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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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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

    我的青春!    
    我的與我不相干的青春!    
    我的一隻不配對的繡花鞋!    
    瞇縫著一雙發青的眼睛,    
    就這樣一頁頁撕著紅色的日曆。    
    北京站的大鐘歎息著撞了三下,沉重、鬱悶,就像深夜不知所措的熱風,乾澀、潮濕,攪得老慶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他在黑暗裡怔怔地望著屋頂,反覆吟誦著這首詩,就像狠狠吸吮一支煙頭,咂吧著其中的滋味。    
    自從他被天地出版社「炒」了「魷魚」之後,他就龜縮在家裡的破舊電腦前,重操舊業,以賣文為生。    
    真是樹倒猢猻散,天地出版社總編輯雨亭遭人暗算,丟了烏紗帽,支持雨亭改革的老慶就如喪家之犬,逃之夭夭了。    
    老慶想到這裡,不由歎了口氣;「真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到頭來不知為誰人做嫁衣裳。」    
    床頭櫃上的手機顫了一下,老慶去抓手機,抓了一手煙灰。    
    手機上出現一條信息:    
    「戀愛了吧?高興了吧?從此花錢大了吧?    
    「結婚了吧?爽了吧?從此有人管了吧?    
    「離婚了吧?自由了吧?做愛要花錢了吧?    
    「艾滋了吧?傻眼了吧?躺在床上等了吧?」    
    老慶苦笑了一下,尋思可能是穗子發來的,她最擅長髮這種信息,又不知是哪個賊漢子給她發來的,她又批發出去。    
    緊接著第二條信息又到了:    
    「那天我隔著玻璃,靜靜地望著你,性感的身軀!一絲不掛地在我面前扭動,水輕輕地撫摸你的肌膚,我無法抵擋你的誘感,掏出錢來說:『老闆,我就要這條魚!』」    
    老慶微微笑了,這條信息編得精彩,既有懸念,又有層次。    
    老慶下了床,摸索著來到衛生間,拉開燈,洗著馬桶內一圈兒黃褐色的邊紋,扎扎實實地將水花拋灑開來……    
    自從心蕊有了外遇,跟隨一位華裔巨商移居加拿大渥太華,老慶的這幾間房子就像是垃圾站;衛生間內更是一片狼藉,馬桶蓋也讓他坐掉了一半兒。他哪裡還有心思收拾,心蕊跟他生活了兩年,兩年就像一場夢,多少柔聲暱語,一夜間煙消霧散;來也勿勿,去也勿勿,人生真是莫名其妙。心蕊只有一句話,她說她與老慶的情是感激之情,是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由於她終於找到了真愛,因此尋夢他鄉。    
    老慶能說什麼呢?他一咬牙,一跺腳,成全了心蕊。既然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留之軀殼又有何用?    
    天涯何處無芳草!    
    老慶回到他心愛的床,倚在床頭,就像站立在一艘威武的巡洋艦上,這床對他太重要了,就像夢中之船,搖啊搖,不知搖過多少甜蜜的蘆葦叢。這船又像一架鞦韆,蕩啊蕩,不知瀏覽了多少旖旎的風光。人的一生要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床上,在這柔軟之間不知發生了多少銷魂動魄的故事……    
    老慶望著他那黑泥鰍似的壞東西,脹鼓鼓地滑出寬鬆的帶有濕跡的內褲,無奈地笑了。    
    彭彭彭    
    有人敲門。    
    夜深人靜,這敲門聲緩慢而清晰。    
    老慶像一隻水鳥,滑下床,來到門前,透過貓眼,看到一個裝扮時髦的年輕麗人出現在門口,她有一米六五的個子,兩隻眼睛就像鑲嵌著一對黑寶石,皮膚剔透晶瑩,穿著薄如蟬翼的黑紗裙。    
    老慶認出她,她叫弄玉,是一家豪華夜總會的時裝模特,她到老慶家光顧過一次。    
    真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老慶不由大喜,迅疾開了門。    
    弄玉像一尾魚,帶著一股濃濃的甜甜的腥氣跳了進來。    
    老慶張開雙臂,想上前擁抱,被弄玉用手推開了。    
    「唉,我從夜總會下班回到住處,發現同屋的甜甜跟一個老闆睡得正香,我沒地兒去了,只好到你這兒借住一宿。」    
    「好,好,我這裡隨時向你敞開大門。」老慶說話帶著笑,又想擁抱弄玉。    
    弄玉又推開了他,她的又尖又硬的指尖劃破了老慶的胳膊,可老慶不覺得疼。    
    弄玉嬌喘吁吁地說:「慶哥,咱們是君子之交。」說完,拉開老慶家的另一扇門,把門撞上了。    
    老慶無可奈何地回到自己的床上,思索了一會兒,恨恨道:「嘿嘿,你是我籠裡的一隻金絲鳥,你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故事梗概    
    張寶瑞著以賣文為生的北京青年老慶平日混跡於街頭,出沒於酒樓歌廳,他迷濛著雙眼,搖搖晃晃,一副北京大爺的模樣。他離婚多年,不修邊幅,有人戲謔他為「多餘的人」。    
    其實老慶面對眼花繚亂的世界,浮想聯翩卻是無奈。他的內心深處湧動著一腔熱血,希冀著愛情之神的降臨。他喜歡沙龍裡的新穎小姐,卻是一廂情願,曾為她自殺未遂。一個來自湘西桃源鎮的小女子弄玉闖入他的生活。弄玉是一家夜總會的時裝模特,一時棲身老慶家裡,但老慶卻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敬而遠之。漸漸地他愛上了弄玉,弄玉似乎對他也情有獨鍾。老慶屢屢為正義打抱不平,卻引出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他替牧牧偵查「外遇」,消除誤會。為銀鈴報羞辱之仇,寧肯自己坐牢。為「撈」穗子,夜半出擊,當穗子以身相許時,卻悄然逃遁。他雖然是女人堆裡公認的「好漢」,卻決不乘人之危或討價還價。他的青梅竹馬的鄰居汪霞從美國回來,創辦公司,由於一次火災被燒成殘疾人,雙目失明;她平生之憾是未穿過婚紗,老慶毅然決然娶汪霞為妻,在教堂舉辦隆重的婚禮。此時弄玉悄然離京。除夕之夜,汪霞含笑故去。一年後,老慶南下尋覓弄玉,他要找到真正的愛情。在湖南桃源鎮的一個鳥語花香的地方,老慶穿過茶林,在一個小草屋裡尋到了弄玉,他終於找到了神聖愛情的歸宿。這時他發現弄玉原來是一個處女,她是身居鬧市一塵不染!老慶感動得哭了。    
    老慶是文化人中的另類,他的幽默才是真正的黑色幽默。


第一章做夢管什麼用

    這一宿,老慶睡得很甜,很踏實。    
    他什麼夢也沒做。    
    做夢管什麼用,關鍵是行動。    
    融融的陽光瀉進老慶的房間,屋裡灑滿了金子般的光芒,老慶覺得挺舒服。    
    弄玉住的房間,門緊緊閉著,沒有一絲聲響。    
    老慶知道模特們生活沒有規律,靠著勻稱的身材和擋不住誘惑的臉盤兒,穿著時髦的服裝,翹著臀部,在夜總會的台上走一走,也真夠氣派的;但是為了生存,她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青春褪去。她們一晚上只能掙一百元,如果在散座上陪客人,喝點茶,跳跳舞,還能有點小費,可是房租一室一廳一月就要一千多元,弄玉和她的女伴甜甜就住在馬甸橋附近一個單元裡,兩個人平攤房租。老慶去過那個房間,他怎麼也想像不出來,兩個生筍般的玉人,怎麼生活在那樣一個狼藉的環境裡,牆上貼滿了周潤發和蘇菲瑪索;桌子堆滿了廢棄物,地板早沒了光澤,只有破舊的衣櫃裡掛滿了琳琅滿目的時裝。衛生間內更是一蹋糊塗,洗衣機上堆滿了五顏六色的內衣,地上甚至遺留著小煙蒂……    
    廚房裡不堪入目,食物狼藉,方便面裡蟑螂很淘氣。    
    人生真是奇妙,人有兩面性,以水為淨,以不見為淨。老慶不由得想起手的功能,一會兒在如廁時不得不履行他神聖的功能,一會兒又在豪華的餐廳裡拿著精美的食物津津有味地吃著,真是不可思議。    
    中午12點了,弄玉的房間裡還沒有動靜,老慶有些沉不住氣了,他敲了敲弄玉的門,沒有動靜。再用力敲敲,還是沒有動靜。他抓住門,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還是沒有動靜,他感到異樣,於是用腳踢門,還是沒有動靜。    
    老慶鑽出廚房的窗戶,用腳蹬住弄玉所住房間的窗台,探頭望去,只見弄玉僅穿黑色的內褲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頭搖不止,嘴角流出穢物。    
    老慶慌了,跳進屋內,用力去搖弄玉。    
    「弄玉,弄玉!」    
    老慶嘶啞的叫聲也沒有喚醒弄玉。    
    他把頭貼在弄玉豐滿的胸脯上聽了聽,心臟還在跳動。    
    老慶撥了急救台,一會兒急救車趕到,老慶慌亂地給弄玉套上黑紗裙,抱起她旋風般下了樓。    
    急救車駛進北京市急救中心,經過醫生的診斷,弄玉服了過量的搖頭丸。醫生說,她的生命不會有危險。    
    老慶聽後吁了一口氣。他一看急救中心的大鐘,已經是下午2時,他想起和雨亭約好下午3時在保利大廈茶屋有一重要會談,於是打手機給好朋友牧牧,請牧牧來幫忙照料一下弄玉。    
    真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牧牧不一會兒坐著出租車來到急救中心,老慶說明原因留下錢,囑咐牧牧好生照料弄玉。隨後出了急救中心大門,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保利大廈。    
    到了保利大廈,差10分3時,老慶的肚子咕嚕嚕叫開了,他要了一碗餛飩,一壺碧螺春綠茶。    
    雨亭真是守時的人,3時整,跨進茶間,他上身穿一件淡粉色短袖襯衫,下身穿一條淺灰色褲子,一身儒雅之氣。    
    老慶平生最佩服兩個人,一個是佐羅,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遊俠;一個就是詩人雨亭。雨亭不僅才高八斗,而且為人正直仁厚,有領袖之風。他大學畢業後便分配到天地出版社任編輯,兩年前競聘總編輯之職,他聘老慶任社裡策劃部主任。雨亭大膽改革,使出版社的效益翻了兩番,無奈正氣凜然的文人鬥不過滿腹心機的小人,雨亭中了暗算,被主管單位突然解聘。老慶也隨著掃地出門。雨亭氣得血壓增高,於是辦了病休,此時來會老慶,是商討經營之道。    
    雨亭的周圍聚集了一大批優秀人才,其中有老詩人黃秋水、青年詩人飛天、畫家雷霆、電視台主持人婀娜、新聞記者牧牧、平安等,平時這些才子佳人,或雲集山川名勝,吟詩作畫,或聚會鄉間別墅,談天說地,或遊興江湖之間,飲酒論史,或棲身古寺燭下,談經說古。真有些「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境,又有些「天子呼來不下船,自雲臣是酒中仙」之氣概!雨亭便是這一文化沙龍的掌門人,這一文化沙龍取名金薔薇文化沙龍,照老慶的說法,薔薇花刺兒,有個性,金色的薔薇象徵美好的前景;沙龍的宗旨是親情友情愛情,讓世界充滿愛!    
    雨亭一落座,眼睛便落在壁上的一幅畫上,那是一幅中國畫,畫面上白洋澱湖波浩蕩,蘆葦叢中駛出一隻漁船,水靈靈的漁家女正操槳前行,船頭上立著一隻披散霞光的魚鷹。    
    雨亭一邊呷茶,一邊輕輕吟道:    
    舟橫翠葦看白洋,如夢如煙野興狂。    
    水巷悠然拾翡翠,雲街坦蕩沐霞光。    
    荷花澱裡生荷趣,鴛鴦島邊看鴛鴦。    
    醉臥漁歌又一曲,停棹爭看魚鷹忙。    
    「好詩,好詩!」老慶抹了一把嘴角的餛飩皮,一邊嘖嘖讚道。    
    「原來是白伯驊的傑作。」雨亭將目光停在伯驊的篆刻上。    
    「白伯驊可是有名的才子,人稱仕女畫的權威。」    
    雨亭又看了看四周,只是一片片黃色的竹簾,構築起一個個茶間,人影憧憧,或細聲曼語,或高談闊論,一股股清新的茶香撲鼻而來……    
    老慶推開碗,說道:「雨亭,就憑著咱們沙龍裡那麼多朋友,幹什麼事不成,咱們沙龍可稱得上是梁山泊好漢一百單八將,在這裡人人平等,可以大碗大碗地吃肉,大口大口地喝酒,有智多星、鼓上蚤、拚命三郎,也有母大蟲、花和尚、豹子頭,雨亭,你就是呼保義宋江。」    
    雨亭笑道:「我可以不招安,最後兄弟們死的死,逃的逃,到頭來剩個武松斷臂守梁山、時遷哭墳。」    
    老慶道:「我可發現一個大秘密,古代有人想當官便先嘯聚山林,扯起義旗,後來鬧大了便被朝廷招安,封官晉爵。」    
    雨亭啐了一口茶葉末兒,說道:「你想得倒美,多少招安的人最後成為刀下鬼,人死了還得掘墓鞭屍。」    
    老慶道:「咱們言歸正傳,現在你下台了,我落草了,做點什麼,咱們不如辦個桑拿屋,抓幾個漂亮姐兒,來錢快。」    
    雨亭道:「虧你也想得出來,咱可不幹這傷風敗俗的事兒。」    
    老慶搔搔頭,說:「可也是,桑拿就跟蒸豬似的在悶罐裡蒸會兒,再找人撓撓腳心,也掙不了幾個錢,到時候連房租也交不起。我上次到一家足療中心,那小妞拿著塊裹腳布,在我腳趾縫兒裡扯了幾回,沒想到還沾上了腳氣,那咱們辦一家美容院吧?」    
    雨亭搖搖頭:「也不妥,跟咱們沙龍的形象不相符,美容院也太多,有些濫了。」    
    老慶道:「現今的美容院也真神了,給女人的胸脯墊高了,腰抽細了,塌鼻子翹起來了,□也糊弄大了,真有邪的,那小蜜生完了孩子還是原封。雨亭,不行咱們也來點邪的,生意做大,給飛機安倒擋,給珠穆朗瑪峰裝電梯,給萬里長城鋪瓷磚,給蚊子戴口罩,給蒼蠅戴手套,給蟑螂戴避孕套。」    
    雨亭擺擺手:「你又扯遠了。我想咱們不如辦一個茶屋,既高雅又文化,平時沙龍的朋友又可以到這裡聚會,牆上可以掛一些沙龍名人的照片和書畫作品,又可以舉辦一些文學作品研討會和書畫筆會。」    
    老慶道:「這是個好主意,西客站那裡有一條街,有進貨渠道,再找個老闆投點資,我看這事能成。可是地點選在哪兒呢?」    
    雨亭道:「就選什剎海邊上,『非典』過後這裡已形成第二條酒吧街。」    
    「好地方,咱們搞點裝修,再置點茶具,找點有氣質的小姑娘當服務員,就開張。」老慶高興地一拍桌子。    
    茶壺顫了一下,茶杯也抖了一下。    
    雨亭一本正經地說:「你可別淨找三陪的做服務員,到時候弄得雞飛狗跳可不好收拾。」    
    老慶梗了一下脖子,正色道:「我說雨亭,你就這麼看我老慶?我老慶雖然是女人堆裡公認的好漢,可是還不至於扣著女人的褲頭當帽子。」    
    雨亭笑道:「我相信你,只不過提個醒,我怕你扶貧扶進金薔薇茶屋。我想在茶屋裡立個陸羽的塑像,請雕塑家來雕塑。」    
    「哪個陸羽?是不是民國期間寫武俠小說的宮白羽?」    
    「陸羽是唐朝的茶聖,他歷盡坎坷,是個棄兒,被籠蓋寺和尚積公大師收養,深明佛理,學得一手茶藝,後離開寺院,棲身浙江湖州笤溪,寫出茶學專著《茶經》。《茶經》問世,陸羽名聲大振,朝廷封他『太子文學』,但陸羽無心仕途,竟不就職。」    
    老慶歎道:「這位陸才子深知宦海浮沉。」    
    雨亭繼續說道:「陸羽晚年由湖州移民江西上饒,詩人孟郊與他是好友,他有詩云:『開亭擬貯雲,鑿石先得泉。簫竹引清吹,吟花新成篇。乃知高潔情,擺落區中緣。』武陵為東晉大詩人陶淵明寫《桃花源記》之地,孟郊盛讚陸羽把桃源景色在此地再現和他高潔的人品。陸羽剛直,一生卓而不群,正是他的人生經歷,磊落性格,淵博學識使他深明茶之大道。他一生結交甚廣,與顏真卿、孟郊、皇甫冉、劉長卿、張志和等著名文學家、藝術家交為摯友,結為茶文化沙龍,為寫《茶經》遠上層崖,遍訪茶農。正如皇甫冉詩中所云:『採茶非采錄,遠遠上層崖。布葉春風暖,盈筐日白斜。歸知山寺遠,時宿野人家。借問王孫草,何時泛碗花。』」    
    老慶歎道:「這茶裡還有這麼多學問,茶文化名不虛傳。」    
    這時,老慶的手機響了,是牧牧打來的,原來弄玉已被救活,醒來便要出院。她昨晚在夜總會陪一個老闆喝飲料,那個老闆在飲料中放了搖頭丸。    
    老慶向雨亭說明原委,雨亭也不留他,老慶匆匆而去。    
    雨亭獨自默默飲茶。    
    他的思緒飄飛,歲月的風帆在他的腦海裡時隱時現……


第一章雨亭

    雨亭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他的父母生長於美麗的大連海濱,母親年輕時頗有姿色,亭亭玉立,風姿綽約。時任大連商會會長的父親執意將她許配給一家鐵工廠的資本家,母親當時深愛著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他就是雨亭的父親。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父親和母親離傢俬奔,輾轉來到了北平。雨亭是母親的第三個孩子,深得母親的喜愛,雨亭本人也深深帶有母親血統的印記,他生得英俊倜儻,氣韻生動,天性聰慧。母親在他少年時代給他買了不少中外文學名著連環畫,開啟了雨亭文學天賦之門。當時為了獲取更多的連環畫閱讀,他和哥哥在東單兒童影院門前擺起了一個連環畫小書攤,和別的小朋友借書看,這大概就是最早的商業運作。「文化大革命」爆發時,雨亭正在上初中一年級,那是一個炎熱之夏,王府井大街上湧滿了佩戴紅衛兵袖章的年輕人,人們砸亨得利表店、貼大標語、給「黑五類」掛牌子、剃陰陽頭,聲稱「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雨亭看到他崇敬的班主任女教師脖子上拴著一條繩子,在地上爬來爬去。他崇拜的教語文的杜老師也舉著一份《人民日報》在課堂上振臂高呼:「同學們,同學們,這可是一場觸及人類靈魂的大革命呀!」不久,這位杜老師也被列入「牛鬼蛇神」之列,被剃了陰陽頭,在操場上揮汗如雨地清掃路面。雨亭奉命和同學們到同班同學唐某的家抄家。唐的父親是個資本家,屬於被打倒之列,唐家住在北京站附近的一個四合院內,雨亭和他的七個同學在屋內挖地三尺,也沒有搜出變天賬和武器之類。    
    班上有個小同學,出身富農,他當時大概是由於神經太緊張的緣故,突然唱了起來「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千遍那個萬遍喲下功夫;深刻的道理我細心領會,只覺得屁眼兒裡頭熱呼呼……」歌唱至此,自覺失口,頓時面如土色,癱軟在地。這時,一陣皮帶亂如雨下,打得他嗷嗷亂叫,皮開肉綻。    
    緊接著,在王府井大街上,雨亭看到不少的顯赫人物,一個個掛著大牌子,戴著高帽,跪倒在汽車上,招搖過市。    
    在那段日子裡,他只覺得天翻地覆,昏天黑地。紅衛兵大串聯開始後,他帶著兩個五年級學生南下,途經天津、上海、杭州,直抵上饒集中營。    
    1969年雨亭被分配到一家冶煉廠當工人,3月1日進工廠,煙熏火燎十年;10年後,3月1日出工廠考入一所文科大學;4年後,3月1日分配到天地出版社工作。3月1日成為他的生命符號。在工廠10年,他真是身居鬧市,一塵不染。他的氣質、才學、情操影響了一大批年輕人,許多年輕女工把他作為偶像,一談起他眉飛色舞,作為一種驕傲。一個稍有姿色的青年女工想入非非,工作中走神,失去控制,竟將電極拔起,險些醞成大禍。氣急敗壞的雨亭給了她一記清脆的耳光。直至幾十天後,雨亭在上夜班時輕輕擁起這個追求者,在她滾燙的面頰上輕輕一吻,才算贖罪。    
    在那個傳統的年代裡,談女人,談性,都成為一種罪過,都是難以啟齒的話題。雨亭,作為一個健康的、生機勃勃的年輕男性,千方百計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生理上衝動壓抑下去。每當夜班凌晨,當他揮動鐵釬出爐時,都有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工在一旁用火辣辣的目光望著他,那是鄰爐的一個操作工,但雨亭都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聚精會神地操作。一道閃光,鐵流傾瀉而出,雨亭彷彿在這鐵花四濺中昇華了,鐵水映紅了他汗水盈盈的臉龐……    
    大學畢業後,他和美麗溫柔的柳緹建立起溫馨的小家庭,詩情畫意也沒有感化柳緹,她就像湖畔的垂柳,安靜地生活著,心態永遠是那麼滿足和平和。    
    這種寧靜的日復一日的生活使雨亭感到有些茫然,使詩人的生活缺少了點驚濤駭浪,漸漸地他不再滿足於這種日復一日的生活,他在尋覓,苦苦地尋覓,也不知在尋覓何物。    
    有一位家庭問題專家說,男女成婚5年是一個坎兒,因為彼此都太熟悉了,距離能夠產生美。西方某些國家的夫妻週末才相聚,就是一種製造距離的嘗試。    
    雨亭終於遇到了一個氣質不凡的年輕女人,她是一個畫家的妻子。她浪漫動人,喜歡出沒於上流社會,一年後雨亭終於擺脫了這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樊籬,毅然決然地恢復了正常的生活。    
    幾年後,在北京圓明園的廢墟,雨亭遇到了正在上大學的夢苑。夢苑的氣質和風韻很有點像十八世紀法國上流社會的貴婦人,她目光顧盼之間,懾人心魄,豐乳肥臀,性感迷人,天性風流。她的婚煙富有悲劇色彩,丈夫平庸,喜歡鑽營,平時將她棄之空房,經常夜半歸家。夢苑如同籠中之鳥,飽嘗孤獨之苦,於是借考學來到北京,脫離丈夫的羈絆。夢苑如饑似渴開創一種新的生活,但是圍攏而來的輕浮後生使她失望。邂逅雨亭後,使她振奮。在與雨亭經歷了一場疾風暴雨般的愛情洗禮後,她終於與丈夫分手。後來面對現實生活,毅然嫁給一個男同學石濤,到浙江一個小鎮過她早春二月的小康生活去了。    
    雨亭在經歷了困惑和茫然之後,在海南天涯海角邂逅了一個奇特的年輕女人,她叫雪庵,是個純真無邪的文靜女人。她崇尚自然主義,一塵不染,酷愛哲學、文學、佛理,每年都要到普陀山朝拜。她梳著黑黑的短髮,一雙深邃透明的大眼睛裡透出無邪和幾絲憂鬱。她是一個電影演員,喜歡把自己裝在小木屋裡。她還喜歡把自己赤裸的雙足埋入深厚的泥土中,與地氣接通。    
    雨亭深深地喜歡上這個離奇女子,一次他隨雪庵駕車返回故鄉山東的一個山村,在一次裸泳中,他發現雪庵排斥性愛,這使雨亭深感困惑,以致十分痛苦。雪庵的奶奶,同樣是一個神奇的百歲老人,帶著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離開了人世。雪庵和雨亭為老奶奶守靈,山洪暴發了,兩個人被洪水捲走,飄流到一個高坡上;雪庵因受凍發高燒,在生命垂危之際,她對雨亭說,她害怕戀愛,因為戀愛有高潮也有低潮;她崇尚友誼,因為友誼地久天長。說完閉上雙眼。雨亭悲痛欲絕,他以為雪庵永遠醒不過來了,遵照雪庵的遺言,將她送入大水之中,赤條條而來,赤條條而去,飄逝於太陽升起的地方……    
    


第一章金薔薇和我

    「先生,看茶!」女服務員的一聲嬌喚,把雨亭從遐思中喚醒過來。    
    雨亭看到進來的新茶客提著雨傘,於是問女服務員:「怎麼?外面下雨了。」    
    女服務員回答:「先生,你不知道嗎?外面剛才下了一場暴雨,現在正下小雨呢。」    
    雨亭見時間不早了,於是付賬,走出保利大廈。    
    細雨霏霏,整個北京城籠罩在一片薄薄的雨霧之中,綠的樹,黃的葉,灰色的屋頂,紅色的旗幟,這飄飛的雨霧甜絲絲的,令人陶醉。一位老大爺手提濕透的風箏,在屋簷下避雨。橋上轎車如流,金色的藍鳥、瓦藍色的琪瑞、雪白的寶來、黑色的奔馳……川流不息。    
    雨亭的手機顫了一下。    
    他低頭摸出手機,手機屏幕上現出一條信息:    
    不是每一朵花都能代表愛情,但玫瑰做到了;不是每一種樹都耐住乾渴,但白楊做到了;不是每個朋友這個日子都可以想到你,但我做到了。夢苑。    
    雨亭不由暗自歡喜,是遠在浙江的夢苑發來的。他想起來了,今天是七夕,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    
    雨亭像小孩子一樣,笑了。他不由加快了腳步。    
    有的人傘收了,有的人傘又張開了,各色各種的花傘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蘑菇雲,朦朦朧朧,一片絢麗……    
    雨亭想起了一首詩:    
    金薔薇和我,    
    我們並肩走著。    
    疾雨初歇,    
    和前一陣雨,    
    好像隔了一個世紀!    
    我們走在雨和雨    
    的間歇裡,    
    任刺兒和刺兒靠在一起,    
    不知要說多少想說的話語……    
    金薔薇永遠不知凋謝,    
    花瓣飄了一年又一年,    
    朋友們頭髮已經斑白,    
    拄著拐也要聚會;    
    這近乎是一種靈魂,    
    使人不禁肅然起敬。    
    依然是熟悉的樂曲,    
    熟悉的人要舉手致意,    
    困難時擠不出一顆淚滴,    
    成功時露出黃金萬縷。    
    天之盡頭我兩手空空,    
    金薔薇,今夜我記不起別人,    
    我只想你!    
    ……    
    老慶回到家裡已是晚上10時了,疲憊不堪的他就像散了架的喪家之犬,往床上一靠就再也不想動彈了。    
    下午他趕到急救中心,弄玉已不知去向,只有牧牧眼巴巴等著他。    
    「付完賬後還剩60大毛。」牧牧把餘錢塞到老慶手裡。    
    牧牧是一家小報的記者,已離婚多年,也是沙龍的朋友。    
    老慶趕到弄玉的住處,撲了個空。只有甜甜和那個老闆在屋裡,甜甜只穿著一條紅色的三角內褲和一副淡粉色的胸罩,黝黑的皮膚上繡著一朵朵花,老慶看著她就覺得噁心。    
    老慶又去那家夜總會,夜總會還未開門,大廳內空蕩蕩的,一點生氣也沒有;只能想到這裡開業時綵燈閃爍群魔亂舞的情景。    
    老慶沒有尋到弄玉,盲目地在街上走著。    
    弄玉會到哪裡去了?    
    老慶肚子餓了,他走進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碟木須肉,一碟醋溜土豆絲,一碗米飯,這是他的佳餚。    
    老慶在床上躺著,望著壁上心蕊的照片,挺拔的鼻樑,一雙丹鳳眼,瓜子形的臉龐,笑渦蕩漾。他喜歡心蕊,是因為心蕊長得太像他初戀的戀人了。    
    老慶的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他從一所重點中學一舉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並成為未名湖畔詩歌朗誦大賽的冠軍。他身材魁梧,嗓音渾厚,典型的男中音。一副眼鏡掩不住他的狡猾和靈氣,從眼角眉梢便知端倪。    
    老慶在上高中時熱戀他的同桌女生楠楠,楠楠生得小巧玲瓏,剔透晶瑩,一雙慧眼稚氣未脫,特別是那銀鈴般的嬌聲攪得老慶心旌蕩漾。老慶一看到楠楠,心裡就發慌,一聞到楠楠散發的鮮奶氣,就不禁多吸幾口,感到神清氣爽。特別是到了初夏,楠楠上課時脫掉一隻粉紅色的小涼鞋,將那纖細白晢的小腳搭在老慶肥厚的大腳上,老慶嚇得大氣不敢出,動都不敢動一下,他低頭怔怔地望著楠楠那曲線優美的小白腳丫,粉紅色的腳趾甲,眼前彷彿蕩起一片粉紅色的霧。    
    他太愛楠楠了,他決心逮住這隻小白兔。    
    老慶考上北大,楠楠考入北師大,兩個人似乎離得遠了。但老慶使出渾身解數,頻繁地邀她出來,就餐、跳舞、欣賞音樂會、游泳、滑冰……    
    楠楠更加成熟了,她的胸脯長出兩朵小白蘑菇,臀部更加渾圓。    
    老慶一看到她,身上便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衝動。    
    一天下午,楠楠終於把老慶領進家門,楠楠的父母都是外交官,正值出國在外,保姆出外買菜。    
    楠楠把老慶引進自己的臥室,這真是別有天地,一個單人沙發床頭堆滿了動物玩具,白色書櫃上掛滿了各色的小玩藝,寫字檯上擺著一個立式鏡框,框內是楠楠的藝術照。壁上貼著一幅夢露的招貼畫。    
    「老慶,跳個舞吧。」楠楠的話語裡充滿了柔情蜜語。    
    楠楠打開音響,房內蕩漾起約翰·斯特勞斯的圓舞曲。    
    楠楠用兩條柔軟的玉臂勾緊老慶的脖子,老慶感到一陣快感,他們歡快地跳著。    
    老慶深感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和楠楠了。    
    「老慶,你的樂感很好。」楠楠笑道。    
    「你愛我嗎?」老慶怔怔問她。    
    楠楠點點頭,說:「我就愛你這股傻勁兒,你是不是大智若愚的那種男人。」    
    老慶擁緊她,說:「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有飛起來的感覺……」    
    楠楠的眼睛濕潤,胸脯急促地起伏,她的身子劇烈地抖動。猛地,她掙脫了老慶,一頭撲到床上,迅速地脫掉紅裙子,脫掉胸罩,脫掉內褲,像一隻白鳥一樣平展在床上……    
    老慶驚呆了,他只覺得在夢裡,自己心愛之人突然一絲不掛地玉體橫臥,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綿延的兩座小白丘,……    
    老慶激動地哭了,他坐在床沿,顫抖著對楠楠說:「楠楠,我們結婚吧……」    
    「唉,你這個大傻鴕鳥!」楠楠歎了一口氣,翻轉了身體,嚶嚶哭了。    
    天有不測風雲,半年後,楠楠突然輟學,嫁給香港一位年輕巨商,定居香港。    
    老慶得到這一消息,懵了。    
    老慶失蹤了,一連3天沒有任何消息。    
    這可急壞了老慶的父母。    
    老倆口在《北京晚報》刊登了尋人啟事,可是老慶依然是「泥牛入海無消息。」    
    學校領導和老師也很著急,四處尋找,凡是與他交往的同學都找遍了,還是不知老慶的蹤跡。    
    有人說他到外地某廟出家了。    
    老慶的媽媽找到中國佛教協會,在全國寺廟新僧人的名單中沒有找到他。    
    有人說他由於失戀投海自盡了。    
    老慶的父母聽到這種說法有些不知所措。    
    霧靈山的一個牧羊人向當地政府報告,在霧靈山頂有一個形容枯槁的年輕男人,他戴著一副眼鏡,怔怔地坐在一塊巨石上,他的周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煙屁。    
    他就是老慶。    
    老慶病倒了。    
    他在夢中喃喃自語:「我要真愛!」    
    初戀的失戀最為痛苦。    
    初戀的印記讓他終生難忘,那一情一景就像通紅的烙鐵烙在他的心口上。    
    初戀比任何戀愛更為真實、誠摯,純潔得像鋪滿翠色山崗的雪白乳羊。    
    然而,初戀往往容易失敗,因為初戀中的人都不成熟,就像沒有熟透的果子。    
    情感這個東西本來就很奇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先來的找到了感覺,後來的手足無措;先走的自怡自得,後走的往往受到傷害。男人一旦得到了性,激情容易減退;女人一旦移情別戀,走火入魔,容易把男人遺忘,變得既無情又陌生。可是在人生的天平上,又誰是誰非,誰對誰錯呢?    
    老慶做了一個夢,夢見他把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征服了,都消滅了,他大獲全勝,凱旋而歸。正當他洋洋得意時,他被無數的男人包圍了,那些憤怒的男人手持各種武器圍定他,向他索要女人,吶喊聲驚天動地,男人的汗臭包圍了他。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男人失去了女人,世界失去了光澤,人類會斷種,男女之愛會消失,作為永恆主題的文學作品會殆盡,人生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老慶驚醒了,睜開眼睛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慈愛的媽媽,媽媽日夜操勞,兩鬢斑白,眼眶深陷,眼淚簌簌而落……    
    媽媽也是女人啊!    
    從此,老慶就像變了一個人,他發誓要報復世界上所有的女人。


第一章誘人的杏仁香氣

    為了避免干係,大學畢業後他選擇了自由職業者這一職業,靠賣文為生。他思維敏捷,文字秀美,筆耕不輟,每月也有幾千元收入。他還能巧妙地周旋了一些老闆之間,利用老闆的實力,出沒於各種夜總會。誠然,也有女老闆喜歡老慶這種驃悍的男人。    
    老慶居住兩室一廳,又是獨身,進入他家的女人各色各樣,每當他痛快之後,恨不得一腳將對方踹下床去,彷彿這時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    
    偶爾也有浪漫時分,一天傍晚,春雨霏霏,他乘坐一輛公共汽車朝西駛去。中途上來一位楚楚動人的少婦,穿著時髦,莊嚴華麗,透出一股紅杏出牆的風韻。她身著一件黑色短裙,打著一柄花傘,花傘上的彩色蝴蝶飄啊飄,攪得老慶眼花繚亂。    
    少婦居然坐在老慶的旁邊,目光投向窗外的茫茫雨幕。    
    老慶喜出望外,望著少婦豐腴白晢的大腿,目不轉睛。    
    「這雨下得真是時候,真是好雨知時節啊!」老慶向少婦投去熱切詢問的目光。    
    少婦無動於衷。    
    老慶向少婦身邊移了移,一股誘人的杏仁香氣撲鼻而來。    
    「一個人出門不覺得寂寞嗎?」    
    少婦側過臉,含情脈脈地望了他一眼,又將頭轉向窗外。    
    老慶拾起車廂地上的一片落葉,自言自語:「輕輕地拾起一片落葉,送給你,啊,這就是你青春的殘骸。」    
    少婦露出了笑容,她的兩個小酒渦漾滿了春意。    
    「這是你做的詩嗎?」她問道。    
    「當然,當然,這是鄙人的拙作,才疏學淺,不足為譽。」老慶慇勤地說著。    
    少婦歎了一口氣,:「是啊,花開易見落難尋,青春一過,有誰來收拾我們呢?」    
    老慶問:「妹妹要到哪裡去?」    
    少婦摸了摸雨傘上的大花蝴蝶,說道;「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老慶咂吧咂吧嘴:「咱們這是邂逅,有緣分,雨中情……」    
    少婦笑了笑,這才仔細地上下打量老慶。    
    老慶覺得有戲,於是試探地用手碰了碰少婦豐腴的大腿,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滑膩。    
    少婦沒有攔阻他。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還沒等老慶繼續放肆,少婦扭過臉,淡淡地說:「這還不夠浪漫嗎?」她站起身,撐起花傘,下了公共汽車。    
    老慶有些茫然,他迅疾地下了公共汽車,去追趕那位少婦,但是少婦進入一輛出租車,轉眼即逝……    
    老慶站在雨幕裡,望著那一樹樹桃花、杏花、丁香,感到幾絲茫然。    
    不久,老慶在一家營業舞廳認識了一個年輕女人,她生得有幾分姿色,算得上豐乳肥臀,是位離婚女人。舞曲未盡,老慶把她領進家門,這女人見過陣勢,路數十分熟悉,頗得老慶的歡心;你來我往,已是兩月有餘。一天下午,老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打開門,一男一女擠了進來。那女人正是老慶最新結識的女人。    
    女人眼淚汪汪,坐在床上一聲不吭。男人一臉怒氣,吼道:「你搞了我的女人,要搞出娃娃來了,你說怎麼辦?」    
    老慶聽了,愣了一下,說:「她是獨身女人,是我的新朋友。」    
    「什麼獨身女人?她是我老婆,這是我們的結婚證,」男人從兜裡摸出結婚證,摔在床上。    
    老慶捧起來一瞧,臉色蒼白,果然是他們倆人,笑微微的。    
    老慶朝那個女人叫道:「你不是跟我說你離婚了嗎?」    
    女人嗚咽道:「要離,還沒離呢!他不太行,我們一直沒有孩子……」    
    老慶怔了一下。    
    那男人說:「沒辦手續,她就是我老婆,你把她肚子搞大了,要付打胎費。    
    「多少錢?」    
    「一萬」,男人斬釘截鐵地說。    
    「哎喲,我可是窮得叮噹響的人,吃了上頓還得琢磨下頓……」    
    「不行,你不給我們就住在你這兒了。」男人說著一屁股坐在床上,壓得床板嘎吱吱響。    
    老慶蔫了,坐在沙發上渾身發軟。    
    那男人和女人果然住在這裡,擺出居家過日子的姿態,冰箱裡有什麼做什麼,晚上就睡在老慶隔壁的房間裡,那男人的呼嚕打得賊響,一浪高過一浪,很有節奏感,震得老慶徹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10時,老慶拿著存折到工商行取了一萬元,交給了他們。    
    男人和女人興高采烈地走了。    
    老慶朝他們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叫道:「你們還借了我的種呢!」    
    這天晚上,老慶悶得發慌,拿出一瓶二鍋頭,切了半個西瓜做酒菜,自斟自酌。    
    幾杯酒下肚,他思忖:「北京的小土妞來詐我,我才不希罕呢,我要找個洋妞玩個痛快。」    
    老慶說做就做,他乘坐出租車來到一個洋人經常出沒的夜總會,挑選了一個金髮碧眼的俄羅斯姑娘,隨她來到公寓。    
    公寓內燈光閃爍,俄羅斯姑娘跳了一會兒舞,僅剩下一條粉紅色內衣時停住了,她微笑著擺了擺手指。    
    老慶明白她是要鈔票,於是把鈔票扔給她。她把鈔票藏好,然後關了燈躺在床上。    
    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老慶只聞到一股刺鼻的腋臭,香水也掩蓋不住她的氣味。    
    一團白乎乎的水鳥似的東西平展在床上。    
    「我怕燈光。」她用生硬的中國話說。    
    「我要欣賞風景……老慶說著扭亮了燈,然後老虎撲食一般撲了上去……    
    老慶愣住了,俄羅斯姑娘的隱私之處出現一片褐色……    
    原來她是一個性病患者。    
    老慶沮喪地離開了這間充滿晦氣的公寓。    
    真是黃鼠狼專咬病鴨子。他暗暗道。


第一章遇到了危機

    老慶儘管在情場上左右逢源,但是也遇到了危機。    
    兩年前,深夜兩點,雨亭家的電話鈴急促地響了。    
    雨亭聽到鈴響,抓起電話。    
    「雨……亭……我不行了,要知道我是為新穎死的,……別了,雨亭,別了,沙……龍……」這是老慶十分虛弱的聲音。    
    雨亭以最快的速度,乘出租車衝到老慶家,手裡還拿著一本《中外名言錄》。    
    老慶家的兩室一廳,一間做臥室,另一間就是工作室兼採訪室,一個寫字檯,兩個舊沙發,電腦桌上電腦是個時髦貨,聯想型天蠍牌的打印機、傳真機、電話機樣樣俱備。壁上有一幅字,是老慶自己題的草書,筆走龍蛇,一般人細看也認不出來是什麼內容,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幾個字。臥室比較華麗,雙人小床,床罩圖案一條龍格外耀眼。床頭櫃上有一無繩電話,旁邊有一組合音響,堆著小山丘似的盒帶,有CD、VCD、錄像帶,白色組合櫃下端是一電視櫃,內有35英吋的彩色電視機,這臥室有二十五六平方米大小。    
    雨亭趕到老慶家見院門鎖著,旋即翻牆進院,衝進老慶的臥室;正見老慶斜躺在床上,左手腕汩汩淌血,右手邊扔著一柄水果刀。    
    雨亭抱起老慶,飛也似的衝出門,他已跟出租車司機說好,先預付100元,出租車載著奄奄一息的老慶朝醫院急奔。    
    天色漸亮,北醫三院急診室外的走廊裡,雨亭忐忑不安,沙龍裡的朋友露露、黃秋水、銀鈴等也聞訊先後趕到。    
    新穎最後一個來到,她臉色蒼白,一臉歉疚之情。    
    露露劈頭便問:「你和老慶怎麼了?他險些連命都送了?」    
    新穎急得落下淚水來。說不出話。    
    「你讓她慢慢說。」黃秋水道。    
    大家的眼睛都盯著新穎,只有雨亭的雙眼目不轉睛盯著急診室的門。    
    新穎鎮定下來,「我也說不清楚,誰想他會這樣……」    
    「這下,老慶的現代愛情啟示錄又有了新篇章。」銀鈴道。    
    「什麼時候了,你還開這種玩笑?」黃秋水瞪了她一眼。    
    露露說;「老慶是個很瀟灑的人,他身邊的女孩一攥一大把,簸箕撮,掃帚掃都撮不走掃不盡,怎麼會這樣?」    
    黃秋水做出老謀深算的樣子,「這回他是找到真感覺了,認真了,可惜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急診室的門開了,主治大夫走了出來。    
    「他怎麼樣了?」雨亭迎上去急切地問。    
    主治大夫舒了一口氣,「他已經脫離危險了,但是身體很弱。」    
    一個星期後,老慶出院回到自己家。新穎過意不去,請了事假上門侍候。她在老慶的工作室架了一張行軍床,拿來自己的被褥,每天給他做飯、餵藥、洗衣服、收拾房間,還幫助他接收報紙、信件、稿費,有時還幫助他整理文稿。    
    「她要是我老婆該多好。」老慶美滋滋地想。    
    新穎做這些事時總是默默無言。她的話少了,神情更加莊重,裝束更加簡樸,以前還化淡妝,如今索性連淡妝也不化了。新穎有一手炒菜的好手藝,這下派上了用場,紅燒鯉魚、蔥爆羊肉、宮爆雞丁,這些都是老慶最愛吃的。    
    這天晚上,新穎陪老慶看電視,新穎問他:「你經常寫那些內幕,有沒有誰找過麻煩?」    
    「當然,有一次我寫了一篇影星離婚的稿子,登出來後,在一次聚會上,那男影星見到我,對我拳打腳踢,他說我是狗戴嚼子——胡勒!」    
    新穎聽了,咯咯地笑,她笑時更可愛,兩個小笑渦,溢滿了歡樂。    
    老慶想抽煙,新穎把放在床頭櫃上的一盒「三五」煙遞給他,老慶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拿起打火機,連打幾下,沒打著。    
    「沒油了。」他掃興地說,眼睛四下張望。    
    新穎站起來。    
    「好像抽屜裡還有打火機。」    
    新穎打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裝了半抽屜避孕工具,還有許多是進口貨。老慶一看,臉紅了,他有生以來很少臉紅。    
    「你可真夠花的,名不虛傳。」新穎不滿地說。    
    老慶憨憨一笑,「留著結婚用的。」    
    過了幾天,雨亭下班後去探望老慶。兩個人吃過飯,雨亭見老慶情緒已恢復正常,於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老慶聽了有點不好意思,「我跟新穎就做了十幾天『夫妻』,唉!」    
    「你怎麼搞的,跟新穎動這麼大的感情?」    
    老慶歎了口氣,「鬼迷心竅,我愛上她了,整個一個單相思。我太痛苦了,於是就……」老慶喝了一口水,又說下去,「新穎是個好女人啊!……」老慶繪聲繪色地講起新穎來。    
    不久前,老慶邀請新穎看香山紅葉,在鬼見愁後的一片黃梅叢中,老慶向新穎吐露了心思。新穎聽了,半晌沒說話,老慶一再追問,新穎才說:「老慶,說實在話,我挺尊敬你,你很有文才,可是我們只能做朋友,今生今世也不可能做夫妻。」老慶忙問緣故。新穎又說;「我已決定獨身一生了……」    
    原來,新穎在5年前與她的台灣老闆相愛了,那老闆雖然不算英俊,但是心地善良,經營能力極佳,雖然不到40歲,卻是一萬台幣起家,短短數年便躋身巨富前列。那時新穎妙齡19,出落得如花似玉,溫文爾雅。她是老闆的秘書,不僅美麗,而且聰慧,英文、電腦、交際俱佳,她的氣度、儀表都給客戶留下深刻的印象。老闆暗戀新穎,對她關懷備至,每天新穎上下班老闆都親自開車接送。漸漸地,新穎對老闆由敬佩崇拜,上升到一種特殊的情感。一般來講,女人喜歡她崇拜的男人。每逢週末,老闆邀她出入酒樓賓館,燈紅酒綠,且歌且舞,形影不離。新穎知道他孤身一人,尚無妻室,也就放心跟隨。一次,新穎酒醉,老闆也乘著幾分醉意,駕車將她送回自己的寓所。新穎半醒半醉,半推半就,覺得自己早晚是老闆的人,於是同入溫柔夢鄉……    
    二人沉浸熱戀之中,不覺已過3個月。這天,新穎提出要與老闆結婚,而且此事也徵得了家人同意。老闆一聽,怔了半晌,支支吾吾,面紅耳赤,新穎一再追問,老闆才告訴她,原來他早有妻室,而且生有二子。他已發函在台北的妻子要求離婚,妻子死活不允。妻子的家庭在台灣很有勢力,並威脅他,如若離婚,讓他傾家蕩產。老闆十分為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新穎聽他說出實情,頓時暈厥過去。不久傳來凶訊,新穎服毒自盡尚在醫院搶救之中,老闆一聽,內疚萬分,淚如泉湧,慌忙駕車前往醫院。    
    在醫院急診觀察室內。新穎洗腸後正在輸液,她的父母和妹妹含淚守候床頭。老闆看到新穎臉色蒼白,紅顏憔悴,氣息微弱,心疼萬分,抱頭痛哭。新穎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見到老闆誠心所動,心內理解,便寬諒了許多。新穎睜開雙眼,見到老闆,眼圈一紅,淚珠簌簌而落。新穎父母和妹妹見到此情此景,都退了出去。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老闆問。    
    新穎沒有說話,不吭一聲。    
    「天無絕人之路啊!」老闆長歎一聲,攥緊她的手。    
    「我太愛你了……」新穎小聲地說。    
    「我也愛你,是言語無法形容的。」    
    「你就是傾家蕩產,做了乞丐,我也愛你……」新穎真情脈脈地說。    
    老闆激動得熱淚盈眶,他俯下身吻著新穎,吻如疾雨。    
    新穎嬌小玲瓏,經歷此番折騰,身體虛弱,幾天沒有下床,老闆便也幾天不吃不喝,寸土不離一直忠心侍候。老闆的妻子聞訊帶著兩個孩子從台北乘機來京,趕到醫院。原來老闆之妻是絕色美人,在亞洲選美中曾經奪魁。她出身官宦之家,知書達禮,善良賢慧,溫文爾雅。她深愛自己的丈夫,亦深知兩地分居的苦楚。當她見到新穎時,她喜歡上這個美麗溫柔的姑娘。她帶來不少高級營養補品和水果。老闆的兩個兒子天真可愛,彬彬有禮。新穎也挺喜歡老闆的妻子,這個台灣貴婦見丈夫如此憔悴,心疼萬分。老闆的手攥著新穎的手,老闆妻子的手攥著丈夫的手,都是淚流滿面,醫生護士見到這般情景,無不為之感動。    
    新穎病癒出院後,離開了這家公司,到另一家公司工作。她決心離開老闆,斬斷這段令人心碎的情緣。她不願看到老闆溫馨的家庭破裂。她將永遠記住這段美好甜蜜的回憶,刻骨銘心,永世不忘。    
    然而,老闆卻已陷入愛情的怪圈不能自拔,他已深深地愛上北京這個不俗的小姐。他時時駕車跟蹤新穎,有時還給她寄來她的玉照,甚至還匯款給她。可是這些匯款單又被如數寄回他的辦公室。有一次,老闆終於忍不住了,駕車在新穎家樓下徘徊,始終不停地按著轎車的喇叭,刺耳的喇叭聲引得四鄰議論紛紛,一小時後,新穎的媽媽再也忍受不住,催促新穎說:「你快下去吧!」    
    幾個月後,新穎已到新加坡上學,她想逐步淡化,消退在北京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回憶。    
    一個月後,老闆又在新加坡出現了。    
    「沒辦法,這個來自阿里山的癡情漢。」新穎說。    
    二人又相好如初。新穎鄭重地告訴老闆:她的一生只愛一個人,那就是他。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會影響雙方的事業和他的家庭,她想保持距離,她願意做他的紅顏知己……老闆咬著牙同意了。    
    老慶講到這時,已是泣不成聲。    
    「多麼可歌可泣的故事!多麼可歌可泣的女人!我更愛她了,可是宿願難遂。我以前雖然也擁有一些女人,但是俗不可耐,只是逢場作戲。我也想過一種真正的情感生活……」說到這裡,他從酒櫃拿出一瓶茅台酒,掏出兩個滿是灰塵的高腳杯,倒滿酒。    
    「來,雨亭,我的好朋友,新穎得到了新生,我老慶也要新生,我要在烈火中新生!我要和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我要開創新的生活!」    
    雨亭當時就想,真是一物降一物。


第一章在雨中

    往事像電影一樣一幕幕在老慶的眼前浮現,這些電影就像意識流,老慶總想讓它定格,可是它偏偏像月朦朧雨朦朧,一閃即逝;又像飛馳而過的列車,把那些藍天、白雲、青山、黃土地、綠樹以及泛著魚鱗光的河流,飛快地拋在後面。譬如老慶想把新穎與他陪住的那段美好的時光定格,可偏偏不能如願。新穎那漂亮的小笑渦,那奶白色的洋溢光澤的皮膚,那散發出的溫馨的鮮奶氣,彷彿還在老慶的屋裡飄蕩。    
    還是那段日子裡,一天晚上,在一次沙龍聚會後,老慶望著曲線優美的新穎,望著她那搖蕩在淡藍色襯衫裡的一對小玉葫蘆,不禁心旌蕩漾,他情不自禁地摟定了新穎,用發燙的嘴唇吻著新穎的面頰說:「穎,我愛你,我真的愛你……」然而他的感覺就像把一張熱臉貼在人家的冷屁股上一樣。他開始用在無數女人身上用過的手法一樣,熟練地去解新穎腰間寬大的掛滿鐵蝴蝶的腰帶,可是這腰帶緊緊地箍住了她的腰,就像一道堅不可推的城牆;老慶使足了吃奶的氣力就是解不開。    
    「老慶,你回到你的座位上去。」新穎冷冷地說。    
    老慶聽了這斬釘截鐵般的話語,縮回了手,縮回了身體,踉蹌地後退了幾步,癱坐在椅子上。    
    人的一生最難受的是尷尬。    
    新穎莊嚴地坐到了他的對面,她審視著老慶,就像審視一個犯人。然後冷冷地說:「在這人世間,我不會再愛第二個人了……」    
    老慶覺得空氣彷彿凝結了,新穎身上的奶氣煙消雲散……    
    晚上十二時,老慶的手機響了,這熟悉的聲響把老慶的回憶全部打斷。    
    「老慶,我是洪強,苦柳讓那個叫白雪的騷貨給騙了!我要到金巴黎夜總會去砸場子!」    
    「怎麼騙了?」    
    「見面再說,半小時後在藍島門口集合。」    
    「那叫上雷霆吧,他是保鏢出身。」    
    「不用麻煩雷哥,你還沒有見過我的真本事!」    
    對方手機關上了。    
    老慶愣了一會兒,匆匆穿上褲子。    
    他來到街上叫了一輛出租車,朝藍島而去。    
    洪強也是金薔薇文化沙龍的朋友,他曾留學美國,以後在美國做生意,生意不順回國。起初辦了一個文化公司,開展了書畫、寫作培訓班等業務,費力不小賺點小利。後來辦了一個文化工作室,專門負責運作出版事宜。洪強運作出版了一部詩集,因為其中夾雜了一些有色情內容的詩作,被有關部門查禁,結果洪強被判一年徒刑。刑滿釋放後,他又轉做其他生意,生意十分火暴,以後他頻頻涉足夜總會,招花惹草。半年前他在廣東一家賓館認識了女服務生苦柳,苦柳生得黝黑瘦小,但是有一種極富女人味的風韻,尤其那一雙天真無邪的清澈的大眼睛,一望無際。洪強頓時喜歡上這個女孩,於是帶在身邊,形影不離,算是貼身秘書。苦柳十分靈巧,電腦一學就會,上了幾個月英語培訓班,口語也十分流利。三天前,洪強帶老慶、苦柳到金巴黎夜總會光顧。領班把他們引進一間豪華的包廂。洪強因有苦柳陪伴,因此叫領班給老慶挑一個小姐。一會兒,五個小姐翩翩而入,個個袒胸露背,打扮得花枝招展,顧盼神飛。    
    老慶看中了一個風度優雅皮膚白皙的小姐,於是示意她坐過來。    
    另外四個小姐噘著嘴魚貫而出。    
    領班對留下的小姐說:「白雪,這慶哥可是咱們的常客,手頭大方得很,你可要好好陪他喲。」    
    老慶瞪那領班一眼,心想:「我他媽正吃了上頓沒下頓呢,你卻說我手頭大方得很,你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    
    白雪笑微微在老慶的旁邊坐下了,她熟練地拿起一根竹籤,串了一顆紫葡萄珠,塞到老慶嘴裡。    
    洪強在一旁與苦柳竊竊私語,老慶生怕掃了他們的雅興,於是暫不點歌,與白雪卿卿我我地閒聊起來。    
    「我看你長得斯斯文文的,怎麼幹起這一行?」    
    白雪眼睛眨了眨,望著老慶回答:「你真是好眼力,我畢業於南方一所大學,一心想出國,幹這一行來錢快,攢夠了錢,我就出國。」    
    老慶瞟著白雪,又問:「國外就這麼好嗎?」    
    「我的目標是想當一個老闆,先靠老闆再當老闆,欲先取之,必先與之。」白雪目不轉睛地望著老慶。    
    「像你這樣的身材、氣質,為何不在北京靠上一個老闆,省得這樣顛沛流離。」    
    「是啊,這種不得安寧的日子滋味不好受,前幾天突然闖進幾個警察,姐妹們嚇得雞飛狗跳,有的人跳樓摔斷了腿;我一時緊張手機也忘了拿,把手機也丟了。唉!」白雪重重地歎了口氣,她挑了一顆杏仁塞進嘴裡又絮絮不休地說下去:「我也靠過老闆,這些老闆有幾個是好東西?金絲鳥的滋味就跟坐牢差不多,鎖在籠子裡撲騰半天也飛不出去,你要看人家的臉色,把人家伺候好了,人家才給你食吃,趕上一個禽獸不如的,你都難以想像他們使出的手段和花樣。這哪裡是在養金絲鳥,簡直糟蹋人!」白雪氣得說不下去了,擠出幾顆白花花的淚珠。    
    洪強在一旁說:「老慶,快點歌,你唱的好,給我們唱首歌。」    
    白雪對老慶說:「咱們一起唱一首,你想唱什麼?」    
    「敖包相會。」老慶脫口而出。    
    「喲,調太高了,我唱不上去。唱一首『無言的結局』吧。」    
    「剛認識就無言的結局,唱『在雨中』吧。」老慶說。    
    白雪點了一首「在雨中」。    
    隨著抒情的曲調,老慶和白雪唱起「在雨中」。    
    洪強和苦柳停止了暱語,在一旁洗耳恭聽。    
    老慶唱到「在雨中,我吻過你」時,他親熱地吻了一下白雪的臉,白雪也很乖巧,她把小臉湊過去,愉快地接受了老慶的熱吻。但是她沒想到老慶的口水又細又長,順著她雪白的脖頸,淌進胸脯。    
    老慶和白雪隨後又唱了「牽手」、「請跟我來」,洪強唱了首「故鄉的雲」,「故鄉的雲」唱完後,苦柳的眼睛濕潤了,洪強知道她想家了,於是從苦柳的口袋裡掏出手帕,幫她拭淚。    
    這時,苦柳的手機響了,苦柳從挎包裡取手機,到門外接電話。    
    白雪發現苦柳的手機十分精美,便問老慶:「你見過那女孩的手機嗎?真漂亮。」    
    老慶道:「那是最新款的一種手機。」老慶知道那手機是洪強最近送給苦柳的生日禮物。    
    苦柳推門進來,把手機放在桌上。白雪拿起手機端詳著。    
    苦柳見她喜歡,有些得意,說道:「這手機功能挺多,還能看照片。」    
    白雪真有些愛不釋手。    
    老慶道:「白雪,你要找到洪強這樣的男人,你也讓他給你買一個這樣的手機。」    
    白雪道:「我哪裡有這樣的福氣?天生命苦。」    
    苦柳道:「我就不信什麼命,我信緣分。」    
    「緣分是什麼?是一種感覺和機遇。」    
    「緣是天意,分在人為。」    
    白雪道:「世界上許多事情都講什麼緣分,那我怎麼就是碰不上這種緣分。」    
    苦柳笑道:「天不下雪唄。」    
    老慶笑道:「都說陽春白雪,只有陽春時節下起茫茫白雪,緣分就來了。」    
    白雪放下手機,將薄薄的小唇貼在老慶的耳朵上,細聲道:「你能給我買一個這樣的手機嗎?你若給我買了,我就天天陪你……」    
    老慶道:「我聽不清。」    
    白雪將音響調小了,又趴在老慶的耳朵上重複了一遍。    
    老慶笑道:「我可沒有這麼大的緣分,我是空手套白狼,窮酸文人,除了會吟兩段半吊子詩,屁本事沒有。現在我也傍大款,我是文人傍大款,你瞧今兒個我就是傍著這個洪總來的,他是來掏銀子的,我是玩蹭兒的……」    
    白雪猛地鬆開了老慶的脖子,噘著小嘴道:「這麼說小費不是你出?」    
    老慶點點頭,「是啊。」    
    白雪道:「那你給我出點打的費吧,我們住在郊區,可遠了。」    
    老慶打了一個哈欠,懶洋洋地說:「你講點職業道德,可別敲竹槓!」出租車在藍島大廈前停住,老慶正要掏腰包,早有人將20元錢甩到司機身上。    
    老慶抬頭一看,正是洪強,他換了一件白綢的唐裝,戴著一頂禮帽,鼻子架著一副墨鏡。    
    司機說:「找4塊錢。」    
    洪強搖搖頭:「不用找了。」    
    老慶迅疾地把4塊錢搶在手中,說:「文明服務,不收小費。」    
    洪強把老慶拉進自己的奔馳車,然後命令司機徑直開往金巴黎夜總會。    
    老慶緊張地問:「就咱們兩個?」    
    洪強將頭一扭,示意了一下後面。    
    老慶回頭一看,有一輛黑色帕賽特轎車緊跟在後。    
    老慶說:「我是不是跟公安局的弟兄打個招呼,見勢不妙就抄它個天翻地覆!政府三令五申,夜總會不能有三陪服務。    
    洪強吐了一個煙圈,說:「不用,我是關雲長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    
    老慶尋思:也許會敗走麥城,或者丟了夫人又折兵。    
    原來那個叫白雪的小姐第二天就約苦柳逛燕莎大廈,苦柳見她舉止文雅,又是大學畢業便同意了。兩個人逛了一會兒商廈,來到一樓喝酸奶。白雪說她有點急事用一下苦柳的手機,苦柳把手機遞給她。白雪撥了號碼,接通了電話。    
    白雪打手機說:「回哥,你什麼時候來接我,我和一個黑美人在逛燕莎……」    
    苦柳聽到「黑美人」三個字,不禁有幾分得意。    
    一會兒,白雪突然捂著小腹道:「唉呀,我那個一下子來得太多,我去衛生間收拾一下。」    
    苦柳憐惜地說:「好妹妹,你快去吧。」    
    白雪飛快地奔往衛生間。


第一章我看你逃到哪兒去!

    苦柳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喝著酸奶,忽然想起給洪強掛電話,讓他派人來接她去順峰海鮮樓吃午飯,一摸挎包,才意識到手機借給白雪了,可是白雪還沒有回來。    
    過了有一頓飯的工夫,白雪還是沒有回來,苦柳有些沉不住氣了。她決定去衛生間尋找白雪。可是當她走進衛生間,一扇門一扇門地找過,哪裡還有白雪的蹤影。    
    洪強對老慶講了事情的緣由後,老慶也很氣憤,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一個少女,想不到如此口蜜腹劍;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一進了這個大染缸,就不會清潔了。    
    轎車在金巴黎夜總會前停住,洪強和老慶匆匆進入大廳,後面車上下來兩位彪形大漢亦步亦趨。    
    領班賠笑迎上來,點頭哈腰地說:「洪老闆又光臨此地,十分榮幸,我給您挑個雅間。」    
    洪強將手一揮,吼道:「找你們老闆來!」    
    領班一看來勢不對,朝老慶使了一個眼色,說:「老闆不在,他平時不怎麼來,有話您跟我說。」    
    洪強瞪了他一眼:「你做得了主嗎?」    
    領班道:「有話到屋裡說。」    
    大廳裡聚集了一群陸續上班的小姐,和服務員一樣都換上了紅裙子,這是為了遮人耳目。    
    洪強衝過去,照著那些小姐就是一頓亂踢,踹得服務員、小姐人仰馬翻,驚呼不已。    
    老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幾個保安衝了上來。    
    洪強帶來的兩個保鏢也擠了上來。    
    領班恐怕事情鬧大,急忙對保安喝道:「你們誰也不要動!有話好說,洪老闆是我們這裡的常客。」說著他用哀求的目光望著老慶。    
    老慶心下自然明白,平時他在這裡蹭油沾光,自然得到過不少便宜,這金巴黎夜總會,不論是看門的保安,還是打掃衛生間的雜役,沒有不認識老慶的,他們都管他叫慶爺,在北京,爺的地位可高了,恐怕要高過前門樓子。    
    老慶乾咳了幾聲,擠到洪強的面前,說道:「洪總先到屋裡,有話好說。    
    老慶連哄帶勸,將洪強引進一間豪華包廂。領班急忙讓人擺上果盤、小吃、紅酒。兩個保安守在門外。    
    老慶小聲問領班:「白雪呢?」    
    領班眉開眼笑地說:「噢,找她,我派人去叫。」    
    一會兒,一個小姐回來說,白雪沒有上班。    
    洪強一聽,忽地抄起酒瓶,啪地摔在牆上,一粒瓶碴兒扎破了老慶的左手。    
    「好啊,這婊子溜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領班一聽,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慶把緣由對他講了。    
    領班攤開雙手道:「問題是她不是在我們這裡騙的,是在燕莎呀。」    
    「混蛋!她是不是你們這裡的?我們是在你這裡認識她的!」洪強瞪圓了眼珠,彷彿要凸出來。    
    領班搔搔頭皮:「我估計她不會再露面了。」    
    「她住哪兒?」洪強問。    
    領班回答:「我幫你問問。」    
    領班出去了。    
    一會兒,門開了,進來一個賣花姑娘。    
    「買花嗎?」    
    沒有人理她。    
    倚在沙發上的洪強一躍而起,朝她吼道:「滾出去!賣什麼花?」    
    賣花姑娘吐了一下舌頭,出去了。    
    一會兒,又有一個攝影的少女翩翩而入。    
    「照相嗎?當時即出,留下永恆的紀念。」她端著照相機環顧著洪強和老慶。    
    洪強氣道:「窮吆喝什麼?又是一個神經病。」    
    攝影的少女朗朗道:    
    莫生氣,    
    人生就像一場戲,因為有緣才相聚。    
    相扶到老不容易,時間流逝要珍惜。    
    為了小事發脾氣,回頭想想又何必。    
    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我若氣死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    
    鄰居親朋不要比,兒孫瑣事由它去。    
    吃苦享樂要一起,神仙羨慕好伴侶。    
    ……    
    「滾,驢唇不對馬嘴!」洪強又一次吼道。    
    攝影少女護住照相機一溜煙跑了。    
    「怎麼?那個領班的也溜了?」洪強坐了起來。    
    恰巧,領班的進來了。    
    他說:「白雪住在安外小關,她和一個叫嫣然的小姐合租了一間民房。」    
    洪強道:「把那個叫嫣然的小姐找來。」    
    「她正在上鐘。」    
    「上什麼鐘,快把她找來,讓她帶我們去。」    
    嫣然引著洪強、老慶一行人來到安外小關已經是深夜2點了。這是一條雜亂不堪的街道,兩邊的店舖已經關門,偶爾有狗吠聲。    
    嫣然帶他們走進一個雜院,來到東廂房,嫣然見房門沒有上鎖,於是推開了門。    
    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屋內漆黑一團。洪強衝了進去,藉著朦朧月光,看到有一雙人床,床上有團白物,他撲了上去。    
    「我看你逃到哪兒去!」    
    燈開了,老慶看到洪強緊緊抱著一床被臥,不禁哈哈大笑。    
    洪強又惱又羞,氣得見東西就砸。    
    嫣然說:「那都是我的東西,她的東西都拿走了。」


第二章牧牧驚呆了

    老慶回到家時已經深夜3時,他回味著剛才發生的一幕,不禁覺得好笑。    
    笑聲驚動了鄰居,鄰居以敲暖氣表示抗議。    
    老慶不敢再笑了。他打開了床頭燈,關掉了電燈。這才發現手機上有一信息:    
    希望你快樂的就像爐子上的水壺,即使屁股燒得紅紅的,你依然快樂地吹著口哨,幸福得冒著鼻涕泡泡。    
    惦記你的牧牧    
    牧牧是新聞記者,也是金薔薇文化沙龍的骨幹,八年前他有著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妻子是一家公司的職員,可愛的女兒正在上小學。以後妻子上了一個新型管理培訓班,班上有個男同學是個青年企業家,他比較聰明,為人大度,能幹而且待人誠懇,牧牧的妻子對他很有好感,一來二往,很有共同語言。牧牧不是細膩的那種男人,他平時對妻子關心很少,跟妻子做愛後便悶頭大睡。一個雪夜,妻子從培訓班下課,見漫天大雪,道路又滑,只得無奈地騎上自行車。那位青年企業家見狀,急忙招呼她把自行車放置他的轎車後背廂,把她請進轎車,開車送她回家。轎車開到牧牧家門口,牧牧的妻子充滿了感激之情。愛情有時就是從感激之中誕生的。二人緊緊相擁,吻如急雨,處於情感高潮的男女都呈現出低智商,就在牧牧家門口,在這輛落滿厚厚積雪的奔馳車裡,二人墜入愛河,而此時的牧牧還在屋裡悶頭大睡。漸漸地粗心的牧牧看出端倪。妻子有時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他們的婚姻已有多年,可是最近發現妻子時有嘔吐,氣色不對。在牧牧的追問下,妻子終於吐露真情。牧牧在無奈之中終於選擇了離婚。離婚後,牧牧仍然不能忘懷他的前妻,他經常陷入痛苦之中。雖然後來他又遇到幾個女人,但都是逢場作戲,如過眼煙雲。兩年前他與一個叫芳芳的年輕女護士有過一段交往後,芳芳有了身孕,牧牧見她比較樸實,真摯,又見生米已經做成熟飯,於是與她結婚。與芳芳建立家庭後,牧牧還是忘不掉前妻,尤其是在與芳芳做愛時,總是把芳芳想像成前妻,前妻固然比芳芳漂亮,有風韻,特別是那雙充滿憂鬱的大眼睛,與眾不同,透出幾許淒清。後來牧牧就成為無性婚煙,已有半年多了。    
    想曹操,曹操就到,第二天一早牧牧開著他的奧拓轎車來接老慶。    
    牧牧說:「反正有車,開遠一點,哥兒倆好些天沒見了,好好聊聊。」    
    牧牧已有兩年駕齡,小車開得飛快,逕往西開到了頤和園。    
    頤和園遊人不算太多,長廊上三三兩兩走著倚肩搭背的情侶,昆明湖上漾著一團團薄薄的煙霧,十七孔橋、玉帶橋時隱時現,佛香閣矗立在綠樹婆娑之中。    
    老慶引牧牧來到石舫的一個餐廳,這裡可以看到外面湖波蕩漾的秀麗景色。    
    老慶要了幾樣酒菜,兩杯扎啤。    
    兩隻酒杯相撞,撞出一片白色的泡沫。    
    牧牧喜歡吃水果,他叫來一大碗枇杷、荔枝,枇杷黃澄澄的,荔枝肉白幽幽的。    
    老慶問:「牧牧,你長期一個人生活,會不會感到孤獨。」    
    牧牧思索片刻,回答:「我有時感到孤獨,因此深知那種無名的逃避感。夜間從睡夢中驚醒,就如渾身上下綁著繃帶,生者的靈魂和逝者的面容也聯在了一起,這個時間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麼是不再生存。」    
    「你還是應該好好對你老婆。老婆是鏡子,上班時她給你打一個電話,問候中充滿關心,下班後都在一間屋子裡呆著。老婆是水龍頭,不管她如何任性,她都是可愛的。水龍頭一旦擰開,可就關不住了。身邊這個水龍頭,須你親自去預測、維修、補救。老婆是家中的後勤部長,洗衣婦、廚娘、奴婢、貼身小工,身兼數職。老婆是營養學家,為了把丈夫喂得健壯,不但在書上找答案,還到處向人打聽一些大補的偏方,想方設法做營養極桂的食物。老婆是會計師,丈夫把工資、獎金、稿費等如數上交,她為增收節支、積攢資金算計。老婆是整個家庭的策劃師,清香可口的茶水,精緻美味的小點心,熱情周到的待客,傢俱的更新安排,都得她操心。老婆又是外交官,所有涉外事件均由她對付,有理有制有節。其實老婆也怪累的,應該好好疼她。牧牧,你也應該有一個好老婆!」    
    牧牧聽得津津有味,歎道:「我以前的老婆有了外遇,以後我們就分手了。」    
    「你應該在自己身上找點原因,不都是人家的毛病,我聽說,有一次你老婆做了人流,下大雪的晚上從夜校騎車回家,你也沒去接她,而躺在家裡悶頭大睡,是一個男同學開車送她回來的,難怪人家對那個第三者有情?」    
    牧牧一擺手,臉上泛出紅暈:「喝酒,喝酒,往事已成落花流水,莫要提了!」    
    牧牧「咕嘟嘟」喝了一大杯啤酒。    
    老慶生氣地說:「丈夫是什麼?是板凳。人世拚搏,洗盡殘妝,女人進了屋,就是撲向坐慣了板凳,蹺起二郎腿,沏一杯茶,向身下的板凳傾吐一天的疲憊。不要呼應,不要交流,只要他靜靜地聽。登高遠遊,別忘了帶你的板凳;一覽眾山小時,坐看山間雲高起;山雨欲來風滿樓時,快舉起你的板凳,用它擋一擋風,遮一遮雨。可是板凳就是板凳,它要求距離,要求寬鬆。通常女人不會輕易放棄懷中的板凳,因為不知道放棄之後,有沒有更好的。」    
    牧牧打斷他的話:「我離棄了我的妻子,是因為我的腦海常常浮現她跟那個青年企業家造愛的鏡頭,那一舉一動,一姿一勢,我受不了。雖然有孩子,但我還是與她分手了。」    
    老慶又說下去:「男人為了尋找自我,一生都在酋長、板凳之間徘徊,一方面嚮往當酋長的艷遇,妻妾環伺;一方面又希望福妻蔭子,這就讓女人要找一個一生屬於自己的板凳很難……」    
    牧牧痛苦地說:「我雖然不是板凳,但我是沙發,我非常愛我的妻子,她溫柔、漂亮、有個性,我忘不了那些花前月下的浪漫故事,也忘不了山前水後的情真意切,更忘不了那些瘋狂的日日夜夜。」    
    「可是你又沒有盡你板凳的義務,得到了,你就不珍惜了。男人和女人組成婚姻,婚姻的歸宿是平淡,平淡不等於美麗。婚姻是一種生命,生命是流動的,婚姻的死亡是一種痛苦,承受痛苦是一種態度,享受平淡也是一種態度。女人是水,男人是火,火可以煮水,水也可以滅火。」老慶一字一頓地說。    
    牧牧歎了一口氣,惆悵地說:「我情感的火已經熄滅了,生命的火也奄奄一息。」    
    老慶望著遠處依偎著走過的一對情侶,悠悠地說:「當女人為男人的花心而流淚時,別忘了,在人類感情中比喜新厭舊更銘心刻骨的是扎根在人們心中的戀舊情思。為生活中的甜酸苦辣都成了共同的擁有,男女戀情也和生命一起成了永久。與之相比,最浪漫的感情也成了轉眼即逝的火藥。給板凳一點寬鬆吧,它會還你一個圓滿。是你的,走不掉;不是你的,你也得不到……」    
    牧牧神情黯淡,神傷地說:「她在跟我離婚後,也沒有和那青年企業家結合,因為那個男人有賢慧的妻子和兒子,我那可憐可恨的前妻至今依然孑然一身,她已經到了『足球』的年齡,人人踢了……」    
    忽然,牧牧眼睛一亮,他離開座位,逕直往外走去。    
    老慶見他這副模樣,也隨他而去。老慶見牧牧前面匆匆走著一個女人,那女人身穿褐色皮夾克,盤著頭髮,風韻猶存。    
    那個女人來到一個山的拐角處,正見一個中年男人焦灼地等在那裡,女人見到那人,兩個人忘情地擁在一起,吻如急雨。    
    牧牧驚呆了,怔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慶也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他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欣賞著這一對雕像般的男女。    
    男人停止了接吻,兩人依偎著往山上去。    
    兩個人消失了。    
    牧牧依然立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老慶走到牧牧面前。    
    「你認識他們?」他問。    
    「那個女人就是我的前妻啊!」牧牧淒涼地說。    
    「她總算找到了歸宿……」    
    兩個人回到餐廳時,一個夥計正焦灼地在門口張望。    
    老慶摸了一下夥計的禿腦殼,笑道:「還怕我們逃賬嗎,我們看西洋景去了。」    
    二人坐定,老慶見牧牧有些傷感,說道:「愛情究竟是什麼?科學在我們面前展示一幅人體解剖圖,科學用一種零度的語言告訴我們,這是人的腦垂體,愛情就是從這個區域裡發生的。愛情就是荷爾蒙。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社會學家告訴我們,他只研究婚姻,而不關注愛情。社會學家還會一板一眼地告訴你,婚姻是一種社會契約,婚姻的實質便是性交對象的社會性限制和調節。」    
    「實話跟你說吧,」老慶「咕嘟嘟」又喝下一大口啤酒,用手抹了一把嘴巴上的白沫。    
    「愛情本來就是一種朦朦朧朧的模糊的飄飄渺渺的充滿神秘色彩的東西,有些人悅心於這種朦朧的神秘,這種說不清,道不明,剪不斷,理還亂的模糊存在。可一些人卻極力想使愛情明晰化,程式化,定律化。黑格爾曾說,愛的最高原則是把自己奉獻給對方,在奉獻或犧牲裡感覺到自己,在對方的意識裡獲得對自己的認識。」    
    牧牧有點醉了,他用叉子叉起一片西紅柿說:「愛情就是西紅柿。」    
    老慶又說:「忘我的投入和極度的癡迷,就像這紅透了的西紅柿。羅曼·羅蘭說,愛情可能是恆久的,那是一份堅貞與執著;但是倒也可能是很脆弱的,那是當存有幻想,而又太不能忍受現實的缺點的時候,能維持長遠的感情,其中定有很多的寬容與原諒。」    
    老慶吃了一段香腸,又津津有味地說下去:「男人往往以愛情作為快餐,吃過了一抹嘴就走。而女人則將愛情當成一道從未享受的大菜,非吃得杯盤狼藉不可收拾。你的前妻固然優秀,但是山外青山樓外樓,比你妻子優秀的女人還會有。你固然優秀,但是比你優秀的男人也會有。我老慶就是一個。」    
    牧牧聽了,苦笑了一下。    
    老慶又說:「當你追求你的妻子時,你被她的風采所吸引;當她成為你的妻子時,她的那些風采又成為你的負擔;你憂心忡忡她風采依舊,又怕她撩動其他優秀的男人的心。但她和你生活的時間長了,你又覺得不過如此,久而久之,不以為奇,總覺得還缺點什麼。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嫖,嫖不如摸不著。男人都是賤骨頭,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牧牧瞇縫著眼睛說:「老慶,你知道嗎?我現在是無性婚姻。」    
    「那是因為你並不愛你現在的妻子。」    
    「我有精神障礙,她有潔癖。」    
    「什麼潔癖?護士的職業就是愛乾淨。」    
    「老慶,我覺得有敵情。」    
    「什麼敵情?這又不是抗日戰爭時期。」老慶說著瞅了瞅四周。    
    「我太太她每週週末晚上都出去,而且很晚才回來。」牧牧臉漲得通紅。    
    「我和她又是無性婚姻。」    
    「你兒子不是都一歲了嗎?胡思亂想。」    
    牧牧晃了一下:「我性已被荒廢,情變得憔悴。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老慶點點頭:「是。」    
    「是真朋友還是假朋友?」    
    「真朋友,要不我掏出心來給你老人家瞧瞧。」    
    「我求你辦一件事。」    
    「什麼事?為朋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老慶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    
    「你他媽給我踩點兒。」    
    「當私人偵探?」    
    牧牧認真地點點頭。    
    「你就是福爾摩斯,事情辦成後給你五千塊錢。」    
    老慶頭一揚,說:「君子不談錢,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牧牧說:「你給我跟住她,週末晚上七點半在我家門口埋伏……」


