地的廣袤無邊,還使人想到火車在暗夜中閃爍著一兩點寥落燈光的開闊田野上奔馳,油然生出一種茫無歸宿的悵惘——    
    ……無邊的曠寂的黑夜。火車在一個只有兩三間小房的偏僻小站臨時停車。廣漠的幾乎沒有一星燈光的荒涼曠野。過了一會兒,對面又慢慢停下了一輛迎面馳來的客車。一方明亮溫暖的車窗,一對年輕夫婦在含笑相視而語,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在吃蘋果。林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幸福的家庭。隔著車窗,小男孩也看見了林虹,小手貼著窗玻璃朝她招了招,她也衝他笑笑。孩子的父母也轉臉沖林虹笑笑。極親切、極友好的微笑。在如此廣漠的黑夜,看到這樣一個幸福的家庭,使你感到人間之友愛,人情之溫暖,感到和諧家庭之幸福。林虹心中漾起一種感動而又悵惘難言的滋味。她感到自己的心潮濕得如被清純柔和的水浸透了一樣。她願意愛世界上每一個人。    
    兩列火車反方向飛馳著分離了。又是單調而有節奏的顛簸聲。她緊貼著車窗,眼前一直隱隱閃現著那一方明亮溫暖的車窗……    
    她的思路怎麼又散亂了?聲音的世界也引起她各種聯想。她不要去聽聲音,寂靜的夜並不絕對寂靜。可是,她不能捂上耳朵。她想到了和尚坐禪:耳聽八方,什麼都聽見,什麼又都沒聽見。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世界,混混沌沌,沒有一個興奮點,聲音世界便「不存在」了。她使自己的聽覺混沌起來,一切聲音都在混沌中若有若無地「不存在」了。她使自己閉著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去注視腦海中的思考點。她剛才想什麼來的?尋找新的住處?考慮今後的生活?調動?……不,這似乎都不是她要開始的思考點。她的目光把自己整個腦顱腔內都看了一遍,更確切的感覺是「想」了一遍。她想什麼來的?又是身體往上飄的感覺,像失重一樣,鋼絲床變成一片雲。臀部最沉,還有著對床的實在感覺。她抓住這個感覺,又使自己身體恢復重量,慢慢落下來。清醒而寧靜。視覺關閉了,聽覺麻痺了,嗅覺異常敏銳起來。怪不得聾盲人嗅覺發達。她分明感到了房間裡空氣的溫濕度,感到了房間裡交融著各種氣味。陳年書籍的氣味,融融的,濕悶的。范丹妮呼出的氣息。吳鳳珠的氣息。自己的氣息。    
    范丹妮的身體還散發著混有一絲悠悠的類似檀香型香水的汗氣味,這汗氣味熱而強烈,一縷縷的,織成細股,在嗅覺的世界中清楚地顯示出范丹妮的全部特徵。三十六七歲的女性,瘦削單薄的身軀,恥辱痛苦的經歷,旋風般的及時行樂,帶點歇斯底里的性格,是這樣一個女人才有的汗味。她那雙皮涼鞋也散發著被她的汗水浸濡過、被一天的柏油路燙烤過的氣味。


上卷:第五部分決不拒絕生活給她的新機會

    吳鳳珠的汗氣味則是沉重的、污濁的,緩緩地漫過來。沒有股縷之分,渾然一體而疲軟溫弱,讓人想到吳鳳珠身體的臃腫、鬆弛和衰老。吳鳳珠一晚上翻箱倒櫃,終於翻到了她要找的東西,她又能怎麼樣呢?不是沒用嗎?    
    人難道一生都在這樣枉然地絕對之探求?    
    范丹妮的自傳體小說。她講述時的激動神情。四個樂章。青春的理想是玫瑰色的。生活是鐵青色的。霓虹燈是繽紛雜色的。未來應該是藍色的?問號。范丹妮現在在第三章中。自己的人生呢?似乎也有過相似的第一章,第二章,那麼,往下的第三章呢?人生是真正的交響樂。所有交響樂都在某種程度上體現著人生的旋律。    
    不同的人生旋律又都怎樣發展呢?    
    她不想跨入范丹妮那種「繽紛雜色」的第三章。那麼,她應該有個怎樣的第三章呢?白色的?寂寞淡泊,與世無爭的?如她這幾年在古陵那樣?如果一旦調回北京,她還能保持白色的生活色調嗎?她感覺不會。紅色的,火熱的?不。她想也不要想這種顏色。當她十幾年前還是中學生時,曾喜歡過紅色和白色。    
    她還與李向南交談過——    
    ……星期日的黃昏,北京公園湖畔的林蔭曲徑上,李向南和林虹散著步,談著那個時代的年輕人最喜歡談的理想。「你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林虹問。    
    「紅色。」李向南回答後又問,「你呢?」    
    「我喜歡紅色和白色。」    
    李向南皺了下眉:「為什麼?」    
    「不知道。反正我從小就喜歡這兩種顏色。白色純潔,紅色燃燒,是嗎?」被晚霞染紅的湖水在他們身旁波粼粼地閃閃發光……    
    ——然而,紅色早已從她生活中消逝了。對她來說,那顏色是愚蠢的,可笑的,令人厭惡的。藍色?冷靜、深沉而富有詩情畫意?生活不賦予她這種條件。紫色?穩定而凝重?黃色?溫暖而和諧?綠色?春天的色調?生命的調?…………這些顏色似乎都不可能成為她人生第三章的色調。那麼說,她的第三章莫非也是繽紛雜色的?像萬花筒中的無數塊碎玻璃,白、藍、黃、綠、紫、紅、黑,不同的顏色在眼前錯亂交疊著、閃動著。    
    這就是她的人生第三章?    
    不想這種抽像的問題了,想具體一點的。從哪兒開始想呢?又是紛紛雜雜……靜一靜,再靜一靜。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她的臉,她的皮膚,能感覺到一股清新的空氣從窗戶那兒泉水般流進來,像一股清泉注入濁渾的池水中一樣,先沉入底,然後緩緩在房間擴散著,帶著月光和樹葉的濕涼,從她身上漫過。她感到爽快舒適。    
    突然,那些疊印閃動著的畫面都隱退了,一片異常冷靜澄清的思想天空在她眼前展現。一切都變得清楚明晰。她猶豫什麼?還躲躲閃閃地思考什麼?她決不拒絕生活給她的新機會。她第一件事就是要調回北京。不管現實生活有多麼沉重,不管未來的新生活將多麼不符合她的理想——她理想中的北京新生活將是怎樣的呢?好像頭腦中已有一個朦朧的圖景。不管在北京的新生活中,她將怎樣碰疼週身的傷疤(顧曉鷹的嘴臉,團長辦公室的燈熄滅了,首長的微笑變成了一張長滿疙瘩的貪婪的臉,一群群並不相識的人的眼光,冷蔑的,議論的,諷刺的……),也許這新生活對她將是場痛苦的災難,她也要踏進來。她要調回北京。她應該生活在這裡。告別古陵縣吧。    
    (古陵縣城那座九層釋迦古木塔,起伏的山,直落的土崖,梯田,鋪滿鵝卵石的河灘,陳村外的河流,陳村學校那間寂寞素雅的單人宿舍……)    
    這一步邁得對嗎?她現在來不及自省。    
    接著湧上來的明確思想是:她要為調回北京奔波活動。敲各種各樣的門,見各種各樣的人。要想方設法,什麼機會都不放過。她心中又隱隱升起一種發怵的感覺,這種奔波是充滿不快有時甚至是屈辱的,要看別人的臉色,要賠笑,賠上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性的笑臉。此時,她又體驗到過去敲別人門時和面對面坐著相求對方時的心境。這種心境怎麼顯得這麼切近?無所謂,怵什麼?真到那個份兒上,她什麼難事都能做,沒那麼清高。為了生活,人沒有不能去做的事。古陵縣那頭放不放人?那好辦。有李向南。他是縣委書記,一句話就管用。他在古陵縣還呆得住嗎?


上卷:第五部分作為一個女人的魅力

    千萬別在她調離之前李向南就被排擠走啊。那就麻煩了。    
    怎麼這樣自私?光想自己?李向南處境到底如何?李向南也不要呆在古陵了,也回北京不好嗎?自己想到哪兒去了,可笑。    
    一個清楚的問題又浮現在思想的天空上:李向南會和她……會和她結合到一起嗎?(李向南又高又瘦的形象離她很近,她能聞到他男性身體的氣息。她很想在他胸前靠一下。范丹林的形象也在旁邊閃現出來。)不,這個問題以後再想。如果解決了調回北京的問題,對於自己最重要的是要有個合適的工作,要幹點像樣的事情,要使自己成為一個被尊重的人。一個女人如果不能像樣地生活,就會喪失自己的價值。一個女人如果不能表現自己的價值,就不會得到愛。    
    她幹點什麼有色彩的事情呢?    
    繪畫?她的國畫畫得不錯。然而,正式走上畫壇,她還不敢想。她畫得太隨便,完全是為著消遣。寫小說?像范丹妮那樣,能成功嗎?眼前又浮現出顧小莉。她也在寫小說,而且已經發表過。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寫小說?不寫。顧小莉已經成功的事,她還這樣沒把握地企望,這讓她的自尊心受到刺激。她自省的目光只一掠,便看清了自己。別想了。具體幹什麼,很難預計。那要看彼時的條件。    
    (又是李向南的形象。黑炯炯直視人的眼睛,絡腮鬍,一米七八的個子,瘦削的身材。旁邊又有小莉穿紅裙的形象在閃動。)    
    自己和李向南的關係會如何發展呢?應該認真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了。    
    她愛李向南嗎?……她愛。這一點,她的心不願說假話。李向南愛她嗎?……也愛吧。有沒有同情的成分呢?……或許有。但李向南是愛她的,憑著對男人的直覺,她相信這一點。然而,愛,就一定能夠走到一起生活嗎?在屈辱的被蹂躪中,又在屈辱的婚姻中,她兩次喪失了青春的純潔。(她身體掠過一陣不舒服的感覺,好像一個髒麻袋蓋了上來,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不但不美,而且衰丑、邋遢。)像李向南這樣一個血性男兒會不顧忌這一點嗎?她太理解男人了。    
    但,對於現代觀念的人來說,這個問題不應該太看重。可……(她微微搖了搖頭)那是女人的真理,不是男人的真理——更確切說,不是丈夫的真理。不過,李向南不是一般的男人,十幾年前,他和她有過不平凡的友誼,他能理解她,諒解她,愛護她。但……(她又微微搖了搖頭)直感告訴她,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更難走到一起。如果她想得到幸福,恰恰應該找一個和自己過去毫無關聯的丈夫。    
    她和李向南之間有著一條很難彌合的鴻溝了。    
    然而,真的無法彌合了嗎?    
    在李向南的面前還有什麼女人?顧小莉?如果用李向南的眼光看,顧小莉和自己誰更有吸引力呢?顧小莉年輕漂亮,自己呢?沒那麼年輕,但還漂亮、成熟,有風度,有對生活更深的理解,有一般女人沒有的聰明,能夠在思想感情各個方面理解和幫助一個搞事業的男人……她具備很多優勢。然而,年輕是女人最大的優勢——這個真理在她腦子裡電光一樣閃過。如果自己是男人,選擇顧小莉呢,還是選擇林虹?    
    ……她不願想下去,因為朦朧預感到那答案是於她不利的。    
    人總要自己欺騙自己。自省的理智之光又掠過腦海。然而,雖然自省到了,卻也不願繼續想那個問題。她為什麼要替李向南抉擇呢?她還是相信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魅力的。她肯定比顧小莉更優勝。不過,要記住:對李向南務必不可太親近。要保持女人的驕傲。這一點聰明,她是深知的。她不由得睜開了一點眼睛,露出憧憬的目光,微微笑了。她覺得自己的微笑很迷人。她又感到自己身體的年輕,自己的目光在黑暗中閃亮。明天要去百貨大樓買幾件衣服,買一雙拖鞋。後天應該去北大——


上卷:第五部分這大概又是一個夢

    ……她雙手插在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口袋裡,像個外國影星扮演的年輕學者一樣,很幹練地踏上一座大廈的大理石台階,很有活力地朝上走著。她聽到自己的高跟鞋敲打路面的聲音。周圍簇擁著一大群爭相向提問的中外記者,眼前伸過來數不清的錄音話筒。她頭也不回地徑直朝上走著,簡潔地而平靜地打發著他們:「我沒時間。對不起。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台階上上下下的人流後面站著顧小莉,用不勝妒嫉的目光看著她。    
    她還是朝上走著。突然,她一扭頭,遠遠看見台階下的松牆旁,冷落地佇立著一個瘦高的男人,那是在政治鬥爭失敗後潦倒不堪、為人們所輕視的李向南。她轉身向下朝他走去,挽起他的胳膊:「咱們走吧。」李向南露出吃驚的目光,臉上掠過一絲自慚形穢的神色,他掩飾著自己的感激之情,陰鬱地、含著疑問地看著她。    
    記者們簇擁著跟下來,紛紛要她講話。    
    「我有重要的事情。」她冷冷地回頭看著他們。    
    「您有什麼重要事,可以說一下嗎?」    
    「我要準備結婚。」她抬起高傲的額頭平靜地說,然後大方地挽住不知所措的李向南,走了。她和李向南在擁抱,接吻……    
    這是什麼想像啊。她在黑暗中仰望著天花板又微笑了。月光照著藍色的窗簾,一方藍色的窗口。火車上那一方明亮溫暖的燈窗。    
    明天要不要和范書鴻一家去見那個法籍華裔教授?    
    後天該去北京大學。    
    …………    
    朦朧的睡意又襲了上來,這次她不想抵抗它了,她的身子又輕悠悠地飄起來,飄到了雲上,好像被鐵扇公主的芭蕉扇搧過一樣,在月光洗浴的澄碧夜空中飄蕩著。然而,這樣忽悠悠地飄著太難受了,她想落下來,好好睡覺。可她落不下來。她飄過北京展覽館上空,那是亮著紅五星的尖塔,她雙手摟住它。又飄脫了。她飄過燈火闌珊的京城,飄在北海上空,湖水在月光下粼粼發亮。她看見那雄偉的白塔了。塔飄近了,她雙手抱住,摟緊,這次她摟住了。她不能再鬆手了。塔突然傾倒下來,她仰面跌落在地。塔傾壓在她身上。    
    她醒了。她在做夢。    
    她起床穿好衣服,沒有驚動范書鴻一家,下樓了。    
    外面的景色完全是陌生的,清寂的早晨。迎面一株鐵干虯枝的枯樹,一條很粗的蟒蛇從樹上垂吊下來,一頭鑽入樹下的一眼井中,尾巴還捲繞在樹上。青石板砌成的井口溜光圓,很小,像是被蟒蛇磨光的。蟒蛇的頭從井中出來了,咬著一隻大而美麗的青蛙。青蛙掙扎著。林虹拔出一把削水果的小刀投過去,蟒蛇被劈斷了,青蛙逃脫了。這時,遠遠的天空上又有一條矯健的黃龍向她猛撲過來,她知道,龍也是蛇。然而這一次,她知道自己阻擋不住,只好聽天由命。在一陣熱騰騰的迷霧包圍中,她模模糊糊感到,不會出事,這大概又是一個夢……    
    


上卷:第五部分她變成了美麗的嫦娥

    他恍恍惚惚睡著了一會兒,便起來了,想到外面走走。院子裡一片黑暗。父親的房間,姐姐的房間,向東的房間,窗戶都黑洞洞的。心血來潮,怕走不遠,又推上自行車。別響動,不要驚醒他們。大門輕輕地開,輕輕地關,他緊張得只怕門會嘎吱吱響,奇怪,那門一點聲音都沒有。誰上油了?    
    後半夜了,北京街道上真清靜啊。一幢幢樓、一家家商店無聲無息地向後掠過。這馬路任他通行,毫無阻礙,毫無規則,真痛快。他在馬路中央騎著,風在耳邊呼呼響,他突然感到身子輕飄飄的,要睡著了。    
    千萬別睡著,會摔倒的。可他太睏了。但他又不願回家。這馬路平時一直那麼擁擠,那麼狹窄,那麼多崗卡,那麼多紅綠燈,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左顧右盼的,生怕與別人相撞,總是擔心出事故,違反交通規則,多受約束。現在,都沒了,任他馳騁了,多暢快啊。想往哪兒拐就往哪兒拐,想在馬路中央轉圈就轉圈,想在十字路口左衝右突就左衝右突。他真想放開胸懷大喊一聲。    
    可是喊不出來。自己騎著車睡著了?    
    睜大眼。這是哪一座立交橋?他睡意朦朧,不想分辨。真明亮啊,一大片燈光,莊嚴地照亮著橋上橋下縱橫交錯的馬路。沒有一輛車通過——剛才好像有一輛小轎車拖著尾燈通過?紅色的尾燈?黃色的?    
    一輛車一個人沒有也不好,一個人恣意在馬路上通行,暢快感到一定程度就消失了。倒是願意有一些車,一些人。那樣,有所節制下的騎車似乎更充實。要考慮穿行,要比賽速度,要考慮路線,要講究技巧……更有意思?    
    真困啊,坐在車上,腳踏著路沿,頭伏在車把上,打個盹。    
    河水,鐵橋,橋下的滾滾黃河,火車顛簸……自己在做夢吧?    
    這是哪兒?禮堂?舉行集體婚禮?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鼓掌,聽不見聲音。一對對新郎新娘戴著紅花向來賓們微笑鞠躬。那個新娘是誰?不是林虹嗎?他心中一陣酸意。披著一身白紗的林虹真漂亮啊。她在笑。新郎是誰?旁邊怎麼空著?她回過頭朝後面喊著什麼人。人群在竊竊低語。那邊的一個新娘不是小莉嗎?穿著紅紗裙,像火,像怒放的鮮花,也在鞠躬,還驕傲地瞥了他一眼。他心中又酸酸的。人群湧動著跳起了舞。他的目光在旋動的人群中尋找著身披白紗的林虹和穿著紅紗裙的小莉,然而,他的眼睛無法同時跟蹤兩個目標……    
    這是到哪兒了?自己從夢中醒來,又懵懵懂懂地騎上自行車了。街道像膠卷,無聲地往後捲著。這條街長得沒頭,靜得出奇,他咳嗽了一聲,沒有回聲——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這不是紫竹院嗎?幾個小湖,幾座小山,樹是蔥綠的,綠得透明,一動不動,像是畫的。那邊過來一個小學生,這麼面熟?不是他自己嘛。是小時候的他。怎麼會見到自己的過去呢?    
    自己和一群小朋友們在玩打仗。他爭著要當總司令,而且要當好人的總司令。他指揮著幾十個將士往對面小山上衝,衝啊沖,去拔對方的軍旗。自己這邊的「工兵」是個女孩,叫徐小萍,她摔了一跤,手被扎破了。他扶起她,拿過她的手,想用手絹為她包紮。她臉一紅,瞟了他一眼,抽出手跑了。他自己的心也突突突跳了起來……    
    她從週末俱樂部回來了,還不想睡,在大街上走著。這是動物園門口?半夜了,清靜得沒有一個人。前面怎麼會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看背影像李向南。他騎得很慢。她加快步伐,想超過他,給他一個冷蔑的背影。可是,她走多快,那個人騎多快。他們之間總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算了,她放慢步伐,想和他拉開距離,可是,他騎車的速度也慢了,還是那段距離。她氣壞了。想罵一聲,就是張不開嘴,喊不出聲。怎麼了?嗓子啞了?她回頭看看,哥哥顧曉鷹呢?他不是和自己一塊兒回來的嗎?什麼時候和自己分的手?    
    她的身子飄了起來,暈忽忽地飄入太空。她變成了美麗的嫦娥。不,她不要當嫦娥,她變成了武藝高強的鐵扇公主。不,她才不嫁給牛魔王呢。她是神通廣大的仙女之王。她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她不喜歡天上的神仙。她喜歡地上的男人。她下凡了,喜歡誰就選擇誰,喜歡幾個就選擇幾個……    
    是在做夢嗎?這不是她童年時的幻想嗎?    
    是誰摟住了她?摟得這麼緊?把她壓在床上?她的身體衝動地起伏著,電流在她週身傳導著。她也摟抱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結實、柔軟、有勁兒,全身滋潤。她被摟得喘不過氣來,用力推開他,真重啊。她看見噴泉向天上噴水,看見水龍頭在往下流水,看見救火車的水龍頭射出幾丈高的水柱,到處是龍頭,到處是水……    
    她在和幾個人打克郎棋,她輸急了,用棋桿亂捅,亂撥拉,把別人的棋子統統打到四面的「井」裡去了。……    
    


上卷:第五部分跳舞身子貼住些就放蕩

    他還在跳舞?摟著誰跳呢?是范丹妮嗎?那腰身挺苗條,可怎麼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臉總是向後扭著。是黃平平嗎?黃平平很少接受他的邀請,說他跳舞太放蕩。身子貼住些就放蕩?管她是誰,摟住誰是誰。女人是好東西,能帶來快感。不過,女人也和飯菜一樣,要經常換換口味,總吃一種飯菜,會倒胃口的。可他摟住的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呢?怎麼總看不見她的臉?他換來換去,實際上是一個女人?女人都一樣?看不見臉時,不都一樣?不,身材有胖瘦高矮之分,皮膚有潤澤粗糙之分,肌肉有柔韌鬆弛之分,性格有冷熱溫涼之分。酸甜辛澀,各有各的味道。可是,他現在連這都分不清了,所有他摟過的女人今天都變成一個人了?    
    小莉呢?該叫她一塊回家了……    
    他站在香山鬼見愁峰頂上,滿山紅葉,真美啊,像個多情女子,真想發一聲喊摟住她。遠處是波光閃閃的昆明湖,像個傷感的美女。他克制不住了,揚開雙臂凌空撲過去,他要從天空撲向湖水,把整個身體化在裡面,一旦撲出去,他後悔了,要摔死的,可他收不住了,腳已離開山頂了,身子飄悠悠往下墜著,一種失重感,他昏迷了……    
    中東戰爭怎麼打到北極去了?新華社要派記者去北極採訪。去者九死一生,很可能葬身北冰洋。犧牲了,將立個冰雕紀念碑。人人畏難,沒人敢去,她奮勇登台說了一句:我去。台下一片驚歎。她要選個男記者當助手。幾百個男記者紛紛挺身而出,在她面前排成橫隊,任她挑選。    
    她在隊列面前走過,對誰都一視同仁地真誠微笑。她對他們都信任,都看重,她誰也不願意刺激,雖然她最終只能挑選其中一個。她在橫隊面前第二次走過,遲遲作不出選擇。她不願因挑選出一個,而疏遠了其餘幾百個。而且,實際上她也挑選不出一個最滿意的。    
    怎麼回事?李向南也出現在記者行列裡?他不是記者呀?    
    她能選他嗎?……    
    他和吳冬的棋怎麼還沒下完?這是殘局了,自己只剩一個帥,一個車;吳冬除了將,還有一車,一炮。棋盤上空蕩蕩的,只有五個子兒。走來走去,吳冬就是不知道怎麼贏。「和棋了,李部長。」吳冬笑著攤開手,「炮沒炮架子,一點沒用。」「不不,你再走走試試。」他揮了一下手。這個吳冬怎麼這樣沒經驗?就不知道「海底撈月」的招兒?那是車、炮贏單車的唯一招法。唉,到底還年輕,嫩著呢。自己教不教給他呢?不教不符合自己的風格;教,是成了和局再教呢,還是先教了然後認輸?向東怎麼又在一旁指手劃腳了?瘦長的胳膊在眼前揮來揮去,真討厭。不知天高地厚。    
    怎麼又下開了?正是中局格殺,界河兩岸犬牙交錯,滿盤混戰,遍地硝煙。自己也跑到棋盤上了?化成帥了,化成車了?化成炮了?好像是化成馬了?亂了,下棋的人怎麼和棋子混為一體了?先得搞清自己身份,自己是棋子兒,還是下棋的?    
    眼前模糊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好一會兒,眼睛終於亮了,看清楚了。四周是黑暗。只有周圍一步距離內有淡淡的微光。他走到哪兒,這一團微光跟到哪兒。想望得遠一些,黑暗如牆四面包圍。他劃著火柴,沒有一點可燃的東西,只好燒著手中自己那捲回憶錄的稿紙,火炬照亮了幾步遠的距離,可火炬離自己太近,眼睛反而被晃得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她沒有力量從夢中掙扎出來。    
    她在掃一條路,那是她剛走過的路?她把它踩髒了?她倒退著往回掃,兩邊人群夾道,都在指點她,議論她。她低著頭往回退著掃,路掃不完,兩邊夾道的人也沒盡頭。梁志祥拿著一套木匠傢俱向她走過來。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見兩邊的人,可她抬不起頭來,她使勁掃著,人群中還有爸爸冷淡的目光……    
    他隨著一大群人在參觀旅遊。人群鬧哄哄的簇擁著他,他很高興,很滿足。薛小珊照例為他拿著風衣,雷彤林也不離左右。他頤指氣使,好不威風。這一處公園的大鐵門鎖著,掛著牌子「風吹草低見牛羊——老年人不許入內」。他火了,這叫什麼牌子?他手一指,便有雷鳴電閃,鐵門轟然而開。好寬曠的一個天地。人群歡呼著他的功績,爭先恐後湧進去……    
    怎麼變成一大片荒原了?空曠得可怕,四周連地平線都沒有,浩渺無邊的慘淡。風沒有聲音,光沒有顏色,陌生得□人。身旁簇擁的人一個都不見了,四面眺望也不見他們的影子,他大聲喊起來,沒有任何回答,人們把他一個人遺失在荒原上了,他真正感到恐懼了。你們在哪兒呢?他拚命喊著,你們把我丟在這兒,我會凍死的,餓死的。天快黑了,他衣服穿得又不多,沒有顏色的光黯淡下去,沒有聲音的風大起來,四面湧過來的是洪水還是狼群?他喊著……


上卷:第五部分上下顛簸,心慌噁心

    黑雲在天上海濤般起伏著,她在雲中飄蕩,忽上忽下,時而昏沉,時而清醒。烏黑的雲海中到處是耀眼的閃電,駭人的雷擊,一道道利劍劃破天空。不要被雷電擊中,上下左右都有耀眼的電光,躲不勝躲,白色的,青色的,還有一道紫色的,把天空裂成兩半。    
    她在坐飛機?她在雲上?碰見氣流了?上下顛簸,心慌噁心。前面怎麼開來一輛公共汽車,人們騰雲駕霧地上車下車,去哪兒?她招手,車門卻關了;她喊,車卻開走了。她往前跑,腳下的雲像棉花一樣,怎麼踏也使不上勁,而且雲在不斷地往後飄,她在雲上拚命跑,卻等於一步也沒前進。遠處,雲霧繚繞中隱約浮現出南天門,就像連環畫上的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自己什麼時候見過這幅畫?她這心理學家還看連環畫?和工宣隊能交代清嗎?),她拚命朝那兒跑,可是總那麼遠。這一腳總算踏著實地了,離開軟綿綿的雲了,加快速度往前跑,腳下的地面怎麼變成了向後轉動的傳送帶了?她拚命往前跑,也最多維持原地不動。她精疲力盡了,摔倒了,傳送帶載著她飛快地倒退著,雲在耳邊呼呼飛過,她緊張,恐慌,後面的盡頭處就是一千度高溫的石灰窯——她在鋼鐵廠勞動時見過——掉進去就煉成渣了。她拚命掙扎著朝前爬,她伸出手向前面呼救著,後面,石灰窯的紅火逼近了……    
    他在冰海雪原中抱肩蜷縮著。真冷啊,他再縮一縮,然而怎麼也躲不過四面八方來的風。在冰雪地上刨個坑,蹲進去,不冷了,他可以備課了,可頭頂上又響起趙世芬的罵聲。罵就罵?他撿起一根紅果冰棍,舉起來,朝她指去,她只用目光一瞥,冰棍就開始融化滴水了。他在這麼寒冷的冰海雪原中凍成的這根冰棍,就如此經不住她的目光?    
    是誰壓著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是凌海?他的身軀沒這麼胖大,沒這麼重。這簡直像個狗熊,那是誰?她只看見眼前一片黑毛,毛茸茸的,誰的胸?真的是狗熊?她拚命抵抗,要推掉它。咕通,推掉了,壓斷了一根釣魚竿。她翻過身來,可以喘氣了,可四面又出現一群狼,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她沒處可逃,看著綠幽幽的眼睛越圍越近,她渾身篩糠一樣哆嗦著。她越變越小,最後變成一粒草籽,躲進泥縫裡。狼群從上面跑過去了,她輕鬆點了,可是又有一把外科用的鑷子銀光閃閃的伸進泥縫,伸向她——這不是外科主治大夫的手嗎?為什麼都不放過她?躲在泥縫裡還不行?好幾把鑷子,寒光閃爍,都指向她……她從泥縫裡跑出來。天上掉下來一根繩子,像是用醫院的紗布繃帶編的。她用它在地上盤了一個直徑五六米的圓形繩圈,然後用火柴點著它,繩子像導火索一樣燒起來,留下一個圓圓的灰圈,她坐在灰圈的中間,總算安全了,這兒沒人來了,媽媽在遠處哭泣……    
    一根一丈多長的紅藍鉛筆像柱子一樣立在旁邊。他雙手摟住它,把它放平,然後像抱著一門大炮朝前衝。前面是一道雪白的牆,他舉著大筆在上面畫著大紅圈,不斷地畫,一個接一個,然後,他抱著大炮一樣的紅藍鉛筆,依次鑽進這一個個大紅圈裡,進一個出一個,出一個進一個……這一個個紅圈迎面撲來,圈與圈連在一起,成一個圓形巷道了,四壁是粉紅色的,摸著、踏著像肉一樣柔軟、濕熱和有彈性。他在裡面衝,滿身大汗。他自己也變得濕乎乎軟綿綿的了,那支大炮一樣的紅藍鉛筆也變得發軟了,總算衝出這圓形巷道了,涼快了,可以歇歇了。他擦著汗,那支紅藍鉛筆被涼風一吹又變得堅硬了,他又四處張望著尋找雪白的牆壁,想接著畫紅圈,接著鑽巷道,可到處找不著白牆了。他抱著一摟多粗的紅藍鉛筆,漫無目的地前進,像是站崗巡邏的士兵——自己不是大兵出身的嗎?    
    前面有個看不清模樣的小女子在哭、在罵他。他火了,衝過去,用紅藍鉛筆一戳,把她挑起來了。是誰?他吃了一驚,好像是小蘭。他渾身冒出冷汗,想轉身去尋找白牆畫圈,可那個小女子被挑在鉛筆頭上下不來了。他使勁甩著大炮似的鉛筆,她還在上面,鋼鐵一樣硬挺的紅藍鉛筆又發軟了,像是裝滿水的一個圓柱形橡皮筒……    
    面前是一口大油鍋,下面炭火熊熊。他被剝光了,赤裸裸捆在一邊,過一會兒就要把他扔進去煉成油。他渾身大汗,被火烤著,等待著那可怕的一瞬,那支紅藍鉛筆癱軟地躺在旁邊,也要一同下油鍋……    
    當空一道閃電,奇跡令人不敢相信地發生了。大地傾斜過來,他掙脫繩索挺立起來,油鍋翻了,滿地是火。他抱起自己的紅藍鉛筆,它又變得像門大炮一樣硬挺,他朝四面掃射,炮火連天……    
    他還是被赤身裸體捆著,還是在炭火熊熊的油鍋旁,油還沒熱,慢慢燒著……


上卷:第五部分乾癟的乳房飽滿起來

    家庭財務賬算完了,平平不和她說話了,黑暗中聽見平平均勻的鼾聲。她朦朦朧朧地也想睡了,實在是太累了,身子像捆乾柴,鬆散散的,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會散架的,就會滿天飛舞的。她稍一放鬆知覺,就飄入空中了……    
    她的肚子突然像吹氣球一樣大了,她恐慌——怎麼了,自己懷孕了,她沒有和誰發生過關係啊。還在十年前她曾有過一次這樣的恐慌,現在絕沒有必要這樣恐慌——又驚奇,有兩個小嬰孩兒從她肚子裡跳出來,肚子一下癟了。胖胖的,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笑著向她拍手,蹦蹦跳跳地踩在她胸脯上。那小腳肉乎乎的,熱乎乎的,踩得她真舒服。這是她的孩子?她真想伸手去摟他們。她發現自己乾癟的乳房飽滿起來,往外溢奶汁了,白色的,她又驚喜又難過,難過什麼?她的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一個高大的城門,像是前門,又像是天安門,城門樓上橫掛著一個大匾,四個金色大字:「難眩以偽」。他站在城門樓上,看見無數的人排成望不到頭的長龍,一個個順序從城門洞通過,他俯瞰地一個個審查著,對他們的一舉一動、一眉一眼都看得很清楚,有一種獨居要津的優越感……    
    家裡要來客人了,他和景立貞在圓桌上佈置碗筷盤盞。他一個方案,她一個方案,兩人爭執起來。他的主意不能變,有些煩了,微微瞪了一下眼,景立貞妥協了,碗筷盤盞按他的方案擺好了,可是客人又提出另外的方案。又是爭執,這不是家裡人了,他不能隨便瞪眼,可他還要堅持自己的方案。他笑著一指客廳,那裡有沙發,有龍井茶,有高級煙,客人眨眨眼看了看他,想了想,高高興興到客廳休息去了。他一個人繼續佈置著餐桌。怎麼回事?他總也佈置不好。就剩他一個人了,沒有人和他爭執了,他對自己的方案也不滿意了。他一次又一次改動著方案,來回擺著,總是不理想……    
    唱片越轉越慢,唱片上的紋路能看見了,唱片變成橢圓形了,像小海小時候畫的一個個圓圈,一個套一個,螺旋放大……    
    這是她幫曾立波設計的北方賓館的旋梯。爬上五層樓往下看,鋪著紅地毯的旋梯轉著圓圈很華麗地旋下去。下面的大廳是淡藍色的水磨石地面,看見兩個女服務員的頭頂和她們斜伸出來的腳……    
    她一陣暈眩,摔了下去。紅色旋梯在她身旁旋轉著,像個圓形的豎井。她呼呼地飛快地墜落著,摔到水磨石地板的大廳裡,下半身摔成血肉模糊的一攤,只剩下上半身坐在血泊中。大廳裡西裝革履的賓客提著皮箱、公文包來來往往,服務員們甜蜜蜜的笑臉迎送著。煙酒櫃檯熙熙攘攘,可沒有一個人注意她。曾立波夾著一卷圖紙興沖沖地走進賓館。她用力喊他,聲音卻小得可憐,小得令她自己心酸。他詫異地回頭掃視了一下,沒發現她,就又轉過頭,登登登地上樓梯了……    
    他睡不著了,爸爸的呼嚕聲像貓叫。他來回翻著身,看見裡間屋的門輕輕開了,隔著四扇屏,聽出是林虹的腳步,輕輕的,小心翼翼的。他盡量不去聽那腳步聲。腳步聲出了外間屋了,然後必然就是廁所的開燈聲和關門聲。聽見這聲音是令人難堪的,他盡量使自己打起呼嚕來。可是,越不想聽見越是聽見了,不是去廁所,而是打開大門出去了。後半夜了,還出去轉?肯定是太悶熱,不習慣,無法入睡,可現在一個人出去——又是她這樣一個女子——會出事的呀。    
    他想了想,起身穿上衣服,也跟著下樓了。    
    月光一片清亮,空氣透明,一幢幢黑魆魆的樓房像剪紙,貼在深碧瓦藍的天空背景上,靜得奇異,童話世界,林虹在前面樹下飄飄然慢慢散著步,他朝她走去。月亮在上,樹冠在中,他們在下。他擁抱住林虹。林虹的身體涼涼的、濕潤的、溫柔地緊貼著他。他感到衝動和舒服。他的身體在融化……    
    她捧著鮮花朝前走,兩邊不斷有人伸過手來採摘她手裡的花兒。她還是朝前走。她把鮮花插在餐廳的花瓶裡,插在朱紅色宮牆的牆縫裡。路燈的光線昏黃,她走著。有人想和她並肩走,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輕輕搪開了他的手,摘下手裡花束中的一朵小花,沉默不言地放到對方手中。對方不解地看著她。她還是朝前走,路燈下、樹影中的夜風像黑色的問號,在她面前畫著裝飾性的圖案。一件裝飾著這種圖案的黑睡袍從天空落下來,披在她身上。她穿著它朝前走。睡袍在她膝下擺著各種黑色圖案,一個問號接一個問號。她是誰?黑美人?天亮了,天上掛著一個黑日頭,橢圓形,不,是菱形的,光很柔和優美。天在下雨,樹葉滿天飄,天空中一張張五線樂譜在翻動……


上卷:第五部分四象生八卦,八卦演萬物

    他電大畢業了,成為一個傑出人物了。他坐火車回內蒙古建設兵團。滿天黃沙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他笑著一揮手,黃沙撤退了,一片綠洲。他下了火車朝前走,有人群來歡迎他。綠洲不見了,是大片的鹽鹼荒地,稀稀疏疏長著草,一片磚瓦房。她走過來了,還衝他微笑。他本來不想理她,本來想冷淡地點點頭——那是他路上考慮過多遍的——可他還是止不住衝她笑了笑。她有些愧疚地垂下頭。她那時為什麼和他分手?她沒想到他會有今天?看見她愧疚的樣子,他突然得到滿足了,也平靜了,對重遊故地也失去激情了。他要回北京了……    
    飯館裡亂糟糟的,人聲喧嘩。她坐在那兒開票,面前一塊毛玻璃擋板,隔斷了她和顧客。只有一個小窗,形狀像個城門洞,錢和票,還有手,在裡面進進出出,空氣中都是油……    
    舞廳裡燈光炫目,那麼多英俊男人的臉,都在朝她微笑,她與一個人跳,卻對許多人飛媚眼。突然,她目光一冷,人群中多出了衛華難看的臉,她轉過頭不去看他。    
    可是,她發現自己的舞步不靈便了,腰上被一條細繩子牽著。是誰把繩子系到她腰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她捋著繩子穿過人群去尋找繩源。繩子很長,一直出了舞廳。她奇怪了,這麼長?繩子過了西單,一直往天安門廣場去,還沒盡頭。突然,她怔住了,繩子上繫著一個紅色的小鈕扣,還有一個小蝴蝶結,這她認得,是女兒小薇的。這不是根繩子,是根尼龍線,是今年春天衛華和她領著女兒在天安門廣場放風箏用的。小薇說要和風箏一塊兒上天,衛華就把她的蝴蝶結和鈕扣繫在了挨近風箏的線上,原來他是在用線牽著自己。她火了,上手去扯,尼龍線又細又結實,幾乎勒破了她的手,她剛要用牙咬,小薇遠遠張著手哭跑而來……    
    中國字裡「口」字最有意思,你們相信嗎?一個一筆畫,一個正方形——還可以演繹成封閉曲線——上下左右對應,四面八方皆有。「口」中有「木」為「困」,「口」中有「人」為「囚」,「口」中有「玉」為「國」,「口」中有「口」為「回」,「口」中有「卷」為「圈」……要是把口字用一條線分割開,就成兩個字:凸、凹。這兩個字是陰陽對立,凸為陽,凹為陰,陰陽為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演萬物,而陰陽兩儀則來自口字的一分為二……    
    他在沙龍中和同學們大講中國字中的陰陽辯證法,他在不斷地寫著凸、凹兩個字,這兩個字在他手底下成對地冒出來,一個個都變成有彈性、有血肉、有生命的,在那裡手拉手跳著舞,一對對跑向大自然……    
    天上佈滿湧動的烏雲。地上一個靜靜的綠色池塘。一道紅色的閃電從雲中垂直射入池塘,變成一條在水中游動的大魚。池塘邊長出一棵果實纍纍的馬奶子葡萄……    
    明天要去香山……    
    她朝他走去,他後退著。她冷笑著鄙夷地站住。一群人包圍住他,他低下頭在那兒掃雪。人群議論紛紛,說他是個了不起的導演。他惶惑地朝人群看了一眼,一個女演員和他的目光對了一下,便興奮地臉紅了。他還是低著頭掃雪。這時開來一輛小汽車,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貴婦人。人們議論說:這就是他的妻子,那件貂皮大衣就是用他拍電影掙的錢買的。穿貂皮大衣的妻子走進人圈,冷冷地看了看丈夫:「你還沒掃完?掃這麼慢?什麼時候才能掃到家門口?」他低著頭,大汗淋漓。人們哄笑了。穿貂皮大衣的妻子唾了一口,坐上車走了。人們看完熱鬧,也都散去了。空曠的雪地上,只有他一個人瑟縮在冷風中發抖。她脫下自己的大衣,含著淚,一步步朝他走去……    
    他朦朧中看見自己撕扯了的著作粘修起來……    
    她好像還在嘩哧嘩哧搓洗衣服……    
    他和李海山下棋,不斷地下棋,終於下完了。李文靜微笑地看著他。他走上前,攜手並肩舉行婚禮……    
    她恍恍惚惚地在書稿中走著,每到一個句號,就停在圓圈中歇一歇……    
    他把一本又一本哲學書忿怒地摔到李文敏臉上……    
    她已經被速凍起來了,準備下世紀再醒來,研究家庭社會學……    
    他拿著刀子,狠狠地盯視著小蘭……    
    她比顧恆睡得還晚,一到另一個世界就什麼都不再看和想了……    
    京都在沉睡。「北京人」和「山頂洞人」的幽靈在冥冥碧空中遊蕩。幾百萬人在另一個世界裡進行著他們在這個世界不能進行的活動。一粒白天落在雌蕊柱頭上的黃色花粉中的雄性生殖細胞正在一點點伸長,準備鑽進雌蕊。北京車站和北京電報大樓鍾塔上的大鐘時針在一點點朝前走著。地球沉重緩慢地旋轉著。黑魆魆的地平線後面,青色的曙光正一點點從黑夜中結晶出來。


下卷:第一部分她生出一個調皮有趣的計劃

    天一亮,夜的沉重消逝了,一切都重新開始。    
    清晨是一天生活的童年。    
    李向南早早起來,一個人走到外面。他希望感受一下北京的清晨,整理一下思想,開始在京的活動。    
    淡淡的晨霧籠罩著虎坊橋一帶的街道。車輛行人不多,灑水車剛灑過水,街面寬闊,空氣涼爽。前門飯店樓前,一輛挨一輛停放著幾十輛大中型高級轎車,空寂無人,顯出沉睡一夜的靜謐。馬路對面,光明日報社的綠柵欄大門兩側,幾個早起的黃頭髮外國人溜溜躂達,仔細看著玻璃櫥窗內展出的一幅幅蘇州水彩畫:《人家盡枕河》,《姑蘇城外寒山寺》,《漁舟唱晚》,《小巷雨景》……領略著東方的風情。幾個老頭在路邊意態安詳地打著太極拳:野馬分鬃,白鶴亮翅,摟膝拗步,手揮琵琶……幾輛賽車從馬路上疾速掠過,留下一個個俯身蹬踏的影子。    
    一群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藍色鑲白條的短運動衫褲從身旁騰騰騰地跑過。她們的短髮在跳動,脖頸汗濕發亮,步子富有彈性,年輕健美的腿在交替繃緊著。    
    這股青春的旋風使李向南受到了刺激。他也想跑一跑,而且要比姑娘們跑得更矯健。他感到自己身子開始提起來,腳下有了彈性。然而,他微微笑了。就在這一瞬間,他想到了林虹和小莉,特別是想到了小莉那年輕苗條、充滿熱力的身影,聞到了她那被汗水蒸出的髮香,有一種想把她一下緊緊擁抱的強烈慾望……邪念。他在想像中體驗了擁抱小莉的感覺後,這樣嘲笑自己。自己該結婚了,年內一定要確定目標。    
    一對年輕人胸前驕傲地別著北京大學的校徽從裡側並肩走過。男的打著手勢,自信地講著:「我準備在幾年內徹底解決這些理論問題。你看那些理論文章,儘是些庸俗社會學。我現在要積蓄力量,幾年以後一定要掃蕩他們。……」    
    好狂妄的口氣。李向南心中寬厚地笑了。他們這個年齡對自己力量的限度還毫無感覺呢,不知天高地厚。但心中隨即裊裊升起一絲清晰的嫉妒。那個姑娘很信服地聽著,目光閃閃發亮地看著自己的男友。她穿著白襯衫藍裙子,散發著嫩葉般的青春生氣。李向南這才「發現」那個男生也同樣年輕,更感到自己對他的越來越增強的嫉妒。這是對青春的嫉妒。美麗姑娘的崇拜目光照亮了這一切。    
    他們並肩走去的背影在清晨淡霧中是那樣和諧,李向南感到一股酸勁兒揪著他的喉頭。他凝視了幾秒鐘,又微微笑了。要看到自己的優越。再過十年,他們便是自己的年齡了,未必能達到自己這樣的成熟。他們不會有那樣坎坷複雜的生活經歷,年輕時誰都會做許多理想之夢的,那並不難……他眼前又浮現出小莉活潑的形象,她的瓜子臉閃著光亮,她的羚羊眼眨動著。她和那兩個大學生一樣年輕,她卻在崇拜和愛慕自己。這驕傲足以支撐他克服那股使他喉頭發酸的嫉妒。男人最大的美是性格成熟。年齡並不是主要的。年輕的奶油小生並不可愛……    
    自己這是在想什麼呢?今天首先要去的就是顧小莉家,要和她的父親進行一次高水平的談話。要用自己的坦誠和才能打動這位上司。同時,必定會遇到小莉。    
    對小莉的態度也要恰到好處……    
    小莉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來到陽台上,仰著睡容未消的紅撲撲的臉,迎著晨風張開柔軟的雙臂,提起腳後跟,慢慢向後伸了一個懶腰。這個懶腰那樣舒展,抒發了她對清晨、對生活的全部愛情。她暖熱的身體,暖熱的胸脯,暖熱的雙臂,她每一條肌肉,每一個關節都被抻開了。涼涼的空氣透入她的肌膚,使她抖著頭從上到下打了個冷戰,她腳跟登地落了地,暖暖的睡意消失了。她清醒了。雙手往後理了理蓬鬆的短髮,以年輕姑娘在清晨特有的盎然怡悅而春意朦朧的心情,展望起北京的晨景來。    
    遠遠近近的樓房街道籠罩在淡青色的晨霧下。首班無軌電車在冷清的馬路上疾馳而過。不遠處正施工的國際飯店已建到十一層,兩座塔式起重機頂天而立伸著長臂。整個晨景像一幅畫。小莉凝望的目光漸漸變得矇矓了。她想到了昨夜的夢,在夢中她和她所愛的男人在跳舞,她旋轉著,周圍的人群和天地也都旋轉著。她暈眩了,緊緊摟住對方,她感到了他男性的呼吸,她感到了自己身體的酥軟。她閉上了眼,任憑自己在愛情的擁抱中暈眩,不知所向……那個人是誰?    
    小莉凝視著自己的夢境,慢慢露出一絲含情的微笑。她忽然感到臉上微微發熱,像被什麼人的目光注視著,她睜開眼。相鄰的陽台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目不轉睛地瞅著她。這是個很魁偉很漂亮的男人,一雙眼睛像剛喝完酒,含著一種要把女人看化的熱度。與小莉的目光相遇,他並沒有退縮,依然很有魅力地笑了。    
    「曉鷹哥哥起來了嗎?」在那個男人身旁站著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像是他的女兒,她望著小莉,有點兒靦腆地問,「說好了,今天早晨和他一塊兒打羽毛球。」    
    「我給你看看。」小莉說著拉開陽台門進了屋。    
    「哥,起來沒有?還睡懶覺?大懶蟲。人家小女孩兒叫你打羽毛球呢。」她用力敲著顧曉鷹的房門,大聲嚷著。然後唱著歌進到盥洗室,嘩嘩嘩洗涮起來。她感到興奮,感到一種勃勃的生氣。她今天一定要做點兒什麼。    
    突然,她停下手,想起一件事,笑了。    
    昨晚的週末俱樂部上,她知道了審閱自己小說的出版社編輯李文靜竟然是李向南的姐姐。太有意思了。這讓她生出一個調皮有趣的計劃。    
    她今天要對李向南來個出奇的行動……


下卷:第一部分要一口氣爬上「鬼見愁」

    李文靜又早早地踏進了陶然亭公園。    
    清晨的公園不喧鬧,卻充滿了活力和生氣。湖面上晨霧飄蕩,湖邊,樹下,空地上,到處是晨煉男女老少。這一群小伙子排列成幾行,在齊刷刷地打著少林拳,一個個臉上汗水晶亮。那三三兩兩的老人站在樹下,或甩手,或活動腰,或緩緩做著深呼吸。兩個面色紅潤的禿頂老頭兒在對練太極推手,你進我退地推來推去,十幾個人在四面圍觀。一個精神矍鑠的白髮老太太正在教一些人練劍。她的動作矯健輕捷,瀟灑自如。學劍的人中有的拿著劍,有的只拿著長度相等的竹竿木棍。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拿著根臨時拾下的枯樹枝在人群後面笨拙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跟著比劃著。    
    李文靜對這一切都沒注意,她徑直來到一棵大槐樹下。這是陶然亭氣功培訓班,樹下已經聚了十幾個人。    
    「你來了?」一個戴黃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看見她,上來打招呼。    
    「來了。你早來了?」李文靜笑笑,然後,兩個人便從交談氣功要領說起話來。她體弱多病,再加上神經衰弱,想學氣功以健身。而現在,每天吸引她早早來到這兒的好像不僅僅是這個目的了。這個中年男人叫戴潤生,是個工程技術人員,妻子和他離了婚。李文靜同他有著一種平淡的卻日趨增長的親切感。也沒別的,就是覺著還談得來。雖然至今談的只是一些極平常瑣碎的話。    
    李文靜突然看見父親背著手,正沿著湖邊的小路從另一側慢慢踱過來。她極不願意在這兒,特別在她和戴潤生說話時撞見父親,忙別轉過臉去。    
    李海山一邊漫步,一邊微瞇著眼瀏覽園內晨景。每天早晨來陶然亭散步,已是他多年來的必修課目。    
    跑步的人一個個呼哧哧喘著氣從後面追上來。他不用看,只聽他們的腳步和呼吸,就能分辨出他們的性別、年齡和體型來,甚至能聽出他們的性格。這也是多年如一日練就的本事吧。這肯定是兩個年輕小伙子了,步子輕捷而富有彈性。他們從後面跑上來擦肩而過。自己的判斷不錯,是兩個學生。他們沿著小路又跑上了那邊種著松樹、建著小亭的小土山,時隱時現著很快又跑上第二個小土山。    
    他知道,這湖邊的七個小土山是1952年挖湖才堆起的,很年輕。但陶然亭這塊地方已經不年輕了。公元前三世紀的戰國時代,這裡已是居民區域。八百多年前,這一片是金中都的城廂區,當時河流如網,一派江南水鄉風光。對面湖中小島的綠樹掩映中那座高台上的古剎慈悲庵,則是元代建築的。清康熙三十四年,工部郎中江藻在古廟裡建了三間西廳房,並取白居易「更待菊黃家釀熟,與君一醉一陶然」的詩意,命名為「陶然亭」。這便是陶然亭的來歷了。    
    除了他這樣的陶然亭通,滿園人中有幾個知道這段滄桑歷史呢?特別是那一群群年輕人,做操的,走來走去唸書的,嬉笑相逐的,他們有誰曉得自己腳下踏著的這塊園地的歷史呢?只有像他這樣知曉歷史的人,才能這樣有滋有味有內容地欣賞眼前的景致,從中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這樣想著,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可引以為自豪的優越感。這是老年人的優越感。他望著滿園的年輕人,眼中漾出一絲慈厚的微笑。年輕人啊。他這樣寬和地感歎著。然而,正是這感歎突然引出了昨晚的回憶,兒子向東激烈陳詞的形象又浮現出來。他感到一絲隱隱的痛楚。難道他真的要被時代淘汰了? 不,他不承認。但他又模糊感到,並不是兒子的話不對,恰恰是話中的尖銳真理刺中了他。這真理是他不願看清楚的,但它卻隱隱約約而又可怕地存在著。    
    他要努力去做一些有影響的工作,他要破除陳規舊律。他要在年輕人面前樹立起自己的形象。他還是有用的,有所作為的……噢,這兩天有時間,還應該去看看顧恆,談談向南的情況……    
    李向東背著水壺書包,俯著身,晃著頭,哼著歌,飛快地騎著車。復興門立交橋,兒童醫院,紫竹院公園,在身旁掠過了。清晨的郊區,拖拉機,馬車,被他一輛輛追過。披著件小褂兒坐在車上趕車的老頭,悠悠地哼著小曲兒,開拖拉機的是個頭髮蓬亂的小伙子,神氣十足的樣子。兩邊是房屋稠密的村莊,綠汪汪的菜地,是小河,是一片片與村莊犬牙交錯的新建樓房。一群姑娘騎著車說笑著,像一股五顏六色的風從他身邊超過。是上早班去的工人?前邊有個無線電廠。居然比他還騎得快,豈有此理。他被激起一種衝動,加快蹬車追了上去。    
    他向前騎。遠處,西山披著晨光橫在天邊。他和同學們要在香山公園門口彙集,他們要一口氣爬上「鬼見愁」,在海拔五百米的山上吃午飯。在爬山時,他一定表現出最好的體力,他一定要幫女同學們背水壺和書包,特別是替她——他心中的她——承擔負荷。在陡峻處,他一定要在前面伸手拉她,她呢,一定會快活地用力抓住他的手,她的頭髮會在風中黑綢一樣飄拂著……


下卷:第一部分孕含著神秘不可測的紛亂

    剛剛跑完步,襯衫濕透了,頭上還冒著熱氣,顧恆便溜溜躂達地逛開了百萬莊的農貿市場。每天這會兒他心情特別好。魁梧的身軀散發著汗氣,全身氣血通暢,格外鬆快。他能感到心臟並不衰老,能輕易地將血液送遍全身。這樣叉著腰,晃著肩,放鬆著腿,悠悠擺擺走著,又穿著球鞋和一身極隨便的舊衣服,真感到自己滿有一種籃球運動員的帥勁兒呢。    
    市場上已經熙熙攘攘。路邊臨時搭起的棚下一個接一個的攤販排出百十米,賣著活雞活鴨,賣著雞蛋,賣著各種時令菜蔬瓜果。黃瓜翠綠水嫩,西紅柿又紅又圓,齊齊地一層層碼在攤上,像藝術品。這一攤是賣活魚的,用塑料袋連水帶魚裝起來一扎,魚在裡面蹦著,打著水泡,怪有情趣。那競相招攬顧客的賣主,都是慇勤帶笑,手快嘴熱乎。到底是自家做生意,態度比起國營商店的要多好有多好。人都要考慮個人利益。這是一個最簡單但又常常被我們忘記的真理。    
    顧恆隨著人流走著,不時打問一下價格,和自己省城的集市做個比較。在北京,他這個省委書記毫不起眼,不算什麼。但此時的這種比較,卻使他不斷重溫當家掌管一省的主人翁感。這樣逛集市就不一樣,就有一種特殊的享受和滿足。    
    全國各大城市的農貿市場價格,都應該隨時掌握,這樣排排隊,就能大概知道自己省的經濟搞得怎麼樣,對省內各縣的農貿市場價格更應該有及時的掌握,這也是衡量一個縣工作的參數嘛。他眼前疊印浮現出幾個印象最深的縣份來:名稱、地貌、它的縣委書記。他也想到了那個被稱為「新星」又被人非議的李向南。昨晚和兒女談話的情景也在眼前閃現出來。    
    對他們——李向南、曉鷹、還有小莉,自己都做到了「難眩以偽」了嗎?    
    看到父親跑步回來,顧曉鷹裝著沒看見,繼續和鄰家的小姑娘打羽毛球。父親在一旁站住觀看著,這讓他感到很不自在。他太陽穴處的皮膚能感到父親那饒有興致的目光。他不願父親觀看、介入和「干擾」。他在心中感到極大的厭煩。父親看了一會兒,上樓了。他又自在了,一邊矯健地打著球,一邊風趣地說著話。姑娘叫小軍,十六歲,身高已經長到一米七,和顧曉鷹一樣高。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樣子很甜,特別是皮膚很白嫩,臉一笑就透紅,腿的線條勻稱,這讓顧曉鷹頗感興趣。要不,他哪來那麼大勁頭兒,一大早就起來打羽毛球呢?    
    他一邊說笑著,一邊盡情欣賞著姑娘,欣賞著她各種姿勢中呈現出的美感,欣賞著她青春的光澤和誘人的曲線。    
    今天領她去看美展吧?要不要領她去郊外寫生?她會去嗎?她在跟自己學畫畫,很崇拜自己。那次和她並肩走,他一邊講著,一邊把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他是試探性的。姑娘雖然臉紅了,很緊張,卻並沒有馬上閃開。不過始終處在一種想閃開又不好意思閃開的窘促中,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直感到著姑娘的這種窘促。為了這,他當時格外教導地講了許多有關素描的話,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格外顯出隨意、平和、愛護。他當時心中很好玩地笑了:緊張什麼,小正經,有上幾次,你就會習慣了。果然,後來的第二次,第三次,她就不那麼臉紅窘促了。今天呢?一塊兒去寫生時,如果自己一邊走一邊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或是挽住她的腰呢?她會是什麼反應呢?……算了,不要和小姑娘玩耍了,弄不好會狼狽不堪的。還是和女人們去調情吧。    
    他眼前浮現出昨晚在火車站與林虹相遇的情景,那雙冰冷透亮的眼睛。他嘴角露出一絲要採取點兒什麼行動的陰冷的笑意……    
    林虹一早就先起來了,疊好床,沒驚動熟睡的吳鳳珠、范丹妮(范丹妮像個疲乏不堪的小孩兒一樣趴臥著,頭歪扭著埋在枕頭邊),也沒驚動外間屋的范書鴻、范丹林(這樣走過兩個男人睡的房間,她有些彆扭),和在門廳裡正收拾行軍床的保姆笑了笑,悄悄下了樓。    
    這樣好躲開一家人早晨起來後必有的擁擠洗漱和那些令人難堪的忙亂。    
    眼前豁然橫向展開的是新建的環城公路:二環路。它寬闊坦蕩地建在已拆除的古老城牆的牆基上,像條浩浩大江彌蕩著淡青色的晨霧,這晨霧中已溶入一抹最初的淡橘紅色的霞光。近處的阜成門立交橋,遠處的復興門立交橋,像江橋一樣跨著兩岸。兩岸林立的樓廈、塔式起重機,在霧氣中展開了一個煙海浩瀚的現代都市。    
    這是一個在黎明中剛剛醒來的莊嚴寧靜而又充滿生機的城市。    
    她在路邊久久佇立著,她喜歡這裡的開闊。一輛輛汽車風馳電掣地馳過。車不多,也不少,既無白日裡的繁鬧,也無夜半的冷清。那毫無喧囂的、安靜有序的高速度,那車窗裡一個個司機凝視前方的專注面孔和明亮額頭(那是清晨才有的額頭),都使人感到這座城市的朝氣。她凝望著,沉浸在一種澄靜而又惆悵的心緒中。她被北京的清晨感動。昨晚沉重的心緒似乎消逝了。在她心中展開著一個活躍的、無邊無際的天地。這個天地和眼前的晨景一樣,也被淡淡的霧氣籠罩著,莊嚴浩瀚,孕含著無數的希望,也孕含著神秘不可測的紛亂……    
    「林虹。」范丹林的聲音。    
    她轉過頭。


下卷:第一部分最隨便、最廣泛的閒聊

    聽見林虹下樓去了,他也提前起來了。他每天照例按時早起鍛煉,但今天更早,他原想頭枕著手再躺五分鐘。    
    樓前樓後都是早鍛煉的人。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活動著腰腿,像是有所尋求似的不時張望著。他笑了。自己是希望發現林虹。在這清晨中遇見她,說說話,會讓他高興的。看來自己對林虹還挺感興趣。只是因為中學時代的美好印象嗎?不完全是。那因為什麼呢?昨晚他們還沒來得及談什麼話。他並不知道她的情況。感覺告訴他,林虹是個讓他感興趣的人……    
    一個姑娘在路邊慢慢來回走著,同時念著一本英語書,看樣子是個高中生,大概在複習功課。當范丹林從她身邊走過時,不禁有些驚訝了:姑娘似乎在朗讀一本英文原版小說。他站住,又聽了一會兒。「你是在讀阿奇博爾德·約瑟夫·克羅寧的《城堡》嗎?」他用流利的英語含笑問道。    
    姑娘放下書,好奇地打量著他。她上身穿紅色運動衣,外面披一件灰藍色茄克,下身穿白色運動短褲,腳上穿一雙白球鞋,整個身體結實而勻稱,她有一雙亮亮的、會說話的眼睛,圓圓的臉上鼻頭有些調皮地微微翹著,好像隨時在天真地問:「是嗎?」「是。克羅寧的《城堡》。」她同樣用英語流利地答道。    
    范丹林感興趣了。「你很喜歡這本書嗎?」他依然用英語問。    
    「我剛讀了一半,還不能下結論。不過,我覺得這本書很好讀,很吸引人。」姑娘用一口讓人不得不吃驚的流利而標準的英語答道,同時,她含笑注視范丹林的目光中有著一種調皮的、挑戰的意味。她是在和范丹林進行英語會話的較量。    
    范丹林感到一種興奮。「你還讀過他的其他著作嗎?」他又用英語問。    
    「讀過原文的《帽商之堡》和《眾星俯瞰》。」姑娘也同樣用英語回答。    
    范丹林更驚異了,這是克羅寧的又兩部長篇小說。「你讀的是英文原著,還是中文譯作?」他用英語問道。    
    「有沒有中譯本我不知道,英文小說我只讀原著。」姑娘用英語答道。    
    范丹林越來越感到她目光中所含有的調皮的挑戰意味。他和她繼續用英語交談下去:「你以後準備幹什麼?」    
    「搞文學翻譯和寫作。」    
    「你還讀過誰的小說?」    
    「海明威的。」    
    「還讀誰的作品?」    
    「狄更斯的,他的全部作品。」    
    「讀的都是英文原著?」范丹林盡量掩飾住自己的驚異。    
    「我剛才講過了,英文小說我只讀原著。」    
    「除了小說,你還讀別的英文原著嗎——譬如歷史、哲學、社會科學方面的?」范丹林問時心中有些緊張。    
    「沒有。」    
    范丹林鬆了一口氣,他繼續用英語和姑娘會話:「那你應該讀點。」    
    「為什麼?」    
    「既是為了擴大知識面,也是為了進行全面的語言訓練。譬如,我是搞經濟的,除了研究經濟方面的外文資料,也看哲學的、社會科學方面的外文資料,包括也看小說原著。你既然準備從事文學翻譯和寫作,更應該廣泛閱讀。」    
    姑娘的目光變得比較溫柔了。    
    「除了英文,你還掌握其他外語嗎?」范丹林問,同時仍有些緊張。    
    「還沒有。」    
    范丹林更鬆了一口氣:「那你應該再搞第二外語、第三外語。」他有了長輩的溫和與從容。    
    姑娘笑了,可愛而純真地笑了,眼裡沒有那種調皮的挑戰意味了。她繼續用英語和范丹林對話:「您在哪兒住?附近嗎?您在哪兒工作?我能這樣冒昧地問問嗎?能認識您嗎?」    
    「我就在那個樓住。」范丹林指了一下,「我在經濟所工作,我叫范丹林。」    
    姑娘睜大了眼:「我認識您。」    
    「認識我?」    
    「我爺爺常提到您。」    
    「你爺爺叫什麼?」    
    「我爺爺叫陳子越。」姑娘第一次用漢語回答了。    
    「你是他孫女?」范丹林也第一次用漢語問道。陳子越是經濟界的老權威了。兩個人改為漢語會話了。    
    「是。我爺爺常提起和您的學術爭論。」    
    「對。我們觀點上常有些分歧。」    
    「我爺爺有時候對您又氣又惱。」    
    「那你也惱恨我了?」    
    「不,我佩服您。我爺爺也常常誇您知識淵博,精通英法德日四國外文。」    
    「不,我只精通法文。」    
    「您的英文還不算精通?」姑娘驚訝地問,「您精通的標準是什麼?」    
    「我精通的標準是能和外國人進行最隨便、最廣泛的閒聊。聊天要求的詞彙量最大,而且必須熟悉對方國家的民情、風俗、歷史、現實。」    
    「您真了不起。」姑娘眼裡閃露著崇拜,「我以後能找您嗎?」    
    「能。你叫什麼?」    
    「我叫小京,北京的京。」


下卷:第一部分北京之晨交響樂的主旋律

    「你每天也早起嗎?」林虹問。    
    「這還算早?六點多了。」范丹林雙手插在褲兜裡聳了聳肩,詼諧地眨眨眼。他以他一貫的軍人式的筆直姿勢在林虹身旁站立住,看著馬路,「哎,林虹,你外語怎麼樣?」他怎麼莫名其妙地問林虹這樣一句話?    
    「你怎麼想起問這個問題來了?」林虹有些奇怪。    
    「沒怎麼,隨便問問。」范丹林顯得很隨意,但心中卻有些莫名的緊張,生怕林虹的回答讓他失望。    
    「我英語還可以,不用字典能閱讀。日語剛開始學。」林虹眼裡露出一絲調皮的笑意,用英語流利地回答道。    
    范丹林心中似乎一塊石頭落了地。林虹在他心目中沒有黯然失色,林虹會外語,林虹有才華,這讓他高興。「早晨真好。」范丹林與林虹並肩站著,看著大江一樣寬闊的環城公路,看著朝氣蓬勃的高速汽車流,看著在清晨中醒來的北京,情不自禁地說道。    
    「是,真好。」林虹凝視著北京晨景也用同樣的感情說道。    
    范書鴻在油煙噴香的小吃店門外排隊,等著買全家早餐吃的油條。安徽籍的保姆這兩天為漲工資聯合「罷工」,家裡又太亂,他寧肯忍著腳上的燙傷親自來,圖個清靜。排隊的人中有人在看書,有人在看報,有人在著急地看看前邊的隊,又抬腕看著手錶。街上開始鬧嚷。他還在想著如何安排全家與法國來的老同學相聚。    
    吳鳳珠坐在床邊心不在焉地翻了翻那兩個找到的筆記本,放下了,呆呆地想起自己的事情來。    
    范丹妮坐在鏡子前面,像每天早晨一樣又精心梳妝打扮起來。新的一天,一切又重新開始。昨夜的激動痛苦已經過去。她劈哩啪啦放著梳子,拿著卡子,嘴裡還哼著歌。她今天要快快活活過一天,而且要對胡正強來個驚人之舉。    
    父親、姐姐都從陶然亭活動回來了,李文敏還在蒙頭睡懶覺,她蜷縮在毛巾被裡,感到一個人躺在這大大的雙人床上的孤零冷清。她想像著秦飛越如何認錯地回來了,如何涎著臉站在床邊。她如何不理他。他如何哄她,逗她,推她,搖她,拍打撫摸她。她如何往裡一扭身裹緊毛巾被冷淡他。他如何厚著臉皮俯身摟住她。    
    秦飛越卻並沒有想到她。他一大早穿著睡衣,趿拉著鞋,就拿著話筒給四處的朋友打電話。他今天要在父母家裡舉辦哲學——藝術月會。    
    張海花一邊在公共汽車中沒有立足之處地擁擠著,一邊計劃著這個月的花費,計劃著下個月能存多少錢,而後又思謀起房子的事情來。    
    一個大家族的星期天實在是太混亂、太嘈雜、太煩人了,黃平平一個人走出家門到外面遛幾步。一出南池子大街路口就是天安門廣場。一幅壯闊的畫面展開在眼前。寬闊筆直的東西長安街上,中國最中心的街道上,數以百萬計的自行車匯成的潮流在東昇的紅日下滔滔不息地奔瀉著。    
    這裡是北京之晨交響樂的主旋律。    
    「此時此刻,北京的人們都在想什麼?」佇立了一會兒,林虹問道。    
    「很難說。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吧。」范丹林答道。    
    


下卷:第一部分尖刻狹隘,不擇手段

    李向南摁響了顧恆家的門鈴。門鈴叮叮咚咚奏出簡單的旋律,很好聽。    
    隱隱有腳步聲很輕快地走過來。腳步聲離門近了,李向南臉上準備性地浮出一絲禮貌的笑容。他一瞬間就進入了角色。他今天是來和省委書記談話的,他一定要在政治上取得省委書記對自己的理解和信任。他今天還可能遇到小莉、顧曉鷹和顧恆家的其他人。他對這一切都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他將扮演一個應該扮演的角色。此刻他站在門口,聽著走到門口的腳步聲,聽到轉動門柄的聲音,感到有一種略含一絲緊張的興奮。他對這種高難度的政治行動有著一種本能的衝動和熱情。    
    門開了,是小莉。    
    她原來臉上浮著準備迎客的笑容,驀地消逝了,是一瞬的愣怔,愣怔後是一瞬的閃爍,那是沒有思想準備、不知採取什麼態度的閃爍,然後浮出的是冷若冰霜的表情。李向南卻笑了。這不是準備好的笑,這是一見小莉的表情覺得好玩的、由衷的笑。小莉那一瞬間的愣怔,已經暴露出了她複雜的矛盾心理。小莉穿著天藍色的連衣裙,圍著個白圍裙,一副操辦家務的樣子,也讓他覺得親切有趣。他從未把小莉與干家務的形象聯繫在一起過。這一瞬間他就感到自己對見小莉毫不楚頭。他覺出自己喜歡小莉。而只要他喜歡小莉,就能征服小莉。    
    「小莉,你圍著這圍裙,可真有股子神氣呢。」    
    「什麼神氣?」小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李向南那含有討好意味的話,使她原本並不堅決的敵意一下變得堅決了。    
    李向南並不把小莉的臉色放在心裡,他含笑看著小莉,「真的,一副家庭主婦的幹練樣子,和我過去印象中的小莉有所不同。」    
    「少挖苦人,沒你偉大。」    
    「噯,我可不是挖苦你啊。你這樣更更像個姑娘了。過去你給我的印象是……」    
    「是尖酸刻薄,讓你簡直不能容忍,是吧?」    
    「我原話不是這樣呀。」李向南說,「我說:『你有時候很可愛;可有的時候,簡直讓人很難容忍。』這是我的原話。你怎麼光記住後半句,沒記住前半句呢?」    
    「什麼叫『讓人很難容忍』?」    
    「你現在這樣就讓人很難容忍呀。」李向南打趣地說。    
    「誰跟你耍貧嘴?」    
    「小莉,」李向南懇切地說,「我當時主要是希望你能比較與人為善,能設身處地,多理解一點別人。」    
    「我還是那句話:我只理解我自己。」    
    李向南沉默了一瞬,隨即溫和地笑了:「我現在和你相處,至少希望你理解我吧?」    
    「算了。你有什麼事,找我爸爸?」小莉仰著臉,眼簾微垂,目光冷蔑。    
    「你爸爸在不……」    
    「我爸爸不在。」小莉沒等李向南把話問完,便硬梆梆地答道。    
    「他今天什麼時候能……」    
    「不知道。」小莉沒等李向南說完,便乾脆利索地堵上一句,「沒事了吧?我要關門了。」她稍稍向後退了退,準備關門。    
    李向南一下有些狼狽,一回到父母身邊,小莉變得更任性了:「小莉,那等你爸爸回來,你告訴他一下,我過一會兒再來找他。」    
    「我不管。」小莉說著就要關門。    
    「小莉,我找你有事。」李向南一下變得神情鎮定了。他鄭重其事地看著小莉。    
    小莉在關得只剩半尺寬的門縫後邊站著,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她看著李向南那有些發狠的樣子,眨動的眼裡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以後考慮吧。今——天——我——沒——時——間——。」她有些惡作劇地一努嘴,斜睨了李向南一眼,砰地把門關上了。    
    李向南站在門外。    
    一切風度、男子漢的強硬有力,都在小莉這孩子般的性格面前宣告無效。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小莉的性格真是一條跳躍的曲線,毫無穩定的邏輯。但他又不能不承認:小莉是可愛的。她聰明勇敢;但又我行我素,尖刻狹隘,不擇手段,有些可怕。當她不顧相差十歲的年齡距離,在古陵縣向他勇敢進攻時,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他對小莉的態度十分矛盾。他對林虹的態度也十分矛盾。小莉、林虹都存在於面前時,他更處在難以抉擇的矛盾中。在古陵時,他心中不曾承認過這個矛盾。他只是站在小莉的家門口才明確自省到:不承認抉擇的矛盾,是因為他難以抉擇。


