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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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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說晚安 作者:郭敬明       
  那天我站在路邊的車站等車,我是要到一個老師家去補習,書包裡是成千上萬的試卷和參考書。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從我身邊走過,背著把黑色的吉他,破舊的牛仔褲,長長的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他臉上的表情天真而狂妄,哼著一段重複的旋律,我知道那是平克。弗洛伊德的歌。他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吹了聲響亮的口哨。我悄悄地低下頭,我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是我馬上又搖了搖頭然後笑了。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笑,可是我知道,那些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的柔軟的灰塵,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了。       
  我叫晨樹,我在中國的西南角生活。很多時間在唸書,很多時間不說話,很少時間看電視,很少時間睡覺。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日復一日地繼續。   
  至於我曾經的生活,我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它刻進了我的生命,留下深刻的痕跡,日日夜夜在我血管裡奔流,不肯停息。而且,一直絕望地歌唱。   
  而歌唱的旋律,破裂而又華美。如同暮春櫻花慘烈的凋零和飄逝。   
  我住在一棟三層樓的木房子裡,最下面是我父母,中間是我,最頂層是個比我大一歲的男孩子,名字叫顏敘。生活沉默,搖滾樂聽到死。   
  顏敘來租房子的時候提著很大兩個箱子,他僅僅對我媽媽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來租房。當我媽媽對他講了條件之後,他的第二句話是:好。然後他就提著箱子上去了。   
  我記得那天我企圖幫他提一個箱子,可是發現箱子很重,他對我說,不用了,謝謝。可是依然面無表情。       
  很久之後我知道了那兩個箱子中裝滿了CD碟片,除了搖滾還是搖滾。我說的很久之後是真的很久之後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整夜整夜地跑上樓去,一直聽搖滾樂聽到天亮。我記得每當天快亮的時候,顏敘總會站在那扇小窗戶前面,伸出手指在光線中變換陰影,然後他會說,看,一天又這麼過去了。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可是卻瀰漫了憂傷。我總是想看看他的眼睛在那個時候是什麼樣子,可是他總是背對我站在窗前,當光線洶湧著穿進房間的時候,顏敘的背影總是像煙雲一樣,漸漸瀰散。   
  顏敘搬到我的樓上之後,每天晚上我都會聽到天花板震動的聲音,然後會有柔軟的灰塵從上面掉下來,落在我的頭髮和肩膀上。這一切我沒有告訴我爸爸,因為我知道為什麼。顏敘總是在晚上戴上耳機,將音量開到可以將耳朵震聾的程度,然後隨著鼓點在房間裡跳舞。我記得那天我站在他的門外,從虛掩的門我看到了手舞足蹈的顏敘,他在一片黑暗和寂靜中起舞,如同黑色的精靈。   
  後來他發現了站在門外的我,他望著我一直沒有說話,臉上是孩子般抗拒的表情。我們兩個就那樣站在黑暗裡面,彼此沉默。最後他走過來,摘下耳機,遞給我對我說,你要不要聽聽看。   
  然後我笑了,我說你跟我下來。其實我叫他下樓也沒做什麼,只是給他看了我整整一抽屜的CD,然後他笑了。嘴角有好看的酒窩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從那天之後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形影不離。   