第二章你這壞東西

    老慶真是守信用,這周週末不到七點就來到牧牧的住處附近。他在一家報攤前與攤主閒聊,眼睛卻不時瞟向牧牧住的單元樓門口。    
    七時三十分左右,牧牧的妻子芳芳出來了,她穿著素雅,上身穿著短袖白襯衫,下身穿一條天藍色裙子,頭髮上紮著一隻彩色蝴蝶結。她長得一般,但有幾分靈秀之氣。老慶只見過她一面。    
    老慶跟隨芳芳來到大街上,芳芳叫了一輛出租車,鑽進去,出租車飛馳而去。老慶也叫了一輛出租車,緊追不捨。    
    出租車開到鼓樓附近一條胡同的四合院門前戛然而止。    
    老慶清楚地看到芳芳熟練地按了門鈴,隨後走進了四合院。    
    老慶付了車錢,下車後來到那座四合院門前。朱門緊閉,兩側各有一座石獅,褪色的灰牆上,牆皮剝落。牆上蒿草足有1尺多高,在晚風中瑟瑟發抖。院內靜謐,沒有一絲聲響。老慶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這莫非是座鬼宅?怎麼死一般的寂靜。    
    老慶左右環顧,胡同裡也沒有人跡,只有路燈透出陰慘的黃光。    
    老慶有些害怕,他看到路旁有一個公廁,於是想先探個究竟。    
    老慶擠進男廁,覺得味道不對,他覺得肚子一軟,便想排泄,於是蹲了個坑位。    
    公廁的電燈不知被哪個壞小子偷走了,一片漆黑,只能靠紗窗外的月光依稀看清。    
    一會兒,女廁那邊咕咚咚闖進一個人來,又一會兒,傳出皮帶環解開的聲響,再一會兒,傳來「嘩啦啦」、「撲通通」一片動靜。    
    老慶蹲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一會兒,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遠去了。    
    老慶長呼了一口大氣。    
    老慶又來到那座深宅小院門口,將耳朵貼於門上,還是沒有動靜。    
    「有情況,這麼長時間還沒有出來,以我多年的經驗,有情況。」    
    老慶見旁邊有個電線桿,於是爬了上去,接近房簷,上了房。    
    這是一個小四合院,西廂房掛著窗簾,有人影晃動,院內有一株柿子樹,牆邊栽著紫籐,院中間有個天架,爬著黃澄澄的大肚葫蘆。方磚墁地,非常整潔。    
    老慶迅疾拿出手機,告知牧牧快來抓奸,他已封鎖四周,佔領制高點,芳芳已成甕中之鱉,恐怕是插翅難逃。    
    半個小時後,牧牧開著奧拓轎車飛快趕到,他手持一根鐵棍,飛身上了房。    
    老慶與牧牧會到一處。    
    老慶向西廂房一指,牧牧看到窗前人影晃動,其中一個正是芳芳的倩影,不由怒火上升。    
    老慶叫一聲:「出擊!」    
    二人急速下房,直撲西廂房。    
    門被撞開了,牧牧、老慶衝了進去。    
    二人頓時怔住了。    
    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骨瘦如柴,顴骨高聳,只有兩隻眼睛閃爍著幽暗的光澤。芳芳坐在他的床前正一勺一勺地餵他牛奶。    
    老人的正面牆上掛著一幅相框,裡面是一個少女的黑白照片,照片已經褪色,有些模糊,照片上的少女微笑著看著老人,她長得很像芳芳。    
    芳芳也怔住了,她望著牧牧和老慶,問道:「你們怎麼也來了?」    
    老慶感到很尷尬,他支吾道:「你走後,牧哥想你想得厲害,這不拽著我找你來……了……」    
    牧牧趕緊把鐵棍藏於身後,說:「老慶說的對,我不放心……」    
    芳芳氣得臉色蒼白,說道:「你們先出去,別驚嚇了老人。」    
    牧牧、老慶趕緊退出來。    
    東廂的門開了,一個保姆模樣的外地小姑娘走了出來。她一見牧牧、老慶吃驚地問:「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老慶笑道:「芳芳的老公來了。」他一指牧牧:「這位就是。」    
    牧牧點點頭:「正是,正是。」    
    姑娘頓時歡喜道:「芳芳姐姐可好了,她幫了我大忙……」    
    原來這位老人是國民黨的將軍,在人民解放軍解放西南的戰役中率部起義;蔣介石聞知他起義後惱羞成怒,派軍統特務殺害了他的妻子和女兒。當時在她們的臥室裡安裝了定時炸彈,他的妻子和女兒就炸死在臥室裡。解放後,老人安排在政協工作,一直居住在這座四合院裡。他一直深深留戀著這一故地,每當看到院內碩果纍纍的柿子樹,總是忘不了當年與妻女一同栽樹的情景。他也始終沒有續絃;半年前老人不幸患了絕症,就住在芳芳工作的醫院裡,恰值芳芳護理。老人看到芳芳,眼前一亮,芳芳的身材、容貌、一舉一動太像他當年的女兒了;老人好像點燃了生命的火苗,頓時覺得生機勃勃。芳芳知道這一情況後,更加精心護理老人。老人手術後,病情加重,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於是強烈要求回到那座曾經與妻子女兒度過美好時光的四合院居住。醫院領導經過研究後同意了他的請求。芳芳為了不使老人失望,決定每週週末陪伴照顧老人一晚,平時也擠出時間來探望老人。    
    芳芳走了出來,歎口氣道:「多麼好的一個老人,他的時間不多了。」    
    芳芳帶牧牧、老慶走進北房,左首是當年老人和妻子的臥房,舊時沙發床上鋪著褪了色的床套,印有鴛鴦戲水的圖案,黃銅床頭被擦得珵亮,床角有一個老式床頭櫃,櫃上有一老式檯燈,燈柱是個黃銅裸女,燈傘已滿是灰塵,不能再擦了。北牆有一個黑漆木的衣櫃,漆皮脫落,打開衣櫃,左側是一排西服西褲,右側是一排各色舊式旗袍。牆上掛著一幅照片,老人當年和妻子的合影,老人英俊倜儻,妻子文雅秀麗。    
    芳芳又帶他們走進右側房間,這是老人心愛的女兒的臥房。單人床罩是淡粉色的,北側並排有一衣櫃和書櫃,旁有一架老式鋼琴,陳舊的寫字檯上有墨水瓶、鋼筆、書本等,床頭斜倚著一個大洋娃娃。當時老人的女兒正在上學。    
    芳芳說:「這都是修復過的,當年這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家啊?時光飛逝,已經50多年了……」    
    老慶歎道:「真是彈指一揮間啊。」    
    晚上牧牧脫了個精光在床上等芳芳。    
    芳芳洗浴出來,像一尾小白魚,坐在床頭欲穿內褲。    
    牧牧一把奪過內褲,扔到一邊,內疚地說:「芳芳,今晚我才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可愛的人,我對不住你……」他就勢摟定了她。    
    芳芳聽了,眼圈一紅,眼淚差一點淌下來。    
    牧牧吻了她一下,小聲說:「你真是個模範護士,是不是對我也模範一點……」    
    「你這壞東西!」芳芳咯咯地笑起來……


第二章遺體告別

    老人的遺體告別儀式簡樸肅穆,八寶山公墓禮堂裡播放著老人生前喜歡的昆曲《牡丹亭》,老人身上鋪滿了白菊花,那是芳芳一早在亮馬河花卉市場買的鮮花。芳芳特意在老人兩側擺了四個黃澄澄的柿子,那是那座四合院內的柿子樹上摘的。政協的領導和有關人士來了數百人。老慶、牧牧也參加了這一儀式,老慶抬頭看到前面掛著一幅老人在四合院內拄杖凝思的彩色照片,就知道是芳芳佈置的。    
    死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解脫,它解脫了幸福,但是同時也解脫了痛苦。    
    儀式完畢,老人的後事也處理了,老慶對牧牧夫妻倆建議在墓園中散散步,老慶說這是人生反思的最佳境地。    
    陽光一縷縷散落在那些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墓碑上,有的碑前花已零落,有的酒香依存,松柏蓊鬱,像一個個衛士忠誠地守衛著這些靈魂。    
    老慶說:「那些為財的,財堆成了山;為官的,權力大出了邊;為名的,腕兒比身子還粗;機關算盡的,腦袋沒了毛;為情的,神魂顛倒沒了魂,可是到頭來都得到這裡會齊。」    
    牧牧望著火化間那高聳入雲的煙囪,那幽幽上升的一縷縷青煙,說道:「春恨秋悲,一烤白薯,就什麼也沒有了……」    
    芳芳幽幽地說:「所以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要愛惜人生,多做實事……」    
    老慶與牧牧、芳芳分手後回到家裡已是晚上十二時,他踉踉蹌蹌地上樓,用鑰匙打開房門,見右側小間臥室的燈開著。嚇了一跳,他以為自己忘了關燈,沒有理會,於是來到左側的房間,往床上一靠。他感覺手包有點沉,於是打開手包,只見裡面有一沓錢,數了數,共五千元,他想一定是牧牧放到裡面的,他在還願,一定是剛才他借口找打火機時趁機塞進去的。但老慶想:這筆錢不能要,但是怎麼還給他呢,想來想去,他終於想出一個辦法。    
    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他以為衛生間裡的水管壞了,趕緊下床。    
    衛生間的門開了,一個白鳥般的女人躥了出去,衝進那間小臥室。    
    「誰?!」老慶大喝一聲,衝到門口。    
    門內傳出弄玉的聲音:「是我,不歡迎嗎?同屋的女孩的那個男朋友又來了,我只得投奔這裡……」    
    老慶已聽出是弄玉的聲音,他想起自己已慷慨地給了她一把鑰匙。不言而喻,老慶的門向她敞開著,她隨時可以來這裡居住。老慶摟過不少女人,但在他的感覺中弄玉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女人。    
    老慶剛回到床上,弄玉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出來了。剛剛洗浴,她把烏黑的頭髮高高地盤在一起,赤腳穿著一雙咖啡色拖鞋。    
    弄玉端坐在老慶對面的沙發上。    
    「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老慶問。    
    「你呢?」弄玉反問道。    
    老慶笑道:「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弄玉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笑了。    
    「那天我看你搖頭不止,有些害怕。」老慶翹著二郎腿,點燃一支煙。    
    弄玉正色道:「這表明了我的一種態度,每當男人向我求愛時,我都搖頭不止。」    
    老慶瞟了她一眼:「你倒會給自己找轍兒,那天險些把小命送了。」    
    弄玉聽了,歎了口氣,說:「靈魂都沒了,要命有什麼用?我出沒於一群行屍走肉之間,我的靈魂早已走了,我把一副骨頭架子和一張化妝的人皮扔給他們。」    
    「看你說得夠嚇人的,你這個小美人胚子,活靈活現的,水靈靈一隻鳥。還談不上骨頭架子。」    
    弄玉的小笑渦又漾開了:「老慶,剛才我上樓,你們有個胖鄰居大嬸問我:『你找誰?』我回答:『找我老公。』她問:『你老公是誰?』我說:『叫老慶。』她說:『老慶離了!』我說:『就不興我們試婚!』她歎口氣說:『這年頭亂嘍,不像我們年輕做姑娘時那樣子。』我說:『嘿,亂了敵人,鍛煉了群眾。現在網上還有換老婆的呢!』」弄玉說完,咯咯咯地大笑。    
    老慶噓了一聲,示意道:「都幾點了,小聲點。」    
    弄玉攥住老慶的一隻腳,說:「腳趾甲都長得快捅破鞋了,我給你剪剪,叫你也感覺一下有老婆的滋味。」    
    弄玉找來剪刀小心翼翼地給老慶剪腳趾甲。    
    老慶有些覺得不好意思,說:「我先洗洗吧。」    
    弄玉說:「沒事,	你是干腳,沒味兒。」    
    弄玉剪完趾甲又回到座位上,她目不轉睛地望著老慶說:「說實在話,老慶,我非常信任你,我接觸過一些男人,但是我對他們都不信任,他們都不值得我信任。我倒不是因為你曾經救了我的性命信任你,而是有了一種感覺,女人的感覺往往是準確的,我知道你有花心,很多男人都有花心,從他們的眼神裡我能看出來。我也知道你曾經駕馭過不少女人,優秀的,還是不優秀的,漂亮的還是不漂亮的,平庸的還是有思想的,但是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不會對我非禮,所以我才敢堂而皇之地住到你家裡,而且也敢於在你面前暴露無遺。」    
    「哦,你那麼自信。」老慶伸了一下腰,將煙灰彈在床頭櫃上的煙灰缸裡。    
    「說說,什麼原因?」    
    「以後我再告訴你……」弄玉神秘地說。    
    老慶問:「你到底是什麼地方的人?」    
    弄玉說:「有人以為我是黑土地人,因為我長得比較高,也有人說我來自天府之國,因為他們覺得我的皮膚細膩,也有人說我是江浙一帶人,覺得我有股子清靈之氣,我實話告訴你,我是湘西人,我的家鄉在湘西桃源鎮,是古老的山區;我的父親是當地的教師,母親的原籍在浙江溪口。就因為家裡窮,我高中沒畢業就開始闖蕩江湖,先到岳陽、長沙、然後到北京。」    
    「原來你是湘妹子,怪不得你身上有一種甜甜的辣椒味道。」


第二章破案英雄

    老慶第二天傍晚來到京城一所藝術院校,他來找牧牧的女兒青青,想把那五千元交給青青,再由她轉交給父親,青青正在這所藝術院校上一年級。    
    老慶見校門口停放著一輛輛豪華轎車,有奔馳、寶馬、皇冠、藍鳥、豐田等名牌車,像長龍一般從胡同中央一直排到胡同口。校門口走出一個個裝束時髦的女學生,被一輛輛車主接走。老慶尋思:校花傍大款,已成為某些藝術院校的一道風景線,每逢學校放學之時,一些老闆便驅車來到學校門口,接走那些漂亮的女學生,或去卡拉OK歌廳,縱情高歌;或去豪華別墅,尋歡作樂。    
    老慶眼睛一閃,正見牧牧的女兒青青身著天藍色連衣裙翩翩走出門口。    
    老慶正想走上去,只見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已向她招手,他打扮另類,一頭褐色的披肩發,絡緦鬍子,身材矮胖,身著補丁疊補丁的上衣,下身是條褪了色的布褲。    
    老慶見有情況,急忙閃到一邊。    
    中年男子親熱地把青青請進一輛白色藍鳥,向胡同東口駛去。    
    老慶想:「原來青青也有了傍主,這可是個重要情況,她才上大學一年級啊,我是牧牧的哥兒們,不能讓這個19歲的侄女有閃失。」    
    想到這裡,老慶叫住一輛出租車,疾追那輛藍鳥轎車。    
    藍鳥轎車七拐八拐來到東直門外一個別墅區,老慶尾隨中年男子和青青上了二樓,看到青青無拘無束與那中年男子有說有笑,二人進了房間,房門砰的關上。    
    老慶在門口轉開了磨。    
    這男人比青青的年齡要大一倍,做父親都有資格。    
    瞧他那新潮勁兒,像新型文化企業的老闆。    
    青青正是花骨朵兒年齡,智商和經驗不是他的對手。    
    不要說在飲料裡放入蒙汗藥、春藥,就是甜言蜜語、愛撫動作,也能讓青青入圈套。    
    中年男人太可怕,他們太成熟了,又有精力,又有閱歷,又有能力。    
    牧牧還蒙在鼓裡,誇他女兒是全優生,一門心思弄功課,這不都弄到男人家裡去了。    
    虎口救險,義不容辭。    
    老慶想到這兒,使足氣力,還後退了幾步,然後一頭撞門。    
    門被撞開了,老慶衝進五六米,正摔在客廳門口。    
    青青精赤條條,一絲不掛,正斜坐在雕花木椅上,嫣然笑著。    
    中年男人坐在她的對面兒,正在畫案前專心致志地畫著人體油畫。    
    老慶左肩受傷了,疼得他直冒冷汗,躺在地上,不能起身。    
    青青驚叫一聲,抓過沙發簾蓋住私處,飛也似鑽進裡間。    
    中年男子停住了油畫筆,漠然地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老慶被緊急送進附近一家醫院骨科病房。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牧牧疏通關係,請骨科主任給老慶做手術。    
    金薔薇文化沙龍的許多朋友,雨亭、飛天、黃秋水、新穎、銀鈴、穗子、平安、洪強等都來探望他,有的捧來鮮花,有的送來水果、食品等。    
    雨亭對他說:「老慶真成了東方的007了,破案英雄。」    
    老慶說:「你別諷刺我。」    
    黃秋水送他一句詩:「於無聲處聽驚雷。」    
    老慶笑道:「我是巧借聞雷來掩飾,說破英雄驚煞人!」    
    飛天送他兩句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老慶回答:「我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平安說:「我希望你能像我的名字,平平安安。」    
    老慶笑道:「俗話道,平安即是福。可是我生性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的心裡怎麼能放下一張安靜的書桌呢?」    
    銀鈴神秘地笑了笑,送給他一個紙條,老慶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四個小字:火眼金睛。    
    老慶暗自笑道:「我又沒進過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要燒七七四十九天才成,我要到那時也就成灰了,我不信邪!」    
    新穎從燕莎超市買了一籃老慶最喜歡吃的鮮荔枝,老慶憨憨地對新穎說:「還是你最知道疼我,這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    
    新穎看了看老慶的傷處,埋怨他道:「人家牧牧的女兒是給畫家當人體模特,這也是一種勤工儉學,女兒知道爹不容易,也想掙點生活費,你瞧你,不問青紅皂白,一頭就撞了進去,幸虧是木門,要是防盜鐵門,你這骨頭架子還不散了?你真想當東方的007?」    
    老慶用右手搔著頭皮,沒想到落了一層頭皮屑。    
    新穎從床下摸出臉盆,臉盆裡黃燦燦的臥了一層尿。    
    新穎歎了口氣,說:「怎麼也沒人倒。」她端著臉盆走進衛生間,倒進女廁,用熱水仔細刷了臉盆,兌了半盆溫水,給老慶洗頭。    
    新穎纖細的手指在老慶的頭髮裡熟練地運行,老慶感到十分舒服,他瞇縫著眼睛,一動不動,盡情地享受。    
    洗完頭,老慶才問新穎:「生意忙嗎?」    
    新穎把毛巾搭在床欄上,回答;「不久前到美國去了一趟,我是小本生意,幸虧有朋友幫忙。」    
    新穎瞧了一瞧四周,問:「有梳子嗎?」    
    老慶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木梳,新穎一把奪過來,「你這頭不梳就成雞毛撣子了。」    
    新穎認真地給老慶梳頭,這時,弄玉提著一大盒奶粉走了進來。    
    「老慶,你傷成這樣怎麼也不告訴我?我是聽鄰居講才知道的。」弄玉嬌喘吁吁,把奶粉放到桌上後,趕緊看視老慶受傷的左肩。    
    「沒什麼,小傷大養。」老慶含糊道。    
    弄玉拽過一把椅子,坐在老慶左側。    
    新穎打量著弄玉,問老慶:「這又是你哪個妹妹?」    
    老慶道:「她叫弄玉。弄玉,這就是我常跟你講的新穎。」    
    弄玉歡喜道:「原來你就是新穎姐姐,我聽過你的故事,十分感人。」    
    新穎一聽,臉上緋紅,對老慶埋怨道:「我的故事不許你瞎傳,這是人家的隱私,在國外很講究保護一個人的隱私權的。」    
    老慶笑道:「這是多麼悲壯多麼美麗多麼浪漫的故事,比當年徐志摩和陸小曼、郁達夫和趙映霞的愛情故事還要動人!」    
    弄玉道:「這應該拍電視劇,肯定收視率高。」    
    新穎斂起臉上的紅雲,轉了話題,問:「老慶,晚上有人陪住嗎?」    
    「晚上牧牧來,白天有護士就行了,就是上廁所不方便,床上拉床上撒……唉喲,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又想尿了,快去叫護士。」新穎一聽,有點慌亂,站起身來,有些不知所措。    
    弄玉挽挽袖子,說:「叫什麼護士?我來。」她從床下抄起夜壺,一把撩起老慶的被子,脫落他的內褲……    
    新穎走了出去。    
    老慶揚手道:「弄玉,小點動靜……」


第二章金薔薇茶屋

    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後,老慶傷癒,雨亭打電話告訴他,什剎海岸邊的金薔薇茶屋已經裝修好,請他過去看看。    
    這天下午,老慶來到了金薔薇茶屋。    
    茶屋掩映在一片竹林深處,對面就是碧波蕩漾的什剎海,再往北走過銀錠橋就是烤肉季。茶屋的匾款由老詩人黃秋水所題,揮揮灑灑,瀟灑飄逸。茶屋內有四十多張桌椅,每桌有一木頭隔欄,中間有一自製木橋,橋下流水潺潺,兩旁栽著綠色植物,有芭蕉、鐵樹等,桌上茶具齊備。壁上掛著飛天、黃秋水、雨亭等人的書法,還有銀鈴畫的僧人圖,十分雅致。    
    老慶正觀賞間,雨亭走了進來。    
    雨亭道:「老慶,你看這茶屋怎麼樣?」    
    老慶道:「比我想像的好。」    
    雨亭說:「以後就交給你經營了。」    
    「交給我?」老慶愣了。    
    「我們都有工作,不能搞第二職業,惟有你最合適,自由職業者,讓銀鈴幫你,她正好也下崗了,沒有事幹。」    
    老慶笑道:「那我成阿慶嫂了。銀鈴一天到晚裝神弄鬼的,她行嗎?」    
    雨亭道:「她心細,做事穩重認真,跟你搭配,天衣無縫。我挑了四個女服務員和一個廚師,個個都能幹,那四個小姑娘是從武夷山來的,都會烹茶,心靈手巧,清秀伶俐。」    
    「法人是誰?」老慶問。    
    「黃秋水,他就是掛個名。」    
    「打官司可找他,我可是甩手掌櫃,我可每天不住這裡。」    
    「不用,銀鈴住這裡,你負責拉客戶,組織活動,支應一下門面。以後咱們沙龍可以在這裡辦詩會、文學藝術研討會、書畫筆會、聯誼會。工商、稅務、派出所,地面上的事情你都要應酬。」    
    老慶道:「那好辦,這都是我的長項。怎麼分成啊?」    
    「有你的股份,這事好商量,沙龍得有塊基地。」    
    老慶一聽來了神氣,望著雨亭寫的書法道:「雨亭,要不怎麼我推舉你當沙龍領袖,你這書法越寫越妙了,『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    
    雨亭道:「這是莊子《山木》中的一段話,莊子說,君子的交情淡得像清水一樣,小人的交情甜得像甜酒一樣。君子與人交往,雖然淡泊卻心地親近,小人之間交往,雖然甘甜卻情斷義絕。」    
    雨亭踱了兩步,指著一幅書法說:「這是沙龍的書法家劉廣源寫的鄭板橋的名句。」    
    老慶轉過廊柱,凝眸一瞧,正是「聰明難,糊塗亦難,由聰明轉入糊塗更難。」    
    雨亭歎道:「揚州八怪之一鄭板橋認為,做一個聰明人不容易,做一個糊塗人也不容易。而原來聰明的人要轉變成一個糊塗的人更不容易。」    
    老慶道:「有句話道,聰明反被聰明誤,大智若愚才是真聰明。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雨亭道:「吃虧是福。」    
    老慶道:「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吃點虧不算什麼,不能讓我的妹妹們吃虧。」    
    雨亭道:「老子說過,世界上只有愚者最幸福,有兩種含義,一種是真正的愚者,整日渾渾沌沌,沒有煩惱,一副與世無爭、快快樂樂的樣子,這種愚者不是真正的幸福。一種是大智若愚的人,遇到再大的困難、失敗、痛苦和不幸,從容相對,將自己的聰明才智隱藏得很深,故作糊塗,在忍耐和退讓中靜候時機,這種愚者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老慶讚道:「言之有理。可是要做到喜怒哀樂,不形於色,的確不易;人都有七情六慾,要能做到這一點,才是人上人啊!」    
    雨亭又往前走了幾步,指著另一幅書法說:「這是黃秋水為我的詩寫的書法。」    
    老慶吟道:「淒厲半生苦語遲,滄桑笑對榜揭時。繡花鞋落無人覓,落夢花飛有誰知?醉鬼原來伴自醉,癡俠依舊青衫癡。書魂孽海飄無定,望斷雲居老淚濕。」    
    老慶瞪大眼睛,好像要從這字裡行間裡看破什麼,歎道:「詩寫得老辣,書法也很飄逸。」    
    雨亭指著西壁上一首草書說:「這是飛天的詩書,寫的很是有味道。」    
    老慶說:「飛天的狂草我實在是讀不下來。」    
    雨亭上前朗朗讀道:「書香縷縷繞荷州,擊水中流意未酬。銀錠原來有烤肉,戲台依舊走名優。狂書寫盡疑無路,疾筆何嘗寺裡頭。誰與佳人茶一盞,紫籐深處任風流。」    
    老慶道:「字寫得亂雲飛渡,詩的意境很奇妙,怪不得飛天當年走紅,看來也是無風不起浪。『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雨亭道:「銀鈴的這幅臥佛圖畫得也是精彩,但這小和尚實在太瘦削了。」    
    老慶道:「我看倒有點像她,這畫像還有點抽像。題款是: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    
    雨亭道:「誰畫像誰,來,老慶,坐下品茶。」    
    雨亭吩咐服務員烹茶,老慶見這服務員果然水靈,像一棵剛從水裡撈上來的青蔥,皮膚細得像掰開的花生仁,不禁有幾分歡喜。    
    雨亭道:「你是沙龍的秘書長,可不能徒有虛名,幹出模樣讓沙龍裡的人瞧瞧,不能對老慶小看了。」    
    老慶一邊呷茶,一邊悠悠地哼著小曲,聽到雨亭這番話,說道:「雨亭,我老慶也是名牌大學畢業,情場上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生意場上也不是武大郎開店。雨亭,我想推薦個人才,跟我一起幹。」    
    「誰?」    
    「弄玉。」    
    「就是那個模特?茶屋剛開業,你先別弄那些三妹四妹的過來。」    
    老慶神秘地說;「她可是個人物,你想想,茶客們喝得有滋有味,聊得高興,弄玉給大家表演一個採茶舞,舞姿婀娜,燈光閃爍,樂曲柔美,那不是錦上添花,那樣咱這茶屋可就火了。那茶客就是鞭子抽,簸箕撮,他也就不走了,粘在這嘍,我這錢可就嘩嘩地進嘍!」    
    雨亭道:「她一高興再來個脫衣舞,我們這茶屋就變味了,不是花茶、綠茶,成了黃茶了。」    
    老慶說:「你呀,還是不瞭解弄玉,她可是知分寸的女子,身居鬧市,一塵不染。」    
    雨亭說:「這事先擱下,欲知後事如何,咱們且聽下回分解。我聽說她有時住在你那裡。」    
    老慶笑道:「可是沒有故事。雨亭,你說《西遊記》中唐僧師徒四人,哪個女人最喜歡?」    
    「當然是孫大聖了。」    
    老慶一拍大腿:「你錯了,是豬八戒。豬八戒風趣幽默,脾氣溫和,嘴巴又甜,又會體貼女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的眼中沒有一個醜女。」    
    雨亭呵呵笑道:「你就是豬八戒。」    
    「孫悟空雖有本事,但脾氣急躁,完全不懂得尊重和欣賞女人,經常把女人踩在腳下,做朋友還不錯,做老公太冷酷,沙和尚是個好人,本分老實,忠心耿耿,但他這種婆媽型的男人很難吸引當代女性。如今家務可以找鐘點工,找老公還是得找個有情調的。唐僧囉哩囉嗦,索然無味,又呆又傻,是非不分。」    
    雨亭道:「但唐僧從不自恃美貌,沾沾自喜,對三個醜陋無比的徒弟,從不居高臨下,最關鍵的是他有一顆寬容的心。」    
    老慶道:「豬八戒熱愛生活,勇敢追求愛情,不管順境逆境,都能始終如一。他雖然模樣醜點,但從不自卑,心態健康,憨態可掬,寬厚待人。女人最需要的是聽到男人讚美她美麗,女人最大的願望是有人真正愛她,而豬八戒心裡最明白。」    
    雨亭道:「我覺得有愛豬八戒的,就有愛孫悟空的,有愛唐僧的,也有愛沙和尚的。愛豬八戒的人就是不愛『君子』愛『流氓』,就像列夫·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偏偏愛上風流成性的渥倫斯基;而司湯達筆下的於連,一個下層社會的混混兒,竟然受到貴族小姐和貴婦人的垂青。」    
    老慶道:「什麼人找什麼人,夜壺找尿盆!雨亭,你說說看,新穎和台灣那個老闆是真愛情嗎?」    
    雨亭道:「當然是真的,新穎為他兩次自殺未遂;她躲到新加坡,那老闆一直飛到新加坡。人世間有三種情人現象,一種是始終不渝,白頭偕老,就像法國原總統密特朗,他年輕時有個戀人,一直到晚年,他年年在戀人生日那天遙寄一枝紅玫瑰。」    
    「這真夠浪漫的。」老慶歎道。    
    「第二種是階段性的,在這一階段雙方都投入了,可是到了一定階段,有一方消失了感覺,移情別戀了。」    
    「那第三種呢?」老慶問。    
    「第三種是同時愛上幾個人,誠然有輕有重,有主要有次要,我愛這個男人或女人的這個特點,我愛其他男人或女人的另一特點,以前沒有意識到這一現象,但卻客觀存在。情感有高潮就有低潮,有低潮也有高潮。高潮預示著低潮的到來,低潮孕育著高潮的到來。」雨亭端詳著茶具,怔怔地說。    
    老慶問:「這是不是跟人類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喜新厭舊有關?」    
    雨亭點點頭。    
    「夢苑有消息嗎?」老慶知道他曾經被這個美麗的女人傷害過。雨亭跟當時正在北京上大學的夢苑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生涯,當時浪漫得如同神話,很有羅曼諦克的味道。雨亭彷彿初嘗到人間禁果,夢苑也如墜入五里霧中,以後夢苑與丈夫離婚,跟一個男同學到浙江開創新的生活去了。    
    雨亭緩緩答道:「她現在生活得很幸福,她的幸福讓我的心寧靜,我一直默默地為她祝福。」    
    老慶一本正經地說:「雨亭,你使我佩眼,你心愛的人找到了幸福的歸宿,你不但沒有嫉妒之心,更沒有絲毫怨言,以理解之心給予極大的寬容,這是天下人難有的胸襟。我記得你當初跟我說過,當夢苑的丈夫出差到北京在前門飯店與她相會時,你躺在床上針扎般的難受,人家這是夫妻相會,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你卻夜不能寐。後來你暗戀雪庵,雪庵也喜歡你,可是雪庵是幸福夫妻,她不願意破壞家庭的寧靜,她一句肺腑之言:每次我和你會面,都覺得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是連在一起的,有這句話足夠了,這句話的份量多麼重,重於泰山啊!可是你卻想入非非,天下的男人和女人不能沒有性愛,男人和女人交往往往會發展成情人關係,只有拋開性與女人交往的男人才是最棒的男人!一個女人玉體橫陳,無私地交給了男人,可是她並沒有把心交給這個男人,那這個男人是何等的悲涼……」    
    雨亭叫道:「老慶,這些話應該是我跟你講啊!」    
    「一場洪水沖走了雪庵,你的海市蜃樓般的夢幻愛情也消失了,雨中之亭被大雨捲走了,雪中之庵最終被大雪掩埋……」


第二章屋內一片輝煌

    雨亭望著窗外那一株株出於污泥而不染的白蓮,那一蓬蓬綠油油的荷葉,心裡不免有幾分惆悵。    
    掌燈時分,銀鈴如約來到了茶屋,她一頭烏黑的短髮,本來就生得黝黑,偏偏穿了一件緊身的黑裙子。    
    「老慶,我給你當幫手,這個茶館是你主唱,我抬轎子。」銀鈴發出一串笑聲。    
    老慶說:「痛快,我跟大師合作,這金薔薇茶屋還能不興旺嗎?銀鈴,你會看風水,咱們這茶屋風水如何?」    
    「當然興旺,坐西朝東,前有福海,後有竹林,霞光萬道,白蓮千朵,銀鈴老慶,真是吉利!」    
    雨亭道:「銀鈴已經來看過風水了,這風水和迷信還不一樣,你看山西這地方挺窮,可是五台山卻風景殊異,黃瓦紅牆白塔綠樹,十分幽靜。南京中山陵紫氣東來,也很莊嚴。北京十三陵山環松繞,十分氣派,這裡頭還是有學問的。古代皇帝建都也看天文地理的環境,總不能把首都建在地震帶上火山口上、洪水氾濫之地,也不能建在深山之中。像北京、南京、西安、洛陽、杭州、開封、咸陽,都是難尋的寶地。就北京而言,房山又是一方聖土,是祖先誕生寶地,有雲水洞、石花洞、雲居寺等,金朝皇帝還把皇陵移到這裡。」    
    銀鈴在茶屋巡視一番,問雨亭:「茶聖陸夫子的塑像怎麼還沒到?」    
    雨亭一聽,急道:「是啊,這事是由黃秋水操辦的呀!他怎麼一點消息也沒有。」黃秋水家住和平門附近一個三室一廳的住房。    
    老慶趕到他家時已經很晚,黃秋水趿拉著拖鞋,老眼昏花地開了門。    
    「老慶到了,慶爺,裡邊請。」    
    老慶走進客廳,桌上飯菜狼藉,東西零亂。左側書房內密密匝匝地擺滿了書籍,多是五十年代的文學名著,也有一些俄文書,褐色的地面上擺著一堆拖鞋。    
    大臥室內一張雙人床,被子已多年未疊過,上面鋪著紫紅被罩;屋角有一架黑鋼琴,又舊又老,活像一具棺木。茶几上放著景泰藍花瓶,瓶內插著一束枯萎的紅玫瑰。    
    壁上掛著一幅沙龍書法家鄭久康的墨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筆勢磅礡,氣象萬千。    
    「您把陸羽,陸老夫子的像給請到哪兒去了?」老慶劈頭就問。    
    「哎喲,慶爺,那塑像還有兩天就完,我保證親自送去。」黃秋水堆了一臉笑。    
    「慶爺,看座,您是喝咖啡還是可樂?」    
    「老規矩。」老慶落座。    
    「好,沏咖啡。」黃秋水到廚房裡去了。    
    「別加糖,省得得糖尿病!」老慶沖廚房喊了一聲。    
    「好,不加,不加。不過,吃糖跟得糖尿病沒什麼關係。」    
    黃秋水依舊鎖著一個房間。    
    黃秋水和一個叫伊人的少女有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後來伊人遠渡重洋。她在山腰埋葬了黃秋水的情詩,也埋葬了一個動人的故事。黃秋水為此大病一場,他在家中開闢一間曾與伊人生活過的房間,鎖住了那銷魂時刻。他曾和伊人在這間屋內談人生,談理想,談詩歌……伊人在他的薰陶和教誨下也成長為一名詩人。    
    老慶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有點緊張,手出了汗。    
    廳內吊鐘敲了二十二下。    
    貓頭鷹的眼睛亮了,轉動著,骨骨碌碌。    
    黃秋水把煮熟的咖啡端到老慶的面前。    
    老慶說:「黃老,我最喜歡您彈吉他,您來一段。」    
    黃秋水從牆上取下吉他,拭了拭塵土,盤腿坐在沙發上。    
    「慶爺,想聽什麼?」黃秋水禿腦殼就像雞蛋殼,晶瑩透亮,汗津津的。他的兩個眼珠又黑又亮,就像水銀。他瘦得就剩一副骨頭架子,可是喜歡穿緊身背心。    
    黃秋水乾脆席地而坐,輕彈吉他。    
    老慶顯然被黃秋水的吉他聲所感染。他甚至有些恍惚,他的思緒從這間房間撞破,徘徊在茫茫的夜空,彷彿在那遙遠的夜空中閃爍著那深不可測的眼睛;那眼睛閃動著光澤,好像裡面有更廣闊的世界,是太陽系的其它星球,那些未知的世界,是人的靈魂棲息之地,飄蕩之地,還是新的生命空間。    
    「黃老,您相信人有靈魂嗎?」    
    黃秋水放下吉他,悠悠地點點頭,「我相信,靈魂是不滅的,有時候我打開那座深鎖的門,彷彿又走進那個情愛世界,我覺得伊人,我的真愛,就在我的身邊,她的笑聲,她的歌聲,她的呼吸,她肌膚散發的香氣……」    
    黃秋水緩緩地站起來,摸出鑰匙,打開了那座門。    
    門徐徐推開,黃秋水亮了燈。    
    奇跡出現了。    
    屋內一片輝煌。    
    柔軟的席夢思雙人床,繡有鴛鴦的床罩,紅木臥櫃,大梳妝台,床角有一個精緻的小臉盆,放著半盆水;水底是一個火紅的牡丹圖案。床頭晾著兩條新毛巾,壁上有一幅雙人照,半米多長,是當年黃秋水和他的情人伊人的玉照;當時的黃秋水容光煥發,伊人留著短髮,文靜嫻雅,一雙杏核眼閃著神奇的光澤。    
    床頭櫃上散落著一疊疊詩稿,還有一個塑料小手電筒。    
    地板上有一層灰塵。    
    「這就是我的世界,我是天底下真正的男子漢,哪一個男人有這樣真摯,我始終保留著我的初戀……」黃秋水的眼眶裡湧滿了淚水。    
    「那你同你的妻子難道不是初戀嗎?」老慶問。    
    黃秋水搖搖頭,「我同我的妻子只是一種親情。在我們那個年代,選擇的餘地很小,由於年齡的原因,還有一種需要,我們就結合了。由一種感情發展到親情,我不能否認,我跟我的妻子是有感情的,她是一個好女人,這也正是當時我沒有跟妻子離婚的重要原因,我的妻子也是一知識分子,她善良,善解人意,對我也很好,但是我們始終進入不了戀情那種狀態,認識伊人後,我找到了這種感覺,我覺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黃秋水雙目炯炯,老慶從來也沒有見他的眼睛有這麼灼人,就像阿里巴巴發現了寶藏。    
    「伊人認識我時只有23歲,她第一次來我家,我們就在這門口,一見鍾情,她凝視著我,我凝視著她,我們雖然相差20歲,但是似曾相識,她能熟練地背出我的詩。我記得她脫口而出:『黃老師,還記得嗎?我們雖然生活在不同的空間,但我們的心早已相通,有你的靈魂相伴,我不會寂寞……』她居然能大段大段地背出我寫的詩,我太激動了,她飛快地撲向我,我也飛快地撲向她,我感到我充滿了青春的力量,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青年時代……我們這僅僅是第二次見面啊!」    
    老慶感動地說:「這就叫緣分。」    
    黃秋水說:「她喜歡真實,不喜歡雕飾和掩蓋;她經常赤條條地在屋裡走來走去,赤裸著身體彈吉他、作畫。她到北戴河在夜間裸泳,在黃山之巔裸身高歌,我們在香山紅葉叢中做愛。在那段時光裡,我簡直發瘋了。」    
    說到這裡,黃秋水的眼睛裡顯出了憂鬱。    
    「幾個月後她跟我提出結婚,她說沒有我她簡直生活不下去,要與我朝夕相伴。可是我怎麼面對我的妻子,她並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情,她是個好女人啊!我怎麼向她開口呢?就這樣伊人離開了我,她失蹤了,就像一場夢。她到了國外……」    
    老慶勸說:「別傷心,是你的,她永遠跑不了,就是天涯海角也會心相印;不是你的,你永遠也得不到,說溜就溜,比兔子溜得還快。就是同床也是異夢,恨不得把她踢下去。」    
    兩個人重回座位。    
    黃秋水淒然地說:「後來一場車禍,我的妻子成為植物人,幾年後離開了人世,你要知道,這時候我的心境是多麼的糟糕,喝了涼水都塞牙。」    
    老慶道:「世有淵明,菊花無憾也;世有白石,梅花無憾也;世有嵇康,琴瑟無憾也;世有子期,伯牙無憾也。世有伊人,你黃秋水亦無憾也!」    
    黃秋水道:「你說的有道理,後來有一天伊人神奇地出現了,一天晚上,有人按我的門鈴,我開門一看,是伊人,她比以前成熟多了,歷盡滄桑,風塵僕僕,已經脫去了稚氣,顯得更加優雅莊重。原來她遠渡重洋,後來在澳大利亞定居。她曾經嫁給一個美國人為妻,但後來分手了。」    
    老慶喜道:「我說怎麼樣,她心裡有你,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也要回來。」    
    黃秋水道:「這些年她在國外受了不少苦,她最初在美國紐約一家中國餐館打工,老闆對她不錯,為了生存後來委身於老闆。以後老闆把餐館交給了她,餐館辦得非常紅火,後來她認識一位美國紳士,是個風流倜儻的純種美國人,他看中了伊人,要與她結婚,可是遭到他富有家族的強烈反對,於是二人跑到澳大利亞悉尼,在悉尼的教堂裡完成婚禮。但是這個美國丈夫花心不死,經常夜不歸宿,嫖妓酗酒,對伊人實施暴虐,有時甚至帶著女人到家裡當著她的面大施淫威。她實在受不了,於是逃出了這個充滿穢氣的家,與那個美國丈夫離婚。到一家公司工作……」    
    老慶歎道:「到國外也不容易,那麼多做著出國夢的人,每一個人背後都有一部辛酸史。」    
    黃秋水道:「她的思想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她不喜歡家庭,不願意把自己拴在一輛戰車上,她喜歡情人般的情感,喜歡浪漫,無拘無束。」    
    老慶道:「這也是一種人生態度。現在有些人就是想當單身貴族,不願意建立家庭,不願意負更多的責任。」    
    黃秋水道:「伊人不是考慮責任問題,她是想永遠享受情人般的浪漫,如果沒有愛,她的生命也就終結了。」    
    老慶道:「黃老,你現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你有了真愛,而且是兩廂情願,真心實意,互相依存和欣賞。雖然你不像有些人家有巨財,也不像有些人權力很大,但是你得到了人類生活中最寶貴的東西。人類從前有一個誤差,就是通常把人的生命與物性的身體本能等同了,忽略了人的最珍貴的理性的一面。以生命就是追求動物性滿足的觀點看,世界上充滿了理性與存在之間的生存鬥爭,互相殘殺;一旦承認自己的幸福存在於對他人的愛之中,這一悲慘的圖畫立刻會得到改觀,我們將會看到世間真愛的情景,個人動物性軀體滿足的單調無聊會被對他人的愛這一崇高感情取代。最後,人對於死之間恐懼也會因此消失。一個人在軀體的幸福之外,還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幸福,那就是愛,它是人間的光束;愛就是生命本身,但是我說的生命不是沒有理智的、充滿痛苦的、必將死之的生命,而是幸福無限的生命。」    
    「說的好,」黃秋水聽了更加神采奕奕。    
    「黃老,我和雨亭有時議論,你在北京無親無故,如果有一天你老人家駕崩了,躺在自己的屋裡,也沒人知道,那可怎麼辦?」    
    黃秋水微微一笑,「成為木乃伊更好,更說明人的軀體就是一具臭皮囊,只要你們幫我通知一下伊人,她便立刻飛到北京,有她為我主持後事,我就心滿意足。我想為我送葬也是很威風的事情,沙龍的那些女孩,前呼後擁,每人手執鮮花,簇擁著雍容大度的伊人,也是非常壯觀。我還囑咐伊人,我若離開人世,在香山萬安公墓,造一座雙人穴碑,碑身是一部著作造型,碑文是秋水之墓;以後伊人仙逝,與我合葬一穴,碑文便是秋水伊人,豈不浪漫?」    
    老慶道:「你倒會選風水寶地,那萬安公墓裡名人如林,松柏簇擁,紅葉層疊,曲徑通幽。」    
    黃秋水笑道:「更有曹禺、朱自清、戴望舒、王力眾大師與我結伴而行,還有董海川、姚宗勳等武林老英雄為我保駕,我何樂而不為?莊子之妻病逝,莊子為妻鼓盆而歌,慶賀她擺脫世俗。佛家也認為死是擺脫痛苦,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來,慶爺,咱們喝兩盅!」說著,黃秋水去了廚房,一會兒拎著一瓶二鍋頭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慶爺,來,一醉方休!」


第三章我被警察扣了

    老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怎麼回到家的,反正衛生間裡的馬桶是被他坐歪了。    
    深夜,他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    
    「哪位?」    
    「是我,穗子,我被警察扣了。」穗子帶著哭腔。    
    「慶哥快來,我跟一個海南的老闆去雅克玩,老闆送我回家,在雍和宮大橋底下被扣了,我忘了帶身份證。你快來救我!」    
    老慶一聽,一骨碌爬起來,酒勁兒也醒了。他從抽屜裡摸出記者證,這是一家報社給他發的特邀記者證。    
    老慶連滾帶爬地下了樓,走到大街上叫了一輛出租車,朝雍和宮大橋飛馳而去。    
    穗子也是沙龍的常客,她來自重慶,大專畢業,起初在北京一家報社當記者,後來報道上出了問題,被報社辭退;以後自己辦了一家穗子足療,生意還不錯,要說穗子也算是個佳人,皮膚白皙,為人熱情仗義。老慶有時囊中羞澀,賣幾幅畫給穗子,穗子都一一收下,付給他數百元至數千元不等,穗子也知道這些畫值不了幾個錢,大都是京城三四流畫家的應酬之作。老慶有時也到亞運村穗子開的足療中心泡腳,賒賬多,付現金少,穗子也是笑臉相迎,笑臉相送,絕不會翻白眼。有時老慶來了興趣跟足療小姐開個玩笑,穗子也裝做若無其事,貓頭鷹立樹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些足療小姐知道他是老闆的朋友,也是小心伺候著,那些足療小姐不似夜總會的「三陪女」,她們都是訓練有素的服務員,乃良家女子,因而見到喜歡動手動腳的老慶都是惹不起躲得起。老慶對穗子的美艷也是仰慕已久,但穗子雖然裝束時髦,喜歡袒胸露背,濃妝艷抹,但不是輕浮之女,只是對真情之人或真正對她有價值的男人,她才會以身相許。她喜歡有真知灼見、真才實學,也喜歡那些靠聰明智慧真正有權力的人。老慶起初對穗子想入非非,有一次沙龍聚會散後已晚,老慶提出送穗子回家。他趁穗子在車內熟睡之機,讓出租車司機七繞八繞,繞到了自己的家門口。穗子一覺醒來見到了老慶家門口。禁不住老慶三勸兩勸,於是同意進屋歇腳。可是一進屋門,老慶就像餓虎撲食一般將穗子撲到床上。穗子更不示弱,一腳踹倒老慶,三聲大吼,聲震環宇。老慶登時嚇住了,自此以後對穗子敬畏有加,不敢冒犯。    
    老慶趕到雍和宮橋下時,正看到穗子跟兩個警察抹淚,一個老闆模樣的人躲在一邊吸煙。    
    老慶一看穗子頓時明白了,她今晚的裝束確實惹目。黑色的短裙緊緊箍住她的身體,低領處露出一對銀白半乳,睫毛貼得過長,臉上蓋了一層厚厚的白粉,化妝打扮得有些像「三陪小姐。」    
    老慶大搖大擺地走到警察面前,亮出記者證。    
    穗子一見他,就像見到了親爹,哭得更厲害了,說道:「我們報社的領導來了……」    
    老慶裝模作樣地跟二位警察解釋一番,一位年長點的警察說,現在正是「嚴打」時期,出門要帶證件,在執行公務時,這位女士態度蠻橫,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好像有很大的來頭,嚴重影響了他們執行公務,希望報社領導對她進行批評教育。    
    老慶連忙表示回去後要加強對屬下管理教育,警察同志辛苦了,這麼晚了不回家摟孩子睡覺,還要加班加點保衛首都的安全,雙方表明態度,然後放行。    
    老慶見這老闆鬼頭鬼腦,生怕穗子動了真情,有個閃失,於是也隨車而行。    
    車到亞運村穗子家門口,老慶陪穗子下了車,老闆吩咐司機前往天倫王朝飯店。    
    老慶知穗子家住在15樓,此時電梯已停止運行,於是扶穗子摸黑上樓梯。    
    樓道裡漆黑一團,月光通過門窗依稀漏進一些光亮,老慶和穗子深一腳淺一腳地相互扶著,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上走著。    
    「那個老闆是哪兒的?我怎麼看他賊眉鼠眼的。」老慶問。    
    「海南的房地產商,人家可有錢了,我準備讓他投點資搞一個選美比賽。」穗子嬌喘吁吁地說。    
    「是真有錢還是假有錢。這年頭騙子太多,瞎吹乎的多。你難道忘了?去年有個姓周的傢伙,自稱是畫家,實際上就是□在宣紙上一坐,然後塗點粉顏色,畫個稈,兩片葉,就是一個水蜜桃,號稱『周蜜桃』。他弄了一幅百米長卷,都是名家的仿作,什麼白雪石、范增、李可染、傅抱石……實際上都是從潘家園舊貨市場弄來的假貨,還要賣250萬,差一點把雨亭坑了,幸虧雷霆一眼拆穿,要不然麻煩可大了。」    
    穗子道:「我從17歲就闖江湖,掏了幾十年大糞,還識不破花邊屎克螂!」    
    「你歇菜吧,你21歲那年自以為找了個如意郎君,號稱家有幾千萬,借了輛大奔,帶著你滿街兜風,照著毛片上的那些雜耍兒,把你上下玩個人仰馬翻,後來怎麼樣?泥牛入海無消息,就是摳遍了全世界的溝溝縫縫,連個影兒也找不著了。急得你滿大街轉悠,哭得眼睛腫得跟水蜜桃一樣。」老慶一喘一吁地說。    
    穗子掐老慶胳膊一把,氣道:「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你呢?小雛毛沒長出來就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都玉體橫陳了,你還傻乎乎的不知從哪兒入手呢?你甭提你過五關斬六將,怎麼就不提走麥城?」    
    老慶一聽羞紅了臉,說道:「我這是為你好,不是朋友我不會勸你。」    
    穗子「哎喲」一聲,說:「老慶,你先走兩步,我在這方便一下。」    
    老慶說:「都走到六樓了,你就忍一會兒吧,一會兒就到家了。」    
    「不行,你可不知道我這毛病,說來就來,你可不許偷看……」穗子說完,掙脫了老慶,在那轉角處蹲下身來,急流如注。    
    老慶往上走著,聽到那「嘩嘩」聲沒了,才轉過身來。    
    穗子站起身來,朝上疾走,剛走了幾步,「哎喲」一聲,倒了下來。    
    老慶急忙走過去,扶起她,問:「怎麼了?」    
    「腳扭了。」穗子說。    
    老慶道:「我背你。」說著背起穗子,一步步往上走。    
    到了15樓穗子家門口,老慶背上已濕了一片,雙腿也有點打顫了。    
    「你可真夠沉的。」老慶道。    
    「一天到晚淨吃烏龜王八蛋,還能不沉?」穗子摸出了鑰匙開了門。    
    燈亮了,老慶把穗子背進臥室,把她放在床上。    
    房內一片芳香,細紗簾,梳妝台上化妝品琳琅滿目;牆角一人高的雕花漆木大瓶內插著一叢鮮花,以紅玫瑰居多,雜有滿天星、月季花、薔薇花等;菠蘿蜜地板亮盈盈的,壁上有一幅穗子海灘的照片,夕陽西下的海灘上,晚霞萬道,金光爍爍,一望無垠的大海鱗光閃閃,穗子半臥在銀色的海灘上,嫵媚地笑著。這幅寬一米長三米的照片頗有些油畫效果,周圍白櫃環繞。    
    老慶找來酒精為穗子揉著受傷的左腳,穗子看著老慶熟練的動作,說:「你這手法還真熟練,比足療中心的那些小姐還強。」    
    老慶頭也不抬地說:「我受過專業訓練,穴位找得準,沙龍裡的女孩都喜歡我的手法。」    
    「說你胖你就喘。」穗子微微地笑了。    
    老慶從衛生間裡拿了腳盆,倒了熱水又兌了些涼水,調溫,找過肥皂盒和腳巾,來到穗子面前。    
    「來,洗洗腳。」老慶招呼著,扶過穗子的雙腳放進盆裡。    
    「你想得倒挺周到。」穗子的雙腳一觸溫水心頭一熱。    
    老慶仔仔細細地洗腳,說:「來,把這對小豬蹄洗白一點。」    
    穗子說:「這麼晚了,老慶,你就別回去了。」    
    老慶抬起頭,問:「我睡哪兒?」    
    「隨便。」穗子回答。    
    「我睡覺可打呼嚕。」老慶說。    
    「就是地震了我也不會醒,我睡覺死。」老慶給穗子洗完腳,把髒水倒進衛生間的馬桶裡,沖掉,然後又回到穗子房間。    
    「老慶,你該找個老婆了。自從心蕊離開你以後,我看你挺孤獨,生活也沒個規律,饑一頓飽一頓的,這樣下去會出問題。」穗子認真地說。    
    「找老婆還不容易,但是找一個好老婆難啊!」老慶怔怔地望著牆角那叢大簇鮮花。    
    「找個能心疼你的伴兒就行,別找模樣太靚的,太靚的招風,也不會安穩,像一塊香肉,誰都惦記著。長得端正就行,品行一定要好,別在床頭安一顆定時炸彈……」    
    老慶一聽樂了,說:「定時炸彈?咱們沙龍的崔局年輕時挑老婆非找一個靚麗的,結果和一個女演員結婚了,沒想到人家在他枕頭底下埋了一個竊聽器,結果給舉報了,崔局的烏紗帽沒了,兩口子也離婚了。」    
    穗子說:「你說崔局,還有比崔局慘的呢!我認識一個周局,他的婚外戀被老婆知道了,老婆懷恨在心。一次,周局幫人家辦事,介紹了一個工程,拿了10萬元中介費。回到家他跟老婆吹噓,又得了10萬。老婆問他錢在哪裡,他說錢換成了國庫券,在某某朋友那裡。結果老婆向檢察院舉報了,檢察院搜查那個朋友的家,從書裡搜出了十萬元國庫券;周局被判8年徒刑,開除黨籍和公職。」    
    老慶道:「這叫大義滅親,掃除貪官!」    
    穗子道:「你送我回家,把我的美人計給破了,剛才那老闆帶我到雅克,在包廂裡他對我真動了心,說他老婆中看不中用,他長年在外跑生意,老婆花藏深宅,沒準養了個小白臉,他一回家就推說身體不適。我看他色迷迷的,借口跳舞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正放長線釣大魚呢!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我要釣著他把70萬元打進我的賬號。」    
    老慶道:「你也不要忘記,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穗子道:「男人的心思我摸得最準,他那眼神裡能看出故事。」    
    老慶笑問:「你能看出我的故事嗎?」    
    穗子「噗哧」一聲笑了,說:「不用扒皮,我能數出你有幾根肋骨!」    
    老慶笑道:「還用你說,這是人的定數。」    
    穗子道:「我這床能睡3個人呢。」    
    老慶到衛生間洗浴去了。    
    穗子聽著嘩嘩的水聲,一會兒睡著了。    
    半夜醒來,老慶並沒有睡在她的床上。她一瘸一拐地下地,推開屋門,只見老慶臥在客廳的沙發上鼾聲如雷……


第三章頓生敬意

    第二天早上穗子醒來見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麵條的油菜葉間趴著一個雞蛋,旁邊的小碟裡有幾塊紅油油的醬豆腐。    
    老慶端著臉盆笑呵呵走進來,說:「穗子,醒了,來,洗把臉。」    
    穗子笑道:「你倒挺會伺候人,新穎真沒這個福分,她鬼使神差地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    
    老慶幫穗子洗了臉刷了牙,穗子端起麵條,「呵,真香,還放了辣椒油。」    
    「知道你是川妹子嘛。」老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老慶的手機響了。    
    黃秋水打來的。    
    黃秋水告訴老慶,茶聖陸羽老夫子的塑像到了,讓他火速趕往什剎海金薔薇茶屋跪迎茶聖。    
    穗子說:「老慶,你去吧,我從足療中心調一個小姐過來。」    
    老慶趕到金薔薇茶屋時,雨亭和銀鈴已經到了,雨亭對老慶說,陸羽的塑像一到,就可以正式開業了,應該辦一個別有特色的開業典禮。    
    老慶說,黃秋水主意多,讓他想出一個不落俗套的開業典禮。    
    門口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雨亭道:「黃秋水到了。」    
    幾個人走到門口,正見一輛小貨車停在門前,車廂裡跳下黃秋水。    
    黃秋水抹了抹腦門兒,說:「陸老夫子到了。」司機跳上後車廂,揭去塑像上的裹布。老慶見這塑像工藝果然高明,陸羽端坐,手中舉著一個茶杯,面容安詳。司機和幾個服務員把塑像搬進茶屋,按照雨亭的吩咐,將其置放茶屋中央。    
    黃秋水左右端詳,來回走了幾步,說道:「怎麼樣?這茶屋頓時生輝吧,陸老夫子都請來了,這金薔薇茶屋還能不興旺嗎?」    
    雨亭歎道:「這工藝果然精巧,特別是風韻濃厚。」    
    銀鈴跪於陸羽像前,稽首道:「陸老先生,我給您請安了。」    
    老慶拿起一個茶壺,來到陸羽像前,說道:「陸老先生,弟子給您斟茶。」    
    銀鈴道:「老慶,你淨充大輩,人家陸老先生的弟子是唐朝人,你要是他的弟子,那你都是千歲人了,早成茶精了。」    
    黃秋水從廚房找來一塊布,輕輕拭去陸羽塑像上的灰塵。    
    幾個人坐定,商討開業事宜。    
    雨亭建議就在8月28日上午10時舉行。    
    黃秋水還真出了一個好主意,開業典禮舉辦一個詩詞會,以北宋詩人黃庭堅的《滿庭芳》詠茶詞為首,大家任意對詞,由書法家當場抄錄。    
    大家都說這個建議好。    
    8月28日上午9時50分,老慶趕到茶屋,只見已到了不少朋友,有四十多位,雨亭、黃秋水、銀鈴、新穎、牧牧、飛天、穗子、洪強、雷霆、婀娜、平安、夏君等才子佳人都坐於席中。    
    老慶見新穎穿了一件藍底鑲牡丹的旗裙,顯得更加風雅,十分歡喜。他疾步趕到新穎面前,說道:「新穎,以後有朋友飲茶就來找我。」    
    新穎埋怨道:「你這個大經理怎麼姍姍來遲?罰茶三杯。」    
    老慶漲紅了臉道:「好說,好說。」說著,拿過新穎的茶杯,斟滿,一飲而盡,一連喝了三杯。    
    新穎噘著嫣紅的小嘴道:「你怎麼拿我的茶杯?」    
    老慶笑道:「好香,好香,我最愛吃你的口紅。」    
    新穎道:「討厭鬼,還不快去見主席。」    
    老慶去見雨亭,雨亭看看表道:「10時準時開始,由婀娜主持,我已交待了。」    
    老慶道:「我叫弄玉找了幾個姐妹,表演一個採茶舞,免費助興。」    
    來客中有一位書法家在陸羽塑像後掛起一幅書法,老慶湊過去一看,正是北宋詩人黃庭堅的《滿庭芳·又茶》詞:    
    北苑春風,方圭圓璧,萬里名動京關。碎身粉骨,功合上凌煙。尊俎風流戰勝,降春睡、開拓愁邊。纖纖捧,研膏濺乳,金縷鷓鴣斑。    
    相如,雖病渴,一觴一,賓有群賢。為扶起燈前,醉玉頹山。搜攪胸中萬卷,還傾動、三峽詞源。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窗前。    
    兩側各有一個書案,鋪著氈布,擺設硯台、毛筆、大紅印泥等,地上有幾捆宣紙。    
    這時,弄玉引著4個姐妹魚貫而入,個個生得如花似玉,眉目生情。    
    老慶引她們到後屋去換服裝。    
    10時整,雨亭宣佈開業典禮開始,電視台主持人婀娜穿著典雅,向來人介紹來賓和典禮內容,黃秋水講話希望大家把茶屋建成金薔薇之家,讓茶香給大家帶來更多的才氣,勸君更進一壺茶,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弄玉帶領幾個小姐妹興致勃勃地表演了採茶舞。婀娜多彩的舞姿,歡快的音樂,眼花繚亂的表演,讓來人流連忘返,博得陣陣掌聲。    
    雨亭叫來老慶,輕聲說:「這採茶女怎麼一個個都露著肚臍眼兒?」    
    老慶神秘地一笑,說:「這才叫時尚呢。」    
    婀娜在一旁說:「這哪裡是採茶,有點像下河捉蝦。」    
    老慶白了她一眼,說:「知道你是科班出身,人家這是業餘的,而且分文不要,是為咱哥們兒兩助插刀。」    
    對詞開始,雨亭拿起毛筆,沉了墨,在宣紙上揮灑自如,只見對道:    
    秦月漢磚,南閣北寺,茶香一縷穿煙關。西窗剪燭,酒酣詩如煙。萬千話語欲說,宦海深不如平凡。一葉愁,霜染之竹,千秋載,一宿斑。    
    太白方飲醉,擁樽臥焦,嬉笑怒罵,將靴落詩池,覆海顛山。捉月笑談太近,千帆過盡天無涯,誰知曉,金陵未寢,流淚銅鏡前。    
    雨亭書畢,將筆一擲,大家連聲稱佳。    
    銀鈴輕輕掀起,掛於一側。    
    黃秋水於右側書案前也完成詞對:    
    白菊叢中,竹影蕭蕭,似夢如煙是鄉關。碧螺春細,紫砂壺生煙。脫卻烏紗千頂,騎疲驢又歸塵凡。辟幽徑,精植新竹,節節硬,點點斑。    
    小宛今何去?青燈孤院,落花流水,為紅顏知己,碑隱東山。攜茶尋覓故地,倩魂隨時月天邊,梅花堆,秋水伊人,舉杯臥墓前。    
    眾人都覺這詞對得悲涼,董小宛九泉之下,可以笑慰。    
    著名青年詩人飛天也對上一首:    
    花亦落淚,燭亦涕零,伴茶踏遍邊關。山高寺深,辛酸已如煙。淚眼問花不語,尋尋覓覓不平凡,西廂記,紅樓春夢,孽海花落斑斑。    
    數癡情女子,黛玉葬花,十娘沉寶,圓圓出家,看珍妃井滿,逃遁西山。飲茶千盞不醉,書魂畫魄蕩無邊,今相聚,薔薇幾朵,飄灑茶聖前。    
    眾人都說這首《滿庭芳》詞歷史與現實融合,顯得更加親切自然。    
    老慶笑道:「我也和一首,請雨亭寫書法,我這兩筆刷子還不過關。」    
    老慶吟,雨亭寫。    
    提籠架鳥,攜翠抱玉,一時驚動京關。小巷深處,憑欄覽雲煙,別有風流韻味,棄香車不染塵凡。莫纏綿,情雲反覆,天外芳草斑斑。    
    西門公子太甚,金瓶緊鎖,梅香氾濫,蕩鞦韆白鳥,羞煞頹山。遙想鳳仙俠義,追魂蔡君東瀛邊,烹茶晚,繡鞋一對,凝眸小窗前。    
    老慶吟罷,雨亭也瀟瀟灑灑寫完。    
    雨亭說:「平時小看了老慶,想不到北大畢業的是武二郎開店——專收高人!」    
    黃秋水笑道:「別把武大郎不當神仙。」    
    飛天道:「這首詞雖有幾分艷麗,但是別有思緒,不比柳亞子、郭沫若的差。」    
    老慶聽了,臉紅了一半兒,自謙道:「不敢當,不敢當。」    
    銀鈴道:「老慶,給你個棒槌,你就當針(真)人家這是捧殺!」    
    雨亭道:「不能這樣說,老慶的這首《滿庭芳》詞的確填得不錯。」    
    婀娜擠上前道:「白老師的書法也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錦上添花,狗尾續貂。」    
    老慶一聽,急白了臉,叫嚷道:「我這詞可不是狗尾!」    
    雷霆是婀娜的未婚夫,一看老慶有些急,於是圓場道:「這狗尾的狗,絕不是一般的柴狗。」    
    洪強道:「是名貴的哈巴狗。」    
    雷霆搖搖頭,「不是。」    
    記者平安道:「那是日本的銀狐,這品種可珍貴了,以前夏君養過一隻,後來走失了,夏君哭了三天三夜。」    
    夏君噘著薄薄的小嘴道:「平安君,你怎麼又說起我的傷心事來了,那隻銀狐就是我的小夫君。」    
    雷霆道:「你們說的都不對,我說的天狗,珍貴吧?那是二郎神的殺手鑭,是七十三變。」    
    老慶一聽,咧著大嘴呵呵笑了。    
    弄玉看到老慶作出如此奇妙的詞作,頓生敬意,她覺得老慶比平時彷彿高了半尺。


第三章磨剪子,搶菜刀!

    中午,雨亭讓廚師準備了幾桌酒席,全是素食,多是老北京的小吃,酒足飯飽,賓客盡興而歸。    
    雨亭見老慶也忙了半天了,提議到附近的郭沫若故居看看,老慶欣然前往。    
    兩個人沿著岸邊的清幽的小徑往南而來,只見什剎海水面寬闊,彎柳環繞,水中荷花一片,綠水荷花別樣紅。    
    雨亭道:「什剎海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了,唐代是海子國的一部分,元代為南北大運河的終點碼頭,明代水面縮小,形成三個相連的水面,稱之什剎海,清代已成為消夏遊樂之地。」    
    老慶道:「雨亭,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歷史的,上歷史課時我可沒學過。」    
    雨亭笑道:「這都是看雜書看的。老慶,如今你當了茶老闆了,幹什麼吆喝什麼,我問你,茶葉的品種共有幾大類?」    
    「茶葉有紅茶、綠茶、花茶……別的我就不知道了。」老慶支吾道。    
    雨亭道:「還有烏龍茶和緊壓茶,江南人喜歡喝綠茶和烏龍茶,北方人愛喝茉莉花茶和紅茶,長城以北的人經常喝緊壓茶,江南的茶葉店就地取材,北方的大茶葉店,一般都在江南開有茶場,僱用當地工人採摘茶葉,用茉莉花自熏小葉花茶,運到店中,零售或批發給同行的小戶。以北京而論,清末民初時,有名的大茶葉店,首推西華門北拐角的景春號,但景春茶純潔,香味不濃,以香潔而論,當數齊化門南小街的富春茶館和鼓樓的吳肇祥茶院。」    
    「磨剪子,搶菜刀!」    
    「磨剪子來搶剃頭刀子咦!」    
    胡同裡傳來一陣吆喝聲。    
    拐進胡同,正見一個肩扛板凳的中年漢子晃悠悠而來;板凳上放磨刀石、搶刀,懸掛一個小水桶兒,裡邊放一把小水刷子。他一邊走一邊晃擊手提的鐵板。    
    老慶上前好奇地打量來人,說道:「這老北京民俗又恢復了。」    
    雨亭道:「你我別像看外星人似的看人家,這行業挺重要,三百六十行,行行都需要。」    
    老慶問來人:「老哥,從哪兒來?」    
    中年漢子停止擊板,操著濃重的口音回答:「寶坻縣的。」    
    老慶上眼皮一搭下眼皮,道:「噢,寶坻縣的,離這兒不遠,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寶坻縣的剃頭的,三河縣的老媽子。」    
    中年漢子咧開大嘴,露出煙熏的黃牙,笑道:「您說對了,俺也推頭。嘿,嘿。」    
    老慶又說:「您這牙是喝茶熏的吧?」    
    「俺不喝茶,俺抽煙,抽捲煙熏的,有點寒酸,是吧。」中年漢子抿住嘴。    
    雨亭催促道:「老慶,走吧,前面就是郭老故居了。」    
    二人買了門票,進入紅門,有座小土山,院內有九棵銀杏,金光燦燦。    
    雨亭指著其中一棵銀杏樹對老慶說:「這棵叫媽媽樹,是當年郭老從大院胡同5號移來的,最早是西郊大覺寺的銀杏樹苗,當時郭老的妻子於立群正患神經官能症,郭老希望妻子能像這棵銀杏樹一樣堅強地經受住疾病的磨難。1979年2月,郭老逝世未滿一年,身體一直虛弱的於立群不幸也相繼病故。或許真是草木有情,第二年,媽媽樹便大病一場,樹皮整片整片地暴裂,瀕臨枯乾。緩了好幾年,才又生出新樹皮來。10年後又遭劫難,在一場暴風雨裡被刮斷了主枝。」    
    草坪上有一對雕刻生動的石獅子蹲在海棠樹下。與石獅遙遙相對的是垂花門前兩口銅鐘和門前兩株古柏相伴為伍。這些別緻的點綴給傳統的四合院添了幾分新氣。    
    走進垂花門,穿過兩株枝葉交錯的西府海棠,北房正中是郭老的客廳,一沙發擺成馬蹄形。鋼琴前面的單人沙發是郭老當年接待外賓時的習慣座位。沙發後面是山水大師傅抱石的巨作,寫郭老游九龍淵詩意,遠處山雲相吻,近處瀑布飛瀉。畫下端巨石站立著郭沫若和同行。在這幅巨作下面,陳列著郭老生前喜歡的石頭,造型自然古樸,且有神韻。    
    雨亭說:「郭老曾有詩云:我亦愛石人,愛石之性堅。縱使遭磨礪,以方寓於圓。」    
    老慶道:「石頭也是蠻可愛的。」    
    雨亭道:「于謙有詩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老慶道:「石頭燒成石灰,其志不改,真是可貴。」    
    客廳西面耳房衣帽間,也是為客人備茶的地方,東面與郭老辦公室相通。一排雙層書櫃倚西牆而列。書櫃上方橫掛著毛澤東的真跡《西江月·井岡山》。對面是於立群的隸書中堂,錄毛澤東詞《沁園春·雪》。中堂兩側牆上,有新砌的痕跡。靠南窗的地方面對而放著兩張書桌,東側書桌上擺放著黑色的墨盒,北京牌的藍黑墨水,普通的狼毫毛筆,都是常見的文具。    
    郭老辦公室東邊的小門通著他的臥室,這是東耳房。一張棕繃床,床上鋪著綠格子的床單,窗前排著一部百納本的《二十四史》。    
    二人穿過一個小院,嚇了老慶一跳,他大叫一聲:「蛇!」貼於牆壁。    
    雨亭笑道:「那是蛇瓜。」    
    老慶緩緩轉過身來,凝眸細瞧,只見一條條猶如長蛇的瓜飄逸於瓜架之間,地上還栽著苦瓜、絲瓜。不禁嘿嘿樂了。    
    穿過瓜架,後罩房中間是於立群的寫字間,三面牆上掛著郭沫若夫妻的書法作品。左邊是於立群的大篆條屏;右側是一幅青銅器的拓本,器型、器銘之間是郭老雋秀的行書。寫字間正中掛著另一幅郭老為於立群書寫的墨寶《詠武則天》,筆墨酣暢,神采飛揚。    
    雨亭道:「郭老生前為不少人翻案,其中就有中國惟一的女皇帝武則天。」    
    老慶道:「都說武則天荒淫暴虐,我看不然,她一個唐代女子,坐穩江山那麼多年,百臣依服,經濟繁榮,肯定是有道法的高人,郭老為她翻案,我舉雙手加雙腳贊成!至於說她每日戲弄一個美男,第二日推出宮門秘密斬首,我想可能是聊齋,即使不是人云亦云,我看也沒有什麼,這正是婦女的解放。男女應該平等,男人能夠做的事情,女人也能夠做得出來。就許你隋煬帝養有一萬宮女,修築京杭大運河,龍船千里下揚州,讓那些江南女子赤身裸體引纖而行,惹盡風光,就不許人家武則天養幾個美男,豈有此理?」    
    雨亭笑道:「女人能夠做到的事情,男人未必能做得出來,就說生育。」    
    老慶道:「隨著高新科技的發展,早晚有一天,孩子能從男人的肚子裡跳出來。現在都有變性手術,男人變女人,女人變男人;還有克隆人,科學的發展,遠遠比你我二人預想的要神奇得多。現在人的壽命都延長了,平均能活到小80,再過若干年能活到120歲,也許若干年以後,人果真能長生不老,何必吃什麼唐僧肉。」    
    雨亭道:「每個人都長生不老,地球上豈不是得人口大爆炸?」    
    老慶道:「可以向外星發展,茫茫宇宙之間有那麼多銀河系、太陽系,那麼多星球,可以就近改造火星,讓火星上的溫度適合地球上的人類生活,還可以把宇宙載人飛船發得更遠,我就不信地球上有生命,有高級動物人類,別的星球就沒有。」    
    金薔薇茶屋開業一周,生意慘淡,只進了兩千多元錢,這可急壞了老慶和銀鈴,照這樣經營下去,算上房租、工作人員的開支、茶葉的本成等,肯定無法維持。    
    這天晚上,老慶看到一對情侶只要了兩杯茶,從中午一直聊到晚上,不禁來了氣。他尋思:這女人也真瞎了眼,怎麼找這麼一個吝嗇鬼,30塊錢兩杯茶,乾果小吃也不點,晚飯也不吃,就在那裡神吹海聊。他愈想愈氣,索性拿過一個蒼蠅拍,在那對情侶周圍拍來拍去,把廊柱拍得「啪啪」響。    
    銀鈴走過來,對老慶說:「你把剛進來的幾個顧客都拍跑了,人家以為你在這兒發□症呢!」    
    老慶沒有理睬她,依舊在那裡有節奏地拍打著。    
    那男人終於沉不住氣了,站起來說:「我說你這是幹什麼呢?人家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清靜的地方。」    
    「我拍蒼蠅呢。」老慶心不在焉地說。    
    「還有蚊子。」他又補了一句。    
    「那我們又不是蒼蠅蚊子,我說,同志,您眼神不好吧?」那男人虎視眈眈地望著他。    
    「我眼神,1點5,能看見蒼蠅的□門、蚊子的小雞雞……」老慶斜睨著他。    
    那女人小聲嘀咕道:「時間不早了,肚子也餓了,咱們走吧。」    
    男人道:「咱們到鼓樓大街買碗炸醬麵吃。」    
    男人起身,瞪了老慶一眼,拉著女人匆匆出了茶屋。    
    老慶拿著蒼蠅拍在那男人和女人坐過的椅子上使勁拍擊。    
    銀鈴過來說道:「你也別拍了,小心胳膊骨折。我去請一個佛爺過來,明天到雲居寺開開光,供在茶屋裡,茶屋准火!」


第三章那個胖腦袋的傢伙

    雲居寺位於北京房山區南尚樂鄉水頭村,距市區75公里,這裡被稱為「北京的敦煌。」此處有兩大奇跡,一是有世界之最的佛教石經,二是在附近石經山藏經洞發現了佛祖釋伽牟尼的舍利兩顆,轟動世界。    
    雲居寺坐西朝東,依山而建,呈階梯式。這座宏佛壯觀的寺院建於隋代大業年間,由幽州智泉寺高僧靜琬法師創建,北魏的廢佛運動深深地刺激了當時的僧人,靜琬便在京西小西天發起創刻佛經,就是把佛教經文鐫刻在石頭上,世代銘記。刻經歷經隋、唐、遼、金、元、明千餘年,經數萬僧人及書法家的艱辛,終於成功,此間流傳著唐玄宗的女兒金芝公主千里送經、遼鄭十一娘護寶等可歌可泣的故事。隋唐經版藏於石經山九個藏經洞內,遼金經版多藏於雲居寺內南北兩個壓經塔下。雲居寺有山門、天王殿、毗盧殿、大雄寶殿、藥師殿、彌陀殿和大悲殿等六層殿宇和五進院落,此外還有鐘樓、鼓樓以及配殿、僧寮、行宮等建築。可惜雲居寺在抗日戰爭中毀於日軍飛機的轟炸,當時日軍以為這裡是八路軍指揮部。近年來雲居寺得到部分修復。80年代初期,宗教研究工作者孟昭在石經山殘片中獲悉雷音洞內藏有佛祖舍利,於是找來民工挖掘,果然現一個石函,內有佛祖舍利兩顆,珍珠一顆。史籍記載,明朝一個皇帝曾將佛祖舍利奉養宮中三日,後遺失一顆,故以珍珠一顆充替。遺失的那顆佛祖舍利輾轉傳到清康熙皇帝信佛的母親手中,後隨她葬於北京天寧寺塔下。石經山雲居寺由於這兩大奇跡,揚名天下,香客不絕。    
    這一天,銀鈴捧著如來銅像來到石經山下時已是中午,她正在彷徨之時,遇見兩個年輕鄉民。她問雲居寺住持何在,其中一個鄉民說:「大師正在雷音洞內燒香。」他們願帶銀鈴前往。    
    銀鈴頭一次參拜石經山,見這山上奇松蒼翠,怪柏蓊鬱,涼風襲人,飛鳥其鳴動人,小塔忽隱忽現,別有一番風景,十分怡然。    
    那兩個鄉民對路途十分熟悉,帶她逶逶迤迤來到山腰一去處,銀鈴見這裡十分荒涼,雜草叢生,樹木凋零,頓生疑惑。    
    銀鈴問:「大師在哪裡?」    
    一個鄉民目露凶光,拔出一柄匕首,將她逼入一個山洞,另一個鄉民守住洞口。    
    「你們要幹什麼?」銀鈴問道。    
    「你向家裡發個信息,讓他們帶5萬塊錢,明天中午11時到石花洞第二層羅漢堂一手交錢一手放人,如果報告公安局,立刻撕票。」    
    銀鈴從兜裡拿出手機,她的手有些發抖。    
    打給誰呢?    
    銀鈴在北京獨身居住,她與丈夫離婚多年,惟一的一個兒子到馬來西亞留學。    
    只能打給老慶了,她撥通了老慶的手機,將情況說明。    
    老慶聽說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涼窯裡的蟑螂。他打電話告訴雨亭,雨亭道:「趕快報案呀!」    
    老慶著急地說:「歹徒撕票怎麼辦?」    
    雨亭說:「那也得依靠公安部門。」    
    老慶向公安局報案,公安人員根據案情分析,制訂了幾套營救銀鈴的方案。    
    外地歹徒一般不會流竄到房山雲居寺一帶,很可能是當地的歹徒。    
    他們一定對當地情況熟悉。    
    從索要的錢款額來看,不是訓練有素或深諳其道的歹徒,因為只有5萬元。    
    銀鈴長相一般,歹徒的重點是索財,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撕票。    
    當晚老慶在家裡犯了愁,公安局讓他準備5萬元現金,可他手頭只有300多元錢了,存款也花光了,寄出的幾篇稿子,稿費要到兩個月後才能寄來。讓雨亭拿錢,他知道雨亭的錢都是妻子柳緹掌握著;找黃秋水,黃秋水剛打了一場官司,輸掉幾萬元……他知道新穎有錢,可是又不好向新穎開口。牧牧成立新家後,又添了一個男孩,一是要負擔上大學女兒的生活費用,二是要負責新兒的生活,羅鍋上山——前(錢)緊。他想到了飛天,於是給飛天打電話,飛天讓他妹妹開車送來兩萬元。    
    還差三萬元。    
    正在老慶像一條喪家犬在牆根溜來溜去愁眉不展之時,門開了,弄玉進來了。    
    弄玉見他一副狼狽相,忙問何故。    
    老慶把緣由說了。    
    弄玉埋怨道:「銀鈴喜歡求神拜佛,實際上事在人為,你們什剎海那塊地,光喝茶還不行,要組織一點項目。現在有多少文人墨客、賢人雅士?喝一壺茶就要80元,有的幾百元,自從『非典』過後,好多行業比較蕭條,生意不好做,掙錢不易,誰還有那麼多閒情逸致去喝茶?你要不說我還不知道,我起先以為你們茶屋當中擺著的是個糟老頭子,我還想,怎麼弄了一個老棺材瓤子充門面,後來才知道是茶聖,一般的老百姓有誰知道茶聖陸羽?老百姓瞧著牆上掛的那些蝌蚪文發呆,也看不出什麼名堂。銀鈴求佛開光,城裡有的是寺廟,法源寺、廣化寺、廣濟寺、智化寺、雍和宮,非要坐火車到那麼遠的雲居寺。」    
    老慶道:「她說那裡有高僧。」    
    弄玉問:「還差多少錢?」    
    「三萬。」老慶小聲地回答。    
    「跟我走。」    
    「上哪兒?」老慶小心地問。    
    「跟我走就是了。」弄玉說完,輕盈地下樓。    
    老慶鎖了門,亦步亦趨。    
    弄玉在胡同裡輕飄飄地走,就像一團白色的影子,一朵白雲。    
    老慶追逐著這朵白雲,就像在抓一個希望。    
    弄玉在街上飄。    
    老慶在後面追,他穿著一個黑領襯衫,像一朵烏雲。    
    弄玉在工商銀行的自動取款櫃前停住了,從挎包裡摸出了儲蓄卡。    
    老慶在一旁偷偷摸摸地瞧著。    
    一個拿著大蒲扇的老太太擠到弄玉旁邊,「姑娘,小心點,我看那個胖腦袋的傢伙來頭不善,你可防著點。」    
    弄玉一聽「噗哧」樂了。    
    「大媽,你放心。」    
    「我的心都在嗓子眼兒了,能放得下來嗎?」老太太舉起大蒲扇擋住弄玉數錢的手。    
    老慶思忖:「這個老太太真是瞎操心,可能是小腳偵緝隊吧?」    
    老太太轉過身,露出了左胳膊上的大紅箍兒。    
    果然是小腳偵緝隊的。老慶想。    
    弄玉收好錢,笑著對老太太說:「大媽,他是我的保鏢,您放心。」    
    老太太瞄了老慶一眼,嘟囔道:「保鏢哪有戴眼鏡的?就他這一身松肉,一拳頭下去骨頭架子還不散了?」    
    老慶陪弄玉又轉了幾個儲蓄所的自動取款機,才湊足了三萬元。    
    夜裡,老慶總是聽見弄玉房裡有動靜,他心裡不踏實,擠到弄玉的房門前細聽,只聽到她翻身的聲音。    
    老慶的手機報時響了,他起了床,正見床前的寫字檯上放著一碗雞蛋羹,還有一碟炸饅頭片。    
    他走進廚房,見弄玉穿著一件大花褲衩,正收拾著灶台。    
    「弄玉,你怎麼這麼早就起床了?」老慶揉揉眼睛問。    
    弄玉轉過身來,嫣然一笑,「壯士要出征了,我為壯士送行。」    
    老慶憨憨地笑了。    
    「我就喜歡你這麼笑。」弄玉說著,摟著老慶的脖子,吻了他一下。    
    老慶說:「我還沒洗臉呢,洗完臉,你再親我吧。」    
    「美得你,快去洗漱,別耽誤辦正經兒事。」弄玉說完,進屋去了。