下卷:第一部分還會釀出自己的政治危機來

    人在遇到難以解決的矛盾時,常常採取不承認主義。    
    還有,是因為他始終朦朧地覺得:感情上作這種抉擇,含著某種挑揀、不道德、不崇高的成分吧。然而,自己為什麼會被這種道德觀念支配呢?這裡或許就含著感情上對小莉的更大傾向、對林虹道義的歉疚?難道自己真的在感情上更傾向小莉嗎?而只是在道義上更同情林虹?這一瞬間,自己的反省怎麼這樣清楚?    
    還有,大概是因為他有著被兩個女性同時愛的優越感吧,可以在曖昧不決的態度中既保持著被雙方愛,又保持著從容選擇的權利?    
    然而,他不能這樣曖昧下去。是林虹或是小莉,他要作出抉擇。或許都不是,是第三個,他也最好能盡快擇定。剩下的複雜任務,就是穩妥了結與小莉,或者與林虹,或者與兩人的感情糾葛。特別是對小莉這樣一個不愛則仇的姑娘,因為有她父親這一背景,尤要慎重。弄不好,還會釀出自己的政治危機來。    
    算了,別自省了,究竟是怎麼辦,定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門框上的門鈴,略蹙起眉想了一下,就又沉穩地舉起手。再摁鈴?這是省委書記家,不可太造次。誰知道他們家都有誰在?別鬧出壞影響來。    
    ——門鈴摁響了。是顧恆笑呵呵出來開門了。他尊敬地笑笑:「顧書記,您在呢?小莉跟我開玩笑,說您出去了……」    
    ——門鈴摁響了。是顧曉鷹目含敵意地來開門了。他友好地笑笑:「曉鷹,星期天在家休息呢?你父親在嗎?……顧書記不在?小莉呢?……沒事,找她聊聊……」    
    ——門鈴摁響了。是小莉的母親來開門(一定也是個老幹部的樣子)。他恭敬地笑笑:「我叫李向南,古陵縣委的,我想找顧書記匯報一下工作……」    
    ——門鈴摁響了。是小莉來了。那最好……    
    他又摁響了門鈴。這次他聽出,門鈴的旋律似乎是:3  1 3 |5 4  2 |2 —|7  1 2 |3 —|。門還沒開,聽那腳步聲就知道是小莉。    
    「我一聽門鈴聲,就知道又是你。」她瞟了李向南一眼,哼了一聲。她已經解下了圍裙。    
    「你怎麼知道?」李向南問。知道是他,給他開了門,這勢頭不錯。    
    「還不知道個你?『百——折——不——撓——,愈——挫——愈——奮——』那不是你的座右銘?」小莉拉腔拉調地譏諷道。    
    「叫你折一下就撓了,那可就太不結實了。」    
    小莉噗哧笑了,斜瞟了李向南一眼,把門一下大打開:「請進吧。」    
    「你爸爸在家?」    
    「我請你進來就不行?你這次摁門鈴是想找我的。承認嗎?」    
    「……承認。我主要是有點兒意外,受寵若驚了。」李向南幽默地說。    
    「進吧,別緊張,我們家這會兒誰都不在。我爸爸出去了,可能過會兒就回來。往這邊走,到我房間來。」她關上大門,領著李向南穿過門廳,往自己的房間走:「敢進嗎?」    
    「這有什麼不敢?」    
    「那你進來,看著我換衣服。」    
    「看著你換衣服?」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我在門廳裡等你吧。」    
    「要是不敢進,你就走。」    
    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小莉一眼,伸手撩開了小莉房間的門簾。    
    一間很漂亮、很耀眼、又有些凌亂的屋子。漂亮是因為桌床櫃櫥都是新式樣的,加上牆上貼滿了畫;耀眼是因為鏡子特別多,迎面立櫃上的長方形穿衣鏡,側面還有一個立櫃上的橢圓形穿衣鏡,牆上還吊掛著幾面圓形的、鴨蛋形的大鏡子;凌亂是因為大衣架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裙子,床上的毛巾被還團著,堆著衣服。    
    但是,使李向南感官更受刺激的是房間裡充溢的那種年輕姑娘特有的溫馨、撩惹人的氣息。那是小莉身體的氣息,是她髮香的氣息,是她呼吸的氣息,是她穿過的衣服的氣息,是她睡過的床的氣息。這種氣息同姑娘的衣物交合在一起,融融地包圍上來,使李向南感到一陣心旌飄搖。他沒有讓自己的身心漂浮起來,他抓住理智,一瞬間就使自己由一個感覺著的人變成一個思維著的人。    
    「小莉,你這屋裡鏡子真夠多的。」他在一隻精緻的皮墊折疊椅上坐下,看看四面鏡子裡自己的影像,笑著說,「朝哪兒看都是自己。」    
    「我就喜歡朝哪兒看都是自己。」小莉站在穿衣鏡前梳著自己的運動頭,「我就喜歡自己。」小莉梳頭的姿勢很美,她兩個手都舉起來時,從她側後面看,腰顯得更細,身段顯得更苗條。姑娘梳頭本來就是最動人的。


下卷:第一部分自己的愛情觀太不純潔了

    李向南把目光移開了。小莉的話——「我就喜歡自己」——使他想到了什麼。這話中有著一種桀驁,有著一種輕視別人的優越感,有著一種只考慮自己、不顧及別人的任性。這種桀驁和任性,作為一個女孩子或許是他喜歡的(而且尤其富有刺激力),但作為一個……作為一個終身伴侶,作為一個妻子,像他這樣的男人是有所惕怵的。一個男人選擇女友(或情人)與選擇妻子的標準是不一樣的。    
    一瞬間他就從自己過去的幾次戀愛史中,從他現在對小莉的態度中朦朧感到了:自己選擇配偶的標準其實是個複雜的、多方面的系統,它涉及並包含著年齡、外貌、性格、思想、感情、氣質、道德、政治、社會地位……等各個方面的考慮。而且,如果仔細剖析這個複雜的、多方面考慮的「標準」,大概將暴露出自己思想、性格深處極其複雜的東西來。純潔的、不需要任何實際考慮和權衡的、完全從性愛及感情出發的愛情選擇是屬於青春的。隨著青春的逝去,隨著年齡、閱歷的增加,純性愛、純感情的因素在愛情及婚姻選擇中的地位便逐步下降,越來越多地讓位於種種現實的考慮。    
    自己畢竟已經三十二歲了。    
    譬如,小莉是省委書記的女兒,僅僅這一點就是他所忌諱的。他是一個想幹番事業的人,他不希望選擇一個高幹的女兒做配偶,他不願意使自己原本獨立的事業與一個家庭扯在一起。他不願有那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政治聯繫。看來,自己選擇配偶的標準充滿了利益的考慮,不自省時不知道,一自省竟這樣多。自己的愛情觀太不純潔了。純潔的感情當然有,但它能超脫各種實際考慮,單獨起決定作用嗎? 倒是小莉的愛情更純真。她對自己大概只從愛出發,並無其他考慮。    
    這樣看來,小莉應該是被肯定的,自己倒是應該受到批判的。    
    自己對愛情及婚姻的考慮中凝聚的社會因素太多了。    
    不,他不需要這樣解剖自己。他是在現實中開拓道路的人,他的考慮是現實社會中最合理、最必然的。他選擇配偶能不進行多方面的考慮嗎?此刻,他需要的是把審視的目光投向小莉。……    
    「你想什麼呢?」小莉轉過頭和他的目光相視了一下,問。    
    「沒想什麼。」    
    「你撒謊。」    
    「我在看你牆上的畫呢。我才發現都是貓。」李向南指著牆上的畫,那上面是各種神態的貓,嬌憨可愛。    
    「我喜歡貓。」    
    「為什麼?」李向南問。    
    「喜歡就是喜歡,我從不想為什麼。」    
    「那你喜歡文學,寫小說,也沒想過為什麼?」    
    「是。」    
    「其他方面呢?」    
    「你指什麼?」    
    「譬如……對一個人吧。」    
    「對誰,對你是嗎?」    
    「那倒不一定。」    
    「什麼不一定。你想問的就是這個,看你剛才的眼睛。我告你吧,你剛才第二次摁門鈴,我就喜歡。要不才不給你開門呢。」    
    「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怎麼這麼多為什麼?你喜歡一件東西、一個人,就一定得問自己為什麼? 」    
    「是。」李向南肯定地點點頭。    
    「那是做作,是概念化地規定自己的感情,是人的異化。」    
    「你一點都不問自己為什麼?」    
    「問那幹啥。我起碼開始不問,到後來可能問問。」    
    「能問出結果嗎?」    
    「還能問不出來?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喜歡你第二次摁門鈴嗎?我現在想了,可以告訴你。」    
    「嗯……」    
    「我喜歡你這股勁兒。」    
    李向南笑笑。    
    「你笑我怪是嗎?」小莉對著穿衣鏡細心地在臉上抹著潤膚霜。    
    「我在想,我們的小莉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就這樣。我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就是我。我用不著別人來批准我生活的權利。」    
    「我覺得你有一種凌駕別人之上的很大的優越感。」    
    「我就覺得我優越嘛。你是不是想研究我呀?」小莉轉過頭。    
    李向南含蓄地迎視著她:「是。」    
    小莉看了李向南兩秒鐘,目光微微閃動。「為什麼?」她略有些緊張地問。    
    「你也問為什麼了?」李向南含著一絲陰鬱哼了一聲,把一本隨便翻弄的辭典慢慢撂到寫字檯上,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默半晌,然後轉過身。「你也應該知道。」他蹙著眉對小莉說道。


下卷:第一部分自己的愛情觀太不純潔了

    李向南把目光移開了。小莉的話——「我就喜歡自己」——使他想到了什麼。這話中有著一種桀驁,有著一種輕視別人的優越感,有著一種只考慮自己、不顧及別人的任性。這種桀驁和任性,作為一個女孩子或許是他喜歡的(而且尤其富有刺激力),但作為一個……作為一個終身伴侶,作為一個妻子,像他這樣的男人是有所惕怵的。一個男人選擇女友(或情人)與選擇妻子的標準是不一樣的。    
    一瞬間他就從自己過去的幾次戀愛史中,從他現在對小莉的態度中朦朧感到了:自己選擇配偶的標準其實是個複雜的、多方面的系統,它涉及並包含著年齡、外貌、性格、思想、感情、氣質、道德、政治、社會地位……等各個方面的考慮。而且,如果仔細剖析這個複雜的、多方面考慮的「標準」,大概將暴露出自己思想、性格深處極其複雜的東西來。純潔的、不需要任何實際考慮和權衡的、完全從性愛及感情出發的愛情選擇是屬於青春的。隨著青春的逝去,隨著年齡、閱歷的增加,純性愛、純感情的因素在愛情及婚姻選擇中的地位便逐步下降,越來越多地讓位於種種現實的考慮。    
    自己畢竟已經三十二歲了。    
    譬如,小莉是省委書記的女兒,僅僅這一點就是他所忌諱的。他是一個想幹番事業的人,他不希望選擇一個高幹的女兒做配偶,他不願意使自己原本獨立的事業與一個家庭扯在一起。他不願有那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政治聯繫。看來,自己選擇配偶的標準充滿了利益的考慮,不自省時不知道,一自省竟這樣多。自己的愛情觀太不純潔了。純潔的感情當然有,但它能超脫各種實際考慮,單獨起決定作用嗎? 倒是小莉的愛情更純真。她對自己大概只從愛出發,並無其他考慮。    
    這樣看來,小莉應該是被肯定的,自己倒是應該受到批判的。    
    自己對愛情及婚姻的考慮中凝聚的社會因素太多了。    
    不,他不需要這樣解剖自己。他是在現實中開拓道路的人,他的考慮是現實社會中最合理、最必然的。他選擇配偶能不進行多方面的考慮嗎?此刻,他需要的是把審視的目光投向小莉。……    
    「你想什麼呢?」小莉轉過頭和他的目光相視了一下,問。    
    「沒想什麼。」    
    「你撒謊。」    
    「我在看你牆上的畫呢。我才發現都是貓。」李向南指著牆上的畫,那上面是各種神態的貓,嬌憨可愛。    
    「我喜歡貓。」    
    「為什麼?」李向南問。    
    「喜歡就是喜歡,我從不想為什麼。」    
    「那你喜歡文學,寫小說,也沒想過為什麼?」    
    「是。」    
    「其他方面呢?」    
    「你指什麼?」    
    「譬如……對一個人吧。」    
    「對誰,對你是嗎?」    
    「那倒不一定。」    
    「什麼不一定。你想問的就是這個,看你剛才的眼睛。我告你吧,你剛才第二次摁門鈴,我就喜歡。要不才不給你開門呢。」    
    「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怎麼這麼多為什麼?你喜歡一件東西、一個人,就一定得問自己為什麼? 」    
    「是。」李向南肯定地點點頭。    
    「那是做作,是概念化地規定自己的感情,是人的異化。」    
    「你一點都不問自己為什麼?」    
    「問那幹啥。我起碼開始不問,到後來可能問問。」    
    「能問出結果嗎?」    
    「還能問不出來?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喜歡你第二次摁門鈴嗎?我現在想了,可以告訴你。」    
    「嗯……」    
    「我喜歡你這股勁兒。」    
    李向南笑笑。    
    「你笑我怪是嗎?」小莉對著穿衣鏡細心地在臉上抹著潤膚霜。    
    「我在想,我們的小莉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就這樣。我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就是我。我用不著別人來批准我生活的權利。」    
    「我覺得你有一種凌駕別人之上的很大的優越感。」    
    「我就覺得我優越嘛。你是不是想研究我呀?」小莉轉過頭。    
    李向南含蓄地迎視著她:「是。」    
    小莉看了李向南兩秒鐘,目光微微閃動。「為什麼?」她略有些緊張地問。    
    「你也問為什麼了?」李向南含著一絲陰鬱哼了一聲,把一本隨便翻弄的辭典慢慢撂到寫字檯上,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默半晌,然後轉過身。「你也應該知道。」他蹙著眉對小莉說道。


下卷:第一部分男性的衝動得不到發洩猛烈地搏擊

    小莉輕輕咬住嘴唇沉默了一會兒,眼睛裡突然湧上一股潮濕。一個多月來,李向南一直用長者的揶揄對待她,這是第一次用這樣有含義的話回答她。她的驕傲,她的倔強,她的伶牙利齒的潑辣似乎一下都垮了。一時,她感到自己整個身體的酥軟。    
    「我剛才說過,我如果下決心喜歡一個人,是要問為什麼的。」李向南接著說道。    
    小莉看了李向南一會兒,靠著穿衣鏡垂下眼。「要問了為什麼才喜歡嗎?感情也是理智製造出來的?」她噘著嘴不滿地嘟囔道,「人是先發現自己喜歡了,才問為什麼的。」    
    「對,人是先喜歡了,才問為什麼的。我是已經有點喜歡了,」李向南看著小莉,「可只有問了為什麼,才知道該喜歡到什麼程度,該不該下決心一心一意去喜歡。」    
    小莉低著頭雙手在身前慢慢撫弄著連衣裙的腰帶。她很少有這種「乖」的樣子。「那你覺得我應該是啥樣啊?」她小聲說著。    
    「小莉,我沒有權利說你應該是啥樣。你現在的樣子我就很喜歡。」    
    小莉抬起睫毛很快地看了李向南一眼。    
    「不過,這種喜歡應該掌握在什麼程度上,我應該慎重。你的態度我是明白的,我並沒有遲鈍到發傻的程度……」    
    「你才不傻呢。」小莉噘著嘴嘟囔道,「你是裝傻。」    
    「你說裝傻也可以。咱們應該相互增進瞭解。你也應該多研究我,不要因為我敢瞎摁門鈴,就喜歡我。」    
    小莉止不住笑了。她瞟了李向南一眼,嗔道:「我不研究,我早研究夠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呢,也研究研究你,好嗎?你現在年紀小,很容易頭腦一時衝動。咱們保持一種相互瞭解,相互關心幫助的友誼,也挺好的。你說呢?」    
    小莉依然背靠在立櫃上,斜瞟著李向南。    
    「而且,小莉,你應該有一個更長時間內更廣泛選擇的過程。」    
    「我沒那麼多可選擇的。」小莉一下抬起頭,雙手很快地朝後理了一下頭髮,離開了立櫃,「你想選擇就選擇吧。」    
    「小莉。……」    
    「我今天還有事要出去呢,我要換衣服了。」小莉打斷李向南的話,她解下天藍色連衣裙的腰帶。    
    李向南頓時有些窘促:「這件連衣裙不是挺漂亮嗎?」    
    「我喜歡一天幾換。」小莉伸手從大衣架上摘下一條咖啡色薄毛料連衣裙來。    
    「那我到門廳等你吧?」    
    「死封建。你怕看見,轉過臉去。」    
    「往哪兒轉呀?都是鏡子,哪面都能看見你。」    
    小莉噗哧笑了,白了他一眼:「你坐到寫字檯那兒去,你不是要研究我嗎?那桌上堆的都是我的相冊,你趴在那兒研究吧。」    
    李向南笑笑,到寫字檯前的籐椅上坐下。    
    桌上是五六本極講究的大相冊。他打開第一本,一頁頁翻看著。這一本上都是小莉童年的照片。她滿月時在襁褓裡的照片,她叼著奶瓶的照片,她週歲時坐在玩具堆中的照片,她四五歲時騎在木馬上的照片,她騎在十三陵石獅子上的照片,她在動物園的照片……這些照片,大都有父母抱著她,或站在她身後。有幾張是她騎在顧恆的肩上照的。她的受寵,她的嬌慣任性,在這些照片中表現得很突出。顧恆今年六十多了,他得小莉時已是四十歲的人了,這個年齡對幼女的溺愛是可想而知的……    
    「我這樣好看嗎?」身後小莉的聲音。    
    李向南回過頭。小莉穿著一身深藍色帶斜白條的體操服很近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體被彈力的體操服緊裹著,胸部很動人地隆起著;她的脖頸,她的手臂,微黑而光嫩,洋溢著青春的光澤;她的兩條腿很美地並立著。她這樣年輕,這樣鮮嫩,這樣貼近,李向南感到一股克制不住的衝動在身體內顫抖地掠過,直湧上來揪住他的喉頭。    
    「好看嗎?」小莉低頭彎腰垂下右手,做了個很美的動作。    
    「好看。」    
    小莉嫣然一笑。她向李向南平伸過手臂,微垂著,像是接受邀舞的動作:「抓住我的手,站起來。」    
    李向南有些窘促地、不知所措地輕輕抓住她的手,站了起來。生命的顫動從李向南手上傳導到身上。    
    小莉凝視著他,眼裡含著大膽調皮的笑意:「會跳舞嗎?」    
    「不會。」    
    「吻我一下嗎?」小莉的目光閃閃發亮。    
    李向南猝不及防。他看著小莉,感到了身體內氣血的激動。……他一下把小莉緊緊擁在懷裡,吻她的臉,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頸,吻她的胸,然後更熱烈地把她緊緊貼住自己的身體……但他卻克制住自己,冷靜地站著,只感到男性的衝動得不到發洩而在身體內更猛烈地搏擊著。他遠沒有嚴謹到不準備和一個女人結婚就不能親吻的程度,但對小莉,他卻必須特殊地謹慎。他絕不能隨隨便便釀成自己的一個政治危機。他用左手愛撫地拍了拍自己右手中小莉的手,和藹地笑笑:「小莉,你很可愛。我真希望你以後一切都好。」他說著慢慢放下她的手,「小莉,我要走了。有時間來找你玩。等會兒你父親回家,告訴你父親,我一會兒再來找他。」    
    小莉用一種複雜的含著言語的目光凝視著他。    
    


下卷:第一部分政治地位的一個標誌

    李向南離開顧恆家下了樓。時間還早,先去附近幾個小學同學家裡轉轉吧。過一會兒再來。    
    他又摁響了門鈴。這是小學同學殷童博的家。他一邊摁一邊微微笑了:北京這兩年不少有條件的家庭裝了門鈴,結束了敲門的時代。現在,有無門鈴,在北京是劃分家庭的社會、經濟、政治地位的一個標誌了。    
    頭頂上方,突然響起一個柔婉動聽的聲音:「客人您好。主人外出了。您是誰,有何貴幹,請您和我講。我是電腦,可以錄下您的講話向主人轉告。您講話如超過一分鐘,請再按一下門鈴。您有名片和留信請投入信箱。」李向南抬頭看了看,門上面的橫窗裝嵌著一個方形篩眼的喇叭。真是現代化。讓人感到一種新鮮的變化。    
    他笑了笑轉身要走,門卻開了。他略略一驚。    
    門口出現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知識分子氣質的南方人。雪白的襯衫,漂亮的領帶,面色蒼白清瘦,寬額下有雙很大的眼睛,頭髮有些稀疏,他溫和地微笑著:「您找誰?……你不是李向南嗎?」    
    「殷伯伯,我是李向南。」李向南也一下認出了這是殷童博的父親殷白冰,原是一位副部長,現在已經主動退到二線,「聽你們家電腦講話,我以為沒人呢。」    
    殷白冰笑了:「剛回家,忘了拉開關了。」他的上海口音還像以前一樣,和善,綿軟,斯文。他順手拉了一下門後的開關:「進來吧。」    
    一踏進房門,李向南被眼前的富麗堂皇驚呆了,有些炫目。一個奢華氣派的大客廳以一種強烈的現代色彩、瀟灑的空間線條在眼前展開。他記得這原來是一廳四室中的兩間套房,現在,隔牆被拆除了,兩間合成一間,佈置成一個會客廳。有著東方韻味的高級窗簾,鋪滿地面的高級地毯,貼著高級壁紙的四牆上是幾幅現代派風景油畫,栗子色珵光發亮的大寫字檯、酒櫃、落地音響、花架、書櫃、大茶几,奢華的大皮沙發、鋼琴,各種新款式的燈具,書櫃中陳列著瓷器、玉雕。    
    「和你以前來不一樣了吧?」殷白冰問。    
    「太不一樣了。要不是您在這兒,我肯定以為走錯門了。」李向南說。不知為什麼,殷白冰話中含的一絲自我欣賞,讓他心中有些不舒服。何必佈置得這樣奢侈呢?    
    當他腳下無聲地踏著柔軟奢華的地毯往裡走時,他甚至感到一種不習慣和受束縛,感到自己腳步的拘謹。他不是鄉巴佬,但如此高級的地毯也似乎有點不敢下腳踩。他在大皮沙發上坐下,沙發彈性極好,使人很舒服地下陷著,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塑料涼鞋,筋條裸露的黑黝黝的腳面,想到了古陵縣那乾旱貧瘠的黃土地。這雙腳的跨度可真夠大的。他又掃視了一下整個房間,眼前浮現出幾年前的情景。    
    一踏進殷白冰家,就感到擁擠嘈鬧。    
    右邊,靠大門口的一個單間,傳出嬰兒的啼哭,聽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一邊來回踱著哄慰著,一邊埋怨地吩咐丈夫拿奶瓶熱奶,丈夫連聲應諾著,發出手忙腳亂的聲音。靠裡面的單間裡,有人在爭議什麼家務事。    
    他頗為拘束地走進左邊套間裡。這個套間的外屋過去一直是客廳,此刻也是一派擁擠凌亂。屋裡擺上了床,堆滿了傢俱什物,連窗台都堆滿了書籍和瓶瓶罐罐。一個穿舊襯衣的男人正在左右牆上的釘子間拉著一根鐵絲,掛上白布簾子。意思是明白的:遮擋住床,隔出一條通往裡間屋的甬道來。裡屋門開著,也擁擠不堪地放滿大床、搖籃、立櫃等傢俱,也有嬰孩兒的啼哭聲。一個少婦探頭看了李向南一眼,把門關上了。李向南站在門口一時不知是進還是退。那個拉布簾的人轉過頭來,發現了李向南,李向南也認出了他正是童博的父親殷白冰。    
    「是向南吧?」殷白冰又用鉗子把鐵絲往緊繃著擰了擰,放開手,轉過身來笑道:「隨便坐吧。童博和他弟弟都結了婚,沒房子,住在家裡。小妹只好在客廳裡睡了。」他是那樣斯文和善,舊襯衫繫在褲子裡,整個是善良的、知識氣的父親形象。    
    他們分別在床上、椅子上坐下,殷白冰一邊說著話,一邊拿出一瓶乳膠細心地粘起一個摔斷了的有機玻璃檯燈座。    
    「您的襯衫該換一件了。」李向南笑著說。    
    殷白冰看了看肘部已磨成紗狀的襯衫袖子:「舊襯衣穿著隨便。你知道托爾斯泰的名言嗎,沒有比穿舊襯衣更舒服的了。」    
    李向南笑了。還是上小學時,他來童博家玩,就聽殷伯伯講過這句話……    
    「童博和他弟弟妹妹都有了自己的房子,搬出去住了,我才能這樣佈置。」殷白冰說著在寫字檯旁一隻漂亮的轉椅上坐下,很舒服地轉過來,理了一下稀疏的頭髮,「你找童博吧?他出國了,去美國,要再過兩年才回來。」


下卷:第一部分想辦法,因勢利導

    李向南和童博是好友,卻多年沒來往了。照說,他常回北京,與童博相互來往沒任何不方便,但天下許多事情就是這樣:它似乎毫無理由不發生,然而就是沒有發生。就像有的人離開故鄉幾十年,一直思念著、計劃著回去看看,也並無任何困難(有的僅隔幾百里),卻始終沒能回。一件事情,或者在完全必要時才會去做,或者在偶然因素的促成下才會去做。他今天來這裡,也是因為找顧恆不在才偶然想到的。    
    「童博現在搞什麼呢?」他問。這種問話既是同學間的關心,也多少含著一絲同代人之間常有的相互比較的心理。    
    「他是搞計算機的,在攻博士學位。在美國已經發了十四篇論文了。有幾篇還在美國引起反響呢。」殷白冰眼裡露出了做父親的驕傲,他站起來,從書櫃裡拿出十幾本印製精美的英文雜誌,一本本遞給李向南:「你看,這是他的第一篇論文。這是他第二篇論文。這上面有他的照片,你看像他嗎?」    
    童博很大的照片,表情拘謹而文雅。    
    「這兒只有十一篇,還有三篇新到的,在我臥室,我去給你拿吧?」    
    「不不,我對計算機不是太內行的,大概看看就行了。」李向南連忙說道。    
    殷白冰坐下了,他的情緒從炫耀兒子的興奮中轉移出來,長輩的身份使他把關心自然地轉到李向南身上:「向南,你在下面當縣委書記搞改革吧?我從報上知道的。」    
    「是。」    
    「改革阻力不小吧?」    
    「想辦法,因勢利導,總能幹下去吧。」    
    「對,要想辦法,要在錯綜複雜的現狀中找縫隙鑽出一條路來。」殷白冰打了個溫和的手勢,以有經驗的長輩口吻說道。    
    李向南尊重地點點頭,心中卻漾出一絲自信的年輕人對那些有點兒天真的老年人常有的嘲諷。    
    「年輕人應該幹點事業。實在幹不下去,你可以到我這裡來。」殷白冰又道。    
    李向南有些吃驚地看著這位已經從權力中退下來的殷伯伯:「您不是已經……」    
    「我現在搞改革啊,做生意。」殷白冰微微仰著身子快活地笑了,轉了一下轉椅。    
    「您做什麼生意?」    
    「從這個房間,你就應該看出我做什麼生意呀。」    
    李向南又環視了一下,搖搖頭。    
    「向南,你的眼力還不行。我告訴你,我準備搞中國第一家室內設施總公司——叫興華總公司。」    
    「室內設施?搞傢俱?」    
    「不,向南,看來你對現代經濟生活還不太熟悉。它包括傢俱,但遠不只是傢俱。它要把室內除了土木建築以外的房間全部設施的設計、製作、裝修、佈置全包括在內。比如,這一套新房剛施工完,四室一廳分給你了,你打個電話給我的公司,我就派人來,先根據你的要求設計、提供多種供你選擇的室內佈置方案,你選擇好了,我就按照這個方案,提供相應的全套傢俱,還包括地毯、窗簾、牆壁裝飾、燈具、廚房碗櫃、空調等等在內的一切設施,並為你裝修佈置,直到你滿意。」    
    「在中國能馬上大規模開展經營嗎?」    
    「能。香港一個城市就有這樣的公司一百多家。我創辦公司,第一階段主要先承包整座新建的賓館。這個項目最便於搞。」    
    「這個公司怎麼組織?資金和人員從哪兒來?哪兒批准?」李向南感興趣地問。    
    「我已經在有關部門申請籌辦了。資金自籌,我和港商接洽了,引進他們的資金。人員,我招聘。你如果來,辭去公職來就行了。」殷白冰的聲音仍然和善綿細,卻充滿了自信。    
    「辭去公職?」李向南略有些驚訝,「一般人能下這個決心嗎?」    
    「向南,你雖然年輕,可觀念上還有些保守。」殷白冰笑著批評道,「現在有相當一批人想來,問題是我們的有些單位寧肯庫存人才不用也不放他們。難就難在這兒。」他溫和地打了個表示憤慨的手勢,「向南,你能在縣裡幹就幹。不能幹,也不要在那兒硬耗。搞個戰略轉移來我這兒。你來了,可以讓你獨當一面。怎麼樣?」    
    李向南表示感謝地笑了。這位未來的殷總夠雄心勃勃的,竟打起自己的主意來,真夠會網羅人才的。然而他腦海中明晰地浮上來的思想是:他才不來呢。他要獨自幹一番事業。而且他不看重這種私人辦公司的做法。那在中國能成為正宗?    
    那邊的房門打開了,一群人說笑著穿過門廳進到客廳裡來了。這群人中,李向南只認識童博的妹妹小芳,小芳的丈夫。這些人中有幾個港商氣派的年輕人,還有五六個像是老工程師。「這是李向南,我給你們介紹一下,童博的同學,現在當縣委書記,改革家。」殷白冰站起來,迎著這群人指指李向南。


下卷:第一部分從『有利則行』的原則考慮

    除了小芳親和李向南打了個招呼,這群人並不大理會殷白冰的介紹,他們只是出於禮貌朝李向南應酬地點點頭,便接著他們剛才的思緒及話題,亂亂紛紛地罵著北京的出租汽車:「叫個車簡直比生個孩子還難。」「簡直太落後了。」……    
    他們要去八達嶺登長城,一清早叫的出租車現在還沒等來。    
    「以後,咱們興華總公司開張了,資金多了,進口上兩千輛日本轎車,成立一個分公司,專門搞汽車出租,把這些官辦公司全競爭垮。」殷白冰溫和地說。    
    「上次美國客人不是說了,北京有兩個難就把他們嚇得不敢再來了:叫車難;上廁所難。有的女士到了八達嶺,就是找不到廁所,有的找到了,髒得進不去腳。」小芳不滿地說。她是個文靜的圓臉姑娘。    
    殷白冰一聽笑了:「這個問題,我已經想好一個方案了。咱們投資在八達嶺修兩個高級廁所。上廁所,一人收費一美元——這對外國人絕不算多吧。每年來北京的外賓幾十萬人,差不多每人都要去長城,人人都要上廁所,一年就把幾十萬美元掙回來了。管理費一年用不了兩三萬元。」    
    「爸爸,你這興華公司就掙這個錢啊?」小芳嗔怪道。    
    「你聽著不文明?這是真正的文明。沒廁所,廁所髒得進不去,那才是不文明呢。」    
    「爸爸,主要是這個錢太少,不值得去費力。」小芳的丈夫呂瑞在一旁賠笑道。    
    「有利可圖的事情就要去做,這就是改革,就是生意經嘛。」殷白冰說。    
    人們坐著站著,抽著煙,在客廳裡議論著興華公司的事情,顯然並不把李向南看在眼裡,連殷白冰也似乎忘記了他的存在。李向南被晾在一邊,感到一種受冷落的尷尬,特別是兩個港商氣派的年輕人用冷眼輕嫌地溜他一眼時,他更受到刺激。他要有所行動。「這種事情,從『有利則行』的原則考慮,都應該去做。而且要盡量多抓些,多做些。」他笑了笑,禮貌地插進話去。    
    「對,向南的話很對。」殷白冰得到知音,看看李向南說道。    
    呂瑞和那幾個港商氣派的年輕人卻扭過臉,不以為然地瞥了瞥他。「天下有利的事情多著呢,都去做,做得過來嗎?這裡有個值不值得去做的選擇問題。」呂瑞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對,」李向南對呂瑞笑了笑,「所以,『有利則行』的原則具體貫徹時,就又引出了權衡利弊得失的政策。一件事要不要去幹,應該在行動實體的全部行動選擇範圍內通盤考慮。」    
    「向南的話有道理,你繼續講下去呢?」殷白冰鼓勵著李向南。    
    「那你說八達嶺的廁所該不該去蓋?」呂瑞似乎很隨便地問道,卻沒能完全掩飾住他的尖刻。殷白冰對李向南的讚賞刺激了他做女婿的嫉妒。    
    「那就應該具體權衡了。」李向南說。    
    「權衡什麼?現在的官僚體制相互扯皮。不說別的,到八達嶺去修廁所,你都找不到申請批准的主管單位。就是找到了,層層機構、上下左右,用上一年半年時間大概才能蓋完圖章。被這麼一件小事扯住划得來嗎?」    
    「你這就是權衡嘛,這樣權衡比不權衡就進了一步。」李向南說。    
    「這是一眼就看明白的事。如果這樣的小事還需要權衡來權衡去,那公司還能幹什麼?」    
    「你說一眼看明白,那也是一種權衡。不過這種權衡只停留於一般的經驗判斷,想當然地決策,往往容易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複雜性來。」    
    兩個人逐步尖銳的爭論,把人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李向南盡量顯出溫和:「我對你剛才的權衡做個補充好嗎?」    
    「說吧。」    
    「一方面,從困難性上講,我看可能更大些。申請批准的手續,僅僅一年半年時間大概還蓋不完圖章,也許兩年三年都解決不了。因為事情雖小,卻牽涉到現有體制的重疊性、拖沓性。」    
    「那不是更不用考慮干了嗎?」呂瑞不屑地插了一句。    
    「但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呢,也可能辦得巧,譬如和哪個權威人物提上一句,碰在火候上,一下就辦成了。」    
    「即使辦成了,我也看不出有多大經濟效益。」    
    「在八達嶺修廁所,掙不到太多的錢,但是如果從這兒突破,取得某種成功,某種經驗,某種信用,還有某種權利,接著在一切名勝風景區都照辦呢?再擴而大之到其他服務設施呢?」    
    「興華公司準備搞室內設施,不是大雜燴。現代競爭,要求一個公司必須有一定程度的專業化,才能保證優質低價的競爭力。」呂瑞繼續爭辯。


下卷:第一部分這種事情要慎重考慮

    「可現代競爭也造成某種綜合性啊,這樣的例子在國際上是很多的。而且,你既然在中國辦公司,又是先行,你就要利用先行的優勢。像剛才殷伯伯講的修廁所,搞出租汽車公司,我覺得很對。兩件事雖小,卻展露出一個大的趨勢來。你們興華公司完全可以搞一專多能,從室內設施這個中心內容出發,廣泛擴大勢力範圍。然後利用你這先行的優勢,在盡可能多的領域建立起勢力範圍,搞成一個各種經營內容的大托拉斯。」    
    「你講下去,向南。」殷白冰非常注意地聽著,「想不到你考慮得這樣深。」    
    「你講了半天理論,問題是,廁所到底是修不修呢?」呂瑞問道。    
    「這我就不能馬上做結論了。我不太瞭解你們公司的情況。但我覺得,起碼可以採取這樣的策略:一,決定干;二,去聯繫;三,在有可能的條件下,馬上辦成它;四,馬上辦不成,就聽其自然發展,什麼時候有條件了就辦,不在這兒拴住;五,用不用力量和用多大力量去催辦這件事,根據公司整個人力、物力、資金和其他業務活動內容的通盤情況權衡決定;六,即使很長時間辦不成也沒關係,興華公司掛著要辦此事的牌子,也等於一種輿論影響。有時,這種事會牽動報紙輿論,中國的記者們比官僚們開通敏感,甚至可以有意識溝通記者,在輿論上觸一下,這樣,很可能有助於此事的成功。而且,從更大的意義上講,這是為興華公司做了一個不花錢的特大號廣告。興華公司的知名度一下就提高了。」李向南有板有眼地慢慢講完,「我想,大致考慮就是這些。」    
    「每件事都這樣權衡,不是太複雜了嗎?」呂瑞暫時沉默了,小芳卻認真了。她並不明白丈夫與李向南之間的衝突。女人對男人之間的性格衝突常常是不敏感的。    
    「不複雜,」李向南看了看小芳,「每件事都這樣權衡,久而久之,就有了經驗及資料積累,整個公司從組織機構上、決策思想上也就有了應變能力。有些抉擇可能程序化,讓電子計算機來幫助處理。」    
    「好好,向南,你要是願意來『興華』的話,可以讓你獨自搞一個分公司,甚至可以到總公司來精通幾年業務,以後當副總經理。看來你是個人才。」殷白冰興致勃勃地說。他不大在意女婿剛才與李向南的衝突,也沒看到此時女婿眼睛裡掠過的一絲嫉妒。    
    李向南笑了:「不,不,我還是當我的縣委書記吧,老老實實在基層搞我的改革。我剛才只是根據自己平時對經濟戰略學的一點研究,隨便說說,屬於紙上談兵。」他這樣講,既是勝利者的寬厚,也為了化解呂瑞的嫉妒。    
    在人際關係上,他有足夠的頭腦。    
    他心中漾出幾波自我欣賞。他是搞政治的,對這種民辦托拉斯原本不太感興趣,但有點兒奇怪的是,因為站在民辦公司的立場上講了一大段戰略設想,他對這種民辦公司的看法就明顯發生了一些變化。偏見和輕視變少了。他頭腦中甚至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來這裡或許是一條更好的道路?憑著自己的才能,有可能做到一步步掌握總公司的最高領導權(好大的野心,人還沒來就想奪總經理的權了。面對著殷白冰溫和的微笑,他批判揶揄著自己)。然後按自己的戰略,擴展興華公司的勢力範圍到各個領域,爭取建立一個龐大的、子公司遍佈全國的大托拉斯。掌握這樣一個王國,舉足輕重地影響全國的經濟政治生活,不斷發出自己的聲音,也是滿有味道和氣派的。    
    然而,當他握著殷白冰的手在大門口告別時已經冷靜下來。    
    不,頭腦不要發熱。這種事情要慎重考慮,從長計議。    
    


下卷:第一部分常常有幸運者的愧疚

    和殷白冰握手的感覺還沒從手上消失,豪華客廳中的情景還在眼前不時閃現,李向南臉上浮著回憶剛才情景的微笑在街上走著。他感到渾身充溢著男子漢的自信。和小莉的談話,在殷白冰家的談話,兩次勝利的征服,使他心情格外開朗。    
    星期天就是星期天。晴朗的天空下,一種熱鬧休閒的氣氛籠罩著街道。人們挎著菜籃子,來來往往打著招呼,撥看著對方籃子裡的物品,彼此聳聳肩,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笑著嘲罵兩句物價的上漲。李向南感到街道氣氛的親切。北京真好。生活真好。星期天真好。一個人有追求、有事業、不斷進取真好。自己已經開始了回京的活動,這是第一天的上午,勢頭不錯。雖然還沒有接觸最實質的事情,但是,他很有信心。迎面一對年輕夫婦,並肩緩緩推著嬰兒車走來。嬰兒鮮艷的小嘴,星星一樣好奇張望的眼睛。一切都是生氣勃勃的,腳下的柏油路似乎也是橡膠一樣有彈性的。    
    他現在該去哪兒?去顧恆家,顯然太早,大概還沒回來。周圍有什麼去處呢?對了,附近還有一個小學同學家,小時候的好朋友。由於家境困難,五年級就輟學去東北農場當農工去了。前幾年因為頂替去世的父親才又回了北京,在工廠當勤雜工。    
    「你是……金……祥鑫?」    
    「你是……李向南?」    
    他興致勃勃地敲開門後,在陰暗髒陋的房間背景前,和對方相互遲疑地辨認著,遲疑地伸手相握。撲鼻而來一種類似垃圾發酵的窒悶氣味。眼前的小學同學簡直讓他不敢相認。他那樣矮小,大概只有一米六不到,比自己矮一個頭;他那樣老相,滿臉皺紋,頭髮斑白,穿著件破爛黑污的汗衫,腰間圍著塊補丁藍布圍裙,像個近五十歲的釘鞋匠;手指又短又粗,佈滿乾裂的硬繭,握手時那樣拘束,像個山裡人。然而這正是自己的小學同學。那時,他和自己同桌,個子一樣高。    
    金祥鑫現在的樣子,就像李向南小時候看到的金祥鑫的父親。    
    當他這樣高大、這樣年輕地站在金祥鑫面前時,面對著與對方身高、相貌和「年齡」上的懸殊差距,他感到胸口發堵,感到一種窘促的難堪。他為自己人生的優越而難堪。他為自己沒有經歷與對方相等的艱辛勞苦而難堪。    
    幸運者常常有幸運者的愧疚。    
    兩個人在亂糟糟的屋子裡坐下了。房子僅一間,有十六平米。二十多年前,這是金祥鑫父親的住房,現在兒子繼承了。屋裡顯得很暗,因為窗外有一棵槐樹,因為四牆與天花板黑污斑駁,還因為家裡的一切物品都是破舊的。桌椅都是破舊的,斷裂的桌腿還用鐵絲綁紮著。靠牆一台掉漆生銹的縫紉機,一看就是三十年前的老牌貨了。一個大鋪,一個單人床,床單已辨不出本色,靠裡面,隔著一塊白布簾,後面似乎還有一個床。門口的走道裡放著一隻正在裝彈簧的單人沙發架。    
    「你在做沙發?」李向南進屋後笑問道,他竭力在金祥鑫家中尋找著樂觀的跡象來做話題。眼前,靠牆放著一個糊著紙的(紙已經破裂翻捲,露出裡邊的木板條)包裝箱,上邊摞著三個馬糞紙箱,都是商店裝百貨用的,上面還印有「小心雨淋,輕拿輕放」的字樣及圖示。這大概就是他們放衣物的地方了。    
    「嗯……」金祥鑫聲音沙啞地答道,他拿著茶杯拉開抽屜翻尋著什麼。    
    「自己做的就比買的好,起碼木料實在。做上幾件傢俱,把你家佈置佈置。」李向南說著,在一張吱嘎嘎發響的椅子上坐下了。現在,他的身高不顯了,他被桌子和這摞紙箱夾著,遮擋著,與屋內環境比較融和了,一進門那種強烈的不安和難堪緩解一些了。自己總還算穿戴簡樸,要是衣冠楚楚地踏進來更會感到渾身不自在。    
    「我這沙發不是自己用的,」金祥鑫悶聲悶氣地答道,「做了是賣錢的。」他翻出一個破信封,打開看了看,又搖著頭放進了抽屜,「茶葉哪兒去了?」    
    「我不喝茶,不渴,你甭張羅。」李向南連忙擺手。為了使自己與主人、與這房間盡可能融和,他盡量帶上了點兒他並不習慣的老北京腔。但同時,他的眼睛卻瞥了一下金祥鑫手中那只髒污的玻璃杯。    
    「那你喝杯白水吧。」金祥鑫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又不知在哪兒翻了一會兒,翻尋出幾塊糖紙髒皺的水果糖,放到李向南面前,「吃糖吧。」他低頭不看李向南,動作遲滯地轉身往廚房去了。    
    「好,吃塊糖。」李向南顯得極為親熱地笑道,剝開糖紙,眼睛看著金祥鑫那有些佝僂的背影,心中感到一種難以言狀的鬱悶和悲涼。這就是他的小學同學?    
    廚房一陣水龍頭沖洗的聲音。金祥鑫回來了,拿著幾個水淋淋的西紅柿:「吃西紅柿吧。」    
    「好,我吃。」李向南爽快地答應著。    
    「你怎麼知道我調回北京的?」金祥鑫放下西紅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走道裡的沙發架搬進房間門口,一邊接著上彈簧,一邊和李向南說話。


下卷:第一部分那不叫精神上的奢侈

    「我剛聽說。」李向南答道。其實兩年前他就知道金祥鑫調回來的消息,他沒敢這麼說,「你現在幾個孩子了?」    
    「三個。老大姑娘,上中學,兩個小子,上小學。」    
    「愛人在哪兒工作?」    
    「沒工作。變著法兒四處幹點兒臨時工。」金祥鑫低頭幹著他的活兒,「你幾個小孩兒?」    
    「我還沒結婚呢。」    
    金祥鑫抬頭看了李向南一眼:「你三十幾了?」    
    「我比你小兩歲啊,三十二了。」    
    「噢……」    
    「一分手有二十年沒見面了。」李向南感歎道,「你還記得四年級暑假,咱倆有一天一塊兒步行去香山嗎?」    
    「不記得了。」    
    「怎麼會不記得呢?咱倆也不知道路,以為沿著玉淵潭後面的河一直朝上走就能到。天黑了,咱倆回不來了,叫人給送回來的。」    
    兩個小孩背著水瓶和鼓囊囊的書包,一早晨沿著河流朝西走著。李向南脖子上還神氣地掛著個望遠鏡:「來,咱們看看香山近點兒沒有?」兩個孩子站住,像模像樣地輪流舉起望遠鏡朝遠處天邊的西山瞭望著。    
    「近點兒了。你餓不餓?咱倆吃個饅頭吧。」李向南說。    
    「咱們現在不能吃,等中午吃,要不該不夠了。咱們一人喝一口水吧。」金祥鑫認真地說。    
    兩個人舉起水瓶一人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又蹦蹦跳跳地拂著柳枝沿河走去……    
    「不記得了。」金祥鑫仍然低頭幹著活兒,淡漠地說道。    
    李向南心中一涼。    
    「這些年我光顧著掙錢養孩子了。在東北農場是這,回北京還是這。老愁掙不夠錢。別的都記不住了。」過了好一會兒,金祥鑫添了一句話。    
    李向南沉默了半晌,目光隨著金祥鑫一下下摸索的手又落到地上一個破舊髒皺的小帆布書包上,那裡面裝著釘子、螺絲。小書包上繡著三個顏色已模糊不清的紅五角星,中間一個大,兩邊兩個小。怎麼這樣眼熟?童年的記憶又被觸動了。他還來不及回想這個書包是怎麼回事,就先有一股惆悵悲涼湧上來,隨即記憶才閃亮著展露出它清晰的內容:這正是金祥鑫上小學時的書包。    
     他還帶著這份「財產」。    
    「小時候的事兒我也記得點兒,」也許是李向南的沉默使金祥鑫感到了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聲音沙啞地說,「放學了,我老上你們家去看小人書,你家小人書真多。有一回我媽病了,沒錢買藥,你還幫我從你們家找過藥呢。」    
    這話更增加了李向南的壓抑感。自己還在雄心勃勃地想幹番事業,而眼前這個同學似乎身心都已衰老了。看著金祥鑫那指頭短粗、乾裂的手——左手拇指上還纏著塊又黑又髒的橡皮膏,他突然湧上來一個思想:自己和金祥鑫屬於一個社會層次嗎?面對著這樣一個在底層辛勞生活的幼時的朋友,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僅在物質上,而且在精神上都顯得太「奢侈」了。這是一種說不清緣由但卻非常強烈的感覺。    
    不,自己那不叫精神上的奢侈。自己立志改革社會,要使千百萬人更快地擺脫貧窮和愚昧。然而,他突然又想到的是:自己那種改革社會的所謂歷史使命感有什麼了不起?你能扮演一個強者的角色,不就是社會把你放在了那個位置嗎?    
    終究,他是一個現實的人。他此時實實在在地坐在久別重逢的小學同學面前,他來不及進行那麼多思悟。他應該說話。他希望自己能給小學同學一些樂觀影響:「你這是做松花蛋呢?」他問。    
    門後牆角泡著一臉盆鴨蛋,另外一個臉盆盛著拌好的泥糊,地上是稻糠,旁邊是一堆已經糊裹好的松花蛋。    
    「是。」    
    「自己吃呢,還是賣?」這一次他沒敢唐突。    
    「賣。」    
    「現在政策慢慢寬了,掙錢的路子能比過去多點兒。」    
    「是。」    
    「你們廠搞改革了嗎?」    
    「鬧不清他們。」金祥鑫還在用力上他的彈簧。    
    「改革搞開了,以後收入高了,生活就能富裕些。」他寬慰著對方。    
    「我鬧不清這些。那是你們這號能人思謀的事兒。」金祥鑫舉起鎯頭敲著釘子。    
    李向南看著他無言以對。他又感到雙方之間存在的巨大的距離:「那你現在還有些啥指望啊?」    
    「沒有。」    
    「你下班除了做沙發、幹活,還幹什麼?」    
    「活兒就幹不完。」    
    「幹完了呢?」    
    「睡覺唄。」    
    李向南胸口又感到那種壓抑,但他還是含笑看著對方:「三個小孩都不錯吧?」    
    「啊……」    
    「你再說沒指望,這幾個孩子總是你的指望吧?」    
    「人總有點兒指望。」    
    他還說什麼呢?聽見大門匡噹一聲開了,一個姑娘高興地哼著歌兒。    
    「這是老大——姑娘回來了。」金祥鑫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下卷:第一部分衰老的父親,漂亮的女兒

    她在門口出現了。很難相信這是金祥鑫的女兒。一個苗苗條條的中學生。白襯衫,粉裙子,紮成一束的烏亮的頭髮,白嫩嫩的鴨蛋臉,照得屋裡似乎都亮了。她瞥了李向南一眼,然後垂下目光看著腳尖:「爸,柱子讓你快去呢。他不耐煩了。」她撇了下嘴,沒好氣地說著,然後繞過父親走進屋裡,拉開那塊白布簾,露出一張顯然是她睡的比較素潔的小床,背對著李向南,一邊哼歌,一邊收拾起床上的東西。    
    「行,我上完這個簧就去。」金祥鑫答應道。    
    「爸,我想買把折疊傘。」姑娘轉過身噘著嘴說,「同學們都有。」    
    「咱家不是有傘嗎?」    
    「破成啥樣了。」    
    「我這不是給你修補好了?」金祥鑫放下手中的活兒,站起來,從牆上摘下一把老黃油布傘,嘩啦啦撐開,緩緩轉著,打量著上面幾個補丁。    
    「我不要。難看死了。」    
    「能遮雨就行嘛。」    
    「我不要。我下雨就淋著。」    
    金祥鑫看了看女兒,愣怔了一會兒,慢慢收起傘,又坐下上開他的彈簧了。「好,給你買吧。」過了一會兒他說。    
    女兒在一個舊式小斗櫥裡翻尋著,把一個抽屜放到地上,東西倒出來:「爸,這些東西你還留著它佔地方幹啥?不怕人家說你?」    
    李向南扭頭一看,是兩個「文化大革命」中的紅袖章,印著「東方紅兵團」的黃字,還有農場編號,上面別著許多毛主席像紀念章。    
    金祥鑫似乎沒聽見,過了一會兒抬眼瞅了一下,「放在那兒留著吧。」他毫無表情地說道。    
    「爸,你再不去,柱子就不管啦。」    
    「好,我去。」金祥鑫站起來,摘下圍裙,「李向南,你先坐會兒,我讓大小子在路口賣魚蟲呢,我去瞧瞧就來。燕兒,你陪陪叔叔。」金祥鑫說著走了。    
    「叔叔,你是我爸爸同學?」燕兒大方地瞧著李向南。    
    「是。」李向南微笑著走到燕兒跟前。    
    「你比我爸爸精神多了,我爸爸死氣沉沉地像個老頭兒。」    
    「你爸爸把你們這麼多孩子帶大,真夠不容易的。」李向南看著這鮮花似的女孩,眼前卻閃過金祥鑫那雙粗繭乾裂的手。女兒比父親長得還高。    
    「誰讓他們不計劃生育的。」燕兒噘著嘴說道。    
    李向南看了看她沉默了兩秒鐘,問:「你長大想幹什麼?」    
    「我?想唱歌兒。當歌唱演員。」燕兒一甩頭髮驕傲地說。她從枕頭下拿出一個磚頭式的小錄音機,一按鍵:「您聽這歌兒好聽嗎?」    
    「你的錄音機?」    
    「我借的。」    
    一個帶點童音的很甜美的女聲唱起了台灣校園歌曲。    
    「不錯。」    
    「這是我唱的。」燕兒臉一紅,自得地、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學歌兒可不容易了。家裡亂糟糟的,一回來就煩。每個星期天都得跑老遠去找老師。」    
    金祥鑫不會回來了。李向南帶著複雜的心情和燕兒告辭。他要去顧恆家了。    
    在路口,五六個人圍成的圈裡,他看見了金祥鑫。他蹲在那兒頭也不抬地用小紗布網勺在盆裡輕輕攪和著魚蟲,然後一勺勺舀進買主的瓶或罐裡,一邊舀一邊還叨叨嘮嘮地招攬著:「這魚蟲是今兒清早才撈來的,都是活的。您不信?這一攪和,不都還動嗎?沒錯兒。您要一毛錢的?再給您添半勺兒……」    
    李向南沒有讓他看見自己,悄悄走了。    
    生活就是這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軌跡。豪華的客廳,陰暗的房間;漂亮的領帶,黑污的襯衫;歡樂的童年,沉重的中年;衰老的父親,漂亮的女兒;雄心勃勃的改革家,辛苦麻木的勤雜工……過去和現在充滿著對比,人與人之間充滿著對比。什麼都不是生活的真理,它們的總和才是生活的真理。一個人感觸萬端,思想衝突千種,但什麼思想側面都不是他行動的邏輯,它們的總和才是他行動的邏輯。    
    他不知道,當他走了幾十步遠以後,金祥鑫慢慢放下勺,抬起頭呆呆地凝視著他的背影,混濁黯然的眼睛裡似乎透露出什麼。    
    


下卷:第一部分難堪而又不可避免的衝突

    清晨,自行車流在她面前的天安門廣場浩蕩奔湧。一個騎車的年輕人從眼前一晃而過,神態很像一個她熟識的人,她脫口叫了一聲,揚起手。那人回過頭,疑惑地掃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認錯人了。那位騎車人友好地笑了笑,走了,走了一段又回過頭遠遠看看她。黃平平覺得有趣地笑了笑,回家走。    
    一進胡同口,碰見父親正在散步。一個中年人騎車而過,放慢速度向他打招呼:「黃老,您遛哪?」黃公愚正在想心事,這時停住步,反應地問道:「是。你幹什麼去?」等著對方到跟前來停車說話,對方卻只是招了一下手,「您遛吧,我不下了。」「啊,啊……」黃公愚不自然地點點頭,怏怏地看著騎車人遠去的背影。    
    「爸,您愣什麼神兒呀?」黃平平問。    
    「呸,」黃公愚收回目光,往地上唾了一口,「勢利眼。」    
    「人家怎麼勢利眼了?」    
    「以為我就要退休了,不掌權了,就連車也不下了。」    
    「人家可能有急事,不下車應酬客套了,現代作風嘛。要不,見一個下一個,還走得動嗎?」    
    「他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個禮拜三也有這麼一回。我這不是拘泥小節,他這個人品質就不好,趨炎附勢,連一丁點兒古人的道德都沒有,沒良心。」    
    「爸,您再遛遛吧,我先回家了。我今天得開始接二姐管家了。」    
    黃平平早聽夠了父親沒完沒了的嘮叨,趕忙找個借口脫身。    
    「你們今天把家裡好好收拾收拾,我要召集協會的人來商議大事兒。」黃公愚在後面囑咐道。    
    迎面碰見大姐夫曾立波正汗氣騰騰地領著兩個兒子跑步。「跑,堅持,不許停下來。一點兒毅力都沒有?」曾立波原地跑著,回頭沖小海大聲訓斥著。小海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驚懼地朝父親看了看,又跑了幾步,實在是跑不動了,喘著氣放慢了步子。「咬咬牙,跑。聽見沒有?在學校搗亂有勁兒,跑步就熊包了?」    
    「大姐夫,又早鍛煉呢?」平平笑著打了個招呼,她怕暴躁的大姐夫又打小海。    
    「啊,一舉兩得,既鍛煉身體,也減少點兒家裡衛生設施的壓力。」    
    黃平平心中一笑,不由得看了看胡同口的公共廁所。    
    一進院子,「衛生設施」正在發生每天早晨必有的緊張。趙世芬在廁所間外面沖裡氣洶洶地嚷道:「你快點兒好不好?小薇憋不住了。你不會到外面公共廁所去上?」    
    「你讓她先用痰盂吧。」衛華在裡面尷尬地說。    
    「誰倒啊?你倒?你倒也不行。你快點兒。」    
    這是大家庭裡讓人難堪而又不可避免的衝突。    
    黃平平去找夏平,商量一下星期天的伙食。    
    院子裡又發生了洗衣服的矛盾。洗衣機每到星期日照例搬到院中央的水龍頭旁,現在趙世芬又衝秋平嚷開了:「不是規定好星期天一家用一個鐘頭洗衣機嗎?」    
    「是。」秋平忐忑不安地看了看這位與她同齡的嫂子,「這個星期天輪著我們先用了。」    
    「先用,也不能洗小件兒啊。」趙世芬看了看放在盆裡的衣裳,「不是規定的,只有洗大件兒、洗床單才能用洗衣機嗎?」    
    「平平和二姐今天早晨說了,洗什麼都可以,不超過一個鐘頭就行。」秋平小心地解釋,「你要急著洗,先讓你洗吧。」    
    「什麼叫讓啊?倒像是我破壞規定了。只讓洗大件兒,是爸爸定的,到底是誰說了算? 」    
    小華的房門打開了,他睡眼惺忪,煩躁地沖院子裡嚷道:「你們別吵了好不好?一大早又吵,讓不讓人睡覺了。」    
    「這又不是療養院,哪有那麼安靜。」趙世芬的話又尖又刺兒。    
    小華瞪著眼氣得說不上話來,砰地把房門用力關上了。    
    「哼,就會摔門。」趙世芬冷蔑地撇撇嘴。    
    「你們不要吵了,」春平走過來勸道,「不管是爸爸的規定,還是夏平、平平的規定,都不是絕對死的,你們互相照顧著就行了。我看,還是按平平她們的規定辦吧,爸爸也不瞭解實際情況。」


下卷:第一部分勝利者是有足夠度量的

    趙世芬一下冒火了。她知道在這個家裡數春平和小華對自己最有看法,她也就對他們最沒好臉色:「到底誰是一家之長啊?是爸爸的話算數,還是別人的話算數?」她的嗓門很高,有意讓黃公愚聽見——她不知道黃公愚在外面散步。    
    小華氣沖沖地又開門出來了,把一個方凳往院子中央用力一放,把錄音機往凳上一放,按下錄音鍵:「你們吵吧,嗓門大點兒。錄錄你們的交響樂。」    
    「小華,你這是幹什麼?拿回去。」春平勸道。    
    「她們覺得好聽,錄下來讓她們天天聽。」小華嗓門也高了。    
    黃平平過來了,後面跟著夏平。「嫂子,」家中只有她一個人叫趙世芬嫂子,「用洗衣機作些規定,一是為了把時間輪流開,二是盡量節約些電,咱們家電費太高了。」    
    「為了節約電,爸爸才規定的只允許洗大件啊。」趙世芬一眼看見剛進院門的黃公愚,話音一下更高了,「你們不把爸爸的話當話我還當呢。」    
    「可像爸爸那樣定,又太限制了。」黃平平笑著說。    
    「怎麼了?又吵什麼呢?」黃公愚走過來背著手站住,很有家長威嚴地問。    
    「爸爸,正好你來了,是你定的洗衣機只能洗大件兒吧?秋平她們說你的話不算數。」趙世芬訴說道。    
    「你……」秋平氣得不知說什麼好。    
    「嗯,是我定的。」黃公愚很權威地點了下頭。    
    「爸爸,你這樣定不太合理,誰一天到晚洗床單啊?」黃平平委婉地說,「買了洗衣機就是為了用的。不用,那不是最大的浪費?」    
    「反正我是聽爸爸的,咱們家總不能沒一家之長吧。」趙世芬在一旁沒好氣地搭著腔。哼,平平和春平都站在秋平一邊,她才沒那麼好欺負呢。她要籠絡住老頭兒穩住自己的腳跟。    
    「我已經定了的規矩,你們不要隨便破壞了。」黃公愚朝著黃平平不耐煩地擺了下手,極為不快地說。對自己家長權威的注重,對秋平的不喜歡(他永遠沒忘記她貼過的大字報),趙世芬言語的刺激,都使他格外決斷。    
    「爸爸……」黃平平剛要說下去。    
    「就這樣,我沒時間再說了,我有事情要做準備。」黃公愚擺手就走。    
    「哼。」趙世芬瞟了秋平等人一眼。    
    黃平平意識到眼前這樁小糾紛的重要性。她要接管這個家,而且希望管成個樣子,能不能建立說話算數的權威,就從這兒開始。頭開不好,以後就難管了。「爸爸,還要不要我接二姐管這個家啊?」她提高了聲音。    
    「怎麼不要?」黃公愚站住了,「夏平要陪我出國,不是說好你管嗎?」    
    「你要讓我管,就應該權力下放給我。要不你自己管吧,我也忙著呢,我也準備去外地了。」    
    黃公愚一下又沒主意了。    
    「爸爸,家裡這些事你就別多操心了,讓平平她們管吧。」春平說。    
    「那……」黃公愚看看黃平平,又看看趙世芬,「你們商量著辦吧……」    
    「三姐,」黃平平對秋平說,「嫂子急著要洗,先讓她洗吧。」    
    「行。」    
    「嫂子,你把要洗的拿來吧,你要忙,我幫你洗。大件、小件都可以,一家洗一個鐘頭。」黃平平對趙世芬平和地說。她立刻用這種柔和的方式來使已獲得的結果變成不再爭論的既成事實,同時也化解一下失敗者的惱怒。    
    「哼。」趙世芬一甩頭髮,誰也不看地轉身走了。    
    黃平平的態度使她無從發作。    
    「三姐,那你先洗吧,二哥,把你的小錄音機收回去,一個小破錄音機,誰稀罕呢。」黃平平以管家的身份吩咐道。她很愉快,第一步走出來了。趙世芬想吵罵也無法吵罵。她倒要尋機會對這位嫂子再找補點兒微笑外交。勝利者是有足夠度量的。    
    「夏平,家裡……」祁阿姨來找夏平商量事情。    
    「你和平平說吧。」夏平一直站在平平身旁。    
    「家裡沒雞蛋了,阿爹早飯的雞蛋也沒了。」


下卷:第一部分心計多、嘴舌快的厲害女人

    「哎呀,昨天忘了買啦。」夏平說,「先和他們誰借一個吧。」黃公愚每天早飯一碗棗粥,一個煎荷包蛋,是他特殊的、不變的食譜。    
    「我去借吧。」平平說道。    
    「今天中飯呢?」祁阿姨又問。    
    「咱們包餃子。」    
    「買多少肉?」    
    「買……兩斤吧。」    
    黃平平安排完午飯,心中略感到一種暖暖的情緒,那大概便是行使權力(這小小的可憐的權力)的快感和滿足。她看了看水龍頭旁洗衣服的秋平,準備過去向她借個雞蛋,一轉念,又折轉身朝大哥房間走去。她要向趙世芬去借。她為這個想法而在心中漾出微笑。趙世芬是個心計多、嘴舌快的厲害女人,但她知道怎樣對付這位嫂子。她更聰明,而且聰明不外露。    
    她剛要推開大哥的房門,旁邊隔著一間放什物的空房,大姐在她房門前叫道:「平平,你來一下,和你商量個事兒。」    
    趙世芬一邊給小薇梳頭,一邊沒好氣地沖衛華撒火:「瞅你們一家子,都什麼東西。」聽見黃平平的腳步,便把話停住了。又聽見春平叫走平平,她又繼續罵道:「一個個都不講理。」她突然聽到什麼聲音,把話停住,耳朵貼到牆上——其實是個插死的門,原先和隔壁放什物的房子相通——諦聽著。    
    春平和平平正在隔壁這間「庫房」裡說話。    
    趙世芬聽了一會兒,轉頭壓低聲音對衛華說:「你來聽聽。」    
    「聽什麼?」衛華正埋頭在桌上修半導體收音機,他不敢抬頭看妻子,他沒有忘記昨天夜裡自己的卑下和猥瑣。    
    「他們想占隔壁這間庫房呢。」    
    「誰想占?」    
    「你大姐唄。」    
    「他們想占就占吧,只要能騰開就行。」    
    「他們佔?我還想占呢。」    
    「他們兩個孩子,四口人一間房是不好住。」    
    「你就會吃裡扒外。你是這個家的長子知道不知道?她們嫁出去的人,有什麼權利一個個都到家裡來住?你去和她們說。就說咱們要佔這間房子。」    
    衛華埋頭慢慢擺弄著手裡的活兒一聲不吭。    
    「你去不去?這個家什麼事兒都得我去張羅?小薇入托是我去跑,訂牛奶是我去跑,買立櫃也得我去跑。孩子看病找大夫、走關係都是我去跑。你是幹什麼吃的?」    
    衛華沉默不語,頭越埋越低,人也越縮越小。他是在越縮越小。妻子的罵聲格外顯大,狂風暴雨,妻子的身材像廟堂中高大的神像,妻子的目光像逼人的探照燈;他在這壓力下縮小著,桌子在變大,椅子在變大,桌上的半導體收音機在變大,墨水瓶在變大——變得像個水桶那麼大,眼前的一切在變大;他還在縮小……    
    「你不去就不去,我早晚和你過不到一塊兒,早晚蹬了。我自己找下房子就和小薇搬出去。咱們趁早離了。我看著你就夠了,一百個夠了。走,今天就上法院離婚去。」她要佔什麼房子?她根本就不打算和他過下去。不能再這樣對付下去了。鮮花不能一輩子插在牛糞上。乾脆利索,一刀兩斷。瞅他那噁心樣兒,和他在一個屋裡再多住一天都活不下去。她到哪兒找不下一個比他強一百倍的。    
    他還在縮小,眼前一切還在變大;桌面像個大球場,半導體收音機像個商店那麼大,墨水瓶像個碉堡;他小得和這個世界不成比例了,站在球場般的桌邊上,怯生生地張望著,不敢抬腳,生怕掉下去……    
    「媽,你怎麼又罵爸爸了?罵人不對。」女兒小薇天真地說。    
    「他不配當你爸爸。你以後不要叫他。」    
    他是不配,他還在縮小,小到無限,從這個世界消失……    
    趙世芬乒乒乓乓摔打著東西,收拾著衣物,好像這就要去辦離婚手續。她一下又停住手:「你到底是去不去,你聾了?」    
    他是聾了,不光聾了,還瞎了,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而在另一個世界裡,他被凍得發抖。他眼前突然浮現出昨天夜裡的夢了。    
    「你不去我去。我下午和你離婚,上午也要先和她們出出這口氣。」    
    趙世芬猛一拉門出去了。