  我不是個陰鬱的孩子,我在謹慎的家庭和精緻的物質中成長,外表乾淨,成績優秀。我媽媽收集了我所有的獎狀和證書,一張一張看要看好半天。   
  可是我內心依然有絕望,只是連我自己都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我只有在耳朵裡充滿暴烈的音樂和痛苦的吶喊,在看到一幅扭曲的油畫,在陌生的路上看到一張陌生卻隱忍著痛苦的面容,在滿是霓虹的街上一直晃蕩卻找不到方向,在拿起電話卻不知道該打給誰最終輕輕地放下的時候,我才會看見那些隱藏在內心的黑色從胸膛中洶湧著穿行而出,在我的眼前徜徉成一條黑色的河。   
  嘩啦啦,嘩啦啦,絕望地向前跑。   
  顏敘告訴我說他原來住在城市邊緣的一個9平米大的屋子裡,也是一座木質閣樓的第三層。他說他對木質閣樓的頂層有著很深的依戀。因為可以找到一扇天窗,打開來,望見星斗。我記得在一部日本的電影中,就是有個邊緣的少年,他住在陰暗的閣樓上,每天抱著吉他,一整夜一整夜撥著同一個和弦,在電影結束的時候,是一場櫻花慘烈的凋零,櫻花樹下,是那個等了他一整夜的女孩子,那個少年不敢下去,因為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然後是那個女孩一瘸一拐地離開,因為站了一整夜,腳已經麻了,然後影片倉皇的結束,像是我們的成長,不知所措。影片的最後一句台詞是那個女孩抬起頭對著那扇窗說的,她說:天亮的時候請你打開窗,對我說晚安。因為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顏敘在那個房子裡總是整夜整夜地放著音樂,聲響震得天花板上掉下細小的灰塵,他在裡面總是大聲地怒吼和放肆地揮舞四肢,他說那種感覺像是一遍一遍地自殺,可是永遠也無法成功。他這樣告訴我的時候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而我總是習慣戴耳機。我沒辦法把自己就那麼暴露在別人面前。有時候走過學校空曠的操場的時候會遇見同學,他們問我聽什麼,我也就說是香港流行樂。其實那個時候,我耳朵裡的聲音震地要讓我瘋掉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聽搖滾,沒有旋律性,沒有完美的唱腔,可是CD還是一大摞一大摞地買。我記得有次我在離我家五站路的街區的一家音像店中找到了幾乎所有的NICK CAVE的CD,包括第一張《Tender prey》和最後一張《murder Ballads》。最後我身無分文地從那家音像店裡出來,抱著那些剛買的CD和一張老闆送給我的《Let love in》滿心喜悅地回家。我走著回去的。穿越那些陌生的街道,看著華燈初上的暮色,看到幾個婦人提著菜匆忙地回家,看到開往自己家的方向的公車從身邊叮噹作響地駛過,在一個街道的轉角我突然就停下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   
  回到家的時候我都忘記了時間,我只知道父母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可是他們很相信我。他們叫我吃飯,可是我沒有,我匆匆忙忙地跑上了三樓,我要去找顏敘。   
  那天我忘記了我回家的時間,可是我記住了那家音像店的名字,破。還有那個女老闆,漂亮可是沒有任何妝容,憔悴的頭髮和乾燥的皮膚,沉沒寡言,只有眼睛依然明亮而且銳利。可是當我再去的時候,卻再也找不到那家店面了。我問了周圍的居民,他們卻一臉茫然地望著我,像是在看一個怪人。破消失了,像是徹底的人間蒸發。以至於我在很久之後撫摩著那些NICK CAVE的CD的時候,我都覺得那是一個幻覺,華美,可是一碰就碎。   
  我和顏敘總是喜歡坐在天橋上,讓黑色的風一直吹我們的頭髮。那些從我們腳下匆匆駛過的車總是將尖銳的車燈打在我們臉上,有漂亮女孩子走過的時候我會響亮地吹起口哨,然後笑得很放肆。每當這個時候顏敘總是笑一笑,很沉默的樣子。   
  我和顏敘總是在我父母入睡之後從樓上悄悄下來,然後翻過鐵門,跑到街上,那個鐵門很多次都在我的衣服上留下了斑斑的銹跡。每次我們成功地跑出來之後,顏敘總會在車水馬龍的街上大吼一聲,他說這是逃亡後應該有的心態。他總是喜歡用逃亡這個詞語,因為很慘烈。   
  有時候我們僅僅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蕩,像兩個枉死在午夜的鬼。遇見24小時營業的超市我們就進去買咖啡,然後捧著紙杯吐著白氣穿越冬天午夜寒冷的街道。看見美麗的廣告牌就大喊一聲:啊!傑作!   