第三章不見人不交錢

    老慶隨著兩個公安便衣人員來到石花洞第二層羅漢堂時,是上午10時40分。他們開始熟悉地形,老慶坐下來,左手緊握著那個皮包。兩個便衣裝做遊客的模樣,在附近照相。    
    石花洞位於房山區河北莊南車營,這是個新發現的旅遊景點,洞內景色琳琅滿目,秀麗怡人。第二層在第一層下30多米的深處,由很多支洞相連;沿著酷似一朵蓮花的曲徑循級而下,大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再往下走,佈滿了花鐘乳,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下沿地下河乾涸以後留下的洞隙夾道穿行。很多高約20多米的石柱,參差錯落,有如華表,雄偉壯觀。沿壁掛滿石簾、石幔,敲擊有聲,悠揚悅耳。羅漢堂顯得幽深神秘。    
    11時整,周圍還是沒有什麼動靜,幾個外地遊客在攝像,還有一對情侶竊竊私語。    
    老慶有點緊張,心口突突地跳,胸前的皮包也一起一伏。    
    他左右環顧,沒有發現可疑之人,只有一個小伙子倚住一角。    
    老慶有些疑惑,兩眼目不轉睛望著他的背影。    
    嘩嘩的水聲。    
    「隨地大小便,怪不得洞裡有騷味。」老慶恨恨地說。    
    那個小伙子轉過身,向老慶處一步步走來。    
    他一定是劫匪。    
    老慶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兒,眼珠也不動了,兩腿瑟瑟發抖。    
    「你不是會猴拳嗎?」    
    「你不是學過幾招大背挎嗎?」    
    「你身高力不虧。」    
    「你為朋友,兩肋插刀!」    
    老慶暗暗鼓勵自己,兩個拳頭握了起來。    
    「同志,借個火。」小伙子已走到他面前。    
    「人帶來了嗎?」老慶問,聲音還有點打顫兒。    
    「你說什麼?」小伙子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說,人帶來了嗎?」老慶提高了嗓門。    
    「什麼?我說,你帶火了嗎?」小伙子詫異地說。    
    「錢帶來了,整整5萬元,我說,人帶來了嗎?」那小伙子見老慶出言怪異,於是說:「同志,我是說您有打火機或火柴嗎?我借個火。」小伙子把拿著香煙的手從褲袋裡伸出來。    
    老慶抬起頭,惶惑地看了看他,搖搖頭:「我不吸煙。」    
    小伙子一搖一晃地走了。    
    「莫名其妙。」他說。    
    老慶的手機響了。    
    老慶像撈著救命草一般打開手機。    
    傳來對方的聲音:「東西帶來了嗎?」    
    老慶趕緊回答:「帶來了。」    
    「沒把雷子帶來吧?」    
    「沒……沒有,沒有。」老慶額頭沁出汗來。    
    「要帶來雷子,就撕票!」對方惡狠狠地說。    
    「別撕,別撕!」老慶的聲音顯得有些蒼白。    
    「銀鈴呢?」老慶問。    
    「什麼銀鈴,還金鈴呢?下午四時,在十渡的九渡東岸佛台,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對方說完掛斷了電話。    
    兩個便衣人員走到老慶跟前,老慶癱軟如泥。    
    十渡是拒馬河上的第十個渡口。拒馬河發源於山西省靈丘縣,流經北京境內長約46公里,自西北流向東南,從張坊流出山口。人們從張坊以西一帶算起,將拒馬河的十個較大的河灣渡口取名一渡、二渡……十渡;每一渡口有橋或擺渡相通,左右兩岸都有大小不等的自然村落分佈。十渡山青水秀,秀麗多姿,拒馬河水穿流於峭壁幽谷之間,河灘上常積滿一層平整的細砂或卵石,彷彿在水邊鋪著一層淺黃色的石墊。在河水轉變處,常常出現壁立的陡崖。由於浸蝕和風化作用,形成的景觀十分壯觀,沿岸石壁,層層疊疊,參差不齊,千姿百態,將嬌媚秀麗與崢嶸險峻巧妙地融為一體,細雨濛濛時節,更是群峰隱約,濃淡相間,恰似一幅水墨丹青。    
    山裡的雨,說下就下,一忽兒,飄起霏霏細雨。老慶在路上走著,兩個便衣扮做遊客與他拉開距離。    
    望佛谷在九渡的東岸,是一塊由白雲岩層組成的高谷,靠山臨水,高約二十多米。望佛谷面對龍山,山腰石壁上刻著一個佛字。細雨縹緲之中,飛葉飄零,亂花漸迷人眼,那佛字忽隱忽現。    
    老慶喘吁吁來到高谷之上,空無一人。    
    手機響了。    
    對方說:「把錢放下,然後後退100米。」    
    老慶說:「放的人呢?」    
    對方說:「先交錢。」    
    老慶固執地說:「不見人不交錢。」    
    「向左側看。」    
    老慶向左邊望去只見銀鈴吊在山崖邊一棵老槐樹上,腳下是萬丈深淵,繩子的另一端隱入樹叢之中。    
    銀鈴見到老慶,又驚又喜,但是嘴被膠布封住,叫不出聲。    
    老慶放下皮包。    
    手機響了。    
    「把皮包打開。」對方說。    
    老慶打開皮包露出人民幣。    
    「要是假幣就殺死你。」對方惡狠狠地說。    
    老慶後退100米左右。    
    高谷上出現一個小個子,他喜形於色地提起皮包,一忽兒不見了蹤影。    
    老慶跑上幾步衝到左側的老槐樹下,看到繩索的另一端綁在樹叢裡的巨石上。    
    老慶揪住繩索,往裡拽拉銀鈴。    
    兩個便衣人員早已躥了過去。    
    「砰,砰……」槍聲響了。    
    這清脆的槍聲驚飛了一群棲鳥,在這山谷裡顯得格外清晰。    
    銀鈴衣服已經濕透,她拚命地往山崖飄來。    
    老慶把手伸向銀鈴,拽住了銀鈴的衣角,把她拖到地上。    
    老慶解開了銀鈴的繩索,揪去她嘴上的封條。    
    「哇」地一聲,銀鈴撲到老慶懷裡哭出聲來。    
    老慶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她。    
    「哎呀,我的慶總呀!」銀鈴撕扯著老慶的衣服,大聲叫著。    
    這時,兩個便衣人員押著那個小個子歹徒過來了,其中一個便衣手提那個提包。    
    老慶衝過去,狠狠地打了那個小個子一個耳光。    
    小個子哭喪著臉說:「解放軍以前還優待俘虜呢!」    
    銀鈴問:「還有一個壞蛋呢?」    
    一個便衣道:「跳河跑了。」    
    路上,老慶問銀鈴:「他們對你那個沒有?」    
    「哪個?」銀鈴不解地問。    
    「那個。」老慶神秘地說,壓低了聲音。    
    「什麼那個,到底是哪個?」銀鈴大口地咬著老慶給的麵包。    
    老慶著急地比劃著:「流氓沒有?」    
    銀鈴笑了,揚眉吐氣地說:「他們連姑奶奶的毛都沒敢碰一下!」


第三章銀鈴受了驚嚇

    銀鈴受了些驚嚇,暫且在家中休養,老慶於是把弄玉請到茶屋,幫他主持店務。    
    弄玉對老慶說:「茶屋不景氣,銀鈴帶佛去開光,沒想到遭遇凶險,這樣下去我看很難維持。」    
    老慶想了想,說:「我倒有一個主意,辦個美女沙龍,你那裡美女資源多,為什麼不把她們利用起來,咱們在茶屋每週辦兩場,請些老闆來,收門票,400元一張,男士買門票女士免費,負責一頓自助餐,再組織一些演出。」    
    弄玉喜道:「這主意高,實在是高,實在是高,到底是名牌大學畢業的。」    
    老慶喜形於色道:「美女找老闆,老闆找美女,搭個平台,兩廂情願,一拍即合。」    
    弄玉道:「這不成了拉皮條了嗎?」    
    老慶一本正經地說:「那可不是,咱們找的美女是藝術院校的學生、北漂的靚妹、公司的白領女子,你再把時裝模特隊拉來,這才是百花仙子下凡來。」    
    弄玉噘起小嘴:「我可沒有那麼多門路。」    
    老慶神秘地說:「我有,她們都有穴頭,找到穴頭就是螞蚱、螳螂一竿穿了。」    
    弄玉道:「雨亭不知同意不同意,這個檔次是不是太低了。」    
    老慶將頭一昂,說:「可不能這麼說,這叫不管黑貓白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先不要告訴雨亭。」    
    弄玉道:「不管黑狗白狗還是癩皮狗,能看家就是好狗。」    
    老慶拍著弄玉的肩膀道:「對,你最會領會首長的意圖,大大的正確。過兩天是中秋節,咱們就在中秋節晚上開第一場,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美人來陪伴,老闆喜洋洋。」    
    中秋節這天晚上可忙壞了老慶、弄玉,老慶一清早就接到不少手機信息:    
    「中秋已至,送您一個月餅,第一層體貼,第二層關懷,第三層浪漫,第四層溫馨,中間夾著一層甜蜜,願您幸福快樂!製造商:真心朋友;保質期:一萬年。新穎。」    
    老慶看到這裡,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他尋思:新穎畢竟是新穎,她還惦記著我老慶,雖做不上紅顏知己,做一個遙遙相望彼此關心的朋友,也不賴。    
    第二個信息是:    
    「讓幸運的陽光走進你的窗,讓幸福和快樂悄悄飛到你身旁,在快樂中抽一根快樂的線,為你織一件好運的衣裳,在幸福裡磨一根幸福的針,為你釘上永遠的吉祥。銀鈴。」    
    老慶尋思:銀鈴一定在家裡呆得悶了,她一定是對我老慶充滿了感激之情,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她早晚要報答我。    
    第三個信息是:    
    「中秋花好月圓,親有源,朋有緣,家家團圓。衷心祝福您,生活甜美,閤家歡樂。夢雨。」    
    夢雨是夢苑的弟弟,他在哈爾濱工作。老慶想,他一定還不知道心蕊離開他出走的消息,他覺得這個信息有點殘酷,不由心頭一酸。    
    第四個信息是:    
    「明月本無價,高山皆有情,願你的生活就像這十五的月亮一樣,圓圓滿滿。婀娜。」    
    老慶苦笑道:「圓滿什麼,總覺得缺了一角,有點失衡。」    
    第五個信息是:    
    「當酷熱漸漸離去,才發覺秋天溫馨的時節已經飄然而至,這一刻什麼都可能忘記,惟獨忘不了的是向好友輕輕地說聲:你快樂,我開心。夏君。」    
    老慶開心地笑了,這個夏君,還真夠溫馨的,這個令人難以捉摸的快樂的小東西。    
    第六個信息是:    
    「用心靈的筆,畫一幅平安、幸福、快樂和健康的彩色圖畫,每一筆都是我對你的祝福。願你時時擁有它。祝中秋節快樂!雷霆。」    
    老慶想;願你的畫早日畫完,讓藝術的陽光早日降臨。    
    第七個信息是:    
    「送你一個從嘴裡甜到心裡的月餅,以溫柔的叮嚀做餡,寬厚的包涵當皮,調以真誠的祝福,再用祈禱水,吃出一年好運氣,一生好福氣。中秋節愉快。黃秋水。」    
    老慶笑道:「這個黃半仙,不知他中秋節怎麼過的?又盤腿在家彈吉他遙望伊人吧。」    
    第八個信息是:    
    「仲秋望皓月,天下共此夜。遙敬一杯酒,兩地結心情。飛天。」    
    老慶知飛天幾天前就飛往外地了,他的行動一向詭秘,不知會哪個情人去了。飛天最走紅的年代,他的辦公桌上少女的情書堆了一疊又一疊。同事開玩笑說,有的風流少婦就差逾牆而過了。飛天的詩歌最早是從民間開始流傳的,山東一個少女把飛天在雜誌、報紙上發表的詩結成集子,然後在同學親友中傳抄,實際上也是一種手抄本文學。後來正式出版,轟動於世,就像一股清新的風,吹入校園,撩起多少少女青春的情懷。許多少女手捧飛天的詩夜不能寐,有的少女在閱讀中尋找解開情愛世界的金鑰匙。但飛天是古典的唯美主義者,他不像老慶,他喜歡純真美麗的少女、風姿綽約的少婦,而且小心謹慎,不敢輕涉愛河,觀賞多於愛撫,有時在湖對岸垂柳依依之下遙望倩影,戀戀不捨。為了保持一種美好矜持的形象,飛天準備終生不婚,做一個徹底的純情詩人。    
    老慶傍晚走進金薔薇茶屋時,已是美女如雲,賓客盈門。    
    弄玉湊過來高興地告訴他,已收了36張門票,旗開得勝。老慶一聽,咧開大嘴笑了,說:「那我是馬到成功。今晚來了多少美女?」    
    「48個,都有羞花閉月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傾城傾國之色。」弄玉小聲回答。    
    「我才不信,傾城傾國之色只有病西施,浪貂蟬,哭昭君,醉貴妃,害得夫差丟了江山,呂布、董卓打得一塌糊塗,王昭君遠離家鄉,唐明皇西逃。「老慶搖搖大腦袋。    
    弄玉朝大廳望了一眼,說:「確實有幾個長得跟小瓷人似的,一碰就碎。」    
    老慶整理一下衣襟,大步跨入大廳,認識他的人都站起來跟他打招呼。    
    「喲,慶爺來了,中秋快樂。」    
    「慶爺這邊坐,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慶爺,這兩年你是揚眉吐氣,我是如雷貫耳,我到你這兒討點吉利。」    
    老慶道:「你這是借東風。」    
    「對,借東風,我還草船借箭呢!」    
    又有一人道:「慶爺,您這茶還真有味道,這陸老夫子的塑像,還真有李白的風骨,杜甫老夫子的神氣,文化滿堂,文采飛揚,中秋快樂!」    
    老慶作揖道:「各位爺們兒,各位嘉賓,同樂,同樂。」    
    老慶來到自助餐前,巡視一番,只見色味香俱全,涼菜有土豆沙拉、水果沙拉、酸黃瓜、四川泡菜、糖拌西紅柿、油炸小泥腸、廣東香腸、松仁小肚;熱菜有牛肉蘿蔔、宮爆雞丁、蕃茄肉片、木須肉、松鼠鱖魚、四季豆、油麥菜、尖椒土豆絲、松仁玉米;湯有烏魚蛋湯、酸辣湯;水果有菠蘿片、哈蜜瓜、白蘭瓜、西瓜等;酒有葡萄酒、啤酒、桂花酒,倒也實惠豐盛。    
    儀式開始,弄玉主持,她裝束嬌小素雅,惹人喜愛。接下來是老慶講話,他瞟一眼四周,玉人佳麗,果真不少。再加上時裝俏麗,燈光昏暗,更覺嬌嬈。老慶在講話中歡迎之辭不絕於口,祝願各位在21世紀乘風破浪一往無前,讓中秋皎皎的月光給諸位帶來喜慶福氣。    
    表演開始,弄玉組織的時裝模特隊裊裊娜娜出場,古今中外,時髦裝束,翩翩登場,儀態萬方。老闆們個個看得目瞪口呆,裡面也夾雜少數官員,都是老闆邀來,也是十分歡喜。    
    自助餐開始,大家蜂擁而上,抓勺弄叉,擇食而取,酒足飯飽。    
    自助餐後,舞會開始,老慶、弄玉忙著給男士介紹舞伴,樂曲悠揚,舞姿優美,翩躚起舞,其樂融融。    
    有一年老男士,呆坐椅上,沒有女士相邀,老慶推著弄玉說:「那老頭一定是個舞迷,你去邀他。」    
    弄玉笑道:「這老掉牙的傢伙,你讓我去對付。」    
    老慶道:「要回頭客,人家來一趟不容易,這是生意。」    
    弄玉瞥他一眼,一搖一晃地來到老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者一見,雙目炯炯,激動得涕淚直流,口水順著嘴角淌了下來,弄濕了衣服。    
    「噢,……姑娘,我……太激動了。」他顫顫巍巍地扶著枴杖站了起來。    
    「咱們跳三步?」弄玉小心地問。    
    「不,兩步,兩步,我就會跳兩步,走一走……」老者說著,放下枴杖,摟定了弄玉的腰。    
    弄玉只覺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從老者的口中呼出,也說不清是什麼氣味。她不由扭過臉。    
    老者與弄玉跳起來,與其說是跳,不如說是原地踏步。    
    老慶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呵呵大笑。    
    弄玉看到老慶一副得意相,不由怒火上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者用渾濁的老眼望著弄玉問:「不是本地人吧?」    
    弄玉點點頭。    
    「長江以北?我看你細皮嫩肉,好像江南人。」    
    弄玉不敢開口,生怕吸入老者的氣體,只是點頭。    
    老者摟定弄玉後腰的手在下滑……    
    弄玉見他不老實,於是抽出手把老者的手推開。    
    老者的手不敢動了,他的腳步有點凌亂。    
    弄玉見處境尷尬,於是開口問:「您老是做什麼的?」    
    「開壽衣店的。」老者一字一頓地說。    
    弄玉一聽,嚇得身體抖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氣。    
    「花開花落壽衣店……」老者臉部的肌肉抽搐著,兩隻眼睛色迷迷地看著她。    
    弄玉這才看清老者身上穿的中式黑衣黑褲,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抖開了。    
    老者擠出一絲笑紋,用他那濕哄哄的臭嘴在弄玉的臉頰上印了一下,此時弄玉的腰已被老者的一雙手像鐵鉗一般緊緊地箍住了,就像箍住了一隻水桶。    
    弄玉彷彿聞到一股棺材鋪裡傳出來的味道,她猛地推開了老者,頭也不回地徑直朝外邊走去。    
    老慶還在一旁嘿嘿地笑……


第三章靈感如泉奔湧

    離國慶還有5天,兩個公安人員走進茶屋,問了老慶一些情況,然後工商部門前來通知他,金薔薇茶屋停業整頓。    
    雨亭聽說了,把老慶狠狠訓了一頓。    
    原來那天晚上來者之中有一個叫佳佳的時裝模特,結識了舞伴,一個銀行的劉科長,二人眉來眼去,都言相見恨晚,當晚佳佳便來到劉科長的一個秘密住處以身相許。以後佳佳又帶劉科長到她的住處魚水同歡。沒想這是佳佳設下的一個風流陷阱。佳佳的一個女伴在衣櫥中躲藏,拍攝了他們二人交歡的照片,佳佳用這些照片敲詐劉科長,用10萬元交換照片,否則將洗印200張在國貿大廈拋撒。劉科長被逼無奈想到與佳佳的關係又不是嫖娼行為,於是報警。這天晚上,二人相約在1路公共汽車總站見面,佳佳驚喜地奪過裝滿現錢的布袋,把照片和底版交給劉科長。這時,她的身後出現了公安人員……    
    金薔薇茶屋停業整頓,老慶的生活沒有了著落,於是重操舊業,以文謀生。他在網上搜集了大批資料,攢成一篇文章,然後一稿多投給若干小報、雜誌。在電腦上操作,化整為零,匯零為整,然後輕輕一彈,通過伊妹兒發到各報紙、雜誌的編輯網址,這真是一條捷徑。    
    「高新科技,好哇!「老慶心中暗喜。    
    老慶的文章《「一夜情」之我見》、《性革命的第三次高潮》、《情人現象面面觀》、《單身貴族的宣言》、《李白攜妓捉月而死新探》、《陳圓圓花落何方之新說》等,多被地方報紙,諸如晨報、午報、晚報、都市報採用,而且冠以醒目標題,幾個月內,老慶名聲大噪,猶如新聞界殺出一匹黑馬,稿費郵單飄飄灑灑寄到老慶手裡。    
    「還是要干自己最熟悉的事情。」老慶暗暗思忖。    
    拿到第一筆稿費,這天晚上,老慶便請弄玉到天倫王朝飯店吃西餐自助,兩人揀了一個僻靜的座位。弄玉喜歡吃小泥腸,一個大盤夾了6根,又鋪了一些菜葉,老慶的盤子都蓋滿了,有火腿沙拉、烤牛排、烤蝦、烤魚等,還要了一碗奶油雞茸湯。    
    老慶一連吃了三大盤,又舀了一碗什錦水果,有西瓜丁、菠蘿丁、白蘭瓜丁。    
    弄玉吃了3個小泥腸,嚼了一片生菜葉,就不再吃了。    
    老慶問:「你怎麼就吃這麼一點?」    
    「減肥,現在好多女孩子一天就吃一頓飯,晚上吃一塊西瓜就夠了,」弄玉望著搖曳不定的燭光回答。    
    「哎喲,這是西餐自助,一個人168元。」老慶著急地說。    
    弄玉的目光變得嚴峻:「怎麼?心疼了?」    
    「不,不,別說168元,就是1680元,我老慶也請得起。」老慶見弄玉小薄嘴片翹了起來,急忙勸慰。    
    弄玉說:「我的胃天生小,腰也細,天生飯量小……」    
    「要是嫁給我,可給我省錢了,」老慶哈哈大笑,鼻涕都流淌下來。    
    「呸!美得你!」弄玉的柳葉眉一揚,用那雙清澈透明的杏核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慶又端來一盤荔枝、哈密瓜塊。    
    「來,弄玉,嘗嘗鮮荔枝。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我不吃,太甜,你獨個享受吧。」弄玉打了一個哈欠,兩條玉臂伸展著。    
    「弄玉,我有一個新發現……」老慶神秘地說。    
    「什麼新發現?」    
    「我現在才發現你腋下無毛。」    
    「去你的,你怎麼淨注意人家的暗處?」弄玉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    
    兩個人走出西餐自助廳,正見鋼琴前圍著一群人,有人在拍照。    
    老慶擠過去,只見當中簇擁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溫和地笑著。老慶認出他,他是當年最走紅的詩人汪國真。汪國真的左側站著一個中年人,雙目炯炯,身材魁梧,眉宇間透出睿智和仁厚。右側站立一秀麗女子,三十多歲,身材窈窕,長髮披肩,兩隻大眼睛溫柔嫵媚。    
    老慶急急地問旁邊的年輕人:「汪國真左側那人是誰?」    
    「他就是文革手抄本《一隻繡花鞋》的作者張寶瑞。」    
    《一隻繡花鞋》在文革期間千百萬人傳抄,家喻戶曉,梅花黨人的幽靈、火葬場的看門老頭、武漢長江大橋的人體炸彈、重慶教堂的一隻紅繡鞋……險象環生,跌宕起伏,就如茫茫長夜中的一簇野火。前不久正式出版,轟動大江南北。    
    原來這部地下小說的作者就在眼前,真是「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老慶不禁又驚又喜。    
    弄玉也擠了過來。    
    老慶告訴她台前的兩位作家時,弄玉也是又驚又喜。    
    「跟他們合個影。」弄玉說。    
    「沒帶照相機。」    
    「跟人家借。」弄玉有辦法,她說服了一個年輕人借了一個照相機,然後拉著老慶擠到汪國真、張寶瑞面前。    
    弄玉拉著老慶說:「汪老師、張老師,我叫弄玉,他叫老慶,他也是筆桿子,可惜現在還沒有飛起來。「    
    老慶靦腆地說:「諸位老師,我是一隻醜小鴨,我還沒飛起來……」    
    汪國真笑著說:「你會變成天鵝的,有志者,事竟成。」    
    張寶瑞說:「沒有登越不了的高山,沒有跨越不了的河流,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老慶喜道:「好,說得好,我們照張相吧,」    
    弄玉站到汪國真旁邊,老慶擠到那位女士旁邊,幾個人照了一個合影。    
    當夜,老慶的靈感如泉奔湧,他徹夜未眠,他接連寫了十幾首詩,翻來覆去地朗誦,愈發覺得跟汪國真的詩歌風格相近。他打電話給弄玉,要求為她朗誦,看像不像汪國真的詩歌。    
    弄玉正在熟睡,被他吵醒,說了一句:「討厭鬼!」「啪」的把手機關掉。    
    老慶興猶未盡,他又寫了幾首,已到天明,他想起雨亭與汪國真有交往,他想托雨亭向汪國真建議,與汪國真合出一集,由洪強聯繫出版。    
    老慶,汪國真;汪國真,老慶;就叫《汪國真老慶詩選》,那我老慶就可一夜之間,名揚天下,洛陽紙貴了。    
    老慶想到這裡,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三章他希望你有更大的進步

    這一覺,老慶生平第一次踏踏實實做了一個美夢。    
    雨亭向汪國真說明,汪國真慷慨地同意,他為了扶持一個醜小鴨,甘願做墊腳石。《汪國真老慶詩選》正式出版,大報小報,專訪報道一版又一版,鋪天蓋地而來。鳳凰衛視、湖南衛視、湖北衛視、中央電視台的《讀書》節目、《藝術人生》等,接踵而至,閃光燈閃個不停,手機爆響;搜狐、新浪等全國著名網站邀他前往訪談,《北京青年報》、《北京娛樂信報》、《北京晚報》等暢銷報紙刊登他與汪國真攜手相談的大幅照片,他的詩歌刊載於《詩刊》、《作家文摘》、《當代》、《十月》等有名雜誌。老慶真的紅了,火了,豪華酒店開業典禮請他剪綵,名人俱樂部請他免費入會,當紅歌星、影星向他飛眼,暗送秋波;他的詩集出了一版又一版,又譯成多種文字在國外發表;諾貝爾獎評選委員會又派專員來京與他洽談,商議諾貝爾文學獎事宜。老慶時來運轉,一時譽滿大江南北,名利雙收,他在京城北郊買了豪華別墅,複式三層,每層都有鴛鴦浴池,他又購買一輛新式奔馳轎車,雇了一個司機。他有保鏢、司機、保姆、經紀人。他沒有更多的時間與沙龍的朋友聚會,贊助沙龍一筆巨資,作為活動經費。昔日那些酒吧、桑拿、歌廳的老闆紛紛湧來,找他索要欠債,他都一一償還。他與弄玉舉辦了隆重的婚禮,在香格里拉飯店舉辦,賓客千人,名流如雲。歌星影星環繞一堂,縱情高歌;畫家書匠擎筆磨硯,龍飛鳳舞。汪國真做證婚人,雨亭、黃秋水、飛天、銀鈴、夏君、牧牧一干人在旁讚歎不已。新穎特意送來一個大花籃,上寫一幅對聯,左聯是:絃歌一曲直上雲端尋弄玉;右聯是:詩篇百首落入花海覓老慶。    
    婚宴散盡,老慶與弄玉雙雙進入綵球環繞的奔馳轎車。轎車一路北馳,弄玉吩咐司機往南開,老慶忙問何故。弄玉說:「我想老宅,那是我們相識之地,情愛之源,我們回老宅,重溫舊夢。」    
    老慶也覺不錯,於是令司機回東城。    
    車進胡同,街坊鄰居,另眼相看,喜笑顏開。    
    老慶攜弄玉徑直上樓,開了鎖,進入房內。房內擺設很舊,只是多了一層灰塵,已是許久無人居住。    
    弄玉在屋內左環右顧,興奮異常,大聲叫道:「濤聲依舊。」    
    弄玉又進入棲身之地,見那被單整齊,窗簾半掩,備感親切。    
    弄玉讓老慶稍事休息,自己出門買菜,一忽兒提著一籃菜回來,對老慶說:「老公,今晚我要請你吃我親手做的飯菜。」    
    老慶也不言語,只是在一旁傻笑。    
    弄玉進了廚房,一會兒端出臘肉炒蘿蔔條、水煮魚、烏魚湯等放於桌上,又倒了兩杯紅葡萄酒,招呼老慶就餐。    
    老慶聞到香味,知道弄玉的手藝,非常歡喜。    
    弄玉打開音響,播放柴可夫斯基的樂曲,然後坐到老慶對面,舉杯相慶。    
    老慶酒未入腹,人已半醉,他怔怔地問弄玉:「這不是夢裡吧?」    
    弄玉笑道:「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分不清是真是假,誰是誰非,只要你我恩愛一場,就是人生一大幸事,我也不枉來一世。」    
    老慶感動地說:「弄玉,你真好,我敬你一杯。」    
    兩杯相撞,一飲而盡。    
    老慶說:「你也別去當時裝模特了,太辛苦,不如就呆在家裡,有空我們一起出國旅遊,去看埃及金字塔、巴黎凱旋門、意大利威尼斯水城……」    
    弄玉道:「我不能老呆在家裡,我要工作,我要獨立生活,這樣才能顯示一個人的價值,我不願依附於任何人。」    
    「好,有個性,有思想,來,乾杯!」老慶眼前一片矇矓。    
    吃過飯,老慶有點搖晃,弄玉扶住他。    
    老慶一指床上:「夫人,上床。「    
    弄玉道:「床太俗,不上。」    
    「那在哪兒?」老慶問。    
    弄玉一指地上:「以大地為床。」    
    弄玉把被褥搬於地上,老慶給弄玉解帶,弄玉幫老慶寬衣,二人抱如葫蘆。    
    弄玉小聲問:「你老實交待,你駕馭了多少女人?」    
    老慶怔怔地望著她:「其實真正被我駕馭的只有你一個。」    
    「你這個壞東西。」弄玉狠狠地掐了老慶一把,老慶哎喲一聲疼醒了,原來是自己掐了自己大腿上的肉。    
    老慶終於醒了,這真是南柯一夢。    
    抬眼一看,稿紙依然堆在桌上電腦旁。    
    此時天已大亮。    
    他想著夢境。    
    他決心實現夢想。    
    他還要寫20多首詩。    
    他立刻去找雨亭,請雨亭做紅娘,幫助他說服崔鶯鶯,完成《西廂記》。    
    崔鶯鶯就是汪國真。    
    雨亭本來正為老慶舉辦美女沙龍金薔薇茶屋被整頓一事所惱,聽了老慶要與汪國真合出詩集的建議,斷然否決。    
    雨亭說:「寫詩一個人一個風格,人家汪國真的詩比你老慶意境高,已然成名,你要走捷徑,豈不被人笑話?我與汪國真是好朋友,但是這種建議如何說得出口?」    
    老慶聽了,有些不悅,說道:「雨亭,我寫詩有我的意境,詩的水平並不比汪國真的差,你要是朋友,就跟他說,他不願意是他的事情,朋友之情也算盡到了,他若不同意算是激勵我的動力,我一定要趕過他,將來比他更出名。我還要爭取諾貝爾獎金!「    
    雨亭見他如此堅決,又好氣又好笑,於是說:「咱們是多年的朋友,我就當著你的面給汪國真打電話。」    
    雨亭撥通了汪國真的電話,把老慶的意思說了。    
    汪國真在電話中說:「詩言志。一個詩人一個風格,我有我的風格,我相信老慶也有老慶的風格;兩個人的詩選並為一部,總是有些牽強,老慶還是單獨出書吧,請轉告老慶,祝他在詩歌領域有更大的貢獻。」    
    雨亭關了手機,對老慶說:「老慶,你聽見了吧,汪國真的意思還是各自成書,他希望你有更大的進步。」    
    老慶嘟囔道:「我也不是沾他的光,我只是覺得我和他的詩風格相近,如同同是山東菜,我是宮爆雞丁,他是醬爆雞丁,既然他不同意也就算了。」


第四章一聲尖叫

    晚上,老慶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回到家,一頭紮到床上,想起昨日的夢,不禁覺得荒唐。忽然,他眼睛一亮,又想到了張寶瑞,那個文革手抄本《一隻繡花鞋》的作者,現在《一隻繡花鞋》賣得正紅火,又在拍電視劇,王府井新華書店和西單圖書大廈的暢銷書檯上都擺著書,如果我老慶寫一部《三隻繡花鞋》,作為一隻繡花鞋的姐妹篇,豈不是一著高棋。我再把和張寶瑞的合影刊登在書中,然後找小報、電視台爆炒一通,我老慶就會和張寶瑞齊名。想到這兒,老慶下了床,直撲街上,要了一輛出租車,去找張寶瑞的《一隻繡花鞋》。    
    在安定門內大街的一個個體書店,老慶如獲至寶地見到了一本《一隻繡花鞋》。老慶買了一本回到家裡如饑似渴地閱讀,看到深夜只覺毛骨悚然,總覺得樓道有人,連呼吸聲都聽得出來。又覺得有人在用指甲摳他的門,還有大口大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老慶嚇得不敢動彈,覺得自己在明處,敵特在暗處,對面樓裡有人朝他開槍怎麼辦,或者有人從涼台跳進來,用玻璃刀旋開涼台窗玻璃,扭開門鎖……    
    老慶放下書,塞到枕頭底下,關了電燈。    
    屋裡漆黑一團,衛生間裡有響動。    
    老慶赤著雙腳,小心翼翼地來到衛生間門口,猛地開了門,扭亮了燈,只見衛生間內空無一人,原來是水管裡發出的聲音。    
    老慶關了衛生間的燈,又返回床上。這時,他又感覺牆角立著一個人,背朝著他,穿著一身黑裙子,披頭散髮,血跡模糊,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穿著一隻繡了金色梅花的繡花鞋。    
    老慶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一身冷汗滲了出來,他用手指著牆角,大聲喝道:「你是誰?!你是不是梅花黨的女特務?我……我是公安部偵察處長龍飛!」    
    他扭亮了檯燈,原來牆角是一個衣服架,掛著弄玉的一條黑裙子,昨晚她洗了這條裙子披散在衣服架上晾乾。    
    老慶關了檯燈,翻來覆去不能入睡。    
    這時,樓道裡真的響起腳步聲。    
    「咚,咚,咚……」腳步聲沉重,就像扛著重型武器,還有男人的喘息聲。    
    腳步聲在四樓的單元門前停住了,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門開了,又關上了。    
    死一般的沉寂。    
    老慶想:又是四樓那個小白臉,這麼晚才回家,八成又是會情人去了。他們小倆口結婚沒兩年,整天吵得不可開交。    
    正想著,四樓響起砸東西的聲音。    
    女人的喝斥聲。吵鬧聲。    
    一忽兒,歸於沉寂。    
    老慶趴在床上不敢動彈,將近三更天時,他有些迷糊,睡意襲了上來。    
    這時,樓道裡又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老慶家門前停止了。    
    老慶睡意全消,嚇得坐了起來。他悄悄赤腳蹭到廚房,拿起菜刀……    
    鑰匙開門的聲音。    
    原來還有萬能鑰匙。    
    門緩緩開了。    
    老慶舉起了菜刀……    
    一聲尖叫。    
    原來是弄玉。    
    菜刀落地。    
    老慶撲到弄玉懷裡。    
    「救救我吧!這屋裡有鬼,都是繡花鞋鬧的,這個千刀萬剮的張寶瑞喲,編出這故事嚇人玩。    
    弄玉拍打著他的肩膀說:「別怕,別怕,看嚇成這樣。」    
    老慶說:「今晚我要和你睡在一起,我什麼也不幹,我害怕……」    
    這一宿,老慶睡在地上,弄玉睡床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第四章三隻繡花鞋

    老慶即使看《一隻繡花鞋》魂飛膽喪,但他還是決心要完成《三隻繡花鞋》,他覺得創作太辛苦,決定找一個槍手,思來想去想到了雨亭的妻子柳緹的妹妹柳岸,柳岸喜歡文學,北師大中文系剛畢業,正在找工作,又會使用電腦。    
    老慶找到柳岸,把創作意圖告訴她,柳岸一聽,滿口答應。    
    老慶買來一個小錄音機,跟柳岸約定,老慶口述故事,錄音,由柳岸打字整理,先付訂金兩千元,20萬字打字整理完畢,再給三千元。柳岸是個爽快人,覺得這是一個學習寫作的好機會,欣然答應。    
    老慶向弄玉借了兩千元交給柳岸,與她簽訂了合同書,然後開始做準備工作。他先從網上訂閱了有關張寶瑞的資料,仔細研究張寶瑞的寫作特點,創作背景,知道他原是北京鐵合金廠的故事大王,十四歲即開始創作,已出版20多部著作,有的小說已被改編電影和電視劇。他又專門研究我公安人員龍飛、肖克、路明、南雲等人的性格特點,研究梅花黨五朵梅花白薔、白薇、白蕾、黃櫨、黃妃的相貌特徵、性格特點、家庭背景,並到張寶瑞創作手抄本的舊居北京東城喜鵲胡同10號考察。    
    這天傍晚,老慶來到東單,從西裱褙胡同進去,經過於謙祠堂,拐進土地廟下坡,來到一個十字路口,他正在彷徨,忽見路口一個小院走出一個老太太,急忙問:「老人家,喜鵲胡同在哪兒?」    
    老太太指著路東,說:「拆了,就剩一小截了。」    
    老慶一聽,心涼了半截,急問:「有個叫張寶瑞的作家住這兒嗎?」    
    老太太道:「二十年前就搬走了,小時候他淨在胡同裡踢足球,有一次球踢到我身上,連車帶人都倒了,賊淘兒!可您別說,他還賊能寫,那時候每天趴在葡萄架底下寫啊寫啊,還真寫出來了。」    
    「媽,您跟誰說話呢?」院內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    
    「有個同志打聽寶瑞呢。」    
    院內走出一個中年女子,打量著老慶問:「您找他?」    
    老慶連忙擺手道:「我來采風,來采風。」    
    中年女子道:「他小時候是我們的頭兒,辦話劇隊,文學社,演節目,舉辦詩朗誦比賽,可有意思了。現在人家是作家,我下崗……」    
    老慶連忙道:「革命分工不同,分工不同。」    
    「什麼分工不同,這叫有志者,事竟成。」    
    「對,對,有志者,事竟成。大嫂,大娘,咱們合個影吧,留個紀念。」老慶說著,摸出照相機。    
    老太太道:「閨女,你就跟他照一張吧,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不照了。」    
    老慶拉過一個路人,請他幫助與這位中年婦女照了一張,然後拐進舊日的喜鵲胡同。    
    喜鵲胡同10號大院舊址蓋起一個二層小樓,鐵門緊閉,舊日的四合院已面目皆非,再往東就是一條街,南北走向,切為兩段。胡同西口有座小洋樓風景幽美,新近修葺,保存完整。    
    老慶讀了《一隻繡花鞋》,書中的梅花黨北京組織總部就是以這座小樓為原型寫的。老慶見大門虛掩,壯著膽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法式小樓,分為二層,簷角精緻,樹蔭遮蓋,一株秋海棠伸向牆外。院內古木參天,綠茵茵草坪上有個茶座。    
    樓裡走出一個姑娘,見到老慶,怔了一怔。    
    老慶趕忙說:「我是到這,採訪的。」    
    「採訪什麼?」姑娘一雙眸子明亮動人。    
    「有個作家居住隔壁,你們的建築在他的著作裡有所表現。」    
    「你是說《一隻繡花鞋》的作者張寶瑞先生吧?」姑娘頓時來了神氣。    
    姑娘興致勃勃地向老慶講述了這座小樓的歷史,原來這小樓建於清末,愛新覺羅·溥儀曾在此隱居。抗戰時期是日本駐北平的領事館,建國後曾有一個副部長居住於此。如今小樓已切為兩半,供兩個單位使用。    
    老慶問:「據說這院裡有口井十分深,深不見底。」    
    姑娘道:「你要見識一下嗎?就在那邊。」她指著一棵老槐樹下。    
    「不,不,不用了。」老慶連忙說。    
    「作者當時虛構了一個地下室,還演繹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公安人員肖克就曾關押在這裡,他的心上人就是在這地下室裡被殺害的。」    
    「他的虛構言中了,這座樓果然有地下室。那時花園裡還有許多果樹,蘋果樹、核桃樹、桃樹,那時大門緊閉,牆上有網,一般人進不來。」姑娘說這番話時,天已完全暗下來。    
    「這兒夜裡鬧鬼嗎?」老慶戰戰兢兢地問。    
    「什麼鬼?都是人鬧的,我就不信人間有鬼。」    
    那你是鍾馗。老慶在心裡說。    
    老慶回到家後,還想著小洋樓院內的那口深井。    
    他想,那口井一定很深很深……    
    在這期間,老慶還實地考察了東城傳說中的一座凶宅,因為他構思從一座凶宅寫起,全書也是緊緊圍繞著這座凶宅,由此展開撲朔迷離的驚險故事。    
    為了增強恐怖效果,他決心晚上考察。    
    為了壯膽,他腰裡揣了一支玩具手槍。    
    這條糧錢胡同古老幽深,許多房屋的牆皮剝落,房上蒿草有一尺多高,老慶摸摸索索來到13號門前,這裡兩扇門,門漆脫落,兩側各有一個石獅子,房瓦狼藉,蒿草搖曳。    
    這就是有名的13號凶宅。    
    北京糧錢胡同13號歷史上就是一座不祥的宅子。民國初年,浙江杭州來了一位錢姓大戶,帶著全家十三口人,住進了這座曠廢多年的宅子。錢老爺年近古稀,卻雙目炯炯,坐如鐘,站如松,聲音清朗,一身瘦骨,平時拿著一個老煙袋,很是威嚴。僕人們謙卑有禮,伺候周到。二夫人柳氏身輕如燕,持家井井有條:三夫人花枝,年方十六,原是西湖上的船妓,妖媚迷人,有沉魚落雁之容,平時宅院裡常傳出她的嬉笑之聲。    
    不想,某夜,錢家十二口橫屍院落,婢女、僕人驚恐萬狀,四散而逃。大夫人駱氏被吊死,二夫人柳氏四肢全無。錢老爺儘管有一身的武功,身上仍被砍了十三刀,鮮血淋漓。    
    此案轟動京城,偵緝隊長老馬親率部屬來到現場,仔細勘查,竟然沒能發現一絲線索。    
    兇手究竟是誰?    
    錢家少爺錢浩留學日本,聞此凶信,火速趕回,目睹慘狀,悲痛萬分。    
    錢浩是個孝子,還是獨子,自幼與父母感情甚篤。這一夜他在父母床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一陣寒風襲來,吹滅了桌上孤燈。恍惚中他見父親一身青衫,滿身是血,背站於屋角。    
    錢浩淚流滿面,泣聲道:「爹啊,你死得好慘,兒千里迢迢從日本歸來,給您報仇來了!」錢老爺竟然一聲不吭,默默而立。    
    錢浩懇求道:「爹,您告訴我,仇人是誰?」    
    恍然之間一陣風襲來,錢老爺驀地不見了。    
    老馬聞訊來訪,見錢浩神情恍惚,茶飯不思,便一再追問。錢浩告之奇異夢境。老馬聽了,若有所思。    
    再次搜索凶宅,倆人細細地尋覓,來到花枝房內,在榻下發現一幅春宮畫,畫面竟然是一個女人與豬在交配!    
    倆人十分疑惑,斷定花枝是一個淫浪女子,行為不軌,背景十分可疑。    
    老馬查閱了錢家雜僕身份籍貫,出人意料地發現,廚師朱五和花枝竟都是浙江杭州人。    
    而朱五和數十名僕人,早已離開,不知所蹤。    
    為追尋真兇,錢浩由老馬陪著南下杭州,歷盡艱辛,四處探訪,終於找到朱五老家。一打聽,鄰居均言朱五喜歡賭莊,也沒見到朱五蹤影。倆人疲憊不堪,猜測是不是朱五的鄰里騙了他們?無奈之下在一個破舊的土地廟內歇息下來。    
    倆人正商量著下一步計劃,猛然聽見廟後傳來豬的嚎叫聲,出門一看,只見一個屠夫手握尖刀正在殺豬。    
    有人叫道:「好朱五,猛漢子!」    
    倆人這才見到朱五。    
    倆人尾隨朱五來到一家農戶,農戶主設宴款待,席間朱五喝得大醉,搖搖晃晃出來,竟然來到破廟倒地而臥。    
    倆人一商量,決定演出一場裝鬼夜審朱五的戲,朱五當時嚇得屁滾尿流,終於說出實情。    
    原來朱五與花枝本是鄰居,平時朱五垂涎花枝美貌,一直不能得手。    
    無巧不成書,花枝嫁給了錢老爺,而錢老爺正是朱五的主人。可花枝依然看不上這個醜陋而粗野的廚師,儘管朱五對花枝百般慇勤,但花枝依然不從。外人卻不知曉。    
    一天,朱五弄來一些迷魂藥,偷偷放進錢老爺的酒壺中,錢老爺和花枝喝了藥酒,睡死過去。    
    朱五色膽包天,竟爬上床姦污了花枝。    
    那花枝醒來,事情已出,再加上她原來風流成性,錢老爺又疏於床事,竟默許了。自此花枝也顧不得朱五醜陋,是個下人,便與他沉溺於苟合之中。    
    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的籬笆?    
    一日,朱五跟花枝正在假山後偷歡,不料被大夫人駱氏撞見,駱氏因失寵於錢老爺,暗中嫉恨花枝,見花枝偷情,便要聲張。朱五自知敗露便用殺豬刀橫在她的脖子上,將其姦污,過後,又讓大夫人立約隱瞞醜事。    
    不久,錢老爺外出,朱五索性睡在花枝房中,二夫人柳氏發覺,好言規勸花枝,花枝假意應允,暗中卻仍與朱五日日尋歡。


第四章膽子大就進來

    一日,錢老爺突然回家,撞見朱五躺在花枝床上,錢老爺暴跳如雷,即刻令朱五親手活活掐死花枝,又令人取來皮鞭,將朱五打得皮開肉綻。    
    朱五懷恨在心,暗暗思量報復計劃。    
    朱五表面裝傻,極顯悔過之意,不久又獲錢老爺信任。    
    由此朱五趁機在錢老爺的酒壺裡下了蒙汗藥,朱五奸計得逞,錢老爺慘死在他的殺豬刀下。    
    接著朱五大開殺戒,殘忍地殺死錢家十二口人氏,想就此滅口,隨後潛藏起來,銷聲匿跡。    
    在押解途中,狡猾的朱五潛逃了。錢浩大驚。夜晚在客舍中,又夢見自己的父親進了房中,仍背對著他。他想喊,卻叫不出聲來。這時他父親意味深長地伸出手來,指指南方,隨後消失在黑暗中。醒來竟是南柯一夢。    
    他將夢境告訴老馬,老馬想了想說,朱五往南面逃了!錢浩頓開茅塞。倆人朝南方追去,歷盡艱辛,終將朱五逮住,押往京城歸案。    
    此後糧錢胡同13號,飄著淡淡的血腥味,曾幾易其主,都因宅內半夜有冤魂哭叫不得不搬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這就叫體驗生活。    
    老慶扶了扶腰裡的手槍,壯了壯膽,上前敲門。    
    過了有一袋煙的工夫,院內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吱扭」一聲,門拉開了一道縫。    
    一個小侏儒探了一下頭。    
    「你怎麼這麼矮?」老慶問。    
    「天生的,爹媽給的。」小侏儒笑嘻嘻地說。    
    「要不是這麼矮,糧食局還不讓我看門呢。」    
    老慶說:「我是作家,正在寫一部以這座宅院為題材的長篇小說,特地前來體驗生活。」    
    「好哇,去年來過一個作家,也是體驗生活,後來給嚇回去了。」    
    「我膽子大……」老慶有點心虛。    
    「膽子大就進來。」    
    小侏儒開了大門。    
    一股潮濕的氣味撲鼻而來。    
    老慶亦步亦趨地跟著小侏儒走著,整個大院死一般的沉寂,黑洞洞的。    
    老慶的眼前出現一幢古老的三層洋樓,房子很大,看上去破敗不堪,但結構卻很牢固。因為很久無人居住,花園裡到處荊棘叢生,雜亂無章,還有假山亭子,一看便知以前曾有大戶人家居住。驀地,有幾隻烏鴉在房頂上起落盤旋,還發出一聲聲淒慘的叫聲。這情形使老慶打了一個冷戰。    
    「怎麼沒有燈光?」老慶問。    
    「今晚正好停電,可能是電路壞了。」小侏儒打亮了手電筒。    
    「這兒現在是糧食局的倉庫,唉,上邊電池也不多發,湊合著點。」小侏儒從一扇破損的玻璃窗中伸進手去,把大樓的房門打開了。    
    裡邊黑咕隆咚,這是一間寬大的客廳,有沙發茶几以及一些其它日用傢俱,滿是灰塵,房間裡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音。    
    「彭」的一聲,風把大門刮得關上了,老慶嚇了一跳,雙眼死死盯著門口。    
    「到樓上看看。」小侏儒建議道。    
    老慶跟著他一步步走上樓梯,木頭樓梯多年未修,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樓上的房間很多,他一間間地看過去,大多零亂不堪,放著麻袋裝的糧食,有的還掛著蜘蛛網。    
    有一東西突然躥了過來,從老慶的褲襠下鑽了過去。    
    「唉喲!」老慶尖叫一聲。    
    小侏儒哈哈大笑,用手電光追尋著那物,原來是一隻老鼠,皮毛油亮,十分肥碩。    
    「這兒的耗子都成了精。」小侏儒又發出一陣怪笑。    
    有一房間十分整潔,有雙人床,沙發和梳妝台,梳妝台上的鏡子擦得很亮,桌上還有一支燃盡的大紅蠟燭,煙缸裡有殘落的煙蒂。    
    「這是誰的房間?」老慶問。    
    小侏儒神秘地笑笑,說:「不該你打聽的,你就不要打聽。」    
    他的目光在梳妝台鏡子上貼的一朵紙剪的梅花上定住。    
    「這兒有一朵梅花。」老慶驚悸地叫道。    
    這是什麼標誌?莫非是梅花黨人的記號,老慶以為是夢中,不由掐了一下大腿,生疼,看來還是在現實生活中。    
    「這朵梅花?……」老慶試探地問小侏儒。    
    想不到小侏儒冒出一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老慶驚道:「你還挺有文學修養。」    
    「你別小看人,我自修的大專中文,殘疾人也是人。」    
    「對,對,西漢的司馬遷殘疾了,著有《史記》,左丘明殘疾了,著有《左傳》,孫臏殘疾了,照樣能指揮作戰。」老慶生怕他不說,如數家珍。    
    另一間房屋傳出咖啡的淡淡的香氣。    
    小侏儒打開那間房屋,原來是廚房。    
    走廊裡黑幽幽的,一縷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通往三樓的樓梯上。    
    「咯登」一聲,這是從樓下傳出的聲音,老慶一陣驚愕,心怦怦亂跳。    
    「咯登」又是一聲。    
    小侏儒說:「這座宅院是一座老宅,時間久了,有時颳風,經常發出一種怪聲,這是建築物本身木頭擠壓的聲音。」    
    兩個人摸索著來到三樓。    
    一群烏鴉因受驚突然飛向屋脊。    
    由於這座樓房是尖形的拱頂,三樓的房間都比較窄小,光線更加幽暗。    
    小侏儒帶他走進一個房間,屋內有一單人床、舊籐椅、桌子、衣櫃等,氣味難聞。    
    「我就住這個房間。」小侏儒快活地在屋內踱著步。    
    「你怎麼住三樓?」    
    「居高臨下,院子裡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這兒鬧鬼嗎?」老慶小心翼翼地問。    
    「說有鬼就有鬼,說沒有鬼就沒鬼,鬼在你心中。」小侏儒認真地說。    
    兩個人下樓,剛走到三樓拐角處,老慶驚叫一聲:「啊,一隻繡花鞋!」    
    只見在窗台上擺著一隻繡有金色梅花的繡花鞋,在皎潔的月光下顯得有幾分扎眼。    
    這只繡花鞋顯然被人穿過,有些陳舊。    
    「哈,哈,哈……」小侏儒發出一陣發自內心的大笑,這笑聲震得屋宇發顫,久久在走廊迴盪……    
    老慶臨別時,小侏儒問:「怎麼?作家不在這住幾宿,真正體驗一下生活。」    
    老慶連連擺手說:「此處陰氣太盛,不敢久留,那只繡花鞋怎麼回事?」    
    「那是我在潘家園舊貨市場買的,80元一雙,還有一隻在我抽屜裡放著呢!」    
    小侏儒又是一陣狂笑。    
    門「吱扭」一聲關上了,鎖住了,銹跡斑斑的老鎖,彷彿鎖住了秘密。    
    老慶一聽到小侏儒的笑聲,就腿肚子抽筋兒,渾身不自在。


第四章驚魂未定

    老慶回到家裡,驚魂未定,那個小侏儒總在他眼前晃,小侏儒的笑聲在他的房間裡迴盪。    
    這幾天弄玉沒有露面,大概是同屋女友的老闆沒有光顧。沒有弄玉在屋裡,老慶更感到恐慌。他索性打開房間裡所有的燈,連廚房、衛生間的燈也打開了。    
    燈光輝煌,屋門洞開,老慶獨坐床頭,唱起《空城記》。    
    突然他的手機響了。    
    老慶拿起手機,沒有聲音。    
    他剛放下手機,手機又響了。    
    他又拿起手機,還是沒有聲音。    
    奇怪。    
    老慶心裡有點發毛。    
    陽台窗戶的窗簾也已全部拉開,窗外景物一覽無餘,對面樓上各個窗口,或掛窗簾,或人影晃動。    
    手機又響了。    
    老慶不接,凝神屏氣。    
    手機仍在響。    
    老慶還是不接。    
    手機響個不停。    
    老慶去接。    
    是雨亭。    
    雨亭說,手機信號不好,他正陪幾個朋友在「錢櫃」唱歌,金薔薇茶屋被批准可以營業了,是運作的結果,特請老慶出山。    
    老慶說,我這兒事正忙,先讓黃秋水、銀鈴執掌櫃檯。    
    雨亭說,和汪國真合作出詩集的事,你就王八吃秤砣——死了心吧。    
    老慶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寫詩先放下,我寫小說了。    
    雨亭說,你要寫小說,多跟沙龍裡的小說家請教。    
    老慶說,不用了,我是無師自通。有寫《紅樓夢》的,就有續《紅樓夢》的,什麼《紅樓春夢》、《紅樓復夢》、《補紅樓夢》;有寫《水滸傳》的,就有《水滸後傳》、《水滸前傳》;有寫《西遊記》的,就有《西遊補》、《大話西遊》;有寫《射鵰英雄傳》的,就有《射鵰英雄前傳》、《射鵰英雄後傳》,等等,不一而足。    
    雨亭笑道,我知道你正在創作《三隻繡花鞋》,要當中國的斯蒂芬·金。柳岸已經對我說了。    
    柳岸,這個快嘴的小丫頭。老慶暗暗罵道。    
    老慶說,我不是要當中國的斯蒂芬·金,我要當中國的克裡斯蒂,美國的斯蒂芬·金,似乎淺薄一點,而克裡斯蒂厚重一些,她的《尼羅河上的慘案》、《陽光下的罪惡》都是名作,寫得也很精彩。我還要作中國的希區柯克,這位英國導演實在是怪才,他的傑作《三十九級台階》、《愛德華丈夫》、《蝴蝶夢》等,是經久不衰的名劇。    
    雨亭說,那好,我去找黃秋水代理一段時間,你先忙你的。    
    老慶到衛生間洗澡,他脫個赤條條,擰開了電加熱器的開關,水流,溫溫的,順著他的脖頸、脊背淌下來,他感到十分舒服,不由得哼起小曲。    
    衛生間的門敞開著,客廳內燈光明亮,臥室內燈光輝煌。    
    老慶微微睜眼,任水流洋溢、飛濺。    
    忽然,他來了靈感,這水流變成鮮血,淌了下來,淌到地上,血水融融地流進地溝……    
    這真是太奇妙了,構思如此奇巧,豈不是懸念小說的神來之筆。    
    衛生間的壁上出現血寫的大字:BB。    
    梅花黨的英文開頭正是BB,BB在行動,梅花黨在行動。    
    燈滅了,老慶家的燈都滅了。    
    一片黑暗。    
    老慶不敢動一下,他實在有些緊張,緊張得兩條腿顫個不停,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怎麼搞的?怎麼這時停電。    
    水慢慢冷了下來。    
    一股暖流順著他兩腿間淌了下來,漾起淡淡的臊氣。    
    老慶走下台階,一伸頭,正見對面樓內有燈光。    
    莫非是自家的保險絲斷了?    
    老慶一步一顫移到抽屜前,打開抽屜,摸出一個手電筒,摸出保險絲,來到門邊的電表前,他打開電閘,一股燒□的氣味。    
    保險絲斷了。    
    他搬過一個木凳,爬了上去,一手用手電照光,一手安裝保險絲。    
    燈亮了。    
    老慶從凳上下來,把木凳搬回原處,然後走進臥室。    
    陽台的窗戶洞開,窗簾未掛,老慶就像一隻剝了毛的鴨子亮相在窗裡。    
    他來到陽台上,露出赤裸的上半身,下半身在陽台的欄杆圍牆間忽隱忽現。    
    大自然是多麼可愛,大自然是再美妙不過的景致了。    
    他想起DVD片中有一個影片:「伊甸園」,週末度假村裸體宿營地,凡是週末到此度假,都要裸身進入,園內風景宜人,遊藝齊備,有泳池、射擊場、狩獵地、果園、菜園、圖書室、各種球館,男女赤身裸體,彬彬有禮,舉止文雅,相處融洽,決無非分之心,苟合之事,真是一方樂土。    
    老慶正想著,忽見一道閃光,他看到對面樓道有個人正對他偷偷拍照。    
    他不禁勃然大怒,迅疾轉身,關掉燈,穿上衣服,拉開門,跑了出去。    
    他走進對面那座樓,一層樓一層樓地搜尋,哪裡有那個人的影子。    
    老慶正在惶惑,忽然有扇門開了,一個老太太伸出一個腦袋。    
    「同志,您找誰?」她問。    
    「我,不找誰……我想方便一下。」老慶語無倫次。    
    「什麼?你到這方便來了。」老太太一聽大怒。    
    「不,我就是想在這站一會兒。」老慶說著急忙下了樓。    
    老慶溜回房間,燈不敢再開了,躺在床上,感覺膽氣壯了。    
    又是一個靈感。    
    敵特用偷拍的辦法獲取有用之資料,我公安人員龍飛前去追尋,敵特已無影無蹤。    
    或者梅花黨女特務正在洗浴,洗浴後掰開假乳房,乳房內藏有小型發報機,向台灣梅花黨總部發報。我公安人員躲在對面樓上拍照、監聽……    
    這些故事情節曲折而又奇妙,驚險詭異,實在是妙。老慶想到這兒趕緊拿出錄音機,開始口述故事。


第四章我喜歡你真實

    第二天上午10時,柳岸準時來到老慶的家中。老慶把錄好的一盤錄音帶交給她,說:「回去趕快整理,打好後錄入軟盤,然後交給我。」    
    柳岸像接聖旨一樣接過錄音帶,點點頭。    
    「你那裡有這種錄音機嗎?老慶問。    
    柳岸又是點點頭。    
    「千萬小心別洗了,這是原汁原味。」    
    柳岸就像一個地下工作者接受上級組織交給的特殊任務一樣,點點頭,說:「我明白。」    
    「不得複製和轉讓,不得遺失,不得擅自修改,不得增加有損政府形象的內容,不得增加色情描寫……」    
    柳岸說:「合同上不是都說好的嗎?我會遵守合同的。」    
    「也不許給你姐夫看,我要給他一個驚喜。」老慶又叮囑道。    
    柳岸堅定地點點頭,說:「誰也不許看。只要我活著,就一定能勝利完成任務!」    
    老慶道:「又不是讓你上刑場,英勇就義,不要搞得那麼緊張。」    
    柳岸「噗哧」一聲也笑了。    
    「幹得好,我多獎勵你幾本書。」老慶笑道。    
    柳岸在心裡說:又把你翻爛了的書扔給我,我這兒又不是舊書回收站。又過了一個月,老慶已完成長篇小說的一半兒,柳岸把經過文字整理的軟盤交給他,他把軟盤放進電腦整理了一下,然後打印了一份。    
    找個行家先看一下,別走彎路。老慶想。    
    「找誰呢?雨亭喜歡現代派文學,創作朦朧詩,對懸念小說不感興趣。黃秋水這些天照顧金薔薇茶屋的生意,肯定是忙得不亦樂乎。牧牧的文學水平不高,飛天近日又到外地講學去了。對,找夏君,夏君雖然不寫小說,欣賞和評論水平很高,她能提出中肯意見。    
    夏君也是金薔薇文化沙龍的朋友,她是一個公司的高級職員,幾年前因為情感上的挫折,獨身一人前往美國開創新的生活。夏君是一個很認真的人,對工作,對事業,對情感生活,她都採取認真細緻的態度,始終如一。在美國她曾經邂逅一個華裔男青年,並纏綿了一段時期,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但終因性格不合而分手,以後夏君在情感上多次受傷,這是因為夏君懦弱嗎?不是,這可能是一種命運。夏君在上大學時曾與一個同班同學熱戀,大學畢業後她隨戀人到天津工作,但戀人的母親不喜歡這個嬌弱的女子,覺得她不會幹家務,被逼無奈,夏君幾次到海河邊徘徊,有時想投河一死了之。她的男友是個孝子,性格軟弱,夏君只好含淚與他分手,一人到北京謀生,在一家公司當職員。後來她與一個公司老闆相好結婚,這個老闆有一次帶她到一酒店和日本老闆洽談生意。晚飯後,夏君有些睏倦,丈夫勸她回客房內休息,自己和那個日本人在客廳閒談。夏君半夜醒來發現那個日本人睡在旁邊,她又羞又怒,衝出房間,正見丈夫在客廳悠然自得地看報紙。原來丈夫為了一樁生意竟拿她做交易。夏君一怒之下與丈夫離婚。以後夏君在沙龍裡認識了一個作家,二人共涉愛河,作家曾海誓山盟要離婚娶她,同居3個月後,作家蹤跡全無。夏君慌了神,手機狂轟濫炸,那作家回話說,請她與她的老婆談判。夏君找到他老婆,那可憐的女人嚎啕大哭,原來她已有3個月的身孕……    
    老慶在夏君危急時刻,趕到她家,他望著疲憊不堪的夏君說:「我知道你屢次受傷害,我也曾經有過傷害。但是,我相信,仰望那燈火的大樓,千窗之中,有盞燈屬於我。也許愛就是痛苦,痛苦就是愛。我覺得當愛真的讓我感到痛苦時,那痛苦也是可愛的。」    
    夏君的眼睛一下子燃起了火苗。有時不是真愛,也讓你痛苦。    
    「那是選擇上的痛苦,人在痛苦時往往會選擇痛苦,因為你的錯覺,你抱住的是一個虛幻的物體。情慾可能在愛情中遊蕩,甚至從這一個到那一個,直到生命的終結,但情慾不一定是愛,而你卻把他們都看做愛……」    
    夏君點點頭,若有所思。    
    老慶說:「女人的一生,不總是沉浸在珠光寶氣、燈火璀璨的夜晚,也不是旭日東昇、波濤澎湃的早晨,而是在有一根小燭的深夜,在遙遙不盡的期待之中。獨守的日子,似乎是一曲幽幽的鄉笛,在慢慢地迴盪,飄過漫長的街,斑駁的舊牌坊,枯死的老樹,惆悵之中推開正在等待你的那扇虛掩的木門,也許是推開了一個女人一生的夢。緣,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她是一種持續,有時甚至千年萬年……」    
    夏君說:「看來,我要重新認識你老慶了,老慶不全是下里巴人,也不全是陽春白雪。在你的骨子裡既有歌樓妓館,八大胡同,也有東林書院,小橋流水人家……老慶,今晚你別走了,陪陪我吧。」    
    老慶起身道:「夏君,我們都是好朋友,什麼叫朋友,就是當朋友有難時,伸出真誠幫助之手。別看我一無所有,我也一無所求……」    
    老慶說完,下樓去了。    
    樓道裡響起他沉重的腳步聲……    
    夏君衝下樓去,大聲叫道:「老慶,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真實!……」


第五章白給你!

    夏君住在芳城園25層一套三室兩廳的住房,老慶一按門鈴,就傳出夏君嬌嬌的聲音,「誰呀?」。    
    門開了,夏君高興地說:「天天敲鑼打鼓——老慶!」    
    老慶笑道:「我知道姑娘愛乾淨,拖鞋。」    
    「來雙最大號的,44號。」夏君把一雙大拖鞋遞給他。    
    老慶穿上,覺得挺舒服。    
    客廳內是雕花木的沙發,家庭影院式的設施,多寶閣內是一些麗人的造型,木雕、彩瓷、漆器、泥人、五彩絢爛。最引人注目的是沙龍旁立著一個一米多高的木雕鍾馗,怒髮衝冠,橫劍豎目,腳底踩著幾個小鬼。    
    「這是……鍾馗爺爺?」老慶驚問。    
    「正是鍾老爺,我看恐怖小說太多了,鬼氣太重,請鍾老爺來壓壓邪氣。」夏君微微笑著,整了一下藕荷色的袍子。    
    「喝什麼?」    
    「咖啡,少加糖,美國咖啡,濃濃的,我昨晚沒睡好覺。」    
    夏君進廚房去了。    
    半年沒來,夏君的家裡確實添了不少小玩藝兒,多寶閣內的新品種晃得老慶眼花繚亂。一對民國時期的裸人引起他的關注,男人含著長煙袋,臥在那裡,對臥的媳婦扭動著白藕一般的身體,繡著荷包。    
    達摩的根抱石更是精彩,根雕的達摩高臥碣石之上,神態安詳。    
    李白醉酒的壽山石,惟妙惟肖。    
    一對陰陽石橫臥匣內,逼真,細膩。    
    夏君端著咖啡壺進來,見老慶端詳她收藏的工藝品,說道:「這些都是我開車到潘家園舊貨市場買的,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夏君把咖啡壺放在桌上,從臥室內抱出一個大錦盒,打開錦盒,只見是一塊米芾拜石的壽山石,晶瑩剔透,雕工精細。山下飄蕩著紫籐和野葡萄,石階直通山洞,北宋著名書法家米芾正虔誠地拜謁山石。    
    夏君說:「這塊石頭極為珍貴,是白伯驊老師帶我到賣主家裡挑選的,石頭是天然兩種顏色,質地潤滑,十分光潔,雕工極細,連米大人腰帶上的飾物都雕刻出來了,真是難得的藝術精品。」    
    老慶用手摸了石山的紫籐,問:「多少錢?」    
    「你猜。」    
    「300元。」    
    「白給你!」    
    「600元。」    
    「不對。我告訴你吧,3000元。」    
    老慶一聽驚得張大了嘴巴,說:「這能泡多少次澡啊!吃多少頓涮羊肉啊!」    
    夏君說:「你就不怕泡脫了皮,吃破了肚皮。這可是一塊奇石,天下惟一的一塊。連白先生都一宿沒睡著覺,後悔沒買。」    
    老慶坐在沙發上,從皮包裡掏出書稿,遞給夏君。    
    「夏君,你幫我看看,這小說精彩不精彩。」    
    「寫了多少字了?」    
    「十來萬字。」    
    夏君笑道:「我只知道你寫點詩,沒想到你還寫小說。」    
    老慶得意地翹起二郎腿,說:「我老慶還有殺手鑭沒露呢!」    
    夏君說:「我小時候就聽我媽講過一隻繡花鞋的故事,跟梅花黨有關,可嚇人了,當時我用被子蒙住頭,嚇得不敢出來。可是如今講故事的人也不在了,我媽媽去年去世了……」她說到這裡,有些傷感,眼圈開始泛紅。    
    老慶故意引開話題:「夏君,你回國後一直沒有遇到好伴侶嗎?」    
    夏君歎了口氣:「我覺得談情感太累,我真是覺得太累了。老慶,我問你,你們男人會選擇什麼樣的女人做妻子?」    
    「每個人的選擇標準不一樣。一個男人的品位在於選擇什麼樣的妻子,選擇了什麼樣的妻子就等於選擇了什麼樣的人生。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男人何嘗不是,婚姻也是這樣。大文豪莎士比亞一生寫下了多部精彩的戲劇,但是他的婚姻觀卻沒有任何浪漫色彩。    
    「娶一個好女人,就能賦予一個男人閒適的心情,我認為,一個女人最重要的品質應該是善良,而且百善孝為先。如果我是一個男人,要是將要成為我媳婦的女孩敢問我:『我和你媽掉河裡,你先救誰?』我一准把她pass掉!賢慧,這是亙古不變的女性美德。知書達禮,這是新時代婦女與時俱進的要求。一個女人的氣質、教養是豐富內心的流露,也是與別人真正拉開距離的所在。有思想、有品位。有思想的女性使得她不屑於小是小非;有品位,使得她能匠心獨運地表達自己的風格。對於男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尊嚴,自己的女人可以在家裡抨擊我,但不能在公眾場合諷刺、嘲笑我。一個不懂維護丈夫尊嚴的女人,應掃地出門。充分信任,相對自由。喜新厭舊其實是人的本能,誰也不能保證一輩子只對一個人有好感。但是最好別讓對方知道。奉勸天下所有將要結婚的女人充分理解自己的丈夫喜歡在畫報、網頁上凝眸美女,不要因為這些下意識的行為而吹毛求疵。否則會將婚姻推向死亡。男人想獨自一人呆一會兒,不要問什麼原因,而是送上一杯茶,輕輕把門關上就行了。女人要有一份穩定的收入,不依附於男人生存,女人才能做到獨立,自尊。沒有過多的物質慾望。這一點非常重要!自古成由儉敗由奢。過分的虛榮往往使非「財大氣粗」的男人為此不堪重負。我的老婆應該寶馬汽車能坐;自行車也能騎;五星級酒店能住;野營帳篷也不嫌棄,山珍海味能吃,窩頭鹹菜也能咽。拒絕燈紅酒綠,不對異性過分熱情。她有著良好的生活習慣,她不會到酒吧、夜總會這樣的地方消磨時間。她知道自己的價值不是取悅異性,所以不會主動和別的男人搭訕,曲高和寡的才是陽春白雪。她應是天真又有一點童趣。她喜歡讀書和音樂。喜歡讀書不是看什麼花花綠綠的時尚雜誌,喜歡音樂也不是什麼聽過就忘的流行小曲。她工作能力強,要有一技之長。工作中的女人顯然沒有太多時間疑神疑鬼,有一技之長會使她自得其樂。當然,長得絕對不能丑,也別太靚,應該是那種越看越順眼的,越看越耐看的。身體健康,並懂得養生之道和基本醫學常識,喜歡鍛煉身體。婚姻生活是一個有顏色、有生氣、有動靜的世界,一個不浪漫、不具備情趣的女人不是個好妻子。」    
    聽了老慶這一番話,夏君微笑著說:「你這那裡是選妻子,好像是選婦女部長。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相互理解和浪漫。」    
    老慶說:「你說得太對了!譬如說雨亭,你難道說他的妻子柳緹不優秀嗎?柳緹溫柔、漂亮、善良、善解人意,活潑浪漫,可是雨亭還是覺得缺少點什麼,我看他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夏君問:「你認為黃秋水幸福嗎?」    
    老慶點點頭:「幸福,他和伊人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是世紀之戀。這種愛情經歷了暴風雨的洗禮,烈火的磨煉,有相戀的火熱,有激情的轉移,有離別後的煎熬,有舊情重燃的成熟。距離積蓄的暴發,黃秋水和伊人將是幸福的伴侶。」    
    「你說新穎幸福嗎?」    
    「新穎經歷過純真愛情的呵護,痛苦的輪迴,死亡線上的掙扎,紅顏知己的許諾,友誼之手的援助,平靜生活的安寧,新穎也基本上算是幸福的。」    
    「飛天呢?」    
    「不清楚,我一直覺得他很神秘。悄悄而來,默默而去,不留痕跡,不事聲張,只留給你一個微笑……」    
    夏君呷呷咖啡說:「這微笑讓女孩子捉摸不透,就像這咖啡,淡淡的苦澀,甜甜的回味,濃濃的,只看到一團褐色的霧,一朵咖啡色的霧裡花……我知道牧牧有此困惑,但穗子幸福嗎?」    
    老慶說:「她沒有歸宿,女人都是有一顆浮動的心,沒有蹤跡,不知去向,來去匆匆。女人又是一顆流星,轉眼即逝,可能光耀之極,但只是閃光的一瞬。漂亮的女人是一座廟宇,曾有無數男人趕來朝拜,但真正信佛的沒有幾人。賢慧的女人是一座浴盆,她永遠給男人帶來清潔和舒適。聰慧的女人是一部精典,男人每翻閱一頁,都有收穫。歹毒的女人是一柄鈍刀子,慢慢地閹割男人的心。圓滑的女人沒有稜角,男人對她沒脾氣,也沒感覺。厚道的女人是蒲扇和毛毯,當你熱得出汗時,她用蒲扇為你扇風;當你寒冷時,她用毛毯裹緊你。愚蠢的女人就像夜壺,當尿灌滿時,她仍一動不動。」    
    夏君道:「你這些比喻太貼切,老慶,你都是怎麼總結出來的?」    
    老慶搖晃一下大腦袋:「智商高唄。」    
    夏君拿起老慶寫的書稿,說:「我一定好好拜讀,不會嚇得晚上睡不著覺吧?」    
    老慶笑了,「要真那樣,我這作品就成功了。我連這個都給你準備好了。」    
    老慶笑嘻嘻地從兜裡摸出一小瓶安定藥。    
    夏君瞥他一眼,「你還真以為你是克裡斯蒂呢,我看你有點像魯迅筆下的阿Q!」