下卷:第一部分不顯山不顯水的厲害

    春平和平平站在打開門的「庫房」裡。這裡塵封土蔽地堆著一些破舊什物,靠門口放著幾輛自行車。房子左右對稱各有一扇木門,左扇門通的是春平住房,右扇門通的是衛華住房。原來西廂房就是這樣套著的三間,後來因為人多住不開,才把兩邊門釘死,當中這間成了庫房,兩邊兩間又各自開了門成為單間。    
    「要說吧,這些東西也沒太大用,可搬出去就沒地方放。還有,下雨了,大家自行車怕沒個地方放。」黃平平打量著屋裡,考慮道:「不過再想想辦法,也許能騰出來。」    
    「我也實在不願張這個嘴。」春平困難地解釋道,「四個人擠在一間屋裡,大海、小海做作業只好趴在床上。我只是這樣提提,暫時住一兩年行不行?你和大家再商量商量吧,千萬不要勉強。」    
    ……「你就不能張這個嘴和她們提出來?你看咱們四個人擠成什麼樣了?」曾立波指著連挪腳都困難的房間對妻子說,「庫房空著也是空著,咱們不能先要過來住?」    
    「弟弟妹妹也都住得挺擠的,我怎麼好提?」春平說。    
    「擠也有個輕重比較嘛,他們有人是一人住一間——像小華,有人是兩人住一間——像冬平和夏平,最多的就是衛華和秋平他們,也不過是一家三口住一間嘛,咱們是四個人,孩子又都大了。」    
    「這怕不好提。夏平、冬平、小華他們都還沒結婚,要是他們結婚……」    
    「結婚他們可以到自己單位去申請住房嘛。」    
    「還是咱們去申請住房吧。」    
    「原來我說找房子搬出去,那次正好有機會,你說不搬,怕這個大家散了,說你母親不讓散。」    
    「我現在想好了,慢慢弟妹都結婚了,這個院早晚住不下。咱們還是搬出去,我可以常常過來看看。」    
    「現在讓我一下到哪兒去找房子?我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    
    「咱們這個家你多少也得分點兒心管一管哪。」    
    「你又來這一套。不說了,不說了。」曾立波煩躁地連連擺手,又埋頭到滿桌的圖紙和書籍中去了……    
    「大姐,讓我想想再告訴你。」黃平平笑道。    
    「實在不行就算了,別又鬧一場風波,啊?」春平慢聲細氣地叮囑道。    
    兩個人的話一下止住了。趙世芬出現在門口。    
    她一眼就把屋裡的情景看了個明白,臉上隨即堆出笑,「喲,平平,你在這兒,我正想找你商量個事兒呢。你們還有事兒嗎?你們要有事兒,我就等會兒再找你,你們要沒事兒,我這就和你說。」她像是舞台表演,一股子熱乎勁兒。    
    「我們沒什麼事兒,你有事兒說吧。」黃平平說。    
    「要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你們肯定想不到。我是說這間庫房不是空著嗎,能不能把它利用起來。你哥給職工學校講課,每天回來備課要清靜,小薇呢又小,不像大姐你們家的大海、小海那樣大了懂事兒,成天鬧,衛華實在沒法辦,我又脾氣暴,性子急,見不得家裡亂,成天要收拾,老是和你哥因為這事兒吵。我是想,這庫房空著也是白空著,乾脆騰出來,我們住上算了。髒點兒亂點兒,我們自己收拾,不麻煩大夥兒。大姐您看呢?像您和大姐夫都是工程師,又是搞建築的,想找住房沒困難,說不定哪天就搬走了,衛華有啥本事?再說,他是家裡的長子,搬出去住也說不過去,他應該孝順,守著父親。這房子的事兒,他又不願張嘴,我更不想張嘴,可總不是事兒啊。今天我算說出來了。平平你當家,大姐也在,大姐,這家到底您還頂半個家長,您看這樣行不行?」趙世芬的話遮天蓋地說了一片,最後繞到春平這兒,使當大姐的十分難堪,不知所措。    
    「行……行吧……」春平的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黃平平對這位嫂子的心眼看得很清楚:剛才她肯定聽見自己和大姐的對話了。「嫂子,大姐剛才正好也對我說起庫房的事兒。」她笑了笑把話挑明,免得大姐的嘴被堵住,也免得趙世芬一下把這件事搞成既成事實,「他們也想住。」    
    「喲,大姐,你們也想住呀?」趙世芬故作驚訝,「那……」    
    「那還是你們住吧,只要能騰開。」春平說。    
    「那哪能啊?那不成了我們和大姐爭房子了?還是先盡你們住吧,您是大姐……」    
    「大姐他們確實挺擠的,兩個人回來都要加班工作,大海、小海又大了。」黃平平在一旁說。    
    「還是讓衛華和世芬他們住吧。」春平說。    
    「大姐,那可真有點兒說不過去了。您真是個大姐姐,啥事兒都讓著別人,那我回去和衛華說說,說是您一定要讓我們住——衛華啥事兒都是聽您的——看看他怎麼說?」趙世芬嘴上拖腔拿調地說著,心裡卻在恨恨地罵著平平:哼,還看不出你在向著誰?    
    黃平平從心裡厭惡這位嫂子,太會來事兒了。這個家有她攪和,沒個安寧。她不想讓趙世芬得逞。「那我和你一塊兒去,」她親熱地挽住趙世芬的胳膊說道,「大哥肯定要讓大姐的,沒錯兒。對了,我差點兒忘了,嫂子,我還要跟你借個雞蛋呢。」    
    好個黃平平。趙世芬幾年來第一次覺出這位小姑子的厲害了,這是不顯山不顯水的厲害。如果不打敗這個對手,她今後在這個小院裡才活不出頭來呢。


下卷:第一部分表現出的機智和手腕

    早晨的混亂告一段落,開早飯了。稀飯、饅頭、鹹菜。人們紛紛拿著碗到廚房盛了飯,各回各屋去吃了。聽見東西南北各屋內一片碗筷響。    
    黃公愚慢慢喝著他那碗棗粥,吃著他那個荷包蛋。吃飯時要心安神定,慢慢悠悠,這是他的養身之道。但今天,他是外安內不安,翻來覆去想著上午要在家中召集的會議。    
    秋平和梁志祥,一個在給女兒玲玲把稀飯吹涼,一個在給女兒剝醬油蛋。在他們的桌上,除了廚房拿來的「大眾飯菜」外,還放著幾個瓶瓶罐罐。「南味腐乳」、「郫縣豆瓣辣醬」、「京醬八寶菜」。各屋都如此,在「大眾飯菜」的基礎上,各備自家小菜,以資提高。    
    春平拿著一罐豬油、幾個雞蛋到廚房來了,正碰見平平。她抬了抬拿豬油罐的手,說道:「平平,我煎幾個荷包蛋,不用大灶上的油。」    
    平平笑了笑:「你煎吧。」    
    不准用大灶油做各屋的小灶菜,這是早就有的規定。在此之前,各屋都拿著雞蛋來炒來煎,以補大灶飯菜的營養及味道之不足,及至此規一定,大家便都煮雞蛋泡醬油了。醬油蛋這一黃家特產也由此而生。這個大家庭的生活問題是夠複雜的,自己要把它管好,也不那麼容易,需要多方面的才能:企業家的才能,經濟學家的才能,系統工程學家的才能,大概還需要點兒政治家的才能——她想到剛才處理趙世芬「巧取豪奪」庫房時自己表現出的機智和手腕,不由得漾出一笑。不管怎麼樣,房子最終沒讓趙世芬搶過去,算是暫時擱下,「再商量商量」。    
    春平剛走,趙世芬也拿著四五個雞蛋來了:「平平,從今天起讓用油炒雞蛋了?」    
    「沒有。」    
    「那大姐她們怎麼炒了?」    
    「噢,她們自己拿的油。」    
    趙世芬看了平平一眼,無聲地哼了一下,轉身一甩頭髮邁著掠地生風的彈性步子走了。我不是好欺負的。軟的,硬的,啥世面我都見過。我誰也不怕。你們要對我好,沒事兒;斜眼看我,你們誰也甭想好活。咱們鬥著看。黃平平從趙世芬那帶著氣的步子中讀到了她的內心獨白,心中笑了笑。人怎麼都這麼大火氣?    
    她從來沒那麼大火氣。她要去看看冬平。昨天晚飯沒吃,今天早飯還不吃?    
    恰在這時,冬平挽著頭髮趿拉著拖鞋,沒精打采地來了。    
    「四姐,你洗臉了嗎?」平平問道。    
    「擦了一把。」冬平頭也沒抬隨便說了一句,就慢騰騰進了廚房。    
    好了,她管家後的第一頓飯總算開齊了。黃平平略鬆一口氣,對從一早忙到現在還沒停腳的祁阿姨說道:「阿姨,您也吃飯吧,別忙乎了。」然後,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稀飯,一邊喝,一邊準備到各屋轉一圈,通知一下。    
    早飯後,她要召開一個全體家庭成員會。    
    


下卷:第二部分她要在行動中推進思維

    李向南轉身下樓了,門早已關上,小莉還凝視著門口方向,目光竟然有些發呆。    
    呆什麼?她才不會這樣傻愣神兒呢。她不服氣地一甩短髮,一切錯亂思緒便都甩到腦後去了。她還要按既定的計劃行動。她從不使注意力內向,自我煩惱。她的目光從來是審視別人的。她要在行動中推進思維,在行動中思想,絕不原地回味和咀嚼。    
    她剛要往外走,母親提著公文包回來了。一張不太高興的臉。「莉,」景立貞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裝束,「剛才下樓的那個人是誰?是來咱們家的嗎?」    
    「是找爸爸的。」    
    「誰呀?」    
    「我們古陵縣的縣委書記。」    
    「他就是李向南?」    
    「是。」    
    「我說怎麼有點兒奇怪,他迎面看見我,像認識我,又像不認識我,想打招呼又猶豫了一下。他過去來過咱們家?」    
    「沒有。」小莉笑了,「他沒見過你,可見過你的照片啊,我剛才讓他看我小時候的照片了。」    
    景立貞不快地說:「你就這麼隨便?」    
    「看看照片有什麼。」    
    「莉,」景立貞看看女兒,目光中露出一絲做嚴厲,「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小莉眨了眨眼,一時有些發懵。媽媽怎麼會知道的呢?    
    「你叔叔從古陵來信了。」景立貞說。    
    「他說什麼?」小莉一下有些惱了。這位在古陵當縣長的叔叔也真是多管閒事兒。    
    「莉,你對李向南很主動,可李向南對你很傲慢是嗎?」    
    「我就是主動了怎麼啦?」小莉更惱了。    
    「李向南這個人不是不怎麼樣嗎?你昨晚不是還和你爸爸講他狂妄、頭腦複雜嗎?」    
    「我昨天說是昨天說,今天沒說。」    
    「莉,這事我可不能不管,看著你上當。」    
    「我這麼大了,誰上誰的當啊。狂妄點兒,複雜點兒,也沒什麼不好。媽,你別擋著,我還出去有事兒呢。」    
    「你是不是要去找他?」    
    「是又怎麼了?」小莉噘著嘴。    
    「別的事兒我可以不管,這事我要管。」景立貞放下臉來,「我不能讓我的女兒被別人玩弄感情。」    
    「媽,我不想聽你說,你起開嘛。」小莉激惱地要往外走。    
    有人摁門鈴,小莉上去打開門就往外走。景立貞不好再攔女兒。站在門口的是兒子顧曉鷹,身後還跟著一個嬌小嫵媚的姑娘。她是舞蹈演員康小娜。    
    康小娜打扮好了,丟下床上亂攤的一堆衣裳要往外走。    
    她的家是大雜院角的一間小平房,泥地面,斑駁的牆,一扇臨街的小方窗,一床,一炕,一個老式的紅漆櫥櫃,一張老式紅漆方桌,簡陋晦暗。她穿著一件半紗狀的淡藍色連衣裙,抖著一肩波浪式的鬈發,穿著高跟涼鞋格登登往外走時,照例體會到一種每次出家門時都有的感覺:她像從爛泥窩中脫胎換毛飛出去的一隻金鳳凰。    
    一出家門就開闊了,一出家門她就光彩四射了。一到舞台上,她就是一個牽動人們目光的舞蹈演員,她就活潑快樂、充滿了朝氣。在家裡,她只是一個靠給街道工廠粘相角掙錢謀生的老婦女的孝順的獨生女兒。    
    「小娜,又上哪兒啊,大禮拜天的也不在家歇歇?」母親正盤腿坐在炕上粘相角,身前堆滿了粘好的和沒粘好的相角,她抬眼望著穿戴漂亮的女兒。    
    「我回團裡有點兒事,」康小娜隨口撒了個謊,「菜我給您擇了,洗了,水缸也提滿了。」她指了一下牆角的水缸。    
    「你也不吃點早點走?」做母親的嘴裡說著,並沒有停止單調的操作:用舌頭舔濕一下相角的膠水,然後把一條玻璃紙貼在上面。    
    「我不想吃,不餓。媽,您怎麼又用舌頭舔哪?沒告訴您那樣不衛生嗎?您蘸點水行不行?不是給您找下海綿了嗎?」女兒生氣地嗔責著母親。    
    「那不如這得勁兒……你吃點東西再出去吧,啊?」    
    「我不餓。」康小娜說著湧上來一陣噁心,她捂著心口蹲下身朝痰盂裡嘔吐起來。    
    「你怎麼老是吐啊?」母親停住手中的活兒擔心地瞧瞧女兒,「這陣兒你臉色咋這麼不好,是不是得肝炎了?」    
    「不要緊,我這兩天有點兒犯胃酸。」康小娜說著站起來。    
    她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她很鎮定,理了理裙子,往上挎了挎背著的紫紅色小皮包,就要往外走。她今天要以女人最大的勇氣去爭取自己的利益。她感到心中有著一種能承受和戰勝各種苦難的力量。但一陣更大的噁心湧上來。她蹲下身子又一下一下嘔吐起來,吐得臉色都變了,氣也喘不過來。    
    「在家歇歇吧,去看看大夫。」母親勸道。    
    她蹲在那兒喘著氣,吐一陣歇歇,吐一陣再歇歇,最後扶著牆慢慢站起來,端起茶缸漱了漱口,喝了幾口水,然後又照著鏡子理了理鬢角,又要往外走。    
    「大媽,蜂窩煤我給您拉來了。往哪兒搬啊?」門外響起一個小伙子的大聲問話。    
    「好好,蘇健,我這就下炕,我自個兒來搬。」母親忙應聲下炕。    
    蘇健,一個挺精悍樸實的小伙子,用一塊木板托著幾十塊蜂窩煤,用肩扛開門,汗淋淋地進屋來。一見康小娜,臉立刻微微紅了。他靦腆地笑了笑:「你回家來了?」馬上轉頭望著康小娜的母親:「大媽,您告我往哪兒放就得了,我給您往裡搬吧。」蘇健在小廚房裡放下蜂窩煤,又轉身出去了。


下卷:第二部分她一定要踏入上層社會

    母親下了炕,也到廚房收拾放煤的地方:「小娜,蘇健這小伙兒不賴。」    
    「是。」康小娜跟過來幫著母親收拾。    
    「他從小又跟你一塊兒長大,一直對你……」    
    「媽,您又來了。」康小娜不耐煩地打斷母親。    
    「你別太眼高,咱們小戶人家……」    
    「媽,您別嘮叨了好不好?」康小娜皺起眉頭,「我二十多了,這事兒我自己能解決。」    
    「誰知道你解決成啥樣?媽媽就你這麼一個閨女。」    
    「您放心,我一定讓您這輩子過上好日子。」    
    「我不圖享你的福,指望你以後日子過得安穩就行。看著你和那些高幹子弟來往,我心裡就直打小鼓。還是找蘇健這樣的老實孩子好……」    
    「媽,我可不能隨隨便便找他這麼個工人。」康小娜剛說罷一回頭,不由得有些愣怔了。蘇健已經又托著一垛蜂窩煤站在身後了。康小娜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小心地看看蘇健。蘇健沒說什麼,默默地彎下腰放下蜂窩煤。    
    「我和你一塊兒去搬吧?」康小娜說。    
    「不用,別把你衣服弄髒了。」蘇健瞥了一眼康小娜的連衣裙,說道。    
    「不要緊,我圍上點兒。」康小娜立刻去屋裡拿了件舊褂子繫在胸前,拿起那塊搬煤的木板。    
    「真的不用,你忙你的事兒去吧。」蘇健敦厚地說著,把木板又從康小娜手中拿了過去。這次,他話音裡已經不帶任何情緒,有的只是對康小娜的體貼。    
    康小娜不禁被他的聲音感動。看著他那被汗濕透的襯衣,看著他那肌肉發達的胳膊,她又被他的形象感動。這確實是個善良實在的好小伙。可是,看著他汗淋淋的樣子,她對這個只會苦勞苦受的小伙子又生出一絲憐憫來。難道她能找他嗎?她想到了他是個工人,不,這還不是主要的,她還想到了他和自己相同的市民家庭出身。她自己雖然也出身於市民家庭,可她現在是演員,她漂亮,憑著這兩樣資本,她一定要踏入上層社會。這些年沒有比出身低賤更讓她感到丟人的了。    
    「我拿這去搬吧。」康小娜拿起靠牆的一塊搓衣板。對蘇健的感動憐憫,最後都變成了歉意,一種不得不拒絕蘇健愛情的歉意。因為這種歉意,她格外親熱。    
    一陣噁心又湧上來,她扶著牆又嘔吐起來。    
    「你怎麼了?」蘇健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問。    
    康小娜一口一口地吐著酸水,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她扶著牆,頭埋在臂彎裡,一點點蹲下身子。「她這陣子身體不好。」母親在一旁解釋。這既是對女兒的心疼,也借此平息蘇健剛才所受的心理刺傷。她知道小伙子心善。    
    「你別搬了。」蘇健伸手去拿她手中的搓衣板。    
    「不,我沒事兒,蘇健,我和你一塊兒去搬。」康小娜搖搖頭,沒有鬆手。    
    「你回屋裡躺躺吧。」母親勸道,「團裡有事兒,讓蘇健幫你請個假。」    
    「小娜,我去給你請假,打電話也行,去你們團跑一趟也行。」蘇健站在康小娜身後關切地說道。    
    「康小娜,康小娜。」院門口響起一個不高不低的喊聲。一聽這熟悉的聲音,康小娜連忙放下搓衣板,硬撐著站起來,用手絹擦了擦嘴唇。    
    「是不是團裡來人了?你和他們請個假吧。」蘇健勸道。    
    「不不,你們不要管我。」康小娜顧不上多說,她一邊理著鬢角的頭髮一邊匆匆往外走。    
    「要不你去醫院看看吧。」蘇健拿著木板跟在她後面,他還要接著去搬蜂窩煤。    
    母親也不放心地跟著往外走。    
    「我不要你們管嘛。」康小娜不耐煩地說道,加快了腳步,盡量和他們拉開距離。她不願意熟人來家裡。她的家太寒酸。她尤其不願意此刻站在院門口喊她的這個人來家裡。想不到他突然來了。他們原來約好在馬路站牌下碰頭的。    
    她一邊穿過又髒又亂的院子匆匆往外走,一邊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裙子。當院一根掛滿濕衣服的鐵絲,她低頭一躲,不小心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蘇健在身後忙搶上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站穩了,一抬頭,顧曉鷹已經迎面站在跟前了。


下卷:第二部分一個性感小妞兒

    「阿姨,您好。您今天也休息吧?」康小娜站在顧曉鷹身後,對景立貞拘謹地笑笑。    
    「是小娜啊。」景立貞招呼道,一派長輩的和藹可親。她打量了姑娘一下:打扮得很漂亮,人也很漂亮。「你們玩吧。」她親熱地說。    
    看著顧曉鷹領康小娜進了他自己的房間,景立貞在門廳裡站了一會兒。聽見顧曉鷹房間的碰鎖很輕地響動了一下,知道兒子已經把門鎖上了。景立貞皺著眉搖了搖頭。兒子三十多歲了。前幾年又離了婚,現在和不少女人來往,不知道他想找個什麼樣的姑娘結婚。兒子到了這個年齡,做父母的就很難在這種事上多管了。    
    她回到自己房間,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隨手放下的公文包,頓時想到了小莉叔叔的來信,火又一下冒了上來:小莉太不爭氣了。小小年紀自以為聰明,到時候真要被李向南耍弄了呢。現在的年輕人頭腦都很複雜,壞得很。一定要管管小莉。可憑著做母親特有的血液相通的感覺,她知道小莉在這件事上是不會服管的。女兒像她:什麼事都敢做,都要做到底。這麼一想,她對李向南的火氣一下騰的起來。搞到她女兒的頭上了。她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恨不能立刻把李向南叫來教訓一頓。她是急躁脾氣。她感到女兒似乎已經受到了侮辱。小莉不好管,她就要從李向南這兒下手。她什麼事都敢下手,她有足夠的心狠手辣。這種事事先不用多想,幹著再說。她拿過公文包剛要打開,又想到什麼,站了起來。「曉鷹。」她走到門口,隔著門廳叫道。    
    顧曉鷹在他房間裡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開門過來:「媽,什麼事兒?」    
    景立貞看了看兒子:「你和康小娜打算怎麼著?」    
    「怎麼啦?」顧曉鷹反問道。沒有比父母過問這種事更讓兒子反感的了。    
    「你多少注意點兒。」她愛護地訓道。    
    「注意什麼?」顧曉鷹頓時露出一絲羞惱來。    
    「一個,別再隨隨便便結婚,隨隨便便離婚,好好選擇選擇。」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和她結婚了。」顧曉鷹更惱火了。    
    「這我知道,你看不上她。還一個,你們年輕人現在在一塊兒沒有界限,這我管不了,你別鬧出事就行。不要最後把你弄得挺被動,你是個要搞事業的人。」    
    「你媽叫你去說什麼了?」康小娜坐在床上,看著顧曉鷹小心地問。    
    「沒說什麼。」顧曉鷹鎖上門,轉過身不耐煩地說。他臉色有些陰沉,在堆滿畫冊、雕塑、顏料、畫筆的凌亂的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用腳踢了踢牆角一團團揉皺的廢紙,順手拿起畫筆,在畫板上一幅沒畫完的油畫《清晨與少女》的女孩兒的胸部咬著牙狠狠地添了一筆。母親的話破壞了他正對康小娜調情的興致。他叭地撂下畫筆,算是驅趕走了母親談話帶來的陰影,轉過頭去看康小娜。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康小娜隆起的胸部,他用他那比畫筆更有力的目光在上面描繪了一番,一絲性的刺激微微勃起他的熱情與興致。他繼續向上移動他的目光,看了看康小娜那甜潤但帶點兒俗氣的臉蛋,還有那被披肩的黑髮襯托得更顯白嫩的脖頸。一個性感小妞兒。    
    「你看什麼?」康小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嬌嗔道。顧曉鷹陰沉的臉色,像打量一幅畫一樣打量她的目光,都使她有些惴惴。她是有點兒怕顧曉鷹的。憑著姑娘的直覺,她能經常感到顧曉鷹這個人心中有些狠毒的東西。    
    「我看什麼?」顧曉鷹沒好氣地說道,康小娜在嬌嗔中含有的逢迎討好,引起他的輕蔑,「我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那還不隨我。」他走上來,擰了康小娜的臉蛋一把。康小娜一動不動地坐著,感到了這一擰的肆虐。她抬眼看了看顧曉鷹,又一次感到他身體內有一種狠毒的東西。這種狠毒溶在男人特有的熱烘烘的汗氣中散發出來。    
    康小娜毫無反應的順從似乎激惱了顧曉鷹,他討厭這種平淡無味。他又有些惡作劇地、追求某種心理刺激地一下一下擰起康小娜的臉蛋來,一邊擰一邊觀賞著。    
    「你別——」康小娜央求地拉下他的手。    
    「別什麼?我的人我不能擰?」顧曉鷹又有些發狠地擰了一把。    
    「你別嘛。」康小娜再一次拉下顧曉鷹的手。這次,她的態度、她的聲音、她手的動作都比較堅決了。她不能這樣怕他,她不能軟弱,她今天一定要緊抓住自己的決心。    
    「別?別?我叫你別。」顧曉鷹一下抓住康小娜的雙肩,把她猛地拉了起來。他感到自己這樣有力,對方這樣嬌小。他雙手緊緊抓著康小娜,用力壓著她,揉搓著她,他感到了一種對對方有著佔有權、蹂躪權的狂虐。他的兩隻手臂因為用力而震抖著,這種震抖帶著惡毒的快感傳遍全身,「別什麼?今天一來你就衝我擺架子,有什麼可擺的?你跟我覺都睡過了,還來什麼假正經。」    
    今天一進房間,康小娜就一次又一次推開他的擁抱,此刻想起來就使顧曉鷹惱怒發作。女人平淡乖順他讓他激惱;女人拒絕他也讓他激惱。    
    「我今天要和你說件正經事,你坐下。」康小娜鄭重地說。她已經從卑怯的心理中掙脫出來,有了支撐。而顧曉鷹這樣發作,反而使她更不怕了。


下卷:第二部分自己的從未有過的堅決

    「我不想聽你說什麼正經事兒。你有什麼正經事兒?」顧曉鷹把康小娜一下摟住,瘋狂地、像蓋鋼印一樣一下一下在她臉上用力吻著,每個吻都是一個發狠的驚歎號:「叫你裝正經。」    
    康小娜在他野蠻的狂吻中冷靜而又堅決地掙扎著:「你別這樣,我今天就是要和你說正經事兒。」顧曉鷹被這種反抗刺激了,他一下把康小娜嬌小的身體抱離地面,緊緊地摟著她,用自己的身體壓迫她,揉擠她。康小娜掙扎著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一切激烈的節奏都突然停頓,好像樂隊指揮一個終止的有力手勢,瘋狂的演奏停止了。顧曉鷹鬆開了手。他瞇著眼,用很銳利的目光冷冷打量著康小娜,打量著這個今天變得異乎尋常的姑娘。他好像不認識她了。    
    「你坐下,我要和你說話。」康小娜在床邊坐下,平視著顧曉鷹說道。    
    康小娜感到著自己的從未有過的堅決。    
    ……她跟著顧曉鷹穿過門廳往他的房間裡走著,像每次踏進這個家一樣,她感到自己在走進一個高貴的門庭。她那在小雜院裡長大的身體,對這種高貴氣氛有著極新鮮的感覺。她能覺出腳下地毯的柔軟,看到門廳裡東芝牌電冰箱和落地電扇的現代光彩,耳邊還餘音裊裊地響著門鈴動聽的叮咚聲。特別是那幅她看不懂的大幅山水畫,更使她感到一種神秘的、遠在她理解力之上的高雅。她踏進了一個原不屬於她這樣一個市民出身的女孩子能踏進的上流家庭。她知道自己跟著一個什麼樣的人,顧曉鷹寬寬的脊背就在眼前晃動,他常常露出使她怯懼的凶狠。她也能感到景立貞在後面打量自己的目光,這位首長夫人並不喜歡自己,這一點她能感覺出來。但是,她還是要踏進來。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他們絕不能把她擋出去了……    
    「你要說什麼?說吧。」顧曉鷹一屁股在籐椅上坐下。狂虐似乎過去了,他聲音陰冷地催促道。    
    「我……」康小娜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了。    
    「你不是有正經事兒嗎?」顧曉鷹蹺起二郎腿說道。    
    「我想說說……你和我的事兒。」    
    「我和你的事兒?」    
    康小娜咬著下嘴唇,低下頭。    
    「就想說我今天在你們家院子裡遇到的那個搬煤的臭小子?」顧曉鷹諷刺道。    
    「你別這樣說他,他挺好的,他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    
    「想用這個來吊我胃口?我根本沒把他看在眼裡。哼,倒像你的守護神似的,一身小市民氣。」    
    康小娜低頭用手指使勁攪繞著手絹,小市民這幾個字刺痛了她:「我不是想說這個。」    
    「想說什麼說吧。」顧曉鷹雙手扶著籐椅扶手,身子滑下去,仰躺著大伸開兩條腿,「我聽著呢。」    
    ……顧曉鷹撩開晾衣繩上的一幅被單,看見了康小娜。她大概是要滑跤,一個滿身煤黑的小伙子抓住她的胳膊扶住她。見到顧曉鷹,康小娜馬上擼掉小伙子的手,她的胳膊上留下了黑黑的指印,一時,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康小娜胳膊上的黑指印上。康小娜一邊掏出手絹擦著,一邊匆匆對顧曉鷹說:「咱們走吧。」……    
    康小娜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咱倆就一直這樣下去?」    
    「還要怎麼樣?」    
    康小娜很困難地低著頭,聲音很低地說道:「咱們什麼時候……去登記?」    
    「登記?什麼登記?」顧曉鷹明知故問。    
    「我和你說正經的呢。」    
    「我也說正經的呢。」    
    「我……已經……有了。」    
    「有什麼?」顧曉鷹這次沒聽懂。    
    「我已經……三個月沒來例假了。」康小娜的聲音更低了。    
    顧曉鷹一下呆了。「你怎麼不早說?」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康小娜仍舊低著頭:「我不想說。」    
    「你想造成既成事實來訛我?」顧曉鷹血紅的眼睛裡一下冒出火來。    
    「我一開始也不敢肯定,我過去也不准過。」康小娜說。    
    「去醫院查查吧?」    
    「查過了。」    
    顧曉鷹愣了一會兒:「那咱們去醫院做了它吧,我陪你去。」    
    「我不想做。」康小娜小聲說。    
    「你想拿這個來訛我和你結婚?」顧曉鷹一下跳了起來,想發作,但又克制住了。他在屋裡來回走著,又坐下了,「我對我的行為負責。可咱們就是準備結婚,也不能這樣匆忙。再說,總不能結婚沒幾個月就生孩子吧?……咱們先去醫院做了,再考慮結婚的事兒,好不好?」    
    康小娜沉默著。    
    「你說呢?」顧曉鷹走到康小娜跟前,顯得很溫存地撫摩著她的頭髮,又低下頭吻了吻她,「好嗎?」這是一個敷衍的、沒有真情實意的吻。康小娜能感覺出來。    
    「不。要做,也是登記了,我才去。」她說。


下卷:第二部分他知道母親的心計

    「你……」顧曉鷹一下火冒三丈,「想和我結婚?做夢。我從來沒想過要你。」    
    「那你為什麼那樣對我?」康小娜抬起眼睛看著顧曉鷹,她的嘴唇在發抖。    
    「你心甘情願的。」    
    「你說你要和我結婚。」    
    「我是說過,可我現在不願意了。」    
    康小娜緊咬住下嘴唇:「那我就去跳河。」    
    「你跳吧,別咋唬。我不怕。」    
    「我留封遺書,就說你是流氓,逼死我的。」    
    顧曉鷹盯著康小娜,突然掄圓胳膊打了康小娜一記很響的耳光:「你去死吧。」    
    康小娜捂著臉,一縷鮮血從嘴角流了出來,流在她手上,又一滴一滴滴到她裙子上。顧曉鷹呆住了,直愣愣地看著康小娜。康小娜用手絹擦了擦嘴角的鮮血,捂著臉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顧曉鷹擋住她。    
    「不用你管。」    
    「你真的……」    
    「我的遺書已經寫好,放在家裡了。」康小娜冷冷地說,接著往門口走。    
    「你……你原諒我。」顧曉鷹倒退幾步,背靠住門。    
    「讓開我。」康小娜冷冷地看著他。    
    「小娜,別生我氣,你坐下。」顧曉鷹輕輕抓住康小娜雙臂往後推著。    
    「別碰我,讓我走。」    
    「不,我不讓你走。」    
    「你讓我走,我不想在你這兒。」康小娜突然憤怒地、帶著哭音喊道。    
    「不,我不讓你走。我認錯還不行嗎?」顧曉鷹在康小娜面前蹲下,雙手箍住康小娜的腿部,仰視著她。他開始隔著裙子親吻著康小娜的身體。現在的吻倒是溫情的,因為這一瞬間顧曉鷹對康小娜沒有一絲輕蔑。    
    「你放我走。」    
    「我不,我答應你,我和你一塊兒去登記,還不行嗎?」顧曉鷹仍然溫情地吻著。    
    康小娜一動不動地站著。    
    「行嗎?」顧曉鷹問。    
    「那好,咱們現在就去。」    
    「咱們不一定急在這一兩天吧,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說,我被你騙夠了。」    
    顧曉鷹站起來背靠在門上,堅決地說:「我不讓你走。」    
    「你起來。」康小娜大聲喊道。    
    門外傳來景立貞嚴厲的問話:「曉鷹,你們吵什麼呢?」    
    情況都問明白了。顧曉鷹垂著眼,坐在那兒不吭氣。康小娜坐在床上沉默不語,嘴角還有一絲沒揩淨的血痕,裙子上也有斑斑的血跡。景立貞能夠感到康小娜內心的激烈情緒,她也能想像到這件事的嚴重性質。顧曉鷹簡直是糊塗,弄不好還要蹲班房呢。她知道應該怎麼辦。「小娜,你現在的態度是什麼?是要馬上去登記嗎?」她問康小娜,竭力顯得愛護。但心中卻對這個姑娘十分反感:年紀輕輕的就知道慕虛榮,不本分。為了想攀上高幹家庭,不惜採取這種下賤手段。    
    當然,顧曉鷹也不是好東西。    
    康小娜稍稍抬了抬眼,在對面立櫃的穿衣鏡中看到了自己紅腫的臉,上邊還有顧曉鷹留下的紅手印。她目光下垂,又看到蘇健拉扶她時在胳膊上留下的、她沒能完全揩乾淨的微黑手印。她心中猛然湧上一股對顧曉鷹的強烈憎恨,還為自己感到無比屈辱。「我要告他。」她咬牙說道。    
    景立貞看了她一眼,不到一秒鐘就作出了反應:「應該告他。」。    
    康小娜很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顧曉鷹低著頭一口口地狠狠抽煙。    
    「太不像話了。」景立貞沖兒子大發脾氣,「你怎麼這樣野蠻?動不動就動手打人。簡直像個土匪。康小娜是個多好的姑娘,大概從來也沒挨過父母一指頭。今天來挨你的打?你就這麼狠心?」    
    一席話使康小娜鼻子發酸,淚湧上了眼眶。    
    景立貞繼續訓斥著兒子:「小娜哪兒不好?論人品、論外貌,哪一點不比你強百倍?論年齡,小你七八歲,對你一心一意的,把一切都交給你了。你就隨隨便便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顧曉鷹雙肘撐膝,俯下身沉默地抽著煙。    
    康小娜又一陣感到鼻子發酸,淚水流了下來。    
    「她說告你,你就打她?早知道你這樣,我也要告你。她一個姑娘走到這步,就是為了去白白送死?還不是被你逼的?她真的就想告你?如果她對你不好,能這樣隨隨便便信任你嗎?」景立貞氣忿不過地捂著左胸口,閉住眼仰靠在沙發上,「氣得我心臟病又要發作了。」    
    康小娜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景立貞。顧曉鷹卻一動不動,俯身繼續大口地抽著煙。    
    景立貞微微睜開眼:「小娜,你該怎麼告他就怎麼告他。把這麼個兒子養大,我也夠了。簡直給父母丟臉。」她閉上眼,喘著氣。    
    「阿姨……」康小娜看著景立貞,不知如何是好。    
    景立貞衰弱無力地搖了搖手:「小娜,不要原諒他,他不是個東西。」    
    康小娜看了看她,又低下頭。    
    過一會兒,景立貞似乎好受了些,她慢慢睜開眼,指了指兒子,口氣很嚴厲地說:「你打算怎麼辦?」    
    顧曉鷹沉默著。    
    「你有什麼了不起?」景立貞又接著訓兒子,像剛從衰弱狀態中緩過來,她的語速放慢了,「你哪兒就配得上小娜?論年齡,三十多歲了,論事業,畫來畫去畫出什麼了?一天到晚游來逛去,心不正,脾氣又不好,哪個好姑娘願意跟你?介紹多少姑娘,別人都看不上你。就你這公子哥兒樣,想和小娜結婚,小娜還不一定要你呢。」    
    顧曉鷹承受著母親這傾盆大雨般的訓斥。他既感到母親在真的發火,也感到母親這一番話中所包含的企圖一步步影響、規範康小娜的目的性。他知道母親的心計。    
    「小娜,這件事的決定權完全在你。你願意怎麼樣對待他就怎麼樣對待他。你如果還能將就著容忍他,要他,我雙手歡迎你進我家大門。我喜歡你。如果你看不上他,就把他甩掉,一點兒也不要留情。」景立貞手扶額頭靠在沙發上,說完又閉上了眼。「曉鷹,」過了好一會兒,景立貞才慢慢睜開眼,疲倦地說,「我考慮定了,準備把你調到青海高原去,讓你在艱苦地區幹一輩子,那樣對你好點兒。你不要再說什麼了。」她伸出手,像是制止著對方的申辯,「這事兒就這樣定了。」    
    顧曉鷹抬頭看了母親一眼,他一時鬧不明白母親是什麼深意。    
    康小娜卻感到了這句話的份量。    
    景立貞又閉上眼呆了一會兒,慈和地慢慢說道:「小娜,你先回去吧,再慎重考慮一段時間。啊?真的跟了他,你會後悔的。」    
    


下卷:第二部分沙龍最富有研究價值

    康小娜走了。景立貞不滿地瞪著兒子,說道:「往下的事兒你自己想辦法解決。」顧曉鷹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危機剛一過去,他又厭煩起母親的管教了。「哼什麼?」景立貞瞪起眼,「你惹了幾次事了?不是我出面管,你……」    
    「煩死了。」顧曉鷹不等母親說完就克制不住了。    
    景立貞看了看兒子,須臾,換了平和的口氣,「你應該對康小娜負責,也對自己負責。」她停了一下,察看著兒子的表情,掌握著話的分寸,「先想辦法陪她去醫院。她會去的。能看出來,她是個有心計的姑娘,不會隨隨便便走上絕路的。」她又停頓一下,口氣變得更為平和,「我看你找她也不合適。這種小市民家庭出來的人,思想意識不好,一天到晚追慕虛榮,只知道迎合你。這對你們雙方都沒好處。你要找個能管住點兒你的。好了,我不說了,你又該煩了,去幹你的事兒吧。」    
    顧曉鷹站起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半轉過頭想說什麼。    
    「不要告訴你爸爸,是吧?」景立貞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兒子,諷刺地說。    
    顧曉鷹沒否認。    
    「去吧。你們成天給你爸爸找麻煩。不是我這麼撐護著,早就被你們氣死了。」    
    正是。這個家什麼時候能離開她。她歎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二十年前,她因為專橫粗暴,犯了錯誤,受過挫折,政治熱情也大半收了起來。她把相當的精力轉到家裡,為顧恆操持各種社交來往、內外事務。這些年政治動亂起起落落,她為顧恆,為這個家,也為自己,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這更磨煉了她。她現在什麼也能想到,什麼也能做到,心到意到計到,殺伐決斷也到。上下里外,沒有一件事能難住她。    
    薑還是老的辣。每當她掂著干皺的老薑,聞著它濃烈干嗆的辛辣味兒,她就感到自己是塊老薑。她不臃腫,身骨精幹,腰板挺直,骨頭和肌肉都乾燥沒有水分,手背上凸露著筋絡,渾身都是干辣勁。她覺得自己的心也是一塊嗆熱的老薑。沒有一點兒情長意短的水分,有的是明瞭利害、儲滿手段的政治經驗。    
    門鈴又響了。她站起來。    
    要瞭解京都,就離不開瞭解形形色色的沙龍。沙龍是社會聯繫的網絡,是突破一個個金字塔權力結構的水平橫向聯繫,是各種信息交換的場所。當然,也交換利益。    
    星期天一些領導幹部家中的沙龍最富有研究價值。    
    透過騰騰煙氣,景立貞說說笑笑地應付著滿客廳的來客。她笑得極爽朗。顧恆在家時,她甘心並習慣扮演一個含笑陪坐的配角,一個夫人的形象。但顧恆不在家時,她便會生出許多興奮來,興致勃勃地扮演主角了。(倘若這時顧恆回來了,她的潛意識中會漾起一絲失望。)    
    滿屋的人都以她為中心,都堆著滿臉的尊敬看著她。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得到充分的反響和呼應,她的每一個態度都會顯示出左右局勢的力量。她靠在沙發上,不時轉著頭,聽聽這個人說兩句(受到重視的發言者便會立刻抓緊著機會陳述),沒等對方說完,又聽聽那個說兩句。然後,她便打著手勢,很利索地說上幾句或一大篇。高興時,便仰身大笑起來,不高興時,皺皺眉,臉色略變。客廳裡人再多,話題再紛亂,她也能感到自己頤指氣使的權威。她的笑會在整個客廳蕩起一片笑容。她的目光能牽動眾人的注意。她的手勢更有力量:「這話咱們不要說了。」她只要對她不耐煩的事情揮一下手,那話題也便打了句號。她的言談舉止就是滿客廳說話的標點符號。    
    她很舒服地坐在沙發上,透過稠密的煙氣看著滿屋爭欲和她說話的人,感到自己像浴著陽光躺在熱乎乎的沙灘上,用手任意劃拉著鬆軟發燙的細沙。那沙真順從啊,她的手劃到哪兒,劃痕就跟到哪兒。隨她劃,隨她寫,隨她挖,隨她堆,隨她抓,隨她撥拉,她的每一點意志都毫無阻擋地立時成為現實。沒有比這更暢快的了。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客廳門口:「老曹,你剛來?別在門口站著啊,進來坐吧。」她伸手招呼道。眾人隨著她的目光才注意到客廳門口謙卑地站著一個矮瘦的中年人。他叫曹玉林,黑黃的臉上戴著眼鏡,與景立貞同在建工局工作,是技術處的處長。看著滿屋客人,曹玉林侷促不安地略往裡踏了一步。    
    「有事吧?什麼事,進來說吧。」景立貞早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卻裝出毫不知曉的樣子。    
    「……是有一點事。」曹玉林困難地往裡走了兩步,左右看了看,好像是找不著空位子,其實他是不便於在這兒談。    
    景立貞這才笑著站起來:「有急事?好,那咱們到隔壁房間裡談吧。大夥兒坐著聊,我和老曹說點兒事,就過來。」    
    


下卷:第二部分自己並沒有喪失道德

    曹玉林,你怎麼了?你不要頭腦麻木、神思混亂呀。你怎麼又恍恍惚惚的?眼前又一片迷霧似的?恍惚什麼?暈糊什麼?緊張的?    
    剛才客廳裡人多,景立貞當著眾人的面問你有什麼事,你是一下懵了,惶亂了。客廳裡煙氣騰騰,一雙雙眼睛好像都注視著你,你臉燒了,額頭出汗了,你覺得無地自容,你覺得眾人的目光裡都含著冷冷的輕蔑,你覺得人們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你。你這些天一直這樣感覺,只要踏進辦公室,踏進會場,踏進一切有熟人的地方,你抬不起頭來,你沒臉見人,你像一個高血壓患者,一下踏進蒸氣騰騰的澡堂,濕熱的蒸氣一下淹沒了你,你感到心跳加速,感到頭暈,感到呼吸困難,喘不過氣來。    
    這比踏進澡堂更難受。澡堂裡沒有那麼多冷蔑的目光,只有濃霧般的蒸氣,你可以慢慢退出來。在門外喘一喘,涼一涼,然後再慢慢地試探著踏進去。    
    現在已經離開客廳了,你還頭暈什麼?這是和景立貞面對面在另一個房間裡坐下了。很雅致的房間,有大寫字檯,大書櫃,有明晃晃的大玻璃窗,窗外的塔式起重機背襯著藍天一動不動,有沙發,還有大衣架。上面掛著幾件衣服——這是最讓你感到親切的,那上面每一件衣服都垂得那麼隨便自然,還有地下的一雙黑絨布拖鞋,所有這些,都讓你感到一種家庭生活的鬆弛。這是星期天,隔壁人家的電視正在播放足球賽實況,是在景立貞家中,不是在她的局黨委副書記辦公室,談話會容易一些,隨便一些。景立貞臉上的笑容不是很親熱嗎?你可別緊張啊。你怎麼剛坐下膝蓋就打抖啊。放鬆一點兒,腳跟落實一點,不要踮著,兩手按住膝蓋,心跳不要管它。你緊張什麼,你不是早已想好了和景立貞談話的方法了嗎? 怎麼開始,怎麼過渡,怎麼進入主題,不都是想了又想,打了幾遍腹稿嗎?    
    不要惶亂,往回想想。    
    你一路上不是還反覆溫習準備了嗎?    
    無軌電車上真擠,前後左右都是扛來扛去的肩膀,熱烘烘的臉,舉起的胳膊,拱來拱去的屁股,他根本站不穩,他也不用站穩,他在人群的夾擠中隨其擁動,不會倒,四面都是人牆,各種方向的正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相抵消。這兒的人群不讓他窘促,都不知道他的事情。車哼呀哼地慢慢開,他不嫌慢,他要抓緊時間再想想。    
    到了景立貞家,首先要自然,一定不要煞有介事。來幹什麼?就是好長時間沒來了,該來看看了嘛。他應該顯得挺隨便地笑笑,他想像著自己將要在景立貞面前做的表演,臉上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已身臨其境的預演的笑容。就是來串串門,順便呢,噢(自己又該一笑) ,談件你老景關心的事啊。什麼事?你托過我的嘛,不是公事——那在辦公室就找你了——是私事。想起來了吧?你不是說過讓我注意著,有合適的姑娘給曉鷹介紹一下嗎?我一直記著呢,現在有點兒目標了……要說說笑笑地談,千萬不要露出巴結領導的意思,完全像同事間相互幫忙那樣坦坦然然嘛。總之是談平平常常的好事情,景立貞會有談興的。然後,再通過適當的過渡話題——這一點他已想好了五六個——轉到自己真正要說的事情上,要顯得是自然而然談起的,今天原本沒這打算。最好話慢慢往那兒靠近,讓景立貞提起這個話題來。    
    怎麼了?臉燒什麼?自己這麼想不道德了?做人是要講原則,可說話總要講方式吧?自己是犯了錯誤,可那是疏忽、考慮不周。自己並沒有喪失道德。    
    真的沒喪失道德嗎?自己真的只是疏忽所致嗎?    
    女兒那默默無言的目光,穿透他心的目光。……    
    「爸爸,你怎麼又走神了?」女兒的話在耳邊響著。他從恍惚中醒悟過來。星期天的窗戶一片陽光,女兒的眼睛閃亮亮地觀察著他。他抱歉地笑笑:「爸爸想事兒了,來,咱們接著往下複習吧。」    
    女兒噘著嘴不滿地瞟了他一眼,默默看著桌上的幾何書和複習提綱,等著他。「噢,咱們接著來做這道題,剛才講到哪兒了?」女兒面臨考高中,他幫著複習功課。只有這樣一個女兒,妻子病逝了,女兒成了他的命根兒。「不是還沒講嘛,你一點兒都不關心我。」女兒嘟囔著。「爸爸哪能不關心你啊,爸爸最近有事,忙了點兒。」他連忙解釋。他怎麼能不關心女兒?這麼鮮嫩的女兒,站起來比他還高,眼睛黑亮黑亮的,週身都閃著生命力的光亮,女兒是他的太陽。她一回來,家裡就一切都亮了,若是晚飯後女兒挽著他的胳膊在樓下散一會兒步,他簡直幸福極了。他一邊走,一邊能覺著旁人都注視著女兒,也看著他。女兒的光亮照亮了他,他不那麼乾瘦矮小了;照亮了四周,路旁的松牆、草坪、花圃,都更活靈可愛。    
    「爸爸,您最近出什麼事兒了吧,怎麼老發呆啊?」女兒審視著他。    
    「爸爸能出什麼事兒,咱們往下講吧,這道題……」    
    「爸爸騙我,你就是出事了,我能看出來。」    
    「沒有,真的沒有。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他窘促地解釋著。


下卷:第二部分父親也是女兒的偶像

    他感到了女兒那越來越懷疑的目光,他感到了自己的不自然,額頭滲出了細汗,他不會在女兒面前撒謊。可他的事兒能讓女兒知道嗎?女兒是父親的太陽,父親也是女兒的偶像。無論如何不能讓她知道。……    
    家裡來人,他陪著客人在門廳裡談話。客人走了,他回到自己房間。女兒默默地站在床邊。房間已經被她打掃過,他早起胡亂疊就的被子女兒已整理得整整齊齊。不知為什麼,女兒的目光有些異樣。    
    「怎麼了?」他問。    
    女兒垂下眼,緊緊抿住嘴唇,沒說話。這時,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份打印材料,他昨晚塞在枕頭下面的:「關於曹玉林利用職權竊取他人科研成果的調查」。    
    他困難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女兒抬起頭,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又低下頭,好像在想什麼,不聲不響地走了。太陽沒了。屋裡黯然了。    
    自己是怎麼了?剛被提拔為處長一年,就弄成這個樣子?兢兢業業了幾十年,謙謹小心,從無紕漏,怎麼就糊里糊塗犯了這麼大錯誤?    
    應該往回想想……    
    報社記者來建工局,在景立貞的辦公室。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膝蓋上打開著筆記本,還帶著那種剛當上記者的稚嫩。可他卻在這兩個年輕人面前抬不起頭,像是老師面前被訓問的小學生,低著頭不斷用手絹擦著使眼鏡下滑的汗水,困難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要瞭解「沙樁技術」的整個發明過程。這是一項在沙性土層上建築時對地基做處理的新技術,能為國家節約大量資金,提高工效及質量,榮獲了國家科技發明二等獎。    
    他本人對這項重大發明有何具體參與和貢獻?在設想的萌芽階段,他是五人中的一個,並非主角。後來,他提拔為處長,對這項發明再沒有任何具體參與,當然他還支持。這就是如實的情況了。    
    可為什麼,最後他倒位居獲獎發明者的首位了呢?    
    他感到自己的頭像半間房子一樣大,嗡嗡的,他看不見眼前的人,只聽見兩個記者的問話在一個包圍他的模糊世界中飄來。他還聽見景立貞的話反覆響著:「我們工作沒做好。曹玉林同志有錯誤,該好好檢查。不過,他是剛從中年知識分子中提拔上來的新幹部,缺乏經驗。最好不要見報,讓我們自己解決……」    
    他的名字是怎麼寫入發明者名單的呢?怎麼最後又列到首位了呢?    
    不要糊糊塗塗,往回好好想想……    
    申請科技發明獎的上報材料被一隻恭敬的手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怎麼,他曹玉林的名字也被署上了?這樣不合適吧?他不能無功受祿啊。恭敬的手後面是恭敬的微笑:「曹處長,您從一開始就參加了,後來又是在您一手領導和支持下研究成功的,署上您的名字是完全應該的,我……噢……我們幾個人都這樣認為。」矮個的工程師王學禮笑著說道,他是沙樁研究的參與者之一,他敦厚恭敬的微笑從來讓人舒服,最近,在自己當了處長以後,更加讓人舒服。暖乎乎的,熨帖人的。這麼說,自己署上名是應該的了,雖然他心中有著難以消除的時強時弱的不安感,不道德感,卻像被面前這恭敬的微笑溶化了似的,而且,一種更有力量的誘惑在意識深層興奮著他。沙樁技術現在成了影響重大的科技成果,報紙準備報道,電台準備廣播,國家準備給予發明獎,一旦署上名,在建築史上都將佔有小小的光榮的一頁。……他在那使他暈糊糊的微笑後面,隱隱約約想到:矮個工程師的妻子要從外地調回北京,自己應該多幫助想辦法……    
    只回想到這兒?    
    還該往前回想回想……    
    ——剛宣佈完對他的任命,周圍都是祝賀的笑臉,他很興奮,很不安。他很誠懇地握著每個人的手,他很感動地感謝著每個人的祝賀,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著感謝的話,他的臉像喝了酒一樣發熱,頭也一片迷霧般發暈,他分不清每個人都說什麼了,他也記不住自己都說過什麼了,他只是和許多的手握著,分不清哪只手粗糙,哪只手細嫩,哪只手乾燥,哪只手潮濕,哪只手熱,哪只手涼,哪只手熱情,哪只手冷淡,哪只手真誠,哪只手應酬,他只是滿心要好好工作,滿心地感謝,還有滿心的歉疚——向自己表示祝賀的,有的比自己資歷老,有的比自己年輕有才,可現在他要領導他們,他很不安。他要努力、盡力……


下卷:第二部分女兒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他不知不覺注意起穿戴來。以前過節時才穿的呢制服,現在經常上身。過去從不照鏡子,現在總要在鏡子前整好衣裝髮型才去上班。是女兒發現了他的變化:「爸爸,你當了處長可注意起打扮來了。」「是嗎?」他愣了一下忽然自我發現,「不好吧?」「怎麼不好,不當處長也該注意美嘛。」女兒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曹處長,曹處長,人們到處都這樣尊敬地稱呼他、請示他。他總是老大的不安,連連點頭賠笑,好像欠著對方什麼。幾十年馴馴服服慣了,他還不適應這地位的變化。當那些比他資歷還老的人這樣尊敬地稱呼他時,他的不安到了窘迫的程度。可同時也有一種暖熱的興奮感陶陶然湧上來。他像喝了不多不少的酒一樣,暈糊糊、飄蕩蕩的,很長一個時間以來,他就處在了這種舒泰的狀態中。    
    ——他從來沒有像這樣喜歡講話。喜歡在各種會上講幾句,哪怕是處裡十幾個人的工作會議。他坐在那兒很激動,緊張地做著心理準備,他的臉會漲得通紅,他的手神經質地顫抖著,來回理著並不用理的筆記本,然後,要咳嗽好幾下,才困難地開始講話,遇到和兄弟單位一起聚餐時,他也總要漲紅著臉,端著酒杯站起來,說幾句符合處長身份的祝酒辭。    
    ——他在各種場合學著當處長、當領導。到處是新的課題,新的窘困,新的進取,新的刺激……    
    「什麼事兒啊?」兩個人坐下以後,景立貞親切地問。她非常清楚地感到著自己局黨委副書記的身份(這是一種有重量的感覺),她從自己的坐姿中,從自己說話的口吻中,從看著對方的目光中都感覺到這個身份。當然,這不是在辦公室,是在家中,她還感覺著自己主婦的身份,這使她又多了一點隨和,化為接見一個下屬特有的微笑。聰明人對一切人、事都能有個恰當的態度,那態度便符合著他與對象的全部雙邊關係。    
    「啊,我是想來問您……」曹玉林還沒開始正經談話,就侷促地流汗了。景立貞的一句問話就把他那「隨隨便便到同事家坐坐」的預定態度摧垮了。他雙手扶膝前傾身子坐在那兒,往上扶了扶眼鏡,然後抬起頭,他那瘦削的尖下巴的臉,使景立貞只看到他那副顯大的眼鏡和鏡片後面閃爍的眼睛,還有就是眼鏡下兩塊凸起的顴骨。    
    「到家裡還有什麼不好說的?」景立貞爽朗地向上一擺手,目光中則含著早已把對方的來意看明白但又要裝著不明白的自覺有趣的戲謔。    
    「有幾件事。不知是先說哪件好。」    
    「一件件說嘛。還講什麼順序,又不是讓你做報告。」    
    「一個,就是關於曉鷹的事兒。」曹玉林只能這樣生硬地開始預定的談話內容。他覺出了自己的窘困,覺出了入題的突兀和不自然,明顯露著「巴結」領導的意思。但他沒有應變自如的能力,他還沒學會。    
    「關於曉鷹的事兒?」景立貞故作詫異,「什麼事兒?」    
    「您不是讓我幫著物色物色嗎?」曹玉林額頭上沁出了汗。    
    「物色什麼?」景立貞似乎還是不明白。    
    這個曹玉林,瞧他現在這副樣子。當了一年處長,簡直不像樣子。不會當官,還要學著端官架子,不會圓通應酬,還要學著應酬,學又學不像,一股寒酸氣。真是知識分子的劣根性。她實在不理解為什麼一陣風又要把知識分子抬這麼高。現在,曹玉林又來幫著副書記相兒媳了。要說這不是壞事,你就不會避開這段時間?局黨委正要研究對你問題的處理,你在這個時候討好領導,不太笨了嗎?可憐的小聰明。    
    「你忘了,你今年春節時說過的?」曹玉林硬撐著臉上的笑,略微緩了緩自己的窘困。    
    「噢。」景立貞「恍然大悟」了,仰身笑起來,她用手戳點著曹玉林,「你呀你,你還記著我的話呢?我都忘記了。」她一攤手搖了搖頭,又收回手輕輕拍了拍額角,「我這記性真是衰退了,自己托同志的事,自己倒忘了。」她往前坐起身,顯出很感興趣的樣子,「你發現合適的沒有?」    
    「我就是想來說說這事兒。」    
    可憐的曹玉林,這下才有了自然勁兒。他很認真地介紹了三個姑娘的情況,而且做了客觀的評價比較。也許是這種客觀的分析使他忘記了談話目的的複雜考慮,他的神態與剛才不一樣了,顯得謙謹樸實,一絲不苟。    
    一個善良的知識分子的形象。好好一個工程師,本本分分地搞技術多好。景立貞望著曹玉林的神態變化,心中感慨著。    
    她現在對曹玉林講的情況倒真的感興趣了,三個姑娘確實都值得考慮。一個是新進入中央任要職的某領導的女兒;一個是某位離休部長的女兒;還一個父親是大學教授。年齡都在二十五六歲,都有大專文憑,品貌俱佳。    
    「你怎麼發現她們的?」景立貞詫異地問。這似乎遠遠超出了曹玉林社會聯繫所及的範圍。    
    曹玉林笑笑:「我前幾年在建工學院教過一年書。這都是我的學生。」    
    「噢。」景立貞點點頭,這是她不曾想到的。    
    三個姑娘的情況似乎不相上下,景立貞也不再細問,她關心的是她們的家庭背景。    
    「我覺著她比較起來理想一點。」曹玉林說道,他指的是那個中央領導的女兒。


下卷:第二部分難道不是最理想的親家?

    景立貞卻蹙著眉若有所思地微微搖了搖頭。她知道曹玉林的思想:中央領導的女兒豈不最好?這位上任一年的處長太不懂上層的事情了。她考慮得遠比這深細複雜得多。她深深懂得政治聯姻的重要性。親家是中央領導當然最好,有許多政治上的好處,但又必須保證這是位在政治上長居久安的親家。要不,政治上大起再大落,和他扯在一起,有大麻煩,會牽連顧恆。這位新提上去的中央領導是什麼背景,憑什麼關係上去的,她還不知道,不敢打包票。    
    「這一個先不考慮吧。」她想了想說。    
    「她不理想?」曹玉林有些不理解。    
    「她不是獨生女嗎?怕性格不好。」景立貞不便多解釋。    
    剩下兩個姑娘供抉擇。    
    「那是不是她更合適點兒?」曹玉林指的是那位離休部長的女兒。    
    景立貞不易覺察地微微皺了皺眉。這個曹玉林,一輩子沒掌過什麼權,怎麼就這樣崇拜權力地位——包括崇拜它的影子。「我倒傾向於那個教授的女兒。」她說。    
    曹玉林看著她,神情中又有些不理解了。    
    真是太不跟形勢了。現在知識越來越值錢,你這個知識分子反而看不出來?終身制在取消,一個離休的部長慢慢就不如一個教授有地位,這不是明擺的嗎?然而,她又有些猶豫了。這位離休部長的情況她是知道的。這不是一般的部長,一退下來就兩手空空,影響全無,他根子深,與中央現在許多重要領導都有淵源,社會聯繫很廣。這是一個既有實際力量又在政治上絕對保了險的老幹部——離休,既是權力的喪失,又在政治上永久保險了——難道不是最理想的親家?    
    「我再考慮考慮吧。」她說,「謝謝你老曹,還記著這事兒。要不這樣吧,把兩個都介紹給曉鷹,讓他自己選擇選擇。」    
    「好。」    
    「這事就麻煩你了。噢,你還有什麼事要說啊?」景立貞問。    
    「我……」曹玉林一下又侷促起來。    
    「是工作方面的事吧?」景立貞緊接著遞上話來,不容曹玉林多躊躇。    
    「嗯……」曹玉林不知如何說是好。    
    「你這個老曹就知道考慮你那技術處的工作,肯定不是說家長裡短的閒事兒吧?」景立貞指點著曹玉林,含著讚譽地說道。    
    「不是。」    
    「那咱們到辦公室再談吧,星期天都輕鬆輕鬆,給大腦放放假。」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著說。    
    曹玉林不自然地笑了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走吧,咱們回客廳去,和大夥兒一塊兒閒聊吧。」景立貞說著站起來。    
    曹玉林只能勉勉強強地跟著站起來。    
    「噢,關於沙樁的那件事,」景立貞一邊往房間外面走,一邊像是突然想到一件小事似地隨意說道,「就等黨委處理決定吧。我相信你會正確對待的。」    
    大門已被客廳裡出來的客人反客為主地打開了。    
    門廳裡迎面站著剛剛進來的古陵縣縣委書記李向南。


下卷:第二部分失了慣有的果斷

    李文靜放下電話,回到自己房間坐下,手撐著下巴發呆。她要使自己平靜一下。她沒想到他會來電話。    
    ……「文靜……是我。」電話裡是個有些怯懦的聲音。    
    「你是誰呀?我確實聽不出來。」她說,同時心中在猜測。    
    「我是……」電話裡沉默半晌,聲音十分低弱,「紅紅好嗎?」    
    李文靜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是他的電話。離婚十年了,他第一次來電話。「有什麼事嗎?」她平淡地問。    
    「我……我想……今天……」電話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今天能不能去看看紅紅?」    
    李文靜沉默了許久:「你說過,永遠不再打擾我們。」    
    「我……前幾天……在電視裡看見紅紅……參加智力競賽……今天又是她的生日。」對方斷斷續續地說。    
    她頭腦中一片迷亂,隱隱閃動著各種矛盾的意念和情緒,閃動著過去與現在的許多場景,紅紅的小臉……她懵懵懂懂地失了慣有的果斷,既沒答應,也沒拒絕。「你別來了……」她說。「你自己看著辦吧……」她又說。接下來,雙方在電話裡沉默了一陣兒,她慢慢掛上電話……    
    她曾經結過婚,她和他是同學,她和他似乎有過共同的理想,又那樣不吵不鬧地離了婚,留下了一個女兒,女兒今年已經十三歲……這一切都是巨大的存在。凡是存在的就不能迴避。社會的歷史不僅被文字、書籍、雕塑、繪畫、建築、風俗習慣、社會關係「記錄」留存下來,也被社會心理、思想理論、大眾情感、各種活的人物……「記錄」留存下來。一個人的歷史也如此。她現在的生活現狀,她思想感情上的刻痕,她的女兒,周圍人對她的看法及定義(一個離過婚的帶著孩子的女人),無不都是歷史的現實化。她能擺脫嗎?人不能和自己經歷過的任何事情告別。人一生必將肩負著全部存在走完人生的道路。    
    「媽,你怎麼了?」女兒在一旁問。    
    「沒怎麼,想點兒事兒。」    
    她呆呆地坐在桌前,腳下放著她出差回來的行李。她手裡拿著幾封展開的信,那是另一個女人寫給丈夫的,充滿著戀情,也記錄著充滿戀情的一次次約會。還有一封,是丈夫寫給那個女人的,「我和妻子相敬如賓,但我不愛她,我們的婚姻是愛情並不成熟就結出的果實……」他在信中這樣說。    
    她一回來,就發現了桌上的這幾封信。    
    丈夫並不知道她會今天回來。三歲的女兒在床上睡得正香,帶著憨甜的微笑。丈夫照料得很好。他很愛孩子。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鑰匙開門的聲音。「你回來了?」丈夫一進屋,臉上露出一絲驚喜,「我下樓拿奶去了。」她無言地看了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信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垂下了眼。    
    不久,她首先提出了離婚。    
    她平靜了。「紅紅。」她叫道。    
    「媽媽,幹嗎?」女兒看出她神情的異樣。    
    「你過來。」她站起來坐到床上。    
    女兒走到床邊面對著母親坐下。李文靜用手輕輕理了理女兒的頭髮。女兒眉目清秀,神情純潔。女兒長大了嗎?從母親的眼裡看,她還小;可是想像起自己十三歲時的心理,又知道女兒該是懂事了。孩子實際上總比在父母心目中更成熟。    
    「媽媽,有事兒嗎?」    
    李文靜點了點頭。她把手輕輕放在女兒手上。一切她都想好了,女兒該知道她應該知道的事情了。「紅紅,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說。女兒想到昨晚出現的生理變化,眼一垂,圓圓的小臉微微紅了。她用整齊的牙輕輕地咬著嘴唇。    
    「有些事,應該告訴你了。」    
    女兒很聽話地點點頭。    
    「知道媽媽要和你說什麼嗎?」她問。    
    女兒默默地看著她。她也看著女兒。女兒的目光是純潔的、透亮的。母親在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是溫和的、慈藹的。僅僅一年以前,女兒還像個小毛丫頭,像個沒綻開的花骨朵,這一年好像一下開放了,眼睛、鼻子、嘴的線條都分明起來,閃露出動人的光澤。媽媽這兩年眼角的皺紋多了,臉上的皮膚也明顯鬆弛了,自己倒像是一直沒有發現過似的,一直覺得母親還年輕。「媽媽,」紅紅用純淨透明的目光理解地看著母親,輕聲說,「你是要結婚嗎?」    
    「不是。」不知為什麼,一聽女兒這種說話的聲音(好像她需要女兒保護似的),眼裡就一下湧上淚水,李文靜溫和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女兒又看了看她。


下卷:第二部分像個沉默不言的僵化老人

    「你知道媽媽要和你說什麼嗎?」她問。    
    「知道。」女兒的聲音很低。    
    李文靜不相信地看著女兒。    
    「你要說爸爸……」    
    李文靜受到震動。她驚愕地看著女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知道?」好一會兒,她才聽到了自己乾啞的聲音。她從未和女兒談過這件事。「你還很小時,他就離開了我們,他不願和我們在一起。」這是過去她對女兒唯一的說明。女兒也從來不問。「你想知道這件事嗎?」她問。    
    「想。」    
    「過去一直想嗎?」    
    「是。」    
    「為什麼從來不問呢?」    
    女兒看了看母親,垂下眼又沉默了。    
    「那你恨媽媽嗎?」    
    「不……我恨他……」    
    看著母親走出院門買東西去,紅紅坐在桌旁陷入恍惚。姥爺、舅舅們都出去了,院子裡空落落的。多年的老房老院就顯陰。院中央還有一棵樹,像個沉默不言的僵化老人。這讓她想到一個字謎:方方院中一棵樹——困。隔著灰糊糊的紗窗往外看,院子更顯黯然。院子外面,隱約聽見星期天北京的喧鬧,愈加襯出小院的寂靜。她心中突然湧上來一種孤單感。孤單中還有一絲淒涼。    
    因為她一個人在這個空院裡?因為媽媽不在她身邊?    
    不。她常常有這種孤單感。    
    她一個人赤著腳在濕軟的海灘上走,低頭看著自己踏出的腳印。右邊是壁立的岩石;左邊是藍色的大海;海浪一層層撲上沙灘,浪花是白色的。她一個人朝前走著。腳下的沙灘是金黃的,頭頂上的天空是灰藍的。浪花濺碎的水珠打濕著細膩的沙灘,打濕著她的腳,打濕著她的上衣,打濕著她的臉。整個世界潮濕而模糊,模糊而寒涼,寒涼而寂寞。她閉上眼在沙灘上走著。太陽曬得她熱了,渴了,有人撫摸她的頭髮,給她送過水來,她喝著,知道是母親在身邊。她又走著,天陰了,下雨了,衣服濕透了,冷得哆嗦了,她要烤火,可是沒有火。她想喊媽媽,然而,她想到媽媽也沒有火,也怕冷。她只好一個人繼續朝前走。大海裡有無數喧囂的聲音在喊她:來這裡吧,你是魚變的。她倔強地回答著:我是猿猴變的。海裡的聲音又在喊:猿猴追溯上去,也起源於水裡的生命。你來吧。不,她不去。她要尋找火。海裡的聲音還在喊:你前面永遠是陰雨天,見不到太陽。不,她不相信,太陽會出來的,太陽就是火……    
    這是自己哪天夜裡做的夢?    
    她左手撐著臉頰,臉向左歪著,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突然漾出一絲自覺好玩的微笑。媽媽就喜歡這樣坐著,而且也喜歡用左手撐著臉,目光呆滯地想心事。媽媽想什麼呢?自己再過二十多年是不是就和媽媽一樣?她不願意。她不會的。自己雖然有很多地方,譬如走路時甩手的姿勢像媽媽,可也有許多地方不像。她一說話就愛臉紅,媽媽從不臉紅。她喜歡低下頭抬起眼看人,媽媽喜歡略抬著頭微垂下眼看人。還有一些地方,她也不像媽媽。那像誰呢?    
    像他嗎?他什麼樣呢?她恨他。    
    她羨慕那些既有母親又有父親的同學……    
    有人摁門鈴。大門沒有插上啊。她快步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樣子很瘦削、很文弱,手裡提著書包、網袋,溫和的眼睛裡含著一絲緊張。他看著她,露出微笑。「你媽媽在嗎?」他問,白皙的臉上湧起紅暈。    
    何之光一邊給七歲的兒子洗著澡,一邊不時抬頭看看電視屏幕——正在播放中學生智力競賽。他的手突然停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從課桌後站起來回答問題的女孩子李小紅正是他的女兒。雖然,他有六七年沒有見到她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他沒看錯。離婚以後,女兒跟了李文靜,他曾不止一次悄悄到幼兒園看過她。女兒上了小學一年級,他還站在學校的操場外面遠遠看過她。但是,為了不使自己痛苦——他太愛女兒了——也為了不使自己現在的家庭產生裂痕——妻子在這方面很敏感,這幾年他沒再去看望過女兒。    
    「爸爸,你怎麼不給我洗了?」兒子赤條條地坐在澡盆裡,撒嬌道。    
    他笑笑,接著給兒子洗澡,但手裡的動作又漸漸慢下來,目光一直停留在熒屏上。又是紅紅回答問題了。她掠了掠頭髮站起來,很清秀的樣子。她穿著白襯衫,藍背帶裙,像清晨陽光下一棵挺立的小楊樹,片片葉子青嫩閃亮。她的聲音很好聽,她好像看見自己了,目光正對著他,他居然垂了一下眼簾。他真想撫摸一下女兒的頭髮,真想牽著她的小手走一走,真想和她說說話。


下卷:第二部分這是他看望女兒的好機會

    「這女孩氣質真可愛,」妻子正在收拾飯桌,她也隨著他的目光一同看著電視屏幕,「這會兒她父母坐在電視前邊,心裡不知該有多驕傲。」    
    他沒有驕傲,倒是感到緊張——生怕女兒答錯——而更多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感情。他漫不經心地給兒子洗完澡,一直看著智力競賽結束。整個房間裡充滿女兒透明的目光,充滿女兒的氣息——那是他躺在女兒身邊拍著她睡覺時熟悉的氣息,充滿著女兒清脆的聲音。    
    他第一次對兒子的撒嬌糾纏有了不耐煩:「自己玩去,爸爸有事。」    
    他也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對女兒的感情沒有淡漠,而且是其他感情不能取代的。他愛現在的兒子。但是,只有女兒才像是從他身體內(而不是從妻子身體內)生養出來的,帶著自己的全部血肉,帶著做父親的全部憐愛與溫情。他真想攬著女兒一塊兒看電影,一塊兒坐公共汽車,一塊兒划船,……藍天,白雲,湖水,紅牆,木槳,街道,在眼前旋轉著。    
    妻和兒子都熟睡了。他拿出了小心珍藏的女兒一週歲生日的六寸照片。胖胖的小手抓著奶瓶,可愛地笑著,臉像奶油一樣光澤。那一天,她突然會叫爸爸了。那是她會叫的第一個人——先於會叫媽媽。他高興得暈糊糊的,為女兒照了這張像。    
    ……小學校操場的柵欄外,他遠遠地看著她。女兒平舉著雙手,與左右同學們看齊,上著第一節體育課。陽光照著她光潤活潑的小臉,微風拂動著她柔軟的黑髮。他的眼睛潮濕了……    
    他不愛前妻。他們原以為志同道合便是愛情,然而,愛情不僅是事業上的一致。他需要的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而她卻缺少他所渴望的溫情。他們分手了。    
    然而,他愛女兒……    
    「媽媽剛剛出去,很快就會回來,叔叔,您到家裡來等一會兒吧。」紅紅仰起小臉禮貌地說。    
    何之光不敢跨進院子,剛才站在門口,不知下了多少次決心,舉了多少次手才摁響門鈴,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了:「我不進去了,我把東西給你吧……你姥爺在嗎? 」    
    「姥爺和舅舅們都出去了,就我一個人在。叔叔,您進來吧,媽媽一會兒就回來。您是作者嗎?」    
    「你怎麼知道我是作者?」何之光定了定神,跟著紅紅走進院子。家裡人都不在,這是他看望女兒的好機會。然而,當他在空落寂靜的院子裡走過時,仍有一種偷入行竊似的緊張不安。    
    進了正房客廳,再入西偏房,兩床,兩桌,簡簡單單,一看就是母女倆的房間了。他站在那兒不動了,被屋內的晦暗簡陋堵住了心口。他知道李文靜沒有再婚,然而,當此刻實際面對著母女倆這樣黯淡的生活場景時,他湧上一股強烈的歉疚。這種歉疚取代了剛才的緊張,也分散了見到女兒的激動。他踏不進這間屋子,他想到了自己家庭生活的幸福,想到了自己新搬入的三室一廳的敞亮。    
    「叔叔,您怎麼了?您進來坐啊。」紅紅說。從一見面她就喜歡這個叔叔。他肯定是剛剛寫出第一本書的作者,找媽媽談話有點兒緊張。她很願意幫助他。    
    「啊……好。」何之光把東西放在床上,在椅子上拘謹地坐下了。同時自問:他有坐下的權利嗎?    
    「叔叔,您寫的是什麼書,是小說嗎?」    
    「我不會寫小說。」    
    「那您在寫什麼呀?」    
    「我?……我是搞美學的。」    
    「一會兒您見到我媽媽,不要緊張,我媽媽挺果斷的,可她很熱心,您只要和她坦率談就行了,她挺好說話的,您千萬別假謙虛。」紅紅說著,為自己的話笑了。    
    何之光也笑了,情緒輕鬆下來。直到這時,他才開始進入與女兒見面的感情。    
    女兒就坐在面前,沒有了熒屏上那種天使般耀眼的光彩,很樸素,很平常,卻顯得更親近。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兒。他漸漸聞到了空氣中女兒的髮香。    
    「你很瞭解媽媽,是嗎?」他溫和地看著女兒。    
    「那當然。媽媽很能幹,很多作者都信任她,都願意找她。」紅紅天真的神情中流露出對母親的自豪。    
    「媽媽一定很關心你吧?」    
    「當然。我的什麼事兒她都管。」紅紅笑了一下,「可有的時候,我也管她。」    
    「管她什麼?」    
    「有的事兒媽媽拿不定主意了就來問我:買衣服買什麼顏色呀,是騎車上班還是買月票呀。平時她是我媽媽。可有時候,我們就成姐妹倆了。」紅紅說著,快活地笑了,「我有時也諷刺她,她急了,就胳肢我。」    
    何之光也笑了笑,母女倆相依為命的生活就是這樣:「你平常就這麼愛說話嗎?」    
    「不。」紅紅搖搖頭,「叔叔,我今天見了您可願意說話了。」    
    何之光的心猛跳了一下:「為什麼?」    
    「不知道。叔叔,您是不是特別喜歡小孩兒?」    
    「啊……」    
    「您有女兒嗎?」    
    「……有。」    
    「今天是我生日,十三週歲了,她和我差不多大嗎?」    
    「是……」