  顏敘是學美術的,理想是做廣告。我看過他的畫,一層一層的色彩暈染開來,畫面全是抽像的色塊,有時候是很多雜亂而扭曲的線條,彼此纏繞,像是部分意大利歌劇的高音,迴旋纏繞細得像要斷掉,逐漸勒緊直到缺氧。   
  我們總是喜歡走陌生的路,逛陌生的街區,在快要天亮的時候在陌生的電話亭裡撥一些朋友的電話對他們說晚安。我不知道這是為了新鮮感還是為了陌生的人彼此間冷漠的隔閡。顏敘說他不喜歡和很多人在一起,因為吵。而我不喜歡和很愛說話特別是很會說話的人在一起,因為我覺得不安全。   
  我一直以來都喜歡一句話:我喜歡沉默的人,因為他們善良。   
  有一次我和顏敘經過一條喧囂的街道,霓虹瀰漫。酒吧彼此相連。顏敘帶著我走進一間聲響震天的酒吧,他對我說他有很多愛音樂的朋友在裡面,他們都沉默,他們都善良。   
  我聽搖滾CD的時候都已經習慣了將音量開到震天響,可是我進去之後10分鐘我就頭痛得像要死掉,無數的金屬雜音朝我耳朵裡擠進來,我看到那些扭動身軀的人那些陶醉沉溺的人心裡一陣陣的難過。後來顏敘將我拉出來了,他看著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當我們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很文靜的女孩子撞門衝出來,然後就蹲在路邊吐。   
  顏敘對我說他認識這個女孩子,在重點高中上高三,可是卻喜歡上了他的一個搞搖滾的朋友,她常常為了證明她的愛而跑進去,可是總是被那震天的聲音震得嘔吐。   
  我看著她素淨的面容覺得心裡很壓抑,可是我還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突然想起《北京的樂與路》中舒琪說過的話:自殺的方法有很多種,其中一種就是找個玩搖滾的男朋友,最為痛快,因為又痛又快。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門上閃爍的字幕,原來這間酒吧的名字叫「地震」。   
  突然想起清和曾經告訴告訴過我的一句上海小喬說過的話:我深愛著搖滾,因為我深愛著那個深愛著搖滾的人。   
  我曾經對FOX講過顏敘這個人,然後FOX發過來一段話,他說:他肯定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背著斑斕的畫板沉默著穿越這個城市。我問他怎麼會知道,他說不為什麼,喜歡搖滾也喜歡畫畫的人都那個樣子。   
  FOX畢業於那個最好的大學,從小家境優越且成績好到讓人跌鏡。可是他卻在全國幾乎所有的門戶網站上寫搖滾樂評專欄。我問他有身邊的人知道你寫搖滾樂評嗎?他說沒有,他說身邊的人幾乎都不知道他聽搖滾樂,而且還有傾慕他的女孩子不斷地送他香港的情歌CD.我說那你真的隱藏得夠好,他說對,所以他叫 FOX.可是他告訴我,他不在學校的時候就有點像個小朋克,背著黑色的吉他,凌亂的頭髮,面容憔悴,匆匆地穿過街道,奔赴郊區那個低矮的平房中等待自己的樂隊。他告訴我他的樂隊叫「破」。我突然想起在這個城市中曾經出現過的那家音像店,可是我沒有勇氣問他。   
  我和FOX認識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論壇,也總在裡面不斷地貼帖子,而且時間幾乎都是凌晨。後來我對他講了他文章中的一個錯誤,然後他回了我一封信,對我說謝謝。Email到手,然後我就很輕鬆地成為了他的朋友,而且讓他隔三插五地給我寄北京的CD過來。其中我最喜歡的《撞崑崙》也是他送給我的,聽說極其難找。   
  於是我持續地收到包裹,有天我媽媽從破損的信封一角看到了一張CD的封面,一個人正在用手撕開自己的胸膛,我媽媽很吃驚,問我是不是遭到了恐嚇。   
  FOX和我在一個城市,這多少有點戲劇化,我總是在街上遇見一個背著黑色吉他的人就停下來,然後問他你是不是FOX,然後理所當然地遭到很多的白眼。有次顏敘也背著一把黑色的吉他走到我的面前,然後他笑笑對我說,你猜我是不是FOX.其實我很想讓FOX和顏敘認識,我想那一定很有趣。   
  最早引我接觸搖滾的人是林嵐,我初中的同桌。她總是在上課的時候聽CD,把頭髮垂下來遮住耳朵,當老師抽問點到她的時候我總是撞她的胳膊,然後她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接過我匆忙寫下的答案大聲地念出來然後望著老師笑,然後坐下來繼續聽CD.腳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打著節奏。   
  她最早給我的一張CD是Nirvana的《In Utero》。我聽完了還給她的時候她問我好聽嗎?我說很好聽,於是她說那就送給你。   