第五章一簇文明之火

    第二天一早,老慶就被夏君的電話驚醒。    
    「老慶,你這反特小說寫得不行,我實在看不下去,缺乏氣氛,懸念產生和環境也不夠典型,我建議你到作者張寶瑞當年講故事的工廠,體驗一下生活,把握一下當時的時代背景、工作環境、人文環境,因為這畢竟是文革手抄本,為什麼能在文化沙漠時期帶來一叢翠綠?為什麼引起千百萬人的共鳴,傳抄?在延安窯洞的油燈下,在北大荒熊熊的篝火旁,在山西農村的高粱地裡,在雲南農場橡膠園樹下,那些侃侃而談的故事,像霧像雲像雨又像風……」    
    老慶一聽,一時語塞。    
    「你構思故事的能力還蠻強,語言也算簡潔,心理描寫也算準確,就是時代氣氛弱,抓不住人。」夏君生怕挫傷了他的創作積極性,又表揚了他幾句。    
    老慶說:「作者的工廠在東南部,太遠。」    
    夏君爽快地說:「我開車和你一起去,帶上照相機,拍些照片留資料。」    
    夏君真是俠義女君子,半小時後,她驅車來到老慶門前,打手機要他下樓。    
    老慶帶上照相機,拿了一個記錄本,下樓上車。夏君穿了一條牛仔褲,戴著一副墨鏡,雙手緊握方向盤,朝他嫣然一笑。    
    藍鳥轎車朝東南方向駛去,出了東四環,路上車流稀少,夏君一加馬力,轎車箭一般飛馳。    
    風拂進車廂,夾帶著一陣陣芬芳的香氣,那是從夏君身上散發的香氣,老慶聞了,感到十分愜意。    
    轎車穿過大郊亭,朝南駛去。兩側的鑽天白楊像夾道歡迎的人群,一閃而過,水塘,白鴨,翠葦,黃花……映入眼簾,又飄然而逝。莊稼地裡一片金黃,洋溢著豐收喜悅的農民正揮鐮收割,那動作瀟灑利索,很像舞蹈動作,身穿花花綠綠的村姑夾雜其間,如同在金燦燦的地毯上點綴了一個個鮮明的花朵,頗像高更筆下的印象派圖案。    
    車過大柳樹灣,那一株株垂柳像含羞的姑娘站立河邊,含情脈脈注視水面,碧綠的河面上,一對對白鵝肆意游弋。遠處的農舍炊煙裊裊,一排排二層小白樓映入眼簾。    
    老慶道:「那是農民的新居,這小樓比城裡的還要漂亮!」    
    夏君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歎道:「中國的農民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真的富起來了!」    
    車至岔路口,夏君不知往哪裡行駛,老慶於是下車問道。他來到一個水果攤前打聽了路,順便買了幾個大獼猴桃。    
    在車裡,老慶輕輕地剝去獼猴桃的薄皮,塞到夏君的嘴邊,夏君微微一笑,張開櫻桃小口咬了一口。    
    老慶笑道:「獼猴桃營養價值高,我真的很少見過這麼大的獼猴桃。」    
    夏君說:「在美國也很少見,這裡的雪花梨也不錯,回城時買點帶回去。」    
    車過玻璃二廠、染料廠,夏君開車往西拐上一條馬路,遠遠地看見一座工廠在黑雲中時隱時現,高大的煙囪高聳入雲。    
    老慶說:「快到了,煙夠大的,有些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覺,污染夠厲害的。」    
    夏君說:「這可能是北京東南最遠的一座工廠了。」    
    轎車開到廠門口,老慶下車向保安說了幾句,車開進工廠,聽說是作家到此地體驗生活,廠部派了張寶瑞當年的工友老范做嚮導,陪同老慶、夏君採訪。    
    老范瘦瘦的,臉上有點粗糙,兩隻大眼睛炯炯有神,身穿藍制服。他帶領老慶、夏君穿過一片料堆,走進煙熏火燎的三車間。    
    老范不太健談,他介紹說:「張寶瑞是廠裡有名的才子,剛進廠時才16歲,他一口京腔,善講故事,出口成章,十四五歲就寫小說,一寫就是一大摞。他進廠一年多,領導讓他當生產班長,那時正是文革時期,工廠比較散漫,無政府主義思潮嚴重,他用講故事調動大家的幹活積極性,他負責的班組年年是生產冠軍、先進班組。10年內他沒有歇過一天病假。」    
    老范領著老慶、夏君一邊說著一邊走近爐台,只見爐火熊熊、煙熏火燎,七八個工人赤裸上身揮汗如雨。    
    老慶感到一股股熱浪襲人,溫度陡然升高許多,臉烤得發乾,夏君嚇得後退了幾步。    
    老范對工人們說明來意,他們聽說作家來採訪,急忙把他們引進休息室,休息室內爐渣遍地,無處下腳,一個工人把座椅上的草墊子扶好,請幾人坐下來。    
    現在這個班組只剩下3個人當年與張寶瑞同事,一個叫馬五,一個叫馮寶,還有一個女操作工叫桂香。    
    老慶讓夏君打開了小錄音機,讓工人們說說當年的張寶瑞。    
    馬五是班組的「三朝元老」,小小的個子,一身疙瘩肉,嘴裡叼著一個煙袋鍋,一邊「吧嗒吧嗒」抽,一邊說:「當時上夜班的三更天,老班長端著一個大茶缸,就給我們講故事。他眼睛瞪得溜圓,繪聲繪色,講到重慶教堂半夜,掃街老頭拖著大掃把看到一向無人居住的教堂亮起燭光,他一步步走進教堂,在樓梯處出現一個身穿黑色旗袍的漂亮女人,她穿著一隻繡有金色梅花的繡花鞋時……」    
    說到這裡,馬老的眼睛瞟向窗外,一陣狂風刮過,爐頂瀉下一片白色爐灰,紛紛揚揚,飄飄灑灑……    
    馬五興致勃勃,不禁脫口而出:「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戴著大草帽的馮寶提醒他道:「走題了。」    
    馬五眼珠一轉,一拍腦袋,說:「我說到哪兒了」對,欲知龍飛性命如何,咱們且聽下回分解。哥兒幾個,抄傢伙,幹活兒!」    
    馬五話音剛落,工人們一窩蜂跟著他衝到外面,抄鐵掀、拿鋼釬、打爐翻料,揚掀添料,十分利索,老慶在一旁看見,不禁手癢,也抄起一把鐵掀,往爐裡扔料。他只覺得火灼人,爐渣四濺,不由驚得後退幾步。    
    「作家同志,您別動鐵傢伙,小心燙著,水火無情。」馬五說著拽過老慶,把他推進屋裡。    
    老慶在屋裡無意朝窗外望去,正和操作室裡的一個中年女工打了個照面,她也正好探頭瞧這裡。    
    老慶對夏君說:「咱們採訪一下那個操作女工吧。」    
    老范引二人走出休息室,來到操作室,這是一個七平方米的房間,一個皮膚白皙有些靈秀的婦女人端坐操作盤前。老范向她說明來意,她立刻示意老慶、夏君坐下來。    
    「桂香,你和老班長共事十年,你最瞭解他,你多說一些。」老范憨笑著對她說。    
    桂香扶了一下工作帽,說:「老班長真是一個奇才,他肚子裡有講不完的故事,人品又好,又有才華。有一次,我對他說,我看了莎士比亞的劇本《哈姆萊特》,覺得寫得真精彩,他聽了,微微一笑,說,明天上班我給你看新寫的一幕話劇。第二天上班,他果然拿來一幕新寫的劇本,我看了,感覺還真是那麼回事。」    
    老慶問:「桂香同志,你說老班長是在什麼背景下編出《一隻繡花鞋》的懸念故事?他講這些懸念故事的真正動機是什麼?」    
    桂香眨動著明亮的眼睛想了想,說:「一是文革時期,當時極左思潮氾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扭曲,人性受到壓抑,為了排解這種壓抑的心態,人們往往寄希望於拯救人類的英雄人物身上,比如偵察英雄龍飛,他大智大勇,經常化險為夷,屢破奇案。二是在艱苦險惡的環境中,寄托於浪漫動人的愛情故事,如龍飛和白薇,是兩個階級戰壕裡的人,可是他們邂逅,產生扭曲的愛情,曲折,悲壯。三是這種現編現侃的口述故事,以快餐文化的刺激、解謎、獵奇、驚險,讓聽眾沉醉於緊張離奇的故事情節之中,時代造就了手抄本文學,也造就了一批像老班長這樣的說書人、手抄本文學的奠基人。」    
    「說得精彩,真是不虛比行!」老慶讚道。    
    夏君用欽佩的目光看著桂香,說:「我可以這樣說,受老班長的熏陶,你也成了才女。」    
    桂香臉一紅,說:「最重要的是,老班長教會了我如何做人,做文難,做人比做文更難。」    
    「你一直在工廠工作?」    
    「老班長和我都是老三屆的學生,粉碎『四人幫』後,他大膽走上考場,考入一所名牌大學;可是我有些膽怯和虛榮,沒敢上考場,生怕考不上,受人奚落……」桂香低下了頭。    
    「我想,即便老班長考不上大學,但是他最終也會成為作家的,他是樂天派,他是一個很有意志的人,他常對我講的一句話是:有志者,事竟成。我有時在報紙上看到刊登有關他的消息,我就默默地為他祝福……」桂香說到這裡,眸子裡流露出一片真誠的光彩。    
    「一晃25年過去了,有時我坐在這裡,恍惚之中彷彿看到老班長揮舞鐵鍬往爐裡加料,爐火映紅了他的臉,他的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然後,他拉著鐵鍬,深情地望著爐火,汗水濕透了他的帆布工作服……有時我好像看到他就坐在爐前的料堆上,向工友們講述著生動的故事,他那滔滔不絕的話語,那全神貫注的表情吸引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都屏聲靜氣,融入到那梅花黨的恐怖年代裡……」    
    桂香已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    
    夏君對老慶說:「這就是手抄本誕生地之一,你感受到了嗎?你體驗到了嗎?」    
    老慶莊重地點點頭,說:「我覺得很沉重,一個沉重的歲月,一個文化沙漠的年代,在那黑暗之中,我看到了一簇文明之火……」


第五章我看像雞

    轎車已駛離工廠有一段距離了,老慶回過頭去,見老范還站在廠門口朝他招手,他微笑著,若有所思。    
    老慶覺得高大的煙囪漸漸模糊了,漸漸消失在黑色的升騰的煙霧之中,那個年代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夏君穩握方向盤,轎車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奔馳,似乎要遠離那個年代。    
    老慶的眼前浮動著桂香,這個曾經充滿憧憬與浪漫情懷的女人,進廠時她還是個英姿煥發的少女;30多年過去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已走入中年婦女的行列,下一步,她將面臨的是什麼呢?老班長曾經在這裡苦苦煎熬了十年,以後跨出了這座工廠的大門,但是桂香呢?這個伴隨著手抄本一起成長的女人,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老慶歎息著吁出一口氣。    
    車過大柳樹灣,垂柳樹下,一個鄉村少婦正在慢慢地小跑,一個小男孩綻開笑臉,在後面追著。「媽媽,媽媽」的稚嫩的呼喚聲不時傳來,少婦不時回頭,向孩子揚手……    
    老慶看到這般情景,歎道:「多麼溫馨動人的母子圖,夏君,快找一個如意郎君,生個小寶寶吧,親情也是很有味道,不比愛情遜色。」    
    夏君苦笑了一下,說:「如意郎君哪裡那麼容易尋,說心裡話,我特別喜歡小男孩,平時也憧憬著能有個小寶寶,有時候我還幻想著用熱臉蛋貼貼小寶寶的小涼屁股蛋,多有意味。」    
    老慶說:「在西班牙不久前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一個小男孩到家後面的湖裡游泳;他跳進水裡,沒有注意到一隻鱷魚正向他逼近。男孩的母親從窗戶看到這一切,立即跑了出來,並大聲向男孩喊叫著。男孩聽到了,立刻向岸邊游來,但為時已晚。當母親抓住男孩手臂的同時,鱷魚也咬住了他的雙腿。母親用盡力氣抓住男孩,鱷魚的力氣更大,但母親心中的愛讓她不能放棄。有人聽到叫聲趕來,用槍打死了鱷魚,男孩獲救了,他的腿傷得很重,經過治療,他又能走路了。傷好以後,有人問男孩,能否看看他腿上的傷疤,男孩撩起褲腿,讓人看了自己的傷疤。他又驕傲地捲起袖管,指著胳膊上的疤痕說:『你更應該看看這些。』那是母親死命抓住我雙臂時留下的指甲印痕。男孩說:『這些印記是我母親留下的,她沒有鬆開我,她救了我的命。』夏君,這就是母愛,這就是親情。」    
    夏君的眼眶濕潤了,喃喃地說:「這是愛的印記。」    
    車過大郊亭,路上行人和車輛漸漸多了起來,夏君減了速度,精力更加集中,她見老慶有些睏倦,上下眼皮直打架,於是叫:「老慶。」    
    「怎麼了?」老慶睜大眼睛,用手把口水抹了抹。    
    「我送你幾句古訓。」    
    「什麼古訓?」    
    「多靜坐,以收心;寡酒色,以清心;去嗜欲,以養心;讀古訓,以警心;悟至理,以明心。」    
    「什麼意思?」    
    「就是經常靜坐思考,來收攏思想;減少飲酒色慾,來清理思想;摒除嗜好情慾,來修善思想;體味古人教訓,來警戒思想;參悟至理名言,來明確思想。」    
    老慶說:「沒想到你這西化的朋友還有這麼多古訓。」    
    這時,夏君猛地剎車,老慶的頭險些撞在前車玻璃上。只見一個裝束時髦的年輕女人倉皇而過,一股濃濃的香氣撲鼻而來。    
    「你想什麼呢?」夏君伸出腦袋憤怒地大叫。    
    那女人自知理虧,一溜煙兒走了。    
    老慶道:「世界上險些又少了一個美女。」    
    夏君道:「什麼美女?我看像雞,撞上了世界上又少了一個禍害。」    
    老慶問:「你怎麼知道她是雞?」    
    「眼眶發青,眼窩深陷,臉部沒有光澤,目光顯露俗氣,劣質香水,袒胸露背,動作輕浮,不是雞是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老慶說:「我畢竟和一隻繡花鞋的作者是兩代人,我幾乎沒有經歷那個特殊的年代。現在我對自己的作品有了深一層的認識。文學的確是人學,不論是什麼形式的文學作品,都是寫人,塑造人,寫人的個性和命運。夏君,你一定餓了,我請你吃飯,我應該好好謝謝你。」    
    「我也是受教育啊,我接觸過東方文化,也接觸過西方文化,東、西方文化相互撞擊,這次出行,讓我感受了文革時期的東方文化。我一天就一頓飯,等你大功告成,可以在星期五西餐廳請我吃西餐。我就是覺得工廠裡煙塵太大,倒是想熏個桑拿。」    
    老慶說:「前面一拐就是浪花嶼洗浴中心,咱們到那裡去。」    
    「好。」夏君說著,將車開往浪花嶼洗浴中心。    
    下午人不算多,夏君和老慶拿了牌換了拖鞋,各自進入男女間。    
    老慶來到衣櫃前,匆忙脫盡衣服,然後來到浴間,走進一個浴隔,擰開龍頭,任水流洗刷著自己。他倒了一點牛奶浴液,往身上塗抹著。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匹驃壯的黑馬,渾身油亮黝黑,閃著光澤,胸脯高聳,比那些癟胸的女人還要神氣。他的胸前有一卷油黑的胸毛,更顯出陽剛之美。    
    「先生,搓澡嗎?」一個腰間圍著白毛巾的中年漢子上前問。    
    老慶點點頭,用毛巾擦了一下身體,然後隨他走到一個床前,爬了上去,軀體展開,朝著屋頂發怔。    
    搓澡漢子將一桶濕水潑在他的身上,然後摘下他的牌,擱在一側,毛巾上沾了些浴液,狠命地搓起來。    
    「唉喲,我有癢癢肉……」老慶叫著,腰肢亂扭。    
    搓澡漢子滑過他的肋骨,順著兩股間搓下去。    
    老慶不喜歡捶背,因為這樣心臟感到不舒服,好像把五臟六腑都敲出來的感覺,因此他很快結束搓澡,溜到浴池嬉水。他不喜歡到桑拿間,因為那裡空氣稀薄,溫度太高,有些喘不過氣。他知道女人洗浴時間長,何況夏君又是慢性子,於是他在池中消磨時間。


第五章夠鐵的!

    此時夏君正在女部的桑拿間裡盡情地蒸桑拿,她拿起木勺從桶裡舀滿水潑到熱石上,擊起一股股蒸氣,小木屋裡熱氣騰騰,那一塊塊木格幾經蒸氣的熏染,已變得頑固。    
    夏君赤身裸體坐在二排木座上,臀部墊著大毛巾,感到痛快淋離。此時,桑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可以在這小木屋裡想入非非,可以在蒸氣中淨化靈魂。    
    其實在美國她就喜歡蒸桑拿,尤其土耳其浴,她還喜歡一個人開車駛往大海邊,望著湛藍湛藍的大海,赤身仰臥在金色的白沙灘上,讓白白的小腳丫沾滿細沙。或者將小巧玲瓏的身體藏匿於細沙之中,只露出一張渴望自由的臉龐,望著蔚藍色的天空,幾隻海鷗快樂地盤旋,望著那白雲一朵朵向遠方游動。    
    她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她進入美國洛杉磯的一個海濱浴場,她被這群裸泳的景象震驚了,恍惚之中彷彿進入天堂。白皮膚、黃皮膚、紅皮膚、黑皮膚,男人、女人,年輕人、中年人、老年人、兒童,肥胖臃腫的人,瘦小枯乾的人,漂亮英俊的人,醜陋矮小的人,在這裡一切都暴露無遺,精赤條條的人們無拘無束地說笑著。起初,夏君還有些差澀,躲到一塊礁石後面,遮著一把漂亮的花傘,後來她進入夢鄉。一覺醒來已是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天際。眼前出現一個高大無比的黑人老頭,怔怔地望著她。    
    夏君驚得坐了起來。    
    那老人緩慢地走遠了……    
    這時,桑拿間的門開了,走進一個豐腴的少婦,她朝夏君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一排座上。夏君看著她豎挺渾圓的奶子和翹起的白臀,再瞅瞅自己癟癟的胸脯和扁扁的小屁股,有點不好意思,臉一紅,溜出了桑拿間。    
    夏君來到休息廳時,老慶已掏完耳朵做畢足療,正躺在那裡喝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夏君整了整紅色的桑拿服,微笑著躺在他旁邊的躺椅上,問:「你等著急了吧?」    
    老慶說:「來到這兒就是休息,沒有什麼著急的,你喝點什麼?」    
    「來個熱露露,暖暖胃。」夏君欠了欠身。    
    老慶叫來服務員吩咐她去拿一杯熱露露,然後又問夏君:「你做個足療吧?這裡的手藝還不錯。」    
    夏君點點頭。    
    老慶又叫來服務員,交待說:「叫一個漂亮小伙子來,給這位女士做足療。」    
    夏君笑道:「你想得真周到,還叫什麼漂亮小伙子。」    
    老慶道:「花錢了,就要享受。」    
    一忽兒,過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坐於夏君腳下,他熟練地抱起夏君的兩隻小腳丫,用毛巾把右腳包好,莊重地放到一側,然後按摩左腳。    
    老慶道:「夏君,你知道你最動人的地方是哪兒嗎?」    
    「你又拿我開心。」    
    「是腳,你的這雙腳十分秀美,弧線流水型,小白腳趾齊齊整整,勻勻稱稱,柔軟滑膩,玲瓏可愛。我看,你不用付足療錢了,應該是這位小師傅給你付錢了。」老慶讚賞地說。    
    小伙子聽了,「噗噗」笑個不住。    
    「老慶,換個題目吧,你別淨糟改我。」夏君挪了挪身體。    
    夏君尖叫了一聲,說:「師傅,輕一點。」    
    小伙子放慢了雙手。    
    老慶這時已昏昏欲睡,實際上他的意識還算清醒,歲月的風帆,搖啊搖,溯源而上,將他載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老慶的爺爺在清末曾擔任過提督,而且滿腹詩書,還出版過詩集,老眼昏花的奶奶一談起這段歷史,總是十分自豪,辛亥革命後,爺爺一蹶不振,閒居北京家中,提籠架鳥,飲酒呷茶,逛妓館,走戲樓,很有些八旗子弟破落的氣象。爺爺的原配夫人也是旗人,是王爺的格格,眼見丈夫大勢已去,日漸頹廢,離家出走。爺爺是在恭王府大戲樓裡認識老慶的奶奶的,那時風韻十足的奶奶正在飾演京劇「呂布戲貂蟬」中的貂蟬。奶奶迷人的身段,脈脈含情的雙眸,優美的唱腔,一下子迷住了爺爺。爺爺徑直衝進後台,纏住了正在卸裝的奶奶。奶奶是窮苦人家出身,早年父母雙亡,8歲時賣給天津的戲班子,刻苦磨礪,終於唱紅,成為享譽京津的京劇名星。奶奶見爺爺生得俊偉,又有幾分斯文,甚是喜愛。一來二往,形影不離。爺爺把奶奶娶進家中,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爺爺尚有家資,生活還算寬裕,於是不再讓奶奶出頭露面。奶奶閒居家中,有時聚集朋友,唱戲玩牌,日子過得亦是快活,奶奶近四十歲時才生下一子,即是老慶的父親。奶奶生前最喜歡向孫子講她閒居家裡的那些故事。當時她家是座典型的四合院,壁上爬滿了紫籐,院中央有一株秋海棠,後院栽著桑樹、梨樹,正是梨花繽紛時節,有一天晚上,突然從後牆翻下一個人,奶奶正從茅廁出來,嚇了一跳,正要叫喚,忽聽那人叫道:「貂蟬姑娘,是我。」奶奶聽這聲音甚熟,定睛一瞧,原來是當年戲班子飾演呂布的演員丁四。此時的丁四雖然飽經滄桑,卻是一臉的英氣。奶奶曾經與他相好過,嫁給爺爺後斷絕了與他來往,當年的戲班子遊歷江湖,不知去向。丁四上前欲抱奶奶,被奶奶推開。丁四懇切地說:「你忘記我們當年的交情了?這些年我在夢中都一直惦記著你。」奶奶說:「丁大哥,如今我已是老提督的人了,人家待我不薄,我怎能辜負人家?」丁四眼淚奪眶而出,跪下道:「你難道忘了我們的花下之盟了嗎?」奶奶道:「我怎能忘記?」但那已經是歷史了,我們都留在心裡吧。」丁四道:「這是愛的印記,我怎能忘記?你跟我難道不能舊情復燃?」奶奶堅定地說:「這已成為歷史,丁四,你好自為之,你要是真的對我好,你就遠走高飛,讓我過寧靜的生活,我不願過顛沛流離的日子。」丁四見奶奶言辭懇切,便翻身上牆,從此再無蹤跡。後來奶奶聽說在抗日戰爭時期,由於他拒絕為日本人唱戲,被日本人殺害了。奶奶在院裡為他挖了一個小穴,將呂布戲貂蟬的京劇照埋進小穴之中。    
    奶奶還跟孫子講了這麼一段故事,那一年爺爺到關東走親戚,奶奶留在北平看家。奶奶感到孤獨,於是約幾個朋友到家裡打牌。這天晚上,朋友把當時的警察局長也邀請來了,那個警察局長見奶奶風韻猶存,露出色迷迷的目光。牌局正酣,那位警察局長故意把牌落於地上,然後將頭埋於桌下拾牌,同時把手伸進奶奶穿的月白色旗袍裡……奶奶伸出手,攥住那個警察局長的手狠狠掐了一下。對方「哎喲」大叫一聲,縮回了手。眾人忙問何故,警察局長伸出胖腦殼急說:「沒什麼,沒什麼,這房子潮,地上有蠍子……」聞說有蠍子,幾個牌友不禁大驚失色,牌落人散。    
    奶奶說到這裡,驕傲地問孫子:「你說我對你爺爺怎麼樣?」    
    老慶伸出大拇指說:「夠鐵的!」    
    爺爺從關東回來,帶回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長得跟水杏一樣,粗黑油亮的大辮子一直伸到臀部,兩隻大眼睛分外迷人。爺爺說他想續個小的,奶奶一聽就急了,氣得3天沒下床。爺爺勸奶奶道:「我實際上找了個小保姆,她能做飯洗衣,你一年年歲數大了,操不過心。」奶奶說:「你嫌我老了?」爺爺忙說:「我是說歲月無情,明裡娶個小的,暗裡是個做飯的小師傅。」奶奶說:「你甭哄騙我,筍是嫩的掐。」爺爺笑著說:「薑是老的辣。」奶奶說:「我瞧她眼神像狐狸精。」爺爺說:「她也是窮苦人家,兒子還小,也可以由她照顧。咱這家裡還是你說了算,我主要陪你。難道你希望看到我跟霜打的柿子一樣?」爺爺就會哄人,這半宿,奶奶房間的燈一直亮著……    
    解放後,還真應了奶奶的預言。「三反五反」中,那個小媳婦向政府舉報,爺爺藏有變天賬。當兵的衝進奶奶的房間,挖地三尺,挖出一個書匣,匣內藏有一部著作,是爺爺寫的詩集,扉頁上爺爺寫著兩行字:「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在當時那時代階級鬥爭還存在著,樹欲靜而風不止,階級敵人磨刀霍霍,怎麼會「本無事」呢?「庸人」,誰是庸人?「三反五反」運動轟轟烈烈,難道是自擾之嗎?當兵的還在另一處挖出當年光緒皇帝賜給擔任兩江總督的爺爺的一柄青龍寶劍。40多年過去了,爺爺還藏有這種封建皇帝賜與的鋒利寶劍,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於是,爺爺被押赴刑場,一槍了決。槍決之地就是現今的石景山區衙門口。    
    爺爺被槍決那天,奶奶失魂喪魄在院內徘徊她穿著一身素白衣服,一滴眼淚也沒有淌下來……而那個小媳婦自稱受盡封建家庭的欺辱,投奔一個首長,組建了革命家庭。


第五章你給我出去!

    奶奶自那以後,下定決心,教子成人。她參加了街道工廠工作,為的是多掙一些生活費用。老慶的父親還真有出息,考上名牌大學,成長為專家。奶奶在九十壽辰不久便微笑著離開了人世,臨死之前,她認認真真地看了老慶一眼,老慶清楚地記得那一眼裡含著殷切的希冀,希冀他什麼呢?是精英?還是民族棟樑之才?    
    老慶少時無憂無慮,那時他的家住在東城的一個大雜院裡,院裡住著十幾戶人家。    
    這個大雜院在三十年代是個標準的四合院,院裡有幾棵古槐,三進院落,後院是個茅廁,再後面有一片棗樹。這個院子的右側是一座法式洋樓,雜樹叢生,籐蔓從那洋樓上飄灑下來蔓延到這座院裡,小壁虎快活地竄來竄去。這座院的左側是一個長條二進院,門不大,不引人注目,窄長,古色古香,好像是一條暗道;院內棗樹林立,樹上的棗又長又尖,又脆又甜。房主是北方一個著名煤礦的礦主。    
    老慶住在東面的一間半的房屋裡。    
    1966年夏天,「文革」第一年。大街上穿黃軍裝、拎皮帶、戴紅箍的人比較多。    
    汪大媽家的小女兒汪霞對老慶不賴,一有好吃的就給老慶留點。    
    一天晚上,汪霞兜裡揣了一個烤老玉米,送給老慶。沒想到老玉米還有火星,把汪霞的小棉襖燒了一個洞,挨了汪大媽一記耳光。    
    老慶聽說了,心裡一陣難受。    
    汪霞比老慶大一歲,知道的事兒比老慶多。老慶上五年級,汪霞上六年級。有一天晚上,汪霞對老慶說:「今天我沒有上體育課。」    
    老慶問:「為什麼?」    
    汪霞噘著小嘴說:「我不告訴你。」    
    老慶說:「不上體育課不好,到時候身體就垮了。」    
    汪霞說:「垮不了。」    
    老慶執拗地說:「肯定垮!」    
    汪霞的小辮兒搖得撥浪鼓,「垮不了!」    
    「為什麼?老慶瞪著她,他最喜歡看汪霞的眼睛,她的眼睛又大又圓又亮。    
    汪霞跑開了。    
    這天中午,天上沒有一絲雲彩,草都曬蔫了,蟬兒叫個不停。汪霞把老慶叫出屋。    
    「老慶,咱們夠棗吃。」汪霞把她濕熱的小手放在老慶的耳邊說。    
    老慶問:「怎麼夠?」    
    汪霞說:「上房唄。」    
    老慶說:「那還不把房踩蹋了?」    
    汪霞肯定地說:「咱們倆加起來也沒有多重,踩不蹋!」    
    老慶問:「那從哪兒上房?」    
    汪霞說:「從後院。隔壁唐家的棗樹上結的大棗,又脆又甜,咱們夠他家的棗吃。」    
    老慶說:「行。」    
    汪霞拉著老慶一溜煙兒跑到後院,沿著院牆來到一堵矮牆前。    
    老慶朝上攀援幾下沒有上去。    
    汪霞說:「你先托我上去,然後我再拉你上來。」    
    老慶點點頭。    
    老慶把她托了上去。    
    汪霞在牆頭向他揚手,老慶緊攥住汪霞的手爬了上去。    
    兩個人順著牆頭朝東爬入鄰居唐家的屋頂,只見一片棗樹朝屋頂壓來,上面密密匝匝結滿了大紅棗。    
    兩個人拚命摘著。老慶鬆開背心,把棗兒放進懷裡。汪霞也鬆開襯衫領,把棗兒放進懷裡。不一會兒,汪霞和老慶胸前就鼓鼓囊囊的。    
    老慶笑道:「你像個要生孩子的婆姨。」    
    「呸,你才是!」汪霞看著自己鼓匝匝的前胸,也笑了。    
    忽然,汪霞尖叫道:「哎喲,疼死我了!」她一手抓著前胸,手往外掏紅棗。    
    老慶好生奇怪和驚訝。    
    汪霞疼得厲害,圓臉通紅,滲出汗珠。    
    老慶拉開汪霞的襯衫,只見汪霞微微隆起的右乳上趴著一隻洋辣子蟲,正在蠕動。    
    老慶伸手捏住它,把它扔到地上,用腳狠狠踩死。    
    老慶一邊大聲叫,一邊狠狠地跺腳。「洋辣子,壞蛋,竟敢咬人!」    
    老慶的這陣亂跺,驚醒了正在屋內睡午覺的唐家二兒子。    
    「誰在房上?」隨著一陣吆喝屋裡衝出一個漢子。    
    老慶和汪霞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汪霞緊緊地倚在老慶的懷裡,兩個人都緊緊地貼在房上。    
    緊接著,一陣兒亂磚頭雨點般傾瀉過來。    
    老慶緊緊地抱住汪霞,把汪霞的身子藏在自己的懷裡。    
    汪霞覺得很舒適,她覺得很安全,心底升騰起一股暖流,洋溢著全身。    
    老慶一點也不害怕,反而覺得很自豪,恍惚之中覺得自己很有英雄救美的氣概。    
    一塊磚頭砸在老慶的屁股上,彈了幾下,落到一邊。    
    老慶哆嗦了一下。    
    汪霞的心顫了一下。    
    疾風暴雨式的磚頭停止了攻擊。    
    唐家二兒子罵罵咧咧地進屋了。    
    老慶見沒有動靜了,於是牽著汪霞的手離開了這個房頂,回到原處,然後下了房。    
    汪霞悄悄地問老慶:「剛才砸在哪兒了?」    
    「屁股上。」    
    汪霞認真地說:「讓我看看。」    
    老慶憨憨地笑了。「沒事兒,屁股肉厚。」    
    「你真夠男人!」汪霞翹起腳,滋滋有聲地在老慶臉上吻了一下。    
    老慶挺著胸由汪霞攙扶著「打道回府。」    
    過了兩天,老慶覺得臀部隱隱作痛,發現屁股上有些紅腫,看來唐家二兒子的那塊磚頭起作用了。    
    這天下午放學後他把情況通報了汪霞。    
    汪霞說:「你媽媽是醫生,你跟你媽媽坦白交待吧。」    
    老慶說:「那不行,媽媽要是知道我上人家房偷人家棗,又該生氣了,我媽高血壓,她不能生氣。」    
    汪霞急中生智,眼睛一轉,主意即來,「那這麼辦,對,用熱毛巾敷,可以消腫。」    
    老慶的媽媽下班到家一般是傍晚6點,爸爸下班到家是6點半,下午家裡沒人,於是他和汪霞來到老慶家。    
    汪霞燒了一壺開水,把毛巾沾濕,讓老慶躺在床上,用熱毛巾給老慶敷傷口。    
    老慶美滋滋地躺在床上,任由汪霞熱敷、按摩。    
    老慶說:「女人三不背,一不背父母,二不背老公,不三背醫生。」    
    「你這個嚼嘴烏鴉!」汪霞一邊為他按摩,一邊打了他屁股一下。    
    晚飯後,老慶在汪霞家窗外輕擊三掌,這是他們的聯絡暗號。    
    一會兒,汪霞出來了。    
    老慶跟她耳語幾句。    
    汪霞點點頭,隨他走到院門口。    
    汪霞在一旁放哨,老慶疾步來到東鄰的唐家院門前,把一塊膠布緊緊貼在門鈴上。    
    鈴聲不絕。    
    老慶拉著汪霞飛快離去。    
    一忽兒,唐家二兒子開了院門,看到左右無人;抬頭一看,一塊膠布貼在自家門鈴上,恨恨罵道:「搗亂,生的孩子都沒有屁眼兒!」    
    夏逝秋來,秋落冬近,時間如白駒過隙。兩個人都上了初中,青梅竹馬般的友誼也在發展著。    
    這天下午,汪霞來找老慶,她穿著一個漂亮的紅裙子,兩隻眼睛像兩顆桃子。    
    她走進老慶的家,默不作聲,只是擁著老慶不停地吻。    
    老慶給吻糊塗了,問道:「你今天是怎麼了?」    
    汪霞哇地哭出聲來。    
    「你倒是說話呀?」老慶說。    
    「我要到美國去了……」汪霞說,怔怔地望著他。    
    「到美國?……」老慶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汪霞點點頭。    
    「媽媽失散多年的弟弟終於找到了,他當年到台灣後又去美國發展,是美國洛杉磯的船王,他最近得了絕症,沒有孩子,他們讓我到美國去繼承他的財產……」汪霞說到這裡,不作聲了。    
    老慶聽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汪大媽,那麼樸素的一個勞動婦女,整日沉默寡言,辛勤勞作,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弟弟。    
    「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到美國去……」汪霞用小手擺弄著裙圍。    
    老慶搖搖頭,說:「我是中國人。」    
    汪霞依依深情地說:「我不會忘記自己是中國人的。媽媽這麼多年受了那麼多苦,一直背著海外關係這口黑鍋,爸爸又死得早,也真夠辛苦的。」    
    老慶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可不讓你嫁洋鬼子。」    
    汪霞心裡說:你這是狹隘的民族主義思想,可是嘴上卻說:「還沒有考慮這麼多問題,到時候再說吧,洛杉磯的華人很多。」    
    老慶的心就像潛水艇,剛才還浮在水面上,現在一下子沉到了海底。    
    他不知說什麼好,因為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他一下子覺得思想空了,好像什麼都變得沒有意思了。    
    汪霞懇切地說:「我知道你不願意我走,我也不願意離開你,但是沒有辦法,一方面要跟媽媽到美國探望舅舅;另一方面舅舅的大批財產需要繼承;我在美國還要修完學業。」    
    「你走吧,你今天就走。」老慶恨恨地說。    
    汪霞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落下來,她撲到老慶懷裡,把滾滾的臉頰緊緊貼住他的胸脯。    
    她覺得他的胸脯很燙,像燒開的水,咕咕嘟嘟,又像剛爆發的火山,岩漿噴瀉而出。    
    汪霞猛地掙脫老慶,呼地掀起紅裙子,露出薄如蟬翼的內褲……    
    老慶驚得睜大了眼睛。「你要幹什麼?」    
    「我要把最珍貴的東西交給你……」汪霞一字一頓地說,語氣很堅決,就像一個深思熟慮的指揮員。    
    老慶恨恨地說:「我不希罕你這個,你給我出去!」    
    老慶背過臉去。    
    汪霞長歎一聲,無奈地癱倒在地上。


第五章新婚之夜

    時光又回到現在。老慶在沙龍裡遇到一個跟汪霞氣質相近的女人叫心蕊。那是在海南筆會上認識的,她有雍容華貴的儀表,亭亭玉立,婀娜多姿。有一米六八的身高,一頭烏黑的瀑布般的長髮,細細的高鼻樑,一雙清澈湛藍的大眼睛。她的胸部隆起,臀部渾圓,大腿修長。她是畫家崢嶸的情人,美術模特。以後老慶幫助心蕊做了不少事情,直到崢嶸被黑社會頭子黑虎殺害,心蕊被黑虎所逼欲從高樓跳下來,被老慶冒死救下。老慶身受重傷,心蕊細心照料,早就暗戀心蕊的老慶表明心跡,心蕊為了報恩,與他結為姻緣。    
    新婚之夜。    
    老慶洗完澡回到臥室。    
    心蕊被他的腳步驚醒,睜開惺忪的眼睛,朝他嫣然一笑。    
    老慶忽然覺得這笑容有點像汪霞。    
    他有點恍惚。    
    心蕊伸出左手把檯燈調暗,室內呈現出一片橘黃色的光暈。    
    心蕊又朝老慶嫣然一笑,掀開了身上的浴巾。    
    老慶遲疑著,後退了兩步,他真的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汪霞。    
    老慶長嘯一聲,發瘋般的撲了上去,用力抱緊了床上這個女人。    
    「汪霞……」他呻吟著,狂嘯著,像一股旋風般翻滾著。    
    心蕊被這股瘋狂的氣浪翻捲著,每一顆細胞都激動著,她覺得老慶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有力量……    
    結婚後,心蕊對老慶的照顧無微不至。    
    老慶血壓有點高,低壓100,高壓135;心蕊買了一個電子測壓器,給他量血壓,給他餵藥。    
    老慶的腰不好,陰天下雨,隱隱作痛。心蕊從前在飯店裡學過按摩,於是每天晚上睡覺都要給老慶按摩。    
    老慶覺得每天過得挺幸福,用北京土話來說,就是活得滋潤。    
    老慶自從娶了心蕊後,大街上的漂亮女人,他不再多看一眼,那些洗腳屋、桑拿、髮廊、歌廳,也不去光顧,為了斷絕那些無休止的糾纏,他換了一個手機。    
    一天晚上,他家附近有個夜總會被抄,幾個「三陪」小姐被公安人員帶上了警車。老慶在陽台上看見了,拍手說:「你高興,我高興,買賣公平心安定。」    
    心蕊在屋裡聽見了,叫道:「老慶,你給我進來!」    
    老慶見心蕊急了,急忙閃進屋裡。    
    心蕊埋怨道:「你狗戴嚼子——瞎勒勒什麼?」    
    老慶見心蕊臉憋得通紅,知她真的動了氣,於是垂下頭,怯懦著說:「我……錯了……」    
    「跪搓板吧。」心蕊沒好氣地說。    
    老慶摸著腦袋,說:「這年頭哪兒有什麼搓板?都用洗衣機了,乾脆就跪地上吧。」老慶說著,雙膝跪地,仍然一副俯首聽命的姿態。    
    心蕊「噗哧」一聲樂了,說:「老慶啊,老慶,你真是爺,慶爺!你氣死我了,樂死我了!」    
    老慶「撲通」一聲磕了一個頭,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心蕊一見,急忙下地,扶起老慶,摸摸他的額頭,關心地問:「磕著了嗎?」    
    老慶暗喜,猛地將心蕊擁入懷中,然後抱起她熱吻,擁到床上,就要寬衣解帶。    
    心蕊睜開眼睛,說道:「快去洗洗你那臭腳。」    
    老慶一聲「喳!」飛快跑入浴室。    
    淋浴噴頭裡噴瀉出來的細小的水流,順著他的頭髮、臉上、肩膀滑下來,像無數小蟲子在爬,又沿著他寬闊的胸膛、脊背順流直下,淌到地上。    
    老慶感到舒適,他揚起臉,任憑暖暖的水流拍打著他,在他的身上爬著,淌著,瀉著。他用了心蕊最喜歡用的杏仁浴液,一股淡淡的杏香味迅疾浸透他的身體,彷彿鑽入他無數的毛孔裡。    
    他想起小時和夥伴們買了一堆甜杏,橙黃橙黃的;吃完甜杏,用石頭砸開杏核,取出又白又嫩的杏仁,放到嘴裡,別有滋味。那杏仁的味道跟這杏仁浴液的味道相似。    
    可是半年前,心蕊終於找到了真愛,離開了老慶,遠涉重洋,到海外去了。    
    分手是嚴酷的,那是一個寒冷的雪夜,心蕊正式向他提出分手。在這之前,老慶憑直覺已隱約感到有一種不祥之感。他覺得心蕊的心已在他人身上。她的身體冰涼,再也沒有以前那種熾熱的激情了。    
    心蕊留給他一個存折,是六位數的,她用嚴肅的口吻對老慶說:「老慶,我們的婚姻最早是從感激之情開始的,我對崢嶸,是一種對藝術的獻身,對藝術的偏愛。而對你,是一種報恩,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不知如何報答你,不知怎樣才能使你快活,我也看得出來,你對我的目光有時是游移不定的,我們在很多的時候很像兄妹。我拚命試圖愛你,可總沒有找到那種感覺,現在我找到了,他雖然在國外定居,但也沒有太多的財產,我跟他在一起,總有一種血肉相連的感覺。為了真愛,我就要遠走高飛了。我喜歡你的幽默和智慧,喜歡你大智若愚的樣子。但是我不想欺騙你,這就是我們一直沒有孩子的真實原因,不是誰的無能,而是有意迴避。以後我們還可以做朋友……」    
    老慶默不作聲。    
    第二天上午,他和心蕊到附近辦事處辦理了離婚手續。    
    心蕊在飛機起飛後,才在自己的皮箱裡發現了她給老慶的那個存折。    
    心蕊走後老慶沉默了一陣子。    
    但老慶畢竟是老慶,十幾天後,他又恢復了常態。    
    心蕊走了,沙龍裡還有那麼多朋友呢!


第五章新書首髮式

    「老慶,你在想什麼?」夏君的一聲呼喚打斷了老慶的回憶。    
    「沒,沒什麼……」老慶有點慌亂,下意識地攏了攏了頭髮。    
    「你去做一個保健吧,是泰式還是港式?」夏君說。    
    「不,不做了,她們的手不規矩,不給她們造成犯錯誤的機會。」    
    夏君笑著說:「我們在一個屋子裡做,做泰式的吧。」    
    老慶隨夏君上了三樓,揀了一個雙人間,寬敞、舒適。    
    一個女按摩師給老慶做,另一個男按摩師給夏君做。    
    當女按摩師將老慶扳倒在床上,做了一個擒拿的姿勢後,老慶急忙說:「我求饒了,骨頭都散架了。」    
    夏君在一旁看見,笑道:「沒事的,泰式按摩,剛猛,劇烈,做完更舒適。」    
    女按摩師額頭已滲出汗珠,仍然有條不紊地做著。    
    老慶看到旁邊那個男按摩師正給夏君踩背,夏君整個身體趴在床上,紅色桑拿服凌亂不堪,她緊閉雙目,四肢伸展,一動不動。    
    老慶對那男按摩師說:「老兄,你輕點,她也就七八十斤,肺活量小,別給踩死了。」    
    男按摩師一聲不吭,仍然全神貫注地工作著。    
    回家的路上,夏君對老慶說:「我看這個洗浴中心還挺正規,泰式按摩還真到位,比美國做得好,我就像脫胎換骨一樣。」    
    老慶說:「好,下次我們還來這瀟灑,我請你。但是你得給我的作品《三隻繡花鞋》寫一篇書評,我找路子登在《北京晚報》上」。    
    夏君撇著嘴說:「那也得看我樂意不樂意。」    
    3個月後。臨近春節,老慶的長篇小說《三隻繡花鞋》創作完成。他向雨亭建議新書首髮式在金薔薇茶屋舉辦,屆時將請文學界人士、著名文學談論家、新聞媒體等參加,好好炒作一番。雨亭欣然同意,他說要把中央電視台、北京電視台的記者也請來,再推薦老慶上「藝術人生」專題節目,在搜孤網站爭取做一個長篇訪談。牧牧建議在某圖書大廈搞一場簽名售書,他聯繫廠家製作一批小型繡花鞋,每個買書的人贈送一隻繡花鞋,要《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北京青年報》提前預報消息。雨亭聽說這部小說是由洪強和老慶操作,在天地出版社出版,便問老慶首印多少冊,老慶告訴他5萬冊。雨亭是天地出版社的老編輯,又曾擔任過天地出版社的總編輯,對圖書市場比較熟悉,他覺得首印數過高,應該先一萬冊,投石問路,看看市場的反應。老慶自信地說:「沒有問題,如果印得太少,盜版一擁而上,豈不是虧了?這部書已經開機了。」    
    雨亭說:「封面是圖書的眼睛,封面設計也是很重要的。」    
    老慶把圖書封面設計稿給雨亭送去,雨亭見封面上是一個用骷髏連接起來的梅花瓶,瓶內是一個朦朧的裸體女人,斜臥瓶內,身體上綴滿了梅花,封面色底是黑藍色。    
    老慶得意洋洋地說:「這個女人就是書中的女主人公白薇,她是梅花黨的頭頭白敬齋的二女兒,梅花黨的聯絡員。梅花黨潛伏人名單共有兩份,一份在解放前夕龍飛潛入南京紫金山魔窟時自行銷毀,另一份副本,多年來不知去向,美國中央情報局、蘇聯克格勃、台灣特務機構都在尋找這份名單,結果是印在白薇身上,用3號特務頭子手中的特種藥水塗抹才能顯示,白薇身上的每一朵梅花就是一個特務的姓名和聯絡暗號。封面的構思是書中的一個關健的故事情節,這種設計,留下許多懸念。    
    雨亭說:「這個封面的設計確實考慮到了市場效果。」    
    老慶說:「這本書由洪強出資,書號費一萬五,加上5萬冊的印刷費、紙張費等,共投資20多萬。洪強包發行,給我的版稅是10%,發行3萬冊以上是12%。    
    雨亭有些憂慮地說:「首印5萬冊,還是有些風險。」    
    老慶固執地說:「沒問題。你要知道,張寶瑞的《一隻繡花鞋》正版加上盜版,共發行130多萬冊呢!」    
    雨亭說:「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文革手抄本,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你這書可是搭車書,別搭錯車啊!」    
    老慶說:「自從《誰動了我的奶酪?》火爆之後,《誰敢動我的奶酪?》、《誰動得了我的奶酪?》、《誰不動我的奶酪?》都賣得不錯。《中國人可以說不》火爆之後,《中國人為何說不?》、《中國人不可以說不》等書賣得也不錯。」    
    雨亭沉思了一會兒,說:「高層變化莫測,你們好自為之,不可疏忽大意。」    
    這天上午10時,《三隻繡花鞋》首髮式在金薔薇茶屋舉行。雨亭、飛天、黃秋水、洪強、老慶、銀鈴、新穎、夏君、牧牧、弄玉等都參加了會議。牧牧邀請了十幾家新聞媒體的記者。黃秋水還通過熟人邀請了一個叫鄭經的導演到會。    
    討論中,與會者一致認為懸念文學在我國還是一塊尚未成熟的園地,很有開拓前途,市場前景也很可觀。英國導演希區柯克的作品紅遍歐洲,美國懸念小說作家斯蒂芬·金、英國女作家克裡斯蒂的作品暢銷不衰,有的曾獲文化獎。我國懸念文學有很大發展,老慶的小說文學敘述語言流暢,製造懸念氣氛的技巧運用自如,對話比較幽默生動。但是,人物的內心世界挖掘不夠,兩性描寫需要減少。    
    老慶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錄,中央電視台、北京電視台的攝像機不時對準他,在他眼前展現一片光環。攝影記者的閃光燈也不時在他身上閃現。    
    弄玉主動地向新聞記者介紹老慶的日常生活和事跡,對新聞界提供不少素材。    
    鄭經導演發言了,這位四十多歲的英俊男人辦有一個藍鳥影視公司,已拍攝十幾部電視劇,他本人導演的影視作品也有十幾部。他表示要把老慶的這部懸念作品搬上屏幕,製作一部24集電視連續劇,成為我國首部懸念片。    
    他的精彩發言博得與會者的熱烈掌聲,老慶聽後十分激動,他有些不能自持,坐立不安,額上冒出汗珠。弄玉找來一塊濕毛巾,為他拭汗。一個女記者誤把弄玉當成老慶的情人,上前問弄玉:「你是老慶先生的女朋友嗎?請談談你們的情感經歷,我可以寫一篇《金薔微是這樣綻開的》文章嗎?」    
    弄玉臉一紅,急忙搖頭,說:「你弄錯了,老慶是單身貴族,我只是他一個朋友。」    
    女記者趕忙說:「對不起,對不起。」    
    坐在一旁激動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銀鈴。當影視演員是她多年的夢想,但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如今聽鄭導演說,要把老慶的這部作品拍成電視劇,她十分興奮。她的目光始終就沒有離開鄭經。她為鄭經剝了一個香蕉,主動把自己的名片呈給鄭經,鄭經也彬彬有禮地把自己的名片送給她。銀鈴向他表明心跡,希望能在《三隻繡花鞋》中飾演一個比較重要的角色。    
    鄭經說:「可以考慮,屆時可以試試鏡。你長相端正,給人一種美麗善良的感覺,飾演一個女特務,更能收到出奇不意的藝術效果。我堅決反對臉譜化,主張創新。找個時間可以認真談一談。你演過電影或電視劇嗎?」    
    銀鈴臉上泛起紅暈,說:「我在中學時參加過話劇隊,演過巴金的作品《家》中的鳴鳳。」    
    「哦。」鄭經扶了扶眼鏡。    
    「我還能唱卡拉OK。」銀鈴的目光滿是期待。「我當過兵,會打槍。」    
    鄭經問:「演恐怖片,你害怕嗎?」    
    銀鈴用力搖頭,「不害怕。」    
    「如果守著屍體,你害怕嗎?」鄭重的目光咄咄逼人。    
    「不害怕,我奶奶去世時我守了三天三夜。」    
    「那是你的親人。」    
    「有一次在女廁所裡我發現了一個上吊的女屍,我還把她拽了下來,向公安局報警。」銀鈴急切地觀察著鄭經的表情。    
    老慶拉著弄玉走到鄭經面前,說:「導演,如果拍電視劇,給她也找個角色吧。」    
    弄玉大大方方站在鄭經面前。    
    鄭經上下打量著弄玉,問:「演過電視劇嗎?」    
    弄玉回答:「演過,日軍大屠殺,我演一個被侮辱的少女,有許多姐妹被日軍欺負,導演讓我多脫一些,被我拒絕了,於是離開了劇組。」    
    鄭經哈哈大笑,說:「這是藝術嘛,要真實地再現歷史,你看人家郭柯宇,還是高中生,演《紅櫻桃》,多麼精彩!一個德國法西斯將軍在她身上紋身,她表現得多麼無畏。這才是藝術,藝術是真實的。」    
    鄭經又問弄玉:「你是北漂的吧?」    
    「什麼北漂?我是南漂的。」弄玉說完,嫣然一笑,找黃秋水聊天去了。    
    老慶問鄭經:「鄭導,您估計拍這部24集的電視劇需要多少錢?」    
    鄭經滿不在乎地說:「小意思,也就500萬吧,你這部小說草草翻了一下,主要人物4個,男一號龍飛和女一號白薇如果請大腕來演的話,費用要上去,女二號嘛……」他抬頭看了銀鈴一眼,「可以考慮推薦一個新演員……」    
    老慶推薦道:「弄玉。」    
    「不,銀鈴。」鄭經把目光落在銀鈴身上。「女二號白蕾隱藏得比較深,她表面上善良、仁厚、樂於助人,觀眾會認為她是一個正面人物,到最後她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她原來是臥底的梅花黨女特務。我個人認為,銀鈴飾演這個角色比較合適。」鄭經在說到:「個人」兩個字時故意加重了語氣。    
    銀鈴喜形於色地說:「鄭導有眼力,真是當今的伯樂。」    
    鄭經話鋒一轉,「但是每集的價錢不能太高,一集5千。」    
    銀鈴想:「我過去在公司工作,一個月工錢才兩千元,不僅坐班,還得看老闆的眼色,老闆是個工作狂,他連中午飯也不吃,只喝一杯咖啡,我也得陪著,每天工作都在10小時以上。前一段公司生意不好,老闆讓員工暫時回家待命。這部電視劇一集5千,24集就要有10萬多元的收入,更重要的是還可以出名,看來我要時來運轉了。」    
    鄭經在臨走時特意囑咐銀鈴:「你要把老慶的這部小說好好讀一下,特別是梅花黨主席白敬齋的大女兒白薔這個人物,要認真讀,充分瞭解這個人物的內心世界,過幾天我找你。」    
    銀鈴聽了,受寵若驚,連連點頭,一直把鄭經送到大街上,眼看著他坐著一輛出租車遠去了。


第五章俗不俗要看市場

    老慶作品首髮式的消息第二天見諸報端,許多朋友打電話向老慶致賀。老慶自然十分歡喜,忙著籌備簽名售書事宜,又委託牧牧幫助他訂購一批500只小型工藝繡花鞋。簽名售書活動定於春節上午10時在北京某圖書大廈舉行。    
    銀鈴這兩天就像吃了柿子一樣甜蜜,看見什麼都是金燦燦的。她特意到王府井新華書店買了周迅、徐靜蕾、趙薇、陶虹的人物寫真集,供到屋裡的木雕臥佛旁邊。她躺在床上,望著這幾部明星寫真集,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愉悅。    
    四米長的牆壁上有銀鈴手繪的七仙戲水圖,七個丰姿綽約的仙女正在水中嬉戲,你推我搡撩水遊戲,十分歡暢。銀鈴思忖:「這七個天仙如同當今璀璨照人的七個影視明星,周迅、徐靜蕾、趙薇、陶虹、鞏俐、章子怡、剩下一個應當是我,我的運氣如日月中天時,便是這七仙女中的一個。」想到這裡,銀鈴笑了,她笑得是那麼自然,那麼開心。    
    銀鈴打開電視機,屏幕上正在播映《射鵰英雄傳》,周迅飾演的黃蓉正跟趙亮飾演的老頑童周伯通對話。銀鈴覺得周迅的眼神太有魅力了,她的一舉一動都那麼出神入化。銀鈴舉著老慶的書,漸漸地睡著了。    
    第三天上午,銀鈴接到鄭經導演的電話,鄭導演約她當晚6時在勁松中街麥當勞門口見面。銀鈴接過電話,心怦怦跳個不停,特意到美容院做了美容,到桑拿洗了澡,換上一身素雅的衣服赴約。    
    6時整,銀鈴乘車來到勁松中街麥當勞門口,正見鄭導演穿著西服西褲在那裡徘徊。二人見面,十分歡喜。    
    鄭經說:「我最喜歡吃老北京的炸醬麵,路北有一家正宗,我請你吃老北京炸醬麵,怎麼樣?」    
    銀鈴點頭說:「我也喜歡。」    
    二人過了馬路,朝北走去,路面果然有一家老北京炸醬麵店。    
    「二位,裡邊請!」店夥計一聲招呼,二人揀了一個僻靜座位坐下來。    
    鄭經要了兩碗炸醬麵,一碟煮花生米,一碟涼拌西紅柿,兩瓶小二鍋頭酒。    
    鄭經把兩瓶小二鍋頭酒打開,說:「銀鈴,咱們一人一瓶,都喝光!」    
    銀鈴說:「鄭導,我不會喝酒。」    
    「沒事,沒勁兒,陪我喝一瓶,就這一小瓶。」    
    銀鈴不好再推辭,心想:「我只有捨命陪君子了。」於是喝了一口,覺得嗆得難受,咳嗽了幾聲。    
    「沒事,慢慢就會習慣的,酒是殺毒的,當年關公刮骨治傷,就是用酒消毒。」    
    「書看得怎麼樣了?」    
    銀鈴回答:「我已經看過三遍了。」    
    「很好,關鍵是心領神會,要意會,形似不行,要神似。你看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書嗎?」    
    銀鈴搖搖頭。    
    「他是俄羅斯著名表演理論藝術大師,你一會兒到我家,我借給你。」    
    鄭經用筷子夾了一片西紅柿放到銀鈴的碟子裡。    
    「西紅柿是美容的,西紅柿,西紅柿,是從西方運來的紅柿子,可能是當年張騫通西域時引進的,西方的美容比東方的美容歷史要早幾百年。」    
    夥計端來兩大碗炸醬麵,銀鈴聞到一股醬香。    
    鄭經接過炸醬麵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吃了幾口,抬起頭,說:「手□面,真叫香,老北京的炸醬麵真地道!」    
    「鄭導是哪裡人?」    
    「河南人,家鄉洛陽府,生產牡丹的地方。」    
    銀鈴喝光了瓶裡的酒,感到昏沉沉的。    
    二人吃完麵條,鄭經站起來,店夥計走過來,要求付賬。鄭經一拍店夥計的肩膀,說:「我跟你老闆都是朋友,先賒著,過後統一計賬。」    
    鄭經拉著銀鈴走出餐廳。    
    鄭經說:「我家就住附近,到我家坐一會兒,我給你講一下扮演的角色。」    
    銀鈴隨他走進一個單元樓,這個單元樓年久失修,樓道狹窄,在三樓一個房間門口,鄭經摸出鑰匙開了門。    
    這是一室一廳的房間,室內有個雙人床,床頭櫃上有個檯燈,西壁有個衣櫃,旁邊有一對舊沙發。    
    鄭經示意銀鈴坐下,然後從床頭櫃裡拿出一份合同,交給銀鈴。    
    鄭經說:「你先熟悉一下合同,這是我的一個臨時住處,艱苦奮鬥,自力更生。」    
    銀鈴笑著說:「我明白。」    
    鄭經從地下的皮包裡拿出一本書,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著的表演理論。    
    「銀鈴,這本書我借給你,斯氏理論要好好學習。」    
    鄭經脫下西服,掛在衣櫃內。然後打開錄音機,錄音機裡傳出優美的舞曲。    
    「銀鈴,咱們跳一曲,解解酒。」鄭經拉起銀鈴,輕移舞步。這時天色已晚,鄭經拉上窗簾,扭亮檯燈,關掉大燈。屋內瀰漫著橘黃色的氛圍,樂曲悠揚舒緩。    
    鄭經的舞步慢了下來,他摟定銀鈴,輕聲地問銀鈴:「你會演床上戲嗎?把握小說的構思,劇本裡也要有一場白薔與她的舊日戀人的床上戲,而且時間還較長。另外,還有一場白薔洗浴的背影戲,你能演嗎?」    
    銀鈴咬著嘴唇,點點頭,說:「這是藝術,我能演……」    
    「偉大,偉大,你有為藝術獻身的精神,可嘉、可敬、可貴。你的老公在哪裡工作?」鄭經幾乎是咬著銀鈴的耳垂問。    
    「曾經有過,但是分手了……」銀鈴的語調含有幾分淒涼。    
    「好,白薔也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現在我就扮演白薔舊日戀人。他原是一個青年科學家,白敬齋為了拆散他們,派人暗殺他,他逃往海外,沒有蹤跡。十幾年後他與白薔重逢,舊情復燃,慾火中燒,兩個舊日情人如膠似漆,如饑似渴……」鄭經說著,在銀鈴臉上吻如急雨……    
    他熟練地剝脫掉銀鈴的衣褲,銀鈴就像被剝了皮的香蕉一樣,被他摜在床上。    
    銀鈴的血管在膨脹,滿腦子都是明星夢,金光燦爛的明星生涯在向她招手,她要與舊生活一刀兩斷。她望著鄭經那變形的臉,感到十分的好笑;他那變態的苦笑,他的呆滯的呻吟,都讓銀鈴想笑。    
    她想:「反正自己也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為了事業和藝術,豁出去了……」    
    但是很快她就感到振奮,那種遙遠的生疏的慾望又升起來了……    
    銀鈴這兩天揣著鄭經和她簽的合同,就像拿到了上方寶劍,心裡別提有多踏實。這幾天她茶屋也不去了,整日在家手捧著鄭經借她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論,愛不釋手,刻苦閱讀,朋友們來電話,她也懶得接了,整日望著周迅寫真集上的周迅的像傻笑。    
    不久,這位滿腹經綸、才華橫溢的鄭導演乾脆退掉了住房,大搖大擺地闖入銀鈴的住宅,與她同床共枕,為的是耳濡目染,日夜調教,使她早日成才。銀鈴平時就守口如瓶,從來就不愛說話,議論別人是非,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處事小心謹慎。因此,鄭經與她突飛猛進的發展,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況且銀鈴早已採取了避孕措施,也不用擔心是否會受孕。鄰居們都知她是離婚的單身女人,家裡出入個男人,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也不為怪。    
    春節這天上午10時,老慶的長篇小說《三隻繡花鞋》作者簽名售書活動,在北京某圖書大廈一樓大廳拉開序幕。老慶打扮得就像一個新郎官,身穿一身西服,鮮紅的美國領帶,佩戴著有錦條的鮮花,脖頸圍著一圈由許多小繡花鞋組成的鞋環,這些繡花鞋都是弄玉發動姐妹們親手繡的。    
    牧牧守在老慶旁邊,一隻花桶裡放著500只小型工藝品繡花鞋,服務台上放著一撂撂老慶的作品,沒到10時,隊伍已排成一條長龍,一直甩到大門之外。    
    老慶瞅了瞅讀者隊伍,裡面不乏靚妹,她們正用羨慕的目光笑吟吟望著老慶。老慶的情緒高漲,感到神清氣爽。殊不知這裡有不少姐妹是弄玉事先通知的。    
    雨亭、洪強、弄玉、牧牧等都參加了儀式,弄玉主持,天地出版社一位副社長簡單講了幾句話,然後弄玉開始介紹老慶,老慶站起來朝大家頻頻招手,很有點大將風度。    
    老慶在講話中簡明扼要地介紹了創作過程,此書的主題思想,表示要為中國懸念小說的發展多做貢獻,他希望讀者會喜歡穿他這兩隻鞋。    
    老慶講時慷慨激昂,他脖子上套的花鞋環不時擺動,晃得人眼花繚亂。    
    隊列中還有不少是當年的老三屆畢業生,其中有一對中年夫婦,男人說:「他戴的那東西,怎麼有些像我們在雲南農場時,批鬥一個破鞋戴的那玩藝。」    
    女人笑道:「我看有點像咱們家哈哈戴的那東西,不知是什麼人的創意。」    
    簽名售書開始,老慶手中的簽字筆忙個不停,有的讀者讓他簽名,有的則是讓他題個詞,還有的拿出當年的手抄本請他簽名。一個年輕窈窕的女子手捧一束紅玫瑰,熱烈地與老慶擁抱,還在他的面頰上吻了一下。老慶只覺得渾身酥了一下。不遠處,弄玉暗暗微笑,原來這是她導演的一幕。    
    雨亭幫助維持秩序,牧牧忙著給予簽名售書者送鞋。    
    一個年逾古稀的老者拿著書請老慶簽名,他趴在老慶耳邊說:「小伙子,這書寫得不賴,就是封面設計得有點俗氣,怎麼畫了一個光□的年輕女人?」    
    老慶小聲對他說:「您老人家的意見很正確,這是市場行為,身不由己呀!」    
    老者自言自語地說:「是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老者走後,老慶對洪強說:「俗不俗要看市場。」    
    大嗽叭裡反覆廣播著老慶簽名售書的消息,彩旗飛揚,綵球在半空中搖蕩。    
    簽名售書活動持續了一個小時,共售出300多本書,雨亭見買書的人越來越少了,於是吩咐弄玉宣佈結束。


第六章老慶被捕

    這兩天銀鈴就像走失了的羔羊一樣,失魂落魄,慌不擇路。鄭經不知到哪裡去了,手機不是關了就是無人接。她甚至尋到鄭經的住處,房東說他已退掉房間,也不知他的蹤跡。這下銀鈴可慌了神。她想到了「江湖騙子」這四個字眼,感到一陣心悸和噁心,這時她才想到詢問影視園的朋友。他們都說沒有聽說過這個人。銀鈴感到吃了啞巴虧,無臉見人,她實實在在陷入極大的痛苦之中。    
    銀鈴已經有三天關在家裡沒有出門。她每日以淚洗面,日漸憔悴。    
    鄭經在她視野裡失蹤了,也許他又把魔掌伸向別的善良的女人,也許他正躺在某個女人的床上,也許他又以招募女演員的名義在北漂部落虎視眈眈……也許已沒有也許了。    
    銀鈴愈想愈窩囊,愈相愈氣惱,愈想愈羞恥,她想到反擊,想要報復,但是苦於找不到目標,就像舉起緊握的拳頭,在空間只能是連連擊空。她望著屋裡的陳設,氣得把表演論一頁頁撕毀。她想到與鄭經相處的情景,羞得臉部發熱,脖頸發熱,胸脯發熱。最後她想起了老慶,就像撈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樣,給他打了電話。    
    老慶接到銀鈴的電話已是深夜兩點,他火急火燎地趕到銀鈴的住處。銀鈴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撲到老慶懷裡大哭。她向老慶和盤托出一切。    
    老慶聽了,意識到這是一場騙局,可是鄭經如石沉大海,沒有一絲線索。也怪老慶當時正在興頭上,也沒有看出鄭經的破綻,但是眼見銀鈴這麼一個老實的女人受到任意摧殘,他感到氣憤難平。銀鈴要求老慶為她保密,不要告訴沙龍的朋友和其他人,她也不願報警。老慶答應幫助她找到這個騙子,而且要重重懲罰他。    
    從此,老慶懷裡揣把刀子,注意來往行人,同時頻繁出沒於歌廳,桑拿屋、打聽鄭經的蹤跡。    
    老慶又到過北影門口,向北漂部落的少男少女打聽鄭經的下落。有人告訴他,數月之前,曾看到過他,後來不知去向。也有人說,曾看到他帶著幾個小演員到錢櫃歌廳唱歌。    
    老慶心想:「好小子,招搖撞騙,佔了便宜溜之大吉,不能饒了這小子。」    
    老慶找到銀鈴,問她有沒有鄭經的照片。銀鈴搖搖頭說沒有。老慶忽然想到小說首髮式那天請了不少新聞記者,或許能找到鄭經的照片。他給一家小報的攝影打電話,那記者告訴他,有鄭經與雨亭等人在一起的照片,老慶說借用一下,那記者說:「我乾脆賣你吧,100元一張。」老慶心想:「這小子賺錢賺昏了頭。」一咬牙給了他100元,拿回了照片。他把鄭經的頭像剪下來,到照相館放大翻拍了幾十張,然後交給弄玉,向弄玉說了原委,讓她發動小姐妹一起尋找這個人,一有情況立即通知他,立功者每人獎勵一千元。    
    老慶琢磨,鄭經是江湖上的慣騙,獵色高手,按照他的本性,桑拿屋、歌廳、洗腳屋等應該是他經常光顧之地,如果在這些地方撒網,可能會逮住他。    
    一天沒有消息。    
    兩天沒有音訊。    
    三天沒有蹤跡。    
    老慶給弄玉打電話詢問,弄玉說,沒有消息。    
    銀鈴見老慶為她絞盡腦汁,費盡心思,而且又破費,心中不忍。她對老慶說:「抓他如同大海中撈針,費那麼大氣力,我看算了吧。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吃一塹,長一智,我吸取教訓就是了。    
    老慶說:「這種人在社會上是個禍害,今天坑了你銀鈴,明天就會坑金鈴,後天可能會欺負鐵鈴,這種社會渣滓不清除,社會哪能得到安寧?作為大哥我也奉勸你幾句,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你想當明星,我看是紅樓夢中賈府上的焦大追求林妹妹——沒戲!你一是上鏡不行,二是缺少演員的靈氣,你就幫助沙龍主持茶屋挺好。」    
    老慶說到這裡,咳嗽一聲,認真地說:「我認為,凡是創造性的工作都需要天賦,特別是演員,還有作家、畫家、雕塑家、音樂家等職業,俄羅斯文學家列夫·托爾斯泰說:『天才就是十分之一的靈感,十分之九的血汗。』……」    
    「都是那個鄭導騙我,說我有靈性……」    
    老慶搖頭說:「靈性是什麼,就是天賦,大音樂家約翰·克利斯朵夫把鑰匙開門的聲音,勺子落地的聲音都當成音樂;中國的文學家郭沫若幾天幾夜披頭散髮獨處一室寫出不朽詩篇《女神》;著名鄉士文學作家劉紹棠13歲就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你難道不相信有天賦嗎?誠然,還有機遇、家庭、後天努力、個人才能發展、揚己之長等各方面的因素;偉大的時代造就偉大的人物,使過去不可能發揮的天才發揮出來了。」    
    銀鈴忽然覺得老慶在她面前變得高大了,以前她總認為他有些嬉皮士,不拘小節,喜歡女孩,沒想到他肚子裡還裝著這麼多學問。以前飛天總戲謔地稱他為當代的阿Q,或者稱他為孔乙己先生,他聽後總是付之一笑,總是說:「我是一個多餘的人,我喜歡讀瞿秋白先生的《多餘的話》。」銀鈴總覺得他的住所是社會遺忘的角落,是當今社會的邊緣地帶,他也是處於社會變革時期新舊體制相互撞擊形成斷裂帶的附著物。她隱隱約約聽過老慶不少故事,初戀的痛苦和失敗,風月場上的肆意衝殺,馬路上的獵艷高手,敢於衝撞領導的小人物,阿Q式的自嘲,孔乙己式的寒酸。使銀鈴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老慶竟暗戀上新穎,並為她自殺未遂,老慶在新穎面前會言聽計從,畢恭畢敬,俯首貼耳。以前老慶在她眼中只是一個玩世不恭的朋友,一個調侃人生的寫稿匠,一個隨波逐流的社會棄兒,原來他的腦子裡還裝著如此多的智慧,身上還藏著那麼多的秘密。她覺得他有點像金庸《鹿鼎記》中的韋小寶,韋小寶沒有武功,出身平凡,卻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和智慧,贏得皇上的信任,天地會的尊重,女孩子們的青睞。銀鈴愈發對老慶敬重起來,自己一個弱女子,在受辱之際,老慶挺身而出,儼然一個挾劍遨遊的俠士,出手相救,真是大仁大義之舉,我銀鈴用什麼來感激他呢?    
    第六天晚上11時,傳來情報:弄玉的一個姐妹在天子洗浴中心發現了鄭經。    
    老慶聽說後,喜出望外,暗暗藏了刀子,乘車前往天子洗浴中心。    
    老慶換了浴服,悄悄摸上三樓,與弄玉和她的姐妹會合。    
    弄玉告訴他,鄭經正在306房間接受按摩。    
    弄玉叮囑老慶:「教訓他一下就行了,千萬別鬧出人命來。」    
    老慶點點頭,逕直衝進306房間,正見鄭經赤裸上身,穿一小褲衩爬在床上讓一個小姐按摩。    
    老慶抽出刀子,直撲鄭經。    
    鄭經嚇懵了,毫無思想準備。    
    老慶拽開按摩女,大叫一聲:「叫你再害人!」一刀戳中他的後背。    
    鮮血噴湧,鄭經慘叫一聲,昏了過去。    
    按摩女尖叫一聲,呼叫著衝出房間……    
    老慶被捕了,他像一個勇士一樣隨著公安人員上了警車。    
    弄玉急得團團轉。老慶由於犯有故意傷人罪,面臨著3年徒刑的判決。    
    鄭經雖然保住了性命,可是成為重殘,他的風流生涯劃了一個句號。    
    銀鈴、雨亭、黃秋水等四處奔波,大聲疾呼,要求為老慶減輕處罰。    
    輿論大嘩。新聞媒體加炒作,鬧得沸沸揚揚。    
    律師界也有打抱不平的,許多律師願當老慶的辯護律師。    
    銀鈴為老慶贖罪,自願曝光,她向公安部門和新聞媒體公佈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弄玉大聲呼籲:「自由職業者老慶在這個案件中,道德得了100分,應當挽回法律方面的輸分!」    
    洪強自願捐了5千元,作為大家為老慶奔走呼籲的經費。    
    沙龍裡的年輕女律師林婕被確定為老慶的辯護律師。    
    老慶在看守所裡待遇不錯,用他的話說,雖然不自由,但是活得挺滋潤。    
    看守人員對他挺同情,說:「好好改造吧,多學點法律知識。」    
    老慶說:「是啊,我已經托人到王府井新華書店法律專櫃買書去了。」    
    銀鈴珍藏了老慶的那把刀子,她說等以後成立了中國見義勇為博物館,她要把這柄代表正義與道德的刀獻給博物館,供大家參觀。


第六章論四十歲男人

    雨亭動員沙龍裡的許多朋友聯名上書法院院長,對老慶的行為進行申訴。林婕律師也在法庭上據理力爭,最後法院判處老慶3年徒刑。鄭經的行騙行徑已在媒體充分曝光,由於他嫖娼被罰款五千元,接受教育3個月,由於他有傷在身,暫且養傷。    
    老慶從此在北京郊區的監獄中開始了勞役生活。銀鈴和弄玉每週都到監獄探監,帶一些生活用品。    
    獄中的獄友知道老慶作案的背景,都比較同情他。老慶在裡面堅持學習和寫作,在這期間他好像成熟了許多,他在一篇《論四十歲男人》的文章中寫道:「男人四十,成熟,深沉,內涵豐富,頗有魅力,他比三十歲的男人沉穩,比五十歲的男人幽默,男人的立足之本是事業,如果他沒有事業,只是每天吃喝玩樂,就會越來越茫然,越來越困惑,就會萎靡不振。如果工作能體現他才能和人生價值,那麼他就有了精神寄托,就會生機勃勃。男人對家庭的重視,首先來源於他對妻子和孩子的情感。四十歲的男人容易有隱私,是人都容易有隱私。無論是為情,為性,還是為什麼,他們的內心深處,都渴望能擁有一個紅顏知己。這位紅顏知己不是他的妻子,因為妻子已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男人的血液裡、骨髓裡永遠活躍著時刻準備接受誘惑的基因,男人的情一般不會堅定不移,男人的身心一般不會一心一意投入一個女人的懷抱,不會在單一的戀情中得到滿足。婚後的男人,只要碰到新鮮的艷遇,便可能心旌搖蕩,心猿意馬。但一旦得到了新的女人,他們對那一時的歡愉也會很快就厭倦,他們知道,到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第三者」,如果娶進門休了前妻,也許更加煩惱。只要雄風猶存,男人往往在跳穩一條船後,再去尋找新的船隻。男人沒有弱小到要依靠一個女人才能存活,同此他們似乎也不會死守一個女人,四十歲的男人更是如此。    
    四十歲的男人對女人的欣賞,已不僅僅停留在表面的容貌和身材上,他們往往能透過女人的容貌,審視到女人的內心深處,風流的、沉穩的、智慧的、平常的、風情萬種的、安分守己的、各種各樣的女人在他們的眼前,一一飄過。突然,他的心怦然而動,因為他被一個女人吸引住了,那個女人成了他心中憧憬的偶像,他把她神化,把她理想化,他要擁有這個優秀的理想的女人,但他要藏而不露,自然而然,等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四十歲的男人自控能力較強,他能避免許多令人尷尬的局面發生。女人往往欣賞男人的成熟和堅強,善良和正直,因為男人一樣不是十全十美的完人,因此女人能縱容男人的憂傷和脆弱,愛男人的真誠和坦蕩。四十歲的男人,在少女眼中是一道絢麗的彩虹,在少婦眼中是一架使人心動的鞦韆,在中年女人眼中是一把舒適的躺椅,在老年女人眼中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在漂亮的女人眼中是一個門簾,在平庸的女人眼中是一堵牆,在賢慧的女人眼中是和平的綠洲,在貪婪的女人眼中是一棵搖錢樹,在淫蕩的女人眼中是一棵挺拔的大樹,在才華橫溢的女人眼中是一方硯台。四十歲的男人是朦朧的清晨,是火辣辣的中午,是溫柔的傍晚,是深沉的黑夜,是女人永遠也解不開的一道題……    
    老慶托銀鈴把他新寫的這篇文章交給雨亭,再由雨亭設法在報上發表。雨亭把老慶這篇文章推薦給一家很有銷量的報紙副刊發表,立刻引來百家爭鳴。報紙特地開闢一個專欄,論題就是四十歲的男人。一石激起千層浪,許多四十歲的男人和女人紛紛撰稿,各抒己見。有的人撰文說,四十歲的男人是危險的男人,他們有經驗,往往有錢,有地位,他們往往是獵艷的高手。有人撰文說,四十歲的男人如果還心猿意馬,花心難改,吃著碗裡看著鍋裡,那社會豈不亂了套?還有的人撰文說,四十歲的男人死亡率最高,他們往往是社會的棟樑,家裡的頂樑柱,單位的一把手,整日勞碌,不知辛苦,積勞成疾,這是最危險的年齡。更有的人撰文說,四十歲的男人身處懸崖之巔,平淡的生活,覺得乏味,而影視劇裡婚外戀在花樣翻新,此起彼伏,他們也想體驗一下這種生活,趁著還年輕,及時行樂。    
    銀鈴和弄玉把外界的反映,一一匯報老慶,老慶想到自己在裡面,也能引得輿論嘩然,也覺寬慰許多。春恨秋悲,花開花落,轉眼間老慶已服刑一年了。金薔薇茶屋在黃秋水的調理下,還算過得下去。老慶在這期間閱讀了大批書籍,又寫了不少詩歌,其中有一批詩是寫給沙龍的朋友的。他寫給弄玉的詩是:    
    臨窗一彎明月    
    一輪過後    
    便身不由己    
    白紙黑字    
    蛛網攀上心壁    
    同室相處幾年    
    誰來賞玩    
    正是弄玉小小年紀    
    他寫給銀鈴的詩是:    
    你猶如一片落葉    
    被大地鎮壓著    
    看不到千樹萬樹的梨花    
    只在喘息中    
    露出半個憔悴    
    他寫給雨亭的詩是:    
    雨中的亭    
    滿載著風和雨    
    情躲在亭裡    
    不知向誰傾吐    
    夢之苑來了    
    告別了松花江的縴夫    
    雪之庵去了    
    草叢裡只有暗香如故    
    日落了雨住了    
    亭子剩下了四根淚柱    
    他寫給黃秋水的詩是:    
    你鎖了一間房屋    
    這房屋的價值確實難估    
    既然人生只有一次    
    又何必活得那麼辛苦    
    她離別了這房屋    
    常在夢裡回顧    
    人的心緒    
    有時就像一杯苦茶    
    變化莫測稀里糊塗    
    他寫給飛天的詩是:    
    人,不是一棵樹    
    不能永遠呆在一個國度    
    詩是你最好的伴侶    
    攜你走過多少山野江湖    
    回憶隕落了    
    只留下彎彎曲曲的小路    
    地平線沒有盡頭    
    背影越來越模湖    
    他寫給新穎的詩是:    
    斷弦的琴    
    倚在荒涼的角落裡    
    享受寂寞    
    一杯苦酒    
    也澆不滅多年的    
    一廂春水    
    假若有一天    
    你放棄了紅顏知己    
    我願接受所有的折磨    
    他給洪強的詩寫道:    
    帆起了    
    你從海外歸來    
    沐浴在故鄉的朝霞裡    
    風起了    
    你從堤上走過    
    落進殘疾的泥裡    
    雲起了    
    你從夢裡走來    
    讓回憶哭泣    
    他寫給雷霆的詩是:    
    每天    
    你伴著佛睡覺    
    佛看你時很近    
    你看佛時很遠    
    每天    
    你握著畫醒來    
    畫離你很近    
    你離畫很遠