下卷:第二部分選購給女兒的生日禮物

    紅紅瞟了他一眼,露出一絲親熱,「叔叔,您也愛臉紅,我也是。我和人說話也可愛臉紅了。我媽媽不愛臉紅。我這一條不像媽媽,不知道像誰。」紅紅想著什麼,目光變得有點兒恍惚。何之光心中被一股酸熱的浪頭沖打著,他覺得有點兒承受不住。「叔叔,您一定特別喜歡您女兒吧?」紅紅看著他問。    
    「當然。」何之光困難地答道。女兒那純潔的目光,動聽的聲音,使他眼裡一下湧上淚水。他繃住嘴唇,克制住自己。    
    「叔叔,您怎麼了?」    
    「……沒怎麼。」    
    「您女兒是不是……病了?」紅紅小心地問。    
    「不,不是。」    
    紅紅愣愣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叔叔,原諒我……我不知道。」她做錯事般不安地說。    
    「不不……」他看著女兒,掩飾地眨了眨眼。    
    紅紅非常理解地看著他,目光中充滿了關心。她拿過一塊小毛巾遞給何之光:「叔叔,您別難過。這是我的毛巾。」    
    他接過毛巾,同時輕輕握住了女兒的手。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女兒並沒有縮回手,她走近了兩步,善良地看著這位叔叔,好像這樣能安慰他似的。何之光聞到了女兒的髮香,感到了她孩子般的輕柔呼吸。他輕輕握著她的手,感到了自己身體的微微戰慄。    
    「叔叔,您別難過了。」女兒站在面前說。    
    「沒有,我沒有難過。」何之光克制地笑了笑,「我很愛我的女兒。我經常想她,不能忘記她。」    
    紅紅用一種只有孩子才有的純真安慰地看著他。她小手的濕涼氣息沿著他的手一點點沁入他的身心。    
    「你能夠理解我,是嗎?」何之光又勉強笑了笑,站了起來。他要走了,他不願碰見李文靜或她家的其他什麼人。    
    紅紅目光透亮地看著他,理解地點了點頭。    
    「紅紅,這些東西是送給你的,」他指著床上的書包和網兜說,「送給你過生日。等我走了,你再打開。」幾天來,他在一個又一個商店出入著,在一個又一個櫃檯前尋看著,想像著女兒的需要和喜好,選購著給女兒的生日禮物。    
    「送給我?」紅紅驚異了。    
    「對,你媽媽知道。」何之光停了一下,又說,「我走了。」當他想最後看一眼這個房間時,猛然看見了牆上的鏡框,許多照片的中間一張,正是他為女兒一週歲時照的六寸大照片:她拿著奶瓶,開心地笑著。他走到鏡框前站住,李文靜還保存著他給女兒照的照片,一絲舊情襲上心頭。    
    「這是我一週歲時的照片。」紅紅走過來伸手指點道。    
    「誰給你照的?」何之光克制著自己的緊張,盡量顯得自然地問。    
    「不知道。」    
    「媽媽沒有和你說過?」    
    「沒有。」    
    「噢,那你當然不會知道是誰照的了,你那時才一歲,不記事呢。」何之光說。他不敢轉過頭看女兒。    
    兩秒鐘靜默。    
    「我其實知道。」女兒低下頭聲音不高,但是倔拗地說。    
    「你怎麼知道?」何之光驚訝地轉過頭。    
    女兒垂著眼簾,目光恍惚地盯著床上:「我知道。」    
    何之光不知說什麼。    
    過了幾秒鐘,女兒抬起頭。「叔叔,……」她猶豫了一下,說道,「您知道媽媽的情況嗎?」    
    「知道。」何之光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答道。    
    女兒看了看他,又垂下眼,低聲說道:「是他照的。」    
    這個「他」的含義再清楚不過。    
    「你怎麼知道?」停了一會兒,何之光極力顯得自然地問。    
    女兒打量地看了看他:「肯定是他照的。」她突然激動起來,用手指著照片,「要不,我不會這樣高興的。 不是看著他,我不會這樣笑的。」她委屈地像要和誰爭辯一樣,流出了眼淚,「對著別人,我不會這樣笑的,一歲時也不會的。」    
    何之光像被雷霆震撼一般,週身透體冰涼。「紅紅。」他透過淚光看著女兒。    
    女兒也抬起淚眼凝視著他。    
    兩個人一動不動。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下卷:第二部分有了一個能擺脫窘困的話題

    「爸爸,你去哪兒啊?」還未睡熟的三歲的女兒紅紅在床上驚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著提起箱子準備離開的父親。    
    「爸爸出去有事兒。」何之光說。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取自己的東西,已經和李文靜辦了離婚手續。    
    「我不要爸爸走。」紅紅哭起來。    
    「媽媽在呢,好好睡吧。」何之光說。    
    李文靜站在一旁,沉默著。    
    「不,我要爸爸哄著我睡。」女兒哭著說。    
    何之光看了看李文靜,李文靜垂下目光想了想沒說什麼,轉身拉門出去了。何之光躺下摟住女兒,輕輕撫摩著她,哄著她睡覺。    
    「爸爸,你哭了?」女兒的手觸到了他臉上的潮濕。    
    「沒有,你好好睡吧。」    
    「我睡著了,你也不要走,要不我就哭。」    
    女兒睡著了。他站起來,俯身輕輕吻了吻女兒的小臉,提起行李往外走,走了幾步,又站住,再一次回過頭看著熟睡的女兒,好一會兒,他才扭過頭朝門外走。李文靜在黑洞洞的樓梯口站著。「我走了。」他站住,輕聲說道。    
    李文靜站在那兒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是該等一會兒,還是就這樣走。    
    「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孩子。」過了好一會兒,李文靜冷冷地說。    
    李文靜此時推門進屋,看到了這一幕。    
    何之光與紅紅都扭過頭來看她,父女倆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你來了?」她平靜地問,放下給女兒買的生日禮物,同時也看到了何之光放在床上的東西。    
    「……我剛來。」何之光侷促地說,臉漲得通紅。    
    「你坐吧。」李文靜說。    
    「我準備……噢,好。」何之光慢慢坐下。    
    「紅紅,這就是你父親。」李文靜做著已經沒有必要的介紹,聲音有些疲倦。    
    紅紅看了看母親和父親。何之光臉更紅了,額頭沁出細汗。    
    「喝水嗎?」李文靜看著他問。    
    「不……」    
    「抽煙嗎?」    
    「我不抽……你知道的。」    
    「過去不抽不等於現在不抽。」    
    何之光用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紅紅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自己的那塊小毛巾。    
    「你愛人好嗎?」李文靜問。    
    「還好。」    
    「孩子多大了?」    
    「七歲。」    
    「你愛人知道你來看紅紅嗎?」    
    「不知道。」何之光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紅紅走到桌邊,把小毛巾遞到他手裡,同時看了母親一眼,又回到床邊坐下。    
    「你還在搞美學?」李文靜接著問。    
    何之光點點頭。    
    「《美之起源》第二卷寫完了嗎?」    
    「快完了。」何之光心中有些感動,李文靜還關心著他。    
    「第一卷我看了,是文物出版社出版的吧?」    
    「他們約的稿,那本書又涉及比較多的考古成果。」    
    「裡邊有一條註釋排錯了,第114頁。」    
    「噢,那是我的疏忽,不是出版社的責任。」何之光始終緊張不安地漲紅著臉。    
    李文靜看著他,他還是那樣文弱拘謹。「紅紅,去冰箱裡倒杯冰水。」她說。    
    紅紅到客廳裡端來一杯冰水,放到何之光旁邊的桌上。她又看了看何之光。父親是誰,什麼樣,這在她心中曾是一個巨大的、神秘的黑色世界。現在卻如此簡單平和。不知為什麼,她此時並不恨他。    
    「謝謝你對我的關心。」何之光對李文靜說。    
    「談不上,職業習慣而已。」    
    何之光慢慢喝了幾口水,稍稍鎮靜了一些,問道:「你還在出版社編書?」    
    「是。」    
    「除了編書呢?」    
    「也在寫點兒東西。」    
    「寫什麼?」    
    「想寫一本《編輯手記》,還不知有沒有地方出版。」    
    「總能出版吧。」何之光關心地說,總算有了一個能擺脫窘困的話題。    
    「不一定。」李文靜淡淡地說,「我在編輯手記中寫的都是真實情況,涉及很多內幕,真發表出來,大概有不少犯忌的地方。」    
    「噢……」沒什麼可說的了,尷尬的沉默。    
    「你沒什麼變化。」李文靜打量著對方,又轉過頭看看女兒,「他離開你時,和現在樣子差不多。」女兒看了看父親。    
    何之光臉漲得更紅了:「你也沒什麼變化。」    
    「我老了,有自知之明。」李文靜說。


下卷:第二部分這讓他同情,內疚

    何之光的話被堵住了。李文靜比他想像中更顯憔悴,這讓他同情,內疚。同時,他卻又想到自己年輕的妻子。他簡直很難想像,如果他不離婚,現在能否和李文靜在一起生活。她寬大而瘦削的身材硬板板的,頭髮乾燥,臉皮鬆弛。他絕不能想像和她挽著手一起散步,更不能想像親吻她。為什麼他會離開女兒,此刻似乎是很明白的。人其實是很自私的。    
    「以後,你……」李文靜停了一下,看了看何之光。    
    「以後,我不會來打擾你們的。」何之光說。    
    「以後你如果願意來看紅紅,可以來,只要你能承受住自己的處境,只要紅紅願意。」李文靜看了看女兒。    
    紅紅一直坐在位於他們等距離中間的床上。這時她站起來,默默走到母親身後,緊挨著她坐下。母親的衰老憔悴使她一下看清了十年來生活的苦難。她用一種複雜而陌生的目光看著對面的父親。    
    李文靜感到了女兒的親近。她湧上一陣感動,鼻子也有些發酸。在她粗糙的、未老先衰的身體旁,有著女兒鮮活嬌嫩的身體。她們溶為一體。    
    何之光頓時感到了冷落。他感到了此時他和女兒間的距離。他感到了自己受到的審判。他看見了床上自己給女兒買的那堆禮物——比李文靜買的多得多,也肯定貴重得多,然而,他只感到慚愧:這是一份輕薄得拿不出來的禮物。    
    「是誰來了?」李文敏一步跨進來,客廳裡傳來李海山的咳嗽聲,她剛才陪父親出門去了。「是你?」看見過去的姐夫,李文敏臉上的笑容消褪了。    
    「文敏,我……來看看紅紅。」何之光站起來不安地解釋道。    
    「噢,你該來,早該來;你又根本不該來。」李文敏說,她對何之光沒有太偏激的成見,「你有時間嗎?如果有時間,我打算找你聊聊家庭社會學,還想讓你填張調查表。」    
    何之光緊張地看著門口,陷入一種更大的窘促中。    
    李海山神情陰冷立在那兒,臉顯得長了幾倍:「你來幹什麼?」    
    「看看紅紅。」    
    「這兒不需要你來,你出去。」李海山指著院門,眼裡閃著怒火。他對這個毀了女兒一生的人(他是這樣認為的。)充滿了仇恨。    
    「爸爸……」李文靜想勸止父親。    
    何之光狼狽不堪地低下頭往外走,李文靜也跟著站起來。她想送到院門口。    
    「讓他自己出去。」李海山厲聲吼道。這同樣是做父親的感情。哪個父親容得毀害女兒的人?他老了,女兒也到了中年,然而做父親的這種感情依然深刻有力。    
    何之光還沒走到院門口,門鈴又響了,不知又是誰來了。紅紅察看了一下姥爺的臉色,跑過去開門,她想在院門口再對父親有個什麼表示。但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父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他低頭走了。李文敏也隨後過來了。    
    剛才摁響門鈴的來客已經側轉身為何之光閃開路,這時回過身來。站在李文敏面前的是個漂亮的姑娘:「李文靜同志是住在這兒嗎?」    
    來人是顧小莉。    
    


下卷:第二部分她知道這個舉動的安撫意義

    李向南和景立貞對視了一下。    
    這肯定是小莉的母親了,長得就像,一看就知道是個很有些厲害的幹練女人。她的臉上露著主婦的親切,目光卻含著銳利,她的線條分明的臉,勾勒有力的眼睛、鼻子、嘴角,包括額頭上那男性化的細硬皺紋,削瘦挺直的身子,都不使人感到長者的慈和,也不給人以女性的溫善。她週身散發著一股子使你不得不小心處之的辛辣勁兒。    
    這就是李向南了。早晨在單元門口迎面相遇過的就是他。黑黑瘦瘦的,看樣子就不是個簡單的年輕人。在古陵縣能把小莉的叔叔那樣一個老縣長整得死去活來,又能把小莉這樣一個眼界高、心計多的女孩子搞得神魂顛倒,此刻邁進省委書記家的門口了,又能做出這樣一副穩重禮貌的樣子,會來事兒呢,今天我倒要掂掂你。    
    「您是小莉的母親吧?」李向南尊敬地問。    
    「你是誰呀?」景立貞親切地笑了。    
    「我叫李向南,古陵縣來的。」    
    「噢,」景立貞略有些誇張地笑道,「聽說過你。來,到客廳裡坐,進來吧。」    
    李向南踏進了客廳,看了看一大屋子人,踟躕地站住了,「顧書記還沒回來?」    
    「快了吧,你坐著等一會兒,這裡好幾個人也是等他的。」    
    景立貞招呼著李向南落了座,便不再理睬他,又說說笑笑地主持起家中的沙龍來。她掌握著話題,活躍著氣氛,笑著和每個人搭話,唯獨不理李向南,連目光也絕不往他那兒看。哼,論年齡,論輩分,論資歷,論關係,你都該在人群後面的角落裡老老實實坐著。她現在就要冷落冷落這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讓他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大份量。    
    對這位省委書記夫人的心理,李向南當然無從知道。他坐下以後,雙肘撐膝前傾著身子,低頭慢慢點著煙。待客廳裡的人們對每個新來者照例有的片刻注意過去之後(其實人們幾乎就沒有注意他),他便隔著瀰漫的青煙,觀察起省委書記家中的客廳來。二十來個人,有男也有女,有老的也有年輕的,有幹部,有知識分子,也有幾位儀態不同的夫人,四周相圍地坐滿了客廳,沙發,籐椅,折疊椅,凳子,小板凳。人們屁股下座位的級別自然反映著人們地位的高低和到來的先後。至於在多大程度上決定於地位,多大程度上決定於先後,這就是個複雜的函數了,很難作簡單的估計。他現在坐的自然是硬板凳,而且是在角落裡。這倒有利於他冷靜觀察。    
    他有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來客的級別、地位大概都是低於顧恆、低於景立貞的,這從他們聽著景立貞說話時的神情、坐姿都能看出來。有的人始終含笑注視著主人,其全部努力就是不斷尋找機會表現對景立貞的迎合。    
    有一個人例外。那是腆著腹坐在景立貞旁邊沙發上的一個儀表很堂皇的老幹部。他瞇著眼微笑地看著前面某個地方,表示很有興致地聽著眾人聊天。這位胖老頭的級別大概也在顧恆之下,要不,景立貞絕不會讓他與眾人一起在客廳等待,但可能在景立貞之上,因為景立貞對他比較客氣,他對景立貞也不做任何迎合。不過,因為夫人在家中常常同時「享有」著丈夫的地位,這位胖胖的老幹部對景立貞總的還是表現出敬上的態度。    
    來客們相互之間呢,看來有的熟識,說笑呼應,有的並不認識,相互之間客氣而拘謹。但由於此刻都坐在這裡,也便似乎成了一個暫時的統一體,都有維持沙龍運轉的義務。看得出有人來這兒是有具體目的的,他們以敷衍的興趣參與著客廳裡的說笑閒談,盡著每位座中客都有的活躍氣氛的責任,但他們的神情並不集中,興致也不高,他們在等待著和主人個別談話,或耐心,或焦躁。    
    有一位引起了李向南的注意。三十七八歲,頭髮已經半白了,像個工人,一直皺著眉抽悶煙,毫不應酬客廳裡的說笑。他偶爾瞥視景立貞一眼的目光中,顯然壓抑著不滿。他幾次在煙灰缸中慢慢旋轉著用力摁灰煙頭,讓人感到他就要站起來一樣。他終究也就站起來了。「我走了。」他說。    
    「好容易又來一趟,怎麼這就走了?」景立貞連忙親熱地說。    
    「顧書記不回來,您又沒時間。」他冷冷地說道。    
    景立貞目光閃動了一下,爽聲笑著站了起來:「這個趙寬定,還是這麼急性子?好,老顧不回來,你有事先和我說吧。」    
    趙寬定目光陰沉地垂著眼沒說話。    
    「走吧,別影響大家。咱們到隔壁房間裡談吧。」景立貞說道,聲音含著特別的親熱。    
    「你這次來,什麼事啊?」景立貞問道。她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她知道這個舉動的安撫意義。    
    趙寬定垂著眼往外摸煙,臉色陰沉地沒有說話。    
    景立貞拿起火柴盒,抽出火柴,準備親自給他劃火。趙寬定看了看景立貞手中的火柴,伸過手來,要自己拿去劃。「還是我給你劃吧,這是應該的,你是我們家最重要的客人嘛。」景立貞說道。    
    趙寬定俯身低頭,吐出了煙。    
    「這麼遠來,什麼事啊?」景立貞問道。    
    趙寬定稍稍挪動了一下腳,沉默不語。


下卷:第二部分那是受到冷遇而產生的憤恨

    這個趙寬定。看著他一頭粗糙的花白頭髮,景立貞不由得在心中慨歎了一聲,小伙子原有一頭烏黑漂亮的頭髮。「文化大革命」中,顧恆在東北S省任省委書記,被揪鬥得死去活來,是趙寬定——他原是省委機關的一個司機——冒著槍林彈雨,領著一派群眾組織把已經癱瘓的顧恆從對立派的黑牢中搶救出來,一路上背著他東躲西藏,一直轉移到安全地帶,又親自照料他養傷康復。用顧恆的話說,「文化大革命」中他能倖存下來,多虧了寬定。現在,趙寬定因為曾是造反派頭頭,日子很不好過。他幾次寫信給顧恆,希望他能寫封信給S省省委領導,幫他說說話,改善一下他的處境,顧恆一直未能使他如願。這次,聽說顧恆從省裡回北京,他趕忙從東北跑來,一定是有讓顧恆難為的要求。還是她來替顧恆擋駕吧。她什麼難題都不怵。    
    「怎麼,處境還不太好?」她關心地問道。    
    景立貞含笑的目光,連同旁邊茶几上這杯冒氣的熱茶,都讓趙寬定感到一種暖烘烘的感化力。但他仍低著頭,他的脖頸、他臉都還沒放鬆,還凝結著剛才的情緒。那是受到冷遇而產生的憤恨。忘恩負義。替他們賣命都白賣了。你顧恆換個地方還當省委書記,我趙寬定就該有過不完的關,受不完的審查,又是撤職,又是開除黨籍,又是……他一想到這兩年的日子,憤憤的情緒就一勁兒往上湧。剛才他在客廳裡簡直想站起來就走,走到門口再當眾指著景立貞好好數落她發洩一頓。    
    「我的處境能好到哪兒去。」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景立貞一直含笑的目光保持和延續自己剛才的那句問話,她相信這種目光的力量,也相信自己的親熱是足夠的了,需要的是等待。果然,趙寬定開口了,她也便神采活動起來:「比前一段好點兒吧?」    
    「黨籍開除了,職也撤了。」    
    「又讓你開車去了?……開車也不錯嘛。」    
    「車也不讓開了。」    
    「那讓你幹什麼?」    
    「燒鍋爐。」    
    一秒多鐘的沉默。「多學一樣技術也是好事。一個人總要起落起落,磨煉磨煉。」    
    「磨煉?哼,」趙寬定用力繃著嘴,過了一會兒,「這一陣又傳說要逮捕我。」    
    「為什麼?」    
    「說炸省委東樓是我主謀策劃的。」    
    「1968年的『七·二五事件』?」景立貞對S省「文革」歷史很知道一些。    
    「是。」    
    景立貞蹙起眉想了想,很銳利地打量了一下低著頭抽煙的趙寬定。這種事情有點兒嚴重性,務必保持適當距離。「實際情況是這樣嗎?」她問。    
    「確實不是我,這我敢保證。」    
    「那還怕什麼?」景立貞鬆了口氣,勸慰道:「讓他們調查嘛。調查清了不就完了。你怕什麼?是好事嘛。喝點兒水吧。」她把茶杯往趙寬定這邊推了推。    
    趙寬定狠狠地繃住嘴唇,陰沉地盯著地面:「可我當時也沒反對、制止。」    
    景立貞略怔了怔,隨即又笑了:「只要不是你主謀策劃的就不要緊。」    
    「可好多事情現在說不清,我當時是頭頭。現在,有幾個人亂咬我,都往我身上推。」    
    景立貞和趙寬定去隔壁了,李向南繼續觀察著客廳。這也是一種社會調查吧。    
    主人不在了,客廳明顯失去了中心,呈現出這兒三五人一攤,那兒五六人一團的多中心狀態。時而有一個人大聲說起一個有吸引力的話題,人們的注意力便都聚過來。過了一會兒,又渙散開來,成為轟轟嗡嗡的一片。    
    這一攤,幾位婦女在唏唏嘖嘖地講二六六號民航客機在廣西恭城崩山遇難。海拔一千五百米,滿山森林濃霧,二十米遠就不見景物,出動了解放軍還是連屍體都找不見。講的人有聲有色,聽的人哎呀呀地表現著震驚慨歎。    
    那一攤,兩三個知識分子氣質的人在討論北京市人口、用地、供水的三大規劃。話題中止時出現了幾秒鐘嘴巴無話可說、眼睛也無處可看的難堪和沉默。一會兒,又有人提起新的話題,談開了現在基本戰線太長,要好好壓縮。


下卷:第二部分無中生有搞捏造

    還有各種各樣的話題。斯里蘭卡的眼庫向全世界貢獻了九千多隻眼球;某位電影明星因大量走私被捕;上海人結婚請客擺酒席嚇死人,各大飯店都排滿到明年了;……有一攤人的談話聲音逐步高起來,說的是南方一個刊物登了一篇小說,專門寫年輕女人怎麼勾引高級幹部。    
    這時,那個儀表堂堂的老幹部伸了一下手,好像在示意會場安靜一樣,對滿客廳人們氣憤地說道:「現在的文化界也真不像話。這種書有人寫,也有人出。前兩天我看到一本書,叫什麼《愛娃和希特勒》,寫希特勒的風流事。真是太不成體統了。」    
    景立貞定住目光看著趙寬定:「你要相信公安局和法院嘛。」    
    「我不相信他們。公檢法的幾個頭兒都是他們那派保過的,恨不能把我殺剮了。就是沒罪,也能給我捏出罪來。」趙寬定一摁煙頭,猛地抬起頭來。    
    景立貞不怕這個,她和藹地笑了:「無中生有搞捏造,製造冤假錯案,那他們就犯法了。」    
    「哪有他們犯法的時候。整錯你了,關你十年、二十年,頂多再給你平個反,有什麼用?你完了。」    
    「平了反怎麼能叫完了?」    
    「老景,你怎麼說得這麼輕巧,不是你住法院是不是?」趙寬定冒火地一下站起來,把右手往後一甩,像甩掉一隻從後面拉住他的手,轉身就要走一樣。    
    「我不是說讓你去住法院,我是說只要你確實沒有問題,就不怕他們捏造。」景立貞耐心地解釋道。    
    「老景,我怎麼跟你說好?」趙寬定第一次瞪著眼正視著景立貞,胡茬抖動著,聲音高而嘶啞,「那幾年亂騰騰的事兒,你不知道?除了關起來的,誰大小沒點事兒?像我這樣當過造反派頭頭的,能一點兒事都抖落不出來嘛。」    
    景立貞略垂下眼簾沉默了極短的一瞬。就在這一瞬間,憑著她凝結著豐富經驗的直感,她應變過來了。她的臉色一下變得憤慨起來:「『文化大革命』中有錯誤就糾正錯誤,這也要實事求是。隨隨便便把人抓起來,無限上綱,那樣搞還是極左的一套嘛。」她義憤填膺地打著手勢,「寬定,你沉住氣,什麼也不怕,一是一,二是二,實事求是講清楚,有什麼情況可以向你們省委報告。」    
    趙寬定直愣愣地看著景立貞,不知說什麼好。他暴躁地一跺腳,無可奈何地「唉」了一聲,又要甩脫別人似地往後甩了一下手,像是拔腳要走,結果卻一屁股很重地坐了下來。剛坐下又猛然站了起來,火爆地說道:「找省委有什麼用?」    
    「總會有人替你說話嘛。」    
    「誰肯?我請顧書記給省委領導寫封信,顧書記不是一直都不肯嘛。」    
    難題這才開始了。「你這個寬定,怎麼這樣說話。」景立貞頓時放下臉來,「你知道老顧收到你的信後是什麼心情嗎?那幾天我正好借出差去省裡看他,他連晚飯都沒吃,心情不好,晚上省歌舞團演出,說好要去的,省報連他看演出的新聞都預先寫好了,他沒心思去。他說要給你們省委錢書記寫信,他們是老戰友,連夜打了兩遍稿,還是我攔住沒讓他寫。我對他講,你這樣寫信,不符合原則嘛。再說,你原來在那兒當過省委書記,和那兒的人事有各種歷史性聯繫,你寫信,不一定對寬定有好處,只會使他的處境更複雜化嘛。他說,別的事我可以不管,寬定的事,即使有違反原則之嫌,我也要管一管。我又這樣說了幾遍,他才猶豫著把信壓下了。你要不滿就不滿我好了。這些情況我本來不想說的。你對老顧要是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你以後就不用再來找他。你現在站起來就走,我也絕不攔你。」    
    趙寬定垂著眼站在那兒,沉默不語了。    
    他並不知道,收到他來信的那個晚上,顧恆確實是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但還是按時去看了歌舞演出;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顧恆確曾考慮過是否寫封信給他熟識的S省省委書記,但後來並沒有寫,不曾有過打了兩遍稿的事情。    
    景立貞觀察地瞟了趙寬定一眼,知道自己的話份量已到。她換了平和的口氣:「老顧這兩年血壓高,身體也不太好。你的事兒,等他回來我給你說吧。看看他這次在北京能不能遇到你們省委領導,讓他問一問。你看,這樣行不行?」    
    「我不想在東北了。」過了幾秒鐘,趙寬定說。    
    「去哪兒?」    
    「我想調到顧書記的省裡去。」    
    「調到他那兒?」景立貞有些意外。    
    


下卷:第二部分各種各樣的違法犯罪案件

    客廳裡的談話還要繼續。上海的服裝展銷;丹麥的傢俱展覽;北京市現在層層剝瘦肉,案台上見白不見紅;……逐漸又出現一個中心話題。    
    「你們知道現在結婚講究全雞,全鴨,六燈俱全嗎?」    
    「全雞、全鴨算什麼,很平常,現在……」    
    「你知道什麼是全雞、全鴨嗎?」    
    「這誰還不知道?」    
    「說的不是飯桌上的全雞、全鴨。全雞是指:收音機,錄音機,雙缸洗衣機,彩色電視機,電扇機。」    
    「是這個全雞(機)啊。哈哈哈。連電扇也加了個機字兒。……全鴨呢?」    
    「全鴨是鴨絨被,鴨絨墊,鴨絨衣,還有鴨絨什麼的,全套。」    
    「六燈俱全呢?」    
    「進門門燈,進屋吊燈,牆上壁燈,沙發旁落地燈,看書檯燈,躺下床燈。」    
    「還有什麼?」    
    「還有多了。關於傢俱、衣服的講究說不過來。」    
    「你說的這還不算厲害的呢。你們有誰看了《大眾日報》,好像是上個月的?」    
    「怎麼了?」    
    「那上面登的,山東一個縣裡大搞娃娃親。」    
    「山東哪個縣?」    
    「好像是商河縣。那兒的不少父母為子女包辦『娃娃親』。十二三歲的小孩兒,有的才六七歲的小孩兒,當父母的就給他們訂了婚,孩子不願意就強迫。」    
    「那孩子們還有心學習嗎?」    
    「都是農村的吧?農村就是太愚昧。」    
    「現在的農村?別提了,亂著呢。」    
    …………    
    亂?他們對現在的感覺是亂?他們去過農村嗎?顧恆怎麼還不回來?自己還等下去嗎?    
    「是,調到顧書記那兒,跟著他。」趙寬定說道。    
    「跟著老顧?」景立貞的目光很快地閃動了一下,「你們那兒能放嗎?他們不是還在審查你嗎?」    
    「只要顧書記說個話,我想,那邊可能也就不會鬧我了。」    
    景立貞看了趙寬定一眼:還真有點兒心計啊。她說:「你調到那兒幹什麼?老顧也幹不了兩三年了,要退二線了。」    
    「沒關係。我也不要顧書記安排我什麼職務,只要調過去,哪怕還讓我燒鍋爐也行。」    
    景立貞看了看趙寬定,發現他不僅頭髮花白了,臉面蒼老多皺,三十七八歲的人,背也開始駝了。她不禁動了一絲惻隱之心。同時眼前便浮現出顧恆現在那魁偉壯健的形象。然而,她絕不會感情用事。她的心沒那麼軟。她用商量的口吻說道:「寬定,老顧肯定會關心你的,可這事他出面辦為難不為難?你是最關心他的,你替他想想呢?」    
    趙寬定坐下了,解釋道:「我覺著不為難。要是讓他寫信直接為我受審查的事兒說情,那倒可能不太好說。現在他只是要調我去,對審查我的事兒裝著不知道就行了。這樣,就迴避了政治影響,同時也變相地為我說了話。我們省委書記是他老戰友,對他要的人總得照顧情面吧?」    
    「寬定,」景立貞慨歎了一聲,「你把事情想簡單了,要是你們省回個信說:你的問題還沒查清楚,不能調走呢?」    
    「那到時再說,老子就不怕活不出去。」    
    「不能這樣。」景立貞關心地嗔責道,「什麼事考慮周到了不更好?這事兒等老顧回來,我再和他談吧。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見見他,但這事你不要直接和他提。他最近情緒不太好。」她不堪多說地擺了擺手,蹙起眉看著對面的牆壁。    
    趙寬定看了她一眼。    
    「省裡矛盾很大,工作很難開展。他幾次不想幹了……」景立貞停了停,歎了口氣,「他最近身體又不好,肝臟有問題,也不知是不是肝硬化。」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替顧恆的憂心忡忡中了。    
    「讓顧書記想開些。能幹就干,不能幹就少幹點兒。」趙寬定不由得要反過來說一句寬慰的話了。    
    「寬定,只有你能這樣為他考慮啊。」景立貞感歎道,「現在的幹部水平太低,都是提要求、出難題的多,滿足不了他們,就反對你。」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讓趙寬定感到一種隱隱的、使他有一絲不安的壓迫力。「現在的人還不都是這樣。」他不自然地附和道。    
    景立貞長歎一口氣,走到寫字檯跟前,拉開中間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疊鈔票放到茶几上,「現在工作不好幹啊。這二百塊錢,你拿上吧。」    
    「我不要。」    
    「拿上吧,你生活困難,要贍養老母親。老顧幾次想寄點兒錢給你,都怕影響不好。這不是你來了?……收起來吧。」    
    趙寬定伸手拿住錢,似乎是想推過去謝絕,但手往前略推了推又停住,慢慢地一點點收了回來,把錢放進了口袋裡。    
    景立貞的目光瞥見了趙寬定手的運動層次。    
    煙霧騰騰的客廳裡,人們正帶著明顯的偏頗繼續議論著農村的亂,講著各種各樣的違法犯罪案件:偷盜的,詐騙的,走私的,販私的,賭博的,流氓的,搞迷信的……    
    景立貞在門口出現了,她對靠門口坐著的李向南說道:「你過來一下,我和你說點兒事。」


下卷:第二部分預感到景立貞必有不善的行動

    剛剛面對面坐下,她就感到了她對李向南的反感。在他謙虛禮貌的穩重中有著一種內在的性格強度;他發青的絡腮鬍,黑炯炯的目光,筋絡凸裸、像鋼筋棍一樣強悍的手,他的身體放散著一種氣息,像個物理場一樣上下環圍著他,有彈性,有力度,不讓她的目光侵入進去。他是新一代的政治新星,中國的舞台上現在由著他們出風頭。還有,他把小莉搞得神魂顛倒。……    
    剛剛面對面坐下,他就預感到景立貞必有什麼不善的行動。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她不是顯得挺親熱嗎?她是顧恆的妻子,小莉的母親,是一個與自己並無直接關係的建工局副書記,是不是因為小莉的關係使她對自己有什麼反感?……一瞬間感覺與意識閃動很多,但有一個思想很明確:他必須贏得這位省委書記夫人的好感,不管有多大困難。    
    「你就是李向南?」景立貞親熱地問。    
    這是並不需要回答的問話,李向南用對待長輩的目光禮貌地看著景立貞,等著她繼續往下說。他發現那個趙寬定也在這間屋裡稍遠處坐著,正漫無邊際地翻著一張報紙。大概是在等顧恆吧?    
    「怎麼樣,縣裡工作好幹嗎?」景立貞又接著問。雖然自己對李向南有那樣多的反感,雖然自己叫他過來時心中蓄著急於教訓他的氣惱,但此時一張嘴,她便很自然地露出符合自己身份的微笑。這是一個省委書記夫人的微笑,一個長者的微笑,一個親切和藹因而也是有點居高臨下的微笑。    
    「干壞容易,幹好不太容易。」李向南也笑了笑。他的表情也符合著他的身份,有著晚輩的謙虛,有著對上級的尊重,有著一個小小縣委書記在省委書記夫人面前的乖覺,還有一絲年輕人在得以依靠的長輩面前才有的調皮幽默。這一絲晚輩的幽默是他克服著對景立貞的反感自覺表演出來的,一旦表演出來,心中也就真的生出了對景立貞的一絲親近感。人有時很怪,表演的感情會帶出真實的感情。    
    「有什麼困難嗎?」景立貞又問。    
    李向南使自己略含一點拘束地(這很必要)笑笑:「一下子也不太好講。」    
    「聽說你在古陵和小莉的叔叔關係很緊張啊。」    
    接觸到實質問題了,而且立刻讓李向南感到了應付這個問題的難度。小莉的叔叔顧榮,古陵縣的副書記兼縣長,自己一個多月來就是同他進行了一場政治較量。    
    「是有些矛盾。」他聲音誠懇地說。    
    「什麼性質的矛盾啊?」    
    怎麼回答呢?在景立貞面前敘述這一切是相當難的。「我對古陵現狀中很多現象更多地持否定態度,希望改變它;顧榮同志更多地是持肯定態度,想維持它。」李向南委婉地敘說他與顧榮之間的鬥爭。    
    「他是保守派,你是革新派?」景立貞臉上依然掛著笑,話音中卻露出一絲隱隱可察的諷刺來。    
    李向南有點為難地笑了笑:「我倒沒這麼想。我是希望能和他取得一致的。」    
    「可實際上呢,幾乎你死我活了,是不是?」    
    李向南垂下眼簾又像是難以回答地笑了笑。    
    景立貞的態度已經漸漸露出嚴厲來。他應該如何往下談呢?作為顧榮的嫂子,景立貞必然會站在傾向於顧榮的立場上。但畢竟只是叔嫂關係,一般來講也不算什麼。他一定要盡力贏取這位省委書記夫人的理解與同情。看得出這是個很有影響力的女人,自然包括對其丈夫的影響。在複雜的政治生活中,有時得罪了上級的夫人,事情就毀了一多半,疏通了她們,常常能奏出奇功。    
    他從內心厭惡走夫人路線,但又常常不能避開這一條。    
    「矛盾是比較尖銳。我思想上也很矛盾,想知道如何處理才能更好些。今天來找顧書記,就是想和他談談這些問題。」話說到這兒,他一下就感到了自己應該掌握的策略:對於自己和顧榮的矛盾不必太迴避,可以坦率些如實而言;而對顧恆則要表現出充分的尊重和依靠。二者要結合起來。自己應該扮演一個到省委書記家訴苦、求支持的角色。「我想讓顧書記幫助我。他一直很關心我的。去古陵縣之前,顧書記親自和我談過話。前幾天顧書記還給我寫過一封信,說要和我談。顧書記什麼時候回來?」    
    顧恆對他的特殊關心,他對顧恆的特別感激都要突出地講出來,這是最能融洽和這位夫人的關係的吧?    
    這話在景立貞的表層思想上的確引起了一絲微弱的親近感。然而,李向南並不知道,景立貞願意別人尊重顧恆,卻又反感別人在尊重顧恆的同時沒有同等地尊重她。李向南剛才恰恰沒有談到希望景立貞幫助幫助他。「老顧剛才來過電話,中午可能不回來了,和我談談行不行?」景立貞的話裡含著一絲不滿。    
    「當然可以。」李向南說。他覺出自己剛才少說了一句話,心中不禁湧出對景立貞的反感。    
    「我去了古陵一個多月,一開始顧榮同志……」他態度誠懇地說道,準備概述一下縣裡的情況。


下卷:第二部分她有心計,有手腕,潑灑能幹

    「詳細情況不用談了,我大概都知道。」景立貞擺了下手,她是個不愛聽話專愛講話的人,「小莉回來講過,她叔叔也來過信,老顧也不止一次和我商量談起過。」她有意無意地表明著她對顧恆的影響力,「你們年輕人搞事業,闖,我是鼓勵的。可是你們幹的時候,不應該驕傲自滿,要注意思想意識的改造,不能摻雜個人私心雜念,對不對?」    
    李向南只能不表示反對地笑笑,這位建工局黨委副書記的有些語言顯得很陳舊。    
    「我這個人最喜歡年輕人,看著年輕人有作為就高興。所以,我對你們年輕人有什麼就說什麼,這樣才是愛護你們。對不對?」    
    李向南含笑聽著。    
    「我看哪,你在古陵的所作所為是有些問題的。我不管你們那些具體問題上的分歧,我是從思想上看,我覺得你的思想動機不純,」她搖了搖頭,「你們年輕人現在都不太重視自己的思想。你自己總結過嗎?」    
    李向南不能維持那種聽話的微笑了,他垂下眼在煙灰缸上慢慢彈著煙灰。    
    「一聽批評的話就聽不下去,是不是?」景立貞目光銳利地瞥了李向南一眼,教訓道。    
    「沒有,我在聽您說呢。」李向南抬起眼。    
    「我看是。」景立貞不容置辯地說,「年輕人應該自信,可自以為是就不好了。我和老顧講過,對年輕人要愛護,一定要從嚴格要求、慎重使用開始。你們本來沒有什麼根子嘛,十年動亂,又受了那麼多流毒,現在一下把你們放到領導崗位上,你們往往容易頭腦發熱,資產階級意識就會膨脹,不把老同志看在眼裡,結果往往要栽大跟頭。」景立貞的話又多又快。    
    李向南心中開始有了對她的厭惡和輕蔑,她才是真正的自以為是。看她那指手劃腳的樣子,那種以省委書記夫人自居的了不起的勁頭,說話那樣沒水平,都令人厭惡。你能和她嚴肅談什麼治國方略、社會政策、當代思潮嗎?瞧她那些老掉牙的詞彙?有這樣一種女人,別看她有心計,有手腕,潑灑能幹,可在大的思想方面是很愚蠢無知的。現在,他既要克服自己的反感,還要以巧妙的方式「敲打」她一下(當然是一種她看不穿的「敲打」,他帶著一種比對方更高明的優越感暗暗一笑),使她收斂點兒。他要調整一下雙方的關係,改變一下自己挨訓的地位。他看見景立貞一邊說著話一邊從煙筒裡抽出一支煙,摸索著拿起茶几上的火柴,便顯得驚訝地一笑,打斷對方沒完沒了的話頭:「您也抽煙?」    
    「啊……」景立貞話停了一下,「我很少抽,偶爾的。」說著低頭點煙。她只有在滔滔不絕講話時,才想起抽煙。    
    她說話的勢頭被打斷了。李向南暗自笑了笑,臉上卻浮出更加尊敬的神情,抓住這個停頓,話就接上了:「我沒想到您這樣瞭解年輕人,關心年輕人。我有些——」    
    「我就是最瞭解你們年輕人。我過去搞過團的工作……」    
    「——我有些問題,是一些最新的問題,現在想請教您。一般找不到人能請教。您一定幫助我。」李向南不讓對方打斷自己的話,極殷切地繼續說道。    
    「什麼問題?」景立貞抽了口煙,問道。她雖然沒有放棄自己的話題,但是此一刻間,她卻不由自主地被李向南轉移了注意力。    
    「這些問題請教一般人,確實很難得到有效幫助。有些人缺乏實際經驗,有些人又缺乏新的思想。」    
    「什麼問題,你說吧。」景立貞不耐煩別人囉嗦。    
    「今天您一定幫助我,」李向南又鋪墊了一句,「您知道,現在搞現代化,不管在哪兒,都需要研究總體戰略。我們常常因為在總體戰略上缺乏全面周密的研究而出現這種那種的失誤,造成損失。」    
    「嗯。」景立貞對李向南的這種談話是陌生的,但她還是表示完全熟知、甚至有些不屑聽地點了下頭。    
    「我覺著,我們舊有的戰略理論、戰略思想都太狹隘、太簡單化。我們考慮問題常常只顧及一個點或幾個有關方面。我們應該善於從廣泛的方面,從經濟、政治、思想、組織、科學、技術、教育、文化各個方面,從錯綜複雜的各種社會力量,從國際國內的各種關係的總和上來研究戰略。我覺著應該把系統論、系統工程學引進我們的戰略研究。您說對吧?」李向南有意用景立貞不熟悉的新概念講述著。    
    「嗯……」景立貞對於這些簡直茫然一無所知,她只能表示很內行地點著頭。    
    「您不知道,關於這些新的思想和方法,現在很多幹部一竅不通,有時候和他們談這些,他們的話讓你又可氣又可笑,他們連什麼是系統工程都不知道。」    
    「過程性的話你就不要多說了,你的問題是什麼?」景立貞打斷道,不讓李向南的話題沿著這個危險方向發展下去。    
    「我是想搞點兒戰略理論的研究,您看應該怎樣搞更好?」    
    「怎樣搞?嗯……」    
    「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您的是:有了正確的戰略,如何在實踐中推行呢?」    
    「推行?那你就應該……根據實際,啊?……」


下卷:第二部分迎合別人是有限度的

    「實際困難很大。您可能不知道,下面有些領導幹部實在是缺乏水平。有一個公社書記,讓幾十個一年級小學生在快倒塌的窯洞裡上課。窯洞裡光線陰暗,人進去,過好幾秒鐘才能看得見東西,外面下雨,裡面好幾處裂縫滴滴嗒嗒漏泥水,孩子們就用小手撐著老師的塑料布、雨衣,一堆一堆擠在一塊兒上課,書本就放在膝蓋上,光著腳就踩在泥水裡。可他們公社七個幹部佔著大小二十七間亮堂堂的磚瓦房,讓他們暫時騰出一間來給孩子們都不肯,結果窯洞塌方了,把老師和學生都砸在裡面了。」    
    「嘖嘖……」景立貞慨歎道,卻立刻警覺地抬起頭,「你講的是古陵?」    
    「是古陵。」李向南利用著自己在心理上的有利情勢,在景立貞來不及立刻打斷的時候,抓緊著一口氣往下陳述,「還有,一位社員被原來的大隊幹部吊打迫害死了,他的妻子背著孩子,往返一百八十里山路步行著到縣城上訪,幾年來上訪五十次,走了近一萬里路,可問題就是解決不了。還有……」    
    「你這都是針對小莉叔叔講的吧?」景立貞不快地打斷李向南。她沒想到話題會轉到這兒來了。她要扭轉過話題來,「好了,這些情況你不用多講了。」    
    「不,您還沒聽我說完話。您不知道,像這樣一些事情,很多,顧書記派我去古陵,我能不管嗎?一管就是狂妄,就是獨斷專行,還把輿論造到顧書記這兒,造到您這兒,您是理解我們年輕人的,您說,我能沒情緒嗎?」李向南顯得義憤填膺。    
    「具體情況你見了老顧再談吧。」景立貞擺了一下手,盡量從李向南正義凜然的氣勢中擺脫出來,她要恢復剛才的雙方關係。她把抽了半截的煙摁滅,橫放在玻璃煙灰缸的角槽上。    
    「希望您能理解我,幫助我,支持我。」李向南神情懇切地說。    
    「應該幫助的,我當然會幫助,應該支持的,我也會支持。可什麼事情都要一分為二,看事情、看人都要歷史地看,從本質上看,由表及裡嘛。」景立貞以一個領導的口吻拖腔拖調講了這幾句政治思想工作的套話後,從容地把話鋒一轉。「你檢查檢查自己,有沒有問題啊?」她目光從容地看著李向南。    
    李向南沉默了一瞬。進入最複雜的問題了。這些問題都是他和顧恆必須談的,今天在景立貞面前算是「預演」一次:「這我很坦然。我相信事實終歸是事實,造謠誣蔑總變不了事實。」    
    「這個李向南。」景立貞頓時有些生氣了,「別的同志向上級反映問題,即使事實有出入,也是對上級機關和你負責嘛。」    
    「如果只是事實有些出入,我可以理解。可如果無中生有,硬要搞倒一個人,我就不能接受。」李向南委婉而固執地進行辯解。他可以夾起尾巴,可以不露鋒芒,可以表現出種種禮貌和尊敬,可以對景立貞賠著小心,可以對她的某些講話表示充分的理解和接受,可以違心地做出種種令自己厭惡的表演而「討好」她。但是在原則問題上,他不能隨便妥協,更不能含糊默認。這個硬,這個固執,這個爭辯,這個理直氣壯,這個義憤激動,都是必須的。他不能丟失自己的立足點,迎合別人是有限度的。


下卷:第二部分這才是最難說清的問題

    看著這個黑瘦的年輕人,景立貞心中十分惱火。怎麼到這會兒還沒收拾住這個李向南。平時自己潑辣乾脆的利索勁哪兒去了?再一想到李向南對小莉的耍弄,她的惱火一瞬間達到了難以克制的程度:「這個李向南,你是一點話都聽不進去啊。」她悻惱地把蹺起的二郎腿叭地放落在地,看到李向南又要張嘴解釋什麼,她不耐煩地一揮手,「你什麼問題都沒有?都是別人的問題?」她站起來走了兩步,拿起雞毛撣子撣了兩下紅漆木窗台,又在桌邊用力磕了兩下撣子,然後轉過頭,「別人反映的你的情況都是造謠?一點兒事實根據都沒有?」    
    李向南在景立貞冒火的目光下垂下眼簾,沒再作聲。這種沉默是最含蓄也是最執拗的反對態度。    
    「大的政治問題不說,像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你也一點都不存在?」景立貞被李向南的態度激得愈發悻惱了。    
    這位省委書記夫人擅權弄術,真是太令人憎惡了。李向南感到心中那強烈的、摻雜著憎惡感的憤怒;同時,他也從自己那繃緊的嘴唇和上下頜,從自己使勁下嚥唾沫的喉嚨,從自己握緊的手中感到著自己對這憤怒的用力克制。即使這位夫人更醜惡,他也必須得克制。然而,想到自己如此地賠著小心,他又感到恥辱。「這些事情,我希望能和顧書記單獨談。」他略垂著眼聲音冷靜地說。這句話聽上去很克制,其實恰恰很不克制;看著很平和,其實恰恰表現出他對景立貞的全部反感和抗拒。    
    景立貞竟愣怔了一下,沒有比這句話更得罪她的了。她冷冷地擺了下手:「好,那你和他單獨談吧,我們不談了。」    
    李向南這才感到自己剛才的話是失去克制了,失去克制就失去克制,他準備臉色冷峻地站起來走。然而,他坐在那兒並沒有動,臉上浮出尊敬的微笑:「這些事情解釋說明起來很囉嗦,我怕耽誤您時間。而且,我也怕自己說著說著會激動起來。」    
    「算了,李向南,」景立貞拖腔拖調地說,「你是個碰不得的年輕人。別的事,你找老顧吧,他是你們省委書記,我只是……」    
    「也可以找您嘛。」李向南笑道。    
    「我沒有權力管你的事情。」    
    「您作為老前輩,幫助我嘛。」    
    「現在你們了不起。」景立貞一邊拿雞毛撣子撣著桌子書櫃,一邊說,「別的事,你去找老顧談吧,我作為小莉的母親,再和你說一句話。」    
    李向南心中頓時感到一種緊張。這才是最難說清的問題。    
    「你既然,啊,認為自己在生活作風方面沒什麼問題,很嚴肅。那我也願意對你這樣看,我希望你對待小莉,她還是個孩子,不要有什麼不光明磊落的用心,啊?」    
    李向南真正感到自己受辱了,血呼地湧上他的臉。那個趙寬定遠遠看著他,使他更加感到這屈辱。這次,他是真的慢慢站了起來。他的人格尊嚴,他的政治事業,他的憤怒,他的忍耐,他的光明磊落的立場,他的要贏取省委書記夫人好感的策略,他自覺在人格及智慧上高於對方的優越感,他對小莉的喜愛,他對小莉的疑慮……紛紛對立地匯湧在他胸中,要綜合出他此時的行動來。    
    他內心激憤,外表非常鎮靜。他坦誠地看著景立貞,說道:「如果您確實是認真負責地說這句話,那我也認真負責地告訴您:我認為小莉是個聰明姑娘,她比很多人都有頭腦,她完全能掌握自己。我喜歡她。這種喜歡至今有的全部表現,或者說今後將有的全部表現,是希望她生活得更好。」    
    景立貞看著他,一時說不上話來。


下卷:第三部分黃鼠狼也不會來給雞拜年

    抽煙喝茶,談笑風生,站起來迎客送客,幾撥客人都談夠了,走了,主人陶岳挺著微微發胖的中等高度的魁梧身軀,笑呵呵地回到客廳。    
    客廳裡只剩下一個客人:顧恆。    
    「是不是聽說你要京官外放了,」顧恆舒服地仰在大沙發上,風趣地問道,「都趨之若鶩了。」    
    「什麼外放?我不知道,我耳朵短。」陶岳擺了一下手,也在沙發上坐下了。    
    「不是要讓閣下去東海市掛帥嗎?」    
    「掛什麼帥?不知道。」陶岳詼諧地眨著眼,點著煙斗,很有派頭地仰到沙發上,「我只承認既成事實,我是過了今天才想明天呢。」    
    夫人洪穎進了客廳。顧恆指著陶岳對她說:「你這位老陶,對老朋友不夠意思,沒句真話。你來管教管教他。」    
    這是位綽有風姿的漂亮夫人。身材修長,穿著大方得體,濃密的頭髮經過精心梳理,既蓬鬆又端莊。五十歲了,還保養有柔美的腰身,站在那裡通體顯示著一種雍容華貴的風度。她含笑瞟了丈夫一眼:「他適合去當外交官,說話總喜歡繞著出來,嘴上不吃半句虧。」    
    陶岳聽著很得意地哈哈大笑了:「很中肯的評價,但又是很表面的評價。這個評價不夠深刻。」    
    「就你深刻。」妻子嗔道,「人家老顧一兩年沒來了,這次專門來看你,你也是嘴上不饒人。」    
    「他看我幹什麼?他無事不登三寶殿,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才不白來呢。怎麼樣,我的顧兄,有何貴幹請直說吧。」    
    「隨便聊聊。」    
    「我不信,你這老兄有一條我很欣賞:一條橫幅走到哪兒掛到哪兒,『難——眩——以——偽』,是吧?和你打交道,就得學這一著,你早不來,晚不來,一聽說我可能外放東海就來了,那是巧合?」    
    「好,我的陶岳同志,你總算承認了。你承認我就好說話了。」    
    「承認什麼?我什麼也沒承認。」    
    「是考慮讓他去東海,不過還不算最後定。」洪穎對顧恆說,同時收拾著茶几上擺滿的茶杯。顧恆注意到了她的手:白而纖秀。    
    「帶你這樣一位夫人搞外交,可要倒運。」陶岳仰身笑了。    
    「恰恰相反,這樣的夫人才能幫助你呢,首先她能幫助你改善談判氣氛。」顧恆說道。和陶岳這樣的人談話,總刺激起你要在交談時比幽默、比機智的興致。談話也是一門藝術。    
    「有什麼要求?安插誰?調動誰?說吧。」    
    「太過低估計老朋友。這麼點事兒,可不登你這三寶殿,黃鼠狼也不會來給雞拜年。」兩人都笑了,各自為自己的風趣言語而笑。    
    「那我更得提高警惕。」陶岳抽起煙斗來。    
    「你出國考察了一番?」顧恆問。    
    「是。日本,美國,德國。三個最發達的國家。」陶岳垂眼盯著自己的煙斗,毫無表情。    
    「主要考慮呢?」    
    「引進資金,引進技術,引進先進的管理。」    
    「我也想出國,搞一個更大規模、更全面的引進。」    
    陶岳很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哪個國家?」    
    「更友好的國家。」    
    「更友好的國家?……哪個?」    
    「東海國。」    
    「東海國?」    
    「對。」顧恆笑了,「美國、德國、日本我要去,東海我更不能放過。我不捨近求遠。」他轉頭把笑意投向洪穎,意思是希望她也留在客廳裡參加談話。有這樣一位夫人在場,會使人感到融和愉快,格外有談興。    
    「歡迎你去訪問,我可以發出邀請。」陶岳說。    
    「我不想只是遊覽觀光,我要簽訂一系列實質性合同,從東海引進資金和技術。」顧恆說。    
    「可以考慮。不過,你應該知道,想以這種形式和東海掛鉤的省份很多。」    
    「所以,我要爭取最優惠的地位。我希望我的省成為東海國最重要的經濟夥伴。」    
    「憑什麼?」    
    「憑咱倆的老關係啊。」    
    「個人間的關係可不能決定國與國之間的關係。」陶岳擺了一下手。    
    「多少能影響一點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吧?你沒發現,在國際政治中,領袖人物間的私人友誼也常常是很起作用的?」顧恆說。    
    「但畢竟不是主要的。國與國之間首先要考慮利害關係。經濟合作必須考慮雙邊利益,這是實質。」    
    「是平等互利,對吧?我還沒把你們東海國想得那麼頭腦單純。讓你們履行支援其他省份的崇高義務,你們是願意的,你們願意要這份光榮。可要你們在經濟上做虧本生意,大概也是辦不到的,對吧?」顧恆仰身笑了,「這個我完全明白。和我們省全面合作,對貴東海國也是最有利的。」    
    「最有利的?」    
    「是啊。第一,我們省煤炭最多,其他礦產也極為豐富。怎麼樣,這對你有吸引力吧?」    
    「有點兒。」


下卷:第三部分我還真有些來不及招架了

    「有點兒?你那東海國可多少有點兒能源危機。這不假吧?我在煤炭上對你搞優先、優惠,怎麼樣?」    
    「你的第二呢?」    
    「第二,我的省是有骨頭缺肉,重工業不錯,輕工業薄弱。現在還是全國不少省市輕工業品爭奪的市場。怎麼樣,讓你再多佔點兒份額,好不好?」    
    「這你就不要送空頭人情了。那份額要靠我們商品的物美價廉去競爭來的。」    
    「老兄,你不講辯證法,怎麼老是講了主要的一頭,不講次要的一頭呢?世界上有單純的經濟競爭嗎?兩國關係是否友好不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外貿嗎?要不還有什麼優惠不優惠。等你一走馬上任,我立刻在省裡舉辦一個大型的東海輕工業產品展銷會,算是開頭兒,怎麼樣?」    
    「說你的第三吧。」    
    「第三,我們省也是個資金和技術投放的有利市場,我希望貴國能大膽投放,我想你們肯定是有利可圖的。」    
    「這怎麼是第三?這不是講對我的有利之處了,是講對你的有利之處了。這是你的目的嘛。」    
    「在這點上,也是互利的嘛,貴國也會有利可圖的嘛。」    
    「不,這我要選擇,幾十個省供我選擇,哪個項目最值得伸手才去呢。這要一個個項目具體研究。」    
    「老兄,我並不要求你具體答應我什麼項目啊,那可以讓專家們去談判,這不是我們兩國首腦會談要解決的啊。我今天要達到的目的是:你確定一個戰略上的方向——和我們省大力經濟合作,並給予我們盡可能的支援。」    
    陶岳笑了:「好傢伙,你這一路殺來,我還真有些來不及招架了。」    
    洪穎也在一旁微笑了。    
    「和我們省經濟合作,還有一個有利條件,就是有我這樣一個省委書記。」顧恆說。    
    「怎麼個省委書記?咱們想知道知道。」陶岳帶點兒揶揄地問道。    
    「一個雄才大略的省委書記。在他領導下,這個省會有長期的穩定繁榮,可以使一切投資者都大膽放心。」顧恆也用玩笑的口吻說道。兩個人大笑了。    
    「好,會談是在親切、友好、坦率的氣氛中進行的,會談結束後,主人與客人共進午餐。」陶岳風趣地說,轉過頭,「洪穎,多弄幾個像樣的菜,一定別忘了要有魚。這位顧兄是吃魚的朋友。」    
    「食無魚,胡不歸。」顧恆說道。    
    三人都笑了,洪穎站起來準備到廚房安排一下飯菜。這時門鈴響了,又來了客人。    
    是李海山。    
    一群人前呼後擁地陪同著李海山視察新型機械廠。這裡除了許多大型廠房外,引人注目的是新建成了一座漂亮的現代化辦公樓。十層。完全用鋁合金板、石膏板、岩棉等新型建築材料建成。外殼的鋁合金板是天藍色的,整座大樓與天空一色地矗立在那兒,被遠遠近近灰色的樓群襯托著,顯得鮮艷奪目、青春煥發。辦公樓前的廠前區修建像個格調清新的花園。一片片嫩綠的草坪,一道道翠綠的柏牆,一座雪白的大理石群雕是一組年輕的女運動員。群雕前是個大噴水池。圓形噴水池中心是一朵碩大的蓮花,向空中噴著水,在陽光下灑著閃亮的珍珠。四周上百朵小蓮花,一頂大珍珠傘下上百頂小珍珠傘。空中飄著片片彩虹,還飄來濕濛濛的水星,使人愜意。    
    這是部裡的重點廠。新上任不久的部長廖鵬飛,一個五十來歲、氣宇軒昂的幹部親自陪著李海山參觀視察。他對李海山有這樣的尊重,不僅因為李海山曾是這個部的老部長,更因為李海山一手提拔了他。他是李海山培養的接班人。最後還有一個原因:李海山還在中紀委任職,在上頭還有影響。    
    陪同參觀的還有部裡和廠裡的許多幹部。實際上,今天原是廠裡請廖部長視察,廖部長又請李海山參觀,就形成了現在的格局。    
    廠裡預先打了招呼,一些報社、電台和電視台的記者也背著照相機、攝影機、錄音機夾在人群中。據說新型機械廠的生產建設、美化環境都搞得不錯,他們準備報道。參觀的隊伍進到辦公大樓,門廳軒敞豪華,像進入一個高級賓館。水磨石地面青白光亮;走道上鋪著地毯;一排排貼牆的沙發間夾著珵亮的茶几;一圈圈皮椅圍著鋪著繡花桌布的小圓桌;電梯門口,紅綠指示燈閃亮著。來人都禁不住讚歎著。    
    「很有點兒現代氣派。」廖鵬飛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方形黑框眼鏡,對簇擁在身邊的幾個廠長稱讚道。他轉過頭,發現李海山臉色微沉,目光冷峻,便笑了笑,介紹和解釋道:「您知道,這個廠有一半產品對國際,經常有外商來洽談生意。把辦公樓修得氣派一點,也是顯示我們實力,顯示我們現代化的經營形象。」    
    「我懂。」李海山看也沒看廖鵬飛,冷冷地說,「我不僵化,能接受新事物。」


下卷:第三部分深知老上級的性格

    廖鵬飛看了李海山一下,又轉身對周圍的幹部們笑道:「和咱們老部長介紹這些,真是太多餘了。」大家笑了。一個精明強幹的中年漢子尤其笑得及時,沒有誰比他更加希望今天的氣氛能夠愉快的了。他就是廠長關中榮。    
    「李部長,廖部長,請在會議室坐一坐,休息一下。」關中榮說道。    
    一樓會議室的大門打開了。迎面一壁落地大玻璃窗,一派堂皇氣象。紅地毯,講究的沙發和燈具—— 一切用具都是高級的、嶄新的。茶几上擺滿了糖果煙茶。有空調,清涼的空氣迎面漫來。李海山站在門口慢慢掃了一眼,沒有挪步。    
    「李部長,是不是太奢華了點兒?」廖鵬飛深知老上級的性格,問道。    
    李海山看著會議室哼了一聲。    
    廠長關中榮馬上在一旁說道:「李部長,我們以後注意,把這兒的擺設調整一下。」    
    李海山有些火了:「辦公樓蓋得氣派點兒,有什麼不好?會議室高級點兒有什麼不好?面向國際就要有面向國際的氣魄。你們以為我連這都不懂?」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我希望這座樓蓋得更氣派一點兒,會議室更氣派一點兒。」    
    「李部長,請您做指示。」    
    「我沒指示。」李海山轉身朝辦公樓大門走去。廖鵬飛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人群也便簇擁著跟上。關中榮看著佈置好的會議室僵立了兩秒鐘,馬上朝幾個部下示意將會議室的門關上,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廠裡還有什麼情況匯報?」李海山頭也不回地走著,見關中榮跟上來,便陰沉著臉聲音不大地問道。    
    「李部長,您想瞭解哪方面的情況?」    
    「我想瞭解不足的方面。」    
    「……我們各方面都存在不足,存在差距。」    
    「我要聽具體的。」李海山的聲音變得嚴厲了。    
    關中榮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從何談起。人群已出了辦公樓,門口停著大大小小的轎車。李海山走到自己的車前,拉開車門。    
    「李部長,您是要……」廖鵬飛、關中榮一直跟在左右。    
    「我去看看廠裡的工人宿舍。」李海山說著鑽進了車。    
    關中榮立刻反應過來,他轉頭對身邊的幾個廠內幹部揮手吩咐道:「去東宿舍區。」    
    「不,我要去西宿舍區。」李海山坐在車內冷著臉目視前方。    
    「……好,就去西宿舍區。」    
    大小轎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盪開出工廠大門,駛過一段寬闊的水泥路,開進樓群排列的宿舍區,又拐了幾個彎,林蔭相夾的道路消失了,樓群也沒有了。面前是一片貧民窟似的平房宿舍。路邊垃圾堆積如山,一群群蒼蠅在上面飛來飛去。道路坑窪泥污。汽車不能開了,人們都下車徒步。李海山陰沉著臉朝前走。    
    前面是幾排灰暗破舊的老平房,家家戶戶在門口建著高低不一的小廚房,用碎磚土坯砌著參差不齊的矮牆圍成小院,小院裡堆積著亂七八糟的什物。一些窗戶上玻璃沒了,釘著透明塑料布。公用的水龍頭旁蹲著幾個正在洗涮的婦女。她們驚愕地轉過頭看著這群來勢不凡的人。水池的下水道看來已被堵塞了,污水小河一樣順著地勢恣肆漫流著,上面浮著爛菜葉、肥皂沫。李海山踏著泥濘走到這幾個洗涮的婦女身後,問道:「這下水道堵了多少天了?」    
    幾個婦女有些惶惑地站起來:「上上個星期天就堵了,有半個月了。」    
    「有意見嗎?」    
    「咋沒有?廠裡不派人修。」    
    李海山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關中榮踮腳踏著泥濘緊跟了過來。「這能面向國際嗎?」李海山問。    
    「……不能。」關中榮掏出手絹,揩了揩額頭。    
    「情況知道嗎?」    
    「……知道。」    
    李海山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身後隨行的一群人。他們正有些困難地在水汪爛濕的泥濘中走過來。李海山伸手對幾個記者說:「請你們把這兒也拍拍照、攝攝像。看人不要只看臉面,也要看看後腦勺。」他又瞥了關中榮一眼。關中榮正低聲吩咐身邊的一個幹部,趕緊派人來修。記者們都拍了照。    
    「好,咱們再看看住房。」李海山說道。


下卷:第三部分三天以後您就來視察吧

    這一家住著一間房。吱吱呀呀推開爛板條釘成的院門,抬頭就看見房頂上苫著幾塊破油氈,上面壓著半頭磚和石塊,顯得很狼藉。敲門進去,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正擠在小桌上包餃子,床上還躺著個癱瘓的老太太。看見走進來這麼多人,他們一時都不知出了什麼事。關中榮把情況說明了:老部長、新部長來看望工人。李海山看了看屋裡,雜亂擁擠。又抬頭看了看頂棚,一片片漏雨留下的黃色洇跡,不少地方已經穿孔。人們也隨著李海山的目光抬起頭。    
    「這情況你瞭解嗎?」李海山問關中榮。    
    「我……知道。」關中榮不能答不知道。    
    「你知道這情況嗎?」李海山轉頭問廖鵬飛。    
    「我還沒有聽到反映。」    
    「為什麼沒人向你反映?」    
    「是我關心下情不夠。」    
    「僅此『不夠』?」李海山哼了一聲,他把目光轉向男主人,「去年夏天就漏雨了吧?」    
    「是。」男主人答道。    
    「廠裡不管吧?」    
    「廠裡說,」男主人看了看關廠長,「這房子過一兩年就要拆了蓋樓房了。」    
    「這一片平房明年就準備拆。」關中榮說。    
    「所以現在就這樣湊合著?」李海山轉頭看著關中榮。    
    「當然不該湊合。我們對工人生活關心不夠。」    
    「你沒住在這一片吧?」    
    「沒有。」    
    又是一家。小院內外都被水龍頭那兒發源的污水河漫淹了,一片爛泥。門坎用土、爐渣墊起一道半尺多高的「堤壩」,算是把污水擋住了。他們踏著泥濘進了家。兩間房,一家九口人。兒媳正在坐月子,隔著一道布簾,躺在裡屋。院裡掛滿了小孩尿布。自家蓋的小廚房裡,放著一張折起的折疊床,那是晚上小兒子睡的地方。旁邊就是公用廁所,臭烘烘的令人作嘔。    
    李海山簡單詢問了一下主人的工作、家庭情況,什麼也沒說,就領著人群走了出來。「還用再挨家挨戶往下看嗎?」他指著一排排房子冷冷地問。    
    「不用了,我們馬上解決。」關中榮簡單明確地答道,「一個星期後請李部長再來檢查。」    
    「廠裡沒有一個幹部住在這片平房宿舍吧?」    
    「廠級幹部是沒有人在這兒住。」    
    「不要說廠級幹部,就連科室一級、車間一級的幹部,也沒有一個人住在這兒吧?」    
    「……好像是。」    
    「好像是?就連工段長一級的幹部都沒有一個人住在這兒。沒錯吧?」    
    「這……我不清楚。」關中榮轉頭看著身邊一個分管後勤的幹部。    
    「是沒有。」那個幹部說。    
    「李部長,不用一星期時間了,三天以後您就來視察吧。」關中榮很乾脆地說。    
    李海山徑直往回走,人群照例是簇擁著跟上。他站在小轎車前拉開了車門,轉過頭對廖鵬飛、關中榮等人說道:「好,就參觀到這兒吧。」    
    「李部長,您還有什麼指示?」    
    「你們當部長的,廠長的,還有當記者的,認為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沒有任何指示。」李海山說完準備俯身上車。    
    「李部長……」    
    「面向現代化,面向國際,真正把這篇文章做好,你們懂嗎?」李海山沉著臉砰地把車門一關。「去陶岳家。」他對司機吩咐道。    
    顧恆與李海山親熱握手:「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我有時間該去府上拜訪啊。」    
    「我也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這兩天我也正打算找你談談。」李海山說。    
    