  林嵐在十五歲的時候父母離婚,可是她沒有跟著任何一方,她一個人住在市中心的一套一百四十多平米的居室裡,在房間裡的每面牆壁上掛滿了油畫並且每張油畫下面都有題目。那是她自己取的。她說她生活的主要目的就是不斷地買油畫來掛在牆上然後給它們新的名字,她說她曾經有個夢想是開一個很大的畫廊,然後等待有意思的人走進來。我問她為什麼要用曾經這個詞,她望著我帶著嘲諷的口氣說,很簡單,因為現在的我,沒夢可做,聽歌聽到天亮,然後對自己說晚安。   
  第一次去她家的時候我一直站在客廳門口走不進去,因為她的地板上到處散落著CD碟片和封套,於是她就對我說如果我想到什麼地方那麼將腳下的碟片踢開就好了。後來很多個週末我就是坐在她家的地板上找CD,然後放進CD機中,等待難以預料的聲音突然地爆炸在空曠的房間裡面。   
  後來在我初中還沒有畢業的時候,有一天林嵐突然就消失了,她前一天借給我的CD還在我的CD機中轉,可是我旁邊的座位卻突然空了。我去過她家很多次,可是大門緊閉。有好幾次我將耳朵貼在大門上,企圖聽見裡面震動的聲音,聽見CD碟片在地上散落的聲音,可是門裡面,卻一直寂靜如同墳墓。當我初中畢業的時候我又去找她,結果開門的是個化著濃妝的女人,於是我說對不起找錯了,然後悄悄地離開。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林嵐,我總是在路上經過畫廊的時候突然就想到她,而我抬頭望向天空,只看到飛鳥驚慌失措地四面飛散,翅膀在天上劃出寂寞的聲響。有些人是突然就會消失的,而有些人,一輩子都會被囚禁在一個狹小的地方。   
  在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和顏敘坐在街心花園,我對他講起了林嵐,結果我一直講一直講講到停不下來,顏敘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最後我雙手掩面沉默的時候,他才低著聲音說,愛畫的人天生就是寂寞的,因為他們總是企圖在畫中尋找自己嚮往的生命,可是卻不明白,那些落在畫上的色澤,早就已經死掉了。   
  那個冬天的晚上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格外的冷,顏敘的話帶著口中呼出的白色水氣,瀰散在黑色冰涼的空氣中,最終消失不見,像曾經的林嵐,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條路上的鮮血瀰漫了又瀰漫,天空之上你的面容淡漠了又淡漠。風吹過來蕩過去最終死在喧囂的霧裡,第一條線斷了,第二條線也斷了,你消失了,我也消失了。那剩下的該是誰?   
  我和顏敘常去的那家音像店叫麥田風暴,在一條繁華的大街上,是家很大的音像店。從大門進去是流行音樂,然後是民族歌曲,再然後是古典歌劇和樂器,然後在最裡面的一間小屋子裡,放滿了有著漂亮封面的搖滾CD.我和顏敘每次總是目不斜視地一直走到最裡面。   
  每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和顏敘都會去找我們想要的CD,顏敘總是不上最後一節課,早早地在我的教室門口的走廊裡坐著等我下課。我在教室裡望著外面安靜地聽CD的顏敘,覺得他是那麼寂寞而又善良的孩子,有人從他旁邊經過,可是沒人知道他耳朵裡叫囂的絕望的呼喊。   
  我和顏敘總是喜歡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地找,有時候拂開封面上的灰塵會看到一行驚喜的英文字母,一張找了好久的CD.那家音像店的老闆是北京人,很年輕的一個小伙子,講話粗獷,像那些北京地下的音樂人。每次我們去的時候他都很高興,因為很少有人走到最裡面。一見到我們他總是立刻就摘下耳機然後把我拉過去對我說你來聽你來聽,然後大大咧咧地為我戴上耳機。   
  有時候我們找不到碟,他就叫我們把專輯的名字寫下來,他幫我們去找。他對我們很大方,常常打折打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後來我和顏敘送了他一幅很大的畫,是《烏鴉群飛的麥田》,這幅複製品被他掛在店面的牆上,他每次見到我們都說很喜歡。   
  顏敘說,其實很多玩音樂的人都很單純,簡單得像孩子,可是還是有太多的人將他們與墮落、吸毒、濫交聯繫在一起,其實他們只是迷路的孩子,沒有方向。       
  FOX從上大學的時候就開始一直給我寄各種各樣的搖滾雜誌,我總是在上課的時候在課桌下面匆匆地翻,書頁發出嘩嘩的聲音。   
  那些雜誌裡面到處都有FOX漂亮的字跡,圓體的英文歌詞,一大段一大段沒有盡頭。有時候會在空白的地方畫出殘碎的花瓣。那些字都是用黑色的鋼筆書寫的,那些花瓣也是黑色的花朵,陰暗而詭異,可是仍然寂寞地開放,然後凋零。   
  我總是將這些雜誌放在書包裡,然後帶著它們穿越整個城市,企圖尋找它們來時的方向。遇見背著黑色吉他的人,我依然會停下來問他是不是FOX.   