第六章保外就醫

    老慶把這些詩交給弄玉,由她轉交雨亭,再由雨亭推薦到雜誌發表。    
    黃秋水看到老慶的詩歌創作日臻成熟,非常高興。他想,老慶是出於義舉才做出過分之舉,如果說在裡面時間太久,不知會不會弄出精神抑鬱症,於是便與雨亭商議,能不能想個辦法。    
    雨亭說:「可以考慮保外就醫,聽說他有嚴重的高血壓,還有哮喘病。」    
    黃秋水一拍大腿,說:「我去活動活動,或許能讓他出來。」    
    黃秋水主意多,社會關係廣,辦事麻利,一個月後,老慶辦理了保外就醫手續,回到了家裡。    
    弄玉和銀鈴見老慶回家,自然十分高興,金薔薇文化沙龍的朋友為老慶在翠花樓接風,老慶一時激動,多喝了兩杯,淚如泉湧,激動地伏在桌上大哭。    
    雨亭問:「老慶誰欺負你了?」    
    老慶搖搖頭。    
    黃秋水問:「想孩子了吧?」    
    老慶又搖搖頭。    
    飛天問:「想女人了吧?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老慶破涕為笑,還是搖搖頭。    
    牧牧問:「那因為什麼?」    
    老慶深情地說:「我覺得人生最大的幸福是自由,我對人生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穗子扭動著肥臀,原地旋轉一圈兒,高舉酒杯,說:「對,自由萬歲!」    
    牧牧高舉酒杯,說:「對,為自由乾杯!」    
    酒杯相撞,爆發出一片歡呼。    
    自由萬歲。    
    老慶由銀鈴和弄玉挽扶到家時,已是深夜一點了。    
    銀鈴有些內疚,也想照顧老慶幾天,於是和弄玉並臥一床。    
    由於是單人床,二人並臥顯得擁擠,銀鈴睡覺時十分安穩,一動不動,弄玉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每當弄玉翻身時都會驚醒銀鈴,弄玉見狀更加不安,翻身反而更頻繁。    
    弄玉見銀鈴兩隻黑黑的大眼睛閃著光澤,知道已被她吵醒,於是說:「銀鈴姐,我睡不著,我知道我吵醒你了。咱們聊聊天吧?」    
    銀鈴點點頭。    
    弄玉偎著銀鈴的肩頭,說:「銀鈴姐,你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香氣,好像很冷的那種香氣。」    
    銀鈴說:「我長期不吃葷,只吃素食,吃蔬菜和水果。」    
    弄玉說:「我可喜歡吃肉,特別喜歡牛排、小泥腸。銀鈴姐,我覺得你身體很涼,有一股涼氣。」    
    銀鈴咯咯笑了,「不會是綠色的屍體吧?那是文革時期有名的傳說。」    
    弄玉問:「你是怎麼離婚的?人在婚前為什麼不慎重選擇呢?離婚會給孩子帶來很大的痛苦。」    
    「男女在接觸的初期,男人更注重的是性,女人一般比較重情感。我那時剛從部隊復員,也是一個長得秀麗的女孩,我被他的侃侃而談打動了,他掩藏了他的所有缺點,結婚以後才知道是一個錯誤。他喜歡尋花尋柳,缺乏家庭責任感。要孩子又是一個錯誤,我本性懦弱,總是忍讓,發展到最後,他竟然帶著一個年輕女人到家裡來。我終於無奈地做出離婚的選擇。其實現在有多少女孩子真正是為了愛情。那人用同樣的侃侃而談,騙取了那個女孩的虛榮心,他和那漂亮女孩結婚後,那女孩才明白他並沒有太多的錢,買房子和轎車只是海市蜃樓,結婚第三天便跑得無影無蹤。後來他又找到我,痛哭流涕地表示要復婚,即使不復婚,看在孩子的面上也要保持同居關係,接著便動手動腳。我嚴厲地對他說,你要這樣,我可報警了,發展下去,你要犯強姦罪的。他一聽,嚇白了臉,溜走了。」    
    弄玉讚歎地說:「銀鈴姐,你真有骨氣。」    
    銀鈴快活地說:「我離開他,就像甩掉了一個大包袱,我非常贊同老慶的話,自由,真好!我呼吸的是實實在在的空氣,我沐浴的是暖日融融的陽光,我自由了,我多麼幸福啊!」    
    「從那以後,你從來沒有再愛上一個男人嗎?」    
    銀鈴認真地說:「愛情這東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是可遇不可求的,有時她與你擦肩而過。有的人恐怕一輩子也得不到……」    
    銀鈴歎了一口氣。    
    弄玉問:「你喜歡老慶嗎?」    
    「我當然喜歡。他表面上玩世不恭,像個嬉皮士,又像阿Q,有時還像孔乙己,可是他有俠骨丹心。他為我復仇,由此受到連累,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他。」    
    「你會為他獻身嗎?」    
    銀鈴搖搖頭,「我們是朋友,不是那種意義上的朋友。如果是那種關係,就會貶低了我們的這種朋友關係。但我有時也會做一些邪夢,譬如有一天,我夢見我和老慶在浴室裡洗澡,他給我洗得可認真了……醒來才知道是一場夢。夢有時很離奇。」    
    弄玉笑道:「你的臉一定紅了。」    
    銀鈴笑著推了她一下,「鬼精靈,當然紅透了,熱得發燒。」    
    「你現在的臉也一定很紅,像個紅蘋果。不信,開燈瞧瞧。」    
    弄玉爬起身,要去按開關,被銀鈴攔住了。她輕輕地拍了一下弄玉尖尖的臀部,說:「別鬧了,三更半夜的。」    
    弄玉躺了下來。    
    銀鈴問:「你喜歡老慶嗎?」    
    弄玉翻了一個身,頭朝牆,說:「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給他做早點呢。」    
    


第六章白白的,像一片雲

        
    第二天一早,銀鈴一睜眼,便看見弄玉端著一碟荷包蛋從門前穿過,走進客廳。她一骨碌爬起來,看看表,早晨7時,她迅疾地穿好衣服,走進衛生間,然後洗臉刷牙。一條毛巾太髒了,一股餿味,這是老慶的毛巾,已經多日未洗了。漱口杯底有一圈黑漬,牙刷雜毛狼藉,銀鈴費了許多勁兒才把毛巾洗乾淨,又把漱口杯洗好。    
    老慶還在熟睡。口中喃喃夢囈。    
    弄玉推醒他,叫道:「慶哥,該起了,吃早點。」    
    老慶忽地睜開眼睛,嚇得渾身哆嗦,說道:「這是哪兒?我馬上出操,馬上出操……」    
    弄玉笑道:「這是家裡。」    
    銀鈴扶著他,說:「醒一醒,醒一醒,緩緩神。」    
    老慶的眼睛怔怔地望著弄玉,又呆呆地望了望銀鈴,面無表情,呆若木雞。    
    弄玉叫道:「是我,弄玉,你的魂兒哪兒去了?」    
    銀鈴叫道:「老慶,慶哥,我是銀鈴,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嚇死我了!」    
    老慶的嘴角嚅動著,口水溢了出來。    
    弄玉連忙用手絹去擦。    
    老慶昨晚洗澡,頭髮濕著就躺下了,壓了一宿,髮梢翹了起來,活像一隻翹冠公雞。    
    弄玉說:「快醒醒,開飯了!」    
    老慶聽了,還是不解其意。    
    銀鈴說:「慶哥一定是拿咱倆開玩笑,詐屍嚇咱們。」    
    弄玉說:「我看不像,他好像靈魂出竅。」她在老慶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還是沒有反應。    
    弄玉說:「糟糕,銀鈴姐,你不是會按摩嗎?你給他按摩,看他能不能清醒。」    
    銀鈴說:「我先給他發功。」    
    弄玉著急地說:「不會走火入魔吧?」    
    銀鈴搖搖頭,掀去老慶的被子,站在離老慶一米的地方,屏足氣,大吼一聲,雙手推向老慶。    
    弄玉在一旁見銀鈴臉憋得通紅,雙目圓睜,上氣不接下氣,大氣不敢喘一口。    
    銀鈴發了一陣功,然後收功,問道:「弄玉,有感覺嗎?有沒有感覺熱氣?」    
    銀鈴睜大眼睛問。    
    弄玉依舊搖頭,說:「沒有熱氣。」    
    「那你是缺少靈感的那種人。」銀鈴看了老慶,老慶依舊發怔。    
    「銀鈴姐,你給慶哥按摩,看看有沒有效果?」    
    銀鈴說:「那我給他踩踩背,試一試。」她脫去老慶身上的背心,老慶僅剩下一條內褲。    
    銀鈴把老慶的身體扳過來,然後脫鞋站在床上,在老慶背上有節奏地踩起來。    
    老慶後背的肉又寬又厚,黑糙糙的一片,就像南方老水牛的皮。    
    隨著銀鈴有節奏地踩,老慶的身體也一顫一悠。    
    過了有一頓飯的工夫,老慶仍不見完全醒來,弄玉有些沉不住氣了,於是說:「你的這氣功管不管用呀?又是偽氣功!」    
    銀鈴本來已累得香汗津津,聽到弄玉這番言論,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在床上。    
    弄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她說:「不如打120,讓急救車來,送醫院,不然的話,耽擱了慶哥的性命,可就後悔都來不及了。」說著從挎包裡摸出手機,就要撥號。    
    老慶一骨碌爬起來,大聲說:「弄玉,別打,別打。」    
    弄玉見老慶捉弄自己,嗚嗚地哭起來。    
    銀鈴見老慶又演惡作劇,也是又氣又急,用小拳頭狠狠捶打著老慶。    
    老慶在床上雙膝跪著,求饒道:「我給兩位姑奶奶賠禮了,只因在外一年,剛回家,還不適應,又困又乏,做了一宿的夢。」    
    弄玉問:「都做了什麼夢?」    
    老慶笑道:「我在長安街上脫個精光,在大街上裸奔。我跑得真痛快,街上的行人若無其事地走著,來去匆匆,好像習以為常,沒有一個人嘲笑我。我拚命地跑啊,跑啊,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好像是飛起來了,騰雲駕霧一般。可是奇怪的是,行人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我。前面忽然出現一個大湖,一望無際,湖邊芳草萋萋,樹影婆娑。我怕掉進湖裡,拚命吸氣,讓自己的身體上抬,上抬,別扎進水裡。」    
    銀鈴說:「這湖水一定很深,很涼吧。」    
    弄玉說:「我想,那湖可能是玉淵潭。」    
    老慶又說下去,「我越怕掉進湖裡,身體就越往下沉,越往下沉,就越覺呼吸緊張。」    
    銀鈴問「你夢見船了嗎?」    
    老慶搖搖頭,「沒看見船,只看見一片汪洋。」    
    弄玉問:「你有沒有夢見白馬?」    
    銀鈴說:「女人夢見白馬,才是桃花運的吉兆;男人夢見鳳凰,才是桃花運的吉兆。」    
    老慶說:「我也沒夢見鳳凰,我倒是看到了兩隻小白鴨子,正在湖裡悠閒地嬉戲。」    
    「你夢見大樹了嗎?」弄玉問。    
    老慶搖搖頭,「我跑進了八寶山,忽然看見無數的屍體也在奔跑,也是裸奔,白白的,像一片雲。我問他們:『你們為什麼不進墳墓?跑什麼?』其中一個回答:『我不願進墳墓,我喜歡自由自在地運動,人生多美好。』我發現他底下空無一物,感到驚奇,忙問:『你怎麼把生命之根束之高閣了?』他歎了一口氣,說:『現在人類社會又發明了變性手術,男人可以變女人,女人可以變男人,也可以相互交換角色,一點神秘感也沒有了,我是被做了變性手術,但沒做好,就成了這個樣子了。』他跑得好快,我累得氣喘吁吁,有些追不上他。我發現他也戴著眼鏡,於是問:『你怎麼還戴眼鏡?』他無可奈何地說:『冥界近視眼也不少,陰陽兩界差不多。』我問他:『老兄,你在那兒過得怎麼樣?』他回了一下頭,回答:『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我是一般般,平安即是福。』他拐過山坡就不見了。我拚命去追去找,他沒有蹤跡。我一頭扎進蘋果園,見到那麼多紅通通的大蘋果,見左右無人,摘掉一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正吃著,忽聽有人叫道:『你怎麼偷吃蘋果?罪加一等!』我仔細一看,正是監獄裡的管理人員,我一下子就嚇醒了。」    
    弄玉說:「你這夢夠長的,也夠累的。」    
    老慶說;「是啊,我一直在飛,生怕墜落下來,拚命提氣,當然累多了。」    
    銀鈴說:「你定定神,然後起床,刷牙洗臉吃早飯,弄玉一大早就把飯做好了。」    
    老慶笑道:「原來你也沒走,現在我可是一妻一妾了。」    
    銀鈴臉上漾起一片紅雲,說:「美死你!」    
    老慶說:「二位娘子要迴避一下,我要換一下大褲衩。」    
    弄玉、銀鈴於是退了出去。    
    老慶換了內褲穿了衣服,洗漱停當,正襟危坐,開始吃早飯。    
    早飯是餛飩、油條、麵條、雞蛋、有弄玉做的,又有她出外買的。    
    老慶津津有味地吃著,咂吧咂吧嘴道:「我媳婦做的飯就是好吃,可吃到家裡的飯了。」    
    弄玉笑道:「也有胡同口小吃店大嫂做的飯。」    
    老慶嘻嘻一笑,他又問銀鈴:「聽說什剎海的金薔薇茶屋現在生意不錯。」    
    銀鈴說:「還是黃秋水老道,他把沙龍的研討會、筆會、報告會等,都移到茶屋舉辦,每個沙龍成員發了一個飲茶卡,八折優惠,每月至少到茶屋消費兩次,所以如今茶屋生意興隆,回頭客不少。「    
    老慶道:「還是薑是老的辣!我當時怎麼就沒有想這麼多呢?」    
    這天上午,黃秋水來到老慶家探望老慶。黃秋水一進屋,頓時聳了聳鼻子,說道:「怎麼這麼香?不僅有花香還有佛香。」    
    老慶笑道:「黃老的鼻子好靈。」


第六章又是一陣驢鳴

    黃秋水見陽台上擺了幾個花盆,正值暮春,盆栽小葉桃、芍葯,長得正旺,水盈盈,粉嘟嚕。客廳桌上一個雕花花瓶內,插著玫瑰、薔薇、馬蹄蓮、滿天星等花卉,鮮艷美麗。那馬蹄蓮一瓣雪白中簇擁著黃玉人;玫瑰紅得咧開了嘴,滿天星綠萋萋中點綴著朦朧白。小屋內供著一個木雕臥佛,靜臥於五斗櫃之上,佛前擺著瓜果梨桃,一個小銅爐內佛香裊裊。    
    「慶爺,什麼時候立地為佛了?」黃秋水指著臥佛問老慶。    
    老慶笑道:「這些天銀鈴和弄玉做伴照顧我,銀鈴對佛比較虔誠,把她家的臥佛給請來了。」    
    黃秋水道:「有這姐倆給你做伴,我也就放心了。」    
    二人坐定,老慶知道黃秋水喜歡喝鐵觀音茶,特意沏了鐵觀音。二人一邊飲茶一邊敘話。    
    老慶道:「這一年我是鐵窗觀月,勞動自新,你是以茶聚友,生意興隆。」    
    黃秋水擺手道:「不能這麼說,你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是老雞趴窩,發揮餘熱。你下刀就是損了點。」    
    老慶道:「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症下藥。」    
    黃秋水問:「你和洪強鼓搗的那本書賣得怎麼樣了?」    
    「砸了,這圖書市場真是變幻莫測。這書他媽的就是不走,這年頭人們都上網了,網上包羅萬象,什麼都有,手指頭一抖動,工農商學兵,東西南北中,不盡長江滾滾來。真正看書的不多嘍。」老慶重重地歎了口氣。    
    黃秋水道:「買那麼多書也沒地放,老闆買別墅,弄個書房,硬木裝飾,擺幾部精裝大部頭書,是屎克螂戴眼鏡——假充斯文。書獃子們恨不得躺在書堆裡睡覺,可是哪有錢買房子。工薪階層的人退了休,每天數著退休金算計日子,哪敢輕易買書?小伙子大姑娘上班拚命地幹,下班玩命地玩,蹦迪,唱卡拉,玩電腦,哪兒有那麼多時間看書,時代不同嘍,觀念變了。人的思維也應當變。就拿我黃秋水,十年前出詩集,是出版社求我,一大兜一大兜的國光蘋果、萊陽梨,往我家裡拎,還得包銷一兩千冊,倒不是『廉頗老矣,尚能飯否』?而是時代背景不同嘍。」    
    黃秋水茶喝三杯,有了興致,與老慶談左論右,老慶本是名校中文系畢業,對於文史也略知一二,聽起來也覺解悶。    
    黃秋水說:「慶爺,咱們這個文化沙龍也應當搞個『竹林七賢』、『建安七子』,北宋書畫家米芾,與當時的蘇軾、黃庭堅、蔡襄並稱為『宋四家』。米芾有許多怪癖,行為常悖世俗禮法,人稱之『米癲』。他喜歡石頭,就如同你喜歡女人……」    
    老慶打斷了黃秋水的話語,「黃老,你別這麼說,你喜歡不喜歡女人?你要不喜歡女人,怎麼跟人借錢到澳洲看伊人?」    
    黃秋水說:「我不要打斷我。米芾每遇到奇形怪狀的石頭,總是要穿戴整齊,對石頭三跪九叩,還稱石頭為兄。」    
    老慶笑道:「有沒有稱爺?」    
    黃秋水說:「稱爺是北京的稱謂,譬如蹬板車的稱板爺,摔跤的稱跤爺,賣豆汁的稱豆爺。米芾還愛硯台,有一次宋徽宗和蔡京討論書法召米芾來寫字。宋徽宗指著桌上的紙張筆硯,命他當場寫一幅大條幅。米芾一口氣寫完了條幅,宋徽宗一邊欣賞一邊讚歎。這時,米芾忽然跪地向宋徽宗請求道:『此硯已賜我米芾使用過,不好再給皇上使用,是去是留,請定奪。』宋徽宗見狀,大笑不止,便答應將此硯賜給他。米芾高興得手舞足蹈,抱起端硯就往懷裡塞,硯中的剩墨灑了他一身,他全然不顧。宋徽宗望著米芾的憨態對蔡京說:『癲名不虛啊!』蔡京說:『米芾人品實在高尚,正如世人所說,不能沒有一個米芾,也不可能有兩個米芾。』」    
    老慶不以為然,說道:「米芾不如李白,米芾對皇上賜硯受寵若驚,人家李白在唐玄宗面前清高孤傲,天子呼來不下船,自雲臣是酒中仙,還讓楊貴妃給他研墨,高力士為他脫靴,人家李白才是爺!」    
    黃秋水點頭道:「李白是真爺,天底下有幾個李白?還有一次,米芾在真州江邊的一條船上,拜見當時的權臣蔡攸。蔡攸取出新近得到的王羲之的一幅字帖給他觀賞。米芾看得愛不釋手,緊緊抱住字帖,跪倒於地,要求用自己珍藏的名畫換這本字帖。蔡攸不肯,米芾再三懇求,蔡攸還是不允。米芾急了,忽然跨過船舷,空懸江上,一手握字帖,一手攀船舷,大聲疾呼:『如再不允,我立即蹈江而死。』蔡攸一見慌了,只得答應。」    
    老慶氣憤地說:「這簡直是敲詐!王羲之的真帖多珍貴,米芾家的藏畫未必值幾個錢。我要是蔡攸,讓他跳,他要是真跳才怪呢!」    
    黃秋水道:「人要是真跳了,就成為天下奇聞了,就成典故了。」    
    老慶道:「他不會死,這是典型的要挾,威脅,敲詐。他要因敲詐跟我關在一起,我肯定掐死他!」    
    這時,弄玉走進門。    
    「你們笑什麼?這麼開心。」她放下塑料袋,把袋裡的蔬菜拿出來。    
    黃秋水與老慶相視一笑。    
    「又是女人的話題?」    
    老慶搖搖頭,「女人哪裡有那麼多話題,我們在聊歷史。」    
    弄玉道:「黃老最喜歡吃涮羊肉。我去買點羊肉片,再抱個火鍋來。」    
    黃秋水站起來,說:「不用麻煩了。」    
    弄玉已經開門下樓去了。    
    老慶說:「你別攔她,她就是這麼個執拗性子,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做到哪兒,她見我少有的快活,讓咱倆多聊會兒。」    
    黃秋水說:「弄玉是個好女人,人長得又水靈,善解人意,聰明伶俐,你們倆為何不比翼齊飛?」    
    老慶搖搖頭,說:「我結婚都結怕了,何況弄玉是個含而不露,柔中有剛的女人。」    
    「你不會顧忌弄玉的職業吧?」黃秋水試探地問。    
    老慶說:「她雖然做時裝模特,但也是為了生存,何況我也是個沒有定力、賣文為生的自由職業者。黃老,你別看我在女人身上很有些閱歷,但是弄玉是一部塵封的書,我打不開它。」    
    黃秋水的目光中升騰起一種異樣的光,他說:「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會打開它的。我相信你是一個有毅力的讀者!」    
    老慶自嘲地笑笑,說:「黃老,感謝你對我的信任。」    
    黃秋水說:「清初揚州八大怪之一的朱耷是個書畫家,他的性格也很古怪,他常居深山,當過僧人,嗜好飲酒。作畫必喝酒,酒不醉不作畫。他的畫與眾不同,畫鳥著墨不多,但很傳神,給人一觸即發的感覺。他畫的鳥,眼睛往往是方形的,眼珠又大又黑,頂在眼眶的正上角,翻出白眼向人的神情,而且大都落於枯木、苦柳、禿石之上……」    
    老慶拍手道:「我喜歡這個畫家,有骨氣。」    
    「朱耷清醒時,任你付他千金,他也不畫。非酒醉才畫。當時的人知道他這個脾氣,向他求畫,便設酒招待他,並事先準備好筆墨紙張。待他酒醉後,他看到桌上的紙墨,便信手拿起墨汁向紙上潑去,有時甚至抓起笤帚、摘下帽子、脫下衣服泡墨塗抹,然後提筆渲染,一幅幅精妙無比的山水畫、花鳥畫渾然而成。有時書寫,他捋袖露臂,狂喊大叫,甩筆而就,都是一幅幅驚人之作。鄭板橋評論他的畫是:橫塗豎抹千百幅,墨點無多淚點多。」    
    老慶道:「現在的印象派畫家不是也是這麼作畫嗎?」    
    「有意會之處,但不都是。」    
    老慶道:「這位朱耷要是活在今世,銀鈴肯定索畫最多,她也能喝點酒,這都是讓那個騙子導演灌出來的,有時一喝一斤白酒,酒都從腳心滲出去了。」    
    黃秋水道:「我再講個段子,三國時期。魏文帝曹丕是文壇才子,與建安七子關係密切。他們經常在銅雀台飲酒作詩。雖然曹丕地位顯赫,但他與建安七子在一起時,仍以文人身份出現。建安七子中王粲最富才華,詼諧幽默,他高興時喜歡學驢叫,常引得大家捧腹大笑。建安二十二年,王粲突然死於瘟疫,消息傳來,文壇震驚。曹丕更是不勝傷感,為他舉行了隆重的安葬儀式。在王粲墓前,曹丕說:『仲宣(王粲的字號)平日愛學驢叫,讓我們學一次驢叫,送他入土為安吧!』隨即他學起驢叫,於是,王粲墓前響起一片驢叫聲,那些前來弔唁的才子們也隨聲附和。」    
    老慶說:「這驢叫聲倒是真有特點,毛驢是多麼忠厚老實的動物,任人怎麼騎,也是百依百順。騎驢看賬本,走著瞧,它也不會把你翻下來。」老慶說完,學起驢叫。    
    黃秋水說:「你學得不像,應當是這麼叫。」隨即也學起驢叫。    
    老慶說:「你學的是母驢叫,我學的是公驢叫。」    
    黃秋水說:「你怎麼連公母都分得出來,驢就應該這麼叫。」說著,黃秋水又是一陣驢鳴。    
    老慶說:「你這是黔驢,貴州的驢子,是黔驢技窮時發出的哀鳴。」    
    黃秋水說:「你學的驢叫是馬和驢交配時驢的叫聲,是驢發情時的叫聲,太亢奮了。」    
    老慶又是一陣驢鳴。


第六章剛出來身子骨太虛

    這時,弄玉抱著電火鍋,拎著一大袋東西風風火火闖進門來。    
    「我還以為回老家了呢,怎麼是一片驢叫聲,我們村裡養著不少驢。」    
    老慶停止了驢鳴,問:「涮羊肉,有沒有涮驢肉的?」    
    「驢肉瘦,涮起來不如羊肉嫩。」黃秋水說。    
    弄玉往電火鍋裡倒了半鍋水,放在桌上,通了電源,又把切好的羊肉片放進小碟端上來。    
    弄玉說:「這可是錫林郭勒大草原上的小綿羊肉,可嫩了!」    
    黃秋水一聽,立刻手舞足蹈,說:「我最喜歡涮小綿羊肉。」    
    老慶冒出一句:「一個年輕輕的生命,就這麼默默地完結了……」    
    黃秋水道:「它落入詩人的胃裡,昇華為一個詩的靈魂……」    
    弄玉笑道:「你們倆作詩都作出癮來了,這些動物都是由人類主宰的,就像老家的驢,卸磨殺驢,用完了,接著為人類服務。」    
    老慶讚道:「這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提議,咱們向驢致敬!」他啪地來了一個立正,敬了一個禮。    
    黃秋水也站起來,說:「我建議,咱們向羊致敬!它們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流出來的是血,落入人類的胃,是人類的營養,羊的這種壯烈殉職,永垂不朽!」    
    弄玉已拌好調料,一人一碗,芝麻醬、韭菜花、醬豆腐、小磨香油、香菜末兒、辣椒油、呵,噴香!    
    鍋開了,鍋底是一根蔥,一塊姜,幾顆海米,在沸騰的水花中翻滾著。    
    老慶說:「你說它們是跳躍歡呼呢,還是痛苦地掙扎?」    
    黃秋水用筷子攪了攪,說:「當然是歡呼雀躍,見到兩個詩人還不高興?何況還有一位窈窕淑女在一旁。」    
    弄玉拿著一瓶二鍋頭從廚房走進客廳,說:「您還以為我是根蔥,誰拿我熗鍋?吃吧,涮吧,為慶哥出來,慶祝!」    
    一人面前一小杯酒,三小杯一飲而盡。    
    黃秋水三杯酒落肚,更來了興致,悠悠地唱起小曲。    
    弄玉往火鍋裡填了一些粉絲、豆腐和白菜。    
    老慶美滋滋地說:「弄玉,我最喜歡吃你拌的作料,嘿,那叫香,比東來順拌的都夠味。」    
    弄玉說:「那乾脆咱別辦茶屋了,辦一個老慶涮肉館,保證火!」    
    老慶用筷子夾了一塊豆腐填進嘴裡,「哎呀」叫了一聲。    
    弄玉擔心地說:「豆腐燙,小心燙著腸子。」    
    老慶咂吧嘴,「可燙死我了!我要辦火鍋,就在火鍋料裡擱一些罌粟殼,保準讓那些回頭客擠破門坎兒。」    
    黃秋水悠悠地說:「那公安局可就找上門來了,弄玉,有芝麻燒餅嗎?」    
    弄玉說:「超市沒有,我給您下點麵條吧,再臥一個雞蛋。」    
    黃秋水從牙縫裡揪出一根肉絲,說:「好,麵條也行。」    
    弄玉從廚房拿來一袋龍鬚面,徐徐下進火鍋,又放了一個雞蛋。    
    黃秋水對老慶說:「這湯可是高湯,喝了長生不老。」    
    老慶問:「黃老,你說天底下有長生不老的藥嗎?當年秦始皇派徐福尋找這種仙藥,徐福第一次出海歸來後,說他已經登上了蓬萊仙山,看到了仙藥,但山神說他帶的禮物太少,說要得到仙藥,必須選派優秀的男女和工藝匠來。秦始皇聽說徐福見到了仙藥,非常高興,馬上選派三千童男童女和一批能幹的工匠交給徐福,令他前去求仙藥,徐福在海上轉了一陣子也沒求得仙藥,回來向秦始皇說,因為有蛟龍大魚作祟,阻止船向仙山靠攏,要去仙山還得配備優秀射手。恰巧秦始皇做了一場夢,夢見他與海神搏鬥。據占夢師說,這海神正是蛟龍大魚。於是秦始皇親率大軍前去,當船行至芒界島附近時,果然遇到一條大魚,秦始皇親手射殺了它,認為這下上仙山沒有障礙了。誰知徐福還是沒有找到神仙、仙藥,他再也不敢見秦始皇,便帶著三千童男童女和一批工匠去了瀛洲,也就是日本,並在那裡繁衍生存,最後死在日本的富士山下。」    
    黃秋水道:「我聽說徐福在蓬萊島上還修了一座落花樓,作為暫且棲身之處。有一首七律詩說:煙雨驪山君子仇,咸陽四百六十丘。阿房波湧千層雪,蓬島碑橫一炬流。孽海花沉雲虎氣,金瓶梅鎖祖龍羞,徐福不見歸東土,遍地惟聞是漢侯。」    
    老慶說:「我聽說,1980年4月29日日本佐賀縣在紀念天皇誕生日時,舉行隆重的徐福大祭活動,祭歌中有這麼一段:『兩千年悠久的歷史,啊!奉到秦皇的命令,徐福一行率領童男童女,在明海的寺井灣登陸,劈開茂密的蘆葦,向前邁進!』從祭祀歌詞來看,徐福就是天皇,就是日本的國父。由此來看,中國和日本當年都是一家人,這小日本後來老跟咱們中國過不去,抗戰中殺了多少中國人!日本鬼子一進村就找花姑娘,南京大屠殺更是慘不忍睹。」    
    黃秋水道:「當年徐福率領的三千童男童女,都是俊男靚女,優良品種,怪不得如今的日本人個個清秀呢!」    
    老慶多喝了兩杯,罵道:「日本,日本,我日他娘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弄玉見老慶臉紅了一片,勸道:「慶哥,少喝兩杯吧,剛出來身子骨太虛……」    
    老慶道:「一說抗日,我渾身都來勁兒!當年盧溝橋事變,怎麼咱們的軍長、師長都讓人家幹掉了?國民黨幾百萬軍隊都到哪兒去了,南京都叫人家給抄了。南京大屠殺殺死了幾十萬人,血流成河啊!大姑娘、小媳婦叫人家糟蹋多了,80多歲的老太太也不放過,真是活牲口……」    
    老慶越說越氣,忽地把酒杯擊向牆壁,摔個粉碎。    
    弄玉說;「慶哥,你喝多了,休息一會兒吧。」說著,扶他進裡屋去了。    
    黃秋水呆坐在椅子上,用筷子撥拉幾下麵條,也覺得沒了味道。    
    火鍋裡,渾濁的湯麵上漂著一段蔥……    
    屋內傳來老慶的狂笑:「黃老,你說我夠愛國吧?我是中國人!我是頂天立地的中國人!日他奶奶的!甲午海戰,奇恥大辱啊!『九·一八』事變,東三省完蛋,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    
    老慶抑揚頓挫地唱起來……    
    黃秋水頹喪地坐在沙發上,說「哎呀,我說慶爺,北京的爺,你歇歇吧,我的心都亂了!……」    
    「我操他大爺!」老慶罵了一聲,倒頭睡了。


第七章大地域思維

    老慶醒來時已是下午4時,黃秋水早走了,只有弄玉在一旁看書。    
    「黃老師呢?」他問弄玉。    
    「讓你給嚇跑了。」弄玉沒好氣地說。    
    「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走了。」老慶舉了舉拳頭,唱道。    
    「你酒勁兒還沒過去哪,這火鍋裡還沒擱大麻呢,要是放上大麻,你不折騰到明年去。」弄玉放下書,攏了攏頭髮。    
    老慶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哈欠,說:「我今天沒喝多少,也就半斤吧。」    
    「你要是喝上一斤,那還不鯉魚打挺兒。」弄玉把窗戶拉開一道縫兒,把窗簾都拉開了。    
    老慶滑下床,想親一下弄玉,被弄玉用手推開了。    
    老慶說:「這小綿羊的肉好嫩,好香,錫林郭勒大草原,對,洪強在那兒插過隊。他有一個同學死的慘,放哨時,槍走火,射傷了一個牧民,他害怕了,扛著槍騎馬跑了出去,一會兒就聽見一聲槍響,一條生命就這樣完結了,人死如燈滅。」    
    弄玉說:「你都想到哪兒去了,上午是日本,下午是蒙古大草原。」    
    老慶笑著說:「我是大地域思維,來去匆匆,思維遼闊,疾如閃電。」    
    老慶到衛生間裡,射出一股帶膻氣的尿。    
    老慶想:這羊肉不能吃得太多,上面涮進去還挺香,底下涮下去的味道實在太膻了。    
    老慶回到屋裡,見弄玉正在陽台上收衣服,那是弄玉洗的衣服,大部分是老慶的衣服,也有弄玉和銀鈴的衣服。銀鈴的乳罩是黑色的,十分寬鬆,老慶想:這小玩藝的顏色跟她的膚色挺般配的,但是她胸脯平平的,連個土包也沒有,戴這麼個勞什子幹什麼,簡直是掩人耳目。    
    銀鈴的內褲也是黑色的,中間還鑲著一朵梅花。    
    弄玉的乳罩是金黃色的,鼓鼓的,上面有花紋,弄玉在家裡通常不戴這玩藝,她喜歡穿圓領短袖襯衫,她在低頭拾東西時,是老慶欣賞她的風景的最佳時機。但是他不敢造次,他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這個金黃色的乳罩遮住那一對小葫蘆實在是太美了。    
    弄玉的內褲也很有特點,也是金黃色的,正前方的上端露出一塊,就像一扇打開的窗口……    
    每當想到這兒,老慶就靈感如泉湧,頓時來了精神,神采奕奕,就像上滿了弓弦的箭,他覺得人生太美好了。    
    弄玉捲了一堆衣服走進屋。    
    老慶說:「幸福的最大秘密在於不要對自己過不去。」    
    弄玉嫣然一笑,默默地坐在床頭疊衣服。    
    老慶說:「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法國的一個作家說的。」    
    弄玉說:「希望取悅眾人的人,取悅不了任何人。」    
    老慶笑著說:「玩一個人的是壞蛋,玩一千個人的是征服者,玩所有的人的是上帝。」    
    他倆正說著話,銀鈴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    
    「老慶,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今天我遇到高人了!」    
    「什麼高人?看把你高興得這樣。」弄玉說。    
    銀鈴興奮得臉頰紅潤,激動地說:「今天上午,我到陶然亭公園晨練,遇到一個南方來的大師,那大師眉清目秀,火眼金睛,穿一身藍色制服,十分英俊,萬分了得。他發功能把你的手錶發停了,一個杯子嚼碎了吞在肚裡面不改色心不跳,彈一個火柴棍能削斷一枝樹杈,這都是我親眼所見。」    
    「真的?!」弄玉聽得目瞪口呆    
    老慶不以為然地說:「有那麼神嗎?我看是故弄玄虛。現在這功夫有真有假,有的是雜技和魔術,以前有一個大師號稱刀槍不入,怎麼剛60歲就玩完了?我看是聾子拉胡琴——胡扯!」    
    銀鈴認真地說:「我是眼見為實。他法號百仞,據說是在青城山練的功夫,他給我預測,說我能活一百一,做生意能發大財,一年內有桃花運,但是……」    
    「但是什麼?」弄玉睜大眼睛,著急地問。    
    銀鈴支吾著,「但是半年內有折腰斷腿之災,他說今天夜裡3點在敦煌飯店1302房間他的住處給我灌頂消災……」    
    老慶道:「這個百仞大師真是看著天說話——不知眼兒有多高。」    
    弄玉問:「銀鈴姐,那你去嗎?」    
    「我當然去。」銀鈴肯定地說。    
    這天晚上,銀鈴細細地洗了一個澡,用杏仁浴液,把身上洗得一乾二淨,換了一身新衣服,然後坐在椅上靜思。    
    弄玉也不打攪她,跑到老慶的屋裡看電視。    
    銀鈴安靜地坐在椅上,極力掃除腦裡的雜念,然後閉目養神。    
    弄玉洗漱完畢,走進她們的房間,仍見銀鈴一副虔誠的樣子,十分感動,於是說:「銀鈴姐,時間還早,不如先睡一會兒。」    
    銀鈴全神貫注,沒有說話。    
    弄玉脫了衣服,上床睡了。


第七章深夜兩點半

    深夜兩點半,銀鈴悄悄下了樓,街上十分冷清,她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敦煌飯店。    
    敦煌飯店仍然沉浸在五彩繽紛的燈海裡,洗完桑拿的客人興猶未盡,陸續走出大廳。    
    銀鈴走入電梯,來到13層。    
    走廊裡靜悄悄的,空寂無人,值班的服務員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銀鈴突然想到這是13層,「13」是個不吉利的數字,她有些猶豫,一種無名的恐怖感襲上心頭。    
    她戰戰兢兢來到1302號房間門口,屋內靜悄悄的。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百仞大師穿著睡衣,滿臉微笑,出現在門口。    
    「我就知道你會來,你是個幸運者。」他的話語充滿了柔情蜜意。    
    銀鈴走進房間。    
    床上被褥凌亂,地上擺好一個一米直徑的圓形布墊,桌上擺放著百仞大師的幾部著作,床頭燈光柔和,金黃色的光暈充滿了整個房間。厚厚的黃色窗簾幾乎遮住了一面牆。    
    百仞把門關好,然後坐在沙發上,正襟危坐,一本正經。    
    銀鈴覺得他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人生畏。    
    「學功多少年了?」百仞大師和藹地問。    
    「8年了。」    
    「就是今天上午你練的那套功嗎?「    
    銀鈴點點頭。    
    「你的功夫差遠了,名師才能出高徒嘛。你的眉毛散亂,我看出你已不是女兒身了。」    
    銀鈴有些羞澀,點點頭。    
    「你氣色蠟黃,皮膚乾澀,渾身氣運不暢,我也看出你很久未行男女之事了。」    
    銀鈴用手搓弄著衣角,點點頭。    
    她暗暗佩服大師的眼力,對他更加深信不疑。    
    「你很久未食人間煙火,如果顛鸞倒鳳,肯定還會長壽。你做過生意嗎?」    
    「我開過茶館,不知道這算不算做生意?」    
    百仞大師笑道:「這不能算,我是指真正的買賣,你有做生意的天分和定力。讓我看看你的手。」    
    銀鈴慌忙伸出手。    
    「不對,是你的右手。」    
    百仞賞玩著銀鈴這隻手,慢慢說:「事業線薄弱,隱約可見。生命線硬朗,直通霄漢。情感有兩根杈,一生結婚兩次,生意線四通八達,連著情感線,一年之內有桃花運,恭喜恭喜。可惜,半年之內有折腰斷腿之災……」    
    銀鈴一聽慌了,連忙說:「大師快為我消災。」    
    百仞大師目光尖銳,雙目如電,說:「是車禍!」    
    銀鈴一聽,慌得不知所措,雙腿一軟,「噗通」跪地,連連說道;「大師快救徒兒性命!徒兒仰仗大師了,大師一言既出,徒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百仞大師輕輕扶起銀鈴,說:「快到浴室淨身。」    
    銀鈴道:「徒兒來時已經淨身。」    
    「那就脫衣灌頂,雙膝跪於蓮花寶座上,臉對南天。」    
    銀鈴有點疑惑,問:「還用脫衣嗎?」    
    百仞大師一臉嚴肅,點點頭,說:「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在大師眼裡,男女之身都是凡胎俗身,都是一具臭皮囊,只不過陽為掛物,陰為深穴。」    
    銀鈴有點猶豫。    
    百仞大師面上不悅,厲聲說道:「凡夫俗子,還不脫去遮蓋之物?!」    
    銀鈴臉漲得通紅,只得背對大師,一件件脫去衣物,只剩下光滑的一具軀體。    
    百仞大師喝道:「跪下!」    
    銀鈴跪於座墊之上,面對南天,雙手合十,身體微微顫抖。    
    百仞大師緩緩起身,圍著銀鈴踱了一圈兒,站在銀鈴身後,大喝一聲,右手直劈銀鈴頭部,銀鈴只覺頭部挨一重擊,軟綿綿地倒下了。    
    百仞大師不緊不慢地脫去睡袍,露出一身白淨淨的疙瘩肉,冷笑一聲,雙手抱起銀鈴,往床上一摜。    
    銀鈴就像一隻淨光的黑天鵝直挺挺仰面朝天躺在床上。    
    百仞大師獰笑一聲,說道:「多行男女之事,一通百通啊!」然後撲了上去……    
    這時,突然門被踹開了,老慶和飯店保衛處的同志旋風般闖進來。    
    兩個保安架起百仞,老慶撿起銀鈴的衣褲摜在她的身上。    
    後來銀鈴才知道,這個百仞大師是四川的一個無業遊民,整日混跡江湖,靠坑蒙拐騙度日,已利用偽氣功欺騙了不少良家婦女,他真名叫況浩,已被公安機關依法逮捕。    
    銀鈴受了這次刺激,把那些在街頭小攤上買的偽氣功書籍全燒了,還毀了一對玉石氣功枕。    
    洪強給老慶打電話說,書店反映這些天買他們書的人劇增,已經加了不少貨了。老慶聽了覺得納悶,他和洪強做的這書印了5萬冊,一年多才賣了一萬多冊,眼看著要賠20來萬,最近不知刮的什麼風,買這部書的讀者劇增,已經銷了四萬冊了。    
    老慶又驚又喜,但是又不解其意。圖書市場雖然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吧,可是這柳暗花明又一村,來得也太快了吧。    
    他決定暗訪,從中掌握出版規律。    
    老慶先來到某圖書大廈,二樓的書檯上擺著這些書。    
    這時走來一個小姑娘,汗水淋漓,她一下從書檯上拿了5本,然後到櫃檯上付了款。    
    老慶隨她走下滾梯,走出大門,隨她走到街上一輛藍鳥轎車前,小姑娘把書遞給車內的人,然後走了。    
    老慶趕到這輛轎車前,正見一個嬌弱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風衣,戴著一副大墨鏡,正手扶駕駛盤。    
    老慶覺得這女人有些面熟。    
    轎車開走了。    
    老慶叫了一輛出租車,緊緊地隨著這輛藍鳥轎車。    
    藍鳥轎車穿行於長安街上,往東上了二環路,朝南駛去。    
    老慶吩咐司機緊追不捨。    
    司機回頭問:「您是公安局的便衣吧?」    
    老慶說:「你怎麼看誰都像便衣。」    
    「您帶著傢伙嗎?」    
    「掏出來嚇你一跳!開你的車,跟丟了我可不付錢。」    
    司機說:「協助公安人員抓壞人,是每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錢是什麼?錢是王八蛋!」    
    老慶說:「你小子覺悟挺高,下崗的吧?」    
    「不,部隊復員的。」    
    「怪不得。」老慶的雙眼仍然緊緊盯著前面的藍鳥轎車。    
    司機說:「我可是神槍手,說打她腋下就不打她脖子。」    
    老慶心中暗笑。「哪裡有那麼多階級敵人,這個女人還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呢。」    
    司機說:「公安局招聘不招聘我這種人,我能做京城暗探。人家都說北京的出租車司機是半個政治家,出租車是北京的政治窗口。」    
    老慶說:「我知道,你別給我翻車就行了。」    
    藍鳥轎車在方莊芳城園的一幢高樓前停下了。    
    老慶猛地想起,這裡居住著夏君,那個從美國回來的沙龍朋友。    
    那個女人鎖了轎車,走進大樓。    
    老慶付了車錢,飛也似的衝進樓裡。    
    電梯在上升。    
    老慶又按了相鄰的一個電梯的提示。    
    一個時髦少婦牽著一隻日本銀狐狗也在等電梯。那隻狗圍著老慶轉,老慶閃開它,心想:還是留點神,這條狗要是哪根神經不對勁兒了,咬我一口,那我這狂犬病算是撈著了,還得往醫院跑。有一次沙龍聚會。老慶聽說有個電影學院表演系的女孩被狗咬了,非常彆扭,他越是躲那女孩,那女孩越是貼近他,後來索性咬了他一口,嚇得他到協和醫院注射了一針防犬疫苗。」    
    老慶一想到這兒就不寒而慄。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長著一個大腦袋,好像這身體經受不住這大腦袋的壓力似的,還有一雙出奇的大眼睛,又黑又亮,他怔怔地仰望著老慶。    
    老慶漫不經心瞟他一眼,那目光是說,你老看我幹什麼。    
    小男孩說話了:「叔叔,你不用跑,這電梯每天都有。」    
    老慶又瞟他一眼,那目光是說,我知道。    
    小男孩又說話了:「叔叔,你不要怕狗,它不咬人,它可乖了。」    
    老慶上了電梯。


第七章朋友這兩個字有千鈞重量

    老慶按響了夏君家的門鈴。    
    夏君身著中式唐裝出現在門前。    
    「老慶,真是貴客,請進,請進。」    
    老慶笑著說:「我想妹妹了,過來看看。」    
    老慶進了客廳,往沙發上一靠。    
    夏君為他沏了咖啡,說:「你的故事我都知道了,你為了銀鈴受了那麼多的苦。」    
    老慶說:「沒什麼,不能讓朋友受委屈。」    
    老慶環顧四周,只見壁上的書法已換成「享清福不在為官,只要囊有錢,倉有粟,腹有詩書,便是山中丞相。祈新年無須服藥,但願身無病,心無憂,門無債主,即稱地上神仙。」    
    老慶讚道:「這幅書法真是絕妙,書法是飛天所寫的吧?」    
    夏君點點頭,「上次飛天到我這裡做客,說以前的掛幅俗氣,我挑了李鴻章的這一幅聯,找來紙筆,飛天一揮而就。」    
    老慶問:「夏君,最近你在忙什麼?」    
    「還不是公司裡的那些事,這年頭做生意太累,前幾天洪強還在天倫王朝飯店辦了一個美女沙龍,非邀我去。我一到那裡,覺得有點烏煙瘴氣,哪裡有什麼美女,淨是北漂的小女孩,老闆裡頭農民企業家不少,要不然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文化公司總經理。我跟洪強說,我可不是美女,我算老闆,於是交了三百元。」    
    老慶說;「洪強真是買的快賣的也快,這美女沙龍分明是我創造出來的,想不到他也移花接木。」    
    夏君說:「你又沒註冊專利。」    
    夏君從果籃裡拿出一個蘋果,用水果刀不緊不慢地削著。    
    老慶離開座位,在客廳裡踱步。    
    「老慶,你坐下來,我們好好聊聊,你在屋裡晃悠,我心裡亂。」    
    老慶走進夏君的臥室。    
    夏君放下蘋果,走到老慶面前,「這幾間屋你又不是沒看過,來,坐下來。」    
    老慶打開另一扇門,只見屋裡地板上堆滿了書,是老慶所著《三隻繡花鞋》。    
    老慶怔住了,同時恍然大悟。    
    「夏君,你……」    
    「我買書是為了發動沙龍朋友的。」夏君的語調十分平和。    
    「那你也不用買這麼多書啊!」老慶激動得聲音有些沙啞。    
    夏君坐在沙發上,說:「老慶,你坐下。」    
    老慶坐在夏君的對面。    
    夏君說:「我看你們都挺忙的,我想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呢?我聽說你寫的《三隻繡花鞋》銷路不好,印冒了,便想為你們做點事。何況你又進去了一年,受苦了……」    
    老慶激動得有些不能自持,此時此刻,他不知該說什麼好,胸脯一起一伏,無法讓心情平靜,他望著這個從美國回來的好朋友,這個嬌弱的女子,不由肅然起敬。    
    夏君,多麼好的女人,她的性格這麼善良,心地這麼純美。老慶的眼眶濕潤了,熱淚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他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    
    夏君攏了攏秀髮,說:「我是知恩必報的人,幾年前,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在情感生活即將崩潰之時,是你,老慶,還有其他朋友,幫助了我,挽救了我,給了我新的生命,我終生不忘。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如今你為了銀鈴坐牢。生活十分困難,費盡心血寫了一本書,經營不善,虧損十幾萬,我怎能坐視不理,袖手旁觀?再說這十幾萬對於我也不算太大的數目。老慶,什麼是朋友?朋友這兩個字有千鈞重量,就是朋友有難時拔刀相助,這才叫真正的朋友!而不是望風而逃,甚至落井下石,恩將仇報。」    
    老慶聽了夏君這一番斬釘截鐵般的話語,完全被融化了。他的熱淚禁不住奪眶而出,他情不自禁地擁緊了夏君,用顫抖的聲音說:「謝謝你,我的好妹妹……」    
    夏君留老慶用餐,她親自下廚,為老慶準備西餐。    
    一會兒,炸牛排、炸小泥湯、水果沙拉、奶油雞茸湯就擺在老慶面前。    
    夏君用一兩金酒加一兩味美思,再加小青果一枚,制做了馬提尼雞尾酒。    
    老慶津津有味地吃著,覺得夏君今晚做的這頓餐格外香甜。    
    夏君說:「水果沙拉裡特意多放了你喜歡吃的菠蘿片。」    
    老慶喝著雞尾酒,不由談到了酒,「李白鬥酒詩百篇,他是生於酒死於酒。『南風吹歸心,飛墜酒樓前』。杜甫也是酒豪,『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無不嗜酒,劉伶有時在家中赤身裸體飲酒,客人來了譏笑他這種舉動,他說,我以天地為房屋,房屋為衣褲,你們為什麼跑到我的褲子裡來!阮籍常去一酒店飲酒,醉了就倒在女店主旁酣睡,也沒有什麼越軌行為。書聖王羲之曾雲集名流在山陰的蘭亭舉辦活動,他們圍坐在一段彎曲的流水旁,用漆制的酒杯,再將酒杯放在上流水面上,任杯隨水漂流,流於何處,就由坐在何處的人取杯飲酒。王羲之乘興一氣呵成寫了《蘭亭序》。陶淵明受邀去廬山東林寺做客,住持慧遠破例設酒招待他。南宋女詞人李清照是一位貴族小姐,丈夫趙明誠去世後,她做出『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的詞,也是以酒澆愁。歐陽修的《醉翁亭記》中『醉翁之意不在酒』竟成為千古佳句。」    
    夏君笑道:「老慶,你的記性真好,居然能背那麼多古詩。」    
    老慶聽了夏君的誇獎,愈加得意,說道:「黃秋水送我兩句詩:書不讀秦漢之下,意常在山水之間。這種評論不為過吧?」    
    夏君笑道:「這種評論有些過了,我要送你兩句。」    
    「什麼詩?」    
    「書不讀書店之上,意常在紅粉之間。」    
    老慶道:「你這詩實在苛刻。」    
    夏君嚴肅地說:「其實並不苛刻,我去國外以前就很瞭解你,你應當相信女人對你的敏感。」    
    老慶翹著二郎腿,顫悠悠地說:「我是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風流,何謂風流,君子尚風流。」    
    「我就是君子。」老慶自信地說。    
    夏君的嘴角浮出一絲嘲笑,「你有君子的一面,但不絕對是君子。經常有男人一興奮便會得意地講自己的艷史。不過許多吹噓自己身經百戰的男人,都只知道在數量上強調自己的業績。我就聽過一個幾乎走遍全球的大款說自己的風流事,不過聽完才知道他那些引以為榮的經歷原來只是小兒科。事實上,他根本就沒風流過,完全只是在各種不同地方向不同女人花錢罷了。真正風流的男人一般是不會去嫖妓的,嫖妓的人通常都是性壓抑或性飢渴者,他們是用消耗體力的方式來滿足生理需求。風流男人與女人交往重在一個情字上,他們追求的是質量;假風流男人則只重個洩字,追求的是數量。有的男人說「情」很麻煩很累,而「洩」簡單乾脆。這也倒是實話,可問題是男女之事不麻煩不累僅簡單和乾脆,這和動物有什麼兩樣。那種掏心掏肺的韻味和感覺又怎能體現呢?」    
    老慶聽了若有所思。他有點心跳,隨之臉紅了,他就像一個小弟弟一樣聽姐姐訓斥,實際上他比夏君大8歲。    
    夏君又說下去:「現在有些男人也是這樣,他們花錢去玩女人,然後還很得意地標榜自己是高手,是經歷過很多女人的情聖。誰都知道花錢找的女人根本不是完整的女人,她們除了給你肉體,沒有真情。古今中外的嫖客與妓女都只是一種商業關係,甚至很多被逼做妓女的女性還會從骨子裡蔑視嫖客。在這種男女關係中,很難體會到酷愛的那種心跳,因而也無法對心靈形成撫慰。也許有些男人在市場競爭的掙扎中,已掏空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可能他們會說:我沒有更多的時間兒女情長,這的確是當今社會很嚴重的現象,男人的「忙」從字面上解是心死。即使某些男人還沒有忙死,但也幾乎忙得失去了愛的能力。幸好目前男人還沒有完全失去對女人的興趣,極忙的男人也能在壯陽藥的支持下浮起性的渴望。用錢消磨體力和滿足性慾的行為已經不是風流,這種人如果再標榜自己是風流情聖,那真的是無恥和可笑。真正風流的男人往往在情場上並不張揚,他們喜歡不動聲色地觀察目標。老練的情場高手很從容,有一種讓人不容易發現的淡泊。他們非常明白與什麼樣的女人可以碰出火花,有時甚至根本不說一個愛字也能使女人心動不已。這種男人看上去很自然,彷彿很透明,同時能洞察各種女性微妙的情緒變化。最厲害的風流種能將女人心中散亂的感覺進行重組,會在突然間讓女人看到自己從未發現的優勢。許多女人會感到他身上發光的引力,會在一種難言的狀態中讓自己的心隨他而顫動。很成熟的風流男人往往非常簡單,他們像孩子似的單純,可當與對路的女人碰撞時,卻能在瞬間製造瘋狂和浪漫。風流的最高境界是一種與自然合拍的完美節奏,這是很多假風流附庸者無法達到的層面。」    
    老慶的臉已經通紅,就像熟透了的西紅柿,軟軟的,燙燙的。他的二郎腿也不再抖動。「你認為我是假風流附庸風流?」老慶的眼睛盯著夏君。他不再把她當做呆板的木偶,也不小看這個長不大的小姑娘。    
    「你不要對號入座。我是在談風流的最高境界。我覺得雨亭算是徹底的風流人物,他的情人夢苑,他與夢苑的生離死別,算是進入了風流的最高境界。但是我認為,雨亭與雪庵不能算是情人,而是朋友,親密的朋友,比朋友更近的一種關係,介於朋友與情人之間。誰還相信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人家巴爾扎克跟那位貴婦人之戀被稱為空中戀人,沒有性愛是因為環境所致。可是雪庵與雨亭有時是形影不離,最後困在那麼一個孤島上,可是他們始終沒有身體上接觸,沒有點燃性愛之火。這說明雪庵真正愛的不是雨亭,她另有所愛。老慶,你要知道,當一個女人真正愛上一個男人的時候,她會全身心地委身於那個男人,情感的愛到最終導致性愛,她恨不得將她的身體全部與她的愛人融為一體。這種滲透了全部情感的性愛是多麼愉快,多麼令人振奮,又是多麼幸福!以致使許多人,男人和女人,拋棄了名利、家庭和地位……」    
    夏君說到這裡,眼前一片矇矓,沉浸在無比的喜悅之中。


第七章重慶女人

    老慶聽得目瞪口呆。    
    老慶看到書櫃的第二層隔板上有一個小鏡框,框內有一個男子的照片,十分英俊,於是問道:「這個男人是誰?」    
    夏君走過來,端詳著這張照片,歎了一口氣,「這是我第一個愛情,它永遠地消逝了。他就是我的大學同學……」    
    老慶說:「你跟我說起過他的故事,那個住在天津海河邊的男人。你們究竟是怎麼分開的?」    
    夏君憂鬱地說:「難以啟齒,說真的,我很愛他,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戀愛,這不僅因為他漂亮。他也很喜歡我,給我很多幫助。我寂寞時,他帶我去香山旅遊;我們喜歡在深秋時看香山漫山遍野的紅葉,那黃櫨樹像一把把燃燒的火炬,紅得耀眼,熱得灼人,就像我們的愛情。我們特別喜歡從香山公園的南門進去,沿著蜿蜒的小徑,來到雙清別墅,那真是仙境,雕花的影壁,清涼的泉水,新鮮的翠竹,我們沿著後山小徑進入紅葉叢中……」    
    說到這裡,夏君眼前一片光亮,雙目熠熠生輝。    
    「我們穿行在紅葉林中,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任沾滿露水的紅葉扑打著我們的臉龐。忽然,他停住了腳步,我順著他的眼神望去,頓時驚呆了。只見在一塊巨石上,一對青年男女赤條條,相擁一起,瑟瑟發抖,簡直像羅丹的雕塑!」    
    老慶驚道:「怪哉!我怎麼沒有見過這樣的西洋景,我去過香山不少次了。」    
    夏君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們小心翼翼地牽著手離開了這塊聖地……我們走過一片紅葉林,又進入另一片紅葉林,我們心情仍然不能平靜,他也滿臉通紅。我們一直默默不語。我們不由自主地走出了圍牆,在一個山坡上,他突然抱住我,我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他說:『君,我也想要……』我激動得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解開了衣扣……瘋狂過後,我看到他委屈地哭了,哭得那麼傷心,像個小孩子似的。起初我以為他是因為激動,是第一次有性經歷。但是我發覺他越哭越厲害,直到用拳頭捶樹捶出鮮血,我問他原因,他問我,『你的第一個是誰?』我明白了,於是和盤托出。我在上高三時莫名其妙地喜歡上我的歷史教師,他和妻子兩地分居。他性格內向,平時沉默寡言,但是我喜歡聽他的歷史課,他講歷史有一種強烈的感染力,使我深陷而不能自拔。他講漢武帝時期,張騫通西域,率領馬隊,沿著茫茫的戈壁灘,行進著,駝鈴聲此起彼伏,真能給你帶到那種濃濃的歷史氛圍之中。漸漸地他約我出去吃飯,我喜歡聽他講歷史故事。後來我又進入他的單身宿舍,一天晚上他多喝了一些酒,粗暴地佔有了我。這是我的第一次,也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糊里糊塗,來去匆匆。後來不知為什麼,他竟然迴避我,就跟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再後來,他妻子來探親,我見到他妻子長得又粗又壯,他小心翼翼地尾隨在他妻子後面,唯唯諾諾,原來他很怕老婆。我給他打電話,他小聲地說:『我正在老虎嘴裡呢!以前的事情留下歷史的記憶吧,我祝你幸福。』我十分失望地掛上了電話。後來我考上了大學。」    
    老慶說:「夏君,你犯了一個錯誤,你不能向你的男友承認你曾經有過的性經歷。這是妻子讓丈夫永遠無法原諒的六種情況之一。即使你很愛他,或者在做愛之中,也永遠不要承認。你犯了一個大忌。要知道,男人小心眼起來絕對比女人更過分,更誇張。也許在某個時刻,他會哄騙你講出過去的經歷,可一旦他知道真相,就會耿耿於懷,以至他在跟你做愛時,還會胡思亂想,幻想你跟以前男人做愛的情景,這會影響你們之間的感情。把你的過去深埋在心底吧,愛他,就好好經營你們現在的幸福。」    
    夏君悲涼地說:「可惜,已經晚了。以後他總提起這件事,我們的關係有了裂縫。當然,我和他母親的緊張關係也是致命原因之一。」    
    老慶說:「你的這位男友很在意這個。」    
    夏君問:「你剛才提到妻子讓丈夫永遠無法原諒有六種情況,另外五種情況是什麼?」    
    「你抱怨他媽媽的不是,即便是你丈夫首先開口說他媽媽不好,你也必須堅持沉默是金的原則。婆婆和兒媳,是一對永遠的矛盾體。為安全起見,你的沉默應該推廣到他的每個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二是你不要在你丈夫面前對婚外戀津津樂道。在丈夫面前,必須立場鮮明,聲明你認為不忠即等於謀殺。三是不要抱怨他的性能力不如從前了。只要他在床上仍然努力,拚命工作,讓你印象深刻,就應該鼓勵他。四是不要在意見分歧時總打離婚牌,一旦你將離婚的念頭引入你們的關係中,相互間的不信任感就會開始滋長,除非真的有火災,不然亂報火警肯定有很多麻煩。五是不要讓他感到工作上無能。一個人在社會上的地位是由各種因素決定的,譬如天時,地利,人和。你的丈夫在事業上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你要不斷鼓勵他,不要說他無能。」    
    夏君仔細琢磨老慶的這番話語,說:「你說的這六種情況,我佔了兩種。你看過日本作家渡邊淳一的作品嗎?」    
    老慶搖搖頭。    
    夏君說:「他的代表作是《失樂園》,他本人對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抱有很大的懷疑,他認為這種制度不符合人的本性、慾望和野心。他甚至認為,在今後的歲月裡,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將逐漸崩潰。因為不論如何相愛的男女,一旦結為夫妻,他的愛情的火焰會迅速熄滅,兩人隨時可以相見,就會沒有了慾望。許多結婚不久的夫妻沒有多久就成為無性夫妻,夫妻倆在一起過分的熟悉,無法產生轟轟烈烈的愛情,情慾會慢慢消失,情慾是需要距離和危機的。如果男女結婚,兩人隨時可以相見,就會沒有了慾望。在日本,婚姻制度最大的受害者是女人,她們往往被忽視,日本男人要求女人生兒育女,女人成為生育工具。性愛消失了,夫妻生活中的男女成了僅僅是同伴關係。這種婚姻制度為什麼要保留呢?這就是渡邊淳一的觀點。」    
    老慶深思著說:「我不敢苟同,但是他的這一觀點值得思索。」    
    「你看過《金瓶梅》嗎?」    
    老慶點點頭,「在上大學時讀過,那是一部美麗的張揚人性的作品。」    
    夏君說:「其實在中外文學作品裡,許多關於性的描寫,美麗淒涼,令人回味。坦率地說,每當我看到這些描寫,不禁心旌蕩漾,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它並沒有把我引入一個邪惡的世界,而是進入一種若即若離的仙境。」    
    老慶笑道:「夏君,你從美國回來後,確實有了很大變化,我問你,你有多少次一夜情?」    
    夏君一聽,臉微微泛紅,說道:「當然有,不告訴你,這是我的小秘密。」    
    「有剛認識就顛鸞倒鳳的嗎?」    
    「一見鍾情唄!」夏君說完,進廚房去了,一會兒拿來兩杯酒。    
    「來,喝一點我兌的雞尾酒。」    
    老慶接過一隻高腳酒杯,津津有味地喝起來。    
    夏君問:「老慶,你覺得中國哪個地方的女人最有魅力?」    
    老慶想說湘西,因為弄玉是湘西人。但又一想,湘西並沒有去過,只是聽說桃花源十分奇特。沈從文小說《邊城》中的翠翠也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她清純可愛,對生活充滿希望,每日沉浸在憧憬幸福之中,可是卻過著苦難的生活。    
    「你怎麼不說話?」夏君問。    
    老慶道:「貂蟬是甘肅人,楊貴妃是陝西人。甘肅的天水,陝西的米脂,山西的雁北,天津的楊柳青,東北的哈爾濱和大連,山東的青島和榮城,江浙的蘇杭,廣東的汕頭,四川的成都、重慶,都是盛產美女之地。其實,重慶的女孩最有魅力。重慶女孩有一種讓人看了難以自制的美,是一種摧毀男人理性的魅力。重慶美女成群結隊時,男人倒無壓力;重慶美女單獨一人時,男人六神無主。重慶美女就像紅辣椒,紅紅的,辣辣的,可愛近乎可怕。當然這跟重慶人文環境的變化分不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重慶因抗戰成為國民黨的陪都,全國優秀人才匯聚於此,人口結構迅速發生變化,人文素質的變化,使重慶女人的形體和素質得到優化。地理環境對滋潤亮麗的重慶女人也很重要,重慶多霧,濕潤空氣造就了皮膚白皙的重慶女人。重慶女人的性格更精彩。假如她看上你,會主動找話和你說,給你爽直的熱情;可如果她恨你,會翻臉破口大罵。重慶女人也不管丈夫,觀點是給男人足夠的面子和自由,並鼓勵男人走南闖北去做英雄,她們看不起軟男人。她們認為,男人可以無權,無錢,但絕對不能不是好漢。她們如果聽說男人有外遇,一點也不慌張,總是拍著男人的肩膀說:『老公,你把情人帶回家看看,如果比我好,我炒最好的菜招待她,讓她對你更好。如果比我差,你最好馬上收手,否則當心我一腳把你從床上踹下來!』正因為重慶女人這種寬厚與能幹以及對好漢男人的崇拜,才造就了重慶男人粗獷、瀟灑和義氣。有人說,重慶男人的一切都是重慶女人培養的。」    
    夏君道:「重慶女人都時尚和前衛,她們敢穿,敢標新立異,而且還像男人一樣奔向四面八方創業,在全國各大城市,你都能找到重慶女人。老慶,其實草原上的女人很有魅力。」    
    老慶說:「草原上的女人我不敢恭維,但她們為人非常真誠。我知道,你就是草原上的一隻雛鷹。」    
    夏君道:「我是黑龍江馬上民族的,達斡爾族人。」    
    老慶歎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才,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就這樣老慶和夏君一直侃到半夜,最後還是老慶想到了時間,才興猶未盡地告辭。


第七章這女人太浪漫了!

    老慶從夏君家出來已經很晚了,他乘坐一輛出租車來到自家胡同口。在一家新疆飯館,要了一碗麵,五根羊肉串,要了一瓶二鍋頭,酒足飯飽後,打道回府。    
    剛進屋,電話就響了。    
    老慶一個魚躍,抓過電話。    
    是洪強。    
    洪強在電話中說,這些天就像中了魔,《三隻繡花鞋》銷量大增,外地沒什麼動靜,北京圖書大廈、王府井書店賣得十分火爆,供不應求。    
    老慶苦笑著把原委告訴了他。    
    洪強說:「這小女子平時不吭不哈,關鍵時刻也真挺身而出,拔刀相助,這真是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    
    老慶叫道:「她不是江青,她是夏君。」    
    老慶掛斷了電話。    
    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    
    老慶還以為是洪強,怒道:「你有完沒完?怎麼又來電話?我這三隻鞋雖然不是金雕的玉琢的,但也不是破鞋,是很樸素很耐穿的三隻鞋……」    
    對方笑道:「老慶,你又發什麼□症呢!我是雨亭。」    
    老慶一聽是雨亭,立刻笑道:「我以為又是洪強來電話,他是整個身子都鑽進錢眼兒裡了,就剩下一個肥臉露在外面。」    
    雨亭說:「我最近去了一趟麥積山,那兒的佛窟實在壯觀!」    
    老慶問:「就是甘肅天水那個麥積石窟?」    
    雨亭說:「就是,麥積石窟與敦煌、山西大同雲崗石窟、河南洛陽龍門石窟並稱為中國四大石窟,雲霧繚繞,古木蔥鬱,實在是塊寶地。附近還有伏羲廟、南郭寺、李廣墓、仙人崖、石門,真是西域聖地。我還作了兩首舊體詩,我朗誦給你聽聽。」    
    緊接著雨亭吟道:    
    歷代佛窟數麥積,秦時明月宋時騎。    
    雲擁壁畫真飄緲,雨拜佛龕歎珍跡。    
    月落石門無跪處,燈燃閣宇有玄機    
    觀佛乘象悠悠去,神女笑談臥菩提    
    雨亭說:「還有一首《天水雜感》,我給你唸唸:」    
    雨亭又吟道:    
    踏歌故土拜羲皇,煙雨千年松柏香。    
    天水嫦娥今考證,南郭米芾有文章。    
    天驕落日曾記否,李杜文章幾彷徨。    
    沐浴麥積山上雪,薔薇幾朵醉歌狂。    
    老慶咂吧咂吧嘴,稱讚道:「這兩首詩都不賴,雖趕不上李白、杜甫,但是能與李商隱、杜牧媲美了。」    
    雨亭道:「明天上午10點咱們在星期五西餐廳見個面,我請你吃牛排。」    
    老慶一聽,口水險些淌下來,「雨亭,你知道我是最喜歡吃牛排的,就是瘋牛的牛排也吃,我抵抗力強。可是那兒一塊牛排就得一百大元,我怎麼好意思宰老哥,換個實惠的地兒吧,就在我的胡同口小飯館涮羊肉吧。」    
    雨亭說:「這次我找你,確實有點事,讓你幫我分析分析。」    
    「什麼事?」    
    「見面再說。」    
    雨亭掛斷了電話。    
    老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了,就跟翻烙餅一樣。    
    雨亭有什麼事?是不是又有新情況了?    
    八成是他的老情人夢苑來北京了。    
    或者是雪庵又給他托夢了,那個遊蕩在齊魯山村的倩魂。    
    要不然就是他的妻子柳緹有新情況,這種賢淑的女人要不然風平浪靜,井井有條,循規蹈矩,一有情況就得天翻地覆。    
    第二天上午10時整,老慶穿著筆挺,一踏進東三環星期五西餐廳,立刻覺得全身抖擻,兩目生輝,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挺起來了。    
    原來他聞到了牛排的味道。    
    而且是法國的牛排。    
    雨亭正襟危坐,正在看表。    
    他抬頭看見老慶正威嚴地朝他走來。立刻回敬他一個燦爛的微笑。    
    老慶坐定,先要了一杯檸檬汁。    
    「路上趕得急,領導一個批示,我雷厲風行,立竿見影。」老慶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服務員端上檸檬汁,老慶搶過來一飲而盡。    
    雨亭笑道:「你是不是渴瘋了?」    
    老慶呵呵笑著,用衣袖抹了抹嘴角。    
    雨亭向服務員要了牛排、麥香魚、蔥圈、沙拉、意大利面、黑啤等。    
    老慶說:「這都是我最愛吃的。雨亭,言歸正傳,你找我有什麼事?」    
    雨亭小聲說:「老規矩,守口如瓶。」    
    「當然。」    
    「跟嫂子可不能通氣。」雨亭神秘地湊過來。    
    「當然,嫂子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就別知道了,知道得太多,鬧得慌兒。」    
    雨亭瞅瞅四周,壓低了聲音:「三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    
    老慶見雨亭神情嚴肅,有點緊張。「什麼信,雞毛信?」    
    「一封追求我的信,它是用郵寄的方式,但沒有註明地址。」    
    「手寫的?字跡一定很秀麗。」    
    雨亭搖搖頭:「用電腦打的字。」    
    「上面寫的是什麼?」    
    「這女孩說她幾乎每天都看見我,她認為我很有魅力,不僅長得帥氣,而且很有才氣。她說她搜集齊了我的作品,已經全部閱讀完了。她說她每翻開一頁,心就跳個不止。她說人生就是一部書,有的書讀了味同嚼蠟,有的書不堪入目,但是有的書讀了能找感覺,增加靈感和智慧。她說尤其是讀了我的書,身上有一種觸電的感覺。」    
    老慶笑道:「那她是愛上你了。不知她長得怎麼樣?」    
    雨亭緩緩地放下酒杯,深沉地說:「她自己說,她不是那種艷麗女人,但是我感覺她絕對是那種很有女人味道的人,能叫男人一見就動心;她是很有神韻的女人。」    
    老慶伸了伸舌頭,驚道:「看來這是一個絕色佳人,雨亭,你算是又碰上桃花運了,你好有福氣!」    
    雨亭的額頭泛亮,滿面紅光,兩目熠熠生輝。「以後她每星期給我來一封信,有時也寄一點詩之類的東西。」    
    老慶問:「詩寫得怎麼樣?」    
    「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很有靈氣的女孩,字裡行間,散發出淡淡的憂鬱。」    
    「憂鬱是一種難得的氣質,難得,真是太難得了!我初步分析,這女孩比夢苑清麗,比雪庵聰慧,這下嫂子又該做噩夢了!」老慶著急地咬了一大塊牛排,碎牙掉了半顆,索性一起吞入腹中。    
    雨亭又小心翼翼地說下去,「我真有點喜歡她這種寫信的方式,而且心裡坦蕩,因為她沒有要我付出什麼代價,也不要求我回信或見面。我平時只顧寫詩,不修邊幅。前不久,我特意上秀水街買了一些時髦衣服,把自己武裝了一下。不久,她又來信了,信中說,她注意到了,她說她很喜歡我的裝束,很有色彩和風度,她說我的領帶顏色太素雅,她寄給我一條美國領帶,金黃底色,紅條斜列,非常鮮艷,不知為什麼,這時我開始有些內疚,覺得有些對不住柳緹。我和柳緹結婚已近15年,感情一直不錯,她對我也是無微不至地照顧……」    
    老慶望著那閃爍不定的燭火,說:「你不要讓嫂子知道就行,她就不會受到傷害,再說你從前跟夢苑、雪庵的往來,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你不覺得浪漫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那些與她有過接觸和來往的男人,難道對她的美貌、溫柔、善解人意,不動聲色?你就保證她沒有故事?她就那樣一直守身如玉,你不要太天真了,太詩人氣了。有時在一剎那,在特殊的環境和特定的場合,出於心理上生理上或情感上的需要,男人和女人都會做出越軌之舉,有的會後悔,有的則一生不悔。異性之間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誼,因為人是永遠不會滿足的,感情的發展也不可能停滯不前。友誼發展到一定階段也許會有較長時間的無慾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段感情或者會被時間沖淡,或者會更親密,越親密越會產生火花。要想維持這種友誼,兩人之間一定要有某種不可逾越的距離。不然真的親近後,純潔的友誼也會凋謝!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是很微妙的,異性走得太近,會起變化。彼此欣賞,但不會出界。可這種友誼往往是退而求其次的結果,維持下去會很累,雨亭,你怎麼就會斷定柳緹沒有情人呢?或者是沒有彼此欣賞的異性朋友呢?」    
    雨亭說:「有階段性的情感超越友誼,友誼地久天長,不是由愛情轉化為友情,就是由友情昇華為愛情。」    
    老慶說:「還是說說你的那位空中戀人吧。」    
    「後來她給我寄來一些男女相吻的圖片,還有一些人體藝術照片,後來她給我寄來一部英文版的《查特萊夫人的情人》,信中說,她多麼想做查特萊夫人,而迫切希望我就是那個剽悍的看林人。我接到信後,簡直發狂了。她在信中說,她是多麼想和我一起做這些事,一定很快樂。昨天上午10點,花店小姐送到我辦公室一束紅玫瑰,上面附著一個條子,她說她非常想見我,急於要跟我做愛。要求我今天晚上在王府飯店一樓咖啡廳最東側的座位見面,她的手中會拿著一束紅玫瑰……」    
    老慶歎道:「真夠浪漫的,這女人太浪漫了!」    
    「我想去,我應該去,老慶,你說對不對?」    
    老慶堅定地說:「當然去,要去,一定要去,就在王府飯店開房間。」    
    雨亭說:「但是,你陪我去……」    
    老慶雙目圓睜,「當然,捨命陪君子,我會在附近出現的,但是你們做愛時,我迴避,我不出現。」


第七章她是柳緹!