下卷:第三部分劃出著女性的肉感來

    黃平平召開的家庭會設在院子裡,客廳門口的葡萄架下。大人小孩十幾個,小板凳坐了一片。「你們怎麼跑到這兒來開了?」黃公愚皺著眉頭站在客廳門口揮斥道,「換個地方,我這兒九點半就要來人了。」    
    「等你客人來了再說。」黃平平說,「爸,您有時間沒有?您也參加我們的家庭會吧?」    
    「你們開吧。」黃公愚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他對這最小的女兒從小嬌慣,很難發得出火。    
    「那咱們就開吧。」黃平平站在那兒對哥哥姐姐們笑笑,用商量的口氣說道,「我是咱們家老末,可現在就輪著我管這個家,我可怕管不好了,思想包袱挺大的。」她停了停又說,「你們別笑話我,這兩天我還專門看了一些家庭生活方面的刊物,還看了兩本管理學的書呢。」    
    她盡量表現著自己的年輕幼稚,也盡量想使大家活躍起來,融洽一下氣氛。然而,只有春平和夏平看著她略略露出一絲笑容。曾立波低頭想他的事,他本想不參加,但出於對大家庭的尊重,還是勉強地來了。衛華手撐著下巴,目光呆滯地凝視著地上的某一點。趙世芬摟著小薇和她輕聲耳語逗笑,引得小薇格格格地笑著。秋平垂著眼只顧織她的毛衣,女兒玲玲聽話地坐在身邊。梁志祥和小華都各自低頭看著數學、物理書。冬平靠著葡萄架的木樁子,背對著眾人,目光恍惚地望著別處。如此冷淡的場面足以使黃平平感到一種壓力。但她不意外,她笑了笑往下說道:「我把咱們家的日常生活總結了總結,整出了幾點想法……」    
    她突然停住了話,有些意外地看著院門。顧曉鷹不知什麼時候已進了院子。她這才想起幾秒鐘前隱約聽到摩托車在院門外停下的聲音。    
    「你怎麼來了?」她問。    
    「找你呀。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呢?」顧曉鷹看著一家人這樣坐著,既感到好奇,同時也有一種局外人的尷尬。    
    「我們開個家庭會,很快就完。你先到我房間裡坐會兒吧。」黃平平抬手指了指。    
    「好……」顧曉鷹有些不自然地答應道,但在一瞬間,用目光一掃,他發現了這一家人中,女性多於男性,而且頗有一兩個姿色出眾的。他對漂亮女性的敏感和興趣使其立刻就丟掉了矜持:「我就在外面坐坐吧,一路上騎摩托,現在覺得挺熱,外面涼快,你們家的事兒不怕我竊聽吧?」他笑著拿過一個小板凳,準備在旁邊坐下。    
    黃平平白了他一眼。真討厭。人家開家庭會,你在旁邊蹭著算什麼呀?她完全有辦法把他攆開。但她突然想到自己的抽屜沒鎖,顧曉鷹去了要是亂翻怎麼辦?那是絕對不能讓他翻的。算了,願意聽就聽吧。也無所謂「家醜不可外揚」。    
    「我還是接著講我的幾點想法吧。」黃平平把目光轉向自己這一家人,往下說道。    
    顧曉鷹的眼睛悠閒地四處張望著,抽了會兒煙,才不引人注意地從一旁觀察起來。四個大男人(有兩個看模樣就是黃家的兒子,有兩個想必是黃家的女婿),他不感興趣,兩個小孩,更不用看。他仔細品味的是六個女性。    
    這個——他看著春平—— 一看就是大姐,四十來歲的樣子。身材大概不錯,年輕時可能也挺精神,現在卻太顯憔悴了。下巴頦都尖了,臉色蒼白,皮膚也有些松皺,脖子又細又長,露著一條條筋,胸部癟癟的,整個人幹得沒點兒水分,這樣的女人如果摟在懷裡,沒有一點兒性感。篩掉放到一邊。    
    這個——他看著夏平——看年紀大概是老二了,三十多了,也是瘦瘦弱弱的,比那個大姐更單薄,個子矮一些,戴著副眼鏡。也有那麼點兒憔悴。從模樣到神情都很呆板,沒點兒活靈氣。平時大概連個女人的笑都沒有的,可能就不會像女人那樣笑,身體一定是輕飄飄的,沒什麼份量,看她那乾瘦的手,你絕不想去握它、捏它。看她那稜角生硬的手腕子,這麼熱天還穿著長袖襯衫,可以想見她的可憐的細胳膊。也是沒一點胸。女人沒胸,還有什麼味道?如果站起來,肯定也是個連點顫乎勁兒也沒有的臀部。這種女人如果在游泳池裡,看一眼就會倒胃口,更不用想去摟抱了。沒看頭兒,也篩選下去。    
    這個——他目光看著冬平——真夠漂亮,像個印度美人。大概是這一家最漂亮的吧。先放下暫不細看,好的放到最後慢慢品嚐。    
    先看這一個——他看著秋平——要說她長得不錯。眼睛相當漂亮,樣子也挺嬌小,再年輕上十歲,一定是個有姿有色的俊妞兒,現在雖然看著還可以,但畢竟蒙上一層黯然的老氣。臉蛋輪廓很甜美,可惜皮膚已有些粗糙,眼角也出現了明顯的魚尾紋,整個人缺乏光彩,倒有一絲小市民的俗氣。神情中也帶著一股子拘謹勁兒,缺乏刺激力。身子長得還算結實。胸部、肩部、臀部都有起伏,那曲線雖說還算不上誘人,至少還實實在在地劃出著女性的肉感來。這個女人如果能在舒適安逸的生活中滋養滋養,在溫泉中浸泡浸泡,像個浴美人似地坐在溫泉中懶懶地梳理著頭髮,皮膚頭髮經常上些高級滋潤的霜膏,整個的把那股粗糙都潤化了,還是相當不錯的。她真的從溫泉中一步步走出來,披著潤濕的頭髮,臉蛋紅潤光滑,身體在薄薄的紗裙中散發著女人的氣息。那還是會引起自己足夠的慾望的。他湧上來一陣想把她摟在懷裡揉搓的衝動。不過,對這個女性的欣賞也可以暫告一個段落。旁邊還有更精彩的。


下卷:第三部分喜歡賣弄風情的女人

    這個——趙世芬——是他感興趣的對象了。漂亮人,有那麼點兒光彩照人。眼睛是亮的,臉蛋是亮的。當她轉過頭與自己打照面時,閃動著一種風流女性的光亮。她雖然在那兒哄逗著孩子,但她的笑意,她的神態,顯然帶著在外人注視下的表演性。這是個喜歡賣弄風情的女人,不知她會不會跳舞?摟著這樣的女人跳舞,你一定會興奮起來。即使是第一次和她跳舞,也盡可以調情地把身子貼近,她最多給你一個柔媚的嬌嗔:「你別太放肆了,啊?」而你便可以涎著臉皮把她貼得更緊。    
    這個人先看到這兒,還可以回過頭來再看。現在,該看一看這個「印度美人」了。他的目光落在冬平身上。她無疑比剛才看過的那四個女性都更年輕。她倚靠葡萄架坐著,那迷離的目光,那恍惚的神情,那倦懶的身體,真像個失戀傷情的美女。從上到下的線條才美呢。她那微黑光潤的臉,那耳輪邊動人的細發,都有著誘人的刺激力。她是個既性感又有詩意美的女性。在他看來,女人的肉體是最美的,如果這種肉體美能和性格上、文化修養上的詩意美結合起來,才有耐久不衰的誘惑力。剛才那個風流女性比起這位印度美人來,氣質上就顯得俗氣了。自己飢渴了,會尋找那樣的風流女性,來一場急風暴雨,一旦熱情發洩了,自己大概並不一定總想挽著她在街上散步的。相反,這位「印度美人」反倒會有長久的味道。可她不那麼容易搞到手。這種女人不是在舞場上、館子裡能釣到的,需要的是另一種手段。    
    他微微笑了,從隨身挎著的書包裡拿出一個小速寫本,對著「印度美人」畫起鉛筆速寫來。畫了幾筆,他又停住。這一家的女性他沒欣賞完呢。在任何一種場合,他總要把在場的每一位女性都品味個遍才算完的。這個慣例不能破。    
    剩下的就是黃平平了。    
    她是這六個女性中最年輕的。她新鮮滋潤,嬌小的身體充溢著活力。這是自己反覆欣賞過的姑娘了,而且自己正在追逐她。現在,她正在講述她的治家方略呢……    
    我覺著,咱們這個大家庭在生活上主要有五個問題(她笑笑,沖淡一下自己用語的嚴肅性)。一個,是經濟收支和伙食問題。第二個,是住房問題。第三個,是起居作息互相減少干擾的問題。第四個,是如何照顧爸爸的問題。第五個,公共設施——如水龍頭、洗衣機、煤氣爐——如何安排使用的問題,還有一系列具體規則。我覺著,就這五個問題——不知道有沒有遺漏呀?別的問題都是各個小家和個人的事兒了。(又是略帶調皮的一笑,以符合她老末的身份。)    
    先說第一個,經濟收支和伙食問題。咱們這個大家賴以生存的費用,就是每月三百一十五元。一百五十元是爸爸出的,另外是十一個人——除了入托的玲玲和小薇,上學的四姐,阿姨以外——每人每月交十五元。「入」就是這一筆。支出呢,項目就多了:房費、水費、電費、衛生費、煤氣費、冬天的取暖用煤、阿姨的月薪等等,最主要的一項是伙食費,其中包括糧、菜、油、鹽、醋、醬、添置炊具等一系列開支。看著三百一十五元好像不少,可對於十六個人來講,平均每人才不到二十元——十九元七角。就是按在家吃飯的十三個人平均,每人每月才二十四元多一點。這筆錢要支付各種開銷,最後花在伙食費上的錢,每個人不過十幾塊。我覺著,咱們家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伙食質量太差,不得不各自開小灶,既費時間,又費煤氣、電——差不多人人都用「熱得快」。    
    咱們家為什麼伙食質量差?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嘛。(她有意這樣不倫不類地使用理論概念。)要解決伙食質量問題,現在的方法是每人每月再多交些生活費。根據現在的市場物價,我做了個大概瞭解,咱們每人每月再多交十五元——十一人是一百六十五元,等於每天增加五元菜錢——咱們的伙食才能達到一個湊合的水平,要是想再好些,就需要每人每月多交二十元,也就是每人每月交三十五元,才能保證一個比較好一些的伙食水平。這樣,包括各種醬菜、辣醬、腐乳等,大灶上都可以常備。    
    還有一個方法,就是仍舊維持現狀。大灶上提供主食和低標準的菜,大家各自為政,去弄自己的小菜,補充營養,調劑口味。這種方式也有它的好處,就是不存在眾口難調的問題,眾口自調嘛。另外,大灶上的壓力輕些,阿姨也能忙過來。要不,可能還要去請個小保姆,每個月又要多開支三四十元。    
    〔春平這時插話道:「就現在這樣,咱們也該請個小保姆幫助幫助阿姨了。昨天我和爸爸說了這個事兒,阿姨年紀大了,不能再這樣勞累了。」〕    
    阿姨這事兒,大姐,等會兒咱們再商量吧?上面說的兩個方案,大家看哪個方案好些?    
    〔人人都沉默著。這是她預料到的。〕    
    第一個方案是大家都能省點事兒,省點時間。第二個方案是靈活性大一些,可以自己部分調劑伙食。(她補充說完,等待大家表態。)    
    〔「就第一個方案吧。」小華不耐煩地說,連頭也沒抬。    
    他當然是最懶得自己麻煩的。    
    「還是第二個方案吧,還是靈活點兒方便。」趙世芬說。    
    她肯定覺得一個人交三十五元太多了。


下卷:第三部分她徹底埋葬了一切奢望

    「兩個方案倒是各有各的好處……」梁志祥甕聲甕氣地說,顯出他的猶豫不決,他察看了一下秋平的臉色,似乎同他看法相似。    
    春平、曾立波、夏平等人都在思索。    
    這種情況自己是有所預料的。這兩種極端的方案使全家陷入一種難以抉擇的矛盾狀態中。這時,她就可以拿出她的折衷方案了。那才是她決定採取的方案。〕    
    我還考慮有第三個方案(她稍作停頓,以引起全家人的注意),就是把上面兩個方案綜合一下。每人每月再多交上十元錢,把大灶的伙食水平稍稍提高一些,這樣,沒時間自己搞小灶的人也就可以吃得湊合,願意搞小灶調劑的呢,還留有了各自靈活的餘地。你們看這個方案是不是更好一些?    
    〔「我看就這樣挺好。」趙世芬立刻表態。有著一開始多交十五元、二十元方案的壓力,現在多交十元在她思想上就一下能通過了。    
    「我看就這個方案吧。」梁志祥看了看秋平,轉過頭說道。    
    「就這個方案吧。」曾立波和春平也認為很圓滿地鬆了口氣。剛才的兩個方案,他們顯然都是不太容易接受的。    
    「怎麼都行。」小華又是不耐煩。    
    「我也覺著這個方案好一些。」夏平認真地說。    
    這就都通過了。這正是她要達到的目的。    
    她為她的「改革」藝術感到滿意。如果一開始提出這個方案,肯定不會如此順利地通過。這叫「夾心方案」。中庸之道萬歲。〕    
    那咱們就採取這個方案。以後每人每月交二十五元生活費,比原來多交十元。其他方面還要注意節約:節電、節水、節煤氣。要不,增加的錢還是吃不到嘴裡。    
    黃平平的話被打斷了,郵遞員送來報紙和信。    
    有冬平的郵件:一個牛皮紙大信封。她疑惑地看了看,把它拆開了。    
    郵遞員走後,黃平平想接著往下講,又有人進了院門。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婦領著個小男孩。「秋平。」來人看到秋平,高興地叫道。    
    秋平迎上去,這是她過去的同學:「是你呀。」    
    「咱們十幾年沒見了吧?」來人熱情地拉著秋平的胳膊又捶又拍,「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你們廠裡人轉告你了嗎?」    
    「告訴了。」    
    「走吧,咱們班的女生都約齊了,今天在中山公園聚會,一律帶上孩子,就差你了。」    
    「我還有事兒呢。」秋平扭頭看了看,為難地推托道。    
    「你去吧,有我在這兒就行了。」梁志祥對秋平說。    
    秋平轉頭看著老同學:「我不去了。」    
    「你怎麼了?咱們分手十幾年,好不容易湊到一塊兒,聊聊過去和現在有多好哇。」    
    「我也沒什麼聊的。」她聊什麼呢?她曾經比誰都好強,可現在比誰都差,有什麼臉和同學們相聚呢?來人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過身走了。    
    秋平看了看在一旁小板凳上坐著看連環畫的女兒玲玲,頭髮梳得又光又亮,戴著紅色的小發卡,穿著漂亮的小連衣裙,心中感到一點安慰。她現在小半個心思在丈夫身上,希望他熬出個文憑,大半個心思就在女兒身上了。她從女兒一歲時就開始教她識字。現在才四歲,就能做四則算術,認識兩千多個漢字,還會幾百個英文單詞了。每當她統計完女兒的識字數後,就有一種欣慰。她要把女兒培養成神童。    
    ……她領著女兒坐在電車上,街上的商店、飯館、機關大門上的牌子一個個在車窗外掠過。「玲玲,你給媽媽唸唸,那些牌子上寫著什麼?」她對坐在懷裡的女兒說。女兒那時才三歲,用小手指點著車窗外,拖著童音朗誦般念道:「紅光百貨商店,晉陽飯莊,中華實業開發公司,外文書店……」引得滿車人都嘖嘖地驚歎。這時,她心中就會漾起一絲混合著淒然的幸福微笑……    
    ……又一次,車正好停在書店門口的站台上,「玲玲,你看那個書店門口的大牌子上寫的英文念什麼?」她指著車窗外問道,「給媽媽唸唸。」因為剛才沒有買電動玩具,玲玲正在賭氣,說什麼也不開口。「她能認得嗎?」乘客中一個胖胖的中年婦人不相信地問。旁邊幾個乘客也看著玲玲。「她認得。」她說,然後把嘴湊到女兒耳邊:「玲玲,快給媽媽念呀?快,乖孩子。」玲玲噘著嘴扭頭不理。車就要開了。一個車門已經關上了,她就要失去在這幾個乘客面前證明女兒才能的時機了。她又對女兒耳語道:「玲玲,快給媽媽念,要不,媽媽該難過死了。」「那你給我買——」玲玲說道,指的是剛才在商店裡看見的電動火車。「好,給你買。」玲玲這才扭頭看著車窗外面,流利地念完廣告牌上的幾個英文單詞,贏得了周圍乘客的拍掌稱讚。她卻把臉伏貼在女兒嫩小的肩上流出了眼淚。「媽,您怎麼了?」「沒怎麼。」……    
    她自己還能有什麼可追求的?青春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她徹底埋葬了一切奢望,把自己沉浸在操勞辛苦中。上班去一身工作服,下班回來還是工作服。不慕任何女人的虛榮。麻木的安然。還有什麼想的?    
    「秋平,你怎麼老是這一身工作服啊?帶孩子去公園也穿這個?」春平不止一次打量著她的穿著說道。    
    「這樣方便。」她答道。    
    「秋平,我給你買了件衣服。」一次,春平拿著剛為她買的款式新穎的上衣。    
    「我不要。」她說。    
    「已經買了,穿吧。」    
    「那我去幫你退了。」    
    她堅決不要,以致傷了春平的心。


下卷:第三部分這是她愛過的第一個人

    第二個問題是住房問題。你們都聽我說,別走神。(她略提高了一點聲音。)這個問題目前看來只能維持現狀。西邊這間空房是不是可以騰出來住,大姐和大嫂都提出來過。這個咱們商量一下。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二姐、四姐都結婚了——噯,我說說怕什麼的,別瞪我呀(笑)——暫時在單位找不下房,那這間放東西的空房就給了四姐。我現在不是和二姐住一間嗎?我搬出來,取代四姐的位置,和阿姨住到一塊兒去,這樣,二姐也就一人有一間房了。這不是解決了?二哥現在——二哥你別不高興啊,我可怕你煩了(笑)——他現在是一人住一間,結婚也就這樣。我覺得,這是一個基本情況。可在這基本情況上,有兩個變化可以考慮,一個,如果有誰能在單位找下住房,搬不搬出去?搬出去是不是就違背了媽媽的遺囑——讓咱們這個大家不要散?是不是不散就永遠擠在一塊兒,永遠維持這種低標準的居住條件?還有一個情況是:在二姐、四姐馬上還沒結婚的情況下,那間空房是不是可以暫時騰出來,讓大姐或讓大哥他們住一住?……    
    牛皮紙信封裡是一本大型文學刊物。她疑惑地翻了翻,誰給她寄的呢?從刊物中翻出一張信箋,是封短信,一筆灑脫蒼勁的鋼筆字。    
    冬平:    
    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我卻始終沒有忘記你。看到這封信,你可能一時還想不起我——我大概應該被你忘卻的——請你讀讀寄去的刊物上的小說,在你最喜歡的作品中或許能找到答案。    
    真誠地希望你一切都好。    
    沒有落款。    
    這是誰呢?這字跡使她在深久的記憶中模糊感到了什麼。然而像隔著濃霧一般,她看不清自己的記憶。她翻開目錄。每一位作者的名字都看過了,沒有她認識的。再看一遍,還是沒有。他(她確定對方是個男性)也許用了筆名。    
    她的目光不知為什麼停留在頭條目錄上。    
    中篇小說《小島》,作者:秦明月。    
    她從這筆名中,從這小說的題目中又隱隱約約感到了什麼,記憶深層的形象正在朦朧中若有若無地浮現出來。她還是看不清記憶,因為她不敢相信。她翻開了中篇小說《小島》。題圖:湖水,小島,叢樹,茂密的草,秋風蕭瑟,迷茫蒼涼。    
    她讀到了這樣的作者題記:    
    哲人啟示:一個男人不應該時隔多年再去重見自己年輕時愛過的姑娘。失望會打碎你全部美好的記憶,而給你帶來極不愉快甚至嫌惡的印象。    
    我卻要在「小島」中尋覓她……    
    她一下合上刊物。她知道他是誰了。    
    他——陳曉時,是二姐夏平的同學。十多年前,少女時的自己崇拜過他,這是她愛過的第一個人。他在她心目中是個思想天才。他也熱烈地愛過她,得到過她。然而漸漸的,他在她心中黯然了,聽說從插隊的農村轉到西北的一個小工廠當工人了,處境很平庸。他們的關係斷了。前天,她突然在電視新聞中看到了他。他已經成為出國講過學的青年學者了。面對著會場的熱烈掌聲,他從容自信地站在講台上。    
    她對著電視深深地悵惘了,難過了……    
    她慢慢翻開刊物,開始讀《小島》。    
    家庭會接近尾聲時,院外面響起了收買破爛的吆喝聲。會暫停下來。平平和夏平抱出一捆捆報紙、舊刊物,抬出一筐玻璃瓶罐,又拉出一簍嗡嗡飛著蒼蠅的豬骨頭,準備往外拿,收破爛的老頭兒已經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子。    
    「報紙多少錢一斤?」平平問。    
    「兩毛。」瘸老漢答道。他低頭打量著一堆破爛。    
    「不是三毛一斤嗎?」夏平問。    
    「前幾年不是四毛嗎?」平平又加了一句。    
    「您那是什麼時候的價兒了?十年、二十年前的事兒了。現在早跌價了。」    
    「物價是漲,廢品價是跌啊。」平平笑笑,「你們現在收破爛的盡自己定價,壓低價,個人好多掙錢。」    
    「您怎麼說都行啊。」    
    「三毛一斤,就都賣給您,要不,我們等別人來了再賣。」平平說。她想討討價。這兩年出入自由市場,她也學會了這種高討低要的心理戰術。只要老頭兒說兩毛五一斤,她就成交脫手。這也是中庸之道。    
    「那您留著吧。」老頭兒說著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像是要走。


下卷:第三部分一分錢的虧都不願吃

    「算了,都賣給你吧。」平平說,並為自己中庸之道的失敗感到好笑。何必為幾角錢計較?人的心理也真逗,心甘情願時大手花錢,一出手二十元、三十元不心疼,可有時一分錢的虧都不願吃。她不知道瘸老漢心裡在說:哼,一個女學生家也會來這一套了。他經得可比這多得多了,還鬥不過你?這些大戶人家也真是見小,還摳心眼算我這毛兒幾分的。院子裡一時散了攤,聊天走動,和孩子逗笑,上廁所。    
    顧曉鷹有了機會。他有意大大方方地正面看著趙世芬和她哄逗的女兒,揮筆畫著速寫。    
    「您是在畫我們呢?」趙世芬先是裝作不知,然後是和顧曉鷹的目光打了幾個對視,才笑著問。    
    「你看像不像?」顧曉鷹乘機把幾張速寫紙從夾子中拿出來欠身遞過去。    
    「還真像哎。」趙世芬一張一張看著,讚歎道,「你是專門畫畫兒的?」    
    「對。我就是搞美術的。」顧曉鷹說,同時用目光照顧著旁邊。一家子已有好幾個人注意他了,唯有他要引動的那個「印度美人」還在低頭看刊物。    
    「那您有時間給我們小薇畫畫行不?」趙世芬笑問道。憑著自己的直覺,她早已感到顧曉鷹目光中的熱度,她本能地要進一步吸引他。    
    「那當然可以。最好你抱著她,坐在一個優美點兒的地方,譬如湖邊柳樹下,石凳上,可以好好地畫一張油畫:母與女。你和你女兒的形象,從我們美術家的眼裡看來,都挺出眾的。」    
    趙世芬嫵媚地瞟了顧曉鷹一眼,笑了。顧曉鷹的阿諛無疑征服了她。她打心裡愛這樣有風度、有才能的男人。她身子的一側同時便感到坐在一旁的衛華的呆板和僵冷,她下意識地挪了下小板凳,和丈夫分得遠了點兒。    
    「那您見誰都畫嗎?」她繼續搭著話。    
    顧曉鷹搖搖頭:「當然也要有選擇嘛。天下那麼多人,哪能畫得過來?」此時他這樣笑著,表演著,提高著聲音,目的都在那位「印度美人」了。容易得到的女人再好,也要少點兒吸引力,況且現在已經唾手可得了,他只須進一步瞭解這位風流女性的名字,工作單位,就肯定能把她搞到手。可那位「印度美人」始終不往這兒看,真吊他胃口。好,她的目光轉過來了,他立刻含笑與她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我還為你畫了幾張,你看像嗎?」他把幾張速寫紙遞過去。    
    冬平有些疑惑地看看他,把速寫紙接過來,一張一張慢慢看著。    
    顧曉鷹注視著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中有些緊張。「我主要是想把你的性格特徵表現出來,不知是否表現對了?」他小心地解釋道。    
    「您平時每天都畫嗎?」趙世芬又在一旁問道,出於對冬平的嫉妒,她此刻明顯在獻慇勤了。    
    這反而增加了顧曉鷹對她的某種輕視。「啊,啊……」他一邊敷衍著她,一邊還看著冬平。    
    冬平把速寫紙又還給了他。    
    「你覺得怎麼樣?」他硬撐著笑臉問道。    
    「不知道。」冬平又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刊物。    
    這時,黃平平回來了,她一眼就看明白了顧曉鷹的用心。好哇,竟跑到她家裡打起她四姐和嫂子的主意來了。她第一次比較強烈地憎惡這個顧曉鷹了。    
    「好,咱們接著開會。」她招呼著,其實重要的事情差不多都說完了。「顧曉鷹,」她對顧曉鷹一笑,「往下我們要商量的事兒不便於外人聽。你到我房間裡坐會兒吧,我一會兒就完事。」她已經回過房間把抽屜鎖上了。    
    顧曉鷹只能訕訕地站起身,進了屋。    
    看著顧曉鷹關上房門,黃平平才壓低聲音顯得很隨便地對家裡人說:「他這個人名聲可臭了,藝術界沒人愛理他,跳舞連舞伴兒都找不下。」    
    她知道,只這一句話便足夠了。    
    


下卷:第三部分還是以前殘存的記憶

    預定的九點半快到了,通知的人怎麼一個沒來?應該提前一點兒陸續到了呀?是雷彤林忘了?不會。他是個很乖覺的人。是人們星期日早晨家務太忙碌吧?誰也很難一起來就拔腳離家的。自己急什麼呢?到時就都來了。沒問題。    
    他從各個角度打量著客廳。沙發、椅子已經擺夠,佈局也做過幾次調整。現在這樣比較理想。他的沙發在中間,兩面兩個半月形,各放著五個沙發和椅子。這十來個人恰似他忠實的左右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他又看了看茶几,上面煙、茶杯、茶葉筒已然放好。他拿起茶葉筒上下晃了晃,裡面沙沙的,沉甸甸的,足夠。再打開煙盒,煙也是滿的。其實,剛才他已經反覆查看過幾次了。不過,這些年他老是有這麼個不放心的毛病。每次出門,明明把抽屜鎖上了,明明是拉過好幾下,確鑿無疑了,可剛一出院子,立刻覺得不放心,站住,猶豫,最後還是返回來再拉幾下抽屜才能出去。好幾次,他馬上要上公共汽車了,又突然咚咚咚地走回來,再檢查一下抽屜。其實家裡人誰會翻他抽屜?可他就是不放心。後來,他乾脆這樣:每次鎖上抽屜後,屈指數著,一,二,三,四……拉十下。這總可以放心了,即使走出院門,手中還留著剛才屈指數數和拉抽屜的感覺。那應該是比較確鑿的了。可就是這樣,他時而也要站住,懷疑自己手中的感覺是剛才的呢,還是以前殘存的記憶?想來想去,只好再走回來,再拉一拉抽屜,死死的,拉不動,噢,確實鎖上了,他這才笑笑自己,出了門。    
    現在,他看著桌上的幾個暖瓶又尋思開了:暖瓶灌滿了嗎?剛才已經掂過好幾次了,可好像還是不放心。算了,應該相信自己剛才的檢查,可眼睛就是要往暖瓶上看。他搖了搖頭,還是走過去把暖瓶依次掂了一下,都是滿的,這才準備坐下。又想到看表:時間就要到了,人怎麼還不來?他還是再準備一下自己今天的講話提綱吧。    
    夏平進來了。家庭會開完了。    
    「來,夏平,趁協會人還沒來,我口述個東西,你記錄一下。」黃公愚說道。他一刻也離不開自己的二姑娘,一見她就有事兒。    
    夏平順從地坐下,拿起紙和筆。她的時間除了上班,就是陪父親。    
    口授筆錄還沒開始,春平進來了。「他來了。」她走到夏平身旁小聲說。    
    「誰?」    
    「就是……給你介紹的那一個。」    
    夏平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輕聲推托道:「我現在有事兒呢。」    
    「爸爸,您又有事兒啊?」春平轉向父親。    
    「啊,我有點兒要緊事兒。」黃公愚低頭不看女兒,手顫抖著不自然地收拾著茶几上的東西。    
    「您先讓夏平離開一會兒吧?」    
    「啊……要不,你還是先去?」黃公愚小心地問夏平。    
    夏平低著頭沉默不語。    
    「夏平,你先去吧,爸爸的事兒也沒那麼急。」春平勸道。    
    「急當然是急的,不過……」    
    「不過什麼呀,爸爸,夏平也不能老不解決生活問題啊。」    
    「……春平,你介紹的這個人怎麼樣,配得上夏平嗎?」    
    「爸,別說了。」夏平不愛聽這些。    
    「我昨晚不是和您詳細談過了嗎?」春平不滿地說。    
    「噢……他是不是二婚哪?」    
    「爸,我不都和您講過嘛。」    
    「噢,噢……是不是腿有點毛病?」    
    「爸爸,您說的是上次介紹的那一個了。」春平更不滿了。    
    夏平這時抬起頭:「大姐,我不去了。」    
    「為什麼?」春平問。    
    「啊,去還是可以去的,今天不行,還可以找個時間。」黃公愚說。    
    「不,我什麼時候也不想去了。我什麼人也不想讓你們介紹。」夏平細聲細氣然而是固執地說。    
    黃公愚站在那兒有些愣了,小心地看著女兒:「夏平,爸爸沒有說不讓你去啊。」    
    「是我自己不感興趣。」    
    「夏平,你不能老這樣生活下去啊。」春平說。    
    「我這樣妨礙你們誰了?我現在一聽你們跟我說這些就煩,你們知道不知道?」夏平有些激動。    
    春平一下呆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好,那過些時候再說吧。」她轉身慢慢走了。    
    「爸,您有事兒就說吧。」夏平又拿起筆。    
    「啊,不忙,夏平,你喝水嗎?爸爸給你倒。……不喝?吃糖嗎?不吃?吃個蘋果吧,爸爸給你削。都不吃?對了,想起來了,有一樣東西我昨天就要送給你,我去拿,我去拿……」黃公愚有點兒語無倫次地說著,老態龍鍾地推開裡間臥室門,打開抽屜翻尋著。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塊金錶來:「夏平,這給你吧,這是你媽媽留下的遺物,你戴上吧。」    
    「不,我不要,你保存著吧。」    
    「給你戴上吧。這是爸爸決定給你的……還有,這一支金筆,」他顫顫地把一支筆盒放到夏平面前,「是爸爸上次去南方開會時朋友送的,也給你吧。」    
    「爸,我都不要。您有什麼事就快點說吧。」


下卷:第三部分幸運與不幸只差一點

    黃公愚不知應該做什麼才能表達一下他對女兒的愛。    
    春平又進來了:「夏平,有人找你。」    
    「我說過了,我不去。」    
    「不是他,他早已經走了。」春平說道,「是你過去的同學。」    
    「誰?」    
    「郭策。」    
    他?夏平內心悸動了一下:「爸,我能不能先去一去?」    
    「去吧,你去吧。」黃公愚連忙擺著手說道。    
    她一邊快步走出客廳,一邊匆匆理著自己隨便梳就的短髮,拉整著身上的襯衫。    
    郭策是她的高中同學,還是同桌。兩人除了正常的友誼似乎再沒有別的什麼。只記得一次物理實驗課,在觀察一台儀器時,兩個人的頭挨在了一起。及至都由臉熱而覺察時,迅速分開了,一時都有些臉紅。1968年她去東北插隊。臨走那天,她在從學校到公共汽車站的路上遇到他。他騎著車,下來推車和她並肩走。兩個人都有些沒話找話地說了一些最平常、最沒用的話。那段路實在太短了,終於走完了,汽車也來了,兩個人都朦朦朧朧感到要說的話沒說,然而,他們太單純了,誰也沒成熟到能掌握這種談話的程度,便悵然分手了,也便失去了聯繫。如果,那段路再長點兒呢?如果那一天汽車再晚來半個小時,或許她和他就會是另一種關係?    
    人的命運,幸運與不幸,有時就只差一點。    
    大前年,她在整理圖書時突然發現他寫的一本書:《心理學中的新方法論》,並從「圖書通訊」中看到了作者介紹。她當時很激動,立刻給他寫了封信。及至收到回信,她知道他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她一下平靜了,這時才多少有點審視到自己寫信時的潛意識:她以為他還是單身。    
    想不到今天他來看自己了,他不是在廈門嗎?    
    他站在她的房門前等她,很文雅很成熟的形象。見到她,他的目光陌生地閃動了一下。他一定想不到她會顯得這樣衰老。    
    「認不出我來了吧?」她拘謹地伸手給他,「快成老太婆了。」    
    「不不,一下就認出來了。」郭策掩飾著剛才那含著失望的表情,很熱情地握住了她纖瘦的小手。他們坐下談話。小孩兒多大了?叫什麼?為什麼不同你愛人一起來我這兒?她問詢著對方的家庭情況,這樣能使雙方的關係更坦然。    
    「你為什麼還不解決生活問題呢?」郭策關心地問。    
    「一句話也說不清楚。」她溫和地笑笑。第一次對別人談及她的生活問題沒有反感。    
    「我能理解。有時候確實是幾句話很難講清的。」郭策說,「我覺得,對於你,這件事既不能著急,也不能不急,既不能隨便湊合,也不能不考慮。」    
    「遇不到合適的。」她垂下眼說。    
    「這麼多年一直沒遇到過嗎?」郭策沉默了半晌,問道。    
    「……遇到過一個,1978年在大學裡,」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有些恍惚,「不過,他是已經有妻子的。    
    「你肯定還會遇到的。」    
    她慢慢搖了搖頭。    
    「你知道嗎,我昨天才聽咱們班幾個男生告訴我,他們前幾年把你評成咱們班的班花。」郭策為了轉移話題,這樣說道。    
    她善良地一笑……    
    九點半早已過了,協會的人還是一個沒來。他越來越焦躁不安了。這是怎麼搞的?他在客廳裡來來回回踱著。踱踱又停停,看看自己佈置好的客廳。不要急,他們都會來的,自己沉著點兒。他在沙發上坐下,很有氣派地仰著,看看左右的沙發、椅子,立刻生出當領導的人物感來。他將這樣仰靠地坐著,兩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很威嚴地講話。同志們,我要講的就是這些,你們可以在這兒議一議,統一統一思想。今天這個會就叫吹風會,先把你們這些骨幹思想吹統一,然後再去統一大家的思想……    
    秋平腳步無聲地進來了:「爸爸。」    
    「什麼事兒?」他略略不耐煩地問,眼都沒抬。他不喜歡秋平。    
    「您不是愛喝龍井嗎?」    
    「怎麼了?」他說。    
    「同事去南方,我托他給您買了一點兒。」秋平把一筒龍井茶葉輕輕放到桌上。    
    「還有什麼事兒啊?」他問。    
    「我給您買了兩斤純毛線,想給您織件毛衣。」秋平聲音很低。    
    「放在這兒吧。」    
    「我還沒織呢,想……」    
    「放在這兒讓夏平織吧。」    
    秋平咬住嘴唇,低著頭站在那兒。    
    「還有事兒嗎?」    
    「爸……」秋平低著頭,抑制住眼淚輕聲說道。    
    「怎麼了?」    
    「玲玲大了,還沒個合適的名字,想讓爸爸給起一個。」    
    「玲玲這個名字就不錯嘛。」    
    「都四年了,一直想等爸爸給起一個。」    
    「好,等我有時間吧。你去看看,夏平那兒完事兒沒有?完了讓她過來一下。」    
    秋平轉過頭,不讓父親看見自己的眼睛,碎步走了。


下卷:第三部分沒一步讓她感覺到生命的喜悅

    郭策走了,她送到胡同口。    
    眼前的街道上,只有忙碌熙攘的人流,從南到北的,從北到南的,東西相向的。周圍都是密集的腳步。她轉身往回走,也看著自己的腳步。周圍的腳步漸漸稀少了,只剩下自己的腳在一步一步慢慢走著。十幾年前,和郭策走向汽車站的那段路上,她是不是也一直低著頭?她記得自己當時的腳步也是這樣一步一步慢慢的,沉思的,不過,那時她的腳步是年輕的,現在則是乾巴的,沒有一步能讓她感覺到生命的喜悅。    
    胡同兩邊青灰色的牆腳。一個裂著縫的石頭台階。一個孤零零的歪臉樹樁。又一塊孤零零的石頭。路邊一汪污水。樹根下幾棵小草。難為它們,在樹下都沒被蔭死,還挺活潑地抖擻著嫩葉。一輛嬰兒車吱吱吱地推過,看見胖乎乎的小臉,想起自己昨夜的夢了,看見推車的母親,裙子,白涼鞋,小腿很白,豐腴光潤,那腳步是款款的,一步步有著閒散自在的節奏。迎面過來的是一男一女的腳步。一看就是夫妻,走得比較匆忙,一定有什麼事情,或去看電影,或去買菜,或去裁剪衣裳,或去走親訪友。兩個人一個方向,一個心理節奏,女的為了和丈夫並肩相隨,不時墊上半步,她的裙子歡快地擺動著,小腿年輕健美。自己感到了妒慕和惆悵。她是永遠沒有穿裙子的幸福了,她的腿既沒有姑娘的健美,也沒有成年婦女的豐腴,她是乾瘦的,腿上裸露著筋條,只有把自己包在衣服裡……迎面又是兩個人顫巍巍的腳步。多著兩根枴杖,一根紫竹的,一根黑籐的。它們一下一下點在地上,奏出了晚年相依為命的安詳與和諧。    
    又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腳步,一步一步朝前走著。依然是青灰色的牆腳。再往前依然有一塊孤零零的石頭(半截埋在土裡)。接著,大概還會碰上污水。最後,經過兩個院門後,第三個院門——最下面的一條石頭台階已塌碎掉三分之一——就是自己家了。前面的路,她已瞭解得一清二楚,在她眼裡毫無意思,絕不期待見到什麼有吸引力的景物;可在這機械的、熟得生厭的行走中,倒也能得到一種近似麻木的安寧……    
    十點多了,協會裡還是一個人沒來。他耐不住了,在客廳裡踱了又踱,最後拿起電話。傳呼電話不好打,總算找著雷彤林了。    
    「找雷彤林?他不在呀。」    
    「什麼不在?」黃公愚火了,「我聽出來是你了。」    
    「您是誰?」    
    「我剛才不是告訴你了?」    
    「噢,是黃老啊。我沒聽清楚,沒聽清楚。(笑了。)我正準備出去找找有關人,讓他們盡量安排您女兒一塊兒出國呢。怕別人又抓我差,所以瞎支應呢。」    
    「你們怎麼都沒來?你通知了嗎?」    
    「都通知了。我今早還特意叫上司機小王,六點鐘就開著上海車各家跑著通知的。他們都還沒去?我通知的是九點半,沒錯。我要跑您出國的事兒,看來是去不了您那兒了……讓我去您那兒?不行,我要找的人就今天在,明天就去廣州了,不找見他,您女兒陪同出國的問題就解決不了呀。」    
    電話放下了。雷彤林讓他再耐心等等。星期天公共汽車擠,很多人可能要在路上耽擱。雷彤林很有把握地說:人們一定會來的。    
    一定會來。他通知的這些人都是他一手栽培過的。怎麼會不來?他瞇著眼把每個人都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沒問題,全都是他一叫就動的人。他對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有過多次的(他記得清清楚楚)幫助和恩德。人們總不該忘記過去吧?    
    小華走進來,打開彩電,鬧嚷嚷的足球賽,他坐在那兒看上了。    
    黃公愚冒火地從側面一眼又一眼地瞪著兒子,好像他的目光有多大威力似的。可小華一點都不理會,專注地看著熒屏。他憋了又憋,他對脾氣倔強的小兒子一直是又不滿又有些怵頭的,終於憋不住了:「小華,今天這兒有事兒,電視不要開了。」    
    「你的人不是還沒來嗎?」小華頭也不回地說。    
    「沒來也快來了,爸爸還要靜一靜考慮考慮問題。」    
    「有什麼可準備的?」    
    黃公愚恨恨地瞪了兒子幾眼,憋著滿肚子氣。小華聚精會神地看著球賽,還嘖嘖嘖地為中國隊惋惜著。「我的話你聽見沒有?」黃公愚實在憋不住了。    
    「爸,你早點兒退休就算了,別死乞白賴地要管事兒,人家協會裡的人不討厭你呀?」小華不耐煩地說。    
    「你說的什麼——你?」黃公愚頓時大怒。    
    小華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沒說什麼。」    
    「都像你這樣吊兒郎當,中國就完了。」黃公愚氣得拍著沙發扶手。    
    小華不屑地看了看他:「爸,都像你這樣正經,中國才完了呢。你那純粹是瞎正經。」    
    「你,你,你給我滾。」黃公愚指著兒子吼道。    
    小華顯然沒料到父親會發這麼大火。他站起身,關上電視就往外走。    
    「從今天起,不許你進我屋子。」他怒氣未已地衝著兒子的脊背喊道。    
    夏平進來了,勸道:「爸,你又火什麼呢?」    
    「你看看他像什麼樣子?」    
    「爸,快別生氣了,協會裡來人了。」    
    「簡直不成體統。」他一下有些清醒了,又找補罵了兒子一句,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來了幾個?都來了?讓他們進啊。」    
    「我這不是進來了嗎?就我一個。」有人嗓門洪亮地笑道。    
    進來一個微胖魁梧的人。是魏炎。    
    


下卷:第三部分獨擅大權、唯我獨尊的魏炎

    黃平平是又親熱又冷淡,又溫柔又潑辣,又嬌嗔又持重,讓顧曉鷹饞勁兒直往上長,心中直發癢,口中直咽涎水。黃平平一直在忙著大家子的事兒,整理賬本,計劃經濟,幫助祁阿姨安排中午包餃子的餡兒,裡裡外外不得停。顧曉鷹就一直搭訕地坐在她房間裡。黃平平進來了,他就笑著說幾句話,黃平平出去了,他就無聊地翻一會兒書報,也不知過了多久,黃平平又忙忙碌碌地進來了。    
    「你還沒走哪?」她看了顧曉鷹一眼問道,又忙著尋找她的東西。    
    「我一直等著你答應我呢。」顧曉鷹說。    
    「答應什麼呀?」    
    「一塊兒去玩啊。要不我在這兒磨什麼?」    
    「我今天沒時間,你沒看我忙著呢,呆會兒還要張羅一家人包餃子。」    
    「我也和你們一塊兒包吧,要是允許我湊熱鬧的話,我也在你們家吃上一碗水餃,然後再一塊兒出去。」    
    「中午這麼熱,不休息了?」黃平平唏裡嘩啦地翻著東西,看也不看他。    
    「在北海公園裡找個樹蔭下的長凳,一邊聊著,一邊就可以靠著懶一會兒嘛,要不,把船划到岸邊的樹蔭下,在船上歇會兒就行了。」    
    「你就非今天去不行?」    
    「怎麼?」    
    「那你找個別的姑娘去吧——你不就是對漂亮姑娘感興趣嗎——何必非找我不行?」    
    黃平平的嗔笑揶揄更惹得顧曉鷹按捺不住。看著黃平平那嬌小的身體轉來轉去,看著她那嫩潤可愛的小手上下翻動,他真不知該怎麼著好。那雙手東翻西翻到他坐著的桌旁了,一股髮香直撲他的鼻子,他在一瞬間生出一股死皮勁兒,一把抓住黃平平的手,一邊捏著一邊用力晃著,「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啊?」    
    「鬆開手。」黃平平並不氣惱,只是有些嫌麻煩地拔著手。    
    「你不答應我就不鬆手。」    
    「哪有這麼厚臉皮的?」    
    「我就是厚臉皮了。」顧曉鷹抓著她的手不放。他發現拿出這股死皮勁兒,倒是對付黃平平的好辦法。    
    黃平平站在那兒乾脆一動不動了,手也停在他手裡不再往外掙了,臉有些不高興地放下了。「你鬆開。」她冷冷地說。    
    顧曉鷹看著她的表情,訕訕地鬆開了手,笑著掩飾自己的尷尬:「你還夠矜持的。」    
    「對你就不能太給臉了。」黃平平轉身要走。    
    「怎麼?」    
    「你自己不要臉唄。」    
    「就算讓你侮辱人格了,我再問你一句,你今天是去還是不去?」    
    「不去。」    
    「以後呢?」    
    「以後再說以後的。」黃平平走到門口。    
    「那我今天可留在你家吃餃子了?」    
    黃平平轉身看看他。看他對四姐和嫂子的眼神,也絕不能留他。她自己對這種糾纏倒是無所謂的,「你不是很懂女人心理嗎?就不知道你這樣只會降低我的興趣?你再在這兒泡蘑菇,我可真要小看你了。」    
    這就是他曾一手提拔今天又背叛了他的協會副主席,這就是現在把他甩在一邊獨擅大權、唯我獨尊的魏炎。他不願看見他。他倒還來了。是不是聽說自己要召集協會的骨幹在家座談,他恐慌了呢?你如果地位牢固,你如果不把老傢伙放在眼裡,你盡可以不慌嘛。    
    「黃老,你這陣勢是幹啥呀?」魏炎指著客廳裡的座位,用他濃重的山西口音笑著問,「要來什麼人呀?」    
    「啊……來幾個人坐坐。」黃公愚不自然地抽出煙點著,不看魏炎。    
    魏炎心中笑笑,他一切早已知道。黃公愚通知的人到現在一個沒來,這冷落很說明問題了。他感到對自己的自信和滿意。他坦坦然然地在黃公愚旁邊坐下了。「您這兒經常來人吧,黃老?」魏炎很親熱 。    
    「啊,經常。」他沒有好臉色,很冷淡。    
    「是啊,您現在年事已高,整天在家,應該經常有些人來看看您。」魏炎表示不安地笑笑,「我最近因為忙,來得少了,有些事本想來請示您,又覺著都是些小事,就不來打擾您了。」他自己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拿出煙,點著,「協會裡同志們也經常來您這兒吧?」    
    「經常來。」


下卷:第三部分好一個「戰略方針」和「根本道路」

    「今天是不是他們來啊?」魏炎好像突然想到似地問。    
    「啊……是。」乾脆把事情說穿,顯示顯示力量。    
    「您約他們聊聊工作?」魏炎又問。    
    「他們也想找我匯報匯報工作。」    
    「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嘛。」    
    「可有人把我們看成絆腳石。」黃公愚說出這句話,才一下仰靠到沙發上,兩手搭在扶手上,有了領袖氣派。剛才他一直擺弄著茶几上的東西,迴避著魏炎的目光。    
    魏炎看了看他那張石雕一樣的冷面孔:「大多數同志是不會這樣看的,要不,同志們會來找您匯報工作?」    
    「哼……」    
    「黃老,我今天來,是專門看看您,看看您生活各方面還有哪些要照顧、要解決的。」    
    「我生活完全能夠自理。」    
    「我不是說您不能自理,不是那個意思。」魏炎連忙解釋,「我剛才不是講了,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工作上,我們應該經常來請示您,生活上……」    
    「你就談工作吧。」    
    「工作?咱們不是剛開過大會,您也出席了。」    
    「那工作報告我就不同意。」    
    「初稿不是送您審閱過?您提的幾點都照您的意見修改了。」    
    「1980年承德會議上,我提出的『三個結合』的戰略方針,在工作報告的歷史回顧部分中,為什麼沒寫進去?」    
    「三個結合?哪三個結合?」魏炎也驚詫了。    
    「你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嘛。1980年8月15日,承德會議的第二天,我就明確提出:東方藝術的研究,要走業餘與專業相結合,普及與提高相結合,分散與集中相結合的道路。這是根本的道路。」    
    好一個「戰略方針」和「根本道路」。這樣空洞的結合,真可以羅列上幾十個:領導與群眾相結合,挖掘與整理相結合,上與下相結合……    
    「您審閱初稿時沒有提到這一點啊?」    
    「什麼都要我提到嗎?」    
    魏炎笑笑:「那可以再補充上。您還有什麼意見和指示?」    
    「我不準備這樣隨隨便便談了,我到適當的時候,寫封公開信給你。」    
    「那好,我及時把信傳達給協會的全體同志看。」魏炎停了一下又說,「黃老,我今天還要告訴您一件事兒,分給咱們協會一套高標準的住房,一百三十平米,您是不是去看看,想不想搬去?」    
    黃公愚看了魏炎一眼。    
    「我看過了,相當不錯,就是房租略高一些,一個月要三四十塊。」魏炎說。    
    「我不要。」    
    「您還是看了再說吧。您如果不要,我們再作別的考慮。」    
    黃公愚用輕輕一哼,表示了同意去看。他不住,魏炎住?他一個小小的十六級,也想住一百三十平米?    
    「好,那我就走了。」魏炎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指指客廳裡的座位,「他們什麼時候來啊?」    
    黃公愚冷冷地看了一眼座鐘:「十點半。」    
    十點半沒有人來。    
    十一點還是沒有一個人來。    
    客廳裡空擺著十把沙發椅子。    
    「爸爸,人不來了吧?」黃平平走進來問。    
    他仰在沙發上一聲不吭。    
    「那椅子我們拿出去幾把,在葡萄架下包餃子用。」    
    「不行。」    
    「人不是不來了嗎?」    
    「誰說不來了?」黃公愚火了,聲音都有些哆嗦。    
    是的,誰說不來了?十個人正朝他走來,一百個人正朝他走來,許多人在朝他走來,歡呼他是他們德高望重的前輩。他有些顫巍巍地站起來,要伸手迎接他們……    
    「約好九點半,這會兒都十一點多了,哪兒還會來啊。」    
    「來的,他們都要來的,他們不會忘記我的。」    
    黃平平看了他一眼,父親正直愣愣地瞪著眼,樣子讓她有些害怕。    
    「平平,你們家還不太好找呢。」有人笑著出現在客廳門口。    
    找她的人來了,是李向南。    
    


下卷:第三部分虛榮心導致的虛情假意表演

    星期天上午的北京,像一瓣被陽光照得透明發亮的橘子展開在林虹面前。奇怪,在經過那樣一個沉重的夜晚後,北京能給她這樣一個鮮活的印象。街道,人流,此起彼伏的孩童笑聲,都在明媚和煦的陽光下。    
    「你昨晚有什麼收穫?」她問並肩而行的范丹林。在她另一邊走著的是范丹妮。三個人早飯後一起從家裡出來。    
    「你指什麼,具體解決對像問題?」范丹林聳了聳肩,「那沒收穫,我就沒期望有什麼收穫。我去以前就知道不會有。」    
    「那你為什麼還去?」林虹問。    
    「和姑娘軋馬路也挺有意思的——當不認為這是浪費時間的時候。」    
    「這算什麼見解?」    
    「把生活給予我的再還給生活。」范丹林玩世不恭地微微一笑。    
    「還給生活?怎麼個還法?」林虹疑惑不解地問。    
    「報復。」    
    「報復?」    
    「這也是個還法嘛。」    
    「他這個人是個怪胎。」范丹妮在一旁對林虹說明道,「有時候是個熱情嚴肅的事業家——」    
    「而且還是個大名鼎鼎的改革家,我需要自我補充一下。」范丹林自我揶揄地插話道。    
    「——有時候是個虛無主義者。」范丹妮接著說。    
    「不光這些……」范丹林又要插話。    
    「我還沒說完呢,有的時候挺溫情,挺善良——」    
    「甚至還有些懦弱,我還得自我補充一下。」    
    「有的時候挺冷酷,不近人情。」    
    「就這些?還不夠吧?」范丹林聳了聳肩。    
    「——有的時候好,有的時候壞,有的時候正經,有的時候沒正經,鬧不清你。」    
    「行了,這許多對立加在一塊兒,就基本上是我。」范丹林把談話轉向林虹,「我告訴你,我軋馬路,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看看虛榮心導致的虛情假意表演。我有時候是挺壞,很願意折磨折磨人,覺得有趣。」    
    「你這不是施虐狂嗎?改革家都要像你這樣,太可怕了。」林虹看著范丹林說。    
    「我搞改革的時候是一本正經的,我搞事業時只折磨自己。」    
    「折磨自己?」    
    「絞盡腦汁啊,苦思苦想啊,熬夜奮戰啊,那不都是折磨自己?」    
    「你在生活上為什麼那樣病態呢?」    
    「我覺得好像不用回答,其實我剛才一開始就回答了,你肯定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你又怎麼能肯定我知道。」林虹說。    
    「憑我的感覺,我就知道你對生活有足夠的理解力。」    
    「我並不瞭解你的過去呀。」    
    「人們相互理解,其實並不需要瞭解過去。你不是會畫畫嗎?畫是瞬間藝術,那上面的人物留下的是一瞬間的形象神態,可你一下就能看到他的歷史。對不對?又譬如,我就並不瞭解你的過去,可三言兩語一感覺,就知道你是個有閱歷的人,所以我肯定你能知道。」    
    林虹看著范丹林笑了。這種談話很有趣。    
    「看,其實就是你的笑,你在這一瞬間的氣質,就顯露出你了。不是任何一個女性都能這樣恰當地用笑來代替回答的。這就暴露出你的處世經驗和聰明。」    
    「可你那樣無緣無故折磨人,那些姑娘又沒有傷害過你,總不應該吧? 」林虹說。她並不希望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我那樣做其實也是教育她們。不過,說老實話吧,我也挺喜歡和她們相挽著軋馬路,到了樹影下有時還可以放肆地擁抱一下,挺好。有的姑娘也比較有趣。現在年輕人選擇對象,前後要介紹上幾十個,來回挑,這非常合於現代文明,這是一種年輕人學習社會、學習生活的特殊交際。」    
    「你想結婚嗎?」    
    「怎麼不想?找到合適的,當天就結婚。」    
    「那你選擇對象的標準是什麼?」林虹一直保持著朋友般隨便問話的坦然。    
    「我不要小香檳,我要茅台酒。」    
    林虹又一次為范丹林的回答驚訝了:「茅台酒?」    
    「我要烈性酒,要有點兒刺激和力度的。」    
    「找個潑婦?」林虹笑了。    
    「潑婦不是茅台,是摻了假的劣等薯干酒,一喝就上嗓子,上頭,燥烘烘的,不能喝。茅台你喝過嗎?有力度。可它一入口是綿柔的,黏稠的,帶著很均勻的內力和後勁,有一股品不透的底蘊。它像逐步高漲的海潮,非常有力地上來,擴展到全身,使你週身發熱。你覺著它了,可它的力量還在繼續擴展著,征服著你。你一方面無法擺脫它的影響力,另一方面還想接著喝它,心甘情願處在它的控制下。」    
    「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像你說的茅台啊?」    
    范丹林看了林虹一眼,一笑。「你們去哪兒?」他打住話題問道,到車站了。    
    「我和丹妮先去趟百貨大樓。你呢?」    
    「我有我的事兒。咱們吃晚飯時再見吧。」    
    


下卷:第三部分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形象

    上車,坐車,換車。在林虹眼裡,京都現在是個由各色女人及女人們的服裝構成的世界。    
    ……范丹妮一早起來就問她外出穿什麼衣服?林虹指著自己昨天穿的那件白色連衣裙說:「就穿這件吧。」    
    「你還帶著其他衣服嗎?每天總得換換色彩吧。」    
    「夏天的衣服我差不多都帶了。」    
    范丹妮把林虹旅行袋中的夏裝都翻出來,一件件舉著看了個遍:「就這些?你怎麼不多帶點兒?」    
    「我就是想多帶,也就是這些了。」她笑笑。    
    「那你的衣服太少了,裙子就這麼兩條?」    
    她除了這件白連衣裙,還有一條深藍色的筒裙。    
    「而且這兩條裙子的款式也太一般了。這能在北京穿出去?我借你兩條吧。」范丹妮打開箱子,一件件裙子從她手中飛到床上:百褶裙,筒裙,連衣裙——各式各樣的連衣裙,斜裙,喇叭裙,西服裙,超短裙,拖地長裙,四片裙,六片裙,八片裙,旗袍裙;的確良的,綢的,絲的,毛料的;紅的,黃的,藍的,白的,咖啡的;花的……林虹面前堆起一個五顏六色的花攤。范丹妮不斷地熱心推薦著:「你穿這件好不好?要不穿這件吧?你先試試這件?噯,這個顏色比較適合你。」    
    林虹只是偶爾拿起一件略看看。她既不太冷淡,表現著對范丹妮熱心的領會和感激;也不太熱情,保持著自己的尊嚴。    
    漂亮的衣服畢竟會刺激女人感官的。隨著一件件飛出箱子的裙子,兩個女人的心理都發生了變化。范丹妮的熱情由關心林虹不知不覺轉為關心自己了。    
    「你看,我穿這件衣服漂亮嗎?」她雙手提著一件款式奇特、金花閃閃的連衣裙貼在身上比試著,自己也低著頭從前面、從左右兩側欣賞著。「你看這件呢,我穿著是不是顯得比較年輕?配上這件上衣,像不像個旅遊的學生?」她又比劃著一件短裙。「你再看這兩件哪件好?我穿黑的好呢,還是穿深紅色的好?哪件和我的皮膚更相稱? ……你說這件好看?這是從你的眼裡,可你說,如果在男人眼裡——比方說你是男人——我穿哪一件更好看呢?女人穿衣服主要是為男人穿的嘛。」    
    范丹妮特別注意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形象。    
    林虹隱隱漾起一絲複雜情緒來。看著自己那對比下少得可憐的幾件衣服,她感到了寒傖,湧上一種被現代時髦生活遺棄的發酸的感覺。「你的衣服我先不借呢,我準備買兩件新的。」她笑笑,謝絕了范丹妮,並決定今天就上百貨大樓……    
    范丹妮一路上在啟發她觀察女人的時裝,喋喋不休地做著評介。她似乎負有引導林虹踏入京都生活的啟蒙責任。「你看見那個剛下車的女孩兒沒有?她的裙子好看嗎?」她指著車窗外說道。一個二十來歲的像運動員一樣的圓臉姑娘,穿著一件從右胸到左胯斜線分開的上白下藍的連衣裙,步伐矯健地在人流中走著。    
    「那是二十歲姑娘穿的,我不能穿。」林虹說。    
    「怎麼不能穿?我還想買一件呢。這裙子穿著能使人顯年輕。你看,要是我穿上,像不像二十多歲的大學畢業生?」    
    林虹笑著看了看她:「也可能吧?不過,我不太具有這種想像力,想像不出你穿上會是啥樣。」她只能這樣敷衍。她會畫畫,怎麼會沒有這種想像力?她只一眼就看出了:范丹妮無論怎樣打扮,都將顯露出她是個已近四十歲的女性了。她對自己的年齡怎麼這樣沒有自知之明?還老覺得自己像個年輕姑娘,這讓人在心理上產生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這種「中年天真」,據說也是現代女性的常見病。    
    「你看那個女的穿的裙子沒有?」范丹妮壓低聲音對旁邊的林虹說,她指的是靠車門處一個穿著花格西式連衣裙的女子,她扶著車座站在那裡,凝望著車窗外面,顯得雍容美麗,牽引著車上許多男性的目光,她顯然敏感到這一點,神情中顯出些許矜持。「她那件連衣裙款式不錯,可她穿不好看。這種裙子穿著人顯得大一號。她身材不苗條,穿著顯胖,顯笨……」范丹妮評論著。    
    林虹卻從中聽到了范丹妮的嫉妒。這又讓她不舒服。那個女子無疑比范丹妮漂亮得多。然而,她漸漸顧不上去審視范丹妮的心理了。她的目光也都被一個個裝扮漂亮的年輕女性所吸引。她在觀察著她們的服裝。也在不斷地想像著:她們的衣服如果穿在自己身上,是什麼樣呢?好看嗎?天下的漂亮衣服太多了……


下卷:第三部分對硬性干預更是後悔不迭

    踏上最後一級樓梯,看著這熟悉的門,范丹林站住了。這就是萬紅紅家。    
    ……他敲門,開門的是萬紅紅的母親何慕賢,白皙,微胖,臉色冷傲,女幹部的形象。「萬紅紅不在。」她擋在門口,不客氣地說。    
    「我剛才在樓下看見她了,靠窗坐著。」范丹林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說不在就不在,她在也不想見你。」    
    「我只和她說幾句話,伯母。」范丹林懇求道。    
    「她說了,不想再聽你說什麼了。從今以後,你不要再來糾纏我們紅紅。」盛氣凌人的母親退轉身就要關門。    
    范丹林連忙上前用腳擋住門:「伯母……」    
    「你要幹什麼?」    
    「好,我不見她了……您能不能把這封信交給萬紅紅?」范丹林拿出一封厚厚的信,那是他通宵沒睡寫的。    
    「不能。我不是跟你說了,你不要再來糾纏萬紅紅了。」    
    「我並沒纏著她,我只是想……」    
    「想什麼?紅紅就是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能和你這樣的人來往。」    
    「你沒有權力干涉你女兒。」    
    「萬紅紅,你過來,自己來回答他。」擋在門口的母親回頭大聲說。    
    「你走吧。」隔著門聽見裡面萬紅紅的聲音。    
    「聽見沒有?紅紅從今以後和你徹底斷絕來往。你放自尊點兒。」何慕賢砰地關上了門。革命幹部家庭的大門不允許他這有海外關係的人踏進來……    
    十年後,他又要踏進這個門了。他克制住一瞬間回憶喚醒的恥辱感(這感覺早已淡漠了,然而,一旦站在這門口,它又湧上來,而且十分強烈),舉手敲門。    
    門內,何慕賢正在像操辦大事一樣上下左右忙亂著:「紅紅,你不要穿這件連衣裙了,這件裙子你穿著顯得太胖。」    
    萬紅紅正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連衣裙對著穿衣鏡左右打量,旁邊床上已經堆了十幾件衣裙。連衣裙被緊繃在她身上,顯出了她臃腫的腰身。她轉身望著母親:「那我穿哪件啊,剛才不是你讓我換這件的嗎?」    
    「換這件淺藍的吧,我昨天下午給你買的。」    
    「淡顏色的更容易顯胖。」萬紅紅嘟囔著。怎麼沒有一件合適的衣服?自己不是一直很苗條的嗎?    
    咳,沒辦法,原來精精幹干的女兒,怎麼這幾年就像發酵的麵團一樣,胖成這個樣子了。是無所用心懶的?「要不,你乾脆別穿裙子了,穿褲子精幹點兒。」    
    「那多呆板啊。」女兒對著鏡子說道。她的臉胖得眼睛似乎都睜不開了。    
    「要不你穿那件灰筒裙吧,配上這件藕色襯衫。你頭上戴什麼?就戴這個黑髮卡?」    
    「媽,你不要管我了。我願意穿什麼就穿什麼。你越管越糟。」    
    「好好,你自己打扮吧,盡量顯得精幹點兒,頭髮不要紮起來,可能效果好點兒。好好,我不管了。」何慕賢轉身進了廚房,「姥姥,烤鴨要不要從冰箱裡拿出來醒醒?雞呢?燉好了?吃白蘸還是紅燒?湯就做魚丸湯吧,他和咱們一樣,也是南方人,愛吃魚。」    
    「我弄吧。」姥姥正在盤盤碟碟、紅綠一片的大案桌上切魚、切肉、切菜。    
    何慕賢站在門廳四下裡瞧著,一會兒鋪整一下沙發上的浴巾,一會兒把彩色電視機旁那個塑料長頸鹿擺擺正。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鄭重其事地準備接待一個客人。    
    女兒的婚姻大事始終解決不了。好的沒有,不好的看不上,眼看著人越來越胖,年紀也越來越大了——三十了,做母親的真急了,就這麼一個獨生女兒,總不能一輩子當老閨女吧。她一對女兒提起這事兒,女兒就衝她煩,「你越管越糟。」她也確實感到欠著女兒。范丹林這幾年的情況,她們不時有所耳聞;出國,讀碩士,作報告,上報紙,每每刺激著她們。女兒為此常常整日發呆。她作為母親對十年前的硬性干預更是後悔不迭。誰讓她是個馴服的政治工具呢?    
    打聽到范丹林還沒結婚,一個月前,她猶豫再三後給范丹林寫了封信:「過去,極左的政治毒化了我們之間的關係。現在,作為長輩我常常很後悔,傷害了你,也傷害了紅紅。十年過去了,希望你能原諒我。在我不安反省的同時,常常想起你,紅紅和姥姥也常常想起你。如果有時間,請你來家裡玩玩……」    
    半個月前,為了女兒,在未收到回信的情況下,她不顧尊嚴又給范丹林寫了封信。這次范丹林回信了,說是這個星期天來。今天一早,全家就處於一種忙亂的興奮中。    
    有人敲門了,可能就是他。    
    「誰呀?」她問,連忙去開門。    
    范丹林直直地立在門口。「伯母,你好。」他很禮貌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紅紅,丹林來了。」何慕賢連忙回頭喊道,「快進來,進來吧。」


下卷:第三部分多病寡交,寂寞一生

    萬紅紅一邊理著頭髮繫著裙帶,一邊跑出來,因為興奮,她的舉止有些慌亂。「丹林。」她有些不自然。這就是他曾經那樣愛戀的萬紅紅?過去的學生氣一點都沒了,胖得像個大婦女。這讓他失望。那種要報復一下的慾望都因此弱化了。    
    「姥姥在嗎?」他矜持地一笑,按既定方針彬彬有禮地問。    
    「在呢,你進來呀。」母女倆忙不迭地往裡讓。    
    「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姥姥的。」范丹林很客氣地說明。    
    母女倆怔愣地看了看他,臉上興奮消失了。她們都聽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了。    
    萬紅紅垂下眼,轉過身去,「姥姥,有人來看你。」她對著廚房說了一句,就扭著臃腫的身體,趿拉著拖鞋,懶洋洋回房間去了。    
    「丹林,那你進來吧,姥姥在廚房呢。」何慕賢目光閃爍地說道。    
    他站在門廳裡,既看到了萬紅紅房間床上那一堆五顏六色的衣裙,也看到了廚房案桌上的雞鴨魚肉和菜蔬,萬紅紅剛才那激動的眼睛,何慕賢那慇勤的笑臉,都讓他感到報復得到實現的滿足。然而,他又有些心軟: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    
    姥姥在圍裙上揩著手從廚房出來了。    
    「姥姥,您好。」范丹林親熱地上前拉住了老人的手。    
    十年前,唯有這位老人對范丹林沒有任何歧視,始終抱著善良慈愛的態度。    
    姥姥自己的成分是資本家……    
    百貨大樓是個繁華的商品世界。那樣多的漂亮衣裳,那樣多的選擇對象,那樣令人眼花繚亂,然而從裡面出來後,林虹發現自己只買了一雙急需的拖鞋……    
    電影院門口的台階上,范丹妮挎著精緻的鱷魚皮小皮包,迎著來看電影的人流,在最顯眼的位置站著。她保持著亭亭玉立的優美姿勢,和每一個相識者打著招呼。「丹妮,你等誰呢?」人們不斷地問她,她便顯得活潑可愛地笑笑:「啊,等個人。」其實她誰也不等。每次看電影,她都要這樣迎著人流站在門口。她願意人人都注意她,她總要把自己看作小姑娘一樣地賣弄純真,當一些中年男性確實這樣對待她時——他們叫她小丹妮,戲謔地稱她為「我們電影界最純真的天使」——她便完全進入一個年輕姑娘的角色,用極為天真的表情嬌嗔微笑,用同樣天真的聲音說話。她撩頭髮的動作,她轉來轉去使裙子擺盪的儀態,她瞟人的目光,都顯得純真極了。……    
    范丹妮去看一部內部電影,走了。林虹一個人來到美術館。    
    一樓第一展廳陳列的是清代山水畫的臨摹畫展。一踏進去,就有一派寧靜淡泊的山光水色。一幅幅山水畫下,緩緩移動著觀畫的人群。她從小學過國畫,這些年閒暇寂寞時也常常畫幾筆。現在,立身於這麼多清代名畫的臨摹本前,她彷彿一下踏入了另一個世界。這是與京華鬧市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這是清初代表畫家之一弘仁的畫。《黃海松石圖》,清俊峭偉,新奇有致,那壁立的巖崖,那在巖崖上橫生豎立的青松,那在若有若無的雲霧後淡遠的山巖,都透著一股峻峭而淡泊、悠遠而沉靜的氣息。    
    弘仁,安徽歙縣人,明亡有抗清志,赴閩從建陰古航禪師為僧。超塵拔俗,不近功利,大概才能有這種比山水還寧靜的山水畫吧。    
    再看他這幅《幽亭飛瀑圖》,迎面壁立的很寬的懸崖,右側一道飛瀑銀河般瀉落而下,下面一潭清水,近處左側岩石錯落堆聳,巖頂幾棵樹下,小亭幽立。這是一個與塵俗隔絕、幽靜奇絕的小天地。坐在這樣的幽亭上,看著清逸孤獨的飛瀑,該有怎樣的心澄目潔啊。你會覺得百貨大樓中那摩肩接踵的喧囂是那麼令人生厭,煩不可耐。    
    山水畫能陶冶性情。    
    這幾幅是髡殘的畫。    
    《蒼山結茅圖》,豎幅,山,樹,路,從高天蜿蜒迤邐而落,然後稍現平緩之勢,便在近樹掩映中靜靜地出現茅屋。畫中那涵蓄的蒼然、寂然、淡然、幽然的意境真有一種言語難道的宗教般的空靈和諧。令人心目蒼茫,悵然如煙。    
    什麼樣的筆法才能描繪如此的意境?    
    髡殘,年輕時便落髮為僧,雲遊天下,後定居南京牛普寺,多病寡交,寂寞一生。這樣的人生,這樣的心境,才化為那樣的山水畫吧?    
    這是八大山人的畫。    
    《遠村圖》,山色蒼茫,天地荒遠,人煙稀寥,煙雲惆悵。凝視著它,目光漸漸恍惚,你會覺得自己也走在那通往遠村的荒寒寂寥的山路上,天地蕭疏蒼涼,人生虛無迷惘,真想把自己溶化在煙靄中,淡淡地化為烏有。