  FOX總是介紹各種各樣的樂隊和唱片給我,然後我拿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去麥田風暴。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將他聽歌的感受用黑色的墨水寫在白色的打印紙上,然後經郵局轉到我手裡。每次都是厚厚的一沓。我總是將它們放在一個白色的紙盒子裡,編號,裝訂。然後將要對他說的話扔到他的論壇。       
  顏敘喜歡在下午放學之後去人流洶湧的十字路口寫生,而我就在旁邊聽音樂。顏敘喜歡畫那些行色匆匆一臉麻木的人,畫他們穿過街道走在斑馬線上的樣子。他告訴我越簡單的面孔越隱藏著故事。顏敘的速寫人物總是沒有黑色的瞳仁,眼神空洞,面無表情。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沒有為什麼,我看到的就是那個樣子。顏敘在十字路口畫過的唯一的一個有眼神的人是一具屍體,她被車撞死在公路中央,鮮血從她的身體下面蔓延出來,像朵蓮花。顏敘的畫中那個死在路中的女子仰望著天空,張著嘴,像是要說話。   
  當暮色降臨天色漸晚的時候,顏敘就開始收拾畫板,然後我們在路邊站一會兒,然後就回家。其實我很喜歡傍晚時候的空氣,一點一點白色的斑點散在空氣中,像是模糊年老的膠片電影。我和顏敘就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多年以後我依然夢見這個畫面。就像MTV中導演常用的手法,周圍的行人都是快速地奔走,成為模糊的拉長的光線,而我們兩個站在那裡,清晰得毫髮畢現。   
  我們站立在時光的外面,他們平躺在河流的下面,而我們的青春,埋藏在洞穴的最裡面。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看不到他們的臉,只看到他們寂寞的背影,像在說再見。       
  我和顏敘喜歡去一家叫做翟略的咖啡廳,因為裡面一直放著一張迷幻的搖滾CD,聲音飄忽隱約,我和顏敘曾經問過放這張CD的那個女服務生,可是她也不知道,她取出碟片給我們看,可是上面全是日文。那家咖啡廳的每面牆上都有畫,有複製的名畫,也有學美術的孩子的作品。臨街的落地窗大而清亮,我和顏敘總是喜歡在晚上坐在臨街的位置上看外面行色匆匆的人。有次我們看見一個妝容精緻可是一臉疲憊的女子一直望著我們,可是一直不說話。我以為她認識顏敘。可是顏敘告訴我,其實從外面是看不到裡面的,她只是在看暗色玻璃中自己的影子。我跑出去,站在窗戶面前,果然只能看見自己寂寞的身影蕩在玻璃中,而玻璃背後,只能隱約地看到顏敘深沉的笑容。   
  顏敘繼續告訴我,其實在地鐵上看車窗的人也一樣,窗戶外面是黑色的隧道牆壁,沒有任何東西,其實每個人看的,只是自己單薄而明亮的影子。   
  在很久以後我和顏敘知道那家咖啡廳名字的來歷,翟略,原來是留下這家店的老闆的名字。   
  在我家的後面有個破舊的教堂,尖尖的頂,頂上有口破舊得滿是鐵銹的鐘,每天薄暮的時候就會有個穿長袍的老人去推動撞桿,然後突然響起的鐘聲總會驚起一群停在屋頂上的鴿子,它們開始在天空上寂寞地飛行。我和顏敘有時候會去那裡面聽唱詩,聽管風琴清越的聲響。記得第一次我和顏敘走進去的時候我們都戴著耳機,顏敘聽著Godflesh倡導的工業重金屬,而我聽著同一風格的九寸釘的《Pretty Hate Machine》。當我看著那些祈禱的人的專注的面孔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再將耳朵裡的喧囂繼續,我摘下耳機,聽著安詳的風琴聲,可是顏敘一臉邪氣的笑,戴著耳機,輕輕地晃動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我和顏敘總是常常坐在那些長木椅中間聽音樂,可是我再也沒有聽過那些吵死人的唱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教堂的唱詩CD.可是顏敘不管那麼多,依然在有鴿子翅膀扇動聲音的安靜的教堂內聽搖滾,搖滾聽到死。   