    晚八時,夜幕降臨,繁星閃爍,金魚胡同附近一片燈火輝煌。    
    雨亭乘坐出租車在王府飯店戛然而止,雨亭莊重地走進飯店,只見裡面如同水晶宮般璀璨,剔透玲瓏的水晶吊燈,肥碩葉子的翠木,雕花精緻的欄杆,高大的大理石柱,雨亭有些目不暇接。他徑直走進燭影婆娑的咖啡廳。    
    他的心口突突跳個不止,目光橫掃過去,只見最東側的木椅上果然坐著一個麗人,她穿著美麗的套裝,優雅地捧著一束紅得耀眼的玫瑰,果然氣質不凡。    
    雨亭一陣狂喜,不由加快了腳步。    
    忽然他的衣角被一人死死拽住,他回頭一看,是老慶。    
    「雨亭,別去,她是柳緹!」    
    雨亭定睛看那端坐女子,微微冷笑,那目光愈來愈近,愈來愈熟悉。    
    這目光就像一柄利刃,插進他的心房,是那麼凶狠,快捷……    
    雨亭一陣暈眩,進退兩難。    
    他平生第一次嘗到了尷尬的味道。    
    雨亭抽身想走,剛一轉身,就聽見柳緹威嚴的聲音:「雨亭先生,你到哪裡去?」    
    老慶在雨亭身後十幾米的地方,他一見這情景,實在微妙,拔腿就走。    
    柳緹又喊道:「老慶,你也別走,我請你喝咖啡!」    
    老慶的雙腿就像安上了千斤秤砣,再也移不動了。    
    雨亭滿臉通紅,他向柳緹一步步走去。    
    柳緹的目光冰冷,眉宇間閃爍著一種勝利的微笑。    
    「快接紅玫瑰。」柳緹儼然一個將軍命令部下。    
    雨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支吾著說:「你不覺得這玩笑開得大了一點嗎?」    
    柳緹反唇相譏,「老公,你不覺得這也太浪漫點了嗎?」    
    雨亭顫巍巍接過紅玫瑰,他覺得這玫瑰實在是太黯淡了,他下意識地放到桌上。    
    「再來兩杯咖啡,多加點糖。」柳緹一招手。    
    雨亭想不到與柳緹生活十多年,可是此時刻卻覺得柳緹是那麼陌生,陌生得使他彷彿在夢中。    
    老慶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坐在一邊,就像犯了錯誤的孩子,默默無言。    
    服務員端來兩杯咖啡,放在雨亭、老慶面前。    
    柳緹攏了一下頭髮,問雨亭:「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老慶順口答道:「今天是個好日子……」    
    雨亭如墜五里霧中,一時語塞。    
    柳緹嫣然一笑,「今天是我和雨亭結婚15週年紀念日。」    
    雨亭顯得更加不自然,說道:「我還真忘了。」    
    柳緹悠悠地說:「還記得《雨中的紙鶴》那篇古老的文章嗎?」    
    雨亭點點頭。    
    「愛情的生命力在於她的真誠,在於她的美麗無暇,在於她的永垂不朽。愛情不必要轟轟烈烈,大張旗鼓,更不需要驚天動地泣鬼神,愛情是一杯水,清清淡淡的水,在這個來去匆匆的世界上,我們難道不該讓自己的心返樸歸真嗎?愛,不是金魚,不是美貌,不是官職,不是學歷,她只是一種崇高,一種理解,一種長久的牽掛,一種心靈的寄托……」    
    老慶說:「我還真不知道千紙鶴的故事,我只是在卡拉OK歌廳聽到有一首歌,『我的心,不後悔,反反覆覆都是為了你,千紙鶴,千份情,在風裡飛……』」    
    柳緹意味深長地說:「這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一個男孩和女孩初戀的時候,男孩為女孩折了一千隻紙鶴,掛在女孩的房間裡。男孩對女孩說,這一千隻紙鶴,代表我一千份心意。,這一對年輕的戀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可是後來女孩漸漸疏遠了男孩,女孩結婚了,去了法國,去了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的巴黎。女孩和男孩分手的時候,對男孩說,我們都必須面對現實,婚姻尤其對女人來說是第二次投胎,你太窮,我難以想像我們結合在一起的生活……男孩在女孩去了法國後,賣過水果,幹過苦力,做過小買賣,最終在朋友們的幫助下,他終於有了自己的公司。他有錢了,可是心裡仍日夜惦記著那個初戀的女孩。有一天,細雨霏霏,男孩從他的黑色奔馳轎車裡看到一對老夫婦撐著一柄黑傘在前面慢慢行走。男孩認出那是那個女孩的父母。於是男孩跟隨他們,他想讓這一對老人看到他自己通過個人奮鬥已經成為富人。男孩一路開車跟著他們。雨愈下愈大,儘管這對老人打著傘,但是還是被雨淋濕了。到了目的地,男孩驚呆了,這是一處公墓。他看到了女孩,墓碑的瓷像中女孩正對著他甜甜地微笑,而小小的墓旁,細細的鐵絲上掛著一串串的紙鶴,在細雨中顯得十分生動,飄飄欲飛,顯示出勃勃生氣。女孩的父母告訴男孩,女孩沒有去巴黎,女孩患的是癌症。女孩去了天堂。女孩希望男孩能出人頭地,能有個溫暖的家,所以做出這樣的舉動。她說她瞭解男孩,一定會成功的。女孩說如果有一天男孩到墓地看她,請無論如何帶上幾隻紙鶴。男孩跪在女孩的墓前,淚流滿面,任憑雨水把他淋透。這對老人走出墓地的時候,看到男孩站在不遠處,奔馳驕車的車門已經為兩個老人打開。汽車音響裡傳出哀怨的歌聲,『我的心,不後悔,反反覆覆都是為了你,千紙鶴,千份情,在風裡飛……』」    
    老慶感歎地說:「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太動人了!」    
    雨亭此時已淚流滿面。    
    柳緹深情地說:「生命就是用愛堆砌起來的。五歲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歪著小腦袋,眨著秋水般的大眼睛,疑惑地問我:『什麼意思呀?』十五歲的時候,我對你說我愛你。你的臉紅得像紅布,頭深深地低著,揉弄著衣襟,你好像在笑。二十歲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把頭靠在我肩頭,緊緊地挽住我的手臂,生怕我離開。二十五歲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主動地解開衣扣,露出你無私的胸膛。三十歲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笑著說:『你呀,要是真的愛我,就別淨往歌廳跑,再有,別忘了我叫你買的菜。』三十五歲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把浴室熱水器的噴頭拽下來,說:『快把衣服脫了,我來給你搓澡,別淨往桑拿跑!四十歲的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毫無表情地嘟囔著:『行了,行了,快給孩子複習功課去吧!』五十歲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打著毛衣頭也不抬地說:『是嗎?我怎麼看不出來,你別老鼓搗那些毛片了。』六十歲的時候,我說我愛你。你笑著捶了我一把,說:『小鳥頭都漏了,別做了,你還行嗎?』說完,一會兒鼾聲大作。七十歲的時候,我們坐在公園的躺椅上,你戴著老花鏡,欣賞著50年前我給你寫的情書,我們滿是皺紋的手又握在一起,那時候我說我愛你,你深情地望著我,說:『那時候還不興照人體,要知道留一張年輕時的人體攝影,多有意義!』    
    老慶說:「嫂子,你講的這些,叫人深思回味,但是我也有一個段子。」    
    柳緹說:「說說我們聽聽。」    
    老慶說:「夕陽西下,一位老人彈著吉他,唱著一首憂鬱的歌。一位少女走來,說:『啊,多美啊!』老人說:『遺憾的是,太陽即將落山了。』少女說:『明天早晨,太陽又會從東方升起來。』」    
    柳緹說:「以前都說老公偷香竊玉,尋花問柳,可是如果太太紅杏出牆呢?」    
    老慶笑道:「難道嫂子也有紅杏出牆的時候?」    
    柳緹正色道:「難道就允許男人攀花折柳,就不允許女人紅杏出牆?這是哪個國家的法律?」    
    雨亭說:「老慶,人家都說你是爺,你說說,如果太太紅杏出牆,各國的老公是什麼態度?」    
    老慶支吾著說:「反正美國的老公肯定是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給自己的律師打電話,詳談許久,收集太太不忠的一大堆證據,然後回家對老婆說:『親愛的,我們法庭上見!』法國的老公也是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到花店買九十九朵紅玫瑰送給太太,另外再買偉哥一盒,準備重振雄風挽回太太的芳心。俄羅斯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喝下一瓶伏特加,拿著手槍,大步流星地來到情敵門前,高聲叫嚷,要求決鬥。日本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下班後直奔小酒館,一杯又一杯,不醉不歸。從此迷戀酒館,夜夜大醉而歸。德國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打開筆記本電腦,收集各種數據,以求證太太為什麼會有外遇,他作為婚姻問題專家,發表論文,獲得大獎,得到獎金若干。意大利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精神失常,把自己反鎖進小黑屋。數天後,太太破門而入,發現屋內有畫數幅,均出自老公失態之手,均獲價值連城。西班牙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出去跳了一場熱舞,認識了一位美麗的女郎,二人一見鍾情,雙雙墜入愛河。老公隨即回家與太太離婚。北京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帶著小板凳去火車站,準備排一天一夜的隊為上司的小姨子的男朋友的二姑奶奶弄張火車票,以博得上司好感,爭取空缺的副處級幹部的職務,以此挽回太太的芳心。或者帶著上司洗兩次桑拿,以謀求上升的空缺之職,取悅太太。上海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為太太買來豆漿油條,然後興高采烈澆花拖地板,並決定從此戒煙戒酒戒麻將,節省每一分錢給太太買衣服。廣州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去原來的單位辭職,然後回家取出全部存款,準備下海做生意,用掙來的轎車別墅送給太太,以此挽回太太的心,維護男人的尊嚴。重慶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把太太從床上一把揪起來,劈頭蓋臉地給她兩個耳光,損失了一些鍋碗瓢盆。事後,夫妻和好如初。湖北老公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尾隨太太出門,一路跟蹤追擊,終於在床上抓獲情敵。湖南老公一夜未眠,每天察看太太手機信息,在太太枕下安個竊聽器,拿到證據,向情敵索要錢款。西北老公還沒等入睡,把太太赤條條投入江中,然後一刀殺了情敵,坦坦蕩蕩到官府自首。」    
    雨亭說:「老慶,你回答得確實八九不離十。」    
    柳緹說:「我也有一句話,叫千萬不要惹女人。當一個女人愛上你時,她會無視所有人的成見,不管別人的目光如何,就是對你非常好。對你體貼,為你著想。有時真不知道該說她們呆滯,還是說她們單純。但是如果你把這些當做天經地義就大錯特錯了,她們這種態度需要格外重視,讓她們對你灰心或者絕望,那就注定了你的不幸,她們將會用所有的方式報復你。有的女人身上就像是綁了炸彈,也許她不哭不鬧,但她滿腦子想和你同歸於盡,想把你毀掉。可是這不全怪她,因為她是愛你的。所以招惹誰都行,就是別惹女人,不管事情對錯如何,但絕對不能讓女人傷心。」    
    老慶聽了,有點毛骨悚然,他顫悠悠地說:「嫂子,我一向認為女人最可愛,你這一說,我倒覺得女人是很可怕的東西。」    
    柳緹說:「女人的感情就像一座核子反應堆,可以造福你,也可以毀滅你,但在反應堆爆炸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快找個地方擺放核廢料吧。」    
    老慶搔搔腦袋說:「我怎麼一下子覺得女人個個都是原子彈呢!」    
    柳緹說:「其實女人並不可怕,多少女人望眼欲穿,一番拚殺後,最終想得到一款驕傲的好車,嫁人如搭車。有些女人害怕紅顏易逝,便在無奈之中匆匆鑽入一輛破夏利,草草嫁人,委屈自己,心猿意馬地駛入一個人生驛站。有的女人中途下車,看到馬路邊停著一輛奔馳轎車,慌不擇路地拋棄丈夫,以青春和姿色做車票,以豐乳肥臀做代價,一路駛往大洋彼岸。其實嫁人如搭車要講究緣分,大多數女人都不會太在意車的昂貴或奢華,因她們知道這些豪華的轎車是人精,只要有人真的愛你,哪管是奔馳還是面的,愛從不玩行頭。也有的人無怨無悔地坐在沒有油煙的污垢的三輪車上,看著自己心愛的人」佝僂著腰,汗流浹背地拉她到一個安定的地方安家。現實社會中要找到一輛終生可以依賴的安穩的車,實是不易,倘若真的相中了一輛,說不定裡面已經有主了。你可以坐車,但是你敢嫁嗎?要想達到目的地,尚須努力,因為人世間根本就不會有一路綠燈的車。」    
    雨亭點點頭,說:「柳緹說的對,有綠燈就有紅燈,不可能一路綠燈,也不可能一路紅燈,這就是辯證法,有停就有走,有走就有停,老慶,你現在正是停的時候。」    
    老慶著急地說:「可是我怎麼總是遇紅燈呢,綠燈什麼時候亮,我也不能總是停在那裡啊,真的不能總徘徊不前吧。嫂子,你不知道,離婚後,我有多麼寂寞。逢年過節的,人家都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子孫繞膝,歡聲繞樑,我卻是獨燈一盞,形影相吊。人生如此寂寞,有如杳無人跡的荒野,猶如悄無聲息的死水,猶如崎嶇不平的小徑,我的歸宿在哪裡?」釋迦牟尼離家出走,歷盡人間苦難後,終了找到屬於自己的精神家園。耶穌從十字架上走下來,他從民間又回到天堂。孔子率領弟子,雄赳赳氣昂昂周遊列國講學,或受夾道歡迎,或待之重禮,或遇到不恥之徒毆打,有子路、子貢等護持,打道回府,返回魯國田園小屋,自得其樂。    
    柳緹悠悠地說:「我能理解老慶,因為老慶曾經有個家。他有過有家的感覺,儘管這種感覺已成追憶。其實,家是什麼?家是蝸牛背上的殼。人生如蝸牛緩緩爬行,在爬累了時,在夜晚到來時,在雨雪狂作時,便不妨把身體縮進去,躲避艱險。待到風和日麗,旭日東昇,再探頭出來,繼續爬行。家是旅館,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生存的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早出晚歸,或晚出早歸,即便是夫妻,父子,母女,也難得見上一面,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對於這忙忙碌碌的人來說,家成了旅館。家是監獄,因為第三者插足,或男女一方的喜新厭舊,家成了劍拔弩張的戰場。一旦暴發,遭受戰火蹂躪的家,就會變成一座監獄,男女主人公,一個成了囚徒,一個成了獄卒。」    
    老慶聽了柳緹的一番話,勾起了自己的心事,他觸景生情,輕輕地吟唱:「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柳緹嗔道:「老慶,你小聲點,你那粗嗓子把客人都嚇跑了。」    
    老慶伸了一下舌頭,說:「嫂子,我老慶有魅力吧,回頭率夠高的吧!」    
    柳緹嫣然一笑:「那是你自作多情!好啦,咱們別侃了,都該撤了。」    
    三個人各自揣著心事,惆悵地離開了王府飯店。


第七章青春偶像

    老慶回到自家的樓下時已是夜裡1點多了,樓道裡一片漆黑。老慶喜歡黑暗,因為黑暗使其他人看不見自己的真實面目,黑暗裡充滿著神秘的色彩,黑暗掩飾著真實,黑暗使人無拘無束。    
    老慶走到三樓,向右邊自家的門口摸去,他晃悠了一下,絆了一跤,撲倒在一個軟綿綿的物體上……    
    老慶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這物體溫溫的,軟軟的散發出一陣陣沁人的香氣,夾雜著酒氣。    
    老慶伸手去摸,摸到一個軟軟的小丘,鼓鼓的,堅挺著;再往上摸,摸到一張臉,柔軟滑膩,富有彈性。    
    他忽地站起身,按亮了樓道的燈。    
    地上躺著弄玉,衣衫不整,微閉著雙眼,斜倚著門框,已是沉醉不醒。    
    「弄玉,弄玉!」他大聲叫著。    
    弄玉翻了一個身,仍是未醒。    
    老慶慌忙開了門,抱起弄玉,逕直朝小屋奔去。    
    就在這一剎那,他感到從未有過的一種愉悅,他真的很喜歡弄玉,喜歡這個從湘西山區來的女孩,她的品質,她的個性,她的一舉一動,都令他神思飛揚。但是他又不敢動她分毫,因為她有她的禁地,有她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他從內心喜歡她,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不敢造次。大概這正是一種真正的愛憐,因此他才尊重她。對於久經情場的他實在是一種極大的壓抑,特別是同居一家,彼此距離也就是七八米,但是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即使是弄玉在睡熟時忘記了關門,或是洗浴時虛掩著門,老慶也只能是垂手侍立,或是大氣不敢出一聲,而是屏聲靜氣地耐心等候。有時老慶也像一個老練的獵手,特意在屋裡設下種種陷阱,小心翼翼地等待獵物上鉤,但是偏偏不能如願。如今弄玉不知什麼緣故,喝得如此酩酊大醉,醉在老慶門前,這對於一般嗜色如命的男人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千載難逢,何況老慶和弄玉又是相好多年,無話不談。可是老慶卻毅然而然地選擇了君子行為,小心翼翼地抱著弄玉,把她輕輕地放到小床上,輕輕脫去她的小皮鞋,再脫去她的花襪子,愛憐地把弄玉那雙玲瓏如玉的小腳擺正。    
    老慶在弄玉前胸米黃色的衣衫上發現一片穢跡,濕濕的,雜有細碎的食物。那是她酒醉後吐的。他到衛生間拽下一條手巾,輕輕走到冷熱飲水機前,擰開熱水龍頭,把毛巾弄濕,然後又來到弄玉面前。    
    弄玉仍在熟睡,沉醉不省人事。那均勻的呼吸散發出淡淡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    
    老慶用濕毛巾輕輕地在弄玉的前胸衣衫擦拭著。驀地他觸到弄玉左胸的那個神秘的小山丘,像觸電般的顫抖了一下,慌忙縮回了手。他望著弄玉的臉,弄玉睡覺時十分好看,臉色通紅,就像熟透了的紅蘋果,細細白皙的小高鼻樑,堅挺著。一口倔強的櫻桃小嘴高高地翹著。兩隻寬碩肥厚的耳朵下垂成兩朵小蘑菇雲。忽然,老慶覺得她的神態,莊嚴,文雅,安詳,寧靜。    
    老慶看了看手中的毛巾,臉色登時大變。    
    原來這是老慶的一塊擦腳巾。    
    老慶像犯罪一般把腳巾投進浴池,慌忙拿了弄玉的毛巾,又來到飲水機前,用熱水濕了毛巾,又來到弄玉面前。    
    老慶用毛巾在弄玉前胸的衣衫上擦拭著,他有些慌亂,神思恍忽,毛巾弄掉了弄玉的一顆衣扣,半掩著露出弄玉的「半壁江山」,原來弄玉平時不習慣戴胸罩。    
    老慶更加慌亂,丟了毛巾,跑回自己的房間。    
    老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關了燈,坐在床上吸煙,一根接一根,一時間煙霧騰騰,煙頭狼藉。    
    香煙抽掉半包,已是夜半時分,老慶還是心裡不踏實,於是又來到弄玉房中,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弄玉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撩起衣衫,把那小山丘完全遮上,這才匆匆離去。    
    弄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慢慢醒來。    
    老慶問她原因,起初她低頭不說,後來才徐徐道來。    
    原來是弄玉的青春偶像路過北京。    
    弄玉在家鄉上高二時,語文老師換了一個英俊的師範學院畢業生。他叫寧凡。這位寧老師在男人中算是漂亮的一類人,弄玉並不喜歡美男子型的男人,她喜歡有個性的男人。寧凡的講課極有特點,他講主人公,總是從主人公的個性說起,譬如講「我的同學、」「我的父親」、「我最熟悉的人」一類命題的作文,他講必須抓住人物的個性,這樣人物才能有血有肉,抓住個性就等於抓住了人的靈魂。他講魯迅的作品《孔乙己》時,娓娓道來,從孔乙己的內心世界剖析,入木三分。寧凡作為第一個男人闖入弄玉的世界。寧凡也對這個氣度不凡的鄉村女孩產生了興趣。有時寧凡邀弄玉到村外散步,弄玉欣然同往。日夜流淌的小河,翠綠的葦葉,金燦燦的蜜橘,光怪陸離的野鴨子,曾經與他們為伴。弄玉從小就不喜歡男人隨便摸她,摟她。因而當寧凡情不自禁地想攬她入懷時,她總是像一尾小魚一樣掙脫出網。她總是說,只有當兩顆心真正貼近時,才會以身相許。可是寧凡想,什麼時候兩顆心才算是真正貼近,哪年哪月哪日,才能以身相許。弄玉在河邊生活慣了,村裡鄉親文化水平都不高,村裡下來這麼一位有才華的年輕人,自然讓弄玉傾心,弄玉的上幾輩人都是沒有什麼文化的粗人,因此接觸到寧老師這樣有文化的人,弄玉從心裡喜歡。弄玉好幾天沒來上學了,原來她的父親上山砍柴,跌折了腰,臥床不起。母親去世早,她是父親的獨生女兒,所以只能依靠她照顧年邁的父親。弄玉的父母早年不育,到四十多歲時喜得弄玉,老兩口自然視她為珍寶,父親平時靠栽橘賣橘為生,母親幫助父親忙些活計。母親生得有幾分姿色,雖生於清貧人家,膚白如玉,豐腴俊俏,是村裡少有的俊女子。弄玉長到10歲時,母親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全身慢慢腐爛,不久離開了人世。村裡的人都為這個心地善良美麗動人的女人匆匆去世感到惋惜,同時也看到弄玉繼承了母親的優點,漸漸成長為一個風姿綽約亭亭玉立的少女。    
    寧凡聽說弄玉的父親有傷,急忙到家裡探望,並留下200元錢,這使弄玉十分感動。    
    父親傷好後,弄玉又能上學了,從此她與寧凡在課餘更是形影不離。    
    一天傍晚,寧凡帶弄玉來到山後的一條小河邊,晚霞染紅了天際,像淌著鮮血。河面上一片銀光閃亮,河灘上怪石嶙峋,奇態百生。    
    寧凡說:「你看這河之石,多麼優美,多麼壯觀!」    
    弄玉拾起小石頭,向河面上打水漂,投石濺起一片片波紋。    
    寧凡說:「大自然真是神斧天工,這河石有的像女人之臉,有的像女人之乳,也有的像女人之臀……」    
    弄玉說:「你的想像真夠豐富的,什麼女人之臀,是海豚嗎?」    
    寧凡笑了,搖搖頭,說:「不,是女人的屁股。」    
    弄玉臉紅了,說:「這種比方多不雅,俗!」    
    寧凡說:「我就是俗人嘛。」    
    弄玉笑道:「你呀,總是有理,肚子裡的花花腸子太多。」    
    寧凡就勢一把摟定弄玉說:「我真的喜歡你!」    
    弄玉臉漲得通紅,胸口像小鹿亂跳。    
    寧凡在她通紅的臉上留下急吻。    
    弄玉把臉扭到一邊,寧凡不能自持,手迅速下滑,在她圓滾滾的臀上停住了,他不敢再下滑了……    
    弄玉湧起一陣莫名其妙的激動,她感到一種躁動,她既希望著寧凡的手下滑,又有一種恐懼感襲上心頭……    
    火紅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它開始收回一縷縷餘輝,河面上刮過一股股涼爽的風。    
    弄玉小聲說:「河那邊來人了。」    
    寧凡一聽,鬆脫了手。    
    弄玉一溜煙跑到一邊。    
    對岸悄無一人。    
    寧凡開始脫衣服。    
    弄玉驚得睜大了眼睛,問:「你要幹什麼?」    
    「我太熱了,我要游泳。」    
    寧凡迅疾脫下褲子、襯衫、背心、皮鞋……笑著說:「我要裸游。」    
    弄玉驚得後退幾步,說:「你敢,我可要報警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你知道不知道,洗澡避女人!」    
    寧凡脫得只剩下一個褲頭,一個猛子扎入河底。    
    弄玉看到他健美的身材,結實的疙瘩肉,驚歎不已。    
    寧凡有一袋煙的工夫沒有露面。    
    弄玉有些著急了,她大聲叫道:「寧老師,寧老師!寧凡,寧凡!」    
    寧凡仍然沒有動靜。    
    弄玉急得冒了一身冷汗。    
    弄玉自小在河裡游泳,水性極佳,她一頭扎進河裡,在水裡撲騰著,尋找著寧凡。    
    河面上漾起一片白濛濛的水霧,茫茫一片,弄玉有點懵了,她深深地憋了一口氣,扎進更深的河底。忽然,她被一人抱住了,朦朧中她感覺是寧凡。    
    兩個人游上水面,寧凡笑道:「你真愛我。」弄玉這下真急了,用拳頭捶他道:「你怎麼能開這種玩笑?」    
    寧凡道:「我潛游功夫不錯吧,我是在考驗你。」    
    弄玉掙脫了他,生氣地游到岸邊,上了岸,一屁股坐到河灘上。    
    寧凡也游上岸,看到弄玉傷心地哭了,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地望著弄玉,不知說什麼好。    
    弄玉覺得心裡冷,涼風襲來,濕透的衣服緊緊裹著她冰冷的身體,河面上的濕氣一股股襲來,她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寧凡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弄玉甩掉衣服,仍是嚶嚶地哭泣。    
    弄玉終於病了。    
    她一連幾天沒來上課。    
    她一直高燒不退,鄰村的老中醫趕來為她刮痧,她的後背現出6個通紅的血痕。    
    老中醫顫巍巍地說:「她中了寒氣,心火太盛,病得不輕。」    
    寧凡聽說後很懊悔,他幾次上門,弄玉都不肯見他。    
    弄玉的老父親勸他說:「寧老師,你還是走吧,這丫頭脾氣倔得很,犯起性子,幾頭牛也拉不動。」    
    寧凡淒然地望著弄玉房間的窗戶,窗內布簾拉得嚴嚴實實,上面繡著一朵大牡丹花,通紅耀眼。    
    寧凡知道那是弄玉繡的。    
    寧凡再一次來到弄玉的房前,他見不到那朵大紅牡丹花了,也看不到那閃著油燈的光亮了。弄玉走了,她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去了北京。    
    弄玉就是這麼一個倔強的女人,她一生不想見寧凡,就是因為寧凡為了考驗她,傷害了她的自尊心。


第七章深沉的秋天

    老慶聽了弄玉的述說,對她的人品更加欣佩,這才明白,弄玉為什麼昨晚喝得那麼醉,他安慰弄玉,事情都過去了這麼長時間,你不要再想他了,外邊的世界這麼精彩,天涯何處無芳草。弄玉聽了老慶的話,這才舒展了眉頭,臉上露出了笑容。這是一個深沉的秋天。    
    北京顯得格外的冷峻。    
    這天上午,雨亭正在出版社編輯一部散文書稿,忽然接到黃秋水的電話,黃秋水在電話中聲音發顫,激動不已。    
    雨亭還是頭一回聽見黃老如此激動,因為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雨亭,大喜了,來茶屋吧,馬上來,一個驚喜!」    
    「黃老,什麼喜事能告訴我嗎?」    
    「來了就知道了,人生一個驚喜……」    
    雨亭趕快收拾了書稿,跟編輯室主任請了假,出門打了一輛出租車,朝什剎海金薔薇茶屋飛馳而來。    
    金色的霞光一縷縷灑在什剎海的湖面上,泛起一道道光亮,映得人睜不開眼睛。殘花敗柳,早已隨風飄去。舊時的店舖、小橋,影影綽綽,胡同裡曲曲折折,一輛輛三輪車載著黃發碧眼的洋人穿梭而過。    
    雨亭看到金薔薇茶屋,心裡一陣激動。他實在不知道黃秋水所指的大喜是什麼,但是他從黃秋水激動的聲調裡感覺出一種吉祥的味道。    
    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雨亭的心不由怦怦地跳躍著,手心竟沁出了汗,他的臉紅撲撲的。    
    出租車在茶屋前停住了,雨亭付了車錢,來不及拿車票,飛也似的進了茶屋。    
    茶屋裡窗前坐著一個清秀文雅的女人。她梳著黑黑的整齊的短髮,兩隻明亮的清澈大眼睛,深情脈脈地望著遠方,充滿了期待。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晶瑩的淚光。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風衣,窈窕輕盈的身材從勻稱的風衣裡透露出來,顯得矜持,風度翩翩。    
    「雪庵!」雨亭激動地叫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是她,是雪庵!    
    當年在那遙遠的夢幻一般的小山村,她不是隨著浩浩河水隨波逐流了嗎?那鋪天蓋地的洪水,汪洋一片,驚天動地。    
    他清楚地記得那激動人心的一幕:    
    雨亭緊緊地擁住雪庵,在門板上漂了一夜,第二天天明時,靠近了一個高坡,好在兩個人的水性都不錯,嗆了幾口水,身上劃了幾處傷,但並無大礙。    
    太陽升起來了,像一個大火球。風息了,雨停了,閃電消逝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裸露的山坡,水面上漂浮著一些雜物。    
    這是山峰上凸出的一個高坡,長約十幾米,寬約七八米,生著一些灌木叢。    
    雨亭扶雪庵上了高坡,他看看雪庵,又看看自己,已是狼狽不堪。原來雪庵僅穿著一條內褲和一個大紅肚兜,自己穿著一條短褲。    
    雨亭把門板拖上高坡。兩個人坐在門板上喘息著。    
    太陽的玫瑰色與這破敗的景象很不協調。萬道霞光閃爍著,透露出萬千生機。可是茫茫的水面上,卻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些破碎不堪的廢棄物,精赤條條泛白的屍體,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遠遠地,雨亭望見了那棵古槐,還有那個不肯沉沒的古鐘。    
    這個高坡正是一座孤島,除了他們兩個人以外,沒有發現生命。    
    雨亭感到,以前文學中所做的一種描寫,詩歌中的一種境界,如今降臨了。    
    他將面對嚴峻的人生。    
    雪庵身體單薄,再加上她穿得少,身體抖個不停,中午發了高燒。    
    雨亭見了,有些手足無措。他讓雪庵躺在那塊門板上,為她按摩,企圖給她更多的溫暖。但是雪庵依然抖得厲害,臉像紙一樣白。她不斷地喊冷。    
    雨亭望望這高坡,實在沒有什麼遮身的東西。他把灌木叢的綠葉一簇簇拔了下來,蓋在雪庵身上。雪庵就像原始人,又像一個灌木植物人。    
    但是雪庵還是喊冷,渾身哆嗦得更厲害。    
    雨亭有點慌了,他望望四周,白茫茫一片,一望無際,遠處青山如黛。天空,烈日當頭,湛藍湛藍,沒有一絲白雲。    
    雪庵有點恍惚,仍不停地喊冷。    
    雨亭索性俯下身,緊緊地擁住了她,用整個身體緊緊地貼住她孱弱的身體。    
    他吻著她,額頭、臉頰、眉梢、眼睛、鼻翼、嘴唇……    
    雪庵的身體滾燙,臉色緋紅,目光有些矇矓。    
    雨亭真想把身體的全部熱量都給她。    
    雪庵還是喊冷。    
    雨亭忽然有了主意。    
    尿是熱的。    
    雨亭讓雪庵閉上雙目,然後解下褲頭,將尿澆到她的身體上。    
    雪庵稍稍感到好一些。雨亭於是又趴在她的身上。    
    雪庵露出了一絲笑容,喃喃地說:「雨亭,我會死嗎?……」    
    雨亭用手掩住她的嘴,「別說胡話。」    
    雪庵說:「人的生命和死亡,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樣,人力是無法改變的……」    
    雨亭說:「雪庵,換個題目吧。」    
    雪庵的臉龐忽然泛起紅暈,她說道:    
    「雨亭,你相信有靈魂嗎?」    
    雨亭點點頭。    
    「羅素認為,有身體在便有靈魂在,沒有了身體也就沒有了靈魂。」    
    「人的精神是不朽的。」    
    雪庵深情地望著雨亭,說:「雨亭,說心裡話,我很喜歡你,我們是多麼好的朋友。可是我不想欺騙你,我對你的情感不是愛情,是友誼,深厚的友誼……」    
    雨亭聽了,心頭一顫,渾身冷了下來。    
    「我一直試圖找到那種感覺,但是失敗了。實際上,真正的友誼比真正的愛情更為難求;與愛情的急風暴雨相比,它是一種生長得多麼緩慢的植物!最刻骨銘心的友誼不但帶來歡愉,而且帶來痛苦,以至於人的心靈難以承受……    
    雨亭的熱淚簌簌而下。    
    「我已感到很快將離開人世,我去之後,你要把我放回大水之中,我要回歸大自然……」    
    雨亭聽了,呆若木雞,心如冰窯。    
    雪庵咳嗽幾聲,又說道:「我願意在走之前,把一切都給你……」    
    雨亭沒有說話,緩慢地離開了雪庵的身體。    
    雪庵露出慘淡的笑容:「雨亭,我最好的朋友,我求求你,你吻一下我……」    
    雨亭俯下身,默默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雪庵笑了,緊接著閉上了雙目,兩隻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過了兩個多小時,雨亭才從幻覺中回到現實。    
    雪庵靜靜地躺在那裡,她的身體冰涼,兩個雪白的腳丫顯得慘白,大紅肚兜在太陽的照射下十分耀眼。    
    雨亭找來不少灌木的綠葉,掩蓋住雪庵,然後莊嚴地把載有雪庵屍身的門板推進洶湧的大水之中……    
    雨亭立在高坡之上,望著雪庵在大水之中顛沛、漂流,一直沉入太陽落下的地方。


第八章初遇

    雨亭又想起當初在海南天涯海角與雪庵初遇的情景:    
    將近中午,雨亭一個人在金光閃閃的白沙灘上走著。這裡靜寂無聲,只聽見退潮的海浪發出永不休止的節奏聲。雪白浪花翻捲著,呼嘯著,吶喊著,歡呼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匯聚成藍幽幽的海峰,撲天而來,然後又轟然倒塌,全線撤退,匯入浩瀚的大海。    
    驀地,雨亭眼前一亮,不知何時,在細膩柔軟的白沙灘上坐著一個妙齡少女,她盤腿而坐,身著雪白的緊身短裙,烏黑的頭髮隨風飄揚,兩隻雪白的腳丫伸入白沙之中。她手捧一部書,凝神貫注,專心閱讀,旁若無人。她眉清目秀,面如雕塑,目不斜視,似北國少女。    
    海水浸濕了她的雙腳,雙腿和裙擺,但她全然沒有理會,仍然聚精會神。    
    這個少女是誰?她為何獨自一人在這「天涯海角」坐讀?    
    雨亭慢慢走近這少女,他看清了她手中書的名字:《渴望生活》,是寫畫家凡·高的書。    
    海潮又湧了上來,漸漸淹沒了她半個身子,從及她身後墨綠色的挎包,露出照相機,她這才拽過挎包,朝後挪了挪身體。    
    她發現了雨亭,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打量著身邊的不速之客。    
    「你是詩人。」她嫣然一笑,她的美麗勝過任何女子。    
    「你怎麼知道?」雨亭問道。    
    「我會看面相。」她的兩頰微微有點紅暈「你可能來自北方。」雨亭試探地問。    
    她輕盈地點點頭,問道:「你也會看面相?」    
    雨亭搖搖頭,「憑我的感覺,我還猜得出,你家住北京。」    
    她有些驚訝,下意識地環顧自己,「你怎麼知道,難道也憑的是感覺?」    
    雨亭笑道:「憑氣質,北人有北人的氣質,南人有南人的氣質,你出身於北京的書香門第,帶有貴族的氣質,京都的氣質。    
    「是嗎?」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你一個人來的?」雨亭問。    
    「當然,我自小喜歡獨闖江湖,浪跡天涯海角。你呢?」    
    「和幾個朋友,小股部隊。」雨亭看著她清純的樣子,感到賞心悅目。「你一個人不怕劫匪嗎?海南這地方黑道白道上的人都不少。」    
    「我有特異功能,刀槍不入。」她笑得更響了。    
    雨亭坐在她的對面,這才真正看清她的面目。她的眼睛晶瑩透亮,宛如一潭深沉的湖水,凝望你時,似一道強烈的閃電通過兩眼之間,攝入你的靈魂。    
    她是一個頎長而俊美的少女,臉龐橢圓,白皙得如同透明的寶玉;眉毛很黑,她沒有任何修飾,完全是自然的秀美,文雅而生動。她纖細的腰身,隆起的豐滿的胸脯,顯得神秘和美妙,她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裡,顯得神采飛揚。    
    雨亭有生以來還未見過這樣的奇女子,世界上美女如雲,令人目不暇接,而眼前這個白沙灘中的美人,卻是冰清玉潔,風度不凡。    
    少女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西遊記》裡,唐僧西天取經,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妖精變成千嬌百媚的美女來誘惑他,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他斷了七情六慾,所以他是聖人。你是聖人嗎?」    
    雨亭搖搖頭,說道:「我像一場冬雪,悄然落下。」    
    「我的名字恰好叫雪庵。」她的杏核眼泛著光。    
    「我叫雨亭,雨中之亭;你叫雪庵。雪中之庵,多麼美妙的名字,太富有詩意了。」雨亭激動地說。    
    「我本來就篤信佛教,每年都要到普陀山燒香拜佛……」    
    「你的職業?」    
    「你猜……」雪庵翹起她那艷麗的小嘴。    
    「寺廟的神職人員?」    
    她咯咯地笑起來,「我是個電影演員。」    
    「演過什麼電影?」    
    「自己猜去吧。」她頑皮地掃了雨亭一眼。    
    「都是些小角色,我想把她們埋葬了。」    
    「別忘了,歷史是一面鏡子。」    
    「把你的左手伸給我。」雪庵說。    
    「怎麼,你還會看手相?」雨亭把左手遞到她的手上,她的手非常柔軟。    
    「你情感非常豐富。」她嚴肅地說。    
    「是啊,就因為有這種天賦,我才成為詩人。」    
    「你對每一個所喜歡的女人都會持有一種真誠的態度。」    
    「是啊,要不然我決不會為一個女人追到飛機場去。」    
    「你有《紅樓夢》裡賈寶玉的影子……」她淡淡地一笑。    
    「是啊,我喜歡黛玉、寶釵、可卿、晴雯、湘雲、寶琴……你是不是寶琴呀?她是雪中紅梅,你是沙中白雪。    
    雪庵又露出兩個淺淺的酒渦,「我誰都不是,我就是我,一個自由自在的雪庵。我第一次見我丈夫,我感覺他就是我丈夫,他當然對我一往情深,於是我對他說:『你去開結婚證明吧。』也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熱戀,於是就結合了,我感到很溫馨。」她幸福地微笑著。    
    雨亭心中被刺了一下,對於雪庵這個美麗少女,她有沒有丈夫其實對他不應該有反應。她是匆匆過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你幸福嗎?    
    「在寧靜中生活就是一種幸福。」    
    「不覺得平淡無奇。」    
    「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我喜歡過平淡無奇的生活,知足者常樂,能忍者自安。」    
    她望著一望無垠的大海,若有所思。    
    「你的丈夫是什麼職業?他對你似乎很寬容。」    
    「這是一個秘密,每一個人都應當有秘密,暴露無遺就索然無味了。我丈夫說,他是廣袤的大地,我是扎根於大地的雪庵;他能包容我的一切。他很有男人的味道,很講義氣。」談到她的丈夫,她充滿了自信。    
    「你孤單嗎?」    
    她點點頭,「高處不勝寒。在人生的制高點上,有如陽春白雪,和者必寡,當然孤單。有一首詩這樣寫道:我的孤單遠不及一棵樹的孤單,我的手掌無法托起,一片樹葉的重量。這裡長出比太陽更高的東西,蔚藍的天空襯托在一片樹葉上:走進林中,就找到深刻的寧靜;背靠一棵樹就是背靠最後的時辰;更深地進入一片葉子,生命便悄然地透露自身……」


第八章一簇浪花的孤單

    雨亭凝望著大海,思索雪庵吟誦的這首詩的份量。許久,他輕輕吟道:「我的孤單遠不及,一簇浪花的孤單,我的手掌無法托起,一滴海水的重量;潮起更有潮落,一滴海水匯入一簇浪花,融入大海,更深地走進大洋的心臟;地球在這三分之二的大洋中永生。」    
    雪庵又咯咯地笑了,「你真是個詩人,來得真快,才思如潮湧,但可惜是模仿人家的。」    
    雨亭道:「《圍城》的作者錢鍾書先生曾把婚姻比做『圍城』,是城外的幸福,還是城裡的美滿?城裡的人與城外的人似乎也不知道。有人說,在中國,有一部分愛情沒有掌握在夫妻手中,而掌握在情人手中。」    
    雪庵說:「我以為,情人退出舞台首先不在情人自己,而在於婚姻質量的提高。」    
    雪庵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書,接著說:「情人現象是一個極為複雜的社會問題,不是用簡單的道德說都可以解釋的,現在有些人很羨慕薩特與西蒙·波娃模式,但無論如何,男女雙方應是兩顆獨立的星球。」    
    雨亭的右腳有點麻木,他移動了一下右腿。    
    雪庵把兩隻雪白的腳丫從沙裡伸出來,又伸入另一處沙窩。    
    「我喜歡赤腳在沙灘或黑土地上走動,每當這時我會產生與大地融通的感覺,好像自己已經深深扎根於大地之中,就像氣功所言,與地氣接通,如今有的人不願住樓房而願住四合院或平房,就是不願脫離地氣。」    
    雪庵又說:「我接著剛才的話說,薩特與西蒙·波娃作為夫妻各自有各自的情人,彼此又深深相愛,白頭偕老,這是一種模式。日本的情人旅館已有近30年的歷史了,現在仍有著強大的生命力,相愛的男女可以在這裡傾訴甜蜜的愛情,日本的獨身女人越來越多,她們有自己的知心男友,也常來這裡『泛舟』。    
    「中國的獨身女人,特別是獨身知識女性也越來越多,北京就有獨身女性俱樂部,她們經常舉辦沙龍活動,行動比較隱秘。」    
    「但我還是以為,真正幸福的婚姻,應視雙方為整個世界。有些人連感情都不珍惜,見一個愛一個,或像自己的衣服,買一件,扔一件,這樣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如果一個男人只是把女人作為洩慾的工具,那麼他會越來越空虛。如果一個女人只是把男人作為利用的對象,那麼她會越來越墮落。這兩類人最終只能是悲劇。」    
    雨亭聽了這番議論,對雪庵愈加敬重。    
    雪庵又說道:「情人現象產生的原因無非有幾類,一是不願虛偽地去維護無愛的婚姻,二是女性對金錢與權勢的誤區,三是重新嘗試浪漫的愛情,四是性愛本身失去了基礎,五是羨慕浮世榮華,六是婚姻之外的情感補充,而不破壞家庭,七是由崇拜而做情人。我這裡所言的情人范籌寬泛了一些,有的只能屬於姦夫或淫婦,一些人不想把性體驗僅僅限於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在現代社會悄悄時髦了起來。合理的不合法,合法的不合理,這似乎成了一個永恆的矛盾。」    
    雨亭點點頭雪庵接著說:「我國的婚姻基礎有三類,一是高層次的婚姻基礎,即純感情的婚姻,這類婚姻基礎在我國目前的婚姻關係中所佔比重很小,但是它是未來婚姻的發展模式。另一類是亞層次婚姻基礎,即把感情當婚姻的條件之一,還包括了家庭的,物質的,外在的因素。再一類是低層次的婚姻基礎,這種婚姻男女之間很少有感情色彩,只是充當繁殖、延續生命的手段。」    
    「情人有三種境界:第一境界是獨身主義,泛愛與專愛相結合;第二個境界是愛妻或愛夫模範,但到外面與情人幽會:第三個境界是兩人都愛在心裡;到老了,白髮蒼蒼、夕陽西下時,同坐在落滿秋葉的長椅上,一個流下一行老淚說:『我愛你,』但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了。哪一種才是真正的情人境界?    
    「每個人的理解不同。越是文化層次高的人,婚姻越不穩定,越容易陷入情人的怪圈。即使他們常常以理智、修養、情感交叉調理著情人這團亂麻,並把婚姻熨燙得平整,但仍在扮演著一個悲劇角色。在我們這樣的社會環境裡,情人仍然是初級階段。    
    「你知道前法國總統密特朗的浪漫故事嗎?每年3月3日,一支紅玫瑰會準時地送到一位已是暮年的女士家中,她叫卡特琳·蘭芝艾,是密特朗一生無法忘懷的初戀情人。從1938年到1941年,那位女士共收到密特朗的2400封情書。    
    「在這不到4年的時間裡,密特朗還有18個月是在法國納粹戰俘集中營度過的,密特朗平均每天給心上人寫六七封信。」    
    「這的確是一個偉大的愛情故事」雨亭也聽說過這個激動人心的情愛故事。「我崇尚一種偉大的情感,密特朗總統的這種戀情就是一種偉大的情感。」    
    雪庵道:「咱們的談話太嚴肅了,有點沉重,說個幽默故事吧,一人說一個,我先說。丈夫經常跟他的朋友開玩笑說:『別人都怕妻子,我偏不怕,在家裡我就是頭。』這句話被他妻子知道了,她便大聲問丈夫:『什麼?你是頭,那我是什麼?』    
    「丈夫靈機一動,答道:『我是頭,你是脖子,脖子動了,頭才能動。』一句話既為自己解了圍,又說得妻子眉開眼笑。」    
    雨亭也講了一個幽默故事:「妻子對丈夫說『生活中女人需要男人,男人也需要女人。』丈夫問:『男人為什麼需要女人呢?』妻子笑著說:『如果世界上沒有女人,誰來給你們縫褲子呢?』丈夫回答:『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女人,那麼我們誰還需要穿褲子呢?』。」    
    雪庵問:「你喜歡勞倫斯嗎?」    
    「喜歡,他的幾部小說我都讀過。」    
    「在性愛問題上,勞倫斯接近於弗洛伊德的觀點,即文化的終極原因就置於男人和女人的性愛關係上。他把性愛視做存在的最高形式。當我們開始與一個異性遭遇在存在中時,靈魂中點亮著那盞意識的燈似乎被碰倒了,它掙扎著,隨後便是一片黑暗。在黑暗與黑暗的擁抱中,男人和女人便進入到了深不可測的生命之中。黑暗本身就是完滿的存在,它造成完滿存在的一切條件,那麼就無需視覺、無需語言的交流,外部世界被廢棄之後,剩下的是自身神秘莫測的身體。好了,我們不再討論這種純理論問題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雪庵說著,俯下身穿上白色的高跟鞋,拿起了挎包。    
    「你住在哪裡?我們一起去吃飯吧。」雨亭不願這麼快地與她分離。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也不要問我到哪裡去。再見,時代的詩人!」雪庵挎起背包,快活地一蹦一跳地離去了。白沙灘上留下她款款的深深的足跡。    
    她走遠了,慢慢地變成一個小白點,漸漸地消失了,消失在地平線上。    
    雨亭疑疑惑惑,恍恍惚惚;茫茫然然,朦朦朧朧。    
    這是幻覺嗎?    
    真是奇特。    
    風完全靜止了,波浪也平靜下去了;無際的沉寂籠罩了整個空間,在大自然的交合中,一切都靜默了;大海在蔚藍色的天空下赤裸出它的腳腹,海面上激起一陣顫慄,一片抽搐……    
    天涯何處無芳草。    
    雨亭又想起去年春天他和雪庵去她的故鄉尋根的經歷。    
    春天悄悄地來到人間,溝渠裡,敗葉在腐爛,黃色的、紫色的、粉紅色的野花在潮濕的草叢中開始探頭出來。整個原野上,從鄉村的院落裡,從滲透了水分的耕地裡,從高高的山脊上,到處可以聞到一種潮濕的發酵似的氣息。無數嫩綠的幼芽從褐色的泥土裡鑽出來,在融融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田野裡流淌著潺潺的流水,就像是一曲悠揚的音樂。一條蜿蜒的小河,奮力掙脫開它的一切束縛,水草、泥石、橫木,永無休止,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著。野雁在鳴叫,啄木鳥在敲,彎腿的小山羊在慢慢地嚼草,銀灰色的馬在山坡上徘徊,河旁洗衣農婦快活地交談,車伕趕大車的吆喝聲,都給這清新的鄉村田野增加了春意。    
    雨亭坐在雪庵駕駛的桑塔納轎車裡,一陣陣湧起莫名其妙的激動。    
    人生真是奇妙,前幾天還圍坐在客廳裡高談闊論,如今卻坐在雪庵的車裡沉浸在齊魯大地的翠色裡。    
    雪庵開車很認真,說話時,兩隻眼睛還緊緊盯著前方。兩個人從北京一路南下濟南,又往東開向平原,飽覽了鄉村的秀色。    
    雪庵從內心裡喜歡大自然,嚮往真實的東西。如今離自己的家鄉越來越近了,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第八章別有味道

    今天天濛濛亮,雪庵和雨亭就從濟南出發了,霧氣一團團翻捲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雪庵小心翼翼地開著車,雨亭十分緊張,仔細搜尋著前方。    
    轎車駛過一片村莊,雪庵感到被軟綿綿的東西絆了一下,她叫聲不好,立即剎車,打開車門,俯身探視。    
    雨亭也打開車門,下了車,他往前望去,驚呆了;只見在霧雲重重之中,淺黃色的路面上,站著一片銀灰色的野鴿子,個個凝望著,諦聽著,許久不肯離開。    
    雪庵淒楚楚地用雙手從車底捧出一隻血淋淋的屍體。    
    這是一隻潔白的野鴿子,頭頂有一小縷黑色的毛,潔白如雪的野鴿子,肚皮上溢滿了鮮血,殷紅殷紅的,鮮血「滴滴答答」流了下來,落到雪庵深藍色的背帶裙上,落到堅實的黃色的土地上。    
    「它死了,一個小生靈離開了這個世界。」雪庵悲哀地說。    
    雨亭見到這般情景,也感到淒楚,一隻野鴿,它畢竟是小生靈啊!    
    「這是命運的安排,天降大霧,送走飛翔的生命。」雨亭勸慰道,扶起了雪庵。    
    雪庵顫顫巍巍地雙手捧著小鴿子,來到路旁,撿起一塊尖利的石頭,挖了一個小坑。她又找來一叢小草鋪在坑底。    
    「這便是它的墓穴。」雪庵說完,把小鴿子平穩地放入坑內,又找來一捧野花,紫色的、黃色的、粉紅色的、白色的,紛紛揚揚灑了一坑,然後堆起一個小土丘。    
    「雪庵,你看。」雨亭指著她的身後。    
    雪庵回頭一看,怔住了。只見那片小野鴿,齊刷刷地飛到這邊,個個昂著頭,圓睜著眼睛,一眨不眨,褐紅色的雙爪站立於地,一副莊嚴的樣子。    
    雪庵見了,更加感動,於是雙膝跪地,在那小土丘上磕了三個頭。    
    雪庵一回頭,那片小野鴿不見了,淺黃色的土路上,一片淺淺的爪痕。    
    「奇了,真是奇了。」雪庵暗暗叫道,走到轎車旁邊,最後看了一眼小土丘,然後戀戀不捨地上了轎車。    
    雨亭也上了轎車。    
    雪庵踩了油門,轎車原地不動。    
    她下了轎車,走到後面,只見車尾被撞,水箱漏了,水灑了一地。    
    「雨亭,糟糕,車被撞了,走不成了。」雪庵沮喪地說。    
    雨亭聽了,慌忙走出轎車。跑到後面一看,果然如此。    
    雨亭想起來了,在他們為小鴿子入葬的時候,有一輛運煤的大卡車路過,可能就是被這個龐然大物撞的。    
    「怎麼辦?這荒天野地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雪庵焦急地望著後面,茫茫大霧,沒有車的影子。    
    「用手機打電話。」雨亭說。    
    「你真是聰明過度了,哪裡有汽車修理部的電話,這水箱需要電焊。你這個書獃子,有什麼用?」雪庵氣鼓鼓地一屁股坐到路旁的一個土墩上。    
    雨亭說:「天無絕人之路,說不定會有車來,把這輛車拖走。    
    雨亭睜大了眼睛朝前後張望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一輛車通過。    
    雪庵感覺有點冷,從車裡拿出一件夾克衫披上。    
    雨亭從車後備箱裡拿出兩瓶汽水,一瓶遞給雪庵。    
    雪庵說:「我不喝這個,我喝純淨水。」雨亭又從車後備箱裡摸出一瓶純淨水,後備箱裡放滿了麵包、罐頭、飲料、礦泉水,還有雨具、塑料布、衛生紙等。    
    雪庵接過純淨水,擰開塑料蓋,「咕嘟嘟」一仰而盡。    
    雨亭喝著北冰洋汽水,他太愛喝北冰洋汽水了。北冰洋汽水在一段時期內銷聲匿跡了,直到前些年又冒出來。他興沖沖地買了一瓶,擰開瓶蓋,一喝,味道不對,原來是假冒偽劣產品。在一段時期內,假的不少,有人戲稱,就是敵敵畏也是假的。一個姑娘失戀了,買了一瓶敵敵畏,一狠心喝了,卻奇跡般的活了下來。她天真地認為,天不滅我!於是不想死了。打假後,北冰洋汽水貨真價實,那甜絲絲,香噴噴的味道又回來了。    
    臨行前,雨亭買了一箱放進轎車後備箱裡。    
    「雨亭,有車來了。」雪庵叫道。    
    雨亭也聽到了汽車喇叭聲,他跑上去,只見一輛奧迪小轎車飛馳而來。    
    「停下,停下!」雨亭叫道。    
    奧迪轎車飛也似的開過來,車內有人嘟囔著:「找棺材板錢呀!」    
    雨亭聽見了,跳起腳罵道:「你他媽才找棺材板錢呢!」    
    雪庵聽了,咯咯笑道:「現在都興火化了,誰還用棺材。」    
    雨亭也笑道:「那你剛才還挖個坑……」    
    雪庵聽了,又不言語了。    
    雪庵站了起來,對雨亭說:「可能是人家見你是男的,不理睬。我站到路中央攔一攔,試試。」    
    雨亭閃到一邊,雪庵來到馬路中央,前後環顧。    
    天下起霏霏細雨,小雨滲入鬆軟的泥土,滲入泛青的潮濕的莊稼地,滲入飲煙裊裊的農舍中。    
    這是地道的春雨,清新,滋潤。    
    小雨絲絲,飄落在雪庵的頭上、肩上,滑落下來,飄灑開來,浸濕了她褐色的夾克衫,浸濕了她深藍色的背帶褲。    
    雨亭從後備箱裡找出一把花傘,悄然來到雪庵的身後,撐開了花傘,像一朵飄飄欲飛的大紅蝴蝶。    
    雨亭聞到了花的芳香,好像是從雪庵的身上散發出來的,絲絲的雨,白白的霧,伴著她身體的芬芳,在風中飄散著,在雨中瀟灑著。    
    雨亭有些陶醉,他瞇縫著雙眼,小心地撐著花傘,拚命地吸吮著……    
    又一輛黃河牌大卡車飛馳而來。    
    「師傅,我的車壞了,幫幫忙……」雪庵的聲音像鄉間的風鈴聲。    
    卡車內的師傅瞟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雨亭,把煙屁一吐,開走了。    
    雪庵回頭發現了雨亭,叫道:「你怎麼又來了?」    
    雨亭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撐著花傘,慢慢地退身,退到轎車旁,隱到轎車後面。    
    又過了有一袋煙的工夫。    
    雨亭聽到拖拉機的聲音。緊接著一個老農民駕駛著拖拉機來了,拖拉機上坐滿了男男女女。    
    拖拉機停在了雪庵身邊「姑娘,雨天站著可別凍著,餓了吧?」老農民把一個貼餅子塞到雪庵的手裡。    
    雪庵問:「老伯伯,前面有汽車修理部嗎?」    
    老農民回答:「有,有,大概有60多里路吧。」    
    拖拉機開走了,一股濃烈的柴油味飄蕩在空間。    
    天黑了,像一面黑色的大網罩了下來,路面上變得安靜了。    
    潮濕更重了,雪庵躲進了轎車,打開了轎車內的頂燈,橘黃色的光暈瀉在她無奈的臉上。    
    雨亭從車後備箱內取出麵包、牛肉罐頭和香蕉和雪庵一塊吃。    
    雪庵勉強吃了一瓣香蕉。    
    雨亭打開牛肉罐頭,用勺子挖了一塊熟牛肉遞給雪庵。    
    雪庵說:「我已多年不吃肉,平時就吃一些新鮮青菜。」    
    雨亭說;「那我到附近莊稼地裡拔一點青菜給你吃。」    
    雨亭說著,打開車門,走下車,摸進附近的莊稼地。    
    月亮在青色的氛圍中悄悄地升起來了,晚間的霧,輕輕地流動,升到樹梢,像紗一樣,似雲,似煙,似一股淡淡的氣流。    
    月亮穿過雲霧,把透明的光輝灑在大地上,一切像用銀子鋪的,映出了閃動的月亮的影子。    
    雨亭在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雨亭終於摸到了一片蘿蔔地,挖出幾個小紅蘿蔔。然後捧在懷裡,又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回了轎車。    
    雪庵見到雨亭捧的新鮮小紅蘿蔔,喜出望外。    
    雪庵滋滋有味地嚼著,聲音細微,嚼得很小心,好像在品味一件美麗小巧的瓷器。    
    雨亭心裡也很快活,在這溫馨的春夜,與雪庵同棲於鄉間馬路的轎車內真是別有味道。    
    雪庵吃完蘿蔔,用手帕拭了拭嘴,微笑著對雨亭說:「我去方便一下,你可不許偷看。」    
    雨亭笑著說:「我是解剖人生的,什麼東西沒見過。」


第八章緊緊相擁

    雪庵方便後回到了轎車裡,心情開朗許多,話也多了起來。    
    雨亭說:「想當年在工廠時搞野營拉揀,隊伍開到四海縣山溝裡,團長一聲令下,男左女右,黑漆漆的夜裡,響起一片雨聲,還夾著一陣陣雷聲。」    
    雪庵眉毛一揚,說道:「我看過你寫的《西遁風雲錄》的小說,裡面寫慈禧西逃到河北一片莊稼地,要方便了,貴妃和宮女們圍成一圈,慈禧圍在中央。手紙是一片玉米葉子……人就是這樣,順其自然。我覺得,讓人體的自然之泉,洩到廣闊的土地裡,滋潤了大地,又養育了五穀雜糧;五穀雜糧又養育了無數的人,循環往復,以至無窮,從低級向高級,不斷遞進,多麼有趣,就像人赤條條而來,赤條條而去……」    
    雪庵說著說著,不由自主地打開了轎車內的音樂。    
    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樂曲忽而激越,忽而沉緩,在這寂靜的原野上迴盪著。    
    雨亭嚼著蘿蔔,忘情地欣賞著這樂曲:他的生命彷彿融進了這樂曲中,彷彿來到了奧地利那青翠色的田野,看到了尖角的木屋,金子一般的小河:看到了牧羊女揮動著鞭子,在白絮一般的羊群中穿行。天,湛藍湛藍;雲,自由自在。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聲望鄉的牧笛聲……    
    雨亭竟把蘿蔔皮和蘿卡根都吞進腹中。    
    雪庵撲哧一聲笑了,說道:「你的魂被誰勾走了?」    
    雨亭的思緒回到現實之中。    
    雪庵說;「如果女人是一隻船,她希望男人是一個縴夫,拉得慢和快是其次。」    
    她看重的是男人為自己流汗賣力氣的樣子。    
    雨亭笑道:「就像《縴夫的愛》中的於文華和那個小伙子。    
    雪庵道:「我看你總是生機勃勃,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你就是在憧憬中生活的男人。」    
    雨亭關掉了轎車車廂裡的燈,他悠悠地說:「希望是一種要付出代價的奢侈品,只要用智慧和勞動才能將希望變成現實。只要存在著希望,生活就有動力。    
    「生活上處境困厄的時候,事業上遭受挫折的時候,被敵人圍攻和被朋友出賣和拋棄的時候,只要希望之火不滅,就能找到出路,走出困境。我認為,男人生命的最強烈的光芒,不是來源於他大獲成功的時候,而是來自於他瀕臨絕境仍然凜然堅持的那一瞬間,來自於他從失敗中踉蹌站起來的那一瞬間。」    
    雪庵幽幽地說:「這段話還真有點男子漢的味道,像男人身上那種濃烈的煙草味道。」    
    雨亭說:「雪庵,我總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憂鬱的氣質。我覺得你有著充裕的物質生活,丈夫又不怎麼管你,你的生活自由自在,你還有什麼憂愁呢?」    
    雪庵想說出丈夫不管自己正是她的憂愁所在。丈夫為拍電影和電視劇浪跡天涯,接觸外界的機會很多,難免生出許多情緣。不知有多少美麗動人的女孩環繞於他,又有多少佳人做著電影夢。丈夫不管她,可能正是心有內疚的表現,也可能是另有心上人的緣故,總之,丈夫越是對她寬容,她越是覺得孤獨。    
    雨亭說:「憂愁,說到底是人的患得患失本性的自然流露。沒有得到的,擔心得不到。已經得到的,又怕再失去,於是就貫穿了人生。一個人如果不能從愁悶中解脫,不但難以有大的成就,而且也不能享受人生的真正快樂。與其為潑出去的水惋惜,不如再提一桶水。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雪庵說:「這些道理我都懂,愁一愁,白了頭;笑一笑,十年少。」    
    正說著話,雪庵側著身子仔細聽著遠處的動靜。    
    雨亭以為來了生人,警覺地望著四方。    
    雪庵說:「我聽到了水的聲音,雨亭,你聽,但願不是幻覺。」    
    雨亭努力使自己靜下來,他也仔細地聽著。    
    果然是水的聲音,聲音由遠而近。    
    雪庵驚喜地說:「可能是一條河,一條大河,奔流不息的大河。」    
    雨亭說:「奇怪,白天怎麼沒有看到?」    
    兩個人下了車,朝水響的地方摸去。    
    雪庵走得挺快,很快把雨亭甩在後面。    
    走了沒有三四里地,走上一個高坡,雪庵站在高坡上叫道:「啊,真是一條大河!」    
    雨亭緊跑幾步,也奔上高坡,只見眼前出現一條銀光閃閃的大河,緩緩地流著,對岸有一片密密匝匝的樹影,皎皎月下,河中映出樹的倒影。旁邊有一座石橋。    
    雪庵歡快地跳下河堤,雨亭也隨她下了河堤。    
    雪庵高興地說:「這河水多清涼,我要下去游泳,洗一洗身上的晦氣。」    
    雨亭道:「這河水看樣子挺深,下去有危險。再說水太涼。」    
    雪庵咯咯笑道:「你還不知道吧,我是冬泳冠軍,曾經橫渡昆明湖。雨亭,你背過臉去,不許偷看。」    
    雨亭順從地將身子背轉,望著石橋。這石橋果然也很古老,飽經車輛驢馬的踐踏,灰濛濛的一片。    
    「雨亭,好了。」雪庵已撲通跳進水中,浪花飛濺。    
    雨亭見地上狼藉著她的衣裙、鞋子。    
    雪庵像一尾小白魚盡情地在水中翻騰、穿梭。    
    雪庵游泳的姿勢確實很優美,兩隻雪白的手臂似兩隻白槳,有節奏地划動著。她烏黑的頭髮披散在水中,像一朵黑色的睡蓮。    
    「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雪庵在水中吟著詩,似浪裡白條疾行。    
    雨亭看怔了,這彷彿是美人出浴圖。人生如此美好,她真是精雕玉琢的精品。    
    雨亭怕雪庵有閃失,於是脫掉衣服,只穿一條內褲,也跳入水中。    
    河水不像他想像的冰冷,反而有些溫暖,暖暖的水流滋潤著他的肌膚,使他產生一種異樣舒服的感覺。離河岸近的地方,水並不深,腳底能踩著一些碎石,有點紮腳。    
    雨亭向雪庵游去,剛游了六七米,便覺得躍入一個深淵,腳踩不著底,水流湍急,浮蕩著一些搖搖欲墜的水渦。一些墨綠的水草纏繞著他的身體,他的臉,癢癢的,鬆鬆的。    
    雪庵忘情地嬉戲,奮力向遠方游去。    
    一群亮晶晶的東西湧了過來。雨亭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群河魚;它們成群結隊,很快遊走了。    
    又有一隻小精靈游了過來,雨亭抓住它,原來是一隻墨綠色的青蛙。它鼓著兩隻眼睛。友好地望著雨亭,露出白的肚皮。    
    雨亭放掉青蛙,放眼朝前望去,雪庵沒了蹤影。    
    他有點慌了,大叫:「雪庵!雪庵!」    
    雪庵沒有應聲。    
    雨亭的兩隻腳先是顫抖,緊接著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奮力往前游去。游著,游著,忽覺右腿被一雙柔軟的手抱住了。他感覺是雪庵的手,溫溫的,柔柔的。    
    雨亭向下摸去,摸著一個絨絨的軟軟的東西,再一伸手,手滑掉了。他再一次下滑。攔腰抱住了一個白鳥般的柔軟的身體。    
    原來雪庵被河底的小草絆住了。    
    雨亭費力掙脫了紛亂的雜草,挾著雪庵向上游去,一會兒浮出了水面。    
    雪庵已精疲力盡,任憑他游到岸邊。雨亭費力把雪庵推上岸。    
    雪庵橫臥在沙灘,她美麗動人的胴體在溶溶的月光下,閃爍著瑩瑩的光。    
    原來雪庵在裸泳。    
    雨亭也上了岸。    
    雪庵看到雨亭,露出燦然一笑。    
    「要是沒有你,我早與大自然融為一體了。」雪庵淒涼地說。    
    「怎麼會呢?」雨亭一陣激動,眼裡含滿了淚。他忘情地撲到雪庵身上「我不能沒有你,我愛……你!」雨亭在雪庵臉上落下無數的吻。    
    雪庵也伸出兩隻雪白的臂膀,攬緊了雨亭,眼裡閃動著晶瑩的淚花。    
    雨亭覺得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夜幕的黑暗更激起了情慾,他兩眼矇矓,雙頰火紅。膨脹起來的身體戰慄著……    
    雨亭深深感到雪庵粉白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杏仁般的苦香味,以及她纖白的手指的力量。    
    「我愛你,雨亭……」她呻吟著,完全沉醉在這熱烈的生氣盎然的熱吻之中,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她覺得她的身體在往上浮,完全忘記了周圍的存在……    
    雨亭幾乎淹沒了雪庵,他緊緊地抱住雪庵,在她的身體上吻著……    
    忽然,雪庵猛地翻了一個身,嗚嗚地哭起來。    
    雨亭不知所措。    
    「雨亭,你原諒我吧,我不喜歡性,我崇尚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我說過,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是連在一起的……」    
    雪庵說完,抱起衣服,向夜的深處走去,一會兒便消失了。    
    長時間的靜默。    
    草蟲似乎停止了奏樂。河邊的一隻青蛙,忽然用力地叫了幾聲,以後大地歸於一片寂靜。    
    雨亭回到車裡時,雪庵已穿好衣服在後座上睡熟了。    
    雨亭無奈地望著心愛的女人,久久地望著……    
    往事如煙,歷歷在目,如今雪庵又奇跡般的出現了,怎能不讓雨亭激動萬分。    
    坐在窗前的雪庵緩緩轉過身。    
    「雪庵,真的是你?!」雨亭熱淚盈眶,衝上前去。    
    雪庵睜大了眼睛,望著雨亭,全身顫動著,陽光從窗口瀉進來,輕輕地灑在她身上,就像鑲了一層金色的光彩,籠罩在金色的光輝裡。    
    雪庵笑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撲簌簌滾了下來。    
    「雨亭,雨亭……」她大叫著,撲上前,張開了雙臂。    
    二人緊緊相擁。


第八章山農叫山寶

    雨亭感覺到雪庵身體的溫度,暖融融的,就像柔軟的絨被,他又聞到了雪庵熟悉的甜甜的氣味,杏仁一般的清新氣味,從她的薄薄的嘴裡,從她的鼻翼裡,從她柔軟白皙的身體裡,溢出來,淌出來,包裹了雨亭的身體。    
    雨亭情不自禁,熱淚滾滾,他生平還是第一次流淌這麼多的淚水。    
    雪庵的淚水,像潺潺的小溪,細細的,溫溫的,淌在雨亭的右肩上。雨亭感到非常幸福,這幸福用語言難以形容,真是銷魂時刻,誰解其中味!    
    雪庵輕輕地說:「雨亭,在你的一生當中,肯定走過不少橋吧,有木架的、石造的、混凝土築的,也有鋼鐵構成的,它們的功能都一樣,讓你到達彼岸,它們都是默臥在流水之上。我就是橋,我要讓你到達彼岸。」    
    雨亭吻著她說:「你是我生命的橋。在這時代的洪流之中,你給我力量,給我希望。」    
    雪庵又一次湧出了淚水。    
    雨亭輕輕拭去雪庵臉上的淚水,把唇貼住雪庵的唇,這一次雪庵沒有迴避,張開了殷紅的嘴唇,彷彿要把雨亭深深地吸進心裡……    
    原來那天傍晚,在那座洪水圍攻的「孤島」上,雪庵並沒有停止呼吸,她因為高燒昏迷過去。情急中的雨亭一時手腳慌亂,認為她氣息全無,悲傷地將她送入大河之中。    
    雪庵醒過來時已到了另外一座「孤島」上,一個以採藥為生的山農救了她。山農叫山寶,是個孤兒,40多歲,長年棲於深山,以採藥為生,至今未婚。他把雪庵背到一個山洞裡,升起篝火,從背簍裡取出草藥,為雪庵擦身降溫,同時服侍她喝了藥劑。第二天上午,雪庵醒來,看到衣衫襤褸、相貌醜陋的山寶,吃驚不已。山寶告訴她實情,雪庵回憶起前後情景,感慨不已。    
    幾天後洪水退去,雪庵要求下山,去尋找雪亭,山寶不允。    
    山寶說:「妹子,我真心喜歡你,你就做我的女人吧。我採藥,你熬藥,我賣藥。我為你做飯,你給我洗衣服。咱們就在這深山老林裡快快活活地過日子。」    
    雪庵說:「山寶哥,你救了我,我終生不忘,你的大恩我一定重報。我有丈夫,有家庭,我的家在北京,我會給你一筆錢的。」    
    山寶搖搖頭,問:「你是不是嫌我窮?」    
    雪庵搖搖頭。    
    山寶又指著自己的臉問:「是不是嫌我醜?」    
    雪庵又搖搖頭。    
    山寶伸出雙手,問:「是不是嫌我髒?」    
    雪庵還是搖搖頭。    
    山寶愴然淚下,「除了你,我半輩子沒有碰過女人。我見了你的身子,用了你的身了,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雪庵聽了,似乎明白了什麼,臉漲得通紅,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兒,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樹枝衣,那是山寶用樹枝編織的「衣服,」自己的衣服早在洪水的衝擊下流失了。    
    雪庵「啪」地打了山寶一個耳光。    
    山寶叫道:「妹子,你為什麼打我?!」    
    雪庵恨恨地叫道:「打的就是你!」    
    山寶哭道:「我也是人啊!我從心裡喜歡你,你長得好俊俏!皮膚像粉皮兒,身子像嫩藕,臉像大蘋果……」    
    雪庵氣得又打了他一個耳光。    
    山寶見雪庵執意下山,生怕失去她,於是把雪庵用繩子綁在樹上。    
    雪庵大聲呼叫,微弱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    
    山寶哈哈大笑,手舞足蹈,他對雪庵說:「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沒有人聽見,以前這是八路軍的根據地,連日本小鬼子都爬不上來。你叫喚只能把野獸招來。」    
    雪庵一聽不再喊了。    
    夜裡,果然來了一群狼。    
    它們嗷嗷叫著,圍著火堆,就是不敢上前。    
    雪庵嚇得急出一身汗,手腳被捆綁動彈不得。    
    山寶圍著火堆跳舞,一手拿著吃飯用的破鐵桶,一手拿著根樹棍。    
    這群狼有十來只,大狼、小狼、老狼,一個個齜牙咧嘴,垂涎欲滴。    
    山寶朝它們叫道:「小的們,來啊,來啊!跟爺爺跳個舞!奶奶不跟我跳,你們跟我跳!」    
    雪庵在一旁聽了,哭笑不得。    
    山寶把樹棍捅進火堆,燒著了,朝那些狼衝去。    
    山寶大叫著:「衝啊!山寶的軍隊進攻了!衝啊!」    
    那些狼連滾帶爬四散而逃。    
    雪庵看到這般情景,「噗哧」笑出聲來。    
    山寶凱旋而歸,口中大呼:「狼兵敗了,狼兵敗了!」    
    山寶回到雪庵身邊,俯下身來,笑道:「報告老婆,狼兵敗了,山寶的軍隊勝了。」    
    山寶「唉喲」一聲叫道:「老婆受傷了……」    
    他見到雪庵大腿間流下一片殷紅的鮮血,在樹枝間時隱時現……    
    山寶驚慌不已,自言自語道:「啥時候狼兵衝過來的呢?」    
    山寶拿起一片樹葉,想為雪庵擦去腿上的血跡。    
    雪庵拚命扭動著身體,叫道:「不要碰我!」    
    山寶愣住了,說道:「我看著心疼,這是為你好。」    
    雪庵道:「沒關係。」    
    山寶見雪庵態度安詳,放下了樹葉,一屁股坐在地上。    
    山寶製作了一個大鐵籠子,留下一個小門,把雪庵關在裡面。他在籠子裡放了一個木桶,,為雪庵大小便使用。    
    山寶下山用草藥換了一些糧食、蔬菜、肉類、衣物、用品上山,寄存在山洞裡。他特意給雪庵選了紅衣翠褲,讓雪庵換上,脫掉了樹枝衣,雪庵換上布衣褲,感到十分舒服。山寶心靈手巧,很快搭起兩間小草屋,把鐵籠子安放在其中一間草屋內。    
    山雨傾瀉,狂風大作,山寶把草屋的門緊緊閉上。炎炎夏日,山寶站在鐵籠邊用大蒲扇為雪庵納涼,並扑打蠅蚊。每逢雪庵大小便時,山寶便自覺迴避,然後用水清洗木桶。山後有一潺潺小溪,泉水清涼,每逢一周傍晚,山寶便帶雪庵出了鐵籠,來到溪邊,讓雪庵洗浴,他自覺避到一邊,遠遠監視。天長日久,雪庵飲泉為生,又吃新鮮糧食和蔬菜,身體反而結實許多。偶遇寒風,也不輕易感冒。使雪庵最為難受的是沒有書讀,平時在北京,她以讀書為樂,幾乎每日都在書屋裡,有時還要揮毫寫書法。聽不到新聞,看不到DVD獲獎影片,也使她十分煩惱。    
    真是與世隔絕,既不是世外桃源,也不是蓬萊仙境,倒有點像原始社會。    
    山寶過得十分快活,有雪庵這麼一個如花似玉文雅嫻靜的年輕女人為伴,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艷福。真是天賜良機,命中有運,一場浩淼的大洪水,竟然漂來一個精赤條條的佳人,福分不淺。雖然她不承認是我的女人,但是她跟我同呼吸共命運,同居一室,共同生活,這不是夫妻是什麼?山寶的女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有一次,山寶悄悄溜下山,從集市上買了一個「喜」字回來,貼在門上,洋洋得意。    
    雪庵因為關在鐵籠之中,沒有發現。一次洗浴歸來,發現了喜字,勃然大怒,一把扯掉。    
    山寶一見,有些著急,叫道:「老婆,老婆,不要撕,不要撕,才貼了幾天。」    
    雪庵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反正也不是真夫妻,山寶,你下山給我買一本書。」    
    「什麼書?」    
    「名字叫《一隻繡花鞋》。」    
    「好,我明天就下山。」


第八章一隻繡花鞋

    山寶第二天一早下山,悄悄摸進縣城的新華書店。    
    他在書架上翻來翻去,也沒有見到《一隻繡花鞋》。    
    售貨員見他急得滿頭大汗,問道:「同志,你找什麼書?」    
    山寶嘻嘻笑道:「我找一隻繡花鞋,我不識字,沒進過學堂,是我老婆讓找的。」    
    售貨員說:「已經賣過去了。」    
    山寶一聽,急了,說道:「不行,我老婆非要不可,不然不讓我上床!售貨員阿姨,您行行好,找一隻吧。」    
    那位售貨員剛18歲,一聽山寶喊她阿姨,心裡不悅,平時她就好美,喜歡照照鏡子,聽說現在興整容,可自己又沒錢整容,她的氣不打一處來,立即推搡山寶說:「去,去,這兒沒有你找的破鞋爛襪子,出去!」    
    山寶被趕出門,衝著書店叫道:「你什麼服務態度,你長的那德性,臉蛋還不如我老婆的屁股好看呢!」    
    山寶怏怏不樂地來到農貿市場,正見一個攤上掛著幾隻繡花鞋,心中大喜。    
    他思忖:老婆要一隻繡花鞋,書上寫的不如真的,乾脆我買一隻帶回去,討老婆喜歡。    
    山寶問了繡花鞋的價錢,十元錢一雙。    
    山寶想買一隻,討價5元錢。    
    賣鞋的胖女人嘟囔道:「買鞋都買一雙,哪兒有買一隻的?聽著都新鮮!」    
    山寶瞪大了眼睛,叫道:「我就買一隻!」    
    胖女人叫道:「你眼睛瞪得比牛還大!你老婆是不是殘疾人,就一隻腳!那隻腳叫哪個野漢子偷去了?」    
    山寶一聽胖女人侮辱雪庵,氣得直哆嗦,他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再加上圍攏看熱鬧的人多,臉上掛不住,於是一拳打在胖女人的左胸上,只覺得像個厚厚的綿墊子彈了回來。    
    「好哇,你敢奇襲老娘的奶頭山!你吃了豹子膽了。」胖女人咆哮一聲,一頭朝山寶撞過來。    
    山寶躲閃不及,一個踉蹌倒在地上。他見圍觀的人哄堂大笑,又羞又惱,順手抄起旁邊立著的一個竹竿,一竿扎中胖女人的屁股,只覺得像紮了城牆一樣。    
    胖女人又一聲大叫,轉過身來又一頭朝山寶撞來。    
    山寶這回有準備,一閃身,胖女人撲了一個空,一頭撞在攤位上,繡花鞋「嘩啦啦」落下來,一根繩拴住了她的脖子,七八隻繡花鞋落在她的腦後,眾人又一陣哄堂大笑。    
    胖女人朝攤位大叫:「傻老公,你還不快出來!」    
    胖女人的丈夫起初只躲在一邊看熱鬧,如今見老婆有些吃虧了,於是閃了出來。    
    山寶抬頭一看,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這是一個粗壯如牛的漢子,光著上身,袒露著濃濃的胸毛,有點像當年梁山泊好漢一百單八將中的赤髮鬼劉唐。    
    那壯漢呵呵乾笑幾聲,衝到山寶面前。    
    山寶嘻嘻笑道:「大哥,多有得罪,我不過是買一隻繡花鞋。」    
    壯漢也不言語,像拎一隻雞一般拎起山寶,打了一個轉兒,說:「我擺了十幾年攤,怎麼也沒見過你這個花邊蚊子!」    
    山寶說:「我一直住在山裡,早時不怎麼下來。」    
    壯漢笑道:「原來是佔山為王的山大王,今天我倒要領教領教!」    
    山寶道:「不敢,不敢,我是一個採藥的,沒有功夫。」    
    壯漢呵呵笑道:「原來是採花的,我倒要看看你是雌蝴蝶還是雄蝴蝶?!」    
    壯漢說完,一把揪下山寶的褲腰帶,將他的腦袋塞進褲襠之中。山寶露出又乾又瘦黑黝黝的小屁股。    
    胖女人一下抄起繡花鞋,照著山寶的屁股亂打,一邊打一邊說:「看你還敢不敢撒野!」    
    一連打了幾十下,愈打愈凶。山寶的屁股一下腫起來。    
    圍觀的女人多已散開,只剩下幾個好事的男人觀看。人群中有幾個愛管閒事的人過來勸道:「老大,饒了他吧,他不是本村人,不懂規矩,教訓一下就行了;打壞了,警察來了,你也擔待不起。」    
    胖女人一聽,住了手,對壯漢說:「老公,我見到你的心思了,饒了他吧,打壞了要吃官司的。」    
    壯漢見女人說情,於是把山寶往地上一摜,揚長而去。    
    山寶連爬帶滾爬到山頭時,天已大黑。他摸到小草屋前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瞧,一隻野狼臥在草屋門前睡著了。    
    他用腳踢了野狼一下,那野狼捲起尾巴溜走了。    
    他惦記著雪庵,進屋直奔鐵籠。    
    雪庵半倚著鐵籠睡著了。    
    山寶湊過去,用手摸著雪庵的臉,嗚嗚地哭起來。    
    他哭得如此傷心,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雪庵被哭聲驚醒,睜開了眼睛,皎潔的月光輕輕地瀉在她的臉上。她就像一尊觀音,安詳,莊嚴。    
    「你怎麼了?」雪庵柔聲地問他。    
    山寶哭得更傷心了。    
    雪庵關切地問?「山寶,誰欺負你了?」    
    山寶抽搐得更厲害,雙肩不停地抖動,上氣不接下氣。    
    「《一隻繡花鞋》呢?」    
    「還提鞋呢,我叫人都快打成鞋底了。」山寶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山寶一五一十地講了。    
    雪庵咯咯地笑起來。「我讓你買書,你卻要買鞋,你真是中了邪了,又碰上那麼一個邪門雜貨鋪,你的草藥呢?我幫你用藥。」    
    山寶搖搖頭,「不用了,我這個地方不好看。」    
    山寶躲到暗處偷偷地塗了藥,然後點了火堆,給雪庵煮老玉米和土豆。    
    雪庵說:「你放我出來,我幫你做飯。」    
    山寶搖搖頭。    
    雪庵笑道:「你還怕我跑了?」    
    山寶憨聲憨氣地說:「你要跑,我可追不上,我的屁股疼得厲害,一動連骨頭節子都疼。」    
    雪庵說:「我不會跑,我不會乘人之危干缺德的事的。」    
    山寶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但是我不願失去你,再說如果你下山跑的急,絆倒了,受傷了可怎麼辦?山裡有狼、豹子、毒蛇,萬一有個好歹,我心裡不忍。」    
    雪庵笑道:「你真是一個大善人,我算是遇到好人了,可是你也不能把我關一輩子吧。」    
    山寶扭過頭去說:「我就是把你關在這裡一輩子,不讓你走,誰叫你是我的女人呢,我每天看著你就高興。」    
    雪庵一聽,淒然一笑,不再言語了。    
    又過了兩個月,轉眼到了冬天。下了一場大雪,山上如同銀白世界。    
    天氣寒冷,山寶在屋裡生起火爐,他用草藥給雪庵換了一床虎皮褥子,鋪在鐵籠內,又買來一床厚被。    
    雪庵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群山峻嶺,銀蛇飛舞,感慨萬千。    
    雪庵,雪庵,這草屋不就是茫茫大地中的雪中之庵嗎?    
    這個山寶不就是守庵奴嗎?    
    我的摯友雨亭,沙龍朋友黃秋水、飛天、老慶、新穎等,還有我那日夜為事業奔波的丈夫以及其他親友們,肯定認為我早已不在人世了,認為我枕一葉木舟,隨波逐流,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