下卷:第三部分她將爭名奪利活得讓人嫉妒

    《溪山圖》,渾樸寧靜,明淨秀逸。那山、那天、那樹、那石,都在一種安謐聖潔、不可污染的清泊之光籠罩下,一個超脫塵俗的、淨朗悄寂的仙境。看著它,你會覺得超出了自己的形骸,無聲無響地踏入了仙境,盤桓於山間樹下,整個身心都溶化在一片淡泊清靜中。    
    八大山人的畫,顯然比弘仁、髡殘的畫造諧更高,感染力也更大。這位明朝寧王朱權的後裔,明亡後削髮為僧,後又做道士,號八大山人。其一生中,對明朝覆沒懷痛於心。看著他的畫,她不由得生出的想法是:功名利祿有何意義呢?面對溪山圖的淨朗淡泊的仙境,看這喧繁鬧亂的京都,像個大螞蟻窩,人們在這裡忙碌鑽營著,懵懵懂懂,愚昧可笑。自己還不如找個遠村,在那兒作作畫算了。    
    這幾幅是石濤的畫了。    
    石濤,同八大山人一樣,也是明朝王族後裔,落髮為僧後,釋號原濟,又號石濤。他難忘自己悲慘家世,「一生郁勃之氣,無所發洩,一寄於詩畫。」    
    看他這《黃山圖》,煙雲如海,蒼蒼茫茫,黃山隱現,雄偉奇絕,意境渾樸,筆意豪放。再看他這幅《惠泉夜泛》,那夜色,那水光,那小舟,那岸上的稀疏樹林,都如夢境一般輕柔恬淡,充滿著朦朧的詩意。他這幅晚年自畫像《大滌子自寫睡牛圖》,一個富態老頭兒微微閉目,坐在一頭短腿的老牛身上——牛昂著頭一步步慢慢走著——讓你感到人生亦不過如此的蒼涼。    
    她久久地在這幅《睡牛圖》前佇立著。    
    自己現在看到的這四個人,正是所謂清初「四畫僧」。他們的沉淪身世,他們的悲憤傷感,他們的佛道思想,他們筆下的山水,都溶為了一體。這四位清初的代表性畫家,都出家為僧,這裡難道沒有深刻的道理嗎?    
    她突然發現,這一幅幅淡泊的山水畫對她的陶冶,恰恰與她從昨晚踏入京都後被刺激起來的現代化生活的慾望相反。    
    餘下的畫,她隨意瀏覽著看過了。以「四王」(王時敏、王鑒、王踂、王原祁)為代表的婁東、虞山派「正宗」山水畫,她不喜歡。這些得到清代王朝推崇的正統派山水畫,技法高超,但卻籠罩著一種富貴堂皇、優裕滿足的沉悶氣息。歌功頌德出不來好藝術。    
    當她走出第一展廳,進入第二展廳看《當代青年國畫家畫展》時,在門口放著留言簿的桌子旁,遇到了一群正在熱烈交談的人。幾個外國人正與幾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洽談著什麼,聽得出來這幾個年輕人是這個畫展的參加者和組織者。外國人要買他們的畫。有兩幅竟肯出五千美元一幅的價錢。林虹有些驚愕。她立刻想到了自己拮据的錢袋——她為這種聯想感到庸俗,但還是禁不住這樣想到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聽出來她也是這個畫展的參加者,正在一群男性的包圍中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她長得很醜,一臉雀斑,但因為打扮入時,又處在那樣一個眾星捧月的地位上,居然也像個皇后。幾個記者正伸著錄音話筒向她提問,她回轉身,指著「前言」牌旁的第一幅畫《河魂》在講。那是她的作品了。林虹看了一眼,有那麼點兒現代派味道。並不見得怎麼樣,她可以畫得比這好。    
    她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顧曉鷹。他正和一個頭髮銀白的老人說話,好像是在請他寫一張條幅。老人點頭敷衍著,想離開他。    
    她準備躲開。    
    顧曉鷹一轉眼發現了她。「林虹。」顧曉鷹招呼道。他的神情表明他並沒有忘記昨晚在火車站的衝突,但也說明他並不在乎那種衝突,「你也來看畫展?」    
    顧曉鷹的招呼,使不少人都轉過臉來,就在這一瞬間,她感到自己是一個漂亮女人,那些原來不過是條件反射地轉過來的目光都閃動了一下,亮了,連被簇擁的那位「皇后」也把目光停在了林虹身上。    
    「這是誰呀?」有人問顧曉鷹。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顧曉鷹說,「這位叫林虹,我的……啊,一個一言很難說清楚的好朋友,還要告訴諸位,她可以說是位還不肯露面的女畫家。」他的話含著要和林虹重新搭訕的死皮,也含著要難堪林虹的惡作劇。    
    「我可以認識你嗎?」那位女畫家走過來伸出手。    
    「你是北京的嗎?」一個留著長髮的青年男畫家也走過來,他是這個畫展的核心組織者,「我叫汪子平。你的作品願意拿來展覽嗎?」    
    「你的畫能讓我先看看嗎?」一個一直在洽談購畫的外國人也走過來,用不熟練的漢語問道。    
    顧曉鷹微笑地打量著這個場面。他完全沒料到自己的逢場作戲能產生這麼大效果,他感到有趣。看看她怎麼辦?總不能對這些人也放下臉發火吧?    
    「小虹,是你?」那個剛才被顧曉鷹糾纏的老人突然眼睛一亮,認出了林虹。他顫巍巍地走過來。    
    「是我,栗伯伯。」林虹也認出了對方,連忙上去握住老人的手。這是著名的國畫家兼書法家栗拓方,是林虹父親的至交,也是她小時候學畫的老師。    
    「你這些年到哪兒去了?還畫畫嗎?」老人一時不知問什麼好。    
    林虹握著這雙畫壇權威的手,一個明確的感覺是:如果她要走美術這條路,這就是一個靠山。她在京都並不孤立。    
    看見栗拓方對林虹的異常親熱,林虹在眾人心目中更抬高了身價。    
    「你的畫拿來展覽吧。」    
    「您的畫能不能先讓我看看?我準備購買、收藏。」    
    …………    
    林虹掃了旁邊的顧曉鷹一眼,然後轉向那些問話者:「是不是把畫拿來展覽,我需要再考慮,我還沒有思想準備。您要看我的畫,可以,也請過段時間。」她很有身份地矜持答道,心中掠過一絲對顧曉鷹的冷笑。    
    這一瞬間,她突然明確了今後要走的生活道路。她不要那些清心寡慾的淡泊,她淡泊夠了,誰願意淡泊就淡泊去吧。她將一步踏入京都,她將躋身於現代化的時髦角逐中,她將爭名奪利,要活得有聲有色,活得讓人嫉妒。    
    ——為了自己,也為了一切傷害過她的人。


下卷:第三部分知己知彼、富有預見

    「週末俱樂部上的情況就是這些。」她說。    
    「沒什麼了不起。」他說。    
    「你今天沒見著顧恆?」她問。    
    「沒有,他不在家。」他答。    
    「見到顧小莉沒有?」她問。    
    「小莉?」他略笑了笑,「很有趣地接觸了一番。」    
    「你的想法有什麼發展嗎?」她眼裡漾出微笑。    
    「有。我決心在北京確定我的抉擇,簡單明瞭地解決生活問題。」    
    「你昨天晚上不是還說,你現在連政治危機都應付不過來,沒法顧生活問題嗎?」她揶揄著他。    
    「你昨天晚上不是告訴我:我的生活問題現在同時也是我的政治問題嗎?」他風趣地答道。    
    他和她——李向南和黃平平——都笑了。    
    李向南感到和黃平平在一起時最坦然、最舒服。黃平平的性格像和暖的黃色,有著一種能溶化你的溫柔隨和。小莉則像一朵跳躍的紅色火焰,和她在一起始終會受到新鮮的刺激,你不能不被吸引,不能不血液發熱;但同時,你又常常會有許多惱火、惕怵,得不到穩定感。和林虹在一起,則會有許多難以盡言的深切相知,有許多回憶,有許多一針見血的智慧,有歷經人生坎坷的成熟,有雙方都不甘示弱的性格衝突,同時還常常有許多令人痛苦的敏感。自己怎麼會有這種聯想?怎麼會把黃平平也列入了與林虹、小莉的比較中?女人都供你選擇?不像話。男人的天性。    
    黃平平沒想到李向南會來,但他來了,她也挺高興。這說明自己喜歡他。她見過的才幹卓越的年輕人太多了,但像李向南這樣突出的不多,特別是他政治才幹中蘊涵的性格魅力,更使她感興趣。她喜歡他既成熟又有點兒粗線條的個性:「走吧,我領你去看一個人,我正想打電話找你呢。」    
    「看誰?」    
    「靳一峰,你知道吧?」    
    「你和他熟?」李向南有些驚訝。    
    靳一峰是位高級領導人,對當前的新經濟工作有著很大的發言權。    
    「他是我父親延安時期的戰友。他家離我家很近,騎車幾分鐘就到。」    
    「現在就去?」李向南看了下手錶,十一點多了,他有些猶豫,「不正趕上吃午飯? 」    
    「就是要到他那兒去吃午飯。」黃平平笑著說,話中流露出一絲能隨便踏入靳一峰家庭的優越感。她把家中的午飯安排了一下,交代給夏平,就同李向南一道出去了。「你和他好好談,爭取贏得他的賞識。這對你化解『內參』危機會有好處。老頭通天,說話管用。」黃平平與李向南並肩騎著自行車一路說道。    
    「我該和他談些什麼?」李向南迅速盤算著這突然而來的謁見。    
    「能和我談的,都能和他談。要真格的,越深刻越好,不用來官場那套假正經。老頭兒思想解放,喜歡年輕人,一點兒不迂。不過,這老頭兒有兩個嗜好,你要講點兒策略,奉承他一下。」    
    「什麼嗜好?」李向南問。    
    「一個,他特別愛炫耀他的記憶力,你到時候就知道了,你要盡量讓他有表現的機會;再一個,他還特別愛炫耀他的烹調技藝。」    
    「烹調技藝?」李向南驚異了。    
    「是。他每個星期天中午都要親自下廚,要不我為什麼一定要領你去趕這頓午飯?」黃平平得意地笑了。    
    「啊,我們的新聞發佈官來了。」一見黃平平,靳一峰眼裡就露出歡喜。    
    他是個身材短小、瘦削精幹的老頭兒。腰板很直,戴著副金絲眼鏡,面目清,像個教授,可他和你握手時,卻熱情有力——那手像體力勞動者一樣結實——表明他並不老,表明他生氣勃勃。他喜歡和年輕人這樣握手,在這種握手中,他既感到年輕人的活力,也表達著自己的活力,他身心快樂。    
    「你就是李向南?」聽完黃平平的介紹,他風趣地轉向李向南,「久仰大名,一個新聞人物。來來來,你們各就各位,坐下。」他指點著,讓黃平平和李向南坐下。    
    客廳寬敞明亮,落地大窗,幾盆萬年青、仙人掌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他一直想能看看您,和您談談,今天我把他給您領來了。」黃平平說著,自己打開糖盒挑揀著,「上次來還有酒心巧克力呢,這次怎麼沒了?」    
    靳一峰笑了:「你又沒告訴我,讓伯伯給你留著。」    
    「要靠你自覺想到,要不,還需要什麼知己知彼、富有預見啊。」    
    靳一峰快樂地仰頭哈哈笑了。


下卷:第三部分小姑娘會有如此心計

    看著黃平平說話時嬌嗔的神態,看著她一邊吃糖一邊極輕地哼著歌曲,腳在下面小孩兒一樣踏擺著,李向南心中止不住笑了。黃平平很善於和人交往,她在這兒自自然然地就扮演了一個讓老頭兒喜歡的小姑娘的角色。他想到她在路上告誡他的「策略」了。這位老練的領導幹部靳一峰,絕不會想到他喜歡的小姑娘會有如此心計吧?    
    「李向南,你剛從古陵回來?」靳一峰在寫字檯旁的轉椅上坐下,問道。    
    「是。」李向南連忙答道。靳一峰居然知道他在古陵縣,這讓他有那麼點兒受寵若驚。    
    「那座古木塔現在怎麼樣,保護得好嗎?」    
    「您去過古陵縣?」李向南稍稍誇大了一些自己的驚喜。    
    「老區嘛,1942年春天我路過一次,1958年我又去過一次。」    
    「靳伯伯1958年在全國農村跑了一大圈,寫過一份調查報告,反對浮誇風和大冒進,第二年就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黃平平在一旁介紹道。    
    「實際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不提這了,老提這段歷史,以為光榮,就太可悲了。」靳一峰擺了下手,打斷黃平平的話,還是含笑看著李向南:「你清楚這座塔的歷史嗎?」    
    「它……是北宋時期建的。」李向南只能這樣簡單回答。一瞬間,他有些後悔不曾更詳細地瞭解古陵木塔的情況,看來,這位首長考察一個基層幹部有著獨特的角度,他可能喜歡那些有多方面興趣、修養的年輕人。要說自己的知識是比較廣泛的,但去古陵的這段時間,他完全忙於政治鬥爭、經濟改革,恰恰沒有來得及更多地瞭解歷史和風俗。    
    「具體是哪一年啊?」靳一峰繼續問道。    
    「不清楚。」    
    「你是古陵縣的父母官,對這可應該清楚啊,這是你們縣的驕傲嘛。」靳一峰說。    
    「靳伯伯,您還記得是哪年嗎?」黃平平顯得很有興趣地問道。只有她才清楚這位靳伯伯的興致在哪兒。    
    「這座塔是遼清寧八年,也就是公元1062年建的,在中國現存的木佛塔中,除了山西應縣木塔就是它最古了。應縣木塔是遼清寧二年建的,它比應縣木塔晚建六年。」    
    「靳伯伯,您這記性真是絕了。」黃平平驚歎道。    
    李向南這才醒悟過來,明白靳一峰那勃勃的興致是怎麼回事。自己真是笨蛋。「靳伯伯,隔這麼多年,您還記得這麼清楚啊。」他也為時不晚地表示由衷的驚歎了。    
    靳一峰笑了,坐著轉椅來回轉了轉,又問:「你知道古陵木佛塔的高度嗎?」    
    「不知道。」李向南搖了搖頭,顯得極感興趣地看著靳一峰,「您是不是還記得?」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古陵木塔的高度應該是六十二米七十。」    
    「靳伯伯,您記性這麼好?」李向南的驚歎既有策略的誇張,也有真實的成分。    
    「感興趣、注意,就能記住呀。」靳一峰的興致更高了,他點著煙,往椅子上靠了靠,「你們知道塔是從哪兒來的嗎?不知道?塔來源於印度。印度最初建塔是為了埋葬佛舍利的。什麼叫佛舍利?平平不知道?……向南說的對,佛舍利就是釋迦牟尼死後屍體火化,結成的各種珠子。這也是一種傳說了。你們看《封神榜》、《西遊記》,裡面不是常出現舍利嗎?一種寶物。最初的塔就是為埋葬舍利的。後來,逐步就發展為佛教紀念性的建築了,隨著佛教一起傳入中國。你們對中國的塔注意考察過嗎?」    
    「沒有。」    
    「塔是各式各樣的,有各種分類。就好像人一樣,你可以按膚色分,有白種人,黃種人,黑種人,也可以按地理分,有亞洲人,歐洲人,美洲人,還可以按民族分,哪種分法都有意義。塔也一樣,按建築材料分,有木塔,石塔,磚塔,鐵塔,銅塔,還有金的,銀的,玉的,對不對?按外形分,有方的,六角的,八角的,十二角的,古陵木塔就是八角的。分類方法很多。不過,比較科學的劃分——嗯,這種說法本身就不科學——應該說是比較最有意義的劃分,是按結構形式來劃分。可以分這樣幾大類,第一類,就是樓閣式塔。像應縣木塔,還有杭州六和塔,河北定縣料敵塔,都是屬於這一類。這都是中國風格的塔。尼泊爾、印度的佛教傳入中國後,就中國化了,和儒教等融到一起了,他們的塔傳入中國也中國化了。這種樓閣式塔,就是印度塔和中國高層樓閣的建築形式雜交結合起來了,雜交優勢嘛。」    
    靳一峰仰身笑著,談興愈高。    
    「第二類,可以說是密簷塔,知道是什麼意思嗎?西安的小雁塔就是這種。平平沒注意小雁塔和大雁塔有什麼區別?太不一樣了。還有河南登封的嵩岳寺塔,東北遼陽白塔,對了,北京天寧寺塔就是屬於這一類。這下你們明白了吧?這種塔第一層特別高,第二層往上,各層間距很短,簷挨簷,很密,所以叫密簷塔。    
    「第三類,俗稱喇嘛塔,一說你們就都知道了:北京白塔寺的白塔,北海的白塔,山西五台的白塔,就是這一類。這不是中國化的,進口原裝的(幽默地笑了)。


下卷:第三部分這些老三屆政治意識太重

    「往下,還有一類,金剛寶座塔,一個寶座上五座塔。像北京真覺寺,碧雲寺,還有西黃寺,都有這種塔。再有一類,叫亭閣式塔。這又是中國化的了,是印度塔和中國亭閣建築雜交結合的產物。再還有,就是花塔,過街塔等等類了……」    
    「靳伯伯,您的記憶力可真好,比我們年輕人還強得多。」李向南笑道。    
    「這一點我還敢跟你們年輕人比一比。」靳一峰說道,「向南,你們古陵的縣志你看過嗎?」    
    「看過。」    
    「你還能記住《古陵縣志·序》的第一句話嗎?」    
    李向南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那第一句話,因為給他印象很深,但,是說知道呢,還是說不知道?說不知道,可以再一次給靳一峰炫耀記憶力的機會,然而自己就會顯得太粗疏了。這會不會給靳一峰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知道……」他回答得並不堅決。    
    「那你說說看。」靳一峰考試似地看著他。    
    「縣積而郡,郡積而天下。郡縣治,天下無不治。」李向南說。    
    「嗯……」靳一峰表示滿意地點點頭,「說得對。」同時,他炫耀記憶力的熱情也便開始下降,「這句話,我看了一遍,二十多年沒忘記。」    
    靳一峰的妻子舒凝進來了,一個慈祥的銀髮老人。她沖黃平平和李向南親切地點點頭,便轉向丈夫,「今天你還表演烹調技術嗎?」    
    「當然表演。」靳一峰站起來,「平平,你們不要走,就在我這兒吃午飯,我去廚房給你們做兩個菜。」    
    黃平平到樓上的房間裡去了,客廳裡只剩下李向南一個人。他坐了一會兒,認為不必這樣拘謹,就站起來,踱到客廳門口,然後跨出門坎。靳一峰家是一幢二層小樓,獨門獨院。院裡土地潮濕乾淨。有一座玻璃暖房,種滿了五顏六色的花兒,在正午的太陽下,枝葉翠綠晶亮。    
    頭頂上二層樓窗戶裡傳出說笑聲,是黃平平和另一個女子的聲音。那個女子的聲音很亮,格格笑個不停。大概是個胖乎乎的女性,簡直能「看見」她那笑得直不起腰的樣子。她是誰?    
    讓黃平平領著來,有好處:一開始就與靳一峰進入一種親熱隨便的家庭氣氛中,黃平平有著隨時使氣氛融洽的能力;但同時也有不好處——這是他現在感到的:自己只能扮演一個奉承賠笑的晚輩角色,很難展露自己的思想與才幹。他希望的是靳一峰在政治上賞識信賴自己,那樣才有實質意義。自己要逐步掌握談話的方向。    
    他相信自己進行各種「談判」的能力。    
    客廳旁邊的一個門簾掀開了,出來一個小模小樣的秀氣姑娘,她穿著藍色的學生裙,大約二十一二歲。看到李向南,眼裡頓時顯出親熱。「平平領你來找我爸爸的吧?你是不是社科院農業問題小組的?」她很大方地問道。    
    「不,我不在北京工作。」李向南回答。這無疑是靳一峰的女兒了。    
    「那你在哪兒工作?」    
    「在一個縣裡,說了你也不一定知道。」李向南答話中含著一種對自己身份很自信地賣關子。他希望能引得姑娘追問下去。    
    果然。    
    「你說說看。」    
    「我在古陵縣。」他不大有把握地等著姑娘的反應。既然靳一峰知道自己,他女兒可能也聽說過自己吧?    
    「你是不是叫李……李——向南?」    
    李向南笑著點點頭,感到滿足,而且有了信心。既是姑娘知道自己,那麼他就相信自己的名字還是會有些感召力的。    
    「聽說你在縣裡改革搞得不錯。」    
    「眾說不一吧。」    
    「我就對你有看法——我看過對你的報道。」    
    「是嗎?」李向南有些意外,等著姑娘往下說。    
    「到我房間來吧,我叫靳舒麗,在人民大學上學,唸經濟系。」    
    單人床,寫字檯,書架,落地檯燈,輕便自行車上搭著游泳衣,到處是凌亂堆積的書籍紙張,一個無拘無束的姑娘的房間。兩個人坐下了。    
    「我覺著,中國的大權都要落到你們這號人手裡,就完了。」靳舒麗坦率地說。            「為什麼?」李向南有些震驚。    
    「你們這些老三屆政治意識太重,愛搞權術,缺乏民主思想,我就不喜歡這種人。」


下卷:第三部分一種要論證自己的衝動

    李向南受到了刺激。他微微皺了皺眉,感到一種要論證自己的衝動。他不能讓更年輕的一代對自己這一代人有這種看法,他更不能讓眼前的這位姑娘「不喜歡」自己。「老實說,」他沉穩地笑了笑,「我經歷過最不民主的政治生活,可以說是專制的歷史階段,最知道民主的寶貴。可現在,你要建設一個民主繁榮的社會,就必須革除那些封建專制的、愚昧的、官僚特權的腐敗。要革除它們,除了拿出強有力的鐵腕,沒有別的辦法。你沒到過下面,很難想像那些愚昧保守的東西有多頑固……」    
    「我能想像到。」靳舒麗毫不為李向南的話所動,「少數人的鐵腕並不能決定歷史的進程,重要的是經濟領域內千百萬人對舊關係的批判。」    
    「當然。你要在經濟領域批判舊關係,就首先在政治系統、權力系統中引起衝突。你不採取鐵腕,不解除守舊力量的武裝,就根本無法推行新政策——連提出都不可能,你怎麼開展經濟領域內對舊關係的批判?」    
    「我知道。你們的鐵腕是歷史情勢迫使的,現在歷史除舊布新可能也需要這樣。可一旦你們真上台了,大概也是一批挺專制的人。」    
    李向南含著善意的諷刺笑了,他幽默地詰問:「你不喜歡他們,可這個除舊布新的歷史階段卻需要他們,又不能跨過他們,那可怎麼辦?」    
    「等他們完成了歷史使命,就讓他們退下去。」    
    「那誰上啊?」李向南問道。    
    「我們哪。」    
    「那我心甘情願退下來。」李向南很有魅力地微笑了。    
    靳舒麗也笑了:「你們大多數人到時候是不會心甘情願退下來的。」    
    「那怎麼辦?」    
    「用鬥爭『請——』你們下來。」    
    「那你們用不用鐵腕哪?不是那麼好『請』的。」    
    「該用就用點兒。」    
    「那你們不是也和我們一樣用鐵腕了?」    
    「反正比你們民主。」    
    李向南若有所思地頷頷首:「是。因為那時經濟基礎與現在不一樣了,政治上進一步民主應該是必然的。」他看著靳舒麗非常鄭重又帶有玩笑地說道:「那我的畢生將不是為我們掌權而奮鬥,而是為使你們盡早登上歷史舞台而奮鬥。」    
    靳舒麗快活地笑了:「那我就喜歡你了。」    
    李向南知道,他並不是在理論上,而是在性格魅力上征服了這位女孩子。    
    黃平平已撩起竹門簾出現在門口:「舒麗,你喜歡誰啊?」    
    「我說他呢。」靳舒麗指著李向南笑道。    
    黃平平目光中含著一絲異樣掃視了他們一下,莞爾一笑。「我宣佈:開飯了。」    
    一桌菜,琳琅滿目,從家庭烹調的角度看,色形味香,皆屬不凡。    
    四個小盤,四個大盤,一色的白瓷青花,素潔清亮。    
    四個小盤是涼菜:一盤切得非常考究的牛肉,一盤豬肝,一盤雪腸,一盤白糖西紅柿,切、放也皆考究。四個大盤是熱菜。一盤海米芹菜,海米像食指般大小,金黃,芹菜整齊寸長,脆挺嫩綠。盤子四邊,對稱地點綴著四朵蝦片炸成的「花兒」。一個大盤裡大概是豆腐,一色的寸半長七分寬的薄塊,油炸成金黃色,整整齊齊碼放著,噴香撲鼻,最上面放著用幾片青椒圍著個小紅辣椒裝飾成的一朵鮮花。一個盤裡是荷包裡脊。一個個荷包裡脊金黃噴香,盤子中心放著一朵白色的煮得開花的銀耳。盤子轉圈陪襯著開水焯過的芹菜葉,翡翠般嫩綠。一個橢圓形大盤裡是燉全魚。    
    「靳伯伯,您這手藝可真不錯呀。」李向南站在桌邊由衷地讚歎了。    
    靳一峰從廚房裡端著最後一個盤子進到餐廳來,笑著張羅道:「來來來。你們都坐下。先趁熱嘗嘗我做的拔絲,你們猜猜看,這是拔絲什麼?來,快。這可不能涼了吃。」大家熱熱鬧鬧一起上手伸筷,你夾一塊,我夾一塊,拉著糖絲,蘸著涼水,送到嘴裡。糖稀一蘸涼水冰糖般脆硬,一咬開,裡面鮮嫩多汁,異常可口。「是不是蘋果?」「是不是香蕉?」滿桌人都紛紛猜測著。    
    「不對。」靳一峰得意地笑瞇了眼,「今天看看你們的想像力。」    
    「反正不是土豆,土豆是面的,是不是桃子?」李向南問道。    
    靳一峰搖搖頭,更開懷地笑了:「你們都猜錯了。你們都往一個方向想,就沒有往最普通的菜蔬這兒想?告訴你們吧,這是我的發明:拔絲茄子。想不到吧?」    
    人們都笑了。舒凝溫和地看著得意的丈夫,也笑了。


下卷:第三部分發生了不正當關係

    「用最普通的東西做出最新鮮美味的菜來,這種發明創造才最有價值。你們再看,這叫什麼魚?」靳一峰又問道。    
    「還不就是個清燉黃魚?」舒麗說著伸過筷子。    
    「那你就是外行了。」靳一峰用筷子指點著,「這是按菜譜做的,叫醋椒魚,是用桂魚做的,這道菜的特點是魚嫩湯鮮,還帶點酸辣。向南,你嘗嘗,味道怎麼樣?」    
    「真鮮。」    
    靳一峰又指著豆腐問道:「這個叫什麼豆腐,你們知道嗎?」    
    「知道。你做過,鍋塌豆腐。」靳舒麗搶白似地說道。    
    「你們知道怎麼做嗎?」    
    「不知道。」李向南搖了搖頭。    
    「先要把豆腐切成一寸半長,七分半寬,一分半厚,擺好在盤中,撒上薑末,蔥末,味精,各是二分左右,鹽一分,再淋上點黃酒,然後,把雞蛋磕在碗裡……」    
    「行了,爸爸,你又津津樂道烹調術了,讓我們自己用嘴實踐吧,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笑著打斷靳一峰的是他的大女兒靳舒華。她正是李向南剛才聽到的在樓上格格笑個不停的女子,三十八九歲的樣子,確是胖乎乎的,臉和脖頸都像被油浸潤過的發著光亮,不耐煩聽別人說話,自己卻極愛說話。李向南心中笑了:這兩個女兒在愛說話這一點上,完全像她們的父親。遺傳是偉大的。    
    「好好好,我不講了,大家用嘴檢驗吧。」靳一峰笑著收住自己的談興,同時才略有些遺憾地發現:黃平平沒有挨著自己坐,中間隔著個李向南。「平平,我們的小靈通,有什麼新聞給我們講講啊?」靳一峰一邊吃著飯一邊問。他此時言談和藹溫厚,是個慈祥的長者。    
    黃平平一邊吃飯一邊說著各種見聞:房山縣一個窗紗廠每天把六十噸含酸污水排入河道;清河某農村大隊為了以治理排水渠為由逼使周圍幾個機關籌款五十萬,竟截堵污水溝,結果下雨淹了一所小學;一家糕點廠用換包裝的方法變相大幅度漲價……    
    「這都是你這個大記者前往調查干預的事情吧?」聽著黃平平的講述,靳一峰偶爾還提兩個細節性問題,污水裡含廢酸濃度有多大?窗紗廠是不是用硫酸對盤條(即鋼筋——他特意用了一個建材術語)做除銹處理?表明他對這些動態的關心,有深刻的眼光。其實,他對這些事情的關心是一般的。    
    「靳伯伯,您知道臧文書嗎?」黃平平問。    
    「知道。他怎麼了?」這個臧文書是家雜誌的副總編。    
    「他老婆正到處告他呢。」    
    「因為什麼?」這下不僅年輕人感興趣,靳一峰也停住了筷子。    
    「他和一個女作者——叫肖玲,寫過幾篇小說——發生了不正當關係。」    
    「肖玲多大年紀?」靳一峰問。    
    李向南發現,這也正是他此刻感興趣又不便於問的問題。    
    「才三十來歲,比他小二十多歲。」    
    「長得很漂亮嗎?」靳一峰又問。    
    李向南心中不禁覺得太有意思了:這又是他此刻想知道的問題。這位近七十歲的老首長與自己這樣一個年輕男性感興趣的角度和進程竟完全一樣。    
    「一般,挺秀氣的。」    
    「他們倆的關係是什麼性質?」靳一峰又問。    
    「靳伯伯,您問的是什麼意思?」黃平平不解地問。    
    「就是……」靳一峰斟酌著用語。    
    「就是他們倆是純屬感情原因呢,還是因為臧文書有權有地位,對吧,爸爸?」靳舒麗搶過話來說道。    
    「啊,……是。」    
    這恰恰又是李向南想提而不能提的問題。而靳舒麗對父親思路的瞭解,又說明這個姑娘的關心角度也是相同的。有趣。    
    「兩種情況都有吧。臧文書要是沒地位,肖玲會崇拜他、看上他嗎?」黃平平答道。    
    靳一峰點點頭。    
    「臧文書是不是準備和他的老婆離婚啊?」靳舒華也關切地問。對這種事人人有興趣。    
    「不知道。」黃平平搖搖頭。    
    「我看臧文書不會想和他老婆離婚。」靳一峰慢慢搖了搖頭說。    
    「爸,你怎麼知道?」靳舒麗插過話來。    
    「那成什麼影響啊?」    
    「離婚,和肖玲結婚,坦坦然然有什麼不好?比現在這種偽君子形象好多了。」    
    「臧文書老婆怎麼知道的?」靳一峰又問。    
    「肖玲自己寫小說披露出來的。」黃平平答道。    
    「小說登哪兒了?」    
    「靳伯伯,您想看嗎?這期刊物早脫銷了,黑市二十塊錢一本。您要看,我可以給您找一本。」    
    「不一定看了,沒時間……不過,你找一本來也行……這個臧文書太荒唐了。」    
    


下卷:第三部分政策有其利,也必有其弊

    飯後,在客廳裡閒聊,五個人:靳一峰,靳家姐妹倆,黃平平,李向南。    
    李向南決定突破閒散氣氛,簡潔地進入主題:「靳伯伯,我很想和您談談,有很多事情想請教您。」    
    「好哇。」靳一峰仍然坐在寫字檯後面的轉椅上,和藹地說。他對李向南的話似乎不感興趣,垂眼看著茶杯,一心一意吹著水上漂浮的茶葉,「具體想談什麼?」    
    李向南停頓了一兩秒鐘,強化著自己的決心:「一個,我想談談縣裡情況,一個,我想談談政策問題。」應該先從古陵縣談起,在北京的首長們最感興趣的是下面那些生動具體的情況。    
    「一般的情況不用談,我都知道。情況,我要聽特殊的;政策意見,我要聽具體的。」靳一峰眼睛不看李向南,態度愈加冷淡。    
    「李向南,你再約個時間來和靳伯伯好好談吧,中午靳伯伯要休息。」黃平平連忙乖覺地打斷李向南,融洽著氣氛。    
    「那倒不要緊。」靳一峰隨便地擺了下手。    
    李向南隱隱感到了靳一峰內在的政治家氣質,他笑著說道:「靳伯伯,我找您,當然不是談一般性東西,確實是想談重要的事情。」    
    靳一峰點著煙,搖熄了火柴:「你能不能先用一句話概括一下你要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李向南開始感到了這位首長的真正份量。這絕不是誇誇其談、隨便發揮些政策思想就能蒙哄住的老頭兒,要盡快拿出真格的東西來。「我覺得我們現在制定改革政策,還缺乏綜合的、總體的研究。」他抓住自己思想中最具體、最尖銳的一個觀點,打了出來。    
    「什麼叫總體研究啊?」靳一峰對李向南的觀點並不驚異,甚至有些毫不在意。他在桌上隨便翻尋著東西。    
    「就是要從經濟、政治、思想、組織、動態、社會、心理的總體上進行戰略研究,每項政策的實施都要從經濟、政治、思想、心理等諸個方面考慮條件和展開部署。」    
    「太抽像。怎麼就做到總體研究了?我不想聽泛泛之談。」靳一峰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他不多注意與李向南的談話了,逕自拿起支粗筆,在一張紙上隨便記起什麼來。    
    李向南感到了黃平平擔心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靳舒麗覺得很有趣地凝視著他的目光,但他並不沮喪,因為他開始真正表現自己了:「第一點,要注意力量對比分析。任何一項政策的實施都將遇到阻力,也有依靠力。而沒有足夠的依靠力,一切政策都不過是一紙空文。比如貫徹《森林法》,有些山口張貼著它,但裝滿亂砍濫伐木材的大卡車就從《森林法》下面公然駛過——古陵就是這樣。所以,政策不是一廂情願制定了就行的,要考慮配備力量來保證它的實施。」    
    「要具體,並不是要囉嗦,話要簡單。」靳一峰仍然在桌上記著自己的東西,頭也不抬地打斷道。    
    李向南繃了繃嘴唇:「第二點,要充分預計一項政策弊的方面,並預先制定相應的制約措施。政策有其利,也必有其弊,或九利一弊,或八利二弊,七利三弊,百利而無一弊的政策從來沒有過。問題是我們往往看到政策利的方面,也就是必要性的方面,而對其實施過程中將產生的弊病估計不足。結果,當它們接二連三出現時,缺乏思想準備。對弊的方面沒有充分預計,並沒有制定相應的制約措施,這樣的政策不是完整的政策。」    
    「我不是講了,具體並不等於囉嗦,要相信別人的理解力。」靳一峰似乎有些不快。    
    「第三點,對政策將牽動的全部制約因素進行充分估計。」李向南簡單說道,戛然而止。    
    「完了?」    
    「完了。」    
    「再往下說幾點。」


下卷:第三部分最權威的中國問題專家

    李向南想了想:「第四,對政策勢必帶來的某個方向上的衝擊要進行充分估計並制定對策。」    
    「太抽像,解釋一下。」靳一峰眼皮也不抬,似乎仍然在考慮他的事。    
    「政策都不是完全封閉型的,它總要在某個方向上有所限制,在某個方向上有所開放。而在開放的方向上總要受到衝擊。比如對外開放,就要受到西方經濟、文化的衝擊,這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一面;允許城鎮集體、個體經營,全民所有制就要受到競爭的衝擊;如此等等。如果我們對政策開放方向上將受到的衝擊缺乏思想準備和策略準備,必將反應遲緩,付出代價。」    
    「行了,往下。」    
    李向南又繃了繃嘴唇。黃平平、靳舒麗、靳舒華都在注視著這場奇異的談話。「第五,對即將實施的新政策與已有政策體系的關係進行估計。發生某種程度的矛盾、不和諧是必然的,問題是經過怎樣的調整走向新的全面協調。」    
    「嗯,行了。」    
    「第六,對新政策與現有理論體系的全部關係進行估計。」    
    「六點了,還有嗎?」    
    「第七,預計一項政策提出後將遇到的反對意見都有哪些。」    
    「嗯。」    
    「第八,對政策實施中將出現的幾種可能進行估計。」    
    「嗯。」    
    「第九,要有最壞的準備:失敗了怎麼辦?」    
    「好。還有嗎?」    
    「第十,應付各種可能的政策儲備要預先建立。」    
    「完了?」    
    「完了。」    
    「為什麼一定要湊成十點?這裡有沒有形式主義?」    
    「它就是十點。」    
    靳一峰放下筆,壓在紙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茶,眼睛依然不看李向南:「你研究過歷史嗎?」    
    「研究過一點。」    
    「聯繫現在有什麼觀點?」    
    李向南略想了想:「從幾千年的歷史中看現在社會中的傳統惰性,從一百多年近代史中看現在社會的演變趨勢。」    
    「對中國今後趨勢有估計嗎?」    
    「不具體,大致的。」    
    「對。想具體的估計是不可能的;沒大致的估計則是不應該的。」靳一峰站起來,微微伸了一下懶腰,說道:「好,今天就談到這兒。」    
    「咱們該走了。」黃平平站起來對李向南說,「靳伯伯該休息了。」    
    「不,」靳一峰擺了下手,「今天中午一點半鐘,有個加拿大《環球郵報》的記者要來找我。魯貝爾,聽說過吧?他的志向是當世界上最權威的中國問題專家。他要瞭解最深刻、最實質性的東西。我已經和他談過一次了。等會兒,李向南,你參加一塊兒談。」    
    「我?」李向南十分驚訝。    
    「對,你。」    
    


下卷:第四部分他外貌英俊,神采飛揚

    見面時的寒暄介紹都過去了,大家紛紛在客廳裡落座了。    
    靳一峰指著李向南對外國客人說道:「這位李向南是今天來我這兒作客的。原來是北京去外省插隊的知青,現在是古陵縣的縣委書記。你不是說想真正瞭解中國的年輕一代嗎?我建議你和他多談談。我相信會使你滿意。這不是我們官方機構特意為你安排的,是你今天偶然碰上的,也算是你的隨意抽樣吧。」滿客廳的人,靳舒麗,靳舒華,黃平平,都笑了。舒凝由於身體不好,和客人見過面後已回房間休息了。    
    魯貝爾,加拿大《環球郵報》的年輕記者也笑了。他外貌英俊,神采飛揚,一米八幾的個子,偏瘦,眉骨很高,眼窩凹陷。「很高興見到您。」他看著李向南,用流利的漢語說道。    
    李向南也笑了笑:「我同樣也高興見到您。我主要是想聽聽您和靳主任的談話。」他在公開場合稱呼著靳一峰的職務,「這對於我是一個學習的機會。」    
    靳一峰很賞識自己,自己愈加不能忘乎所以。一定要謙謹。    
    靳一峰卻擺手了:「不不,你不要在我這兒夾著尾巴,希望你放開談,拿出你的真實水平來。既不要讓我們的朋友魯貝爾失望,也不要讓我失望。」    
    人們都笑了。    
    「靳伯伯最賞識有才能的年輕人,你在他這兒用不著怕鋒芒畢露。」黃平平在一旁說。    
    靳一峰仰身笑了:「聽見平平的介紹沒有。你不用韜晦,年輕人到我這兒,怕的是自己沒鋒芒。哈哈哈……」他熱心於扮演一個為年輕人所擁戴的導師形象,被年輕人所擁戴,比任何權威地位的榮耀都更使人享受。他身邊經常聚集著有抱負的年輕人,正是和他們的接觸,他每日汲取著新鮮的思想和感受,從而才更能在上層不斷拿出自己的新政策見解,保持自己的影響和作用。他的聲音之所以始終重要,很大程度上受惠於與年輕人的交往,這是他自己才明白的奧秘。    
    魯貝爾笑了。他喜歡這種隨便親切的氣氛。    
    李向南也笑了。他從一開始就處在一種抉擇中:在多大程度上展現才能,在多大程度上要收斂鋒芒。無能不為上司賞識,能幹過頭則會被上司嫌嫉。現在,由於靳一峰比自己大得多的年齡,由於他比自己高得多的地位,再加上他的胸懷,他確實會比較寬宏地希望自己表現才能。這讓自己感到興奮。自己幾乎很少有這種不受抑制而展露思想的機會。然而,他發表了見解,一旦外電報道了,引起某種反響,再反饋回中國,在政治思想界會產生什麼結果呢?利弊孰大呢?他可以借這個機會(一個比較自然的機會)打出自己的思想旗幟去,擴大自己的影響,也可以引起更多的上層領導的賞識,但同時也會引起上層某些人的反感、戒心。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靳一峰這樣理解年輕人的。而引起年輕的政治對手們更強烈的嫉妒,也是很可怕的。    
    善於抓住機會並正確地利用之,這是政治家的力量所在。    
    他到底應該如何抉擇呢?理智的算計似乎並沒能使他立刻得出清晰的結論,他的判斷似乎仍在一種模糊的猶豫狀態中。但是他的直覺,他要展露思想的衝動正在驅使他接近一個抉擇。魯貝爾期待的微笑,靳一峰賞識的目光,還有黃平平、靳舒麗、靳舒華三個女性感興趣的注視,整個客廳內籠罩的暖熱氣氛都在迅速增加著他的興奮。他含笑看著魯貝爾:「中國老一代的政治家目前正在各個領域把年輕人推上一線。看來我也不能抗拒這個潮流。」他幽默地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手勢。這個手勢在客廳裡引起愉快的笑聲,他則在這個形體動作中敏感到,自己已經進入角色:「既然有了這樣一個機會,那我非常願意和您坦率交談。我想,您關心的是中國最真實的情況。我們可以嘗試著在今天的交談中對中國作一個盡可能深刻廣泛的探討。您看好嗎?」    
    「太好了。」魯貝爾興奮地搓著手。    
    「我願坦率回答您提出的任何問題。」李向南平和地說道。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要有所行動了。


下卷:第四部分選擇錯誤,徒勞無功

    「我是準備把中國當作我近幾年甚至一生的研究目標的。您能不能先談談對我這個選擇的評價?」魯貝爾誠懇地說。    
    「我覺得,您的選擇是非常正確的。」李向南說道,然後看看靳一峰,靳一峰微笑著示意他講下去。他轉過頭繼續看著魯貝爾,「社會研究,如同一切科學研究一樣,課題的選擇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無論他是數學家,化學家,物理學家,生物學家,還是經濟學家,歷史學家,社會學家,醫學家,甚至包括文學家等等,無論他有多麼廣博和深刻的知識才能,他最終能不能有所成就,很關鍵的一點,還要看他善於不善於正確地選擇課題。選擇正確,事半功倍,選擇錯誤,徒勞無功。我認為您的選擇是正確的。」    
    「您怎麼得到這個結論呢?」    
    「我是根據我的課題選擇六項原則來判斷的。」    
    「您有課題選擇六項原則?」魯貝爾非常感興趣地開始記錄。    
    「正確的課題選擇,第一是空白性,第二是重要性,第三是尖銳性,第四是具體性,第五是邊緣性,第六是適合性。」    
    「您能不能具體講講?」    
    「第一點空白性很容易理解,就是你選擇的課題,必須是尚未被人研究過的,或者尚未被人充分研究過的,或者尚未在新的角度、新的層次研究過的。重複性的勞動是無效的。您要研究中國,想必是要在新的世界潮流中,從歷史總體上,從東西方文明對比的角度上,從未來的趨勢上來掌握中國,對吧?」    
    「對。」    
    「而我以為,現在全世界範圍內,還很少有哪個思想家、學術家來這樣做這項艱巨偉大的工作。我並不是說沒有人研究中國,而是說,沒有人在這樣的規模上、高度上進行研究。這是一個巨大的空白。誰最先佔領了它,誰就佔有了可能有所成就的巨大優勢。」    
    「您講得太好了。往下呢?」    
    「第二點是重要性。在同樣空白的課題中,無疑還要選擇最有重要意義的課題。這又需要權衡。我認為,對中國的深入研究有非常重要的意義。第一,是理論上的意義,第二是經濟、政治、外交等實踐上的意義。當然,這意義並不是由於我熱愛中國而杜撰出來的,而是世界的、中國的客觀情勢確定的。」    
    「您是否再詳細點講講世界和中國的客觀情勢呢?」    
    「怎麼說呢?世界是一個複雜的系統。魯貝爾先生,我想您一定非常熟悉系統學和系統工程學。我以為,我們考察世界時,應該具有深刻的系統學思想。我們的一些思想家、政治家在考察當今世界時,各有各的模式和格局劃分。我認為,他們的模式和格局劃分都有各自的真理,但未必是全部真理。我們應該從更高的層次上,從總和上來把握世界,這樣能得到更多的真理。    
    「不知您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我們不是簡單地用現有的一種格局劃分去排斥另一種現有的格局劃分,而是考察所有格局劃分的理論,在此基礎上做一些概括和綜合。    
    「當前有關世界格局的劃分很多。一種,我給它起的名,叫做十字劃分格局,那就是東西方之間的對立統一,南北方之間的對立統一。    
    「再有一種,三個世界的劃分。把世界上的國家按其經濟、政治、軍事地位作了劃分,三個世界,即三個等級層次。這種格局劃分又揭示了部分真理。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國家,總是在按照其地位確定的權力在行動,在講話。    
    「還有一種格局劃分,即五極世界:美國,西歐,蘇聯,日本,中國。這種劃分抓住了世界上五大坨力量及其相互關係,對於外交家們常常有著直接的指導作用。在這五極的基礎上,再發展到多極世界格局。    
    「還有一種格局,我管它叫做兩層次戰略結構模式,這是各國軍事戰略家們通常用的一種格局劃分。它的特點就是既有全世界範圍的力量對比估計,又有以洲、以地區為一個層次的局部戰略考察。    
    「另外還有一種格局,就是按社會制度來劃分世界上的所有國家。總之,格局劃分是很多的,我們還可以按哲學、宗教的勢力範圍,按地理、按人種劃分,那就多了。我講的離本題遠了。」    
    「不,您講下去,您的格局劃分呢?」    
    「我目前還不具備這樣的水平,只是試圖綜合概括出一個多層次的複雜的系統,能將上述各種格局劃分的真理包括進去。它也許能夠使我們從多種角度,從經濟、政治、軍事、思想、文化等多方面來考察世界的發展。這件理論工作我正在做。正是從世界發展的角度看,中國是有著重大意義的。這不僅在她的幅員、人口、經濟潛力、政治軍事力量,還在於她在世界格局中的一個特殊位置,另外……」    
    「一個什麼樣的特殊位置呢?請允許我插問一下。」


下卷:第四部分她希望自己盡快打出中國

    李向南笑了笑:「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她這樣具有如此典型的、古老的東方文明,世界上目前又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她這樣對西方文明表現出如此的熱情。她經歷過最嚴酷正統的革命,而現在對資本主義的經濟文化,又表現出罕見的務實主義。她由於自身地位和第三世界有著廣泛聯繫,同時又是與超級大國平等對話的強者。你可以看到,在當今世界的一切重大衝突中,她都佔有一個能影響均勢的特殊位置。」    
    「是這樣。」    
    「另外,我要說的是,中國是當前世界上最富有戲劇性變化的國家。這樣一個活躍的國家,她勢必會更多地牽動世界格局的變化,更多地吸引人的注意,魯貝爾先生,您研究中國,不僅具有重要的理論上的意義,而且實踐意義也是了不起的。如果您對中國的瞭解、預測能成為權威的聲音,那您可以想像一下,全世界的政治家、外交家、金融家、實業家們將有多少人會傾聽您的聲音。所以,您選擇的課題具有重要性。」    
    「請您再接著講下去。」    
    「往下幾點就更明確易懂了。尖端性,是指課題在理論上、實踐上具有尖端意義。具體性指的是,您的課題不應該只停留於一個籠統的目標——中國上面,而應該迅速使之具體化。課題趨於具體化,是思想成熟的過程。具體化了,整個課題就出現了清晰的階段性,就有了一個個階段性的小課題,這樣才能真正進入實際的研究。邊緣性,是指這樣一個規律:當代一切新成就,幾乎都是在已有學科之間的邊緣地帶、已有學說之間的邊緣地帶、已有成果之間的邊緣地帶誕生的。所以您的課題在具體化的過程中,要充分注意尋找各種邊緣地帶、結合地帶。最後一點,即第六點適合性,我以為是很重要的。這就是您選擇的課題必須是適合於您干的。這就涉及到對自身本體的審視了。這裡有多方面的考慮,簡單說,就是課題能夠充分調動您的綜合優勢,包括您的知識、才能、修養、性格、氣質、興趣、志向,各種主客觀條件。」    
    「您怎麼會知道我適合研究中國呢?」魯貝爾停下手中飛快記錄著的筆,抬起頭微笑著凝視著李向南。    
    李向南說:「因為我知道您讀過經濟系,又攻取了法學博士,現在當了記者,有廣泛的興趣,這是您的第一個條件,即博學。第二個條件,您現在常駐中國,而且只要您願意,可以長駐中國。第三個條件,您已掌握中文。不過,我說您適合於研究中國,主要指的還不是這些條件。」    
    「哪些呢?」    
    「我認為,能夠深入研究中國的人,第一,他應該是一個深刻瞭解西方世界的中國人,或者是一個深刻瞭解中國的西方人,這樣才具有東西方文明對比的視野。第二,他應該是個年輕人,這樣才具有時代的敏感。第三,他對中國有強烈的興趣。這三個條件您都具備。」    
    「但我現在還遠未深刻瞭解中國啊。」    
    「那只差一天時間:今天到明天。」李向南幽默地說道。    
    …………    
    黃平平聽著李向南與加拿大記者的談話,手底下也做著速記。不知為什麼,她此時感到李向南更有魅力了。她對李向南的才幹是有所目睹的,對他的思想卻第一次有直接印象。不過,她也絕沒有到崇拜的程度。她永遠最相信的只是自己。    
    然而,李向南所講的理論本身卻在刺激著她,她的嫉妒指向了魯貝爾。難道這位加拿大人倒要成為評價中國的權威?她呢?顯然應該比魯貝爾更瞭解中國,可是,一個外國記者研究中國,又有著一個中國人所沒有的許多特權和方便,難道,她能像魯貝爾那樣經常地對世界講話嗎?她希望自己盡快打出中國。    
    客廳裡還有一種氣氛使她受到隱隱的刺激。靳舒麗、靳舒華都在專注地看著李向南,特別是舒麗,這個把誰也不放在眼裡的小辯論家,此刻凝視著李向南的目光柔和而閃亮。她常常因為理解李向南的講話而高興地一笑,放下撐著下巴的手,想張嘴說什麼,但馬上又收住,重新原樣坐好。二十一二歲的姑娘是很容易崇拜一個有才華的男性的,而且她們的感情指向並不太考慮年齡的差距……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而且有一絲嫉妒似的?自己並沒有把李向南擺在什麼特殊的位置上啊?    
    「是的,我研究中國,就是希望最終能發現它今後的發展趨勢,而這顯然又不能脫離中國巨大的歷史。」魯貝爾打著手勢說道。    
    「是。」李向南點頭表示肯定。    
    「但中國的歷史,據我所知是非常浩繁的,用中國的一個成語說,就是『浩如煙海』,即使是一個歷史學家也很難掌握它。另外,中國當代的社會運動如此豐富,也可以用『浩如煙海』來形容。這樣兩個『浩如煙海』,」魯貝爾一攤雙手,「應該怎樣去研究它呢?」    
    「您不能迴避這兩個『浩如煙海』。您必須面對它。」    
    「但是……」    
    「但是,您又不能墮入煙海。您要善於透過煙海從中抓住綱領性的、帶有決定意義的東西,廓清您的思路。」    
    「這正是我最感興趣的,非常願意聽到您的指導。」


下卷:第四部分年輕人很善於韜晦

    李向南垂下眼簾,蹙起眉心,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謙和地一笑,沉穩說道:「中國情況複雜,中外許多學者對其研究了幾十年都沒能真正把握住它。您想在較短時間內瞭解它並掌握它的發展趨勢,不能不說是有很大難度的。」    
    「是。」    
    「然而,如果您能夠高屋建瓴抓住五個重要環節,您便能廓清煙海,迅速進入實質。」    
    「哪五個環節呢?」魯貝爾眼睛一亮,身子前傾,極為迫切地注視著李向南。    
    (五個環節?什麼環節?連靳一峰也越來越關注了。)    
    「第一個環節,從儒墨老韓學說入手,抓住中國幾千年歷史的慣性沉積。您一定知道,古代的中國完全不同於西方文明聖地古希臘那種沿海性、通商性、開放性國家,它是個大河流域的農業國,大陸性,封閉性。它的經濟、政治、倫理、價值觀自古以來都是與西方不同的。儒墨老韓的哲學凝縮了古代中國的特點。抓住這幾大哲學及其產生根源,抓住它們幾千年來如何延續、發展並物質化為各種社會關係的脈絡,您最終就抓住了幾千年歷史在當代社會中沉積的最主要部分。」    
    魯貝爾贊同地點著頭。    
    「第二個環節,就是從東西方文明的相互對比與衝突中把握中國的近代史。中國一百多年來的重大社會動盪,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西方文明衝擊的結果。鴉片戰爭是英國侵略的結果,太平天國農民戰爭,洪秀全利用了西方基督教義,戊戌變法,孫中山的辛亥革命,更明顯受到西方文明的影響,還有馬克思主義引起的一系列革命,馬克思主義當然也是西方的。西方文明的衝擊,現在依然是影響中國進程的一個重要外部條件。    
    「第三個環節,就是要從研究『文化大革命』入手,全面瞭解中國的社會結構與本質。『文化大革命』是中國空前的一場大動亂,正是在這動亂中,一切表層的東西被掀開了,袒露了這個國家的內在面貌。這些內在面貌在其他歷史條件下是很難看清的。請您一定要注重對『文化大革命』的剖析。您將獲得許多真知灼見。正是這場災難性的動亂,使得我們這一代人,或者說使得整個中國人民成熟了。」    
    「非常感謝您。」    
    「第四個環節,」李向南略停了一下,笑了笑,「這可以說是我的一個更獨特的觀點。這個觀點,今天還是第一次披露……」    
    「我太榮幸了。」    
    「這也是我自己觀察中國當代社會經常使用的一個方法。希望它能對您有所啟發,能為更多的研究者提供一點借鑒。」    
    「我希望能引用您對我的談話,如果您允許的話。」    
    「這個環節的宗旨是要畫出一幅中國當代社會的力量結構圖。這看來很難,其實又不是太難的任務,關鍵在於獨特的洞察。我建議您,俯瞰中國的社會政治生活,在一個極端,您應該看到『文化大革命』中達到頂峰的極左政策,諸如全面專政等,在另一個極端,您應該看到目前中國最解放、最開放的那些政策,而後把在它們之間這個政策跨度中分佈的不同層次的政策都順序排列出來,再進一步深入到社會中尋找到它們各自的利益基礎、力量基礎,因為任何一種政策都代表著一定的社會力量及其利益。這樣,您就會清晰地看到在中國當代社會中分佈的各種社會政治力量,同時也看到了與之相聯繫的各種觀念意識形態及屬於物質範疇的經濟關係、社會關係。您就會看到一幅真正的力量結構圖。」    
    「您講得很好。」    
    「有了這樣一個力量結構圖,你就會發現,」李向南接著說,「中國目前已經發生的或將要發生的各種事情,以及那種波浪式起伏前進的軌跡,都不是難以理解的了。面對未來趨勢的估計,也有了大致的基礎。」    
    力量結構圖?靳一峰瞇著眼從一旁打量著李向南,這個長著絡腮鬍的黑瘦的年輕人,他的思想,他的目光,他的談吐,他的風度,都逐步顯現出與剛才吃飯前完全不同的形象。年輕人顯然很善於韜晦,很會在老傢伙們面前裝謙虛。現在,他居然還時時注意著講話的態度,但已經不由自主地把他內在的人物感、內在的「野心」一點點顯露了出來。這一代年輕人是不能小看的。    
    他臉上浮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寬和微笑。年輕人啊年輕人,你的眼光是很犀利,講得也很大膽。平庸點的老傢伙會被你嚇著的。可是年輕人,你不是沒有片面性,而且,以後最好還是少這樣鋒芒畢露,要再磨煉磨煉,不然會吃虧的……    
    「您要講的第五個環節,一定是更重要的環節吧?」    
    「是。這個環節有三個字就可以概括:五代人。」    
    「五代人?」    
    「對,要想瞭解中國的現在,特別是想瞭解中國的未來,一定要看清楚在中國社會、政治生活中分佈的五代人,五個縱的時間順序上的層次。」    
    「哪五代人呢?」魯貝爾飛快地記錄著。    
    「第一代人,就是曾以毛澤東、周恩來等人為代表的一代,他們都是本世紀二三十年代大革命潮流中湧現出來的傑出人物。現在,由於新陳代謝的規律,他們已所剩不多,但仍然在最高決策的地位上影響著中國的軌道。    
    「第二代人,就是我們中國通常所說三七、三八式幹部加上解放牌幹部。他們是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參加革命的。這一代人,完全是第一代人的理論思想哺育出來的,從整體上說,他們沒有獨立於第一代人的哲學與綱領。他們現在仍然是中國中、高層幹部的主體。    
    「第三代人,時間上不那麼好劃,大體是指解放後五六十年代畢業的大學生,還有這個時期走上工作崗位的幹部。我們現在搞幹部年輕化、知識化,主要是將這一代人中的知識分子推上中國歷史舞台。這一代人的特點是勤懇踏實、兢兢業業。他們登上舞台,會給中國增加求實的、民主的、注重業務的色彩。    
    「第四代,主要是『文化大革命』前的初、高中生……」    
    「你們叫老三屆,是吧?」    
    「是。我認為這一代人是中國社會中很值得重視的一代。」    
    「您就是這一代嘛。」


下卷:第四部分兼有思想者和實踐者的品格

    「所以我瞭解這一代。歷史造就了這一代人,歷史正在使這一代人表現出他們的價值,使人們重新認識和評價他們。我想說明一下,我指的主要是這一代的優秀者。    
    「這一代人有著鮮明的特徵。第一,這一代人由於他們的經歷,對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文化傳統有著他們的理解和親切感。他們不是歷史虛無主義,也絕不是民族傳統虛無主義。他們對一、二、三代人都有著比較深刻的理解。    
    「第二,這一代人有著坎坷的經歷,這使他們對中國社會有著直接和生動的感受,有著廣闊的視野和深刻的洞察。這是他們得天獨厚之處。    
    「第三,這一代人對當代文明,包括世界上的各種新思想、新潮流,都有著高度敏感,善於汲取新東西。    
    「第四,這一代人有過理想主義的追求,又有過深入社會的實際生活,所以他們是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相結合的性格。他們經過廣泛的理論學習,又經歷過各種社會實踐,所以他們兼有思想者和實踐者的品格。    
    「由於這些特徵,他們必將成為今後幾十年內中國社會中承上啟下的一代。您可以看到,當前,在各個領域,這一代人都在那裡嶄露頭角。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必將在中國的思想、政治、哲學、文化史上都留下光輝。」    
    「您對這一代人評價很高,您是否認為這是完美的一代?」    
    「不,並不完美。他們有很多弱點。」    
    「哪些呢?」    
    「很不純。他們頭腦都很複雜,舊的東西在他們身上有大量沉積。有些人很貪婪,有些人很殘酷。很多人矯情。另外,從整體上講他們的知識結構有缺陷,這一代人中大概比較缺少優秀的自然科學家。」    
    「第五代人呢?」    
    「那就是他們這一代了。」李向南一指黃平平和靳舒麗,「這幾年畢業和尚未畢業的大學生。他們比我們更開放,更活躍,更現代,更善於對新潮流作出反應。但他們對中國的歷史與現實的瞭解還比較膚淺。對他們,我也正在努力研究。」李向南幽默地笑了笑。    
    「這就是您講的五代人?」    
    「是。這或許能為您觀察中國社會提供一個角度。中國目前的政治生活主要掌握在第一、二代人手中。如果您要瞭解十年內的變化,就不能不注視第三代人,並注視第一、二代人向他們的過渡。如果您想瞭解二十年、三十年的變化,您就要特別注重第四代以至第五代。您要注意研究五代人之間的同異,注意研究他們的銜接與新陳代謝的衝突。」    
    …………    
    靳舒華一直觀察著李向南,她對李向南的談話不十分聽得明白。她從心裡不喜歡李向南。口氣這麼大,簡直是目空一切。她已經被他劃入第三代人中了。她這「第三代」就看不慣他們第四代。一個個都那麼狂。她甚至對這個比自己年輕的男性產生一種生理上的厭惡。她能想像到他那乾燥強悍的男人氣息,而且非常奇怪地聯想到他比自己年輕七八歲的年齡,她的胖嫩滋潤的身體就像被粗硬的毛刷刷過一樣,掠過一陣極不舒服的感覺……    
    魯貝爾站起來,再三對靳一峰表示感謝:「謝謝您為我作的很好的安排。」    
    「我說過會使你滿意嘛。」靳一峰風趣地笑了。    
    「請允許我再向您提一個國際問題,您對中東阿拉伯與以色列的衝突如何看待呢? 」魯貝爾在與李向南握別時又問道。「我是猶太人,我很關心這個問題。」他又誠懇地解釋道。    
    「我非常同情猶太人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慘遭希特勒迫害的命運,我也非常同情巴勒斯坦人現在無家可歸的悲慘境遇。一切民族都有生存的權利。我希望整個中東和平。」李向南答道。    
    「靳伯伯,」魯貝爾離開之後,黃平平看著靳一峰說道,「李向南的處境您肯定還不知道,有些人在整他。」    
    「我知道。」靳一峰把頭仰枕在沙發上,閉著眼用手慢慢搓著額頭,平淡地說道。    
    「那您說怎麼辦?」    
    「我沒辦法。」    
    「靳伯伯,您最關心年輕人,您應該幫助幫助李向南。」    
    「我?已經幫了。」    
    「您已經幫了?」黃平平不解地問。    
    「你問李向南。」靳一峰依然仰頭閉著眼。    
    「是嗎?」黃平平把目光轉向李向南。    
    「是。」李向南看著她,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下卷:第四部分不介入任何理論、政策的論爭

    顧曉鷹從美術館出來,已是烈日當頭的正午。他扶著摩托車在路邊張望著,到哪兒吃飯?找誰?腦子忽忽閃閃地掠過各種方案。    
    一輛豐田小轎車在身邊急駛而過,又立刻停下了:「顧曉鷹。」後車門打開,探出一張滿是疙瘩的方臉,墨鏡摘掉了,原來是高中時的同學魯鴻。車裡面跟著還探出一個人頭,也是同班同學馬立橋,黑瘦精幹,深眼窩,大眼睛,像個東南亞華僑。    
    「你們去哪兒?」    
    「我們去江巖松家。老同學多年不見,一塊兒聚聚。」    
    江巖松?他父親江嘯是高級幹部學院副院長,大「左派」,正好去找找他:「走,聚聚。」他準備發動摩托車。    
    「這麼熱,上車走吧。」    
    顧曉鷹把摩托車又存回存車處,拉開汽車前門上了車,車開了。「你們去幹嗎?」他坐在司機旁回過頭來問。    
    「魯鴻有幾樁大買賣要托江巖松走關係,拉著我去找他。」馬立橋說。    
    魯鴻這兩年在廣州經商,打著不止一個公司的牌子,這事顧曉鷹早聽說過。    
    「你那麼大本事還用走他的門子?」顧曉鷹問,同時留心地瞥了一眼司機,見他對談話並不注意。    
    「我在廣州、香港那邊東西南北都有路,不是吹,一個電話就能辦大事,」魯鴻嘻嘻哈哈,有些自吹自擂,「可北京這邊還不硬,各個衙門還不怎麼通。這咱們都比不上巖松這小子有門子,他的老子,叔叔伯伯,還有三姑六舅,不少都是負責幹部。噯,馬立橋,你不是要從西安調回北京嗎?也找他幫幫忙。」    
    「我沒想這茬兒。我今兒主要是領你去找他的。」馬立橋憨厚地笑笑。他在陝西當工人。    
    「沒關係。你幫我說,我幫你說,咱們都收益。總不能幾十里地白跑,我這出租車費還幾十塊呢。噯,顧曉鷹,你去他家辦點兒什麼事兒不?」    
    「我?……我想找他父親聊聊。」    
    「求他父親辦事?那你也要先通過巖松啊。咱們今天統一戰線,讓巖松來點兒實在的,這小子太油,你要不鬧住他,他才不給你出力呢,更不用說出血了。你看這個,」魯鴻回轉身提起放在身後裝潢精美的四瓶威士忌,「咱們今兒合夥兒灌醉他,給他戴高帽,這小子好喝酒,好戴高帽子。怎麼樣?」魯鴻說著看了看另兩個人,嗓門洪亮地哈哈大笑。    
    顧曉鷹也笑了:「對,灌這小子。」    
    馬立橋也略有些拘謹地笑了。    
    一個有著暫時共同利益的統一戰線形成了。    
    車在急馳,兩邊街道上的車、人、街邊的建築都在疾掠而過。方形故宮的筆直城牆及護城河在左車窗外旋轉而過,在他恍恍惚惚的知覺中留下弧線的印象。這是變形。高速運動中觀察對像會變形的,因為任何觀察,哪怕是瞬間,都是有著時間進度的過程。觀察者與對像總在一種相對運動中,或是機械運動,或是社會運動,或是心理運動,所以,一切觀察都有一定程度的變形。這應該是繪畫的真諦吧?    
    他意識中一個恍恍惚惚的層次還在隨著車窗外掠過的光、色、形的變化忽閃疊印地流動著,而清醒的精於計算的理智層次則在考慮利益和行動策略。    
    江巖松?哼,(他眼前浮現出江巖松那自負、矜持而又故作謙和的臉)掛著年輕史學家的牌子,關心的卻是仕途,表面上搞學問,其實官癮很大,學問不過是跳板。現在爬得挺順溜,聽說有可能提拔為某個研究所的副所長,有個外交戰略研究機構還常常請他提供咨詢。這小子是一不滾團,二不結伙,不和年輕人中的任何集團保持過密關係,不介入任何集團性的衝突,也不介入任何理論、政策的論爭。別人在那兒哄哄嗡嗡,吵吵鬧鬧,他卻什麼聲音都沒有。可是每當人們靜下來回頭一看,就發現他的影子在政治領域上又升了一截。    
    這小子是學得油了,乖了,能了。    
    顧曉鷹感到了自己的嫉妒。    
    自己應該怎麼辦?他也想搞政治,他吃不了搞藝術的苦,也自知搞不成,可他能像江巖松那樣屏著氣踩著貓步,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往上爬嗎?不能多出風頭,不能太放肆(起碼搞女人不能這樣隨便),上下左右地精細照顧,四面和順圓通,前後不露把柄,這股子熬罪他實在受不了。可想往上爬,沒這熬勁兒行嗎?    
    像李向南那樣實幹?他可以去籌建一個工藝美術品公司,搞實業起家。可他也不願受那一本正經的勞累罪。他完全能想像出那裡的奔波、操勞,他天生不願意幹那些事兒。干了又能怎麼樣?李向南又能站住腳?    
    他喜歡大家風度,該吃喝玩樂就吃喝玩樂,遇到天賜良機拿出冒險精神,搞幾個陰險(他不認為這兩個字含有貶意,他非常喜歡用這個詞兒)到家的漂亮手腕,一下把大權抓到手裡。人生就是冒險,無毒不丈夫。這才是他的信條。    
    別想那麼遠了。今天去江巖松家,一個,要和他老子拉呱拉呱。再一個,要和魯鴻、馬立橋合夥灌醉江巖松,看看這小子酒後真言是個什麼。只要能抓住他一點兒底兒,以後就能多少拿住他。    
    魯鴻、馬立橋在後面嘀咕什麼呢,要這麼壓低聲音?好像是在議論自己?他們和自己不是一種人,對他們要防著點兒,也要算計著點兒。然後才能考慮怎麼利用他們。天下任何一個人對自己都可能有害,同時又可能有利。防其害而用其利就對了,關鍵在心計和手腕。他的脊背感到著自己和後面兩個人之間也劃開著一條線。    
    統一戰線內也另有一分為二。    
    


下卷:第四部分去年鬧得老婆也離了婚

    「噯,我突然想起來了:顧曉鷹和江巖松那小子關係怎麼樣?剛才我那話露不露?別讓顧曉鷹給咱們賣了。」魯鴻依瞟了瞟顧曉鷹的背影,壓低聲音對馬立橋說。    
    「他倆關係很一般吧。」馬立橋想了想說道。    
    「管他呢,車到山前自有路。到時候咱倆配合著,見機行事唄。」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叫上他,」馬立橋說,「這傢伙心眼挺鬼的。」    
    「人多好辦事,我這個人最不怕人多,要是有十個人在一塊兒喝酒熱鬧,我就能辦成十件事兒。……噢,你是不是還記著『文化大革命』中那事兒呢?」    
    「誰還想那些。」    
    「文化大革命」中顧曉鷹領著人抄過馬立橋家。    
    「咱倆再搞一個小統一戰線,啊?」魯鴻有些惡作劇地壓低聲音說,然後用較大的笑聲來掩蓋,「大統一戰線,是三人合夥兒對著江巖松的;小統一戰線,是咱倆合夥兒對著他的。」他用下巴點著顧曉鷹的背影,像是剛議論完一件極有趣的桃色新聞,放開了嗓門:「啊?是這麼回事兒吧?哈哈哈。」    
    「你們說什麼呢?」顧曉鷹回過頭問。    
    「暫時對你保密。」魯鴻嘻嘻哈哈,像是有意逗顧曉鷹。    
    這樣足以消除顧曉鷹的懷疑了。    
    這個魯鴻,真夠能的。大統一戰線,又是小統一戰線。好像他和自己親密無間,是一體了。誰能和你統一啊?你做生意,大把的票子,飛機來飛機去,住高級賓館,吃上等飯館,我馬立橋連飛機都沒坐過,這金錢享受,和我有什麼關係?    
    馬立橋腦子不快,可並不傻。這年頭誰不精啊。他腦子裡也在盤算著個人利益。這些年在外省,自己混得真不怎麼樣,現在才是三級工,四十多塊錢,去年鬧得老婆也離了婚,慘到家了。早就想找找江巖鬆了。北京市公安局有個副局長好像是他父親老部下——還是警衛員、秘書這種老部下,可以托他解決戶口轉回北京。可怎麼去找江巖松啊?那小子見人假正經,難求。今天魯鴻要去,是個機會。魯鴻做的大買賣,只要江巖松幫上忙,起碼還不餵他兩三千塊?江巖松再板著臉想當官兒吧,這不擔風險就撈大把票子的便宜事兒總不會推開吧?趁著魯鴻帶來的熱乎勁兒,求江巖松辦事兒總容易些。再說,老同學一塊兒熱熱鬧鬧一聚,吃上喝上,情面總不那麼好破吧?    
    魯鴻今天為什麼一定要拉上自己,這他清楚。還不是因為自己和江巖松在一個村插過隊?魯鴻利用自己,自己也要利用魯鴻。這小統一戰線內,兩個人也是一分為二,各有各的考慮……    
    高級幹部學院大院內,江嘯的獨家小樓,牆上爬滿綠蔭蔭的爬山虎,樓前是葡萄架、花圃。樓下是大客廳、小會客室、飯廳、廚房等。樓上是江嘯及妻子的臥室、書房;還有兒子江巖松的一套房間。    
    江巖松正在和妻子席志華商量著魯鴻來的對策。    
    魯鴻上午的電話中已大致說明來意。「他們快到了,你拿定主意沒有?還是謹慎點兒好。」席志華收拾著書櫃,回過頭對丈夫說。    
    江巖松正仰躺在一個折疊式的帆布躺椅上,蹺著二郎腿,眼睛凝視著天花板,慢悠悠地抽著煙。那神態簡直像個攬括世界的領袖人物。    
    他只是關著門在這個房間裡,在她面前才丟下平日的偽裝,這樣大模大樣放肆隨便。就好像一個穿著緊身盔甲的胖子,盔甲脫去了,原來緊束的肥肉一下子放開來,耷拉了,變成了一個肥得讓你認不出來的人。瞅他這不可一世的樣子,像是做什麼重大戰略決策,二郎腿時而輕輕地顛一下,手垂著,有板有眼地慢慢彈著煙。平時夾著尾巴做人憋壞了,每到星期天就這樣舒坦一下。    
    「還是按我剛才定的原則行事。忙,不觸犯政策的,可以酌情幫一幫。」江巖松仍然看著天花板,像是首長下指示一樣,慢騰騰地很有權威似地說道。    
    「那……」    
    「當然,」江巖松擺了下手,不讓妻子插話,他還在拖腔拖調地過著大人物的癮,「也要盡量少幫。幫多了,就顯得不值錢了。是多是少,要掌握分寸。」    
    「那……」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江巖松有些不耐煩,「你不是想說他提的好處費嗎?這還不好辦?錢,只要是沒什麼痕跡的,就可以考慮收下。要不誰幫他的忙?」    
    「你又不摸魯鴻的底兒,別陷進泥坑裡去。」席志華擔心地說。    
    「不瞭解,可以想辦法瞭解嘛。他那個人沒多少城府,江湖習氣,套一套就把他的底套出來了。到時候你看我的。」    
    「馬立橋不是跟著一塊兒來嗎?」    
    「那更是個膽小鬼。到時候見機行事嘛,該瞞著他的,可以避開他和魯鴻個別談。」    
    「我總覺著太冒風險。別一失足成千古恨。」


下卷:第四部分他立刻變成另一個人

    「你有完沒完了?」江巖松叭地放下二郎腿,煩火上冒了,「這我不比你知道?還用得著你教訓我?這你就甭操心了,我在政治上比你謹慎得多。」江巖松瞥了妻子一眼,略放緩口氣,依然拖著腔調說,「這些危險性我早考慮過了。而且,我考慮得比你深得多。懂嗎?連以後可能會出什麼麻煩,如何應付,我都考慮在內了。不是萬無一失的事兒我不會做的。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又不是光你和魯鴻一個人的事兒,你要找人,牽涉那麼多關係,只要有一個環節上出事兒……」    
    「你怎麼這麼不聰明?人我都是單線去聯繫,誰也不知道誰。魯鴻那兒我也不讓他知道。說白了,辦這事兒,除了我,就是你知道底兒,連爸爸媽媽都不讓他們知道。有什麼可擔心的,你我之間總不至於內訌吧?」    
    「反正……」    
    「別反正了,你去爸爸那兒看看,今天中飯怎麼擺?他那兒不是還有一桌客人嗎?」    
    「你自己去吧,我還有我的事兒呢。」    
    「好好,咱倆二位一體,大方向總是一致的吧?」    
    他打量著席志華——她拉上書櫃的玻璃,轉身拉開屋門出去了。瞧她這副乾巴樣,走路連個臀都晃不出來。呆板的毫無性感的臉,呆板的毫無性感的身體,沒有一點兒曲線。作為女人,她太沒有吸引力了,太不能滿足他的需求了。然而,他還是穩定地維持著和她的關係,因為她有頭腦,是他的知音,經常能幫他分析事情,拿個主意。他們是患難夫妻。    
    他臉上漾出一絲諷刺的微笑。十幾年前,席志華多紅啊,掌聲潮湧的大禮堂主席台上,她被錦旗紅花簇擁著,被鎂光燈照耀著。她是全國知名的先進人物,領著幾十個知青落戶在一個最窮的山村裡。自己就是在先進人物代表大會上認識她的。他立刻瞄準了她。那既是利益的考慮,也是感情的衝動。一個女人在那樣的光榮中是容易激起男人愛慕的。哼,他臉上浮出一絲冷蔑,他想到自己追求她時的那些表演了,矯情的言語,矯情的感情,現在想起來就難堪。他又諷刺地哼了一下,而且哼出了聲,還擺了下手(一半擺出來了,一半只是含在肌肉的內摹擬中),將難堪趕走。    
    別想這些了。對老婆再不滿意,起碼這幾年不能離婚。現在還不是享受的時候,要沉住氣搞政治。實在飢渴了,憑自己現在的地位,搞個把女人也是很容易的,謹慎些就行了。    
    好了,該到老頭子那兒去看看了。    
    慢慢撐起身站起來,慢慢抽完最後一口煙,若有所思地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左手叉著腰,右手摩挲著下巴,垂著眼蹙著眉,目光凝視地佇立了一會兒,臉上隱隱露出一絲深不可測的冷笑。這都是大領導才有的神態。然後,他仰起頭,雙手搓了一下臉部,洗掉了一個人關在屋裡才有的表情,拉開門出了房間。    
    他立刻變成另一個人:謙謹、規矩、彬彬有禮。    
    他自己都能感到這個變化:臉部的每一線肌肉都那樣本分。    
    席志華一邊下樓往廚房走,一邊在想:江巖松以後到底會成什麼樣呢?一個偉大的人物——如同他自己所說的?那時,他和她的關係又會怎麼樣呢?    
    樓上,江嘯自己的書房裡。江嘯正在籐椅上蹺腿坐著。戴著副眼鏡,尤其顯出臉的瘦削和顴骨的凸起。他微垂著眼簾,鷹一般銳利的目光在眼鏡片後面隱約閃現著。他正與妻子華茵商量著中午來客吃飯的事兒。客人上午已經來了,又去學院前面的公園散步去了。    
    「爸爸,我中午也要來幾個同學。您看,我們吃飯是不是單另擺在我屋?不要干擾您和伯伯們談話了。」江巖松敲門進來,很尊敬地請示道。    
    「好吧。」江嘯依然微瞇著眼,以使自己鷹一般銳利的目光變得模糊溫和。    
    「你不是讓他陪客嗎?」華茵在一旁提醒道。    
    「巖松既然自己有事兒,就不用了。」    
    「那我走了,爸爸。」    
    「你去吧。」江嘯很和藹因而也是很威嚴地說道。    
    江巖松踏著地毯腳步很輕,幾乎無聲地走了。    
    「巖松這些年變得越來越穩重了。」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以後,華茵說道。    
    「那你就不瞭解。」江嘯慢悠悠地擺了下手。    
    「怎麼不瞭解?」    
    「這都是裝出來的。」    
    「裝出來的?」    
    「他吃過苦頭了。」    
    「裝也不用在家裝啊。」    
    「要裝得像,就要裡外一個樣。」    
    「那他是偽裝欺騙我們?」    
    「那倒不能這麼說。他這叫自我約束,也是一種修養嘛。」    
    「跟你學的?」    
    「好了,不說這了,」江嘯哄慰地笑笑,「還是扯扯正題吧。」


下卷:第四部分一個大人物的逼人氣勢

    四個客人,一個是報社副總編,一個是專門搞理論研究的局長,一個是某部的副部長,還有一個是長城重型機床廠的黨委副書記,都是老關係。今天聚到一塊兒是想談正經事的。    
    「我看他們對現在的形勢都情緒不小。」身材瘦小的華茵蹺著腿仰在沙發裡說道。    
    「他們的有些看法很尖銳。」江嘯瞇著眼正視前方緩緩插著話。    
    「弄不好,別出事兒。」    
    「要引導嘛。」    
    「他們打算幹什麼,想寫篇萬言書登報?」    
    「那倒不會。起碼搞個調查報告之類的東西,登在《內部情況》上,在黨內上上下下引起點兒反響。」    
    「怎麼搞?讓你牽頭?」    
    「好像有這麼點兒意思吧。」    
    「讓別人牽頭吧。」    
    「我看,就是不牽頭,也不能參加。」    
    「是,攪在一塊兒沒多大意思。」    
    「那你的意思呢?」江嘯乾脆閉上了眼,像出題考試似地慢慢問道。    
    「我的意思?」華茵想了想,她是個特別愛顯示自己的女人,「我的意思,要不搞就不搞,要搞就一個人搞,而且要搞點兒有歷史意義的大行動。」她的話比她的腦子更快。    
    「嗯?」江嘯感興趣了,睜了一下眼,又合上,「搞什麼有歷史意義的?」    
    「那你自己考慮去。你不是理論家嗎?」    
    江嘯頭仰在籐椅背上笑了,笑完了,又閉上眼:「我再問你,對這四位老兄應採取什麼態度啊?」    
    「他們願意幹就讓他們干,把他們推到前邊去。」    
    「不,」江嘯慢慢搖了搖頭,「你這立場太簡單化了。」    
    「怎麼簡單化?你說說。」華茵不服氣地瞟了丈夫一眼。    
    「我說?」江嘯慢悠悠地拖著腔調,等話音繚繞著消逝了,他一下從籐椅中坐起身,渾身閒散的線條立刻挺拔起來,兩眼射出銳利的光,「要引導。」    
    「那還不容易?給他們出點兒主意。」    
    「你就沒理解我要說的意思,對整個潮流要加以引導,懂嗎?這幾個人代表著一股潮流。對這股潮流要有完整的策略。」江嘯用教訓的口氣說。    
    華茵抬眼看了看丈夫,丈夫此時露出了一個大人物的逼人氣勢。    
    「要記住:馬列主義離開了鬥爭策略,就是不完整的。列寧在《卡爾·馬克思》這篇綱領性短文中的論述你還記得嗎?」    
    華茵又看了丈夫一眼,她當然不記得。誰能像江嘯那樣記住那麼多的經典論述?    
    「列寧講:『馬克思在1844—1845年就闡明了舊唯物主義的一個基本缺點在於不能瞭解革命實際活動的意義,他畢生除了從事理論寫作外,還毫不鬆懈地注意著無產階級鬥爭的策略問題。』你明白這話的意思嗎?——我這是憑記憶說的。估計沒記錯吧。你可以把《列寧全集》,嗯……」他抬手指了指那一排排玻璃閃亮的書櫃,「第二十一卷吧,拿來查對一下。」    
    「你的記憶不會錯,不用查了。」    
    「那我還是往下說。列寧接著怎麼講呢?他講:『馬克思公正地認為唯物主義缺少這一方面就是不徹底的、片面的和毫無生氣的唯物主義。』他接著還講:『馬克思是嚴格根據他的辯證唯物主義世界觀的一切前提確定無產階級策略的基本任務的。只有客觀地考慮某個社會中一切階級相互關係的全部總和』——你注意沒有:一切階級相互關係的全部總和——『因而也考慮該社會發展的客觀階段,考慮該社會和其他社會之間的相互關係,才能成為先進階級制定正確策略的依據。』」    
    「你不要背那麼多理論了,你就說怎麼引導吧。」華茵有些不耐煩了。    
    「首先要搞清理論。」    
    「理論能搞清嗎?」    
    「怎麼搞不清楚?這不是死背教條,列寧的每一句話在現在都有具體內容。比如說:『考慮該社會和其他社會之間的相互關係』,你想想中國現在的社會與其他社會之間的關係,就有很多內容嘛。」    
    「你說中國現在誰是先進階級?能講清嗎?」


下卷:第四部分他們是「夫妻政治局」

    江嘯雄辯的氣勢一下被打住,他盯視著妻子,又蹙著眉陰冷地沉默半晌,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回過頭嚴厲地說:「別人不清楚,我們應該清楚。」停了一會兒,他咄咄逼人道:「機會主義,無論是左傾機會主義,還是右傾機會主義,都是短命的。『文化大革命』是一個極端路線的破產,歷史也會使另一種極端路線破產。」    
    「好了,你說說該怎麼引導吧,他們馬上就該來了。」華茵勸慰似地說。每當江嘯這樣嚴厲時,她就像是被威懾了一樣,變得溫和服從。    
    江嘯看了看妻子,他不想收住自己的話,但客人確實要來了。他踱了幾步坐下了:「對這個潮流,它的指向是很清楚的,我就不說明了,要採取的完整策略,主要是六個方面……」    
    「你不要講那麼多了。就講最具體的,對待他們四位該怎麼個方針?」華茵看出丈夫的不快,笑了笑,「呆會兒我好配合你啊。」    
    「不能只簡單地鼓動他們亂鬧。」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江嘯微微瞪起眼。    
    「要看時機,一步一步來,慢慢推進。」    
    「簡直是亂彈琴。」    
    「那……」    
    「記住:兩條。一條,要引導他們理論上清楚,要有思想上的力量,透徹,抓住本質,這樣才能有震動。另一條,要繼續調動他們的情緒,要讓他們敢講話。最好敢講到他們政治上迅速被打倒的程度。」    
    華茵一時感到十分驚愕。    
    「你以為中國目前這個以改革為旗號的形勢能靠什麼行動擋住?沒有力量能擋住。只有靠它自己的物極必反。靠它盡快走到頭,一切對立面都被製造出來,成熟起來,才能否定它。」    
    「那你還讓他們去擋幹什麼?」    
    「不明白了吧?領導現在這種形勢的人,你越反對他,越反對得有理,他越是激進,越要硬幹下去,這就是加快他走向極端。這是一。二,你反對得有理、有力,在社會上會有反響吧?這是什麼?這就是製造和成熟對立面。他們幾個人講話被打倒,一大批敢這樣講話的人被打倒,這又是什麼?也是製造和成熟對立面嘛。」    
    「那你的意思是對他們幾個……」    
    「理論上指導他們,情緒上鼓動他們。」    
    「你自己呢?」    
    「暫時不露面。還不到我行動的時候。」    
    華茵咯登登踏著木樓梯下樓去了,她要去廚房看看飯菜弄得怎麼樣。丈夫那銳利的目光還在眼前閃動。在她看來,他的政治遠見理論水平,在當代中國是少有的,作為妻子,她自然能掂量出來。現在台上的那些人,比江嘯無論在哪方面都差多了。他才是真正的革命家。每想到這一點,江嘯便在她眼裡增加了魅力。然而,有水平不一定就能登上歷史舞台。這需要各種條件。時勢造英雄,時勢不具備,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又能怎麼樣?江嘯還不是幾十年也沒輪上真正展露的時機?六十多歲了,現在還懷著股要掌握一點中國政局的信心,好像中國還真會需要他出來一下似的。可現在的形勢,這種希望好像太渺茫了。他很可能一輩子就是在想像中自以為是領袖人物到終了。終生做夢,可還不自知。很可悲。這麼一想,江嘯在她眼裡又黯然失色了。    
    她明白自己的心理,一邊繼續想著,一邊微微笑了,放鬆著兩腿,一級一級慢慢下著樓梯。她願意每日都能和丈夫在一起像這樣談論大小政局,商量策略,包括如何對待一個人事關係的策略。她熱衷於談權弄術,有如孩子做遊戲,上癮。有人開玩笑說他們是「夫妻政治局」,她很喜歡這種說法,很自得。她甚至常常企圖把丈夫控制起來,自己以他的名義出頭露面去處理各種事。但是,一出了政治範圍,她對丈夫就沒什麼興趣了。她比江嘯小十多歲,身心都更年輕。她不滿足於和這樣一台乾巴巴的政治機器朝夕共處。她在外面有自己的相好……    
    


下卷:第四部分掩蓋最隱蔽的謀略

    看著妻子一扭一扭地關上門出去了。她身材矮瘦,可臀部卻像沙袋一樣晃著,這讓他心理上有一種極其彆扭的感覺。他立刻收回目光。然而,越是不想看,那晃蕩的臀部就越是堵在那兒,隱約閃現地十分觸目。五十多歲的女人了,也要像年輕人那樣學俏,穿裙子,戴發卡,也太有些不倫不類了。    
    他站起來,沉思著在屋裡踱了踱,在寫字檯旁慢慢站住。牆上一張天安門廣場全景圖,他瞇起眼久久注視著。北天安門,南前門,東革命歷史博物館,西人大會堂,中間是紀念堂。這個紀念堂坐落在天安門廣場中央,就是一個巨大的存在。    
    他臉上現出一絲冷笑。    
    目光下落,很寬大的寫字檯上攤滿了各種報紙、文件、材料、紙張,從窗口吹進來的小風輕輕拂撩著它們。一個青銅製的老虎威武地蹲在筆架和硯台旁邊。這是一個份量很重的大鎮紙。他凝視著它,嘴角又現出一絲陰鷙有力的冷笑。他高高拿起了鎮紙,感到著它的巨大份量。他慢慢把它放在了寫字檯中央,他感到自己神情的陰冷,感到手中的殘忍,感到一摞厚厚的蓬鬆的紙張在緩緩下落的重量下微微沙沙響著,被一點點壓薄、壓實、壓死,再也不能拂動了。鎮紙緩緩下壓的過程,讓他感到自己的強硬,讓他得到一種行使力量、控制局面的享受。    
    鎮紙——青銅老虎——此刻蹲伏在寫字檯中央,鎮住了一桌繁雜輕浮。    
    窗外陽光熾烈。那四位老兄該來了。他又隱隱溢出一絲陰冷的微笑。他的頭腦如此冷靜、深刻。他能看透整個社會,能看透每個大腦。他能從容地調度局勢和一個人。他的力量在於冰一樣嚴酷而透徹的理智。    
    他要調度調度今天的來客。    
    公園內,綠水瀠洄,古松參天,一片蒼翠濃蔭。四個人邊漫步邊聊。    
    報社副總編曹力夫拿著一把大蒲扇,穿著一雙方口黑布鞋的腳蹚著八字步慢慢走著,這時停下來,轉過矮胖墩實的身體看著其他三位,揚了揚薄扇:「話說得不少了,現在這形勢,問題暴露得挺充分了,矛盾也相當尖銳了,應該向上面反映反映了。這次,咱們一定要讓老江挑個頭兒,不能讓他耍滑,做點像樣的文章。」他似乎是開玩笑,其實卻很認真。他非常善於在關鍵時刻用一兩句關鍵的話鼓動起一件事情。    
    「對。」四個人的觀點是一致的。    
    一群人(哪怕是一家人)在一起散步時,總會因為說話的需要,不知不覺地分散成幾伙,稍稍拉開距離。此刻,曹力夫和劉堯兩個人就稍稍走在後面。    
    劉堯這位搞理論工作的局長,高大魁梧,戴著黑框眼鏡,臉部蒼老多皺,還有許多疙瘩,不論是聽話還是說話,總是皺著眉,很嚴肅很生氣的樣子。    
    「這兩位老兄,」曹力夫笑著用蒲扇指指走在前面的兩個人,「是兩門大炮,今天讓他們沖江嘯轟一轟,逼著他亮相。」    
    「他是理論家,該拿出點兒像樣的文章。」劉堯說。    
    「我是指這兩位老兄。」    
    「對。他們該放放炮,把理論家轟出山嘛。」    
    「要發揮他們倆的積極性嘛。」曹力夫笑著。他總是用開玩笑的方式來掩蓋最隱蔽的謀略。    
    「咱倆不一定講那麼多,話應該大家講。」


下卷:第四部分進一步密切和他的關係

    劉堯一邊背著手漫步,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身邊曹力夫矮壯的身體和他手中那把不時拍打大腿的蒲扇。這位老曹不愧為曹孟德的後代,老謀深算。你看他,半開著玩笑,含而不露,不用幾句話已經把一切都調停好了。你即使看清楚他的路數了,還是要按他的規範去做,不能不佩服他的手腕。和這樣的人共處,心裡總要時時提防著點兒……    
    曹力夫一邊神情閒逸地溜躂著,觀賞著小橋流水、蒼松翠柏,一邊在想:這位劉堯是人們公認的敢想敢干、有魄力的人。可自己卻常常感到:越是這樣的人,越有著比一般人更難琢磨透的地方。由表及裡地洞察人,不是件容易事兒。不過,現在是政治觀點完全一致,倒是可以相信。自己應該進一步密切和他的關係……    
    副部長鄭重,已經開始顯出一些駝背。此刻他老態龍鍾地和長城重型機床廠黨委副書記周昌石並肩在前邊走著。他倆走在一塊兒,是因為他倆私交更深,脾氣也更投合。眼下的許多事他們看不慣,牢騷滿腹。他們喜歡隨隨便便地說話、罵人。他們並不知道走在後面的曹力夫和劉堯正在談論他們,而他們卻也議論了後面那兩位。    
    「我這副部長是名存實亡了,說話就退下來了,說啥話也不怕。你老周也和我差不多。咱們沒顧慮。他們,」鄭重用手指在胸前往後指了指,癟著牙快掉光的嘴說:「還想在台上多呆幾年呢,敢不敢講話就打折扣。」    
    「他們不敢講咱們講。」周昌石講話火氣最沖。    
    「咱們講話可沒他們講話管用啊。」    
    「那就讓他們一塊兒講。」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他們各自也有各自內心的想法。    
    那也只是他們自己知道而相互不知道的事情……    
    父親的客人、兒子的客人都到了。午飯分為兩桌。長輩們的一桌設在飯廳,晚輩們的一桌就在江巖松的房間裡。    
    


下卷:第四部分勉從虎穴暫棲身,說破英雄驚殺人

    開飯前的片刻談話是狡獪的較量。    
    江巖松把自己的客人一一介紹給父親認識之後,便領到自己房間坐下。「曉鷹,你有大半年沒來我這兒了吧,忙什麼呢?」江巖松站起來為客人遞煙。由於顧曉鷹在場,他先多了幾分提防。他和顧曉鷹是那種表面親熱無間、實質相互猜忌的朋友。    
    「你這小子,又兼經商了,掙了多少啦?」顧曉鷹大聲說笑著,極力想用隨意的玩笑來化解相互間隱隱的由戒意而生的不自然,他和江巖松一見面就感到了這一點。    
    江巖松回到自己的沙發旁身子微微前傾地坐下,矜持地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我搞我的學問還搞不過來呢,哪顧得上經商?魯鴻冷不丁打個電話來,要我幫他點兒忙。」他看看魯鴻和馬立橋謙和地說道,「我挺高興的。多年不見了,見面聊聊。忙可能倒幫不上。」    
    「別在我們面前裝模作樣了。」顧曉鷹用手指點著他,「你可不是一般人。你的底我們都清楚。」    
    從見面第一眼魯鴻就看清了:江巖松不歡迎顧曉鷹。這沒關係,他知道怎麼處理。生意的事兒底下悄悄說就行了,現在先把氣氛活躍起來。他笑道:「你是不是也學劉備種菜了?『巧借驚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啊。」    
    江巖松拘謹地一笑:「我可沒有『勉從虎穴暫棲身,說破英雄驚殺人』。你們看,」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摞稿紙,「我正埋頭寫一本小冊子,關於拉丁美洲歷史的。這一年就泡在這上頭了,每天晚上磨這個。你們不信問志華?」    
    席志華正出出進進地從廚房裡端盤布菜。她看了江巖松一眼:「他沒什麼本事,連歷史也搞不成樣子。」說著又轉身去廚房了。    
    「你們可真是政治夫妻,演雙簧配合得夠好的啊。」魯鴻揶揄道。    
    「真實情況。」    
    「鬼才相信。」魯鴻笑著一揮手,轉過頭,「馬立橋,你最瞭解江巖松的狼子野心了。你揭發揭發,他過去怎麼說的,他要在中國歷史上佔多大一章來的?」    
    馬立橋只是拘束地笑了笑。    
    「插隊時的話還能當真?」江巖松頗為自然地說,「年輕時誰知道天高地厚? 你們不也一樣?現在,知道社會是怎麼回事了,也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了。我對政治不感興趣,沒多大意思。我倒希望在史學上留下一兩本小著作,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外事部門對你挺賞識吧?聽說經常召見你。」顧曉鷹說。    
    「都是瞎傳的。我對非洲、拉丁美洲的情況有一些觀點,被叫去參加過一兩次座談。」他那誠懇的沒有一絲辯解之意的態度,他的如說家常似的自自然然的解釋,簡直能使任何人相信他的話。生活中的演員遠比藝術中的演員高明。一瞬間,連顧曉鷹都有點兒信以為真了,他只是憑經驗才確知:這一切都是假的。    
    不管怎麼樣,三個人起著哄「審問」江巖松的勢頭被化解了。江巖松輕鬆地一笑,開始從容轉移談話方向:「曉鷹,你現在幹什麼呢?」    
    「畫畫兒,吃喝玩樂。」顧曉鷹大大咧咧道。    
    「聽說你風流韻事不少。」江巖松問道。    
    「也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啊?交代交代。」魯鴻眼睛神采奕奕地放光了。起哄的鋒芒轉向顧曉鷹。    
    利用顧曉鷹抵擋魯鴻接二連三進攻的機會,江巖松和坐得最近的馬立橋知心地小聲交談了幾句,表示了他對馬立橋的特殊關心:「你現在還在陝西合纖廠?」    
    「是。」    
    「聽說你離婚了?」    
    「是。」    
    「孩子呢?」    
    「放在我母親這兒。」    
    「想開點兒,人生有些挫折是難免的。準備再結婚嗎?……這次選擇慎重點兒,選擇一個能共患難的。」    
    馬立橋感動地點點頭,江巖松的聲音充滿了關切,還是江巖松和他關係近。    
    江巖松的話則到此為止,他知道馬立橋想調回北京,他絕不引出這個話題。任何與己無關之事,能不沾就不沾。對萬事無意,才能對一事有力。平日處世形象安分,關鍵處才能著力活動。社會關係這個財富也要節省使用,用在要處。    
    馬立橋這個人臉皮薄,他知道怎麼能讓馬立橋張不開嘴。


下卷:第四部分既沒犯錯誤,也沒受啥罪

    看著眼前的場面,魯鴻還在哄著追問顧曉鷹的韻事,馬立橋是神情感動地要和自己說什麼,江巖松暗自一笑。聰明人就要在任何場合都使自己處於主動。他從一開始就感到這三個人有著一種統一對付他的契約,但那是很脆弱的。馬立橋和自己交往深,只要略施關心,就能籠絡住他。魯鴻要做生意,求他幫忙,最機密的事兒自然只能私下單獨說。他還是和自己的關係最特殊。關鍵是要牢牢抓住他對自己的所求,不能幫完他的忙,就被他甩了。這樣才能長久控制他。有一個原則要記住:可以給他幫忙,卻絕不把任何社會關係、上層聯繫交給他。他利用領著魯鴻上廁所的機會,三言兩語孤立了顧曉鷹:「你怎麼把顧曉鷹也拉來了? 」    
    「在美術館門口碰上的。」魯鴻呵呵一笑,不當回事地說。    
    「你打算讓他插一手?他對這種事可挺感興趣的。」    
    「不不。生意上的事兒咱倆單獨談。我這個人別的事兒馬虎,做生意可不敢馬虎。」    
    大盤的油燜大蝦,大盤的燒螃蟹(江嘯剛從北戴河帶回來的),都艷紅噴香,大盤的片成薄片的烤鴨(兒子的同學魯鴻帶來兩隻烤鴨),醬紅鮮嫩,還有大盤的燒海參,大盤的松花蛋,火腿肉,糖拌西紅柿,橘子罐頭……亮晶晶的汾酒,綠茵茵的竹葉青,斟酒,舉杯,說笑……酒席使最嚴肅冷峻場面也變得隨和融洽起來。    
    一切都在老朋友的友誼中進行著。那麼多理智的算計,那麼多事先的策劃,那麼多相互戒意,似乎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酒精蒸熏著每個人的理智,使原來分野很明確的邏輯、界限、框框都漸漸變得有些模糊了。智慧的較量在深入,但多數人的理智在說笑中逐漸模糊,只有少數人的理智愈發清醒,清醒者便把握一切。江嘯一邊慇勤地敬酒勸菜一邊說道:「不要怕人家說我們『左』。馬列主義者總要承認事實嘛。社會風氣問題,年輕人的教育問題,黨風問題,自由化問題,矛盾很多嘛。噯,吃菜,不要停筷呀。華茵,給老周再倒上酒。至於講到一些更深的矛盾,工農矛盾啊,體腦矛盾啊,都在激化。這些情況,當然也沒什麼了不起。」    
    「怎麼沒什麼了不起?快不成體繫了。」周昌石一仰脖喝乾酒,砰地放下酒杯,臉漲得通紅。他慣於把「體統」說成「體系」。    
    「當然該引起重視。老劉,你搞的就是意識形態,老曹,你是搞報紙的,掌握動態更豐富。我看,你們的想法是積極的,正確的。可以多搞些『動態』、『內參』之類的東西。多羅列事實,有了事實不愁得不出正確的結論。啊?這個國家,要靠咱們大家關心嘛。來,乾這一杯……」江嘯繼續說著。    
    酒精對年輕人的大腦更有蒸發理智的速效。    
    桌上一布開菜餚,一圍著坐下,氣氛就發生變化。說啊,笑啊,請啊,哄啊,你我他她,相互指點著,高腳玻璃杯碰得叮噹一片響,紅的綠的液體在眼前晃動閃亮,捲著雞鴨蝦蟹、瓜果菜蔬、鮮香甜辣一起下了肚,滿嘴汪油,滿嘴是話。這啦,那啦,各種理智算計,都暫且往後退了退。老同學相遇,被酒一灌,都憶說起往昔來了。魯鴻藉著酒勁兒,指著顧曉鷹粗嗓門地連笑帶罵開了:「顧曉鷹,你他媽的今天不給馬立橋賠禮道歉?『文化大革命』,你領著一幫人抄他家,裡外砸了個精光,就差沒掘地三尺了。你他媽的就沒點歉意?真他媽的不是東西。」    
    「抄馬立橋家不是我的主意,他們要去,我怎麼也駕馭不住他們。」顧曉鷹略有些尷尬地解釋道,「來,立橋,」他嘻嘻地笑著,舉起酒杯,「我敬你一杯,當面賠禮道歉。」    
    ……他領著人呼啦啦衝進大雜院,衝進馬立橋的家。馬立橋填的成分是小業主。什麼是小業主?還不是資本家。抄家就能證明一切。馬立橋的家又窄又小,兩間又黑又暗的小平房,沒什麼正經傢俱,就是兩台縫紉機——馬立橋的父親是裁縫。他們幾十個人氣洶洶擠在屋裡,簡直轉不開。馬立橋低著頭站在門邊,緊貼著他的小妹妹驚懼地抓著哥哥的胳膊。顧曉鷹扭頭不看他們目光指向貼牆而立的馬立橋的父親:「你都埋藏著什麼?交代。」翻箱倒櫃開始了……    
    「算了,早過去的事兒了。」馬立橋垂著眼說道,同時,胳膊卻有些發沉的感覺,出現了對過去的「記憶」。    
    ……妹妹的小手緊緊抓著他,他和她都觳觫著——相互傳遞著。他沒有力量保護妹妹。那邊父親瑟縮得更厲害。他感到父親可憐。皮帶在父親頭上掠過,很響的劈啪聲,聽見顧曉鷹惡狠狠的訊問聲,父親的嘴角流血了,腿軟下去,暈倒在牆根……    
    「我後來很快就退出『文化大革命』了,覺得越搞越不對了。」顧曉鷹說。    
    「那是你老爹被打倒了你倒想革命呢。」魯鴻揶揄道。    
    「魯鴻,你『文化大革命』倒是啥事兒也沒有:既沒犯錯誤,也沒受啥罪。」江巖松笑道。他很冷靜地把握著話題,說顧曉鷹說多了,就可能引向他。


下卷:第四部分各地的流竄犯、小偷、流氓

    「我職員出身,不紅也不黑。想當造反派,就是當不上。後來想反革命了,又沒那麼大膽,大不了是在底下傳傳小道消息。不過,老子正經受罪在後頭呢。插隊以後那十來年,你們誰也沒我受的罪大。」魯鴻說著,一口喝乾了酒,夾起一片烤鴨。    
    「你都受了什麼罪?」席志華問。她的經歷使得她對人們的插隊歷史特別關心。    
    「我?他們多少都知道。」魯鴻指著另外三個人,「背著一套修理收音機、修理鐘錶鋼筆的爛傢伙,流竄了陝西、甘肅、寧夏、青海、四川幾個省,真是什麼苦都吃過了。有時候半夜讓民兵從被窩裡抓起來,輕了,查問查問,重了,打一頓,沒收了東西,送到縣拘留所去。在拘留所和各地的流竄犯、小偷、流氓、殺人犯睡通鋪,滿身的虱子跳蚤,一抓一大把,喝棒子麵糊糊,餓得直不起腰來,想撒尿,扶著牆蹭過去,站在尿缸邊兒直頭暈。別提了。我可交了不少小偷流氓當朋友,他們不少人還真不壞,講義氣。小偷那一套我都懂,天窗,平台,地道,鉗子,割刀,吃大輪子啦,我都知道。哪天我真的沒飯吃了,我就去偷,也能活。」    
    「你還能偷?真是說到哪兒吹到哪兒。」顧曉鷹滿臉酒色,大口嚼著海參。    
    「不信?」魯鴻詭譎地笑著,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坐在身旁的顧曉鷹,「你們看見這酒沒有?這杯酒怎麼樣?」他右手舉著酒杯與眼齊高,在手中緩緩旋轉著,吸引著眾人的目光——「這酒怎麼了?」滿桌人不解地看著轉動的酒杯——左手從右腋下不為人覺察地探出,伸出中指食指,一夾,就把顧曉鷹左胸前襯衫口袋裡的錢夾子夾了出來,塞到了自己屁股後面的褲袋裡。    
    「這酒,你們這麼看上兩眼,我把它這麼轉上一轉,你們的錢包就都不翼而飛了。」魯鴻笑著說。    
    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按按自己的口袋,顧曉鷹叫起來:「好小子,把我的錢夾偷跑了。」    
    魯鴻得意地仰頭大笑,「你不是說老子吹牛嗎?錢夾裡都有什麼?老實交代。」    
    「幾百塊錢。」    
    「幾張頁子,不稀罕。有沒有女人照片?」    
    「沒有。」    
    「那算了。」魯鴻笑著從後面褲袋裡掏出錢夾,往顧曉鷹面前啪地一撂,「我露這一手算是給大家助興。來來,都滿上,為咱們過去受過的罪乾一杯。」    
    人們一飲而盡。    
    「噯,巖松,咱倆還有過一段深交呢。忘了沒有?」魯鴻指著江巖松,粗著嗓門嚷。    
    「沒忘。」    
    「你們啥交情?」顧曉鷹問。    
    「1968年夏天,我們倆去過南方一趟。」江巖松簡單地說。    
    「我們是找工作去了。」魯鴻接過話來,「那時都快上山下鄉了,第一批去東北的都要走了,巖松拉我一塊兒去廣州。對吧?你說你有個叔叔在廣州支左,是副軍長吧?咱們想到廣州聯繫個工廠,然後,拉一撥人去當工人。他媽的,去了,你那個叔叔也下台了,白跑,賠上車費。不過,那一路上玩的還可以,還在湘江橘子洲頭游了一回泳,來了個『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我怎麼沒聽你說過?」席志華問江巖松。    
    「巖松現在變油了。」魯鴻對席志華說,「你對他可不要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回游湘江,我差點兒沒淹死,魯鴻救了我。」江巖松笑了笑,想引開話題。    
    「我那算什麼,虧得你還有記性。江巖松,你倒是應該記住人家馬立橋,你們一塊兒插隊時,他可真的救過你的命啊。」魯鴻說。    
    到農村插隊的第一個冬天,江巖松和馬立橋去深山砍柴,遇到了豹子,江巖松摔到山澗裡,摔斷了腿,馬立橋硬是一個人用扁擔、鐮刀、斧頭打死了豹子,帶著滿身的傷,背著江巖松,連走帶爬三十里地,到半夜才回到村裡。一放下江巖松,他就吐了血。    
    「那是他自己命大。」馬立橋不很暢意地笑了笑,又垂下目光用筷子去夾一個早已看準的蝦中段。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滿桌的佳餚上,始終不停筷子。眼前的對蝦、海蟹都不是他能常享的口福,海參,他更是第一次嘗到什麼滋味。    
    「人的命真是轉來轉去,誰能想到你江巖松能有今天?」魯鴻說道,「噯,你可要報答人家,馬立橋現在想調回北京,你幫幫忙。」    
    江巖松只是不經意地笑了笑。這是使話題不引人注意地滑過去的方法。    
    魯鴻的話果然又滔滔地說下去了:「我也沒想到會有今天。手裡十萬、二十萬地進出著,七八個公司聘著我。我流竄時蹲拘留所,餓得發慌的時候想什麼,你們知道嗎?我想,能他媽的窩頭盡飽吃就滿足了。真是天上地下。來來,都滿上,巖松,你別耍滑,來,為咱們的命運乾一杯。……」


下卷:第四部分牢騷太盛防腸斷

    江嘯、華茵、曹力夫、劉堯、鄭重、周昌石圍坐的八仙桌上,被酒籠罩了一團融融的、淡黃色調的氣氛。這氣氛團像是一個特殊的物理場制約著人們的靈魂,靈魂懸浮在這個場中,釋放著各自的能量。這個氣氛團又像是溶解度很高的液體,把每個人靈魂中濃縮壓抑的苦悶溶解了出來。    
    身材魁梧的劉堯坐在那兒依然皺著眉,帶著他那種總是很生氣的神情吃喝著,黑框眼鏡後面閃動著憤慨的目光。鄭重駝著背縮著脖,蠕動著快掉光牙齒的癟嘴,一邊自顧自吃喝,一邊自顧自叨嘮個不停。華茵的話又多又快,滿桌是她頻率很高的聲音和給客人斟酒布菜的動作。周昌石喝乾一杯酒,就砰地一蹲酒杯,唉地歎一口氣,憤憤然罵句娘。除了江嘯保持著平和外,就是曹力夫還能不變常態。    
    「老周,」曹力夫看著這位機床廠的黨委副書記,「牢騷太盛防腸斷。退下來不是壞事嘛,還怕沒你幹的事兒?」    
    「幹什麼?打麻將?看著四壁發呆?兩個月就把頭髮白光了。」周昌石又是一仰脖乾了杯,砰然放下酒杯。    
    「可以看看書寫寫字,搞點兒回憶錄嘛。」江嘯溫和地笑道。    
    「那是你這號理論家的事兒。我嘛,只有喝酒,等死。」周昌石兩眼通紅,又拿過酒瓶倒上酒。他幹了一輩子政工,除了政工還會幹什麼?這一生的歷史使命完了。    
    「這個老周,就知道發牢騷。」劉堯不滿地橫瞥了周昌石一眼,用他那永遠像是教訓人的口吻說道。    
    「什麼叫發牢騷?你也幹不了兩年了,輪到你也是一樣。」周昌石說。    
    「嘖,你這個老周,說什麼呢。不等我把話說完?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劉堯放下酒杯,用他那很重的山西口音非常不快地教訓道。    
    周昌石喝了幾口悶酒。    
    劉堯凝凍著他不快的目光又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放鬆表情緩緩回過目光來,用一種很權威的口氣說:「告你們一個消息,關於幹部退休,大概不會像現在說的這樣搞了。」    
    「為什麼?」華茵問道。    
    「你們都不知道?」劉堯又帶出了那種教訓人的口吻,「聽說中央有位大人物講話了。」他目光嚴厲地掃視著眾人,「要是對老幹部搞一刀切,他就要辭職。」    
    「誰講的?」    
    「你們看。」劉堯用筷子在半空中寫了一個字。    
    「他,說話了?消息可靠嗎?」人們為之一振。    
    「應該可靠吧。」    
    「像他的話,這就好了。」鄭重癟著嘴說道。    
    「這太好了。」華茵轉眼看看丈夫,「這完全可能吧?」    
    江嘯像大人看小孩兒耍鬧一樣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不符合事實的謠傳都是這樣被願望製造出來的。    
    「這話說得太及時了,太得人心了。老幹部總還有點兒用。」周昌石兩眼都濕了,嘩啦啦拉開椅子站起來,「來來,咱們連乾三杯。我用這個大杯。都來汾酒,不要竹葉青。來,站起來,干。」    
    人們都站起來,乒乒乓乓一陣碰杯。再斟,再碰杯……    
    江嘯平和地看著眾人,滿桌只有他一人清醒。周昌石是醉得失態了。鄭重像個半導體收音機,一直叨叨嘮嘮地響著。劉堯端著架子坐在那兒,好像了不起,其實也有點兒說話沒準了。華茵也喝多了,興奮過度,不斷地搶話,太失身份,簡直讓他看不下去。曹力夫……他的目光與對面曹力夫的目光相遇了。曹力夫雖然一直在連說帶笑地喝著酒,眼裡卻閃出一絲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稍縱即逝,卻有著穿透力。江嘯感覺到了,笑著把酒杯豪爽地伸過去,與曹力夫相碰:「來,老曹,你是海量,咱倆再乾一杯。」    
    周昌石越來越醉了,說道:「我昨晚做夢,老人家又從紀念堂活過來了。」    
    「什麼情景啊?」江嘯感興趣地問。    
    「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天安門廣場人山人海,都是咱們這號老傢伙,還有就是穿軍裝的。年輕人沒多少,都低著頭。有個年輕人踩了我一腳,我瞪了他一眼,他趕緊道對不起,慌得不行。後來,他老人家從紀念堂裡走出來,就這樣擺著手,人擠得水洩不通。解放軍手拉手攔出一條通道來,讓他老人家從中間走過。他和兩邊人握著手。天上還過著飛機,好像是閱兵。紅旗挺多。有一面紅旗一直在我眼前忽啦啦飄,擋著我,最後把我的臉也裹起來了。」    
    一個頗有政治意味的夢。


下卷:第四部分老幹部是革命的寶貴財富

    「你們說,假如老人家現在真的又醒過來了,會怎麼樣?」曹力夫笑著說,「譬如說,六年前他是坐船在海上失事了,實際上一直隱居在荒島上。現在突然找到他了,派軍艦把他接回來了,你們說,中國會有什麼變化?」    
    「我看,中國還得翻過來。」華茵說。    
    「不一定,我看中國現在沒人願意再回到『文化大革命』中去了。」鄭重一邊仔細地吃著一塊蟹黃,一邊慢騰騰地嘮叨著。    
    「當然不會翻回『文化大革命』,可也會翻轉一個個兒。」華茵爭辯道。    
    「農民不會同意。工人、知識分子也不會同意。」鄭重還是不著不急地垂著眼,邊吃邊說著。    
    「要回到『文化大革命』,我也不同意,咱們還都得被打倒,住牛棚,下干校。他老人家現在回來,也不會往那兒翻。他也要順應歷史潮流。」華茵說。    
    「你們說得太抽像了,」江嘯擺了下手,打斷華茵的話,「你們先估計估計,他老人家要是現在又回來,會拿出什麼綱領啊?」    
    「這還不好估計,」曹力夫說,「我給你們發佈幾條最高指示怎麼樣?」    
    「好,老曹,快說說。」華茵滿眼放光。滿桌人都為這個遊戲興致勃勃。    
    曹力夫清了清嗓子,用模擬的聲調:「我數年不在,黨中央的同志們做了許多工作,辛苦了。你們這幾年講實事求是,很好,這也正是我過去一貫提倡的。實事求是就是應用馬列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對中國的現狀、歷史做全面的、系統的、周密的研究,引出正確的路線、政策來嘛。不一定我過去講的話全都是真理,永遠是真理。沒有脫離相對真理的絕對真理嘛。中國這六年有不少變化,變化是必然的,而變化也總是一分為二的。有的變化可能是好的,符合馬列主義的,那歷史會肯定的,它有存在的依據。有的,可能被實踐證明是錯的,那也會被歷史所糾正。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我看,我有幾句話要講,其餘的我還要做更全面的調查研究才能下結論。第一句話:黨的領導只能加強,不能削弱,政治工作只能加強,不能削弱。政治是經濟的集中體現,這是馬列主義的原理之一嘛。一說是政工幹部就不吃香,就臉上無光,這種情況不應該嘛——」    
    「這一條,就把一多半政工幹部籠住了。」江嘯笑著插話。    
    「——第二句話: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對於這一點,我們在理論上、實踐上,都不允許有絲毫的模糊和動搖。    
    「第三句話:農村政策變化很大,到底還要不要集體化,什麼是社會主義道路,應該是共同富裕呢還是一部分先富裕呢,這個問題,我希望在全黨開展一個辯論。    
    「第四句話:全國都學解放軍。這個口號還要繼續提嘛。    
    「第五句話,關於幹部問題,我要多講講。要注重培養共產主義事業接班人,這一點我過去就多次講過,但同時要充分珍惜和發揮老幹部的作用。老幹部是革命的寶貴財富。這個問題上我們要講點辯證法。反對幹部隊伍的新陳代謝,是形而上學,不充分發揮老幹部的作用,因勢利導地進行幹部隊伍的更新,也是一種形而上學嘛。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是對的,但對什麼是知識化,要有科學的解釋。是文憑更重要呢,還是真才實學更重要呢?……」    
    「我來幫你接著傳達一段吧。」江嘯截住曹力夫的話,也用模擬的聲調說道:「歷代狀元很少有十分出色的。啊?李白、杜甫不是進士和翰林嘛。柳宗元不過是二等進士。王實甫、關漢卿、羅貫中、蒲松齡、曹雪芹也都不是進士和翰林。就是當了進士翰林也都是不成功的。明朝搞得好的是明太祖、明成祖兩個皇帝,一個不識字,一個亦識字不多。以後到嘉靖,知識分子當政,反而不成了,國家管不好。書讀多了,就做不好皇帝,是書獃子。這段最高指示怎麼樣?」    
    「你這更像。」劉堯難得地露出一笑。    
    「要是老人家回到人間就講這樣一番話——老曹傳達的加我傳達的——你們看,全國會有什麼反響?」江嘯笑著問。    
    人們看了看江嘯,又相互看看,都沉默了。    
    似乎有一幅不敢多想的圖畫。    
    「算了,算了。不要胡說八道了。來,來,再乾一杯。」劉堯一揮手說道。    
    魯鴻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老同學多年不見,見一回不容易,今天不說那些裝模作樣的話,」他的手左右揮指著,瞪大的雙眼通紅放光,「都掏點兒真話往外說。」    
    「那你先說說,你現在個人有多少錢?」顧曉鷹也喝得兩眼通紅,帶著醉意問道。    
    「錢算什麼東西?我不稀罕它。我現在給大夥兒提個話題,咱們都談談自己人生的最大理想是什麼,要講真格的。怎麼樣?噯,立橋,你說怎麼樣?」魯鴻使勁捅著左邊的馬立橋。    
    馬立橋一直垂著眼皮悶吃悶喝。「什麼他媽的理想,我沒理想。我一聽這兩個字眼兒就反感透了。」他迸出一句話。    
    魯鴻盯著他稍有些愣怔,又哈哈哈大笑了:「好,咱們不用理想這個詞兒,就說願望吧。咱們都談談自己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好不好?」    
    「還是你先說說吧。」席志華對魯鴻說道。    
    「我提的問題為什麼要我先說?」魯鴻身子向後躲閃似地仰靠到椅背上。    
    「你提的問題自然應該你先說嘛。要不誰會響應啊?」江巖松在一旁幫著腔。


下卷:第四部分東單十字路口看漂亮姑娘

    「好哇,你們夫唱妻和。」魯鴻一拍桌子,指著他們說道,「好,我說就我說。我,魯鴻,」他舉起酒杯,「本人現在最大的願望是把整個海南島承包下來,由我一個人治理,每年向國家交夠稅金,別的啥也別管,我獨裁。我要和李光耀比比,超過他新加坡。這就是我的願望。怎麼樣?」他舉杯要飲。    
    「你也說得太沒邊兒了。」江巖松笑道。    
    「這是我的真實思想啊。」魯鴻把酒杯停在了嘴邊。    
    「真實有什麼用?我說我要統治整個宇宙,這話有什麼意義?和沒說一樣。」    
    魯鴻皺著眉沉默了一會兒,一下站起來:「好。我再具體化一步,說說有邊兒的事兒。我想找個華僑巨富的獨女當老婆,不管她多難看,繼承上幾個億財產,然後,來開發海南島。」    
    「自己的老婆不要了?」    
    「嗯……不要了。交底兒吧,我現在跟她越過越合不來,她成天犯醋勁兒,我早就想離婚了。怎麼樣,我這話夠真格了吧?」他一仰脖喝乾了酒,「來,你們誰接著說?顧曉鷹,你說。」    
    「我?」顧曉鷹嘻嘻哈哈,「本人最大的願望是每天站在東單十字路口看漂亮姑娘。」    
    「這算什麼真格的?」魯鴻用筷子戳點著顧曉鷹的鼻子,「不行,往深了說。」    
    「往深了說?」顧曉鷹搔著後腦勺流里流氣地笑笑,「我願意每天站在女澡堂門口看剛洗完澡的漂亮女人。女人從澡堂出來最鮮嫩了。」    
    「你他媽說的叫什麼真格?又從十字路口挪到澡堂門口來了。你別是想進澡堂裡邊去看吧。」魯鴻還是緊盯著他不放過。    
    「好好,我說真的吧,」顧曉鷹隨隨便便舉起了酒杯,「我希望天下所有的漂亮女人都裸體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由著我看。行了吧?這可是最真格的了。」    
    魯鴻仰身大笑了,笑得胸膛都震抖著:「由著你看?是由著你抱吧。」    
    「先說看吧。」    
    「好好,你的算說完了。下邊誰說?」魯鴻環指著其餘的幾個人,「志華,你說說吧?」    
    「你少哄我,你們這些臭男人,滿腦子壞水,我才不和你們摻和呢。」席志華說道,她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並不以為怪。    
    「叫你一聲嫂子還不行?今天你算是給我一個面子,別讓我掃興,我好賴還在湘江裡救過你男人呢。」    
    席志華瞟了他一眼,噗哧笑了。「我的願望是有個男人能真正理解我,每天能和我好好聊聊。」她垂下眼簾,很實在很大方地說。    
    「這個男人是誰,是江巖松嗎?」魯鴻問。    
    「他?」席志華瞟了丈夫一眼,「哼,不要他。就知道顧自己,太自私了。」    
    魯鴻又開懷大笑,笑夠了,他轉向馬立橋:「馬立橋,該你說了。」    
    「我沒的說。」    
    「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說一說。」    
    「我的願望就是在北京找個老婆,然後調回北京。」馬立橋幹幹地道出了他的願望,一句話,現出了他全部真實的潦倒困境,使熱鬧的氣氛一瞬間有些尷尬。    
    「好。咱們馬立橋說的是最真格的,沒的挑剔。」魯鴻打著圓場,很快轉向江巖松,「巖松,該你說了。」    
    「我?」江巖松笑著扭過身,指了指靠窗的寫字檯,「我的願望就是把那本小冊子寫完。」這是他早已準備好的回答。    
    「你小子最滑了,和你說話就總像隔著一層皮,看不見你的真心。」魯鴻不滿地戳點著他。    
    「江巖松就會裝洋蒜。」顧曉鷹也幫著腔。    
    「我說的是真話,不信你們問志華。」江巖松不慌不忙地說。    
    「不用問志華,」魯鴻一揮手,酒勁兒上來了,「你說不說真格的,我不管了,同學們都說你現在是圓滑鬼,這我也不管。我只問你,今天咱們好不容易一聚,你真正喝了多少?我們幾個一杯又一杯,你是抿一下就算過去。用不著解釋。」他伸手制止道,「別以為我醉糊塗了,酒席上我來來去去多了,見過世面。我一直注意著你呢。」    
    「你不知道,我酒量不大,不怎麼能喝酒。」    
    「少來這一套。1968年去廣州,你在長沙的小飯館裡喝六兩白干都沒事兒,我還不知道你的底兒?來。」魯鴻咕咚倒滿一大杯威士忌,放到江巖松面前,「你要夠朋友,願意和我魯鴻來往,就先乾了這一杯。要不,我魯鴻推開桌子就走。喝酒耍滑的人不可交。」    
    江巖松為難地一笑:「好,我乾這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頓時泛起紅暈。    
    魯鴻又拿起酒瓶滿上一大杯:「再來一杯。」    
    「實在不行了……」


下卷:第四部分釋懷素書,揮毫掣電

    「這一杯,算是顧曉鷹敬你的,對不對?」    
    「對。」顧曉鷹端著斟滿的酒杯,「你喝他的,不喝我的?」    
    江巖松苦笑著搖了搖頭:「好,我今天是捨命陪君子了。」他又接過酒杯喝乾了。    
    「這第三杯,算是馬立橋敬你的。」魯鴻又滿上了一杯。    
    「哎呀,我實在是不行了,都上頭了。」江巖松揩了揩額頭沁出的細汗,推謝著。他半天喝的酒也沒剛才這兩大杯多。    
    「巖松,你夠朋友嗎?」魯鴻藉著醉意發火了,「人家馬立橋救過你的命。我剛才說他想調回北京,你連個話都沒有。現在這杯酒,你喝還是不喝?」    
    「好。」江巖松也站起來了,「立橋,這應該算是我敬你的,你過去救過我,這麼多年我一直沒忘。來,咱倆乾一杯。」    
    馬立橋也站了起來,兩個人對乾了一杯。    
    「馬立橋,先別坐下,江巖松,你也別坐下。」魯鴻又給他們都斟滿了酒。「立橋,剛才那杯是巖松敬你的,這一杯,你敬他。」    
    「我實在不行了。」江巖松真的感到有點酒勁湧上頭了,連忙擺著手。    
    「不行也得行。馬立橋,你想調回北京,我幫不上你,缺錢了,我給你。」魯鴻轉身拿過撂在沙發上的皮包,拉開拉鏈,拿出一厚摞票子,「這算是我的一點小意思。至於戶口問題,你現在求求江巖松。」    
    「別這麼說……」江巖松不安地說。    
    「怎麼說?」魯鴻瞪著血紅的眼睛吼道,「人家對你有救命之恩,你這半天連個正經屁都沒放。馬立橋臉皮薄,你知道他張不開嘴。哼。立橋,他江巖松不記過去就不記。你現在敬他一杯,當著大夥兒的面給他磕個頭,求他一求。聽見沒有?」他抓住馬立橋的手捏住酒杯硬舉起來,「巖松,這一杯你喝不喝?」    
    席志華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場面。    
    江巖松舉起了酒杯:「立橋,這杯酒還算是我敬你的吧,咱倆再乾一杯。你想調回北京,我一定幫忙,其實,我原打算吃完飯再和你商量這件事兒的,」    
    「你別太為難,魯鴻是喝醉了酒瞎起哄呢。」馬立橋的手還被魯鴻牢牢地抓住停在半空,很不安地說道。    
    「我不是起哄。做人得有人性。懂嗎?」魯鴻仍舊氣呼呼地說道。    
    「魯鴻說得對。」江巖松自己舉杯一飲而盡,「做人得有人性。」他抓過酒瓶,又咕咚咚滿上,「立橋,我沒忘記你救過我,沒忘記。」他說著一仰脖又喝了個杯底朝天,兩眼開始發直,頭也左右微微晃開了,「魯鴻,來,咱倆再乾一杯。」他再一次抓起酒瓶。    
    「別喝了。」席志華拉住他的手。    
    「我要喝。我沒忘記過去。來,咱們,為……人性,乾一杯。……」    
    曹力夫感覺自己有點兒醉了,可他並沒有忘記留意江嘯。江嘯飲酒始終很有節制。曹力夫暗自笑了笑,換了個大杯,倒滿汾酒,站起來舉到江嘯面前:「江兄,我敬你一杯。」    
    「這麼大杯?」    
    「我敬這一杯是對江兄有所求的,你知道我最近剛換了房子,請你寫幅中堂,掛在客廳裡。」    
    「我的字還拿得出去?」江嘯故做謙虛,但瘦削的臉上卻一下綻開壓抑不住的笑容。他喜愛書法,自以為是當今第一流。    
    「你的字還拿不出去?現在好多書法家的字都不如你。前兩天我看了一個書法展覽,那些字比江兄差多了。我不會寫字,可會看字。」    
    「那好,這杯酒我喝了。」江嘯一下興致勃發,一切用心深藏都消失了。他站起來,舉杯一飲而盡,「怎麼,是過會兒寫,還是現在寫?」    
    「就現在寫吧,你喝著,寫著,我們看著,喝著,也算是給喝酒助興。」    
    「對,古代舞劍可以助酒興,弄墨也可以助酒興嘛。好,華茵,去取紙和筆來。」    
    「給我也寫一幅,要橫幅。」鄭重也說。    
    周昌石、劉堯也爭相索要起字幅來。    
    「你們要字,可都沒敬酒呢。」曹力夫環指著他們開玩笑道。    
    於是,大伙紛紛給江嘯敬酒。    
    「你們是要草書,還是要行書,還是要楷書?」江嘯問。    
    「來草書吧,江兄的草書最有氣勢。」曹力夫說。    
    「既然這樣,你們這三杯我都干了,草書是要喝酒寫的。」    
    「古人說,越喝得多越寫得好。」曹力夫捧場道。    
    「是。唐代大書法家張旭每次酒醉而書,癲狂揮筆,高呼大叫,醒而自視,以為神異。還有唐朝和尚懷素,也是草書名家,你們看過《國史補》嗎?沒有?《續書評》呢?也沒有?那裡講:『釋懷素書,揮毫掣電,隨手萬變,素以狂草得名。』他也是酒醉才書的。後人把張旭和懷素並稱為『顛張醉素』。……」    
    飲酒進入高潮。    
    


下卷:第四部分暗中支持保守派和造反派斗

    樓下老的,樓上年輕的,兩桌人都醉了,「人天合一」了。    
    周昌石醉得厲害,他渾身的肌肉、血液、五臟六腑都被酒精浸透了,處在一種既興奮又麻木的狀態中。他覺得自己乾瘦的身體發輕發熱,像一塊被烘乾的炭塊,裡裡外外有著無數孔隙,燙熱的,乾透的,一點火就著的。酒從喉嚨口下去,已經沒有灼熱下行的刺激。自己這百十來斤,這身骨頭肉,六十多年了,今天終於被燒成炭了,再燒就成灰了。    
    過去他像棵樹。十幾歲時在農村,一天早晨,他拿著鐮割牛草,站在村口的路邊扶著一棵丫杈小樹,看著東邊天發亮,山發青,土顯黃,草泛綠,石發紅,露閃光。他感到小樹濕嫩的皮被沁透了,土地深處的濕氣沿著樹幹上來,滲入他的手心。後來,日本人來了,他扛槍走了。十幾年後,坐著小吉普回村,那棵丫杈小樹已長成茂密的大樹了。他扶著樹幹站了好一會兒。不過不是早晨,是中午,樹冠遮著當頭的太陽,落下一團濃蔭。又過了十幾年,他再一次回了村,那棵樹早已被砍了,不知是幹什麼用了,大概早燒成炭了。他一隻腳踏著樹樁站了好一會兒,不過不是早晨,也不是中午,是傍晚了。太陽從西山上落下去,天發糊,山發蒼,土顯暗,草顯黑,沒有露,不見石。幾十年前的小樹已經燒成炭了,只留下個樁。再過幾年,樁不是爛掉,也要被人刨掉……    
    你曹力夫呵呵笑什麼?倒能撐住樣子。你劉堯端什麼架子,和老朋友在一塊兒,也像個石像?話來話去拿我老周開玩笑。我老粗,心不粗,很明白。你江嘯現在得意開了,這邊喝酒乾杯,背轉身就拿著大筆寫,寫完一張,就讓大家看,評價。別人一說好,就仰著身子哈哈大笑,還假謙虛一番。    
    他腦袋裡一閃一閃掠過著清醒的思想,可更多的是熱烘烘的迷霧。他還是在喝,嘴裡還是不停地在說,收不住。    
    他當偵察排長,半夜冒著大雪領著兩個班去襲擊敵人指揮部,抓指揮官。他當團參謀長,在朝鮮戰場上如何英勇過。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怎麼暗中支持保守派和造反派鬥。在重型機床廠,他一拍桌子,一頓發火,硬是一個人把錯誤的決議頂垮了。鬧調資風波時,他不怕工人圍攻,硬是把領頭鬧停產的人抓起來,保住了生產。他就是敢字當頭,敢做敢當。他不信邪。他就不信八十年代一張文憑這一套。……    
    「老周,你這輩子過五關斬六將,就沒有不敢做的事兒?」曹力夫笑著問。    
    「能有什麼事兒不敢?」    
    「我看你有一件事就不敢。」    
    「啥事兒?」    
    「你敢說說自己思想中怕事兒的一面嗎?」曹力夫說道。    
    有什麼不敢的?他什麼都敢。曹力夫是啥意思?套自己?不管。他現在酒直衝腦門子,他就是要比啥時候都要有膽量。    
    我告訴你吧,從抗日到解放戰爭,到抗美援朝,部隊裡都把我看成最勇敢的人,其實我也膽小。有時候也怕死,怕得要命。當了參謀長以後,下陣地有時還緊張。解放後,政治上遇到個什麼事兒,我常常緊張得睡不著覺。可這麼多年,就沒有一個人看透我這一點。你們看,人們有多笨。……    
    魯鴻感到自己的屁股重得抬不起來了,人也好像胖了幾倍,肚子大得像水缸,自己伸出手臂大概都摟不過來了。胳膊短了,腿也細了,自己一定像小時候在連環畫上看到的大肚子怪物,一個白蘿蔔上插著四根火柴棍兒變成的胖傢伙,也許像《皇帝的新衣》裡的胖皇帝。可他還要喝,還要滔滔不絕地吹他的牛。    
    他怎麼和港商鬥智;怎麼和日本人互相摸底;怎麼討價還價;怎麼和內地官僚衙門打交道;怎麼豪飲,把那些想灌醉他的港商灌得胡說八道開了;怎麼手抓百條線,腳踏十隻船,國內十幾家開發公司爭著聘用他……    
    「噯,我再提個話題給咱們助興,每個人談一件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事情,怎麼樣?」他伸出食指左右指著每個人。    
    「還是你先說吧。」席間有人說道。    
    「我先說就我先說。」


下卷:第四部分男人有錢有勢就該糟踏女人?