第八章沙龍

    雪庵想起雨亭,這個與她心心相印的男人,她雖然已婚5年,與丈夫的關係也是舉案齊眉,但是她似乎覺得與丈夫的關係就像朋友,即使是做愛,也是小心翼翼,無微不至,恭恭敬敬,彬彬有禮。她在臥室內安裝了大鏡子,想試圖改變這一狀態,可是仍然未能如願。她深知丈夫第一個深交的女人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上大學時,她喜歡上一個高個子男同學,他有運動員般的體魄,他能很輕易地舉起她,兩個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無話不談,形影不離。她到過那男同學的家裡,與他父母相處融洽。異地他鄉,與一個異性情投意合實屬不易,她認定他是可以依靠的男人,她為他寫了不少詩歌和散文,他也為她帶來許多歡樂,排遣了諸多寂寞。在個風花雪夜的晚上,就在她那個溫暖如春的小房間,在愛情之舟,她在吻如急雨之中,為他獻出了寶貴的貞操。他很幸福,亦很快樂,他從未後悔過,因為那並不草率,也不茫然,實在很浪漫,淒美動人。因為她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更不是所謂性開放女子,她有她的尊嚴,有她的思維方式和行動軌跡。可是後來他們有了矛盾,經常為一件小事賭氣、吵架,可能畢竟年輕的緣故,後來竟分道揚鑣。說不上是誰對,也說不上是誰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順其自然,就是她的人生哲學。    
    她信奉佛教,她覺得佛教的道理深奧,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因果報應等佛教哲理,她深信不疑,以後她幾乎每年都到普陀山拜謁。當她沐浴著普陀海島徐徐的佛氣時,她感到由衷的愉悅。    
    佛教視死如歸,把死看成是擺脫痛苦,走向極樂世界。    
    她時常跪在菩薩像前默默祈禱,為親人,為朋友,為她自己。    
    以後她結識了丈夫,丈夫的憨厚老實勤勞智慧,被她賞識,他出生於貧苦之家,受過苦難。她覺得嫁給他很可靠,於是毅然選擇了他。    
    丈夫以前也有情感經歷,以前曾與一個電影明星相好,後來由於諸多原因,分手作別。雪庵是一個很有靈性的女人,她文雅纖弱,她知道在生理上丈夫喜歡豐腴肥美的女人,有時她也想入非非,希望自己能像唐朝長安女子一樣,美麗豐腴。    
    遇到雨亭後,她感到親切自然,雨亭的英俊儒雅,寬厚智慧,才華橫溢,讓她欣慕不已。她喜歡雨亭,總覺得每次見到他,有一種生命相通的感覺。她跟母親談及雨亭,母親想見見雨亭,因為女兒清純善良,不諳人世,讓她不放心。因為社會複雜,人心莫測,特別是男人,有的居心叵測,暗藏心計,她生怕女兒不小心掉進風流陷阱。一天晚上,雨亭和老慶約雪庵參加沙龍的聚會,母親尾隨女兒身後,實實在在觀察了一下雨亭,憑閱歷她老人家也覺得雨亭是一個不錯的男人。但是她顧及女兒的幸福生活,家庭穩定,女婿又長期排戲在外,不願是非起於蕭牆之內,便不作聲了。    
    一次,雪庵生病在家,雨亭前去探望,屋內只有他們二人。雨亭探問她的病情,與她談及文學、美術、哲學,甚是投機。雪庵不覺之間覺得病好了許多,臉上漸漸露出神采。她拿出自己的美術作品,請雨亭指正。雨亭談了自己的意見,雪庵播放了輕鬆的音樂。雨亭和雪庵完全融化在音樂之中。雨亭再也按捺不住,情不自禁地吻了雪庵,雪庵不好意思地甜甜一笑。這嫣然一笑,使雨亭有些不能自持,他輕輕攬住雪庵的纖纖細腰,雙手下意識地往下滑……    
    雪庵輕輕地推開了他,快活地坐在沙發上,削起蘋果。    
    雨亭也坐到沙發上,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忽然有一天晚上,雪庵打電話給雨亭,告訴他一個真實的心聲:「雨亭,我覺得我們每次見面,生命是緊緊地連在一起的!」    
    雨亭在電話裡聽了,熱血沸騰地說:「我也是,我們明天能見面嗎?」    
    雪庵說:「好,明天上午在我家見。」    
    第二天一早,老慶給雨亭打電話說:「雪庵今早來電話,讓我和你到她家品茶。」    
    雨亭聽了,默不作聲。    
    雨亭不知道,雪庵昨晚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理智戰勝了情感。    
    雨亭在心裡說:雪庵,雪庵,你真是雪中之庵!    
    雪庵倚著鐵籠,又想起老慶。    
    對老慶,她是霧裡看花。    
    是老慶把她帶入金薔薇文化沙龍,她和老慶認識,甚至早於結識雨亭。    
    六年前的一個冬天下午,雪庵走進位於王府井大街北面的女子書店,她翻閱有關的西藏風土人情的書籍。    
    雪庵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風袍,戴著一頂十八世紀法國上流社會貴婦人戴的那種禮帽,氣質優雅,風度翩翩。    
    正在一旁與店主神聊的老慶登時被雪庵的氣質深深吸引了。他大膽地走上前去,也在雪庵旁邊翻閱著書籍。    
    「小姐在找什麼書?」老慶問。    
    雪庵望了他一眼,覺得他很滑稽。於是回答:「我在找有關西藏的書。」    
    老慶說:「是找西藏密宗的書嗎?」    
    老慶如數家珍般的講述密宗。    
    就這樣老慶把雪庵引進了沙龍。    
    後來在雨亭的家裡,雨亭、汪國真、老慶等人在談及文學藝術後不久,幾個人翩翩起舞。    
    老慶與雪庵在一個單間跳舞,二人談著談著,老慶不由自主地擁緊雪庵。    
    雪庵浪跡天涯,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到男人了,老慶這麼近距離地與她交談跳舞,她感覺很新鮮。她覺得老慶很滑稽,有點像什麼呢?對,大熊貓,憨態可掬的國寶大熊貓。但是在老慶一雙眼鏡片後面,她也感覺到一雙像刀子一般的冷光。    
    跳著跳著,她覺得輕鬆舒適,老慶濃重的呼吸撲鼻而來,夾雜著濃濃的煙草味,她很久沒有聞到這種熟悉的煙草味了,她覺得很刺激,她狠狠地吸著這味道。    
    老慶開始輕輕地吻她,吻她的臉頰,耳垂,但是她不讓他吻她的唇,因為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她只能與她深愛的人親吻,那時人世間只有兩個人與她有這種吻的內容,一個是她初戀的男同學,另一個就是她的丈夫。    
    雪庵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她善解人意,她知道任何一個男人,只要他不是病態的人,他會喜歡美麗的女人。因為最初她對老慶的舉動沒有退縮,也沒有表示反感。但是當跳了半小時之後,她明顯感到老慶身體有了變化,於是說:「老慶,歇一會兒吧。」    
    老慶也知趣,於是鬆開雪庵,二人回到客廳    
    雪庵想起飛天,他行動神秘,寡言少語,他來聚會,總是端端正正地坐著。有一次在國際藝苑聚會,雪庵給他削了一個蘋果,輕輕地遞給他,說道:「吃個蘋果吧,平平安安。」飛天聽了,臉色緋紅。雪庵覺得他像個怯生生的姑娘。雪庵知道飛天書法很有功夫,於是向他求一幅漢簡書法,不久他在聚會時帶來一幅字,上寫:雪中之庵,飄忽不定。那書法甚是古樸典雅,雪庵十分喜歡。    
    雪庵非常奇怪,飛天在北京獨居一室,神出鬼沒。雪庵聽說過不少飛天的傳說,有人說飛天狂極一時,追求他的女孩子寫的情書鋪滿了他的辦公桌。也有人說,他居住的門前經常有主動獻身的女子。還有人說,最早傳抄他的詩歌手抄本的是一個高中女生,後來女生要求為他獻出貞操,他猶豫再三,後來南下,終於滿足了這位追星族的要求。可是雪庵覺得這些傳說都是無稽之談。    
    黃秋水也很可愛,像個小伙子,60多歲的人了,還是滿腔激情。他生活比較清苦,為了探望遠在海外的情人伊人,不惜借錢飄洋過海。這老頭脾氣古怪,性格倔強,有時為了一件小事,他會爭得面紅耳赤。有時朋友聚會,喝酒正酣,遭遇口角,拂袖而去。與他跳舞,他貼近你,由於他個子較矮,跳舞時夠不著你的肩,只得把手搭在你的臀上。雪庵又不好意思把他的手移開,只是默默地順其自然。他跳舞時總是瞇縫著雙眼,不知是在遐想往日有趣的事情,還是陶醉在一種氛圍中。不過,雪庵對他一直尊敬,畢竟在這個老詩人孤寂的房中還鎖著一間房屋,保留著他跟情人伊人做愛的痕跡,這間情愛小屋一鎖十年。難怪去年中國一家雜誌發起評選中國十大男子漢,他站出來大聲疾呼:有哪個男人像我這樣忠誠愛情,我至今鎖著和情人銷魂的房間,十年不渝。我為了心愛的伊人,一鎖就是十年啊!說罷,黃秋水老淚縱橫。底下掌聲雷動。黃秋水以高票當選為十大男子漢之一。    
    雪庵還想起牧牧,他已四十多歲,卻像一部不停的機器。他精力充沛,熱情如火。一般聚會散時,曲終人散,他仍餘興未盡,總是說,再唱一曲,再跳一曲。跳舞時他喜歡用胳膊狠狠鎖住對方的脖子,讓你幾乎喘不過氣來,彷彿生怕對方跑掉。每次聚會,隨叫隨到,他喜歡看你手相,預測你的身體狀況及前程;順著手掌那彎彎曲曲的溝線,預測你是否興旺發達,教你如何排病解難。他還會按摩,一聽說你不舒服,他會迅速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木片,稱這為足療工具,脫下你的鞋子,扒下你的襪子,往沙發上一摜,用工具開始足療。他熟練地駕馭這小木片,在你的腳趾間穿行,疼得你齜牙咧嘴,虛汗淋漓,慘叫陣陣,大聲告饒。然後方才罷手。    
    銀鈴神秘可愛,有時在朋友家裡聚會,一會兒不見蹤影。原來她在一旁打坐,雙目緊閉,口中唸唸有詞……    
    雪庵聽雨亭講,銀鈴的家牆上畫著六仙女,是銀鈴親手所繪,在天宮瑤池中戲水嬉鬧,唯獨不見七仙女,七仙女暗指銀鈴,她是七仙女所變。雪庵還聽說銀鈴對佛教十分虔敬,屋內供著釋迦牟尼臥佛,供奉石榴、瓜果等,香爐內香煙裊裊。銀鈴生活比較清苦,但不敢慢怠佛祖,總是恭恭敬敬地供上新鮮水果。就這一點來說,雪庵對銀鈴的印象最佳,她總想親自登門造訪,但銀鈴總覺得雪庵是陽春白雪,自己是下里巴人,有點格格不入,因此,雪庵的願望一直未能實現。    
    洪強很有商人味道,雪庵不太喜歡商人,她總認為商人惟利是圖。雨亭說,如果沙龍不與經濟結合,則一事無成。再說商人中也不乏儒商,他們有文化,有品位,是中產階層的代表。他們之中有留學歸來的海歸派,有博士後畢業掌握高新科技有遠見卓識的能人,現今的商人跟明清時期惟利是圖的商人大不相同了。至於洪強,他雖是海歸派,但是仍保留小業主的舊習,工於心計,出手太低等。社會也在改造這一類人。雪庵覺得洪強文化生意檔次不高,明明是一部詩集,卻夾雜了一些格調低下的平庸之作,結果被有關部門查處,牽連到沙龍一些朋友。洪強喜歡在女人面前誇誇其談,喋喋不休,但是一見雪庵,戛然而止,默不作聲。    
    雪庵在深山裡時常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第八章她笑的樣子令人銷魂

    冬去春來,小溪解凍,泉水潺潺,大地復甦一片盎然春色,漫山遍野綠了起來,像鑲上一層翠綠。大雁歸來,黃鸝、喜鵲吱吱叫個不停,各種野花,五彩繽紛,相映成趣,引得蝴蝶競逐,香氣洋溢。    
    雪庵對山寶說:「我想家了,你放我下山吧。」    
    山寶說:「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就這樣挺好。」    
    雪庵正色道:「你這樣扣留一個人是犯法,你知法嗎?」    
    山寶道:「這山上我說了算,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雪庵道:「你現在放我走,我不會讓政府追究你的責任,我還要感謝你,讓我丈夫給你一筆錢,你在縣城開一家藥店,自主經營,小日子肯定紅火。你有了錢,在城裡挑個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山寶紅著臉道:「俺不讓別的女人做老婆,俺就要你。」    
    雪庵氣得臉色發白,叫道:「山寶,你太自私了!」    
    山寶一言不發,臉漲得通紅,像小孩子似的萎縮在屋角。    
    一天深夜,山寶從山下回來臉色蒼白,兩眼發直。雪庵看在眼裡,以為他病了,於是問道:「山寶,你是不是不舒服?」    
    山寶頹然坐在地上,叼起旱煙袋,「吧嗒吧嗒」抽起來。    
    「山寶,你又嗆我。」雪庵用手掩著鼻子。    
    山寶沒有說話,失神地盯著鐵籠。    
    濃濃的濕濕的煙霧在草屋中瀰漫,雪庵早已經熟悉這嗆人的味道,無奈地忍受著。    
    「山寶,你哪裡不舒服?下山遇到什麼事了?」    
    山寶放下旱煙袋,甕聲甕氣地說:「他們都以為你死了,我在山那邊看到了你的墳……」    
    雪庵聽了,渾身打了一個哆嗦,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升起。    
    山寶又說:「墳頭上圍滿了花,真好看,墓碑前還有個人……」    
    「有個人?什麼樣?」雪庵不由睜大了眼睛。    
    「不像是鄉下人,是城裡人。四十來歲,白白淨淨,文文縐縐……」    
    「高個?」雪庵往前湊了湊,不由睜大了眼睛。    
    山寶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妹子,你的眼睛亮亮的,像兩個燈籠。那個人長得挺帥,眼淚刷刷地往下掉。我估摸那花就是他帶來的,他身上還有花瓣,他是你什麼人?」    
    雪庵聽了,湧起一陣激動,有些不能自持,眼淚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    
    山寶看到她閃著淚光,問道:「你哭了?他是你什麼人,老公,還是相好的?」    
    是雨亭!她在心裡驚喜地叫道,滿面都是熱乎乎的淚花,熱血沸騰,她站了起來。    
    山寶又說下去:「我看到他從兜裡掏出幾張紙,念著什麼,總是重複著『血……安……』」    
    「是雨亭,是他!他還惦記著我……」雪庵嗚嗚地哭起來。    
    山寶看到雪庵傷心的樣子,一時不知所措。他也站起來,摜掉旱煙袋,走到鐵籠前,不知如何安慰她。    
    「妹子,別哭了,俺不願看到你這樣子,俺願意看你笑,你笑的時候真好看,像一朵花。你哭的樣子讓我心疼。」    
    山寶伸出一隻手擦去雪庵臉上的淚水,沒想到越抹越黑,原來他的手滿是泥巴。    
    雪庵問:「山寶,你說的再細一些,後來呢?」    
    山寶一時語塞,望著雪庵的臉,說:「後來他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臉上像你一樣滿是淚水。」    
    雪庵顫抖著說:「你帶我去找他。」    
    山寶急得淌下汗來,「他……他早走了,旁邊有一輛車。」    
    「那你帶我去看那個墳墓……」    
    山寶搖搖頭,「那地方離這兒還遠著呢,要翻過一座大山,我正好到那邊採藥,你的身體吃不消……」    
    雪庵的眼睛黯淡下來,無力地扶著鐵欄杆坐下了。    
    這一宿,雪庵沒有睡穩。    
    恍惚之中,她看到雨亭飄然而進,穿著一身白西服,白西褲,繫著一條紅領帶,微笑著向她走來;他邁著矯健的步伐,帶著一股清新之氣,輕盈盈地飄來……    
    雪庵伸開雙臂,運足了渾身的力量,想撲入他的懷抱,她由衷地想把一切都獻給他,但是撲了一個空,她撞在鐵欄杆上。    
    第二夜,雪庵睡得很實,實在是因為前一夜失眠未睡的緣故。凌晨時分,她被一股股清新空氣催醒了,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帶著新鮮的山桃花瓣,還有嫩綠的瓜子形的樹葉,從窗口飄散過來,清新怡人。    
    雪庵打了一個哈欠,猛地看到赤條條一個人形在屋內立著。    
    她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山寶。    
    雪庵一骨碌爬起來,喝道:「山寶,你幹什麼哪?」    
    山寶被嚇得魂飛魄散,一溜煙跑了出去。    
    太陽照到地上有一竿直了,山寶還不見蹤跡,雪庵有點慌了。他跑出去時天正下雨,夜間天寒,再加上潮濕,她怕山寶凍出病來。    
    下午,山寶回來了,捧著兩個燒□的老玉米,低著頭怯生生塞進鐵籠,然後一聲不吭地退到外屋。山寶受了風寒,他劇烈地咳嗽,咳嗽聲攪得雪庵很不是滋味。    
    雪庵說:「山寶,你熬點藥湯,病好得快些。」    
    山寶說:「俺一直採藥為生,全身都被藥泡透了,大小病俺都不怕。」    
    雪庵說:「山寶,你放我出來,我給你熬藥做飯。」    
    山寶沒有說話,仍是咳個不住。    
    雪庵發了脾氣,她一生極少發脾氣,她使勁搖晃著鐵欄杆,叫道:「你放我出去,我給你熬藥,你有病!」    
    雪庵的叫喊,驚動了山寶。他還沒有看到過雪庵發這麼大的脾氣。山寶從腰裡摸出鑰匙,走進屋,開了籠門。    
    雪庵把他扶到外屋床上,然後生火,熬藥。她按照山寶的吩咐,挑選了草藥,放入鐵桶,掛在支架上。    
    山寶看見雪庵忙前忙後,很像自己的婆娘,露出了笑容。    
    雪庵把床下的舊衣物統統掏出來,扔到一個大木桶裡,又扒去山寶身上的,為他穿了一身乾淨衣服。    
    山寶就像小孩子一般,服服帖帖,他長長地吸吮著雪庵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瞇縫著眼睛盡情地享受著。    
    藥熬好了,雪庵取下鐵桶,用嘴輕輕地吹著,幫助晾溫了,然後給山寶餵藥。    
    山寶喝了藥,臉上出了一些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雪庵端著大木桶來到附近的小溪邊,山谷是花的天地,鳥的世界,紅色的、綠色的、藕荷色的、琥珀色的野花爭奇鬥妍,五彩繽紛,蝴蝶競逐,百鳥爭鳴,嘰嘰喳喳,形成一支節奏分明的交響樂。雪庵長年生活在城裡,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絢麗的奇景。    
    雪庵在溪邊的石頭上槌打著衣服,小溪映出了她美麗的倒影,亭亭玉立,多情嫵媚,風姿綽約,她還是初次領略自己的美麗,她變得有些豐腴結實,一掃往日纖弱的氣質。    
    這時,不知從哪裡飛出一群群白蝴蝶,盤旋在她的周圍,有的落在她的肩頭、髮梢上,有的大膽地落在她的面頰上甚至眉毛上。白蝴蝶愈聚愈多,鋪天蓋地,層出不窮,她簡直成了「蝶人」。那無數白色的雙翼形成了「蝶雨。」雪庵在地理書和生物書上讀過此種情景,這是蝶雨的狀觀景象。    
    雪庵輕輕褪去身上的衣服,滑進小溪之中,興致勃勃地洗浴,高興地哼起小曲。    
    白色的蝴蝶輕輕飛翔,舞姿翩翩,在她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個光圈。她用小腳丫輕輕地蕩著水面,白色的腳丫隨著蝴蝶起伏;她輕輕潛入清涼的水裡,像一尾魚自由地游。    
    游了一會兒,雪庵又回到岸上,坐在一塊巨石上,除了鳥鳴,周圍靜悄悄的。一隻白蝴蝶輕輕地落在她身上,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它,仔仔細細地端詳著。    
    白蝴蝶優美地舒展雙翼飛走了。雪庵戀戀不捨地望著它遠去。    
    雪庵穿上衣服回到小草屋裡,山寶仍在熟睡,他大汗淋漓,鼾聲大作。    
    山寶在第三天病已痊癒,這一早雪庵醒來,鐵籠門大開,地上放著一個包裹,旁邊放著一個信封。    
    山寶笑吟吟地望著她。    
    雪庵不解,疑惑地望著山寶,問:「你這是怎麼了?」    
    山寶憨憨地笑著,「俺知道俺也留不住你,你是個好婆娘,你下山吧。只要記住俺就行。」    
    雪庵明白了,但她想就這樣走了有點委屈了山寶。    
    山寶說:「這封信裡有500塊錢,你坐火車回北京吧,下山有一條路到縣城的車站。」    
    雪庵激動地走出鐵籠,她擁抱了一下山寶,在他的臉上結結實實地留了一個吻。    
    就這樣雪庵回到了北京。    
    ……    
    雨亭聽了雪庵的敘說,覺得這經歷太離奇了,他讓雪庵用手掐他一下,雪庵用手輕輕掐了他的後背,他感覺真的有點疼。    
    中午,雨亭請雪庵在烤肉季美美吃了一頓。雨亭見雪庵那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特別高興,因為他以前和雪庵吃飯,她總是細嚼慢咽,雨亭總是怕她吃不飽,而今天卻大不相同。    
    「我有什麼變化嗎?」雪庵揚起眉毛問雨亭。    
    「有點黑了,顯得結實了,還有些成熟了。」雨亭說。    
    「你丈夫也一定很驚喜……」    
    「他……」雪庵的頭垂下了。    
    「怎麼?」    
    「他以為我去世了,幾個月前結婚了,也是個演員。」雪庵的聲音低低的,幾乎聽不見。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雨亭問。    
    「浪跡天涯,以四海為家,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雪庵一字一頓地說,話語裡有點茫然。    
    「以後我怎麼跟你聯繫?你的手機總不開。」雨亭的話語淒涼,有些憂鬱。    
    「我會找你的……你要好自為之,今天我見你一面,心裡也就安寧了,今後能否再見,就看我們的緣分了……」雪庵說完,嫣然一笑,她笑的樣子令人銷魂。


第九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老慶聽雨亭說雪庵死去活來,大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聽說雪庵又飄然而去,只見了一面,於是感歎道:「雪庵,雪庵,只有雨亭;弄玉能有雪庵半點風度,心中只有老慶就好了!」    
    弄玉在一旁聽了,對老慶道:「弄玉不在雪庵之中,也不在雨亭之內,弄玉就是弄玉,身子雖單薄,意志卻堅如磐石,冰如冷玉,你老慶再大的氣力也搬不走。」    
    老慶聽了,微微一笑,說:「你就是一本書,我早晚要閱讀你。你是一塊硬玉,我早晚要把你捧在手裡。」    
    黃秋水歎道:「雪庵隨她去罷,她的天性就是無拘無束,順其自然。」這天下午,老慶從金薔薇茶屋出來,走上銀錠橋,忽見一輛「胡同游」三輪車駛上橋頭,一陣風襲來,香氣撲鼻,一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仰坐車上,身穿黃鍛旗袍,塗脂抹粉,戴著一副墨鏡。風掀動她的風帽,飄落在地。    
    老慶拾起風帽,叫道:「那位太太的帽子掉了。」    
    三輪車伕停下車,老慶舉著淺黃色風帽來到貴婦面前。    
    「您的帽子。」    
    貴婦摘下墨鏡,目不轉睛地望著老慶,老慶見她如此全神貫注,有些不太自然。    
    「你是……」貴婦遲疑著打量著他。    
    老慶見這貴婦實在陌生,她三十多歲,厚厚的脂粉蓋住了臉頰,兩顆明亮的眸子閃爍其中,金耳環搖搖欲墜,金色的頭髮在風中搖曳。    
    「你是……老慶?」她的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我不認識您……」老慶有些茫然。    
    「家住東單麻線胡同5號大院……」    
    「你是?……」老慶睜大了眼睛。    
    「我是你的鄰居,汪霞呀!」貴婦興奮地跳下車。    
    汪霞?就是那個頑皮的小夥伴,那個梳著一對小刷子的小姑娘,當年她不是到美國繼承親戚的遺產去了嗎,20多年了,沒有音訊。    
    「我可找到你了,你還是那股勁兒,原型沒變,哈,老慶!」汪霞激動地攥住老慶的手。    
    「汪霞,真的是你?你的變化太大了。」    
    老慶有點不知所措。    
    「你爸爸媽媽好嗎?」汪霞問。    
    「好,好,他們都已經退休了。」    
    汪霞說:「我現在到中國發展,今年三月來北京後一直在找你,可是那個舊宅院已經拆遷了,那個胡同已剩下一個尾巴,好想你呀!走,上車,咱們舊地重遊。」    
    汪霞不由分說,拽著老慶上了三輪車,汪霞對車伕說:「去東單,土地廟下坡麻線胡同……」    
    一路上,汪霞激動萬分,談笑風生。老慶如墜五里霧中,就像一個木偶,聽汪霞眉飛色舞地說話。    
    原來汪霞當年到了美國紐約,繼承了她叔叔的一大筆遺產,成為船王,又在唐人街開了一家很大的中國餐館,生意做得十分紅火。老慶聽了不由感歎:老天爺專扶順風船,汪霞西去,一路順風,買賣興隆通四海。自己是黃鼠狼專咬病鴨子,逆風千里。    
    汪霞問:「老慶,你現在在幹什麼?」    
    老慶回答:「賣文為生。」    
    汪霞說:「別著急,你會有事做的。」    
    老慶笑道:「我是阿斗,扶不起來的天子。」    
    汪霞不由捶了老慶:「你還是那麼調侃,要真是天子這胚子,還真不錯呢。老慶,成家了嗎?」    
    老慶歎了一口氣,「成了又離了。」    
    汪霞道:「好,來去自由。」    
    老慶問:「你呢?」    
    汪霞道:「我喜歡一個人,無拘無束,女人只要有事業就很滿足了。我整天忙忙碌碌,顧不上那麼多。」    
    老慶道:「追你的帥哥肯定不少。」    
    汪霞道:「但我都覺得他們不懷好意,是奔著我的財產來的,在美國哪裡有那麼多的風花雪夜,有的只是殘酷的競爭,盡情的享受。」    
    三輪車駛進麻線胡同,來到一片工地。    
    汪霞跳下車,感歎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拆了,全拆了,落了個茫茫大地真乾淨!」    
    老慶道:「你還記得不少詩詞。」    
    汪霞道:「我雖然入了美國籍,但是不會忘記生我育我的祖國,我在閒暇之時總喜歡翻看中國的古典文學,特別是喜歡唐詩宋詞。對,老慶,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朗誦詩歌。」    
    老慶憨憨地笑道:「我就是詩人。」    
    汪霞摸了一下老慶的腦殼,「原來你已經是大詩人了,出詩集了嗎?」    
    老慶搖搖頭,「沒有,賣不動,人家出版社不給出,只能自費出版。」    
    「寫了多少首了?」    
    「一百多首,代表作是《我的心》。」    
    「那我資助你出版,大概需要多少錢?」    
    老慶見汪霞認真的樣子,從心裡感到甜蜜,說:「咱們多年沒見面,哪能讓你出錢。」    
    汪霞說:「詩人哪有不出詩集的,到底需要多少錢?」    
    老慶說:「印個一千冊,有5萬就夠了。」    
    「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了。」汪霞遠遠地望著廢墟中孤零零的一棵老棗樹,枝幹挺拔,正值秋季,綠葉之中掛滿了紅色的果實。    
    汪霞感歎地說:「老慶,還認得嗎?當年我帶著你上房摘棗,你穿個大背心,把棗擱進前胸,我也是,結果讓洋子把我咬得火辣辣地疼。」    
    老慶的臉上露出笑容,說:「汪霞,你還記得這段故事。我記得,上房時,我膽小不敢上去,你說你先上去,然後拉我上去。你當時穿著一個大褲衩子,我一拽,不小心拽下你的大褲衩,結果露出一個小圓屁股,就像是只大蜜桃!……」    
    汪霞聽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岔過氣去。    
    「老慶,你還是這麼幽默,這麼調侃,笑死我了。」    
    汪霞從皮包裡掏出手機,吩咐司機把車開來,然後來到棗樹前,深情脈脈地望著樹上的紅棗。    
    「這些棗長得多好,風景依舊。」她自言自語,然後叫過一個施工的工人,塞給他10元錢,讓他搖動棗樹。    
    紅棗飄灑一地。    
    汪霞拾起一大捧紅棗,來到一個水龍頭前,擰開龍頭,用水洗了紅棗。    
    「老慶,來,吃幾個,這是家鄉的棗啊!」    
    老慶吃了兩顆,只覺甜到心裡。    
    老慶問:「汪霞,你媽媽好嗎?」    
    「她老人家在兩年前去世了,是在美國我的家裡。她在草坪的躺椅上靜靜地離開了人世,沒有任何痛苦,十分安詳。人,悄悄地來到人世,又悄悄地離開人世,這就是生命的規律。」    
    老慶說:「老人家一生不容易,你父親去世早,她拉扯你和你的哥哥生活,不容易呀!你哥哥在哪兒?」    
    「他去加拿大渥太華定居了,子孫滿堂,他是我母親的前夫生的。」    
    老慶吐了一顆棗核兒,說:「我記得他小時候特別淘氣,你媽媽很是操心。他喜歡用石塊砸鄰居的玻璃。有一次,他砸了我家的玻璃,每到這時候,你媽媽總是揪著他的耳朵到我家認錯兒,你哥哥也不知疼不疼?」    
    汪霞又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慶呀,老慶,你總是記得這些故事,你換個題目好不好?」    
    這時老慶看到一輛寶馬轎車疾駛而來,揚起一片黃塵,在離汪霞幾米處戛然而止。轎車的司機下來,對汪霞說:「汪總,我到了。」    
    汪霞招呼老慶上車,轎車沿著長安街向東駛去。    
    汪霞對老慶說:「今晚我請你吃西餐,咱們到星期五西餐廳。」    
    老慶一聽汪霞請自己吃西餐,不由心花怒放,這幾天他肚子裡正有點素,西餐也幾個月沒有光顧了。    
    老慶問汪霞:「你現在住在哪兒?」    
    汪霞望著飛馳而過的車流人流和周圍的景物,她正沉浸在喜悅之中。    
    「我住在碧麗花園,在燕莎那邊。北京變化實在太大了,綠化也不錯,大樓起了不少,馬路也開闊多了。就是人多車多,倒是不寂寞。」    
    汪霞望著國貿大廈,欣賞著背後的藍天白雲,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愜意。


第九章為什麼叫金薔薇大廈?

    從國貿大廈住北一拐,在星期五西餐廳前停下來。    
    汪霞拉著老慶進入星期五西餐廳,上了二樓。    
    一位服務小姐問:「吸煙嗎?」    
    老慶點點頭。    
    汪霞說:「今天不吸了吧,我最怕煙味。」    
    老慶點點頭。    
    汪霞說:「多喝點啤酒,煙癮就不犯了。」    
    二人揀了一個僻靜處坐下來。    
    老慶聞到一股股牛排的味道,覺得非常親切。    
    汪霞要了兩份美國牛排,一盤沙拉,一個烹大蝦,兩碗俄羅斯紅菜湯,一碗意大利牛肉麵,兩大扎黑啤。    
    服務小姐依次端上菜餚,汪霞與老慶對飲,十分快樂。    
    汪霞問老慶:「老慶,你說我在中國投資什麼才能掙大錢?」    
    老慶想到金薔薇文化沙龍,於是說:「改造一個金薔薇大廈,重點發展文化產業,組合人才資源,做到人盡其才,才盡其利。」    
    「為什麼叫金薔薇大廈?」    
    老慶就把金薔薇文化沙龍的來龍去脈,雨亭、飛天、黃秋水等人的業績細細敘說一遍。    
    汪霞在美國就聽說過詩人飛天、黃秋水,也聽說過黃秋水與伊人傳奇般的愛情經歷,她對金薔薇文化沙龍甚感興趣。    
    汪霞說:「市場的競爭說到底是人才的競爭,毛澤東當年也說過: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跡都可以創造出來。』這個沙龍辦好了,它既能聚集人才,又能為企業穿針引錢,實現人才資源的整合。這個沙龍應當辦成中國最大的文化沙龍,把才子佳人都吸收進來的,既有名星、影星、歌星、名作家、名畫家,又有名記者名律師、著名企業家,這可是個寶庫。」    
    老慶說:「真是滿園春色關不住,支支紅杏出牆來。」    
    汪霞說:「到時候可以舉辦一些國際文化交流活動,設壇講學,互通有無,溝通信息。老慶,你去過巴黎嗎?」    
    老慶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我連朝鮮、越南、蒙古也沒去過。當年到了海拉爾,想到俄羅斯邊貿城市看看,結果身份證丟了,也沒去成;就是到呼倫貝爾大草原轉了一圈,我想那兒離蒙古近,就等於到蒙古了。」    
    汪霞把半截大蝦塞進嘴裡,『咕嘟嘟』喝了一大口黑啤。    
    「巴黎是世界文明的發源地之一,巴黎聖母院、塞納河、凱旋門、旺多姆圓柱,這些名勝古跡,應有盡有,你應該去看一看,到時候我請你看一看。」    
    老慶停住了叉子,為難地說:「我口袋裡可沒有那麼多錢,旅遊一趟需要一二萬。」    
    汪霞說:「我請你去,讓法國總統接見你,接見一個中國民間文化領袖,多高的規格。」    
    老慶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老慶其實不怎麼刷牙,每早一次,也是對付,用個爛牙刷,往嘴裡,左掏掏,右掏掏,就算完事。他是天生的牙白,牙齒長得整齊。    
    「老慶,我喜歡你的牙齒,白得像象牙。」    
    老慶笑笑,「象牙?那是經過加工的,原始的象牙不一定那麼白。」    
    汪霞兩隻眼睛笑成一條縫兒,「老慶,你真可愛,什麼事都認真。」    
    老慶仔細端詳著汪霞,說:「汪霞,我覺得你跟小時候就像是兩個人,我記得你小時候,十分瘦小,又黑又瘦,兩隻眼睛又黑又亮。說話時挺神氣,一對小刷子高高地翹著,像要翹到天上去,胸脯平平的,就像小搓板。」    
    汪霞說:「現在都是吃那些烏龜王八蛋吃的,身體吃胖了,被大西洋的風一吹吹白了,乳房是墊起來的。」    
    老慶說:「美國人也講究美容?」    
    汪霞點點頭:「當然,愛美之心,人人有之。」    
    老慶又喝了口酒,指著汪霞說:「汪霞,你怎麼變成兩個人了?是雙胞胎嗎?」    
    汪霞說:「老慶,你喝高了,這麼一會兒工夫,喝了三大扎。」    
    老慶擺擺手說:「沒高,沒高,遠親不如近鄰,二十多年的發小兒,見面高興,高興!服務員,服務員!」    
    一個女服務員應聲而來。    
    「再來兩扎!」老慶高聲叫道。    
    「沒關係,汪……霞,今晚這錢我來付,別看我兜裡就有200多張大毛票,可我有存折,到銀行的取款機裡取,這小卡一插進去,這錢就來了!」老慶從錢包裡掏出一個儲蓄卡,搖晃著。    
    老慶搖晃著站起來,用手做了一個手槍的動作。「汪霞,你老實坦白,你是不是那邊過來的?」    
    汪霞說:「老慶,你喝多了,坐下來。」    
    「我沒多,沒多心,你就是那邊派過來的梅花黨,美國中央情報局,還是布什總統,你是多面間諜。二十多年不見,你突然出現在我的身邊,你冒充美國的富婆……」老慶繼續搖晃著。手裡托起大扎「咕咚咚」又喝了半扎。    
    汪霞有些不悅,但是忍住了。她望了望四周人們都在各自就餐,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旁邊一對情侶,正沉浸在對視的幸福之中。    
    汪霞叫過一個服務員,問:「你們這兒有醒酒藥嗎?」    
    服務員搖搖頭。    
    汪霞走到老慶旁邊,掏出手絹擦拭著老慶下巴的酒漬。    
    老慶一把推開她,哈哈笑道:「汪霞,你這個梅花黨的聯絡員,想用美人計來勾引我,你的接頭信物,那只繡花鞋呢?我不怕,我是誰,我就是蒼蠅,一隻可愛的蒼蠅,專門叮梅花黨的花魁,哈哈哈……」    
    汪霞哄老慶道:「老慶,咱們還是不做蒼蠅,還是做梅花吧。」    
    「梅花,梅花有什麼了不起?它不敢在春天開,怕跟百花鬥妍;不敢在夏天開,不敢跟蓮花比美;不敢在秋天開,不敢跟菊花比清潔;它偏偏躲到冬天開。冬天,冬天,百花都凋零了,白茫茫一片,它只有躲在冬天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啊,汪霞,你不是梅花,你是一片早霞,升起來給人間光明,給人間溫暖,你升起來是一片火焰,落下時是一攤鮮血,啊,一大攤鮮血!紅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紅得讓百花羞怯,紅得讓老慶心跳!老慶已經不是從前的老慶了,他長大了,他長出了鬍鬚,……」    
    汪霞生怕老慶醉後出醜,連忙付了錢,把他推進車裡。    
    老慶倚在汪霞的肩頭,轎車向北馳去。    
    汪霞心緒有些凌亂,只覺老慶頭一歪,一股穢物噴灑在汪霞身上。    
    汪霞慌忙推開老慶,讓他斜倚在玻璃上,然後掏出手絹拚命地擦著,並拿出一瓶法國香水悄悄灑在車廂內。    
    「汪總,去哪兒?」司機問道。    
    「碧麗花園。」汪霞頭也沒抬,小聲地說道。    
    碧麗花園是北京東北一座華麗的公寓,天已大黑,轎車在碧麗花園前停下來,汪霞費力地扶出老慶。    
    「汪總,我來幫你。」司機走過來。    
    「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等我的電話。」汪霞說完扶老慶進了電梯。    
    老慶醉得不省人事,汪霞扶著他出了電梯走進自己的房間,把他輕輕放在床上。然後拿過一個熱毛巾擦去他身上的穢物,又在屋裡噴了些法國香水。    
    香水漫漫散開,屋內瀰漫著溫馨的香氣。    
    老慶靜靜地躺在寬大的床上,均勻地呼吸著。    
    汪霞脫去他的一雙皮鞋,只覺一股異味撲鼻而來。汪霞聞到這種異味,不僅沒討厭,反而「噗哧」一聲笑了。    
    她想起少時的一幕情景:    
    那是汪霞9歲時,赤日炎炎的中午,老慶到汪霞的窗前喚她。    
    「汪霞。」    
    「老慶,做什麼?」汪霞一骨碌從床上躍起來。    
    老慶隔著窗戶笑道:「汪霞,我看見你的小奶子了,平平的。」    
    汪霞一低頭,原來天太熱,她僅穿著一個大花褲衩。    
    汪霞叫了一聲:「討厭!」慌忙穿上背心和短襯衣,一溜煙出了門。    
    老慶牽著汪霞的手來到後院,躥上了房。    
    老慶摘棗,汪霞裝棗,一會兒裝了一書包。    
    尖尖的棗,泛著光亮;紅紅的圓棗,紅得耀眼。    
    「差不多了,老慶,夠吃的了。」汪霞招呼著老慶。    
    老慶一屁股坐在房頂上。    
    汪霞道:「這裡太熱,找個樹陰。」    
    汪霞牽著老慶的手來到一片棗林下面,正好有個牆垛。    
    兩個人坐下來。    
    「汪霞,靠著我。」老慶瞇著雙眼,美美地打了一個哈欠。    
    「美得你!」汪霞靠在他身邊,掏出書包裡的棗吃起來。    
    「誰在房上呢?!」房裡傳出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    
    老慶爬起身,從房頂凸起的一角玻璃往外一望,只見北屋的胖劉嬸正撅著一個大白屁股蹲在那裡。    
    老慶小聲對汪霞說:「壞了,這是咱院的茅房,胖嬸正在那兒蹲坑呢!看你找的這個地方,我說怎麼這麼大的味呢!」    
    汪霞平時最怕胖劉嬸,她說話大嗓門,放屁如雷,夜裡打呼嚕,左鄰右舍都聽得見。    
    汪霞拉著老慶接連越過兩個屋頂,來到一個平台上。    
    兩個人相倚著坐下來。對面是一株桑樹,旁邊有一株古槐,知了不停地鳴叫。    
    汪霞指著一個個由細絲牽著的小綠蟲叫道:「吊死鬼,老慶,你怕嗎?」    
    老慶瞟了它們一眼,滿不在乎地說:「我才不怕呢!它們都是小動物。」    
    汪霞說:「老慶……」    
    老慶說:「我還沒老呢,等我七老八十時你再叫我老慶行不行!?我才八歲。」    
    汪霞說:「就叫小慶,小小慶。」    
    汪霞癡迷地望著無雲的天空,說:「人不老有多好,我媽媽年輕時可漂亮啦,大粗辮子又黑又亮,能夠著屁股,我見過她那時照片,可是現在她發胖了。」    
    老慶把一個棗核吐出來,說:「你媽還不算老,我奶奶才算老,她的頭髮都白了,走路要用龍頭枴杖,把龍鬚都磨沒了,龍頭成了禿頂,她走路這樣……」    
    老慶學著奶奶走路的樣子。    
    汪霞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後合。    
    汪霞問:「小小慶,人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嗎?」    
    老慶點點頭:「人死了,埋在地下,慢慢就腐爛了。如果燒了,就化成一股湮沒了,無影無蹤。我想,人就是這麼簡單。」    
    汪霞說:「我們班同學說,別的星球也有人,火星上可能就有人。」    
    老慶說:「你說的是外星人,也可能是三頭六臂,也可能是長著翅膀。反正有空氣,有水,就可能有人。」    
    汪霞說:「人都是猴子變的,現在的猴子能變成人嗎?」    
    老慶沉吟了一下,把鼻涕塗在房頂上,說:「語文老師說,主要是時代不同了,環境變化了,現在的猴子變不了人了。」    
    汪霞說:「我聽老師講,歷史上也有女人統治整個世界的時候。」    
    「那叫母系社會,女人是國王,男人聽女人的調遣,但這時代永遠過去了。」    
    「你胡說!誰說這個時代永遠過去了,我就是國王!」    
    「你?!」老慶譏諷地看了她一眼。「誰叫你蹲著撒尿的!」    
    「我也能站著撒尿!」汪霞說著站起來,掀起大褲衩,一股熱流順著她的腿嘩嘩淌下來。    
    老慶看呆了,他脫下鞋,一股異味撲鼻而來……    
    「臭腳!汗腳!」汪霞大叫著,落荒而逃……    
    汪霞從回憶中返回現實,老慶仍在熟睡。汪霞拿過一床薄被給他蓋上,然後到另外一個房間睡了。


第九章你看,黃丁香!

    第二天早晨,汪霞起床,走進老慶睡覺的房間,只見床上空空,老慶不知到哪裡去了。    
    汪霞感到納悶,她到幾間屋子都看了,沒有老慶的蹤跡。    
    汪霞走進衛生間,只見老慶仰面倒在地上,仍在熟睡,馬桶被他坐倒了,斜在一邊。    
    汪霞看了,不禁暗笑;這個老慶,酒勁兒真夠大的,居然把馬桶都坐翻了。    
    汪霞走過來,提起老慶的褲子,把他扶到床上。    
    直到下午,老慶才醒過來,他看到汪霞笑吟吟地望著他,不由吃了一驚。    
    「你是誰?你不是弄玉?我怎麼到了這裡?」老慶怔怔地望著剛做完美容的汪霞。    
    汪霞大聲說:「我是汪霞,你小時候的鄰居,什麼疼玉。」    
    老慶拍打著腦袋,連忙說:「喝多了。喝多了,原來是汪霞。汪霞,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我的家,碧麗花園。」汪霞大聲叫道。「疼玉是誰?你的前妻?還是其他什麼女人?」    
    老慶笑道:「是弄玉,湖南的一個小姑娘,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是什麼意思?是情人吧。」汪霞問道。    
    老慶拍打著腦袋,連聲說:「喝多了,實在喝多了,我喝了有四扎多,別說星期五,就是星期六,我也不去了。」    
    汪霞扶老慶起來,說:「你去浴室洗個澡,晚上請你去全聚德烤鴨店,咱們吃烤鴨,不喝酒。」    
    老慶跳起來叫道:「烤鴨不能吃,現正鬧禽流感,飛禽不能吃。」    
    汪霞道:「沒那麼嚴重,北京鴨沒事。」    
    老慶道:「你沒聽說,烤熟的鴨子飛了!」    
    「雞不能吃,鴨不能吃,怕禽流感,鵪鶉不能吃,鴿子不能吃,怕禽流感,牛不能吃,怕瘋牛,果子狸不能吃,怕非典,那還能吃什麼?豬,現在身價百倍了,你看豬那洋洋得意的樣子,鯉魚價都跳龍門了。」    
    「上東來順涮羊肉吧,那是內蒙古錫林郭勒大草原小綿羊的肉,又鮮又嫩。」    
    老慶咂吧咂吧嘴,好像已經嘗到小綿羊鮮美的羊肉了。    
    就在老慶喜逢二十年前兩小無猜的女伴時,雨亭也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幸會。    
    夢苑是雨亭人生中第一個紅顏知己,那是幾年前的事了。詩人雨亭無法用詩篇語言來形容夢苑的美麗和溫柔,嫵媚和風流,只有四個字「天生尤物。」    
    在圓明園的廢墟,透過歷史的投影,他認識了正在大學中文系讀書的夢苑,楚楚動人、秀色可餐的這位南國小姐與雨亭一見鍾情,雙雙墜入愛河。夢苑是出類拔萃的那種女人,風姿綽約,多情嫵媚,烏黑的瀑布似的長髮,映襯出瓜子形的臉;深澈如水的眼睛,透出幾絲憂鬱:微呈弧形的高鼻樑,一對銀葫蘆般高聳的乳峰,玲瓏秀麗……    
    她的美貌在男人的羨慕目光中往往更多地體現出來。有一次她到王府井大街買東西,一個怯生生的小伙子一直跟隨她到美術館門前:她停下了,那小伙子臉漲得通紅,羞澀地說:「你太美了,簡直是一幅藝術品。」    
    她聽了,微微一笑,輕盈地走了。    
    小伙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怔住了。    
    她時常感到委屈,她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丈夫對她好像無所謂。在家時,總是把她關在屋裡。丈夫到外面不知忙些什麼,總是很晚才回家,有時乾脆睡在朋友家裡。由於門當戶對,她與他組成了家庭,3年後生了一個兒子。她的父親是個司局級幹部,「文革」時自盡了。公公是某單位局長,婆婆是某單位人事處長,如今都已退體在家。她通過公公的關係,從一個中學調到一家出版社當編輯。公公的呆板,婆婆的刻薄無情,像兩座大山重壓著她,使她喘不過氣來。公公和婆婆在「文革」中都頗得意,整人整慣了;粉碎「四人幫」後,無所事事,因此把整人的習慣用在兒媳的身上。最為可笑是在家裡的電話上偷偷安裝了一個竊聽器,專門竊聽她與外界通話的內容。她把滿腹委屈和怨憤全理在心底,有時偷偷拭淚,怨恨丈夫經常夜不歸宿,埋怨丈夫所在單位沒有住房。兩年前她決定報考北京的大學,以擺脫家庭的羅網。她天性聰慧,博聞強記,居然考取了京城八大學院中這座有名的文科大學。    
    她叫夢苑,顧名思義,彷彿是生在恍惚夢中,考入大學時本來想換一個名字,可是挖空心思,查盡辭典,也沒有找到更合適的好名字。    
    夢苑與雨亭在一次約會時,向他敘述了自己的家事。「25歲以前我是一個非常規矩的女人,算是賢慧的妻子吧,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讓人窒息的家庭改變了我,或者應該說,是本性不安的我衝破了家庭的壓制……    
    「有一次,編輯部組織去山區野遊,夜宿帳篷。編輯部副主任是個40歲不惑之年的男人,長得有點像日本的影星高倉健,他平時寡言少語,後來我才知道,實際上他早就盯上了我。這天晚上吃過晚飯,他約我去外面遛遛。我跟他來到一個風景秀麗的山坡,他向我講述他家庭生活的苦悶,說起來淚水漣漣,我被感動了,聯想自己的家庭生活,同病相憐。再後來,我不說你也明白,不知怎麼,我愛上他了,這是我的真正意義上的初戀。我背叛了家庭,背叛了丈夫,如急風暴雨,勢不可擋。我沉浸在愛情的熱浪中,不能自拔,幸福得發狂,常常徹夜不眠。可是我錯了,他愛的是我的容貌,我的身體,不是我的靈魂。3個月後,他又開始追逐另一個漂亮的女孩,我像一個幼稚的孩子苦苦懇求他,並願意離婚嫁給他。沒想到他卻是那麼無恥,竟當著我的面和那女孩……我簡直氣瘋了,多少次跑到江邊,想投入洶湧澎湃的江水。可是我為什麼要死呢?該死的應該是他,這個玩弄女性的傢伙,這個負心的傢伙。我病倒了。生病給了我反省的機會,病癒後我想投入新的生活,可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這時同屋的一個編輯非常同情我,他經常照顧我,我倆也很聊得來。同情可能就是愛情的橋樑,漸漸地我們產生了感情。他長得不帥,甚至可以說有點像《巴黎聖母院》裡的那個敲鐘人。但是他心地善良,而且很俠義,你知道,我特別喜歡仗義的男人。他很有才學,知識淵博,說話挺幽默。有一次借出差的機會,我們到雲南西雙版納去了一趟,這是一次浪漫的旅行,人生難得有這樣的浪漫。西雙版納的密林,更是夢一般的美。那令人難以忘懷的小竹屋,清澈的泉水,美麗的傣家姑娘,多姿多彩的民俗,蓬勃的綠色生命……真叫人心醉。」    
    說到這裡,夢苑忽然不說話了,眼裡湧出晶瑩的淚珠。雨亭俯下身問她,她還是一言不發,雨亭擁緊了她。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說道:「沒過多久風言風語多起來。丈夫跑到編輯部大鬧,當眾打了我一耳光。那個男人不敢理我了,私下對我說:『夢苑,謝謝你給我的幸福,我終身難忘,我會把它珍藏在心底,以後我們還是好朋友、好同事。』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理解他,何況他還有一個賢慧的妻子……」說到這裡,夢苑已是淚流滿面。    
    雨亭端了一杯溫水給她,她喝了一口,「人生真是有趣,我和另一個同事明明沒有任何越軌的行為,只是平時聊得來,他時常幫助我看書稿。可是又有不少風言風語。那個同事的妻子是個醋瓶子,聽到傳聞後,風風火火跑到編輯部,口口聲聲要跟我上法庭。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我哭笑不得。那個同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勸走他的妻子,又是一場風波。」    
    雨亭笑道:「你在編輯部成了知名人物了。」    
    夢苑苦笑道:「我哪裡願做這個知名人物,你開我的玩笑,真壞!」    
    夢苑用小拳頭捶打雨亭,雨亭躲過了。    
    「去年春天,我那位同事來了,他出差路過北京順便來看我,我知道他一直背著黑鍋,家裡鬧矛盾,冤枉了他,索性將錯就錯,於是……」    
    雨亭正聽得津津有味,忽聽一聲悶雷,一會兒下起瓢潑大雨,屋內一直沒有開燈,一片黑暗,幾道閃電,照亮了夢苑。她慌忙來到窗前,隱到窗後,悄悄向外張望,拉上了窗簾。    
    「彭、彭、彭……」有人敲門,屋內可以看到外面巨大的投影。    
    夢苑示意雨亭不要開門,雨亭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敲門的人遠去了。    
    夢苑飛鳥般撲到雨亭的懷裡,雨亭見她眼裡泛著亮晶晶的雨珠,輕輕地把它擦乾。    
    「你冷不冷?」他問她。    
    她搖搖頭。「渾身是火,火燎燎的。」    
    「剛才敲門的是誰?」    
    「可能是同學,說起來挺有趣,有一次,班上的一個男同學喝醉了,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我們的房間,躺在我的床上睡著了,我只好退了出去。」    
    雨亭瞧瞧窗外的天空,說:「我要走了。」    
    「今晚浪漫嗎?」    
    「故事挺浪漫,以後我不寫詩了,寫小說。」    
    「一定要把我寫進去。」    
    「當然,你是主角。」    
    兩個人穿好衣服,開了門。    
    夢苑送給他一把傘。    
    「雨還在下,拿著傘。」她旋風般地吻了他的臉。    
    一個星期三的下午,夢苑沒有課,兩人約好到紫竹院公園遊玩。    
    下午3時,園內遊人寥寥,夢苑和雨亭走上一座石橋,來到一片紫竹林中。    
    夢苑今天換了一件黑色鑲白邊的連衣短裙。更添了幾分俏麗。    
    天有點陰,沒有明亮的陽光,但還是清新明朗。雨亭給夢苑拍了幾張快照。    
    「夢苑,你知道紫竹院的別名嗎?」    
    「情人公園。」夢苑嫣然一笑。    
    「沒有你不知道的。」    
    「我昨夜根本就沒睡,有個男同學跟我聊了一宿,把一捆蠟燭都用光了。    
    雨亭聽了心裡一沉。    
    「你猜我的本性是什麼?」夢苑略帶調皮地微笑著望著他。    
    「本性風流!」雨亭道。    
    她自豪地點點頭。    
    「我適合做情人,不適合做老婆。」她又是嫣然一笑。    
    竹林中有一個石凳,上面躺著幾片枯黃的竹葉。    
    一大片陰雲急急地從他們頭上飄過,天色暗了下來,他們走入後面的一座假山。    
    一聲悶雷,下起大雨,天地間變成一片細密的濛濛雨幕。    
    雨亭牽著夢苑的手鑽入一個山洞。這個小山洞勉強容下兩個人。不遠處有一片黃燦燦的丁香花,在大雨中奇異地散發出濃郁的芳香。    
    「你看,黃丁香!」夢苑指著那片金黃叫道。    
    雨亭跑過去摘了一束回來,遞給夢苑。    
    夢苑吻著黃丁香,有說不出的愉悅。


第九章我祝福你……

    不久,雨過天晴,一道彩虹出現在天邊。夢苑衝出山洞,興奮的跳啊,笑啊,雨亭背起她,向山下走去,走入朦朧的丁香叢中。    
    穿過丁香叢,翻過幾座翠綠的山丘,走上一條小徑。已從雨亭背上下來的夢苑,牽住雨亭的手向門口走去。    
    忽然,夢苑站住了,用心聆聽著什麼,她的臉上露出莊嚴的神情。    
    教堂的鐘聲!一定是哪一對新人婚禮的鐘聲……    
    雨亭也隱隱聽到了,一陣陣鐘聲顫動著,悠悠地傳過來,動人心魄。已是傍晚時分,前面一片蒼翠,天際一片青黛色。暮靄中的夢苑面容異常蒼白,她牽著雨亭的手,喃喃自語:「我沒有這個福氣……」    
    她眼裡滾出晶瑩的淚珠……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雨亭又如約來到夢苑的宿舍,門開著,屋內沒有人。    
    他到校園裡一個閱報欄前看了20多分鐘報紙,再回到夢苑的宿舍,還是沒人。    
    他有些失望,也有幾分納悶。夢苑是不會失約的,是不是出了問題。    
    他又來到學校傳達室,打了夢苑的呼機,可是仍然沒有消息。    
    一種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不甘心,又來到夢苑的宿舍,進到室內,這才發現,夢苑身著一件米黃色的連衣裙,平躺在床上,一股酒味撲鼻而來。    
    雨亭走近夢苑,她喝醉了,睡著了。她的左胳膊有劃傷,滲出血跡。    
    「夢苑,你怎麼了?」    
    雨亭坐在床沿上,用手輕輕推她。    
    她哼一聲,埋在枕間的臉露了出來。她滿臉通紅,睜開雙眼,也是通紅。    
    「有誰知我心啊……」她長歎一聲,晶瑩的淚水泉湧般順著眼角滾淌下來,濕了枕巾。    
    此時,看到夢苑如此難過,雨亭也心如刀絞,雨亭覺得自己真正愛上了夢苑。    
    愛一個人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他為她的幸福而高興,為使她能夠更幸福而去做需要做的一切,並從這當中得到快樂。    
    男人通過女人獲得解放,女人在解放了的男人那裡獲得自由。雨亭守護著夢苑,直到她沉睡。    
    第二天下午,雨亭和夢苑來到天壇公園。遊人稀少,四周靜悄悄的;他們被一種肅穆的氛圍籠罩著,簇擁著。在一株巨大的古柏前,兩個人久久接吻。夢苑的臉發燙。她小聲地說:「叔本華說,男人的愛情,從他得到肉體滿足的瞬間起顯著減退,不管哪個女人,在他看來都比自己的女人有魅力。    
    「因為男人是善於變化的。與此相反,女人的愛情是從這個瞬間起驟然增長的。    
    「瓦西列夫說,一個男人不論有多少浪漫史,在他的心裡往往有一個永遠不會被任何人所代替的女人。    
    「吻是靈魂與靈魂相遇在愛人的嘴唇上。」夢苑說到這裡,又補充了一句,「女人即使與男人交合也不會輕易和男人接吻。」    
    雨亭被臂彎中的這個精靈般的女人深深地沉醉了。他說:「戀愛中的每一個人都是詩人,夢苑,你看你也成了詩人,你的語言多麼像詩的語言。」    
    「情人的希望彷彿是意識中的一粒種子,只要一生根,就飛快的成長。」夢苑用纖細的左手撫摸著雨亭的胸膛。    
    「建築在美貌上的愛情,一旦美貌消失,它也會隨之消失。」夢苑小心盯著雨亭。    
    「我一旦愛上一個人,不僅愛她的容貌、身材、身體的每一個部分,而且愛她的精神、她的靈魂、她的性格、她的思想。」    
    夢苑笑了,「這不是你說的,是俄國的車爾尼雪夫斯基說的。」    
    雨亭抱緊了她,「你看的書還真不少。」    
    夢苑眉毛一揚,「那當然,文學系的高才生嘛。」    
    雨亭見她那副嬌美的樣子,忍不住又吻了她的臉頰。    
    夢苑的雙眼清澈如水,望不到底。    
    「老年是女人的地獄……」她的眼神浮現幾絲憂鬱。    
    「風流的女人,有年輕時的快樂;忠情的女人,有年老後的安逸。    
    「不知為什麼,我的一個女同學說她有妓女心態。」    
    夢苑說到這兒不作聲了。    
    許久她才抬起臉龐,「一對情侶如果要想長久,就必須彼此都增強魅力。」    
    雨亭小心地撫弄著她的柔髮,「我不相信人一生只能愛一次,我也不相信人一生必須愛許多次,次數不說明問題,愛情的容量即一個人心靈的容量。你是深谷,一次愛情就像一條洶湧澎湃的江河,其它的愛情不過像這條江河上奔騰翻捲的浪花……」    
    夢苑忽然臉頰通紅,呼吸急促,雨亭感到她渾身顫抖。    
    「你怎麼了?」雨亭問她。    
    她沒說話,整個身體像一條蛇纏緊了他……    
    「你怎麼了?」雨亭問她。    
    「雨亭,我太快樂了……」    
    雨亭和夢苑在崇文門便宜坊烤鴨店吃完晚飯,走出來時已是黃昏時分。晚霞染紅了天際,遠處東單公園的紅亭時隱時現。車輛川流不息,行人來去匆匆,正是下班高峰時間。兩人走上過街天橋,雨亭看到下面人頭攢動,一片喧囂,仰頭向天,殘陽似血,不由得脫口說了句:「魂斷藍橋……」    
    夢苑一聽,心有所悟,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緊緊擁抱雨亭,發狂地吻著。    
    雨亭恍入仙境,真真感到了人生的妙處。心有靈犀,真是古今中外,讀破萬卷,描述愛情的篇章層出不窮,惟獨這一章最是真切。他只疑惑自己在夢中,用手掐了掐自己,竟毫無知覺……    
    四年的大學寒窗生涯就要結束了,夢苑滿載著學業的收穫,人生的真諦,豐收的喜悅。    
    她給雨亭打電話,邀他當晚到王府飯店用餐,這是他們至今最後一次會面。    
    王府飯店的自助餐廳裡,燈光搖曳,菜餚豐盛。    
    夢苑一改平日的髮型,挽了一個烏黑的雲髻,滿面風采,身穿一件薄如蟬翼的黑色緊身衣裙。    
    「雨亭……」她用悅耳動聽的柔聲喚他。    
    雨亭在她對面坐下了。    
    「最近好嗎?」    
    雨亭點點頭,顯得有點緊張。    
    夢苑叫服務員端來兩杯法國紅葡萄酒。高腳杯裡,紫紅色的酒漿映照著通紅的蠟燭。    
    夢苑的臉嬌紅,兩個酒渦似兩個紅櫻桃。    
    她顯得有些莊重。    
    「雨亭,你說我是一個好女人嗎?」    
    雨亭點點頭,苦笑著:「算是吧。」    
    「不是一個打滿分的好女人,有點勉強,對吧?」夢苑的一雙大眼睛,緊緊地望著他。    
    夢苑開門見山地說:「我最近回了一趟家,辦了離婚手續,我解放了!」    
    雨亭道:「還去了一趟普陀山……」    
    「老慶的嘴好快,心蕊不像他。對,然後從海南直達普陀山,是和我的新婚丈夫去的,就是那個你在機場見過的同學,比我小6歲……」    
    「我祝福你……」雨亭一本正經地說。    
    「是真心的嗎?」她把胳膊併攏胸前,笑望著他。    
    夢苑說「我想會理解的。女人視婚姻為生命的歸宿,男人一般視婚姻為人生旅途的驛站。許多女人一心投向婚姻,有的男人的心常在婚姻之外流浪。這個人對我一直執著,我也欣賞他。總而言之,我想有個家,一個溫暖如春的港灣。我這條船實在太疲憊了,需要靠岸了……」    
    夢苑把一隻炸蝦夾到雨亭面前的碟子裡。    
    「這些年謝謝你給我的愛……但是你已有妻子,不能給我一個家,我太累了,他的出現正好填補了我空虛的心靈。今後我們還是朋友,你永遠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忘記你的……」夢苑的眼睛裡泛出感謝的目光。    
    夢苑又說道:「我就要離開北京了……」    
    雨亭聽了一怔,心怦怦地跳。    
    「他的家在浙江,我畢業後要到他的家鄉去,已分配到當地的電視台,做電視節目主持人……」    
    吃過飯後,夢苑把雨亭帶到5樓的一個房間。這是一間客房,房內佈置優雅,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彩色花瓶,插有一束紅玫瑰。    
    夢苑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錄音機,扭動了開關,播放出阿拉伯音樂《謎》。美妙,動聽。    
    夢苑把燈光調暗,然後到衛生間洗浴。    
    衛生間裡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雨亭坐在沙發上,彷彿覺得自己的心擴展了,在這明淨的夜晚,他的心中彷彿充滿了柔聲細語,無數彷徨苦悶的慾念都在他心中突然蠕動起來,像有一種吸引力把他和這充滿生命的意境融合在一起了。在這柔和的夜裡,他感到神秘的東西在顫慄,不可捉摸的希望在悸動,他聞到了一種幸福的氣息,但這種氣息又是飄忽不定的,他的心既快活又惆悵,既幸福又茫然……夢苑出來了。    
    她像那幅裸體油畫。    
    雨亭怎麼也看不清她。    
    她輕盈地走來……    
    雨亭感覺到了她灼熱的呼吸。她縮在他的身上,她的手觸及到他的頭,她的濕濕的散發,落到了他的臉上。    
    雨亭聞到了這頭髮獨特的香氣,他的頭昏眩起來。一種奇怪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驅使他雙手擁住了她,拉向自己……    
    她那富有彈性、灼熱、飽滿的胸脯緊貼著他的胸脯,他的心跳快而激烈,他感覺到了她光滑柔軟的身體……    
    人世間的一切都無影無蹤了。一切都在盤旋,美妙的音樂在迴盪、昇華……    
    他有點恍惚。    
    他彷彿飛向北極光。    
    那令人難忘的奇景在搖晃,閃著霓虹的色彩……    
    雨亭的每一個細胞都感觸到夢苑那熱烈的青春胴體,他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好像在飛。    
    夢苑的秀髮像瀑布一樣飄灑著,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升騰起來,傳遍全身。她輕輕地說:「雨亭……這是最後的晚餐……我謝謝你,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升騰的音樂在屋裡瀰漫、迴盪……    
    夢苑幾乎是從心裡升騰出這麼一句:「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叫你一輩子也忘不了我!雨亭在心裡說。


第九章我丟失了一個大熊貓

    雨亭總是默默地為夢苑祝福,祝福這個他生命中的第二個女人。他有時在夢中與她相會,但第二天早晨醒來,夢中的情景卻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那玉筍般的身材,瀑布般的長髮,那朦朦朧朧秀美的臉龐,他相信夢苑的那個小同學能夠給她帶來幸福,他雖然小她六歲,但是一雙眼睛充滿了堅毅和自信,他對她忠心耿耿,她也覺得漂泊的船已經駛入了溫馨的港灣,她與雨亭無法結合,心又不能總在飄泊,游離不定,船游累了,心疲憊了,身心俱疲,總應該靠岸了。    
    夢苑已經到了北京,她在黑龍江駐京辦事處的賓館給雨亭去電話。她是用手機打的。    
    雨亭又驚又喜,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熟悉而親切的聲音了,夢苑就像一個強力的磁場緊緊地吸住他,聲音是那麼溫柔,甚至帶點俏皮的味道。    
    電話是中午打來的。    
    「你在哪兒?」    
    「我在班上,出版社。」    
    「又忙著編稿,精神文明的傳播者。」    
    「你住在哪兒?」    
    「黑龍江駐京辦事處。」    
    「我到你那裡去。」    
    「石濤也來了,我們一起出來見見世面,溝通一下信息,想換一換發展的思路,老呆在那個鎮子裡,真成了世外桃源了。石濤是個實幹家,但是思路上還需要更新。我準備和他到北大、清華看一看,再找國家體改委的老同學聊一聊……」    
    雨亭遲疑了一陣,又說:「那咱們去圓明園遺址公園?」    
    夢苑咯咯地笑了,她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實。「你還想讓我接受愛國主義教育呀,天涼了,那兒太淒涼。」    
    「那我請你吃烤鴨。」    
    「雨亭,你真好,還記得我的嗜好,現在鬧禽流感,誰還敢吃。」    
    「那咱們去王府飯店……」    
    雨亭心裡非常清楚,那是他和夢苑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那是夢苑精心安排的,五樓的一個房間,音樂融融,燈影搖曳,花香沁人。那是最後的晚餐,兩個人依依難捨,戀情難分……    
    對方一陣沉默。    
    夢苑說:「不用太破費了,去民族飯店吧,在我們兩個人的中間距離,傍晚6點見。」    
    傍晚差10分6時,雨亭就已在民族飯店二樓的踏青單間靜靜地等候夢苑。    
    自從上次分手,他們已經有三年多未見面了,這之中通過一些電話,基本上都是夢苑打來的,雨亭不願過多干擾她的生活,因而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    
    不知怎麼,雨亭有些緊張,用「心潮未平」四個字來形容不為過。    
    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門開了,夢苑走了進來。    
    「雨亭!」夢苑親切地喚道。    
    「夢苑!」雨亭從沙發上立起來,撲向夢苑。    
    雨亭攬住了夢苑兩隻小手,她的手十分綿軟。    
    「雨亭,你還是那麼年輕,那麼帥氣!」    
    夢苑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雨亭。    
    夢苑仍是那麼神采奕奕,風度翩翩,她比以前略胖了一點,但顯得更加豐腴,成熟,雪白的風衣緊緊束住她窈窕的身材,一雙皮鞋鑲著花邊。    
    「夢苑,這些年你好嗎?」雨亭有此激動,眼角溢出了淚花。    
    夢苑見雨亭動情,也被感染,她牽著雨亭的手坐到座位上。    
    夢苑脫去風衣,露出紫色的裙子,襯出她白皙的皮膚,顯得更加生機勃勃,她平時不化妝,她崇尚自然主義。    
    飯菜端上,兩個人舉杯相慶,情意融融。夢苑問了黃秋水、飛天、牧牧、銀鈴、等沙龍朋友的近況,簡單地說了近年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狀況,然後話題又轉到兩個人深感興趣的方面。    
    雨亭說:「作家郁達夫在散文《故都的秋》中有名言:『北方的秋,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當你把腳步放慢時,才能感受到生活的味道。」    
    夢苑說:「當你沒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時,會感到痛苦;當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時,是另一種痛苦,其實朦朧是一種美,是一種意境。」    
    雨亭說:「當你還不習慣現實生活中的一些事物時,說明你還不夠成熟;當你什麼都能夠理解時,說明你已經成熟了。」    
    夢苑笑著問他:「你覺得我成熟點了吧?」    
    雨亭說:「也許已沒有也許,成熟的標誌是以不變應萬變,以平靜的心,去看不平靜的萬物。最近有個名作家出版了一部著作,取名為《忍受快樂》,人生雖然痛苦,但不悲觀,我們始終抱著快樂的希望忍受痛苦,同時也忍受快樂。    
    夢苑細細咀嚼雨亭的話語,把筷子停留在碟邊。    
    她喃喃自語:「把永遠的痛苦變成暫時的痛苦,把暫時的快樂變成永遠的快樂……」    
    雨亭怔怔地望著夢苑,說:「看得出來,他對你很好。」    
    「他是一個實在人,一個內向的人,他對我很滿足……」夢苑盯著盛滿紅色酒漿的酒杯。    
    「你呢?」    
    「怎麼說呢,我也很快樂。你還記得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吧?也許,每一個男人都會經歷這樣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成了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粘的飯粒,紅卻是心房的一顆硃砂痣。月光皎潔也好,硃砂痣有福氣也罷,他日不會淪為蚊子血或飯粒,就是幸運。就算不是他的,終究也會是別人的。於是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山重水復,終點終於又回到了起點。」    
    夢苑停頓一下,若有所思。然後又說:「其實,最刻骨銘心的,正是那一段美麗的距離……」    
    夢苑說到這裡,輕輕舒了一口氣。    
    「雨亭,你的生活怎麼樣?」    
    「挺好的。」雨亭輕輕地說。    
    「我不是指柳緹,其實柳緹是很聰明的一個女人,她什麼心裡都明白,她是大智慧的女人,能屈能伸,縱橫自如,因此你也不會離開她,我問你的是其他生活。」    
    夢苑目不轉睛地盯著雨亭,似有千種關心。    
    「還好,一切順其自然。」    
    「我聽說你還認識一個叫雪庵的女人,她是個演員。」    
    「是,她就像一隻風箏,隨風飄蕩。」雨亭輕輕地搖著酒杯。    
    「她不是風箏,她是一朵白雲,在空中自由自在地浮動。她是雪中之庵,孤芳自賞,高處不勝寒。」    
    雨亭暗暗吃驚,夢苑遠在千里之外,那個偏僻的浙江小鎮,還真掌握不少信息。    
    雨亭抬起頭問:「是老慶告訴你的吧?」    
    夢苑笑著搖搖頭,「我會預測,我有特異功能,我還知道你與她是神交,不像咱們過去還形交。」    
    雨亭怔住了,三年不見,夢苑果然比以前老練了許多,也變得比以前有心計了,她就像一個成熟的棋手,撥弄著險象環生的棋局,兵臨城下,不動聲色,城中無人,不慌不忙。    
    「雨亭,你應該換一個工作環境。」    
    「改革失敗了,我又回到了編輯崗位,許多人冷眼瞧我,我是覺得有點尷尬。不像當年競聘擔任出版社總編那陣子,前呼後擁,逢年過節,門庭若市。咳,沒辦法,誰叫一些人這麼勢利!」雨亭重重地歎了口氣。    
    「咳,到哪兒都一樣,外國人也一樣。因為那時你有權,有利用價值。有句話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他們圍著你可以調級、長工錢、解決住房問題,還有職稱。男人可以給你進貢,女人可以為你脫褲子……」    
    雨亭正色道:「我可是改革的產物,我是個清官。」    
    「這個我知道,我還不瞭解你?隔著衣服我能數出你有幾根肋骨。雨亭,你就不能換一個工作環境?」    
    「時間久了,人頭熟了,懶得動彈。」    
    「能不能下海辦公司?」    
    「我不是那塊料,你以為什麼人都能經商撥拉腦袋就是一個?二十多年來淹死的人不計其數。」    
    「那乾脆做個自由作家,靠稿費為生。」    
    「靠寫詩能掙幾個錢?現在又不是詩歌的年代,老慶就是個例子,他的手頭不寬裕,有時還幫著畫家賣點畫兒,還得找一二流畫家,一般畫家老闆不認。汪國真火不火?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不讀汪詩者寥寥無幾。盜版詩集不計其數,可是他的生活也就是小康水平。作家將不是一種職業,而是對寫作者的稱謂。就是在西方國家,作家的生活來源不在稿費,而是有其他固定職業的收入。現在也有一些人,有點小才能,寫點小說,在城市裡泡著,吃喝玩樂,把作家當做一種生活方式,這很可怕。」    
    夢苑說:「在中國社會急劇轉型的過程中,知識分子原先所處的文化中心的地位漸漸失落,而向社會邊緣滑行。一方面在社會理想激情再三受挫後,難以很快重新獲得明確統一的追求方向和動力;另一方面,暴露了精英意識自身浮躁膨脹的缺陷。」    
    雨亭說:「夢苑,謝謝你。我不會失落,我有沙龍那麼多朋友呢。再說新上任的出版社社長待我也不錯,他挺尊重我,有時還徵求我的意見,特別是我還有像老慶這樣忠心耿耿的朋友。」    
    「老慶怎麼樣了?」    
    「他比以前成熟了,和心蕊離婚後心態調整過來了。」    
    「他有女人緣,是不是還那麼花?」    
    「我看他倒是真有點像大俠,有俠的心靈,俠的風範。」    
    夢苑看了看表,說:「喲,都九點多了,我該回去了。」    
    雨亭深情地牽著夢苑的手,說:「我在樓上開了房間,咱們再好好聊聊……」    
    夢苑的臉刷地羞紅了,她緊緊地依偎著雨亭,小聲說:「我對他該不忠了,雨亭,你應當理解我……」    
    雨亭聽了,感到頭腦一片空白,他有點茫然。    
    夢苑把她發燙的嘴唇在雨亭臉上吻了一下,然後穿上風衣走出房間。    
    夢苑乘坐一輛出租車西去了,雨亭望著那輛車的背影,心裡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有點惆悵,又有點惋惜。    
    夜色愈來愈深了……老慶當上了金薔薇集團的總經理,他的辦公室暫時設在碧麗花園汪霞的家中。汪霞買下北五環的一座樓房,正在改造為金薔薇大廈,修繕工程建設正在進行之中。    
    弄玉暫時一人住在老慶家裡,她打電話給老慶說:「勝利者最危險。」    
    老慶聽了,微微一笑,說:「我是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寵辱不驚!」    
    弄玉說:「別忘了每天洗洗你那臭腳,別把人家熏壞了。」    
    老慶笑著說:「我每天都做足療,一天一雙襪子。」    
    弄玉一個人住在老慶家裡,一連幾天沒睡好覺,她還是第一次失眠,總覺得丟失了什麼,是友誼?是情感?還是主心骨?    
    她像沒了魂似的怔了半天,最後笑出聲來「我丟失了一個大熊貓。」


第九章老慶,你孤獨嗎?