    香港一個王老闆,專門掙日本貨銷大陸錢的,帶著一個女秘書來廣州和我談生意。他老傢伙矮胖子,胖得禿頂流油,五六十了。他那個女秘書,二十多歲,又年輕又漂亮,其實是他姘頭。他讓那個女秘書通宵陪我跳舞,陪我喝酒,自己閃到一邊,不知是打檯球去了,還是睡覺去了。你們猜猜是怎麼回事兒?對了,他搞美人計,想讓女秘書套我的底兒。他媽的,我將計就計,噯,顧曉鷹,你眼珠子別瞪出來。怎麼樣?夠提味兒的吧。我就和那個女秘書喝、跳,對她獻慇勤,後來,我們倆就到房間裡去了。顧曉鷹,你張那麼大嘴乾什麼?別流口水。我拿出了男人對付女人的全部功夫,把她伺候好了。弄得這小雌貓舒服透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吊著我的脖子,一個勁兒吻我,不願意起來,倒是我怕有人敲門。她的小嘴又濕又熱,身子又白又嫩,夠勁兒。我坐在床邊和她廝混,從男人女人間的事兒問起她和那個老鬼的關係,你們猜怎麼著?那老鬼不中用。明白嗎,啊?哈哈哈……志華,別不好意思,生理現象,有什麼不能說的。那老鬼每天就會抱著她亂啃亂抓,弄得她厭惡透了,為了掙他的錢,她沒辦法,她說,有時候簡直想殺了他。這個老鬼還是個老色精,看她看得特別緊,不許她和別的男人來往,特別是年輕的。(「那他怎麼捨得對你打這張牌?」顧曉鷹趕忙問道。)要掙我的錢呀,可能顧不上了。還一個,欺負大陸人老實?不能把他姘頭怎麼樣?他可想不到老子葷的素的都會來。我又倒了兩杯酒給這小雌貓喝,三套兩套,就把那個老鬼的底摸了個清。結果呢,我掙了他一百五十萬港幣。而且,那小雌貓還和我難捨難分了,說下次來廣州還一定要見我。情長意短的。顧曉鷹,你小子算是說對了,她嘗著真正男人的滋味兒了。    
    「這件事夠得上得意了吧?」魯鴻仰身笑著,眼睛放著光,「這件事還讓我發現了一個真理:人都離不開異性。過去只知道男人要女人,要起來要命;其實,女人要起男人來,也能要了命。」    
    「你後來和那個女秘書還來往過嗎?」顧曉鷹問。    
    「怎麼,你也想撿這個便宜?」魯鴻長歎了一聲,「說真的吧,後來我和她分手時,也有點兒難捨難分了。」    
    「愛上她了?」    
    「有點兒吧。她和我講了她的身世。從小很苦,又要強,那模樣有點兒山口百惠的勁兒。可沒辦法,又要養活有病的娘。她想攢上一筆錢,甩開那個老鬼,找個男人好好過日子,特別是想在大陸找個丈夫,說大陸的男人知道體貼女人。」    
    「你想娶她嗎?」    
    魯鴻目光恍惚地看著酒杯停了一會兒,搖搖頭。    
    「我想你也不會找這麼個破爛兒。」    
    「你說什麼?」魯鴻一下火了,劈胸抓住顧曉鷹,目光可怕地瞪著他,「她怎麼是個破爛兒了?」    
    顧曉鷹驚惶不知所措,其他人也傻了。    
    魯鴻停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慢慢鬆開手,抓起酒瓶咕咚咚把杯子倒滿,又匡地放下酒瓶:「那是個不錯的姑娘,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打字、速記都利索漂亮。告訴你吧,我後來看見那個老鬼,面對面站著,看著他那禿腦門,聞著他那股油膩氣,幾次恨不得一拳打在他鼻樑骨上。男人有錢有勢就該糟踏女人?老不死的,把個年輕姑娘捏在手心裡。……好了,不說了,該你們誰說了?」    
    曹力夫醉酒是善醉,不癲狂,不多話,只是感到舒服,懶洋洋的,像是暖日下曬著,週身烘熱發酥,迷迷糊糊地困乏。他沒完全喪失理智,臉上始終浮著應和周圍的微笑,嘴裡仍然不多不少地說著話,但是,他頭腦倦倦的,騰雲駕霧般很難再集中起來,像平時那樣說出些老謀深算的、有份量的話。他只是順乎著一種不由自主的慣性說著一些話。    
    江兄,你這筆字寫得確實不錯,你這個人有大人物氣魄,瀟灑縱橫,以天下為己任,可又筆筆含鋒不露。做人和寫字一個道理。一個人胸懷大志,可一生又筆筆含鋒不露,這就不容易。嶢嶢者易折。鋒芒畢露是最蠢的……你們說曹操有雄才大略吧?可他的魏家天下最後叫司馬懿、司馬昭篡奪了。我看司馬懿比曹操更厲害……江兄,你看你這一筆,內含勁力,表面上不囂張,實際上很毒。噯,毒在這兒是褒意,不是貶意啊。這一筆裡面就藏著司馬懿的老練和殺機。你們別不相信,我真的看到司馬懿的嘴臉了。那是他的眼睛,那是他的目光,看,那不是他的冷笑?……搞政治和寫字一樣,筆筆有力,筆筆又含而不露,這最難了。太張狂的人都經不住整。臉上不露聲色,手底下穩准狠,一下是一下,置敵於死地,這才是手段呢。……    
    


下卷:第四部分搞女人,甩女人也要有手段

    顧曉鷹感到鼻子裡呼出的氣體灼燙,還感到眼前的圓桌像個緩緩旋轉的大輪子,高舉的酒杯一隻隻從眼前轉著,盤盤碟碟從眼前轉著,一張張臉從眼前轉著。可惜沒有女人。有一個,席志華,既不漂亮,又是江巖松的老婆,也沒什麼可挑逗的。    
    每個人說說自己最得意的事情?他得意的事情多了。最得意的事情無非是搞女人。他對這方面的戰果從來記得一清二楚。    
    你們聽著,我給你們說上幾件……    
    怎麼,嫌我說得多了?多說點兒還不好?要揀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事兒說?我都得意。幾十件。不願聽我再講了?好,我不多說了,省得佔了你們的發言時間。哈哈。    
    不過,讓我再乾上一杯,總結上兩句,啊?    
    我的體會:一個女人一個味兒。和吃菜一樣,一年到頭只吃一道菜,會膩死人的。天天吃螃蟹,一天三頓,一個月九十頓,一年一千多頓,無論味道多麼鮮美,保證吃得誰也一見它就要吐出來。又和聽音樂一樣,一輩子總聽一支曲子誰受得了?女人也要常換換。告訴你們吧,有的女人是看著有味兒,讓你饞得不行,可一旦把她搞到手,就一點味兒都沒了。可有時候,她還死纏住你不放。搞女人要有手段,甩女人也要有手段。有的女人搞到手了,越品越有味兒,要是她再對你來個不遠不近的什麼勁兒,你越是撒不開手。    
    怎麼,又嫌我離題了?魯鴻,你說,我那幾樁得意的事兒蓋了你的那樁沒有?不和我比? 行了,我不說這了。不過,我覺得每個人光說最得意的事兒還不夠勁兒。我提議再加個話題:每個人同時必須坦白交代一個自己最壞、最見不得人的心眼。對了,暴露暴露人性惡。你們一個個都敢不敢?    
    什麼,讓老子先說?我不敢說?我怎麼不敢?我就是準備說才提的頭兒。我說。    
    我他媽的壞水可多了。告你們一個,我沒事兒了,最愛幹的是什麼?就是去坐公共汽車,專揀最擠的車——舞會散場的、電影院散場的——坐。幹什麼?在車上擠女人。對了,看見漂亮女人就上去擠,從背後擠她、蹭她,從正面擠她、蹭她。管她瞪不瞪眼,裝沒看見。要是周圍都是女的,碰見女學生群,就左右的擠,擠一個換一個,品品各種味道。魯鴻,你說我什麼?說我性飢渴?我不飢渴,身邊有情人時也這樣。這和正兒八經搞女人是兩回事兒,各有各的味兒。你說我暴露得夠壞不夠壞?告訴你,這還不是我要說的正經題兒呢。只不過是我的一點鋪墊。    
    我還有一個更壞的,就是報復。你們遇到有仇有恨,怎麼報復?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我呢,覺得這種報復都不狠毒。不解氣。我覺得最有力的報復是把他老婆搞到手,讓他當王八、戴綠帽子。這才是最毒的報復呢。怎麼樣,我這心眼夠壞到家了吧?    
    人都壞著呢。什麼文章,什麼小說,寫的人都是假的。就像你們平常在社會上,都沒裝樣子?都沒演戲?都假著呢。哪個人沒點兒壞得透頂的心眼?都藏著,不敢暴露。要是人人都暴露出來,你們可以想想,比全世界所有的核彈頭兒都厲害,保證能把地球炸碎幾百遍。    
    「誰壞,也沒像你壞得那麼邪門兒。簡直是惡棍。」魯鴻笑著說。    
    我看都差不多。不過,我相信人的壞都是後天的,這我就能證明。我的壞,就是剛上初一開始的。我每天偷我老子的《參考消息》看,那陣「參考」只有幹部能看。有一天看到一篇文章,評介希特勒和他的《我的奮鬥》,有幾句話給我印象極深:一句,人類社會就是生存競爭,一句,自私是生存競爭的最大動力,最後一句,最強有力的人往往也是自私心最發達的人。他媽的,我一下子覺得發現人生真諦了。後來,我到處找來一些書,越看越相信這一條。你們知道我開始怎麼自覺地學自私嗎? 說出來你們別嫌腌臢。自從看完那篇文章那天起,我上完公共廁所,再也不拉水沖了,起來就走。拉水沖,那拉把上保不住有細菌弄髒我的手,不拉,臭了也是熏後來的人。好好,嫌我說的腌臢,我不說了。你們誰接著說?一件最得意的事兒加一個最壞的心眼。    
    劉堯坐著還比別人高半頭,左右看人自有些居高臨下。他很想說些有份量的話。可是眉頭皺緊了,腦子卻發木,舌頭也不很聽調遣。那股想教訓人的勁兒都注入到目光裡了,不滿地轉來轉去掃視著。    
    江嘯就知道炫耀他的書法;周昌石就知道說大話;曹力夫就知道呵呵笑;鄭重就知道不停地吃,不停地叨嘮;華茵就知道湊熱鬧……他們都喝醉了,一點都不清醒,渾渾噩噩。只有他清醒。他冷冷地看著他們。    
    眼前模糊了。他這是在哪兒?    
    他在北京中醫醫院的平房院裡,等著看病。他站在台階上,利用這點時間做起站樁氣功來。兩膝微屈,兩手下垂,氣沉丹田,入靜了。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人們都沒注意他,在院子裡流水般來來往往著。三十分鐘過去了,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周圍的人流仍然來來往往著。他突然升入一種超塵拔俗的、以靜觀動的特殊境界。他好像是座雕像,好像尊神,看著凡間的忙碌。人們是那麼匆忙,那麼焦慮,奔波著各自的事情。他想到大同雲崗那座十幾米高的石雕佛像,自己好像與它合為一體了,以它的目光居高臨下地觀察起流來流去的凡人了。都在忙什麼?    
    他看到自己也在下面忙碌的人流中匆匆走著,人總要有所追求吧……


下卷:第四部分一個女人與五個男人

    席志華酒喝得最少,有些酒意,但還保持著清醒。一個女人坐在男人堆裡,能得到充分的信任和友誼。男人對女人往往不存戒意。倘若女人們坐在一起,或者男人堆裡有第二個女人在場,她的神經就不會這樣鬆弛舒暢了。    
    人是複雜的東西。一旦剝掉偽裝,露出的真相全然是另一套。客人來到之前,江巖松有多少理智的算計啊,瞅他現在醉了又說的是什麼?魯鴻、顧曉鷹也不是簡單的人,來之前肯定也各有打算,可現在,簡直什麼醜事兒都亮出來了,還互相比著亮。什麼是理智?理智就是對利益和策略的思維,在一定意義上就是虛偽。不過,這種虛假人類社會可能也需要。要不,像顧曉鷹說的,人人都不加遮掩的大暴露,真能把地球炸碎幾百遍呢。現在可好,理智剝光了,暴露開了。 真像做夢一樣,人常常在夢裡露真情。許多夢是不能對別人講的。她不是也夢見過自己和另外的男人間最不堪的事情嗎?    
    輪著她講了?最得意的事情?她想不起來。我確實想不起來,真的。我不知道有什麼得意的事情。我只能想起自己有什麼倒霉的事情。    
    讓我說最壞的心眼?我也不知道。她笑笑。    
    這不是真話。人沒有醉,就要說假話。她當然有壞心眼。人人都有。這一點顧曉鷹說得是對的。她的最壞的心眼是什麼?    
    一個漂亮的女孩對江巖松崇拜至極,星期天常來找他,有時候兩個人就散著步上公園「談歷史」去了。她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給那個女孩寫了封信,威脅她,如果再和江巖松來往,就要告她是破壞家庭的第三者,嚇得那個姑娘再也不敢來了。自己卻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似地問江巖松:噯,那個女學生怎麼不來找你了?那姑娘挺聰明的。     
    這是她最壞的心眼?    
    不,還有。一次投票選舉……不,她不往下想了。自己的這些壞,她今天都不會講的。她沒有醉。她連想都不願想下去。她對自己都不願承認那些壞。    
    非要讓我說?那我說一件。有個星期天,我急著複習電大功課,實在不願洗那麼多衣服,我就裝著手腕扭傷了,結果讓巖松一個人洗了一上午……    
    人們聽了,指著江巖松哈哈大笑起來。    
    華茵像個上足了發條的活動玩具,手要動,胳膊要動,身子要動,脖子要動,一切關節處都要動。她很能喝酒。前幾年一次在宴會上乾杯,她喝倒了一大片男人。都是她手下的敗將。現在她渾身汗津津的,背後濕涼,身前潮熱,從臉、喉嚨、兩乳間一直熱下去,越下面越潮熱得厲害,潮熱得黏稠。她沒老,身上的肉稍有些鬆弛,可都還是暖熱的。平時沒什麼要求,有時卻有渴望。她喜歡男人。喜歡人多熱鬧。    
    此時,江嘯在她眼裡又顯得很有魅力了。他的字寫得有氣派,他端杯豪飲有氣派,他評古論今的淵博學識有氣派,他仰身哈哈大笑時使他那乾瘦的身材也放出偉岸的光輪。滿桌的人都不如他。她為丈夫感到驕傲。    
    但她更需要自己的風頭。她不停地說笑,不停地發表見解,不停地提出話題……一個女人與五個男人,她不應該成為唯一的中心嗎?    
    江巖松難得如此醉酒,他在暈暈糊糊中始終保持著一絲微弱的理智:有一點醉可以,但一定不要醉到失控。什麼大話都可以說,反正今天是喝多了,自己索性也放縱一下,快活舒服一下,平常收斂得太緊了,但絕不可說出有關自己政治進取的實質性情況。他抓住的這一線理智,就像一個困乏至極的人因為有事不能睡而抓住的一絲自我警醒一樣,一方面支撐著他反覆戰勝迷糊狀態不要睡著(不要醉倒),一方面越發加重著他的困意(醉意)。    
    啊?他最得意的事兒?他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放在桌上,松懶地又是瀟灑有氣派地坐著,立刻進入了大政治家的自我意識。他得意的事情多了,隨便說一樁吧。我最得意的事情是「舌戰群儒」。戰什麼群儒?在一個討論國際問題的會議上,他以謙虛請教似的口氣詳細闡述了自己的獨立見解,並把持不同見解的權威學者都駁倒了。    
    他眼前出現了無數的人,活躍在各種場合中的人,他輕輕一揮手,就把他們都揮倒了。所有的人都不在話下。他瞇眼看著自己的幻境,微微笑了。    
    你們說我有野心,藏著,現在就得藏著點兒。輪著我弄權,不說別的,如果讓我掌握外交,我一定要讓基辛格之流都拜倒在我的腳下。魯鴻,你說我現在才說真話?酒後露真言?沒關係,明天我就可以不承認。別笑,真的。不過,我現在還要接著再說點兒狂話。我真不把現在台上這撥人看在眼裡,告訴你們,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什麼,讓我講自己的壞心眼?我經常想殺人。(一 蹲酒杯,眼露凶光地說道)怎麼樣,比你們都壞吧?想殺誰?想殺過不止一個人。那些害我的、嫉妒我、坑我的、礙著我的。    
    


下卷:第四部分有無相生,難易相成

    江嘯眼前的世界是任他書寫的一張張雪白的宣紙。他帶著濃酣酒意,縱筆豪邁,放蕩揮灑,一筆連一筆,筆筆有千鈞力,裹著淋漓濃墨,在白紙上飛龍舞鳳。白色的宣紙綿軟、柔順、服貼,任他的雄遒大筆力透紙背。像千軍萬馬的鐵騎踐踏馳過薄雪覆蓋的潔白原野,像鐵犁劃開著鬆軟的土壤,像軍事家任意切割、掃蕩著弱敵的陣地。他手中的筆體現著他的力量。對這一張張白紙,他既愛憐又冷蔑,冷酷無情地用刀一樣的筆劃穿著它們。把他的意志,他的氣派實現出來。    
    他一幅幅寫著,興致盎然。    
    這一幅「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何等怡淡,怎麼樣?你們退休了掛在家裡好不好? 這一幅「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蘇軾的,有氣派嗎?老劉你要了?這一幅,「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的,怎麼樣?古來有志之士的座右銘。這都任你們挑,剩下的,我留著送別人。什麼?我可以留著賣錢?真有這一天,缺錢花了,我就賣字畫去。哈哈哈。    
    剛才那幾幅還太常見,寫幾幅更少見的吧。    
    看,這一幅,寫得怎麼樣?「行也無邪,言也無頗」。老周,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老曹,你知道吧?……對,行動不應有何不正,說話不應有何偏頗。這是韓愈《竹箴》一文中的。你們誰喜歡?老周,你厭煩無邪無頗的說教?老曹喜歡?那老曹你拿走吧。    
    再看這一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怎麼樣?知道出處嗎?這是《論語》中的。當什麼講?不知道?老周,你真該修養修養。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臆想,不要絕對肯定,不要固執僵化,不要唯我獨是。我這馬列主義理論家為什麼推崇孔孟一套?古為今用嘛。    
    這一幅,比上一幅寫得好點兒。「志不強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這不是儒家的了,這是《墨子·修身》一文中的。有人喜歡嗎?    
    這一幅,「敬慎無忒」,這可又是法家的了,《管子》中的。嚴肅謹慎就不會出差錯。怎麼,老周,你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你說什麼?要是不退休就感興趣,退休了這些為人處世之道就都不講了?    
    法家的再來幾幅,代表人物韓非的。這一幅:「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怎麼樣?可以當咱們幹部修養的座右銘嘛。老曹,你在報社,敢不敢用這句話當題目來篇文章啊?啊?哈哈哈。    
    再來這一幅:「時移而治不易者亂」。這句話簡直是辯證唯物主義的策略學了。老周,開你個玩笑:你老老實實學好這一條,要跟上形勢。政策是要隨時間推移而變化的,要不國家就亂套了。再寫這一幅吧,「循天則用力寡而功立。」怎麼樣?你們說我喜歡法家?搞政治,還是法家的東西最有用吧。    
    好了,不來法家的了,看這一條,「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對了,這是老子的,都知道。再寫這一條,還是老子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怎麼樣?古代辯證法。    
    好了,儒墨韓老,中國古代四大家的就都有了。    
    「你還是對法家的最感興趣。」曹力夫笑著說。    
    是。照我看來,以法家思想為主,兼收儒墨老的東西,再用馬列主義對其一處理,予以現代化,古為今用,這就是治理中國的全套辦法。你們好好想想吧,我說的是事實,是真理。而且我相信:以後的歷史將證明我剛才的結論。    
    老曹,你們說我是胸懷大志的大政治家?不敢當。    
    他笑笑,飲了一杯酒,轉過身蹙緊眉心,目光冷毅地、錐子一樣尖銳地凝視了一會兒,提起筆,用最奮發蒼勁的筆法寫下一幅橫幅:「古之立大志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停了一會兒,又提筆蘸墨,用斗大的字寫下了第二幅:「天生我才必有用」。……    
    馬立橋一直半垂著眼簾悶吃悶喝。魯鴻的一摞錢,江巖松答應幫助調回來,都沒有引起他的快樂。酒澆得他滿腦子是迷糊的苦悶和苦悶的迷糊。    
    看人家過得啥樣,自己活成個啥樣。低三下四地求人,低三下四地收人家的錢。想推辭不要了,手還是一軟收下了。沒臉皮。自己這輩子活得真沒意思。這輩子什麼都趕上了:「文化大革命」被抄被鬥,到農村插隊受再教育,招工時嚥下自尊心去送禮磕頭、走後門,上不了大學,回不了北京,晚婚,計劃生育,調不上工資,最後是老婆離婚。……多少年一直憋著口氣想混出個人樣來,混出什麼來了?三十多了,既沒成家,也沒立業。只有吃飽了混天黑。    
    說得意的事兒?我他媽的沒得意的事兒。沒有就是沒有。    
    滿屋的人看著他,都有點兒尷尬。魯鴻笑了笑,開玩笑道:「我就不信你沒有,誰的命都有個起落。」    
    我有什麼得意的事兒?今天你送了我錢,江巖松說幫我搞戶口,這算我馬立橋得意的事兒,行了吧?    
    「你怎麼這麼說啊?太不夠意思了。」魯鴻說。    
    我怎麼說?我自己活得沒出息。要你們可憐我,幫襯我。我有什麼臉?


下卷:第四部分人活著就是勾心鬥角

    他感到頭大,熱乎乎地膨脹著。最後脹到和世界一樣大。整個世界鬧哄哄地都在他腦袋裡。他是個大頭怪物,顫悠悠地頂著這個大頭,東倒西歪地朝前走。腿發軟。頭要爆炸了,世界要爆炸了,一切全完。他媽的,都完了算。要活,大家都重新從猿人開始,乾乾淨淨只帶著自己的身子和一雙手。誰也別憑著自己的家庭出身、權勢地位就高人一等。他媽的,老子不比你魯鴻笨,不比你江巖松笨,不比你顧曉鷹笨。你們仗著什麼?你們前面的係數都是正的,把你們放大幾倍、幾十倍,老子背的係數都是負的。    
    「馬立橋,咱們老同學今天湊一塊兒是敘友誼,巖松和魯鴻幫助你,那也是他們的真心。」顧曉鷹勸道。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兩眼紅得冒火,指著顧曉鷹,手激烈地顫抖著。    
    顧曉鷹,你別裝他媽的蒜。那次抄家不是你領著去的?你訓我父親,嚇得我父親尿了一褲子,你當我忘了?我和你有仇。和殺父之仇差不多。打那天起,我父親就神經失常了,你不知道吧?我插隊掙工分,一年分紅幾十塊,要養活我父親,當工人,一個月四百大毛,還要繼續養活我父親。你他媽的沒罪?江巖松,你們少給我解釋,說什麼當時的歷史背景,怎麼有的人就不這麼惡?顧曉鷹,你他媽的學希特勒,能他媽的不惡嗎?壞心眼人人有,都一樣?呸。你有一萬兩萬個壞心眼,他有一個半個,一樣嗎?你想把世界上的女人都霸佔了,他只想找個能照顧老人、能數著鋼崩過窮日子的老婆,一樣嗎?    
    看著馬立橋突然爆發的雷霆大怒,滿桌震驚了。    
    「立橋,你小子喝多了,坐下歇會兒。」魯鴻勸說地拉他坐下。馬立橋的這一通發洩使魯鴻稍稍清醒了一些。    
    魯鴻,你別拉我。我今兒就是今兒了。他把酒杯砰地往桌上用力一蹲,酒杯立刻碎成七八片,酒四下濺開,玻璃碎渣刺破了他的手,手指流出鮮血。    
    「立橋,別再喝了,坐下吧。」魯鴻又拉他。    
    我今天不想活了,你再拉我,我就從這兒跳下去。他拉開椅子,幾步晃過去,抓住陽台紗門的門柄。    
    「馬立橋,給你毛巾擦擦手。」席志華拿著一塊濕毛巾走上去遞給他,「在沙發上歇歇吧。」她轉身把一旁沙發上放的衣物拿開,又回過頭對其他人說,「他醉得厲害了,你們千萬別激他了。」    
    「他借酒撒瘋,嚇唬人呢。」魯鴻指著馬立橋呵呵地笑道。他極力想把尷尬的氣氛再融洽起來。    
    我不嚇唬你們。我也不撒瘋。馬立橋說著拉開紗門,上了陽台。    
    人們一下都緊張地站起來。魯鴻笑著伸出雙手:「你們別慌,沒事兒,我去把他拉回來。」說著,他很有把握地站起來。    
    別過來拉我,我就是不想活了。馬立橋說著,一撐陽台的水泥欄壁,縱身跳下了樓。    
    鄭重自顧自喝著,叨嘮著。他不時抬眼看看別人,看看江嘯寫字,實際上他任什麼也沒看見。此時,他只有自己,只有他自己的過去。    
    大前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呂梁地區。到了地區,到了縣裡,到了村裡,都是夾道歡迎。我對他們說,你們不要這麼隆重嘛,我又不是外賓參觀,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回家鄉看看。怎麼和他們說也不行。到處拉我做報告。我就在地委機關,在一個中學,講了兩次。主要是講過去革命鬥爭的歷史。這一講不得了啦,要拉我去講的地方更多了。到村裡,更熱鬧了。後來又到……到處是歡迎他的人群,眼前晃動著一張張臉,伸過來一雙雙手,人們都在鼓掌,人們紛紛向他舉杯敬酒,各種各樣的眼睛、酒杯,他左右轉來轉去,應接不暇,酒杯在他周圍旋轉著,又變成一束束鮮花,五顏六色地飛旋著,他在花海的簇擁中,感到暖熱、興奮、光榮,這個世界感謝他,這個世界需要他。他不老,他根本不老,他不會老。……    
    外邊發生什麼事了?樓梯上怎麼轟隆隆的腳步亂響?華茵怎麼臉色變了?保姆慌慌張張進來說了什麼?江嘯也放下了筆,怎麼都站起來到外面去了?外面在嚷什麼?叫什麼?    
    馬立橋的一條腿摔瘸了,傷並不重,他的酒有點兒醒了,在跳下來的那一瞬間就嚇得有些醒了。看著圍在四周的江巖松、魯鴻、顧曉鷹和席志華,又見到老頭子們紛紛圍上來,他又藉著酒勁撒開瘋了。他現在不能不醉。他也就真的又醉了。    
    他掙脫了眾人的攙扶,搖搖晃晃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踉蹌了兩步,抬起頭來,血紅的雙眼直愣愣地看著人們,指著顧曉鷹、江巖松、魯鴻:「你們活得好?你們看著我……我可悲、可笑?你們都好什麼?你們所有的人活著就是勾心鬥角,爭來奪去,好……好什麼?啊?」他又東倒西歪地踉蹌了幾步,指著江嘯、鄭重等老頭子們:「你們算是活……活過大半輩子了,你們覺……覺得這輩子活得怎麼樣?不過是一場夢吧,啊?」他嗓門越來越高地嚷著,人們不知所措。


下卷:第四部分這個酒醉跳樓的年輕人

    「馬立橋,喝口水吧。」席志華遞給他一杯水。    
    馬立橋揮手一撥,把水潑了一地:「我不喝。你們別管我。別拉我。我還要去跳樓。我這次頭衝下跳。我不活了。」他用力推開人們的攔阻,踉踉蹌蹌往樓裡沖。    
    「快拉住他。」似乎是江嘯的喊聲,人們又亂嘈嘈地圍住馬立橋,拉他,抱他,勸他。他發瘋般掙扎著,哭嚷著。    
    魯鴻用力分開人群,擠進去,當胸就給了馬立橋兩拳:「馬立橋,你借酒撒瘋是不是?你再撒酒瘋,我狠揍你了。」    
    馬立橋略愣了一下。    
    「別打他呀。」周圍的人們都鬧哄哄地嚷開了。    
    「我不想活了,用得著你魯鴻管嗎?」馬立橋又瘋狂地嚷開了,「魯……魯鴻,江……江巖松,你們活得好。你們現在費盡心機奮鬥什麼?再過二三十年,你們和他們——」他轉圈指著老頭兒們,「一樣,也會變成老頭兒的。人生不過是場夢。」他再一次推開人們的攔阻,要往樓裡沖。    
    「別拉他,越拉他越撒瘋。讓他跳樓去。馬立橋,你今兒不頭衝下跳,你今兒不摔死,你是個孬種。你去跳去吧。」魯鴻指著馬立橋厲聲嚷道。    
    馬立橋兩眼直愣愣地看著魯鴻,呼哧哧喘著氣,一動不動了。    
    哄鬧混亂的場面突然靜落下來。    
    鄭重年紀最大,也醉得最糊塗,這時突然全醒了。而且醒得分外清徹。好像從暈乎乎的蒸人迷霧中一下子來到清涼曠達的田野上,面對著透明寂靜的清晨。    
    一瞬間,他似乎把一生都一眼看清楚了。    
    他一步步地慢慢走到這個酒醉跳樓的年輕人身旁,抬起手輕輕拍拍他的肩,仰頭看著他慈藹地說:「到我這麼大年紀,可能是沒什麼用了。夢做完了。可你們現在還沒到這麼大年紀。你們活著就有用,你們該好好活著。懂嗎?」    
    


下卷:第四部分男人對漂亮的女性總是敏感的

    范丹妮一進來,胡正強臉色就變了。    
    星期天下午,他正在家中和幾個人討論他即將執導開拍的一部電影《白色交響曲》。    
    范丹妮臉上表情莫測,像是要和誰決鬥一樣,一進門就把滿屋人冷淡地掃了一遍,胡正強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她今天要幹什麼。她從來沒有到過這裡,她不願見到他的妻子。今天突然來了,還帶著這種神情,是找他算賬來了,是要當著他妻子和孩子的面,給他個狼狽不堪?是來揭露他偽君子的真面目?——那是她不止一次說過的話。自己過去太輕視她的這一威脅了。昨晚,自己對她也太生硬了。如果旁邊沒有其他人,他真想站起來求她原諒了。丹妮,求你一定照顧我的處境,千萬別弄得我無法做人。我昨晚說的是氣話,你別在意……    
    一瞬間,他簡直不理解自己過去怎麼會那樣冷淡范丹妮,不理解自己怎麼會那樣愚蠢,此時反而生出一種撫慰她一下的柔情。恐懼也能生出柔情?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范丹妮身後跟著的林虹。    
    屋裡其他人也都有些緊張不安地看著這陣勢。    
    副導演鍾小魯,一個三十多歲的高幹子弟,形象敦厚,胖胖的臉上一大把絡腮鬍,寬邊黑框眼鏡後面一雙聰明含笑的眼睛。他知道胡正強與范丹妮的關係,那是一種人人都知道、唯獨妻子不知道的關係。不知為什麼,人們總是「庇護」著丈夫對妻子或者是妻子對丈夫的欺騙。今天范丹妮明顯地來者不善。要大鬧一場?他模糊地湧上來的意念是:他在這場衝突中既要「哥兒們」地解救胡正強,又要扮演一個體貼范丹妮的朋友。一瞬間,他便近乎進入這個角色,眼睛裡露出一絲對范丹妮的親熱。「丹妮來了,歡迎。」他已經準備站起來笑著打招呼了。    
    攝影師張寶琨,一個瘦小精明的年輕人,看到范丹妮,立刻覺得事情不妙,湧上一股怕事的忐忑。驚異的目光裡一瞬間便想露出一絲對范丹妮的奉承討好。他有著一種阿諛討好一切發怒者的本能。因為將在胡正強執導的影片中擔任攝影,這種從屬關係使他又多了一層站在胡正強立場上的對范丹妮的懼怕。    
    編劇劉言,一個五十多歲的南方人,黑黃膚色,黑紫嘴唇,女人一樣的大眼睛,臉上總露著一種對自己文學地位自視甚高並自認為是美男子的神態。他也同樣知道胡正強與范丹妮的事兒。他的目光中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既有要和范丹妮打招呼的笑容初露,也有著預感到范丹妮將要鬧事的不知所措。    
    再有一位,就是青年作家童偉了。三十六七歲,很瀟灑的樣子,濃密的鬈發,高雅的額頭,大而有神的眼睛。看到范丹妮進來,他雖然很意外,但立刻便揣透了范丹妮的心理。瞬間便露出從容的微笑,如喝了一杯烈酒,體內湧上來一陣興奮。他對即將看到的戲劇衝突懷著極大的興趣。    
    在這一瞬間,與胡正強不同的,其餘四位男性都注意到了范丹妮身後跟進來的林虹。張寶琨由於心理負荷較重,注意得最少,童偉相反,注意得最多。男人對年輕漂亮的女性總是敏感的。    
    在這一瞬間,范丹妮把胡正強的一臉緊張恐懼都看在了眼裡。你也知道害怕?偽君子,小人。此刻,胡正強正帶著一副討好的神情站起來,準備和她打招呼了。一瞬間,范丹妮更感到自己的力量。哼。她今天倒要折磨折磨他,她被他折磨夠了。    
    林虹並不知道范丹妮今天來這裡的真實動機。「林虹,你把這個劇本看看,這裡寫的是一位農村的青年女教師。導演今天要討論這個劇本,讓我幫他們務色一個熟悉這方面生活的人一同參加。你抽空翻翻,下午咱們一塊兒去。不感興趣?就算幫我一個忙吧。」今天上午分手時,范丹妮把劇本塞給她。她中午抽空看了看,和范丹妮約定在路邊小公園碰頭,一起來這裡。看看電影界的沙龍,可能也有點兒意思。    
    一瞬間,她就在一屋子男性中看出了哪位是導演,同時,她也從導演的神情和滿屋的氣氛中看出了他與范丹妮的關係遠非尋常。她還感到了其餘四個男人注視自己的目光,感到了他們目光中不同的熱度。特別是那個鬈頭髮的瀟灑男人,目光中有著攫取欲。她渾身感到一種融融暖熱的舒服。    
    人們在意外的一瞬間,會暴露出自己的真實本性。    
    「丹妮,你來了?」胡正強站起來,極不自然地笑了笑,目光閃爍地看著范丹妮,神情中露著一絲卑怯。    
    范丹妮又用蔑視的目光把他看了一遍。哼,昨晚的厲害勁兒上哪兒去了?此刻,她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怎麼太愛胡正強了。    
    「丹妮,你怎麼也來了?」張寶琨也活靈過來,跟著站起來討好道。    
    其他人也跟著上來打招呼。    
    范丹妮很平靜,她發現:當一個人懷著居高臨下的目光觀看他人時,就會獲得從未有過的洞察力。她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幾個男人的笑臉中都含著不同程度的奉承。他們是怕自己來鬧一場呢。她從未像今天這樣目光透徹,她從來都是天旋地轉地陷在自己的辛酸苦辣中。看來,一個人就是要有點對別人的冷蔑和敵意,才能變得聰明。


下卷:第四部分童偉是個魅惑女性的能手

    「你們不是要討論劇本嗎?」她說。    
    「是……你來參加吧?」胡正強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范丹妮。他魁梧的身材似乎始終沒敢站直,他那稜角分明的額頭也始終蒙著一層怯懼。    
    「我幫你們請來了一個人,來,介紹一下,」范丹妮把身後的林虹讓過來,「她叫林虹,一直在農村當老師,肯定熟悉生活。」    
    「太好了,歡迎歡迎。」胡正強如獲大赦一般連連點頭,侷促地搓著雙手。    
    「林虹,介紹一下,這就是這部片子的導演胡正強。」    
    林虹一時有些驚愕,昨晚范丹妮向她講過胡正強的事兒。    
    「這是副導演鍾小魯,《浪花》看過沒有?他是導演之一。」范丹妮繼續介紹著,「這位是攝影張寶琨。這位是劉言,大名鼎鼎的作家,你肯定聽說過,五十年代就出名了,他是《白色交響曲》的編劇。這位是童偉,也聽說過吧?目前最有才華青年作家……」    
    隨著范丹妮的介紹,鍾小魯帶著敦厚溫和的笑容站了起來。張寶琨先是欠起身,然後站起來討好地笑笑。劉言則盡量顯得有風度地一笑,還下意識地理了一下自己的分頭。「我那時當右派,那種名可出得受罪。」他幽默地說,並不完全自然。只有童偉最坦然,最瀟灑,他離林虹最近,此時站起來伸手握了林虹一下,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個說得很多寫得很少,眼很高手很低的作家。」人們都笑了,為著活躍氣氛的共同義務。    
    鍾小魯和劉言的表情中含著隱隱的嫉妒:童偉是個魅惑女性的能手。    
    胡正強則顯得極高興地仰頭大笑起來。林虹發現他是個很善良、很知識氣的人,並不善於做戲。笑聲中露著明顯的誇張。    
    「你愛人在嗎?」范丹妮等笑聲稍稍過去,看著胡正強問。    
    「在……」胡正強臉上的笑容頓時褪盡,變得十分難看。    
    「我想找她談談。」    
    「這……」    
    屋裡氣氛十分尷尬、緊張。    
    「我想找你愛人談談,可以吧?」范丹妮冷冷地重複道。    
    「丹妮,你……」胡正強額頭滲出了汗珠。    
    這時,一個文弱的中年女子走進房間,皮膚白皙的臉上戴著副很普通的眼鏡,穿著十分樸素。顯然,她聽見了最後的對話。她在門口站住。「您找我?」她文靜地說道,「您就是范丹妮吧,咱們到隔壁房間裡談好嗎?」    
    這正是胡正強的妻子:文倩嵐。    
    范丹妮看著這位過去只是遠遠觀察過的女人,略怔了一下。對方沉穩的神態似乎對她有某種壓力,她的目光不自然地閃爍著。「林虹,你和他們討論劇本吧,我談完就過來。」她對林虹說道。她絕不能怯陣下來。她低下頭在皮挎包中翻尋著,拿出一封信遞給鍾小魯:「這封信給你。」    
    文倩嵐默默地看了丈夫一眼,轉身和范丹妮到隔壁房間去了。    
    深夜,胡正強從週末俱樂部回來,妻子還在檯燈下呆呆地坐著。    
    「怎麼還沒睡?」胡正強問。妻子是大學講師,每天晨去夜歸。    
    「不想睡。」文倩嵐微微轉過頭,露出倦淡的一絲笑意,繼續對著檯燈發呆。    
    「怎麼了,不舒服?」胡正強脫下外衣,轉過頭問。    
    「沒有。」妻子答道。    
    「在學校遇到不順心的事了?」    
    妻子神思恍惚地慢慢搖了搖頭。    
    「那是怎麼了?」胡正強走到妻子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俯下身問。他感到妻子肩膀的單薄柔順,湧上來一股柔情,輕輕吻了吻妻子的頭髮。他愛妻子,妻子的賢惠一向是他引為自豪的。    
    妻子拿出手絹擦著臉,她掉淚了。    
    「你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妻子克制住,平靜地說道。    
    「到底為什麼事兒難過?從結婚到現在,咱們相互從來不隱瞞什麼話呀。」    
    「我不願意聽見別人議論你……」過了好一會兒,文倩嵐輕聲說。    
    「說我什麼?」胡正強聽見自己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故作鎮靜地問。同時卻感到自己扶著妻子雙肩的手把緊張、不自然傳導了過去。    
    「別說了。我不相信那些話,你去睡吧,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妻子說。    
    胡正強站在妻子身後說不上話來。他不能默不作聲默認這一切,又沒有力量立刻做戲欺騙妻子。他不能這樣無恥。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面前的一張紙上。那上面橫七豎八地寫滿了下意識的話:謠言。我不相信。我不願相信。難道是真的?難道那不是真的?不是謠言。胡正強在騙我。太可怕了。一切都是虛偽。都是欺騙。都崩潰了。……其間還夾著兩三個范丹妮的名字。胡正強感到了自己放在妻子肩上的雙手的虛偽,他此刻既不敢將手再實實在在地放在妻子肩上,又不敢拿下來,只好僵僵地輕輕搭在妻子肩上。    
    「去睡吧,過些天你又要上片子了。我坐會兒就好了。我不會輕易相信那些流言蜚語的……」妻子說。    
    這一夜,妻子一直在檯燈前坐著。    
    這一夜,他躺在床上徹夜未眠。


下卷:第四部分女人的人生哲理

    「咱們接著討論劇本吧。」胡正強硬撐著自己,招呼大家坐下。又對林虹說,「感謝你來幫助我們。」    
    林虹也禮貌地笑笑。她雖已知道了范丹妮與胡正強的事兒,也感到了范丹妮今天的強烈情緒,自己進入這種尷尬的氣氛,非常不適宜。然而事已至此,就不便於退出了。她隨即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坐下了。    
    一群熟識的人中進來一個陌生的新客人,總會成為重要角色;何況,又是一群男人中進來了一個年輕女性。談話自然都集中向林虹。    
    「《白色交響曲》你看過了?」胡正強問。    
    「大致看了一遍。」    
    「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林虹坦然地笑了笑,房間裡的尷尬氣氛稍稍輕鬆些。林虹感到了這一點變化,心中突然漾上一個怡悅的衝動:她要把屋裡這不自然的氣氛改變過來。為了檢驗她作為一個女人的力量?起碼她不想被動地陷在尷尬的氣氛中受罪。    
    「有什麼看法,請坦率談吧,我可不怕別人說我的孩子丑。」劉言笑道,再一次表明自己編劇的身份。他坐下後已不止一次地用手梳理過自己的頭髮,直到深信它已達到最理想狀態時,才積極進入這新的談話。這一次,他的幽默就比乍一見到林虹時從容多了。    
    「我談不出什麼。」林虹笑笑。    
    胡正強極度忐忑地瞥視著鍾小魯,看著他打開范丹妮的信。他不知道那是一顆什麼樣的「炸彈」。    
    「我先把討論的情況簡單介紹一下,」鍾小魯看著林虹神態敦厚地說道。他注意到了劉言有些不快地瞥視自己。他不介意,順手把剛看完的信遞給胡正強,接著對林虹說道,「我們幾個人的看法……」    
    「小魯,你先不要介紹呢,」童偉一伸手打斷鍾小魯的話,「不要用我們的觀點影響她。」他轉過頭看著林虹,「我們這些人成天陷在文藝圈內,有時反而沒有真理。我們希望聽聽你看完劇本後的第一印象,那是最有意義的。像我們這樣討論來討論去,已經遠離審美的直感了。」    
    胡正強已經看完了范丹妮給鍾小魯的信,那上面其實只寫著一句話:「這位林虹是否適合擔任《白色交響曲》中的女主角呢?我覺得再合適不過了。」    
    他緊張的心情略略鬆了一些。《白色交響曲》的女主角一直選不到合適的演員,想不到范丹妮倒能幫他一把。剛才,他在想像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我再也不能屈辱下去、忍受下去了。我要把事情都抖出來。我要你們主持公道……突然,他感到一陣輕鬆。這其實正符合范丹妮的性格。你胡正強不理我?不理就算了,我不稀罕你。我只當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才不會為那痛苦呢。我把過去的一切全忘了。我可以沒事人似地為你推薦演員,我還要坦坦蕩蕩和你妻子認識認識。……    
    他這樣想像著范丹妮的內心獨白,雖然還不敢完全相信這一想像,但心理負荷畢竟輕了一些。人大概就是常常愛把事情往好處想,來寬解自己的;就像人又常常把事情往壞處想,來煩惱、恐嚇自己一樣。他把信隨手遞給編劇劉言,打量著林虹,其形象,其氣質,確實非常理想。他說:「對,你談談吧,特別是幫助我們補充一些現實感較強的農村生活。」    
    「我覺得這部電影的生活背景、生活環境其實是不重要的,並不一定需要補充太多的材料。」林虹說。    
    「為什麼?」人們都感興趣地問。劉言的興趣中還有相當誇張的成分,這是吸引談話者目光的有效方法。他剛剛看完那封信,對林虹的觀察有了特殊角度。    
    「我理解,這部電影的主題好像並不是社會批判這一層次的,雖然它也有這方面的意義。」林虹繼續說道。    
    「對,你說下去。」劉言、童偉都高興地說。    
    「為什麼?」鍾小魯扶了扶黑框眼鏡認真地問。    
    林虹一下就感到了他們之間對劇本曾經有過的爭論。她不必考慮這些,她主要的是把自己表現出來:「這部電影劇本,我理解,主要刻畫的是這位女主人公。它的副標題可以說是:『女人的風格』,或者『女人的人生哲理』。」    
    「太對了。」劉言興奮地說。    
    「我理解,這部電影是兩個層次,一個是外在層次,主要刻畫女主人公在生活中處理各種矛盾的風格。她是女性感的,但又絕不軟弱。」    
    「還有一個層次呢?」劉言愈加興奮了。    
    「第二個層次,我理解,主要是通過女主人公白潔和男主人公關於人生、愛情的對話,還有她的內心獨白、日記的畫外音體現出來的。這個層次是刻畫她的人生思悟,也可以說是人生哲理層次。我覺得,」林虹因為感到自己的成功,特意停頓了一下,帶點兒必要的不好意思,「如果拍好了,白潔能成為一個有獨特藝術魅力的形象。」


下卷:第四部分忠誠不貳是絕對不可玷污的

    「簡直太對了。童偉,這和咱們的認識完全一致。」劉言興奮地匆匆拔筆在范丹妮那張信紙上寫了三個字:「就是她。」劃了幾個驚歎號,遞給了胡正強,又問:「小林,你還有什麼看法?」    
    「我感覺這部電影音樂感很強,有點像音樂片,女主人公又很愛音樂。所以,如果要拍好的話,演白潔的演員也最好會點音樂。」    
    「太對了。」劉言望著林虹,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話,「噯,你會音樂嗎?」    
    「我?……我有時拉拉提琴,彈彈琵琶。」林虹答道,突然意識到什麼,臉微微紅了。    
    「怎麼樣?」劉言轉向胡正強。那話裡兩層意思:關於劇本的爭論怎麼樣?這位林虹合適嗎?胡正強和鍾小魯剛剛看過劉言寫在信紙上的三個字,此時相視一笑。眼前的這位女性確實再理想不過了。不過,爭論的失敗使他們並不像劉言那麼興奮,他們原來一直認為劇本中的社會生活太淡化,要求再豐富實感一些。    
    「爸爸。」胡正強十歲的兒子寧寧手捧著書本、鉛筆盒出現在門口。    
    「怎麼了,你怎麼不做作業了?」胡正強問。    
    「媽媽說,她要和阿姨談重要的事情,讓我別在那兒。」    
    胡正強一下僵住了,他感到了事情的惡化。    
    屋裡的氣氛又有些尷尬。人們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把小屋開開,你去那兒做作業吧。」胡正強站起來。    
    「還要給我講呢。」寧寧不高興地噘著嘴說道。    
    「好,你們先談,我去把孩子安排一下。」胡正強對屋裡人說道。    
    范丹妮感到有些心跳。坐在對面的目光沉靜的中年女性,就是她一直在心中咀嚼的胡正強的妻子。她第一次和她面對面相見。她剛才對胡正強那樣冷蔑,那目光似乎能把胡正強看得矮下去、癟下去似的,現在面對他的妻子卻有些心怯。文倩嵐那文雅的氣質像淡青色的光亮一樣,散發著一種涼涼的壓力,使她呼吸有些困難。面對著胡正強,對方是無義者,對不起她,欠著她;在這位妻子面前,自己卻是失義者,自己侵犯了對方做妻子的利益。    
    她極力擺脫著自己的心理壓力,把來之前反覆做的思想準備、情緒準備溫習了幾遍,抓住自己的意志。她不能做一個被人任意玩弄、欺凌的可憐蟲。她痛苦夠了,她要讓別人也痛苦。這麼長時間以來,她像是愛情上的賊,像是乞丐,追來追去,求來求去,躲來躲去,她受夠了。她要抖掉屈辱,像抖掉一身破爛的乞丐服一樣,她要站起來,痛快一下,她要袒露自己,同時也讓偽君子、讓自以為幸福而驕傲自得的妻子都袒露出來,讓大家都明白真相。    
    「你有什麼,說吧。」文倩嵐把兒子打發走,坐下來瞧著范丹妮。因為一夜未眠,她原本就白皙的臉更顯出病態的蒼白。    
    「我找你,是想……」范丹妮感到難以啟齒。    
    「你說吧。」文倩嵐和善地說道,好像是醫生在安慰病人。那寬容和善良軟化著著范丹妮,也溶化著文倩嵐自己心中的痛苦。一個人對傷害自己的人表現寬容善良時,會生出一種自我崇高感,那可以消融自己的一些痛苦。    
    她的痛苦是深的。她出身於書香門第,有著極正統的倫理道德觀。父母對子女的慈愛,子女對父母的孝道,是最起碼的;夫妻間的忠誠不貳是絕對不可玷污的。她始終相信胡正強的正派誠實,相信他對自己感情的專一,那是她心中一片聖潔光明的天空。然而,一晝夜之間(胡正強與范丹妮的事情她是昨天上午聽說的,當時她如被雷擊一樣失了知覺),她必須接受的事實是:聖潔光明的天空消失了,她感到自己比任何人都屈辱,比任何人都可憐。她成了被人看笑話的妻子。她絕不在這種可怕的欺騙中生活一天。昨天乘公共汽車回家的路上,她像是大病一場,連上樓梯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過去可能沒聽說過我。」范丹妮垂著眼簾不自然地說。    
    「我聽說過。」文倩嵐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胡正強經常提到你。他說你很有才華。」    
    范丹妮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文倩嵐,一瞬間,感到一絲自慚形穢。文倩嵐太有修養了。她要抓住自己惡的決心:「那你聽說過關於我和……」    
    「關於你和他之間的流言蜚語,是嗎?」    
    「……是。」范丹妮又沒料到。    
    「聽說過,」文倩嵐顯得很平靜,「我當然不相信。」    
    范丹妮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捕捉著自己的決心:「假如那都是真的呢?」    
    「不會的,我相信你。」    
    范丹妮的話被堵住了。文倩嵐那含著若有若無微笑的淡青色目光,正籠罩著自己。難道,今天的行動就這樣了結嗎?


下卷:第四部分從容展示自己的才華

    胡正強離開了。留下的四位男性都覺得氣氛輕鬆了一些。他們並不太關心胡正強的處境。這個家庭裡發生的三角關係雖有懸念,卻無從「關心」,只能放在一邊。倒是與林虹的談話是具有吸引力的。    
    劉言還在興奮中,他希望繼續像剛才那樣討論劇本,他希望能和林虹迅速熟識親近起來,並引出他創作的更多的作品,更廣泛地展示出他的文學成就。他的話很多,乾瘦的手一下一下揮著表現風度的手勢。    
    童偉則很持重地坐在一邊。他不急於表現熱情。劉言那張臉像個煙鬼,讓人厭惡。不聰明。女人不會被慇勤打動的,那往往適得其反。能讓女人動心的是男人的才華和力量。他使自己的嘴繃得更有力,臉部的神情也更加剛毅。看著劉言的表演,他心中掠過一絲諷刺:太酸氣。他注意到在劉言講話時林虹眼裡的禮貌和耐心。這使他對劉言更多了一點輕視和寬容。他準備稍稍抓住話題,就從容展示自己的才華。    
    張寶琨是唯一比較關心胡正強的人。他是胡正強信用的人。他希望胡正強別出什麼事,不要影響他在這部片子中攝影的位子。他希望能靠《白色交響曲》獲得最佳攝影獎。除此以外,他希望和眼前這幾個人都搞好關係。當然,這裡最重要的是副導演鍾小魯。    
    鍾小魯關心的事兒,第一是盡可能擴大自己在這部電影中的導演作用。他明白胡正強為什麼要拉他當副導演,主要是看中了他高幹的家庭背景,看到了他能幫助疏通上層、聯絡社會和提供拍電影的方便。他呢,也清楚,以自己的社會活動能力為籌碼,爭取逐步獨立執導的資本。此時,他關心的第二件事便是眼前的林虹了。不僅是看中了她是合適的主角,還在於別的原因。他決定利用副導演的地位,自然而迅速地佔有一個比別人更有力的位置,盡快使他與林虹之間進入導演和演員的關係。他敦厚地笑笑,拉開皮夾,拿出七八個女演員的大照片,伸手遞了過去:「林虹,根據你的看法,這幾個人誰更適合演白潔?」    
    憑著敏感,林虹早就意識到了什麼。她發現,只要踏入京都,憑著自己的聰明才能,還有漂亮,總有機會打開出路。她眼裡漾出溫和的笑意,搖了搖頭:「我不會看。」    
    「看看吧。」鍾小魯仍然堅持著。    
    林虹好像實在無法推辭地接過了照片。


下卷:第五部分有誰不渴望當明星呢?

    六平米的小房間裡放著一張寫字檯、一把椅子、一張行軍床,另外放著縫紉機和一個個蒙著塵土的紙箱子、一摞摞舊報刊等什物。這是胡正強開夜車的地方。他把孩子安頓在寫字檯上做作業,自己卻頭枕雙手躺在行軍床上,仰望著天花板發呆。    
    「媽媽和阿姨談得挺高興吧?」過了好一會兒,他裝作很隨便地問道。    
    孩子搖了搖頭。從孩子的背影似乎能看到孩子的表情,繼而又能想像到隔壁屋裡兩位女性談話的灰色氣氛。完了,這個家是完了。文倩嵐肯定是不會原諒自己的。他眼前浮現出早晨的情景。    
    ……他從床上起來,聽見響動,文倩嵐理了一下頭髮,從寫字檯前站了起來。妻子臉色憔悴,她看了他一眼,聲音低啞地問:「不睡了?」    
    「不睡了。你……」看著妻子,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買早點去。」妻子轉開目光,拉開抽屜翻尋著零錢和糧票。她的手似乎有些神經質的顫抖。    
    「你躺會兒吧……身體會頂不住的。」他小心地說道。    
    「我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弱。」妻子拿起網兜、鋁鍋,下樓去了。    
    看著妻子的背影,他真想狠揍自己一頓。太蠢了,太不應該了。在妻子面前,他一直是個忠誠的丈夫,現在,……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惱。    
    此刻他又一陣渾身發熱。他受不了妻子的沉默。因為欺騙而產生的愧疚遠沒有因為欺騙行為的暴露帶來的羞惱強烈。為了趕走羞惱,他倒換了枕在頭下的手。范丹妮現在和妻子談些什麼呢?如果范丹妮真的如自己想像的只是隨便聊聊,那他真是感恩不盡了。他再也不做任何對不起妻子的事情,永遠做個好丈夫……但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倩嵐什麼都會知道的。她不會鬧的。他瞭解她。她會背著他流許多眼淚,在某一天會在桌上留下一封長信,毅然離開這個家。她還會帶走他們唯一的兒子。兒子正趴在桌上寫作業,還欠起身往前拉一拉椅子。兒子長大了,肯定不會原諒父親的。    
    他眼前又浮現出昨夜躺在床上朦朧中出現的夢境。    
    兒子拿著一把鋒利的寶劍,像個古羅馬角鬥士一樣魁梧地怒視著他,然後把劍一下插入地,橫著一劃,大地在他和兒子之間裂開了,一條黑色閃電般觸目駭人的深塹。在兒子後面站著頭髮斑白的妻子,她用憂鬱含怨的目光看著他。深塹那邊是一個光明的世界。深塹這邊,腳下的大地在沉陷,他變得矮小衰朽,他伸手去扶身邊的一棵芙蓉樹,芙蓉樹卻變成黑色獰厲的荊棘。……    
    隔壁范丹妮與妻子談話的房間砰的一聲響,玻璃杯摔在地上的聲音。怎麼了?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虹一張一張慢慢看著照片,看完了,又反過來一張一張重新審視比較著。對這七八個年輕的女演員作出評判,她並無絲毫為難,她對人的性格素質有洞察能力。然而,自己也是年輕女性,在評論其他年輕女性時的任何苛刻都是有失風度的,她的評論既要準確深刻,又要寬和。    
    「這一個,」她笑了笑拿起一張照片,一個披著一頭黑髮的姑娘正轉過頭嫵媚地微笑,輪廓柔和而有風韻,臉上洋溢著火熱的海島風光,「一看就知道她的性格很成熟,對人生有理解。肯定是不錯的演員。但對於白潔這個角色,她好像……太健康、太嫵媚了,或者怎麼說呢?是太富有活力了。」她停住了。    
    「你接著說下去。」鍾小魯說,他掌握著談話方向。    
    「這一個,」照片上是個恬靜的姑娘,微偏著頭,目光有些憂鬱,「挺質樸的,也挺好的。唯一的感覺是,她好像缺點兒知識氣。從她的氣質看,她像是出身比較貧困。白潔出身於高知家庭。她能不能演好這個人物,沒把握。」    
    「講得太對了。這個演員——不,我呆會兒再講,還是你接著說吧。」鍾小魯說道。    
    林虹接著談了對幾個演員的看法,最後挑出一張照片,那上面的姑娘穿著件煙色羽絨服,在凋零的樹下動人地笑著,「比較起來,她好像更合適一些。」    
    她不能把照片上的人都否定。    
    「你認為她完全合適嗎?」鍾小魯不滿足地追問道,「比如你當導演,你認為她理想嗎?」    
    「她稍稍給人以稚嫩的感覺,好像還不夠成熟。」林虹想了想,委婉地說。    
    「你認為誰更合適呢——在你所知道的影視演員中?」    
    「我很少看電視,電影就看得更少了。」    
    「請允許我這樣提出問題:如果讓你來扮演這個角色,你有信心嗎?」鍾小魯終於提出了實質問題。    
    「我沒有想過。」林虹臉頰微微泛紅,禮貌地答道。    
    她如此平靜,使鍾小魯感到意外。有誰不渴望當明星呢?「要是讓你演,你願意嗎?」他仍然毫不放鬆地問道。    
    「我還沒想過。」林虹搖搖頭,「大概不會吧。」    
    「為什麼?」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啊。」林虹很大方地笑了笑。    
    她不願意談到自己。


下卷:第五部分女演員老來糾纏訛詐他

    「我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好。」過了好幾秒鐘,范丹妮說。    
    文倩嵐溫和地笑了:「我不光相信你,也相信正強。他對你印象很好,願意和你來往。」    
    這話卻一下使范丹妮有些惱恨了。然而,此時她惱恨的不光是胡正強,還包括讚譽她的文倩嵐了。文倩嵐的修養剛才還使自己慚愧,現在也轉化為對她的惱恨。文倩嵐說的不是真話。她厭惡這種虛偽。社會上的人會讚美文倩嵐的賢淑善良,卻會斥責她范丹妮的道德敗壞。她不敗壞。文倩嵐站起來去倒水。范丹妮看著她在屋裡走動。她顯得比自己年紀大,容貌差多了。戴著副眼鏡,好像挺秀氣,可遮不住眼角細密的魚尾紋。她的身材比自己高,可是上下瘦直,沒有一點女性的嫵媚。你有什麼可優越的?你是講師,你精通兩國外語,聽說你還會彈兩下鋼琴,范丹妮注意到房間一角放置的一架黑色鋼琴,就這些吧?這些過去曾使我感到自卑,特別是我偷了你的丈夫,而對你就更感到心虛,抬不起頭。然而這會兒我一下想明白了:你那套修養純粹是虛偽。我看不起你。我沒有必要在你面前自慚形穢。    
    她心中真的有了惡的情緒:「你覺得你瞭解胡正強嗎?」    
    「怎麼了?」文倩嵐問。    
    「我覺得你不太瞭解他。」范丹妮似笑非笑。    
    文倩嵐拿著茶杯的手微顫了一下。    
    范丹妮注意到了,這讓她有了信心。她從剛才的拘束緊張中解脫出來,開始冷靜觀察對方:「他常常感到很苦惱。」    
    「是,他在藝術上追求得很苦。他常常找不到適當的藝術形式來表達他的思想。」    
    「他不光為這個苦惱,他主要苦惱於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他。」    
    「能夠理解他的人是很少。」文倩嵐說。胡正強不止一次說過,這個世界上只有她能真正理解他。    
    「不,他和我說過,過去從沒有人能真正地、完全地理解他。」范丹妮注視著文倩嵐說道。這是胡正強和自己熱戀時說過的話。不管是真話假話,她現在都要如實道出來。    
    文倩嵐的臉色慘白,暖壺在手中有些拿不穩。    
    「他說他常常感到很孤獨。」范丹妮繼續說。    
    「是……他在藝術上追求得越深入,越會有這種孤獨感。」文倩嵐垂著眼,聲音低弱。    
    「不,他不光是在藝術上,而且在感情上常常感覺很孤獨,感到得不到滿足。」范丹妮看著文倩嵐,「他是個感情要求很豐富的人。」    
    「喝水吧。」文倩嵐端著茶杯走過來。    
    「你都瞭解嗎?這都是他對我說的原話。」范丹妮說。    
    失手,茶杯落地,茶水、玻璃碎片濺灑一片。范丹妮看看地上的碎茶杯,又看看文倩嵐,一時有些心軟:自己似乎太殘忍了。文倩嵐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只一瞬間就露出一絲抱歉的微笑:「太燙了,沒拿住,我再給你倒一杯。」說著,她又倒了一杯茶放在范丹妮面前,然後用掃帚、拖布收拾著玻璃碎片和水漬。    
    文倩嵐的態度反而使范丹妮憤怒了,她太受不了這種「賢惠」。她看著文倩嵐,簡單明確地說:「他不止一次對我說過,他離不開我。」    
    文倩嵐慘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抽搐。    
    范丹妮冷靜地注視著她:「我覺得他有時候太懦弱,沒勇氣……」    
    「是,我很瞭解。」文倩嵐卻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大理石般的鎮靜。    
    范丹妮有些吃驚地怔愣了。    
    「他是有懦弱的地方,有時候做下感情衝動的事兒,可事後常常很後悔。」文倩嵐在床上坐下,平靜地說,「他又好面子、愛名譽,所以,有時候別人也會利用這個弱點折磨他。過去他喜歡過一個女演員,也沒發生太過界限的事兒,可是他最後沒能讓那個女演員上成戲,那個女演員就老來糾纏訛詐他。」    
    范丹妮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文倩嵐的語調還很溫和:「他確實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可他對感情的質量要求很高。一些沒太大價值的感情,可能會一時迷惑他,可是他一旦看清了,很快會厭倦的。我瞭解他這些。」    
    范丹妮感到自己的心在哆嗦,眼前閃現出胡正強嫌惡的目光。文倩嵐的話像刀子一樣剜她的心。


下卷:第五部分折疊傘的遮擋下,他吻了她

    看來,真的想要她來演電影了?這不光從鍾小魯的話中,也從鍾小魯的熱切神情中看出來的。她喜歡這部《白色交響曲》。一半以上是女主人公的戲。戲很含蓄,很適合她演。甚至,她覺得就是為她寫的。編劇劉言如果不是這樣黑黃著臉,有那麼點兒故作姿態的酸氣,她會為他對女性的理解而傾倒。她心中掠過一絲微笑,她發現作家是最經不住見面的。許多作品在閱讀時感到作者極有魅力,及至一見到作者的照片,頓時就失了一多半光彩。別胡思亂想這些。自己到底演不演呢?她從未想過當演員,演戲演電影,那是沒有多少文化的人才願意幹的。畫畫,寫作,搞學問,這些才是真正有意義的。然而,當演員的可能性一旦很現實地擺在面前,她發現自己的觀念又有所變化。當一個女明星,其誘惑力是顯而易見的。現代時尚,明星不是遠比作家、學問家更受到崇拜嗎?當演員,還畫畫嗎?畫。既畫畫又演電影,做個多方面的藝術家。可她現在的關係還在縣裡。那不要緊,成了明星,調動就輕而易舉了吧?    
    可她還要幫助整理父親的遺稿啊。父親去世了。做為他唯一的女兒,她應該把他的心血和勞動整理出來。她愛父親。她有著做女兒的責任。她將懷著肅穆深沉的愛年復一年地進行這項艱巨的工作。一想到整理父親的遺稿,她心中就升起一種聖潔的情感。然而,這和演電影顯然是有矛盾的,起碼要推遲對父親遺稿的整理。一瞬間,她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對遺稿的整理就一定那麼急迫嗎?她立刻又譴責了自己。    
    不知為什麼,在這種抉擇中,她又體會到上午在美術館看畫展時湧上心頭的內心衝突,這也是從昨晚她一踏進京都起就體會到的衝突。一邊是超脫淡泊的宗教心境,一邊是繽紛華麗、充滿利慾色彩的現代生活。    
    鍾小魯的目光很誠懇,他的絡腮鬍增加了他的敦厚感。劉言看上去有那麼點兒做作和酸氣,可是,第一眼就知道他心眼不壞。張寶琨像個小市民,對誰都不由自主地討好賠笑,這種人可能心胸狹窄,但肯定辦事熱情。剩下的就是這個童偉了,他蹺著二郎腿,雙手抱肘靠在沙發背上,始終保持著瀟灑持重的風度。他的形象軒昂,她能感到他內在的力度,感到他蓄含的思想鋒芒,還感到著他那內含的對女人的慾望和征服女人的從容不迫的自信。另外,還感到他有那麼一絲陰。    
    她到底當不當演員呢?    
    她就保持著這種淡淡的態度——「沒有思想準備」、「大概不會吧」。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假如最後真的決定當演員,這也算留著很鬆的口子。這樣既能從容抉擇,也顯得比較自重吧。當下一口答應,急不可待,那才會被人輕視呢。    
    胡正強依然頭枕著雙手在行軍床上仰躺著。    
    隔壁沒有再出現什麼響動,不知道范丹妮和妻子談什麼,也不知結果是凶是吉。小屋裡很靜,聽見兒子寫作業鉛筆劃紙的聲音,也聽見那邊屋裡隱隱傳來的劉言的笑聲。他感到自己的胸膛在很重地起伏呼吸著,也感到自己的雙手在沉重的腦袋下有點兒發麻。    
    他頭腦中縈繞著各種思緒。他感到後悔。和妻子一起生活時,只感到平穩和諧,甚至還因為太平常而不太滿足,他在電影界幾乎天天都受到一些刺激和誘惑。乃至現在一想到可能和妻子分開,他立刻感到損失巨大了。他從此將失去妻子的理解,那種理解是和十幾年共患難生活的寶貴回憶相聯繫的,他將失去感情的溫存和依靠,他將失去妻子以巨大的犧牲精神為他做出的一切。此刻他才發現,妻子身上的美德是那麼多,那麼寶貴。他把眼前能夠想到的女性都想了一遍,她們沒有一個人能做到這樣。許多人比妻子年輕漂亮,但是沒有一個人經得住放在終身伴侶這個位置上來衡量的。她們比文倩嵐缺許多東西。    
    自己怎麼就和范丹妮發展到那一步呢?現在,他一想起和范丹妮的那段關係就充滿嫌惡;而在最初,自己怎麼會那樣渴望得到她呢?真是太愚蠢了。    
    不想范丹妮了。想她,並不能理清自己頭腦中隱隱存在的一個矛盾。    
    什麼矛盾呢?他眼前浮現出一個女演員的笑臉,活潑而可愛的嬌態。她正狂熱地崇拜著他。就在昨天上午,他們還一起在頤和園划船。現在,耳邊還響著她清脆的笑聲。是的,作為導演,他有著得到漂亮女性的優越條件。這種條件能腐蝕人。他再正統,這些年也開始有些風流韻事了。只不過他還很克制,常常懷著不安。誰能抵擋住誘惑呢?自己臉上怎麼漾出了微微的笑意?眼前又浮現出昨天划船時的情景了,那個女演員因為槳打高了,劃了他一身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的眼睛在陽光下如此動人,她的臉蛋在陽光下如此光潤。後來,在折疊傘的遮擋下,他吻了她。    
    可是,現在他又怎麼看這件使他心旌搖蕩的事情呢?他還應該這樣嗎?    
    他知道自己頭腦中的矛盾了。他不能夠既獲得接受誘惑的快樂,同時又長期保持家庭的和睦與自己的道德形象,獲得一種完美(不是實質上的完美,而是名譽上的完美)的滿足,二者必取其一。他捨哪一頭兒呢?捨去現在的家庭,捨去社會對他的尊敬,捨去與這一切相聯繫的心理安寧和整個生活氛圍的和諧幸福,他將沒有一個入港停泊的地方。他將在社會輿論的非議和譏諷下低頭匆忙地來來往往。然而,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女演員可愛的笑臉,她的吻是那樣濕熱迷人,他願意失去這快樂嗎?雖然他知道,這樣的女演員並不適合當妻子……    
    他此時不願承認一個在心底潛伏的意識:他希望二者——家庭、道德形象與接受誘惑的快樂——兼而有之。他知道自己這個潛意識,可是他強制它不明顯浮現出來。


下卷:第五部分她需克服的不足之處

    他不再往下想。他知道,現在只要能夠挽回妻子的信任,保持家庭的和諧,保持自己的道德形象,他願意做一切事情……    
    別胡思亂想了,還是過去討論劇本吧。    
    他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小屋,突然他站住了。范丹妮和文倩嵐大概是談完了,正打開門從隔壁房間裡走出來。    
    他們相互對視著。    
    童偉始終很寬和地聽著鍾小魯與林虹的談話。林虹對鍾小魯表現出的莊重,讓他感到一種滿足。並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被當演員的許諾弄昏頭的。別看鍾小魯挺質樸的樣子,其實對女人很感興趣。特別是鍾小魯剛剛離了婚,對女性自然會更多留意。這不是,他的談話又繞到林虹的家庭情況了。    
    鍾小魯:「你家在哪兒,是不是也在北京?」    
    林虹:「我從小在北京長大,父母早已經去世了。」    
    鍾小魯:「那你現在是……」    
    林虹:「我現在是一個人。」    
    鍾小魯:「你父母原來在哪個單位工作?」    
    林虹:「都在北大。」    
    鍾小魯:「幹什麼?」    
    林虹:「……他們都是教授。」    
    鍾小魯、劉言、張寶琨三個人的表情頓時起了變化,現出肅然起敬的神色。鍾小魯原以為一提出讓林虹當演員就會使她驚喜呢,大概現在不會那樣想了。看,張寶琨又不由自主地對林虹堆出更多的阿諛。    
    張寶琨:「看著你就覺得你很有修養的。」    
    這種拙劣的討好只有張寶琨才能說得出來,聰明人和弱智者真是差距萬里。鍾小魯又說開演電影的事兒了,他是利用副導演的身份在林虹身上得分。劉言呢,則是利用編劇的身份在得分,而且,他還有意無意地從《白色交響曲》聯繫講起他別的電影劇本和小說。童偉不禁對劉言湧起一絲嫉妒,自己也許永遠是「說得很多,寫得很少,眼很高手很低」的作家吧。他思想深刻,學識淵博,談鋒銳利,加之生性不甘寂寞,所以,總是從一個沙龍走到另一個聚會,總是沒有時間坐下來多寫幾篇小說。他在文學、電影、戲劇等各個領域中都扮演著一個才華橫溢的角色。他一天也不甘心沉默。他力圖用一切方法來擴大自己的知名度。當他對哪位女演員或青年女作家感興趣了,他絕不愚蠢地當面獻慇勤,而是在某個嚴肅的討論會上來個發言,或在報刊上寫篇評論,以熱忱的態度讚揚一番。當那位女演員或女作家正遭人貶低批判時,他會力排眾議為她鼓吹。同時,也不忘記以中肯的論述,愛護地提出她需克服的不足之處。這樣,他便自然而然得到對方的感激和敬慕。於是,他就能從一個很優越的起點開始和對方來往,直至完全佔有對方的感情。    
    現在,他正微笑著細細打量著林虹,他已經把她裡裡外外解剖了幾遍。他決定採取特殊的手法征服林虹。他將輕而易舉地擊敗劉言、鍾小魯。機會來了。    
    「林虹,你剛才對那幾個演員看得挺準的。你講,這個演員的氣質像是比較貧困的家庭出身,和她的實際情況完全一樣。」鍾小魯說。    
    「我只是一點直感。」林虹笑笑。    
    「要說看人,咱們老童最有兩下子。」張寶琨笑著一指童偉,似乎他童偉半天沒多說話,需要他討好一下似的,「他不論和誰稍稍一接觸,就能把對方的性格和各方面情況差不多都揣摸出來。」    
    「不要把我吹得太神了。」童偉笑著放下二郎腿,很從容地把話頭接了過來。    
    文倩嵐溫和地看著范丹妮,見對方的臉也失了血色,低下頭喝水的嘴唇也在微微打抖,就知道這種折磨人的談話該完了。她一下感到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她勉強笑笑:「這兩天我有點兒血壓低,頭暈。」說著,她摘下眼鏡,用手慢慢搓摩著眼部。    
    她真的頭暈。身子也發飄。    
    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她在淒清的檯燈下留下一封長信,然後披上衣服,提上一隻小皮箱,永遠地離開這個家了。她的信寫得很長。她在清冷的大街上走著,信中的話就在耳邊響著。她永遠不會忘記過去,然而,她也永遠不會回來了。她沒有力量在一個有著欺騙和謊言的家庭中生活。她只有朝前走。滿地是流動的黃沙,滿天是蕭瑟的西風和斜飛的枯葉。她只穿著夏裝,凍得發抖。她盡量裹緊了衣服朝前走著。胡正強在後面喊著,追趕著,她頭也不回地踏著落葉朝前走。前面是條河,幾欲坍塌的破木橋,她毅然踏了上去。她過了橋,橋在身後斷裂開,她落進水中。聽見胡正強的喊聲。喊聲越來越小……


下卷:第五部分培養深刻的感受力、洞察力

    天上出太陽了,然而,像被咬了一口,最後完全被吞沒了。黑色的圓形四周是明亮的火焰。全日食發生了。大地一片陰暗。一顆彗星在天空中掠過,大得可怕。大地開始震動,山在斷裂,田在斷裂,樹在顫抖。地震了。她在傾斜搖晃的大地上踉踉蹌蹌地行走著……    
    她突然發現,四周是不可逾越的高牆,是透明的氣體牆。她一步也不能越過。稍一走近,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頂回來。高牆圍著一塊正方的地塊。這就是她活動的範圍?她過去似乎沒有離開過這個範圍,可也從未發現四周有牆啊。現在發現了,這限制就不能忍受了。她到處尋找走出去的缺口,都是徒勞。怎麼,胡正強又滿臉歉疚地站在面前?她走了半天,還在他旁邊?……    
    她清醒了一下,戴上眼鏡,屋裡的景象慢慢清晰起來。    
    她和范丹妮默默對視著,兩個女人都默然無語。她們都有些心力衰竭了。    
    「咱們過去聽聽他們談話吧。」文倩嵐說。    
    她們出了門,與從小屋出來的胡正強相遇。胡正強的臉上含著緊張和愧疚。    
    文倩嵐回頭看了看范丹妮,勉強地笑笑:「我們隨便聊了聊。」    
    童偉開始了他的行動。他在任何場合一旦開始講話,他切入話題的思想高度,他侃侃而談的態度,都是攝照全場的,不容任何人轉移他的談話方向。    
    「我認為,藝術家都應該培養深刻的感受力、洞察力。在這方面,藝術家應該有點兒天才。要不,你憑什麼當藝術家呢?」他富有魅力地微微笑了,「林虹,我來考考你吧,你看,我們寶琨同志,」他用手一指,「你能對他的家庭、經歷、個性作個全面描述嗎?」    
    林虹搖了搖頭。    
    「你可能出於客氣不願講。寶琨,現在考考你,你現在對林虹的個性能作個全面描述嗎?」    
    「別難為我了,我可沒這兩下。」張寶琨趕忙搖了搖手。    
    「劉言,小魯,你們試試吧。」    
    鍾小魯只是聰明地笑笑,他能看透童偉的用心。    
    劉言則笑著講開了,他指著林虹說道:「我一開始就感覺她是北京的。」    
    「還有呢?」童偉問。    
    「她對藝術很愛好,有研究。」    
    「還有呢?」    
    「性格挺沉靜的。」    
    林虹眼裡露出感到很有趣的笑意,一動不動聽著。    
    「還有呢?」    
    「更多的,一下就不一定說得準了。」劉言笑了。    
    「你說說呢。」張寶琨對童偉說。    
    「又讓我說?」童偉一攤雙手,好像是被人哄著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似地搖了一下頭,「允許我來說說對你的感覺嗎?」他含有深意地凝視著林虹問道。    
    「你說吧。」林虹停頓 一下,大方地說。    
    面對童偉的目光,林虹感到自己身體有些弱,骨骼也有些脆嫩。她稍稍垂下眼簾,用微涼的目光把自己罩了起來。她有著一點什麼預感,也有著一點什麼準備。    
    童偉含笑看著林虹。他現在有理由正大光明地仔細觀察林虹。他調動著他豐富生動的感受能力感覺著林虹。他微瞇著眼,使自己的目光變得黏稠。在這幾秒鐘的感覺過程中,大量的直感閃過腦海,他把握住林虹了。他笑了笑,抓住感覺中此時最清晰、最凸現在眼前的一點說了出來:「你是個有經歷的人。」他解釋道,「經歷當然誰都有,我是說你是有過許多挫折的人。對吧?」    
    林虹微微合了一下眼。既不需要承認,也用不著否認。    
    鍾小魯、劉言都注視著林虹的表情。    
    「你小時候肯定是在一個幸福的環境中生活。你原來的性格是屬於活潑大方一類的,對吧?」    
    林虹依然微微合了一下眼。    
    「但是,你現在卻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對吧?」童偉眼裡含著關切。    
    林虹不能不承認對方很有魅力。    
    「你很聰明,而且對自己的聰明很自信,表面上你可能對所有的人都表現出親熱,滿不在乎,而在內心卻對人與人的關係很敏感。你對人看得很清楚。而且,不是屬於那種寬容型的。對吧?」    
    林虹心中感到震動了。他怎麼看出的?還從未有人能這樣看透她。一瞬間,她想到李向南,同時感到他的形象有些黯然。這位童偉確有非凡之處。    
    但她只是稍稍露出一絲真實的心理反應。


下卷:第五部分你必有過非獨身的階段

    童偉立刻敏感到了,這鼓勵了他。而林虹基本還保持的平靜的態度,則刺激他繼續加強自己講話的力度:「就你性格而言,你是個天才的演員。我的意思是:你的外部言行神態與你的心理差距很大。你好像很無所謂,其實你一切都在意;你好像很倔強,其實你感情很細敏,很容易受打擊;你好像很坦率,其實你對人很注意策略;你好像對什麼都挺超脫的,實際上,你最不容易超脫。總之,你每天都是在生活中演戲。當然,我這話並無貶意。」    
    林虹感到自己的靈魂在被暴曬。她還隱約感到了:童偉這樣剖析她,有著強者宰割弱者以得到滿足的不善。她心中升起一絲敵對情緒。她不能用誠懇來為他人的精神滿足做鋪墊。她異樣地、似乎覺得很好玩地笑了笑,表示這一切是無稽之談。    
    這一笑,給了鍾小魯——他一直以有些緊張的心情看著這場談話——以寬心,而給了童偉以刺激。他在心中冷冷一笑,說道:「我這樣剖析,你可能會抵制的,人都不願意展露自己的真實心理。」    
    林虹又異樣地笑了笑。    
    「你不承認是吧?但是,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正是從你的表情反應中可以看出——我不但說對了,而且還說到了關鍵。」    
    胡正強和文倩嵐、范丹妮不怎麼自然地進來了,他們各自坐下,在一旁靜聽這場特殊的談話。童偉講到這裡,開始湧上來一種漲滿全身的衝動。他是經常這樣剖析人的。為了表現自己的天才,他是絕不心軟的。在這種無情的剖析中,他能得到一絲冷酷的快感。他凝視著林虹,像刀一樣鋒利的目光把林虹又整個解剖了一遍:「我再說得具體點兒,憑著我的感覺,你現在是獨身生活;但是,我又能肯定,你必有過非獨身的階段。可以斷言,那個階段是以你的屈辱而結束的。」    
    林虹垂下眼瞼,臉上微微掠過一絲顫動。    
    胡正強,范丹妮,文倩嵐一時都有些震驚了。    
    鍾小魯斜著眼冷冷盯視了童偉一眼。    
    「童偉,你怎麼這樣說話呀。」文倩嵐不安地說,她是主婦。    
    「其實我這樣講話是最誠懇的。」童偉笑了一下,「這個世界上,人人相互間都把真實情況包起來,維持表面的一套相親相敬,那是最虛偽的。」    
    胡正強、文倩嵐、范丹妮的臉色頓時變得極不自然。    
    「你接著說吧。」林虹看著童偉,冷靜地說。    
    「你有很屈辱的經歷,滿身傷疤,但你要撐住自己,要把自己裝扮成遍體光潔的人。你看來很自信,可實際上很容易遭受環境打擊。你帶著如此矛盾的個性,又是個女性,就很難在種種挫折中開闢出一條理想的道路,結果總處在悲劇之中。」    
    人們都震驚了。童偉說到這兒也停住了。話一過界限,他自己也有了感覺。    
    「所以,我就應該依靠像你這樣的人來指引幫助嗎?」林虹冷冷地問道。    
    童偉一時竟有些怔了。這話竟揭穿了他這一大套話後面的真正的潛台詞。這潛台詞,這目的,他此刻才一下自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