    汪霞真是一個大忙人,早出晚歸,工商、稅務、公安、政府部門和客戶,往來穿梭,就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    
    老慶說:「汪老闆,你可真是個女強人,女強人可是危險的女人。」    
    「為什麼?」汪霞將風衣掛在衣架上,彈了彈風衣上的灰塵。    
    老慶在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吸著中華牌香煙,他把煙圈兒一串串拋給汪霞。    
    「當代有十大危險女人,一是拜金主義的女人,她不會看上窮光蛋,她熱衷於對物質的追求,和她交往的婦人,財產總有一天會被她併吞,她的胃口大得很,慾望也大得很。二是把男人當玩物的女人,她懂得利用女人的優勢來征服和駕馭男人,從各種男人身上獲取利益。三是翻臉不認人的女人。相好時海誓山盟,在花前月下,顛鸞倒鳳。一旦翻臉,形同路人,她會把和你上床的細節告訴每一個人,她就像一顆人體炸彈,會把你炸得粉碎。四是歇斯底里的女人,她一犯起脾氣,就像一頭瘋牛,橫衝直撞,神經質地大哭大笑,使你不得安寧。五是女權主義的女人,她就像母系社會的氏族首領,對你發號施令,強迫你給她洗屁股洗腳。一旦耍起威風,就會揪著你,就像揪著牽驢的繩子。六是弱不禁風的女人,就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整日哭哭啼啼,幹不了重活,聽不得你大聲說話,迎風落淚,觀花痛哭,你就像她的一根枴杖。七是醋勁大發的女人,上街時讓你眼睛不要斜視,電視上出現漂亮女人,她要關掉電視機,她每天都要檢查你的手機,有時還要到電信部門檢查你的電話紀錄,甚至跟蹤你;她就像一個偵探,經常不期而至,對你進行意外的襲擊。八是邋邋遢遢的女人,整天丟三落四,洗浴後忘了戴戒指,吃飯後忘了拿提包,存錢後忘了加密碼,做愛後忘了穿內褲。她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殘棋,攪得你不得安寧,讓你感到心地疲憊,心神不定。九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她覺得許多男人都有魅力,有錢的男人她覺得智商高,高官的男人她覺得有手腕,風流的男人她覺得會生活,漂亮的男人她覺得有風采。她愛上你是真的,她愛上別人也是真的。十是像你這樣的女強人,她是個工作狂,統治狂,她要做慈禧太后,讓每一個男人都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沒早沒晚地工作,來去匆匆,她威風凜凜,儼然一個君主,發號施令,調兵遣將,就是在與男人做愛時也要高高在上。」    
    汪霞聽得津津有味,哈哈笑道:「老慶啊老慶,你算是把女人研究到家了,我封你為女性學家。」    
    老慶輕輕地吐出一大口煙霧,興高采烈地說:「我應當拿諾貝爾文學獎吧?」    
    汪霞說:「說你喘你就咳嗽,我跟你要的金薔薇俱樂部的活動方案設計好了嗎?」    
    老慶笑道:「汪老闆交待的事能夠不辦嗎。」老慶把桌上厚厚的一撂材料遞給汪霞。    
    汪霞接過卷宗,一頁一頁地翻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到底是北大中文系出來的,對,每人認領金卡、銀卡、銅卡,消費優惠,場地免單,就收餐飲費。桑拿、保齡、檯球、棋牌等都打八折,老慶,你跟雨亭、黃秋水商量了嗎?」    
    老慶說:「商量了。雨亭說,注意不要有色情服務,免得惹麻煩再說沙龍裡有那麼多優秀女孩,她們看了也不雅觀,可是黃秋水跟他意見不一致。」    
    汪霞說:「我同意雨亭的意見,畢竟當過領導幹部,他想得周到。你們沙龍現在究竟有多少人?」    
    老慶把煙頭狠狠地捏滅在煙灰缸裡,這個煙灰缸的造型是一個裸體女人,淺黃色玻璃的。他望了那女人一眼。    
    「號稱上萬人,其實經常活動的也就二三百人,有一定消費水平的七八十人。」    
    汪霞說:「改革開放後,這種沙龍日益活躍,各行各業都有沙龍,這是一個很好的平台,就文化沙龍而言,就有詩歌、美術、散文、戲劇、雕塑、音樂等沙龍;經濟沙龍有金融、外貿、輕工、重工、高新科技等沙龍,其他還有衛生、體育、教育等沙龍,細分還有秘書沙龍、武術沙龍、紅樓沙龍等,甚至還有網球、高爾夫球、飛碟、美女沙龍等,我想今後可組織一個沙龍聯盟,都到咱們金薔薇大廈活動,咱們這裡多功能廳、客房、會議室、娛樂設施齊全,又有文化品味,有了梧桐樹,還怕招不來金鳳凰?」    
    老慶嘻嘻歎道:「你真是個優秀的實業家,畢竟是從美國哈佛大學出來的博士,厲害,厲害!文化沙龍一般都沒什麼錢,要是把企業家沙龍都聚集到這裡,可是一本萬利!」    
    老慶激動地站了起來。    
    汪霞說:「是啊!中國工商聯底下就有不少私營企業,你要想法打入工商聯,還有中國市長協會,你把企業家沙龍、科技沙龍、發明家協會弄到一起,一碰撞,火花就出來,咱們可以收中介費。」汪霞一邊說著,一邊換了一雙軟軟的平底鞋。    
    老慶說:「你這董事長是厲害。」    
    汪霞說:「你看我這面相,面如滿月,家道興隆。唇若紅蓮,齒若白玉,衣食豐足。面色光潤而無缺陷,唇若丹珠,而不露齒,富貴之相。老慶,你到我辦公室來。」    
    汪霞的辦公室就在老慶的辦公室左側,五米多長的老闆桌上,文件、文具、電話等擺設整齊,壁上有一幅當紅書法家的題字:每逢大事有靜氣,不信今時無古賢。沿牆擺滿黑木書櫃,裡面是《二十四史》、《資治通鑒》、《唐詩》、《宋詞》之類精裝書籍,玻璃擦得珵亮。    
    老慶問:「這書你都看嗎?」    
    汪霞說:「你以為我是聾子的耳朵——擺設,我是掌上千秋史,胸中百萬兵。我這還有不少現代管理學的書,等大廈改造完,公司擴充人,兵強馬壯,你我在管理上要大展神威。」    
    右側有一茶案,擺著名貴茶具,汪霞打開冰箱,箱內茶葉琳琅滿目。    
    汪霞問:「喜歡喝什麼茶?我這茶葉的種類可比你們金薔薇茶屋多,我這幾天跑得挺累,喝點綠茶,消消火氣。」    
    汪霞拿出一筒名茶,打開茶蓋,用手指捻出一縷茶絲,置於茶具之中,然後到飲水機前倒了一壺開水。汪霞熟練地擺弄著茶具,一會兒一小碗清茶就端到老慶面前。    
    「老慶,你怎麼不把鞋脫了?」    
    老慶坐在蹋蹋米上,詭秘地笑了笑,說:「不敢脫,我這陽氣太盛。」    
    汪霞說:「那我把窗戶開開。」    
    老慶說:「算了。」他俯下身,聞了聞茶水,讚道:「真是好茶,有點香妃的味道。」    
    汪霞也呷了一口,說:「姑奶奶能給你喝次茶嗎?這可是上等的毛尖。」    
    汪霞打開音響,音樂聲起,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氣氛。    
    老慶問:「這是什麼音樂?我怎麼聽著像禱告。」    
    汪霞說:「這是五台山的佛教音樂,五台山,白馬,青山,綠瓦,紅牆,藍天,黃頂……清涼的佛家世界,這音樂能有一種騰飛的感覺。你彷彿坐立於雲端,在殘陽如血的暮靄之中,釋迦牟尼安詳地躺在那裡,兩目微合,側身而臥;五彩繽紛神態各異的飛天圍繞在大佛的周圍,音樂肅穆而悅耳,令人心馳神往……」    
    老慶瞇縫著雙眼,欣賞著音樂,美美地飲著綠茶,有說不出來的愉悅。    
    「老慶,在佛面前,你說你家裡是不是養著一個小的?」汪霞緊緊地盯著他的雙眼。    
    老慶悠悠地說:「我的一個朋友,她暫時住在我那裡,在佛面前,我發誓,我還沒有碰她一下。」    
    汪霞說:「你肯定是愛上她了。你是一個情場老手,你在女人裙子底下笑傲江湖……」    
    老慶說:「你怎麼知道?」    
    汪霞厲聲說:「我那麼關心你,你的底兒我還不知道?你尊重她說明你愛她……」    
    老慶坦率地說:「我確實喜歡她,男人對女人,不是都能找到感覺的,不在地位、家庭背景、相貌和性格。」    
    汪霞說:「你跟我能找到感覺嗎?」    
    老慶說:「那個時候有,但是現在沒有了。」    
    汪霞爆發出一陣大笑,「好,我就喜歡你這種坦率勁兒,來,以茶代酒,乾杯!」    
    兩杯相撞,險些碎了。    
    老慶怔怔地望著汪霞,說:「我覺得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變好看了還是變醜了?」    
    「汪霞,你就是你,性格更突出了。」    
    汪霞把茶杯放下,悠悠地說:「老慶,你也變了。」    
    「變聰明了還是變傻了?變老了還是變年輕了?」老慶歪著頭,靜靜地聽著。    
    汪霞陷入一種回憶之中,喃喃地說:「說不好,好像是變雜了,就像大米粥,又夾進了大棗、桂元、核桃仁、花生仁、小紅豆……」    
    老慶「噗哧」一聲笑了,說:「那不成八寶粥了。」    
    「對,你就是八寶粥!老慶,我聽說你籠絡女人的本事很高,特別愛給女人講淒美的愛情故事。講一個我聽聽。」    
    「你聽誰說的?我老慶是個俠肝義膽的男人,不會編故事去騙女孩。」    
    「你講一個嘛,別拿糖。」汪霞噘起了嘴。    
    「你的北京話總改不掉。」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    
    「好,我講一個,可是從網上聽說的。在一個恬靜的小鎮上,有一對非常要好的年輕戀人,他們形影不離,總是依偎而行。鎮上的人都羨慕他們。女孩長得像一株山桃樹,有著漂亮的臉蛋,垂柳一樣的身材。男孩長得也非常英俊,高高的個了,兩個胳膊上都是肌肉。可是有一天,發生了車禍,女孩受了重傷,她躺在醫院裡,幾天幾夜沒有醒來。白天,男孩就守在她的病床前不停地呼喚愛人,晚上跑到教堂裡向上帝禱告。半個月過去了,女孩依然沒有醒過來,而男孩已是筋疲力盡,憔悴不堪……」    
    汪霞歎息著說:「真是紅顏薄命,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老慶說:「你把燈關了。這樣更有感覺。」    
    汪霞把燈關了,屋裡一片漆黑。    
    老慶又講下去,「上帝終於被這個癡情的男孩感動了,上帝問這個男孩:『你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交換嗎?』男孩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我願意!』上帝說:『我可以讓你戀人醒過來,但你要答應化做3年的蜻蜓,你願意嗎?』男孩聽了,還是堅定地回答:『我願意!』天亮了,男孩已經變成了一隻漂亮的藍蜻蜓,他告別了上帝匆匆回了醫院。女孩真的醒了,而且還跟醫治她的男醫生交談著什麼,可惜他聽不到。幾天後,女孩康復出院了,但是她並不快樂。她四處打聽男孩的下落,但是沒有人知道男孩上哪裡了。女孩整天不停地尋找著,然而早已化身做藍蜻蜓的男孩卻不時圍繞在她的身邊,既不會說話,又不能擁抱,只能默默地陪伴她。夏天過去了,秋風習習,藍蜻蜓不得不離開這裡。於是他最後一次飛落在女孩的肩膀上。他想用自己的翅膀撫摸她的臉,用細小的嘴來親吻她的額頭,然而他弱小的身體還是沒能引起她的注意。春天來了,藍蜻蜓迫不及待地飛來尋找他的戀人。然而他發現女孩的身旁站立著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那男人正是醫院裡醫治她的傷的醫生。那一剎那,藍蜻蜓幾乎從半空墜落下來。他聽到路人說,這一對戀人有多麼幸福,那醫生多麼善良可愛,他們相愛多麼理所當然,女孩已經快樂無比。藍蜻蜓傷心極了,以後他常常看到那個男醫生帶著自己的戀人一起散步,甚至看到他們在樹林裡接吻,而他自己除了偶爾能落在她的肩頭以外,什麼也做不了。這一年的夏天特別長,藍蜻蜓痛苦地低飛著,他已經沒有勇氣接近自己昔日的戀人。女孩和男醫生之間的融融情話,歡樂的笑聲,都令他窒息。第三年的夏天,藍蜻蜓已不再常常去看望自己的戀人了。她的肩被男醫生輕輕擁著,臉被男醫生輕輕地吻著,根本沒有留意一隻傷心的藍蜻蜓,更沒有心情懷念過去。上帝約定的三年期限很快就要到了……」    
    老慶已聽見汪霞嚶嚶的哭聲。    
    「就在最後一天,藍蜻蜓昔日的戀人跟那個男醫生舉行了婚禮。藍蜻蜓悄悄地飛進教堂,落在上帝的肩頭,他聽到下面的一對戀人對上帝發誓說:我願意!他看著那個男醫生把金戒指戴到昔日戀人的手上,然後看著他們甜蜜地接吻。藍蜻蜓流下了傷心的淚水。他幾乎暈過去了。上帝歎息著:『你後悔了嗎?』藍蜻蜓擦乾眼淚,搖搖頭,說:『沒有!』上帝又帶著微笑說:『那麼,明天你就可以變成人了。』藍蜻蜓搖了搖頭:『就讓我做一輩子蜻蜓吧……』」    
    老慶講完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已經癱軟無力了。    
    汪霞仍在哭泣,她的眼淚一滴滴淌在茶案上。    
    老慶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音樂停止了,彷彿空氣也凝結住了。    
    又過了一會兒,老慶聽到汪霞的聲音:「老慶,你孤獨嗎?」    
    「孤獨是一種境界,有時我的確感到孤獨,人有時也需要享受孤獨。愛情能夠使人昇華,可是愛情有高潮也有低潮,不可能總是處於高潮之中;回味一下驚心動魄的銷魂時分,也是一種享受。我傷害過別人,我也曾受到傷害,人就是在痛定思痛中前進的。親情是血脈相承,父女之情,母子之情,兄妹之情,姐妹之情等。但是年齡的差距,總容易割斷親情,或是由於居住距離等原因,享受不到親情。人世間友情更為直接,更為珍貴。人生得一知己難啊!有誰知我心?何為朋友?朋友就是在朋友落難之時,拔刀相助,肝膽相照,為朋友出謀獻策。」老慶說到這裡,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汪霞憂鬱地說:「老慶,你要知道,我在美國的那些年,沒有親情,沒有愛情,也沒有友情,只是拚命地工作,每當累得精疲力盡時,只有一個人坐在別墅裡寬大的沙發上,獨自飲茶,你不知道我有多大苦!有人說,美國的月亮是圓的,我覺得也圓不到哪兒去!我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有時我就想起少女時期的生活,想起你,想起那一片棗林,亮晶晶的紅棗,高低不平的房頂,那兩間木門不整的茅房。我記得,夏天晚上,天燥熱得知了不停地叫。你光著小脊樑,提著一個小瓶子,帶著我捉土鱉。我跟在你後頭屁顛屁顛的。你拿著一個小竹竿,在屋簷下仔細搜尋。我擰亮了小電筒,在你的指引處照來照去。那時的圓蓋土鱉,又黑又亮,它們靜靜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你悄悄地用竹竿捅它落在地上,然後你撿起它裝瓶裡。你那時就有商品意識,你說土鱉是藥材,賣給藥店,一毛錢一個。」    
    「不對,兩毛錢一個。」老慶糾正道。


第九章留下無垠的夢想

        
    「大個的兩毛錢一個,小個的一毛錢一個。我記得有一天晚上咱們一共捉了六隻土鱉。你高興得發狂,我們躲進一個小門洞裡,你把小瓶放在地上,你抱起我,在門洞裡轉圈,沒想碰倒了小瓶,土鱉全跑了。你又急又惱,埋怨我:『誰叫你那麼沉!像頭小豬崽。』我說:『誰像你那麼瘦,像只土猴!?」    
    老慶笑道:「我好像說你是只小笨豬,一天到晚的胡吃悶睡,淨長膘了,那麼沉,我差點岔氣。你說我像只土猴,就知道下水撈月亮,異想天開,做美夢,想賣土鱉發大財!我說,土猴怎麼著?是人的祖宗。孫悟空還是猴子呢,齊天大聖,大鬧天宮,連玉皇大帝都怕它三分。」    
    汪霞說:「我記得我說,孫猴子也難逃如來佛的手心,雖然翻了那麼多跟頭,還以為碰到了大柱子,撒了一泡猴尿,其實是人家如來佛的手指。」    
    老慶說:「我記得有一回我把賣土鱉的錢買了一大捧杏干,咱們躲在房頂上痛痛快快地吃,從中午一直吃到下午。」    
    汪霞說:「那時候的杏干可不像現在的杏脯,又白又亮,晶瑩透亮。那杏干黑乎乎的,又酸又甜,有時還裹著小石子。結果到夜裡,我就不行了,肚子疼得厲害。我媽急壞了,用自行車馱著我,上了醫院。到醫院急診室一檢查,急性腸炎。」    
    老慶說:「第二天上午,我聽我媽說你住了醫院,急得渾身冒汗,趕緊跑到醫院。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小臉慘白。你媽伏在你身邊睡著了。你看到我,招手讓我過來。我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人,悄悄來到你的身邊。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了,哭得很傷心……」    
    汪霞說:「我記得我說,老慶,別哭了,沒事,沒事。你問我:『肚子還疼嗎?』其實我的肚子還有點疼,但是我說:『不疼了,這藥還真靈。』你把賣土鱉剩下的幾塊錢塞到我手裡,說:『看病又花不少錢,把這個拿去吧!』我不要,你急出了眼淚。這時,我媽醒了,她半宿沒合眼,她對你說:『孩子,以後別再買那些杏干、梨干、蘋果干了,那東西太髒。』你點點頭,大鼻涕流了出來。我媽趕緊拿出手絹幫你擦鼻涕,沒想越擦越多,弄得床上都是。我見你這模樣,噗哧一聲樂了,我心想:還孫悟空大鬧天宮呢,哪裡像花果山佔山為王的孫猴呀,倒有點像扛槍窩裡橫的小耗子。」    
    老慶聽到這裡,笑得前仰後合,說:「汪霞啊,咱們小時候的事兒,你記得一清二楚。」    
    「當然記得,在美國時,沒事時我就回憶這些。還有一次,你找來一塊膠布,帶我悄悄地來到對門前;你讓我放哨,你把膠布牢牢地貼住電鈴,電鈴聲不斷,那家人開門出來,咱倆已逃得無影無蹤。」    
    老慶說:「這塗家整天鎖著門,塗太太平時穿著旗袍,夏天還打著花傘,凡人不理,擺出一副闊太太的樣子,出門就坐三輪車,我看著就有氣。」    
    汪霞說:「我記得有一次,有個夥計送來一件東西,夥計敲門,塗太太出來了,興高采烈地接過那件東西,付了錢。她見我在旁邊,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燕窩,天下最珍貴的補品,你見過嗎?』我聽了,不以為然地說:『燕窩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燕子拉的屎嗎?』塗太太一聽,氣得鎖上了門。後來我對你講了,你聽了,說:『好,敢擠兌我的朋友!』第二天上午,塗太太的小女兒騎著自行車放學了,可能一會兒還要騎,沒有推到院裡去。這小車還真漂亮,二六式、小紅車,車座挺高,小鈴當珵亮,你見那女孩進院後,把自行車的氣門心拔了,然後迅速撒退。」    
    老慶喜形於色地說:「我們躲在胡同的盡頭觀望,一會兒,那女孩出來了,騎上自行車,沒騎幾步,就掉了下來。她垂頭喪氣地推著自行車出了胡同口。」    
    汪霞哈哈笑道:「我記得自行車修理鋪離那兒有一站地。」    
    汪霞站起身,來到音響旁,換了一碟CD,是「謎」的音樂。    
    這是大自然的聲音,飄然而至,飄忽而去。一會兒是幽泉的回聲,一會兒是瀟瀟的雨聲,使人置身其中,盡享其中的情趣。    
    老慶沉浸在這清新的境界中,如醉如癡。    
    汪霞也被這情緒感染著,她索性坐在地板上,洗耳靜聽。    
    「老慶,我覺得雨亭就像大自然的精靈,他怎麼那麼年輕,一點也不像四十多歲的人,倒像是一個大男孩。」    
    老慶感慨地說:「因為他一直保留著清純的心境,他對愛情、友情、親情,都是那麼忠誠,那麼執著。他有過挫折,可是他看到的都是人世間的光明,在他的目光中,你會感受到一片陽光燦爛。他熱愛生活,熱愛生命,對朋友是百分之兩百的忠誠,我們都信任他,喜歡他,沙龍裡的女孩們尤其尊重他,崇拜他。他也拯救過不少朋友的生命和靈魂。他有一個朋友,50歲了鬧戀愛,那是他的下屬。女人的丈夫患有性恐懼,長期與她沒有性生活。有一天這個富有才華的美麗女人忽然在她的上級身上找到了感覺,二人在櫻桃溝共涉愛河,這個女人竟激動得昏了過去,情夫把她背出了櫻桃溝。以後二人經常借出差共度蜜月,武當山頂、黃山之巔,都留下他們的蹤跡。可是有一天,他們的愛情生活出現危機,那個女人抱怨男人有許多缺點,決定和他分手。男人精神崩潰了,正在準備割腕自殺時,恰巧,雨亭的電話響了。雨亭知道情形後,立即打車直赴朋友住處,及時挽救了他的生命。在雨亭的幫助下,這個男人與那個女人相好如初。以後雨亭問那個女人:『你為什麼要離棄他?』那個女人回答:『因為太熟悉了,後來我看他的缺點多了,感到厭倦。我就是這樣的女人,總離不開情愛生活,我也尊重我的丈夫,但是老覺得缺少點什麼。我離棄男友,感覺很輕鬆;男友離棄我,我會痛苦一星期,但很快就會恢復過來。』」    
    汪霞說:「我學過心理學,老慶,這個女人的心理有問題。」    
    老慶又說:「還有一次朋友聚會,雨亭發現與他跳舞的一個女孩顫抖不已,後來竟伏在他的肩頭哭泣,於是問她原因。原來她正處於痛苦之中,她原是有夫之婦,與丈夫沒有什麼感情。她愛上一個有婦之夫,那是一個優秀男人,事業蒸蒸日上,容貌一表人才。為了情人,女孩終於離婚,可是男友的妻子是賢妻良母,又有一個可愛的兒子,那個男人無法離婚,並提出與她分手。於是這個女孩處於萬分痛苦之中,一連幾日,愁眉不展,鬱鬱不樂。雨亭來到她的住處,室內一片狼藉,雨亭怕她自殺,於是陪她坐了一宿。雨亭給她講了許多人生道理,女孩漸漸醒悟,又開始了新的生活。」    
    汪霞道:「我還真看不出,雨亭竟然還有這樣高深的思想含量。」    
    「這樣的事例還很多。還有一個女人與她的情人相愛甚篤,忽然有一天,那男人提出與她分手,她實在接受不了。於是找雨亭訴苦,說她痛苦不堪,並帶雨亭來到她的住處。燈下,女人講起當年的許多幸福場景,她說那男人只要給她一個眼神,她便心旌蕩漾,六神無主。說到傷心處,痛不欲生。雨亭好言相勸,這女人想留雨亭過夜,被雨亭拒絕,女人送雨亭到車站,對他由衷地信服。」    
    「老慶,要是你呢,你會怎麼樣?」    
    老慶狡猾地一笑,「我?我也不知道,我會跟著感覺走。」    
    汪霞冷笑一聲,「老慶,我能想像出你會怎麼做。」    
    老慶忽然想起自己親身經歷的一幕:    
    夏君沒到美國之前,忽然有一天晚上來到他的家裡,手裡拎著一瓶白酒,酒氣沖天。    
    「夏君,你怎麼了?」    
    「沒,沒怎麼,心裡堵得慌,老慶,找你聊聊。」    
    老慶明顯地看到夏君的白色裙子上有一片酒漬。    
    老慶知道目前夏君獨身一人,情感生活一直不太如意。前一段與沙龍裡一個朋友關係密切,後來不了了之,對夏君打擊不小,心理受到傷害。    
    夏君把白酒瓶咚的一聲放在桌上,問老慶:「老慶,你說句實在話,你說我是一個壞女人嗎?」    
    老慶搖搖頭,「你是一個優秀的女人,我們都喜歡你。」    
    「說真話!」夏君充滿血絲的雙眼緊盯著老慶,好像要看透他的五臟六腑。    
    「真話,真話,我是一個良民。」老慶戰戰兢兢地回答。    
    「我長得醜嗎?」她用手指著自己的臉。    
    「你?不醜,不醜,白白淨淨的,像一隻小白免,多可愛!有個性,有思想。」    
    「可是他為什麼欺騙我?!為什麼?」    
    老慶知道這個他是指誰。    
    「有緣就聚,沒緣就散,順其自然,心平氣和。」    
    「放屁!他是人嗎?4個月前的海誓山盟,無影無蹤,他是情場老手。他讓他老婆找我談判,他老婆挺著大肚子,哭得像個淚人,可是4月前他說要跟我結婚,兩個月前他的手機全關,我是狂轟濫炸,也找不著目標。我被他玩了,老慶,我被他玩了!」夏君說著,舉起桌上的白酒瓶,「咕咚咚」又喝了一大口。    
    老慶嚇得差點鑽到桌底下。    
    夏君旋風般鑽入浴室,老慶只聽見「嘩嘩」的水聲。    
    一會兒,夏君一絲不掛走了出來,朝老慶笑道:「老慶,你實在,我讓你……我讓你……」    
    老慶嚇得癱倒在桌下,抱著頭說:「夏君,你冷靜點,我瞭解你的心情……」    
    夏君一頭紮到床上,嗚嗚地哭起來,她哭得是那麼傷心,那麼淒涼……    
    老慶偷眼看了看她,她就像一隻褪了毛的小白肉雞,萎縮在床上,身子一顫一顫的。    
    老慶實在不願傷害她,不願傷害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女人。他只能站起身來,走出去,讓夏君一人哭個痛快。    
    汪霞問:「老慶,你想什麼呢?」    
    老慶慘然一笑,搖搖頭,「沒想什麼。你想什麼呢?」    
    汪霞歎了一口氣,「每一個女人都有一種潛藏於心的性渴望,我也不例外。過慣了多年一成不變的生活,遇到你後,心裡忽然有了一陣躁動,多少天來我一直把這種躁動深埋在心底,努力讓自己變成一個好女人。但是我不是一個隨便的女人,我渴望愛情,渴望過有愛情的生活,渴望過有愛情的性生活。    
    老慶默默地聽著,忽然他打破了沉悶,說道:「汪霞。」他說這話時很溫柔。    
    「你想沒想過你年老的時候?」    
    汪霞說:「怎麼沒想過,我為什麼回國,難道只是為了事業上的發展嗎?我還不是為了我今後的生活做打算。在國外這麼多年,我孤獨怕了,我是想尋求一份真愛,能伴我到永遠。但是,這次回來我才發現,時過境遷,人非昨日。每個人都有一份沉重的心事,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平凡的往事,要想尋覓真愛太難了,我的晚年恐怕注定要孤獨下去了,我若是老了,老慶,你能在閒暇之時常看看我嗎?」    
    老慶聽了,淒然一笑,「我要是腿腳還好,就是拄著龍頭拐,也會來看你的。」    
    汪霞眼裡湧出淚水,說:「我要是死了,孤零零地死了,都不知道誰來幫我換衣服,誰來幫我擦身子……」    
    老慶眼圈一紅,「你真能想像,剛30多歲就想死。」    
    汪霞抹了一把淚水,說:「老慶,你能在清明時來看我嗎?」    
    老慶幫她擦了擦眼淚,點點頭,「會的,我會在你的墓前擺滿了紅棗,紅紅的,大大的,又尖又亮。,」    
    汪霞聽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滾了下來,她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撲到老慶的懷裡,用她滾燙的嘴唇在老慶臉上、脖頸間落下數不清的吻。    
    老慶沒有力量推開她,他下意識地擁緊了她。如果不擁緊她,他認為那是對她的最大傷害,最大的不尊重。    
    此時,他想起了一首詩,儘管那首詩是朦朧的,模糊的,斷斷續續的……    
    走,走,走,    
    留下無垠的夢想,留下我的足跡,留下我對人生的渴望,    
    也留下我對每一個喜歡過我的女人的祝福……


第十章週末的晚上

    週末的晚上,老慶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進屋,他簡直驚呆了:地上鋪了菠蘿蜜的地板,花色條紋,十分典雅。壁上粉刷如新,客廳內的正壁上掛了一個條幅,是飛天的字跡:不要為了摘取遠處的紅玫瑰,而踏碎腳底下的白菊花。落款是弄玉詞飛天書。老慶的臥室換了一張嶄新的雙人床,東壁換了一組衣櫃,栗色,泛著亮光。老慶又走進弄玉的房間,還是那張單人床,床頭擺滿了動物玩具,西壁是兩個白木書櫃,緊貼著一個白木衣櫃,窗前添了一個電腦桌,桌上的電腦、打印機、傳真機、電話,一塵不染。    
    老慶打開衣櫃,櫃內是弄玉的四季服裝。書櫃內擺放著《紅樓夢》、《金瓶梅》、《安娜·卡列尼娜》、《懺悔錄》、《紅與黑》等文學名著,還有《廢都》、《國畫》、《白鹿原》、《一隻繡花鞋》等時興小說。書櫃玻璃上貼著一個淺色的小條,上寫:家庭藏書,謝絕外借。南壁牆上有一個鏡框,框內是弄玉的人體臥姿。強烈的燈光反差,弄玉側著秀麗的臉龐,她豐腴白皙的身體像一條小銀魚伸展開來,露出滾圓結實的臀部,那雙白色的小腳丫俏皮地翹著。    
    老慶驚呆了。    
    弄玉的人體造型是如此雅致,秀色可餐。少女喜歡拍攝人體寫真,可是弄玉的藝術人體是脫穎而出,獨具一格。    
    這幅作品肯定是藝術影樓的佳作,不知這攝影師是男是女,若是男性,真是慧人慧眼,老慶神思恍惚,想入非非,不禁生出幾分嫉妒。    
    這一宿,老慶失眠了。    
    弄玉也沒有回來。    
    老慶第二天中午才被急促的手機驚醒。是雨亭來的電話。他在電話中說,聖誕節快到了,金薔薇文化沙龍又要舉辦聖誕晚會了,地點在金薔薇茶屋,黃秋水負責佈置,雨亭負責通知朋友,老慶負責組織節目。    
    老慶揉揉眼睛,問:「有人贊助嗎?」    
    雨亭說:「洪強願意贊助5千元,自娛自樂,出節目的朋友就不要給演出費了,沙龍一些文化名人的作品,如白伯驊的畫作、鄭久康的書法、黃秋水和飛天的詩集、你的小說都可以做獎品。」    
    老慶說:「這主意不錯,因為人多就不用準備晚飯了,大家吃完飯過去,多準備一些水果、小吃,當年座山雕在威虎山搞百雞宴,咱們在什剎海搞百茶會,這主意實在是高!」    
    雨亭說:「要租一台好的音響設備,沙龍裡歌手多。」    
    老慶說:「不如請一個樂隊,現場伴奏,多來情緒。」    
    雨亭說:「還得有卡拉OK,有些朋友不看屏幕,背不下歌詞。」    
    老慶說:「聽你的,不過一定要在中間多放幾次迪斯科,搖滾,越酷越好!」    
    雨亭說:「這次一定要鬧到零點,這幾年不知怎麼了,一般晚會到10點就散了,大家坐立不安。」    
    老慶說:「還不是讓錢鬧的,好多人淨想著掙錢,挖空心思。有的人是看著沙龍裡有沒有可以利用的關係,有的女孩是看有沒有可以做事的老闆。一切都處於一種動盪之中,在動盪之中求生存,謀發展。」    
    雨亭說:「可是咱們金薔薇文化沙龍可是高品位高層次的文化沙龍。」    
    老慶歎道:「它也不是世外桃源,它也是生存於風雲變幻的現實生活中。」    
    下午,汪霞來電話,老慶把聖誕晚會一事與她講了。    
    汪霞說:「我出一台等離子電視機,十萬元,作為一等獎。」    
    老慶笑道:「你是出手不凡,可是朋友們這些作品又不能作為二、三等獎,文化沙龍,沒了文化,豈不是貶低了文化。」    
    汪霞說:「可以把朋友們的作品作為友情獎。」    
    老慶說:「你這主意不錯,友情為重,汪霞,我看你搞策劃也是一流。」    
    汪霞朗朗地笑了。    
    這幾天,弄玉一直沒有露面。    
    老慶打她的手機,關機。    
    老慶有點毛了。    
    弄玉啊,弄玉,她生我的氣了?這個小機靈鬼,她一定是預感我和汪霞的關係有了新的進展,聞到什麼味了?    
    不,或許她遇到了知音,有了外遇,住在那個白馬王子的家裡。    
    一想到這兒,老慶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他實在太喜歡弄玉了,在這個湘西妹子身上,他找到了一種特殊的感覺。這種感覺是莊嚴的,神聖的。是在其他任何女人身上都尋覓不到的。因為這一緣故,他尊重弄玉,不敢輕易碰她,如同供奉一個偶像。弄玉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都引起他極大的關注,都引起他的震顫。這些年,他漂泊,他動盪,他感到像一葉孤舟,在人生的大海裡顛沛,可是自從弄玉寄居他家,只有幾米之遙,他感到踏實,安靜,睡覺香甜,幾乎沒有夢。她的魅力,使老慶踏實得像一塊磐石,穩穩地立在那裡。他和汪霞找不到這種感覺,雖然親切,雖然兩小無猜,類似青梅竹馬,但是他總覺得汪霞是姐姐,有一種姐弟的感覺。幾十年未見,今又重逢,自然歡喜,而且汪霞又是快人快語,對他不存芥蒂,坦坦蕩蕩,如同一個俠女。雖然那天,老慶一時激動,有點失控,對汪霞做出了超出一般朋友的舉動,但事後,他又真後悔。可是老慶對弄玉,就不是這樣,細微之處,耿耿於懷。弄玉快樂,哼著小曲,老慶見了聽了,自然高興。弄玉皺起眉頭,雙目緊鎖,老慶也添了幾分擔憂。甚至弄玉上了出租車,老慶生怕司機打盹兒,出車禍。如今見了弄玉的人體藝術作品,老慶心裡又酸溜溜的,想入非非,生怕被別的男人搶跑了,又怕照片流散到社會上,廣為傳播。以前他就聽說畫家崢嶸拍攝了心蕊的人體藝術照片,流傳到社會上,載入一部中國人體藝術精品集,但那時心蕊畢竟是崢嶸的妻子兼人體模特。後來心蕊嫁給了老慶,老慶手捧心蕊的人體藝術作品集,也不以為然。可是對待弄玉卻截然不同了,弄玉不是老慶的妻子,又沒有和老慶有染,可是老慶始終就把弄玉當成自己的一塊美玉,任何人都碰不得,誰要是碰了,老慶就會衝上去拚命!    
    可是一連幾天,弄玉卻是泥牛入海無消息。    
    老慶自歎: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老慶問了與弄玉來往的幾個姐妹,她們都說最近沒有見到弄玉。    
    老慶又去了弄玉那家進行時裝表演的夜總會,那裡的人也說弄玉很久沒有來上班了。    
    這可急壞了老慶。老慶四下打聽,又是打弄玉的手機,又是發短信,可是弄玉這個鬼精靈像突然蒸發了似的,一直沒有消息。


第十章金薔薇聖誕晚會

    聖誕節臨近了,老慶只好收收心,開始認真組織金薔薇聖誕晚會的節目單。他安排了史紅梅演唱昆曲《牡丹亭》,黃秋水朗誦詩歌《尋找自己》,胡月獨唱《黃土高坡》,殷之光朗誦《我是中國人》,莫元季表演變臉,李春波獨唱《小芳》,牧牧朗誦郭小川的詩歌,穗子表演獨舞《紅肚兜兒》,洪強表演啞劇《唐人街的中國男人》,鮑海紅獨唱《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蒙古族歌唱家格根其木格獨唱《草原讚歌》。    
    老慶準備讓著名青年詩人飛天朗誦一首《認識你真好》,可是飛天的手機一直關機。他想,可能飛天到外地出差了,或是在深山古寺,信號聯絡不行,或是獨居吟詩,不想讓外人打攪,於是作罷。    
    老慶每逢沙龍聚會,自己都要朗誦一首自己的新作。但是這次聚會,老慶不想再朗誦。他想講一個笑話故事,那個故事是前不久他從網絡上看到的,他覺得很可笑,因為弄玉新買的電腦可以上網。那一次他坐在電腦前,看到這個笑話,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準備讓雨亭也講一個故事,雨亭很擅於編故事,擅長製造懸念,他不僅詩寫得好,小說也寫得有聲有色。    
    聖誕前夜終於來臨。北京城裡洋溢著一種溫馨的節日氣氛,各大商廈和賓館張燈結綵,高大的聖誕樹,燈光閃爍。聖誕老人笑哈哈的,不時朝行人揮手致意,悠揚的音樂四處飄蕩。    
    什剎海之畔的金薔薇茶屋也是燈光閃爍,門口兩側的高大的聖誕樹上綵燈競相閃亮,不到七時,茶屋內人頭攢動,雨亭、老慶、黃秋水等忙得不亦樂乎,招呼著沙龍朋友入座。正中懸掛著「金薔薇聖誕晚會」紅布金字條幅,樂隊奏起歡快的曲子,人們喜氣洋洋,互道平安。    
    七時半,晚會開始。由司馬南和婀娜主持晚會,雨亭代表沙龍做一個簡短的賀詞後,演出開始。著名朗誦表演藝術家殷之光首先朗誦了《我是中國人》,他充滿激情的表演,贏得與會者的一片熱烈的掌聲。緊接著是老慶講一個故事。    
    老慶在台上說:「各位朋友,以前咱們聚會演出,我都是朗誦一首詩,或是《我的心》,或是《我的肝》,今天我要給大家講一個故事。」他命令服務員:「把燈滅了,把蠟燭點起來。」    
    雷霆在一旁笑道:「老慶今晚不知又有什麼新花樣。」    
    汪霞坐在下面,目不轉睛地望著老慶,生怕他鬧出笑話。她新買的等離子電視機就放在台前左側,早有幾個人的目光投向了它。    
    老慶見燈滅燭閃,於是繪聲繪色地說道:「我這個故事可是從網上看到的,從前有一個人,他有一個女朋友。    
    「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愛她。    
    「可是有一天,他的女朋友無情地離開了他,甚至連一個理由都沒給他。    
    「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挽著手逛街,他痛不欲生,失去了理智。終於有一天他把她殺了。本來他打算殺了她以後自殺的。可是將死之時才感到生命的可貴。    
    「從此以後他天天被噩夢困擾,夢境中他女朋友赤身裸體,披頭散髮,紅舌垂地,十指如鉤來向他索命。噩夢把他折磨的形如槁木。一天,他找來一個道士乞求擺脫噩夢糾纏。道士要他做三件事:第一,把「他女朋友的屍體好好安葬;第二,把他女朋友生前穿的睡衣燒掉;第三,把藏起來的血衣洗乾淨。    
    「所有的事情必須在三更之前完成,要不就會有殺身之禍!    
    「他遵照道士的囑咐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很仔細,可是那件血衣卻怎麼也找不到了。馬上就要三更了,豆大的汗珠從他臉上滴下來把地毯都打濕了。    
    「在將要三更的時候他找到了那件血衣,可是不管怎麼搓就是洗不掉。    
    「這時候忽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窗戶被狂風拍打的左右搖曳,玻璃的碎裂聲讓人更加心驚肉跳,突然所有的燈全滅了,整個屋子一片漆黑。    
    「閃電中,只見他女朋友穿著染滿鮮血的睡衣,眼睛裡滴著血,滿臉猙獰地指著他厲聲說:『你知道為什麼洗不掉血跡嗎?』他被嚇呆了,一句話說不出來……」    
    這時,會場一片肅靜。    
    門突然開了,一陣風吹進來,燭光驚閃不定。    
    飛天披著一件大衣走了進來,他臉色憔悴,一副疲憊之態,披著一身雪花。    
    「下雪了!」人們驚呼。    
    飛天平靜地說:「他的女朋友說:『因為你沒有使用雕牌透明皂!』」    
    人們一陣哄笑。    
    老慶驚道:「飛天!」    
    雨亭走上前,說:「飛天,我們一直在找你,可是你的手機總關機。」    
    飛天潸然淚下,說:「朋友們,我是來找你們告別的,人生是美麗的,寶貴的,同時也是短暫的,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飛天說到此時,已是泣不成聲。    
    「怎麼了?飛天。」黃秋水也是一臉的驚愕。    
    飛天極力掩飾內心不平靜,又說:「前不久,醫生診斷我患了肝癌,讓我的家人準備後事。因為我一直住在傳染病醫院,怕你們知道,探望我不方便。但是我想念朋友們,聖誕晚會,一年一度,我不願離開你們,更不願失去你們,我從醫院趕來,來和你們訣別!……」說到這裡,飛天已是淚流滿面。    
    全場一片肅穆,一會兒響起一片嚶嚶的哭聲,那是沙龍裡的女人們的肺腑之聲。    
    飛天顫巍巍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說:「這是我的一點稿費,現在拿出來,作為沙龍的活動經費,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雨亭緊緊握住飛天雙手,也是潸然淚下,雨亭說:「你如今患了重病,更需要錢,這錢還是你留著用吧。」    
    飛天搖搖頭,說:「這是我的心意,朋友們,世界上難道還有比友誼更珍貴的東西嗎?我飛天今年三十五歲,在朋友的幫助下,一舉成名,是沙龍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初來北京,是沙龍的朋友借我房子住,是沙龍的朋友幫助我發表了第一首詩歌,又是沙龍召開多次研討會,對我的詩歌批評指正,還是沙龍的朋友在報紙上發表了第一篇關於我的報道。我失戀時,是沙龍的朋友指點迷津,給了我溫暖。我遭到小人的攻擊,又是沙龍的朋友群起而攻之,維護了我的聲譽,沙龍的朋友幫助我出版了第一部詩集。近年來,我的名聲越來越大,也受到一些女孩子的青睞,我的生活受到一定的干擾,曾經有一個女孩拿著我的詩集闖進我家,一邊談詩,一邊泣不成聲,又是老慶前來解圍。甘肅有個牧羊女,賣掉羊,買了火車票,千里迢迢進京,住在一家旅館裡,給我打電話說,要為我獻出貞操,不然就為我自殺,血染詩集。又是雨亭單刀赴會,找到那個女孩,將她勸說離京。沙龍就是我的家,我不能離開我的家……」    
    飛天說到此處,只剩下嗚咽。    
    老慶也是激情澎湃,他扶著飛天的肩頭說:「飛天兄弟,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們呢?」    
    這時,汪霞已悄悄出去,讓花店小姐送來一個大花籃,籃內是99支紅玫瑰。    
    汪霞把花籃擺放在飛天面前,飛天蒼白的臉色,頓時紅潤了許多。    
    雨亭悄聲問飛天:「你住院有多久了?」    
    飛天淒然回答:「兩個月。」    
    「照了兩次B超,有兩個專家都是同樣結論。」    
    雨亭喃喃道:「飛天,飛天,如今難道真的飛不成了?」    
    飛天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深情地說:「我參加沙龍已有十年,十年來與大家風雨同舟,肝膽相照,有什麼不周,請各位多包涵。我是個詩人,臨行之前最後給大家再朗誦一首新詩,名字叫《再見了,朋友》……」    
    飛天噙著熱淚,開始抑揚頓挫地朗誦新作。    
    窗外,風雪交加,白絨絨的雪花飄然而落,外面已是一片銀白世界。什剎海的湖面上白茫茫一片。    
    雨亭、黃秋水、老慶、新穎、穗子、牧牧、銀鈴、雷霆、婀娜、洪強、汪霞等都淌下了熱淚。在熱烈真摯的掌聲中,朋友們簇擁在飛天周圍,有的上前與他擁抱告別。    
    穗子又懷孕了,她穿著一個寬大的厚布裙子,黑色皮褲,肚皮凸起,她擁抱了一下飛天,那厚厚的性感的嘴唇在飛天臉上留下一塊明顯的紅印。要是在平時,老慶總會開一口詼諧的玩笑,可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哪裡有幽默的情緒。    
    新穎今晚格外漂亮,她穿著一身紅色的皮衣,顯出她嬌小玲瓏的身材,烏髮高盤,兩隻眼睛似兩顆水杏。她簡直是撲向飛天,噙著淚花,緊緊地擁住飛天,深情地與飛天接吻。    
    老慶看到這一幕,心裡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他看到新穎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兩個人緊緊相擁,熱烈接吻,彷彿置身於無人之境。    
    雨亭吩咐樂隊奏起《讓世界充滿愛》。    
    聖誕的鐘聲響了,雪花飄落,燭光閃爍,人們的熱血在沸騰!    
    「浪漫,真是太浪漫了!讓我們相愛吧,讓親情血脈相連,讓愛情刻骨銘心,讓友誼地久天長!讓我們擁抱到永遠。」黃秋水老淚縱橫,激動地叫著。    
    洪強恭恭敬敬地走到夏君面前,鞠了一個躬,說:「夏小姐,咱們都是從美國回來的,在這聖誕之夜,讓我們擁抱一下吧!」    
    夏君微笑道:「今晚你還挺有紳士風度。老慶身邊那個女人是誰?」    
    洪強望著老慶和汪霞說:「她叫汪霞,是老慶的舊鄰居,也是從美國回來的,聽說很有錢,老慶正給她打工……」    
    「哦。」夏君驚詫地打量著汪霞。    
    「老慶的艷福不淺,那個叫弄玉的模特小姐呢?」    
    洪強說:「好像是同屋不同夢,搞不清楚,弄玉今晚不知怎麼沒有來?」    
    夏君幽幽地說:「『東邊日出西邊雨』,『剪不斷,理還亂』。」    
    雨亭看到朋友們忘情相擁,十分歡喜,只有他孤零零一個人在屋內遊走。    
    他看見雷霆與婀娜擁抱著在輕輕敘談。    
    婀娜說:「咱們倆認識有20年了。」    
    雷霆憨笑著:「可不是,我認識你時你還是小姑娘呢。」    
    「可是你為什麼還不跟我結婚呢?」    
    「我的事業還沒有成功,我的事業一旦成功,立刻和你舉行隆重的婚禮,請雨亭主持。」    
    雨亭來到門口,輕輕地推開了門。    
    在漫天的飛雪中,門口站著一個雪人,明確地說,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白雪麗人。她身穿白色的皮衣,落滿了白雪,白瓷般的臉龐,露出一雙水晶般的雙眼,淚光閃閃,黑色的睫毛上也掛著雪霜。    
    是雪庵,天涯遊子。    
    「雪庵!」雨亭驚喜地叫著。    
    「你怎麼來了?!」    
    雪庵微微一笑,「聖誕前夜,金薔薇聚會,我是不請自到,我怎麼不來呢?我也是一朵金薔薇啊!    
    雨亭激動得有些不能自持,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我的雪庵嗎?聖誕老人,在這融融的聖誕之夜,你給了我一份多麼珍貴的禮物啊!    
    雪庵激動地撲到雨亭的懷裡,雨亭感覺到她身體的溫暖,她的急促的顫抖,一股芬芳撲鼻而來。    
    當雪庵綿軟的嘴唇輕輕貼住雨亭的臉頰時,她由衷地叫著:「雨亭,我愛你啊!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是連在一起的……」    
    說完以後,雪庵幾乎暈厥在雨亭的肩頭……


第十章瞧你美的

    聖誕過後,這天晚上,老慶正在家裡閒坐讀書,黃秋水打來電話;老慶抄起電話,就聽見黃秋水哈哈地笑。    
    「你笑什麼?是伊人回來了,還是路上撿了個大元寶?」老慶納悶地問。    
    「老慶呀老慶,大喜,大喜!」黃秋水的喘氣,老慶都聽見了。    
    「何喜之有?」    
    「飛天得的不是不治之症,是醫生誤診,他得的是肝炎……」    
    「真的?」老慶聽了,興奮得跳了起來,茶杯落在地上,啪的碎了。    
    「你那裡是什麼動靜?」    
    「茶杯碎了。」    
    「好,歲歲(碎碎)平安!」    
    老慶說:「這可是個好消息!這可應了宋祖英那首歌《今天是個好日子》。」    
    「咱們得讓飛天請客,喝兩盅,喝他個一醉方休!」    
    「不知他肝病好了沒有?」    
    「傳染期早過了,今晚在東來順,讓他擺一桌,東來順的老闆跟我是哥兒們,讓他打個折,我再帶兩瓶五糧液去。」    
    晚上6時,東來順飯店的一個雅間,熱鬧非常。雨亭、雪庵、黃秋水、牧牧、穗子、新穎、雷霆、婀娜等陸續來到,老慶上前擁抱飛天,驚喜地說:「你小子好福氣,閻王爺那兒打了一個轉兒,又回來了。」    
    飛天臉漲得通紅,連聲說:「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虛驚一場。」    
    老慶笑道:「那天晚上,害得我掉了不少眼淚。」    
    飛天幽默地說:「我倒沒有見你落淚,喜歡我詩的女孩子倒是流了不少淚,新穎把我的肩頭都弄濕了。」    
    老慶說:「我的眼淚是往肚子裡咽的。」    
    雨亭說:「飛天啊飛天,我想你也是飛到天上去,也不能扎到地下去。」    
    黃秋水感歎著說:「夜裡千重戀舊遊,他生未卜此生休。行人莫問當年事,海燕飛時獨倚樓。」    
    雨亭說:「應該是『夜思千篇憶舊遊,一生難卜此生休。行人應問當年事,海燕高飛不倚樓。」    
    飛天說:「如果沒有靈魂的話,我還要這軀殼有什麼用?只是我捨不得這些朋友。」    
    洪強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咱們還是喝酒吧。」    
    大家坐定,東來順老總笑吟吟進來敬酒。大家寒暄一番。東來順老總說:「今天你們涮兒的羊肉,可是錫林郭勒大草原小綿羊的羊肉,皮薄肉嫩,大家吃好喝好。」    
    老慶舉杯道:「老總,我敬您一杯,東來順就是順,順極了,一帆風順,紫氣東來順,一順到底!雨中之亭,雪中之庵,順!飛天飛天,五彩絢麗,順!雷霆哥與婀娜嫂,舉案齊眉,郎才女貌,順!秋水伊人,飄洋過海,乘風破浪,順!銀鈴聲聲入耳,佛案蓮花朵朵,順!天生穗子,豐滿果實,五穀豐登,順!牧牧不木,神采飛揚,來往奔波,順!洪強聚財,財源滾滾,財路通達,順!新穎脫穎,青春常駐,順!……」    
    新穎說:「老慶你呢?」    
    黃秋水舉杯道:「我來說老慶,每天過年,鞭炮齊鳴,每日入洞房,花燭不息,年年老慶,月月老慶,日日老慶,順!」    
    老慶笑得合不攏嘴,說:「我是每天娶媳婦過年,每天放鞭炮,您就聽響唄!可是如今可是禁放了。」    
    牧牧說:「那你就到農村去放。」    
    老慶夾了一大片羊肉塞到嘴裡,說:「我還記得小時候,我撿廢爆竹塞進棉襖兜裡,沒承想,棉襖著了,差點自焚。」    
    洪強說:「瞧你那點出息。」    
    東來順老總又寒暄幾句,告辭離開雅間。    
    老慶問飛天:「你要是死了,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穗子說:「老慶,你怎麼談死?多不吉利。」    
    老慶說:「我問一個現實問題。」    
    飛天想了想,回答:「我最幸福的是有這麼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最遺憾的是沒有一個紅顏知己。」    
    老慶說:「你那麼有名,來去匆匆,行蹤不定,崇拜你的女孩無數,你怎麼可能沒有一個紅顏知己。」    
    飛天說「紅顏知己,可遇不可求,這或許是一種命運的安排。」    
    黃秋水歎道:「我和伊人,可謂是情投意合,一見鍾情。她算是我的紅顏知己,我一生有這麼一個奇女子足矣。伊人對我說,『你從前是我的情人,現在仍然是我的情人,將來必定還是我的情人,你永遠是我的情人!我不喜歡做你的妻子,我願意做你的情人。』我聽了確實很感動,我太幸福了!我把每年攢的錢,多數用來做探望她的費用,我無怨無悔。」    
    飛天說:「著名詩人徐志摩雖然只活了三十六年,但是他沒有遺憾,連接他的生命的有三位傑出女性,即張幼儀、林徽音和陸小曼,張幼儀的精明,林徽音的才華,陸小曼的風韻,構成了徐志摩一生中三道絢麗的景色。徐志摩飛機失事去世後,這三位優秀女人在北平為他舉辦葬禮。林徽音與徐志摩相戀多年,因多種原因未能走到一起。」    
    雪庵道:「她才華橫溢,還寫過小說、散文、詩歌,有林徽音文集出版。」    
    老慶道:「她好像還見過大詩人泰戈爾。」    
    飛天道:「陸小曼也是個絕世美女,徐志摩曾描述她:一雙眼睛也在說話,睛光裡漾起,心泉的秘密。陸小曼生就一張瓜子臉,小巧可人。眼睛不大,卻充滿魅力,身材不高,卻楚楚動人。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獨具風韻。」    
    老慶說:「尤其是她那種風姿,淡雅靈秀,令人陶醉。她淡妝素雅,不施粉黛,只一雙平底便鞋,一件毛線背心,便傾城傾國。」    
    雨亭說:「胡適說:『陸小曼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風景。』劉海粟說:『誰知站在我們面前的竟是一位美艷絕倫、光彩照人的少女,原來她就是蜚聲北京社交界的陸小曼。』劉海粟還說:『她寫舊詩的絕句,清新俏麗,頗有明清詩歌的特色;寫文章,蘊藉婉約,很美,又無雕鑿之氣。她的工筆花卉和淡墨山水,頗具宋人院本的傳統。而她寫的新體小說,則詼諧直率。她愛讀書,英語原文版的小說,她讀得很多。』」    
    黃秋水說:「有人說,男人中有梅蘭芳,女人中有陸小曼,都是人像極好的,只要見過其兩面的人,無不被其真誠所感動。」    
    雪庵說:「不過我更喜歡林徽音,如果說陸小曼是一支紅玫瑰,張幼儀是一支滿天星,那麼林徽音就是一支白菊花。她的文化底蘊,她的氣質,她的博大胸懷,她的才學,都堪稱一流。」    
    老慶說:「我倒是覺得雪庵有林徽音的影子,以前那個夢苑倒有點像陸小曼。」    
    雪庵笑道:「你不能這樣簡單地拿我跟故人相比。」    
    牧牧說:「我比較喜歡瞿秋白,他是一個典型的文人。他有一首《浣溪沙》詞,『甘載浮沉萬事空,年華似水水流東,枉拋心力作英雄。湖海棲遲芳草夢,江城辜負落花風,黃昏已近夕陽紅。』他留下一篇《多餘的話》,寫得非常坦誠,不戴任何面具,簡直就像是盧梭的《懺悔錄》」。    
    老慶說:「我記得他在《多餘的話》中說,這世界對於我仍然是非常美麗。一切新的,鬥爭的,勇敢的都在前進。那麼好的花朵、果子,那麼清秀的山和水,那麼雄偉的工廠和煙囪,月亮的光似乎也比從前更光明了。但是,永別了,美麗的世界!一生的精力已經用盡,剩下一個軀殼。總之,滑稽劇終於是閉幕了。舞台上空空洞洞的。有什麼留戀也是枉然的了。好在得到的是『偉大的』休息。至於軀殼,也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告別了,這世界的一切。」    
    洪強說:「中國北京東來順的涮羊肉也是很好吃的東西,特別是內蒙古錫林郭勒大草原的小綿羊肉,哥幾個,快涮吧!」    
    老慶白了他一眼,說:「你就知道吃!瞿秋白臨死前也很壯烈。他走入戒備森嚴無一遊客的長汀中山公園,一桌酒餚擺在八角亭裡。他邁步走向八角亭,遵照特務連長的安排,他先在亭前照相。他背手挺胸,兩腿分開,面帶笑容。照相後,他背北面南坐定,自斟自飲,旁若無人。酒興中他又高唱《國際歌》、《紅軍歌》數遍。他又放聲歌曰:『人之公餘稍憩,為小快樂;夜間安眠,為大快樂;辭世長逝,為真快樂也!』歌畢,他漫步走向刑場,手夾香煙,顧盼自如,不停高呼口號。走到羅漢嶺下一塊草坪上,他盤膝而坐,對劊子手微笑點頭說:『此地正好,開槍吧!』話聲落,槍聲起,時年36歲的瞿秋白英勇就義。」    
    黃秋水歎道:「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已忍囹圄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    
    新穎招呼道:「別再為古人擔憂了,肉都老了,趕快吃吧。」    
    洪強用筷子夾了一堆肉,塞進嘴裡,噎得打了幾個嗝。    
    老慶道:「別著急,有的是肉,錫林郭勒大草原上牛羊成群,還有呼倫貝爾大草原呢。」    
    飛天舉杯道:「今晚大家為我高興,聚在一起不容易,我敬在座諸位一杯,我平時煙酒不沾,今晚我把這杯乾了!」說著一飲而盡。    
    老慶一見,來了興致,說:「看在飛天的面上我來個潛水艇。」    
    銀鈴問:「什麼叫潛水艇?」    
    老慶叫道:「服務員!」    
    服務員應聲而進。    
    老慶說:「整一個扎啤來。」    
    一會兒,服務員端著一個大扎啤進來,放在老慶面前。    
    老慶神氣地舉起一個盛白酒的小酒杯放入扎啤之中。他手舉扎啤叫道:「有叫板的沒有?!看著!」說著連扎啤帶小酒杯中的白酒,一飲而盡。    
    新穎看得呆了。    
    穗子見老慶臉憋得通紅,問道:「老慶,沒事吧?」    
    老慶搖搖頭,睜著通紅的眼睛。    
    銀鈴望著裝扎啤的大酒杯,又看了看歪在杯內的小酒杯,說:「這就叫潛水艇呀,真潛到底下去了。是不是核潛艇呀?」    
    黃秋水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握著一瓶五糧液說:「老慶,你還別詐唬,我就敢跟你叫板!我敢把這半瓶白酒一氣喝了,你信不信?!」    
    老慶翻著白眼,說:「我就沒見過蚊子撒尿,我不信!」    
    「我要是喝了,你給我什麼?」    
    「你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老慶也不示弱。    
    雨亭勸道:「黃老,剛才您已經喝了不少了,算了,別再喝了。」    
    雪庵也說:「黃老,千萬別鬥氣,喝多了傷身體……」    
    黃秋水瞪圓了眼睛,擺擺手說:「我黃秋水沒……沒醉,我就要爭這口氣,我喝!」說著,「咕嘟嘟」一飲而盡。    
    黃秋水喝完癱坐在椅子上。他用手指著老慶說:「老慶,我喝了!」    
    老慶怔怔地望著黃秋水,問:「你想讓我幹什麼?」    
    黃秋水語出驚人:「我想見你的屌!」    
    大家一聽,都怔住了。    
    雨亭道:「醉了,都醉了,黃老,你換一個節目。」    
    「不行,我就要見他的屌,而且就在這裡。」黃秋水一字一頓地說。    
    新穎站起來說:「那我們走。」    
    雪庵也站了起來。    
    黃秋水擺擺手。    
    老慶晃晃悠悠走到黃秋水面前,說:「我輸了認輸還不成嗎?」    
    黃秋水上氣不接下氣,又擺了擺手。    
    老慶說:「要不然咱們到衛生間……」    
    黃秋水又擺了擺手,然後像一尾鰻魚一樣滑到地上,一會兒,鼾聲大作。    
    老慶朝大家做了一個鬼臉,嘻笑著說:「哈哈,我躲過一劫。」    
    新穎說:「瞧你美的。」


第十章黃鼠狼專咬病鴨子

    老慶回到家,只見小臥室的門緊閉,他輕輕推開門,只見弄玉躺在床上,正拿著一部《蜃樓志》看。    
    老慶喜出望外,叫道:「弄玉,你這些天到哪兒去了?也不打個電話。」    
    弄玉露出雪白的小瓜子臉,嗔道:「你還回來呀?我還以為你一頭扎進老鄰居家裡去了呢。」    
    老慶嘻嘻笑著,「遠親不如近鄰嘛。兩小無猜,從小淨上房夠棗吃,一竹竿打不了兩棵樹上的棗。」    
    弄玉哼了一聲,轉過身,頭朝裡,又去翻書。    
    老慶倚住床頭,說:「我可想你的擔擔面了。」    
    弄玉說:「還是吃你的美國沙拉吧,姑奶奶現在沒這個心思。」    
    老慶扶著她肩膀說:「可想死我了,究竟到哪去了?我都快在《北京晚報》發尋人啟事了。」    
    「跟寧老師玩去了。」弄玉拉長了聲音。    
    「哪個寧老師?」    
    「就是喜歡我的那個寧老師唄。」    
    「什麼?」老慶睜大了眼睛。    
    「就是你家鄉那個糾纏你的人?」    
    弄玉一聽,忽地立起身,說:「你可別那麼說,人家是真心喜歡我,誰像你,吃著碗裡的還惦記鍋裡的!」    
    老慶一聽急得有些結巴:「誰是……碗裡的,……誰,誰又是鍋裡的?你怎麼冤枉人?」    
    弄玉一看老慶急得嘴都歪了,「噗哧」一聲笑了。    
    老慶問:「你到底到哪兒去了?」    
    弄玉回答:「寧老師到了北京,他已經成家了,妻子也是教師,還有了一個小男孩,他們都被評為湖南優秀教師。這次他們全家到北京旅遊,我一直在給他們當導遊,故宮、天壇、香山、頤和園、八達嶺長城、十三陵全去了。」    
    老慶笑著說:「這倒是一次愛國主義教育活動。」    
    「我可累壞了,今晚你請我吃夜宵。」    
    老慶有點暈暈乎乎,說:「今晚我可喝多了,喝了有四兩,又摻和著啤酒,可能下不了樓了。」    
    老慶說著往床上一歪,就呼呼睡著了。    
    弄玉愛憐地望著老慶,幫他脫了鞋和襪子,扯過被子給他蓋上。    
    她怔怔地望著老慶,覺得他睡覺的樣子也很可愛,活像一隻大熊貓,萎縮在被子裡,嘴裡冒著白色的熱氣,就像熱壺在冒氣。他的眼睛微微閉著,臉紅撲撲的,充溢著憨態,略微有幾分狡詐。    
    弄玉俯下身,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老慶的臉頰。    
    老慶仍在熟睡。    
    真是黃鼠狼專咬病鴨子,飛天虛驚一場,躲過一劫,重獲新生,可是最近又遇到麻煩。一個來自湖北的男人,自稱是詩人,神經兮兮地來到北京,他不知從哪裡找到了飛天的手機號,給飛天打電話說,飛天抄襲了他的詩,共有18首72行,他帶齊足夠的證據材料,即日便起訴飛天。並揚言要在北京召開新聞發佈會,公佈這一特大新聞。    
    這可急壞了飛天,飛天翻遍了自己發表的詩集,除了偶爾摘了古代詩人的幾句詩外,都是自己所作,湖北這小子怎麼會誣告他呢,他打電話告訴雨亭,雨亭打電話又告訴了老慶,並約老慶一同去會會這位外地詩人。    
    老慶一聽,覺得這事非同小可,飛天在文壇上是響噹噹的青年詩人,他的詩歌頗受少男少女的喜愛,流行一時,有的詩被譜曲,成為校園裡的流行歌曲,被一些紅歌星一唱,更是傳遍天下。如今衝出這麼個程咬金,揮動板斧,殺向飛天,就是謠言,也對飛天不利,何況如今有的小報記者正愁沒米下鍋呢。    
    這天晚上,雨亭與老慶如約來到交道口附近一家小旅館,這個旅館的位置在七拐八拐的小胡同深處,路燈昏暗,道路起伏不平。    
    老慶對雨亭道:「他怎麼找了這麼一個旅館。」    
    雨亭笑著說:「詩人都有些古怪,小巷深處,老屋孤燈,才有意味。」    
    老慶搖搖頭,說:「我看他是圖便宜。」    
    雨亭一指前面,「旅館到了。」    
    門口有個招牌,門臉兒不大,牆皮斑駁。二人走進去,向門口打盹兒的傳達室人員詢問一下,逕直走了進去。    
    在103號房間前,老慶敲了敲門。    
    半天才聽到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誰呀?」    
    「詩人飛天的代理人。」    
    「哦,等著,我來開門。」    
    踏裡趿拉的聲音。    
    門開了,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    
    一個尖尖瘦瘦的男人出現了,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更顯得灰暗,很有幾分菜色,穿著一件褪色的藍褂子,一條黑褲子,趿拉著拖鞋。老慶明顯地看到他長長的腳趾甲,灰色,他立刻聯想到爛掉的白菜葉上的毛毛蟲。    
    雨亭說明來意,對方示意他們坐下來。    
    床上堆著一條被子,桌上放著他自帶的一個大水缸,碰掉了一些瓷,圖案是只公雞。    
    「你們想看看證據嗎?」他露出一排焦黃的牙齒。    
    老慶點點頭。    
    他從床下拉出一個皮箱,用鑰匙打開箱鎖,從裡面拿出一疊厚厚的書稿,書稿泛黃,還有水漬。    
    雨亭接過書稿,書稿上歪歪扭扭寫著詩。    
    雨亭仔細閱讀,果然和飛天的詩歌大有相似之處。    
    老慶也翻了幾頁,他認出就是飛天的詩歌。    
    雨亭問:「你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那人拍了拍小腦袋,說:「讓我想一想,已經很久了,大概是八十年代吧。」    
    老慶問:「在哪兒發表的?」    
    「手抄本,手抄本,很多大學生、中學生都抄過。」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雨亭問。    
    「虛度六十二年。」他瞇縫著眼睛說,目光的顏色是褐色的。    
    老慶又問:「你這手抄本經什麼人抄了?」    
    那人翹起二郎腿,說:「我爹,我娘,還有我三叔……」    
    「他們都在嗎?」    
    那人搖搖頭,說:「都死了。」    
    雨亭又問:「那麼誰能證明這詩是你寫的呢?」    
    那人回答:「我查了《中國當代文學家辭典》,算了算,飛天今年只有35歲,而我已經62歲,我比他大27歲,他比我少27歲,我們倆人的詩一模一樣,那詩自然就是我寫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這不會有錯。我要在北京召開新聞發佈會,要請中央電視台、北京電視台、人民日報、新華社、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北京娛樂信報、足球報的記者都參加,我要當場揭露飛天,將真相公佈於眾!這個飛天太不像話,他的毛還嫩了一點,竟敢抄襲我的詩!我要起訴他,賠償我的精神損失費100萬元。同志們,你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血汗付諸東流,不能看著我的勞動成果被剽竊,這可是二十一世紀中國文壇最大的剽竊案。為了這件事,我已經失眠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了,我太慘了,我太可憐了,同志們,你們能看著一個老實人受欺負嗎?我雖然沒有加入作協,但我確實是民間的天才……」說著他竟嗚嗚地哭起來了。    
    雨亭勸道:「有話慢慢說。」    
    老慶說:「先喝口水。」    
    那人道:「別碰我,我煩著呢!」說著,他神秘地來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瞧了瞧,又關上門,用凳子頂住門,悄悄地說:「我還要告訴你們一個大秘密,李白和杜甫他們兩位,別看一個長得白白胖胖,一副富態相;一個長得又尖又瘦,一副窮酸相,他們也都抄襲我的詩,這可是文壇奇案啊!我冤枉啊!」說著,抱頭痛哭不已。    
    雨亭朝老慶使了一個眼色,二人悄悄起身,挪開凳子,開了門,疾步走出來。    
    一出旅館,雨亭長吁了一口氣,笑道:「原來是個精神病人。」    
    老慶吹了一聲口哨,說:「病得還不輕呢,病入膏肓了。」    
    二人相對一笑。


第十章晴天霹靂

    老慶晚上剛回到家,就接到汪霞秘書的電話,那個秘書告訴他:金薔薇大廈發生火災,汪霞嚴重燒傷,正在北京協和醫院緊急搶救。    
    老慶一聽,猶如晴天霹靂,立刻打了一輛出租汽車,急匆匆趕到協和醫院。    
    急救室門前,金薔薇公司的員工們正在焦灼不安地交頭接耳議論,有的女員工哭得泣不成聲。老慶一眼看見那個秘書,焦急地問他:「汪總怎麼樣了?」    
    「正在搶救,已經有兩個小時了。」那個秘書回答。    
    老慶拚命推開急救室的門,一個醫生告訴他:「傷者危險,不能進去。」    
    老慶急出眼淚,說:「我是她的親屬,你們一定要把她救活,她可是個好人!」    
    那個醫生說:「親屬也不能進去。」    
    老慶只得退了出來。    
    老慶拽住那個秘書的衣領說:「到底是怎麼搞的?」    
    那秘書結結巴巴地說:「汪總下午來大廈視察工程,電焊工違章操作,電火花引燃材料,燃起大火,汪總被煙火熏暈了……」    
    5小時後,汪霞被護士推出急救室,老慶見汪霞面目燒焦,雙目緊閉,頭髮皆無,蓋著被單,幾乎變為另一個人,痛不欲生。    
    汪霞被推進一間單人病房,護士揭去被單,只見汪霞的身體紅一塊黑一塊,十指燒去三指,慘不忍睹。四個護士輕輕地把汪霞移上病床,又蓋上被單,兩側安好吊瓶。汪霞仍是昏迷不醒。    
    一個醫生走過來問:「哪位是汪霞的家屬?」    
    老慶說:「我就是。」    
    醫生問:「你是她什麼人?」    
    老慶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她的未婚夫。」    
    員工們一聽,也為之一怔。    
    老慶隨醫生來到他的辦公室。    
    醫生把門關上,示意老慶坐下,然後說:「汪霞的傷情十分嚴重,命雖然保下來了,但是雙目已經失明,全身嚴重燒傷……」    
    老慶聽了,神經質地不住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老慶在汪霞的病床旁守候了36個小時,汪霞才從昏迷中醒過來。    
    「水,水……」她用微弱的聲音叫著。    
    老慶慌忙拿過水杯,用小勺舀了水,輕輕放到她的嘴邊。    
    老慶又驚又喜,小聲說:「我是老慶,汪霞,你聽見了嗎?」    
    汪霞激動地點了點頭,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幾顆淚珠從兩眼邊滑了下來。    
    「你疼嗎?」    
    汪霞沒有說話。她拚命想睜開兩眼,但是什麼也看不見,她多麼想睜開這兩個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啊!    
    但是命運就是這麼捉弄人,福禍是一念之差,一瞬之別。38小時之前,汪霞還是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麗人,可是如今卻成為一個面目皆非的殘疾人。    
    命運如此殘酷。    
    老慶恍如夢裡。    
    汪霞用三個右手指勾住老慶的手,喃喃地說:「老慶,我想回家……」    
    老慶聽了,淚如泉湧,急忙說:「對,咱們回家,等傷好了,咱們就回家……」    
    汪霞說:「我現在就想……回家……」    
    「會回去的,會回去的,等傷好了,我送你回家,我跟你住在一起……我照顧你……」    
    汪霞說:「我聽你講故事,你給我講故事,講三隻繡花鞋的故事……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再也看不見你那大熊貓的樣子了……」汪霞說著,又落下幾滴眼淚。    
    「你是好人,好人有好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奇跡會出現的……」    
    「我很醜嗎?我一定很醜……」    
    「不,你是一隻醜小鴨,你會變成天鵝的,一隻可愛的美麗的活蹦亂跳的大天鵝。」    
    「我會成為天鵝嗎?天方夜譚……」汪霞輕輕歎了一口氣。    
    3個月後,老慶把汪霞背回了家。    
    除了以前的一個保姆外,老慶又雇了兩個保姆,一個是四川籍年輕漂亮的小保姆,另一個是安徽籍經驗豐富的老保姆。    
    「終於到家了……」汪霞臥在柔軟的席夢思床上,高興地說:    
    「我想照照鏡子……」她說。    
    「別照了,以後再照吧。」老慶無奈地說。    
    汪霞笑了,「我根本就看不見,四周都是鏡子又有什麼用?老慶,你是我心裡的鏡子。」    
    老慶點點頭,說:「這句話是汪霞的水平,很有哲理性。」    
    汪霞說:「順其自然,不管怎麼說,我終於回到了家,回到了中國的家。我很安寧,但是老慶,我這一輩子是穿不上婚紗了……」她又有些激動了。老慶說:「我會讓你穿上婚紗的……」    
    汪霞苦笑了一下,「你,你心裡有人……我是苦命人,我配不上你……」    
    老慶怔了一下,說:「我們倆是青梅竹馬,發小兒近鄰,又是事業上的親密同事,我愛你,愛能征服一切!」    
    汪霞聽了,淚流滿面,嗚咽著說:「其實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多麼盼望著能成為你的妻子,為你生兒育女,可是我沒有這個命。你如果成為我的丈夫,我不反對你再找一個伴侶,或者給你生一個女兒,一個漂亮的女兒,我知道,你喜歡女兒。當女兒長成亭亭玉立風韻楚楚的青春麗人時,挽著你的胳膊,行走在夕陽西下的林蔭道上,秋風蕭蕭,黃金滿地,你是多麼幸福啊!」    
    老慶這時想到了弄玉,弄玉那個俏皮倔強的形象在他的眼前一閃即逝。    
    老慶一想到弄玉,心裡一片茫然。    
    這時的老慶思緒萬千,複雜微妙。但當他看到洋溢著幸福光采的汪霞,心裡坦然許多。    
    「老慶,你真的願意娶我嗎?」汪霞認真地問。    
    「真的,我已想好了,深思熟慮。」老慶堅定地說。    
    「老慶,說真的,在這人世間,我就有你這麼一個惟一的親人了。」    
    老慶說:「我已想好了,國慶節那天咱們就在西什庫教堂舉行婚禮,來個西式的。」    
    國慶節這天上午9時許,金薔薇文化沙龍的20輛轎車整整齊齊排在汪霞的住宅小區,每輛轎車上都懸浮著彩色的氣球,老慶坐在第一輛奔馳轎車中,西服革履,紅色領帶,黑色皮鞋,飛天親自駕車。第二輛奔馳車中,柳緹駕車、雨亭、黃秋水坐在車中。第三輛是陽光轎車,新穎駕車。第四輛是藍鳥轎車,洪強駕車,牧牧等坐在車中。第五輛是越野車,雷霆駕車,婀娜坐在雷霆的旁邊。第六輛是藍鳥轎車,夏君駕車……    
    汪霞的豪宅內,穗子和銀鈴已經幫助汪霞沐浴,給她穿上白色的拖地婚紗,扶上輪椅,汪霞戴上墨鏡、面紗,十分愜意。    
    兩位男員工推著輪椅,穗子、銀鈴尾隨輪椅徐徐而出。    
    音樂聲起,花雨從天而落,老慶抱起汪霞走進轎車,轎車浩浩蕩盪開往西什庫教堂。    
    西什庫教堂內,燈火輝煌。    
    老慶抱著汪霞來到神父面前,神父面色凝重,穿著黑袍,胸前懸著十字架。    
    老慶把汪霞輕輕放到輪椅上,心口怦怦跳著。    
    雨亭、黃秋水、新穎等魚貫而入,坐在椅上。    
    神父問老慶:「你願意娶她為妻嗎?」    
    老慶毫不遲疑,堅定地回答:「願意。」    
    神父又問汪霞:「你願意嫁給他嗎?」    
    汪霞顫抖著回答:「願意。」    
    老慶把亮晶晶的金戒指戴到汪霞的手指上,兩個人久久相吻……    
    教堂內,鴉雀無聲。


第十章這聲音中充滿了感動

    當晚,老慶抱著汪霞進入臥室。四角放著四大瓶新鮮的紅玫瑰。音樂聲起,白色的衣櫃、雕花彩瓶、咖啡色的地板都籠罩在橘黃色的光暈裡,空氣散發著淡淡的玫瑰花香。    
    老慶輕輕地解著汪霞的衣扣,可是他一觸到汪霞雪白的衣扣時,雙手禁不住顫抖,以致滑落了一顆衣扣。    
    「老……慶……」汪霞激動得難以自持。    
    老慶知道這衣扣裡鎖住的份量,這決不是一具潔白如玉的軀體,而是一具褐色的雕像。    
    老慶用了二十多分鐘才褪盡汪霞身上全部衣物,汪霞赤裸裸的女性胴體完全呈現在老慶面前,但這的確是一具殘缺不全的軀體,像褐色的雕像,又像是一幅神聖的油畫。    
    老慶看到這壯麗的一幕,真正領略了「悲壯」這兩個字的內涵。    
    老慶悄悄褪盡自己的衣物……    
    汪霞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眼淚滑落下來。    
    「霞,別怕,我是老慶,我是你真正的丈夫……」老慶輕輕說道。    
    「老慶,我對不住你,我已不是女兒身了……」汪霞的聲音裡帶著歉疚。    
    老慶憨憨地一笑,輕輕說道:「你這個傻孩子……」然後輕輕地趴了上去……    
    轉眼已是除夕,汪霞已做了四個多月老慶的妻子。    
    這期間,弄玉杳無音訊。    
    有一次老慶悄悄溜回家,發現弄玉的貼身東西蕩然無存。    
    弄玉悄然遁去……    
    老慶感到幾分悵然。    
    除夕晚上,汪霞將老慶喚到身旁。她面色蒼白,氣息微弱。    
    老慶問:「哪裡不舒服?」    
    汪霞說:「老慶,過年了,我想吃你親手包的豬肉白菜餡餃子……」    
    老慶點點頭,親自下廚,肉餡裡加了蔥末兒、薑末兒、味精、細鹽,親自操刀剁白菜,將餡拌好。親自和面,□皮,然後端到汪霞面前,老慶當著她的麵包餃子。    
    汪霞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餃子包好了,老慶親自下鍋,然後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水餃來到汪霞面前。    
    汪霞接過老慶遞過來的勺子,輕輕揀了一個水餃放到嘴裡,嚼了嚼,吞了下去。    
    汪霞道:「這是新年的餃子啊,我小時候最喜歡吃這種白菜餡餃子……」老慶說:「喜歡吃就多吃幾個。」    
    汪霞搖搖頭。    
    晚上將近零時,汪霞忽然坐起身來,對老慶說:「老慶,人生太美好了可惜就像流星,又太短暫了。人,赤條條來到人間,這一生要換穿許多件衣服,最後又赤條條離開這個世界……老慶,你吻我一下,好嗎?」    
    老慶俯下身,鄭重地吻了一下汪霞的臉頰,他覺得這臉頰十分冰冷。    
    半天汪霞沒有說話。    
    老慶摸了摸她,發覺她身體冰涼,沒有了一絲熱氣。    
    除夕之夜,零時,汪霞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她平靜地結束了她三十六歲的生命。    
    老慶和他的朋友們把她葬於京西戒台寺旁的萬佛園華僑公墓。    
    這是一個依紅偎綠的地方,十分安靜,一塵不染。    
    老慶在汪霞的骨灰盒上鋪滿了紅棗。    
    那些棗,圓圓的,泛著光澤。    
    一年後,花紅柳綠,當鬱金香一朵朵一簇簇在京城綻開笑臉的時節,老慶輕裝簡行,南下尋覓弄玉,尋覓曾經帶給他夢一般生活的那個湘西少女。    
    老慶終於來到湖南桃源鎮,這裡真是桃花盛開的地方。    
    夕陽西下,桃花映紅了河面,繽繽紛紛散落在水面上,透露出春的氣息。    
    炊煙裊裊,老慶逢人便打聽弄玉的消息。    
    一個少女正在河邊槌打著衣服,晶瑩的水花濺了她一身,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天真無邪。    
    老慶問她:「小妹妹,你知道弄玉在哪兒嗎?」    
    小姑娘抬起臉,用手一指山上,說:「弄玉姐姐自從北京回來後,就一頭扎進山裡,採茶烹茶。」    
    老慶沿著山間小徑,蜿蜿蜒蜒來到山巔,路上有一片片茶園。    
    遠遠地,他望見有一小屋,屋門口的竹竿上晾著老慶最熟悉的藕荷色的衣衫和藍布褲,還有一對繡著藍色水鳥的胸罩,在風中搖曳……    
    老慶的血液在沸騰,他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衝到門前。    
    門開了一道縫兒,老慶推開門,正見弄玉在桌前端詳著老慶的照片,那是老慶讀大學時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慶站在北大未名湖畔,笑吟吟地對著鏡頭,背景湖波蕩漾,秀塔玲瓏。    
    此時老慶再也按捺不住,激動地喚了一聲:「弄玉!」    
    弄玉聽到這熟悉的呼喚,彷彿是從夢境中回到現實,她緩緩回過身來,見到風塵僕僕的老慶,眼睛頓時放出光芒。    
    她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弄玉,我是老慶啊!」老慶又衝上幾步。    
    弄玉站起身來,照片落在地上。    
    「老……慶,真的是你?!」    
    她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嬌喘吁吁。    
    「是我啊,老慶。」老慶張開了雙臂。    
    弄玉臉漲得通紅,大聲叫著:「老慶,你這個北京的大傻駱駝,你怎麼跑到了這裡?」    
    老慶緊緊地擁住弄玉,就像擁住了一塊尋覓多年的寶玉,再也不敢鬆開,生怕她溜了出去。    
    弄玉也緊緊貼住他飽滿的胸膛,聽那胸腔內激情澎湃的心動。    
    老慶聞到了山野的芳香,多麼清純,多麼溫馨,他不由自主抱起弄玉,把她輕輕放到床上。    
    老慶在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手忙腳亂地解除了弄玉身上全部「封鎖」,他終於見到一尾生動活潑的小白魚……    
    弄玉臉色緋紅,烏髮蓬亂,她覺得臉在發燒,全身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抖得讓她不能自持。    
    當老慶做完一個男人應當做的事情之後,他才省悟:他已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他驚訝地發現,床單上有幾滴鮮紅的血跡……    
    弄玉俏皮地朝他嫣然一笑……    
    老慶哭了。    
    他哭得很傷心。    
    這聲音中充滿了感動。    
    2004年4月11日完稿於北京

<<夜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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