  後來他輕描淡寫地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你看,你還是要向很多東西妥協。   
  他很隨意地說說,可是我卻認真地難過。   
  後來顏敘畢業了,FOX離開了,林嵐消失了,而我上高三了。   
  後來,每次我用到這個詞語我就很難過,多麼無奈的一個詞語,後來。   
  顏敘去了他心目中的中央美術學院,在裡面過著與畫板和搖滾樂相依為命的生活。他總是保持著三天一封信的速度將信寄到我的家裡,每次我都拿著他的信走進那扇生銹的鐵門穿越青石板的院子走上二樓,然後展開他的信,看完之後就將它們放進抽屜。   
  顏敘的信總是被我一遍一遍地讀,讀到幾乎可以背下來。就像以前讀FOX的信一樣我就這樣一邊聽著他對我說北京的音樂和北京的畫者一邊過著我的高三。   
  我收起了那些FOX寄給我的雜誌如同收起了一個不醒的夢,我將他們裝在一個黑色的盒子裡,我知道它們喜歡黑暗的地方。我剪掉了遮住眼睛的頭髮,一臉乾淨地走在校園裡面。我不再會半夜翻鐵門出去在空蕩蕩或者擁擠的大街上晃到凌晨晃到天亮。曾經有一次我半夜醒來,我想出去,我穿好衣服翻過鐵門,可是當我準備從最高處翻到另一面的時候,我突然就沒有了衝動,我望著腳下黑色的地面不知道該跳還是不跳,我似乎聽到顏敘在外面叫我的聲音,可是我明白其實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結果我還是沒有出去,可是那個晚上我就失眠了。我坐在檯燈下給顏敘寫信,用黑色的鋼筆,寫漂亮的歌詞,一大段一大段沒有盡頭,信的末尾我畫了很多殘碎的花瓣,還沒有畫完我就哭了。眼淚掉在信紙上,讓那些英文不再清晰。   
  寫完之後我就拿出本英語題庫,隨便翻開一頁就開始做,ABCD飛快地寫著答案,那天我一直做到天亮,可是我還是不想睡覺,當天濛濛亮的時候,我拿著筆對著窗外漸漸消散的黑色說,看,一天又這麼過去了,然後我想起了曾經在我樓頂上徹夜跳舞的顏敘,我抬起頭,可是再也看不見那些柔軟的灰塵從上面慢慢地落下。   
  Where were you when I was burned and broken,While the days slipped   
  by from my window wathing.Where were you when I was hopeless?because   
  the things you say and the things you do surround me. I was staring   
  straight into the shinning sun,lost in thought and lost in time.   
  FOX在他的論壇上消失已經半年了,我知道他的離開,他現在也許在英國長滿香樟的乾淨的漂亮街道上行走,穿越地面潮濕貼著金黃色落葉的街道,看見五彩繽紛的英文廣告牌,看見他曾經寫給我的那種漂亮的圓體字,聽各種原版沒有任何中文的CD,只是沒有再給我寫信。我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是否快樂,不過我想應該很幸福。   
  後來,後來,FOX給了我一個電話,在凌晨的時候,而我早就睡下了,因為第二天要考試。我拿起電話聽到信號極其不好的嘈雜的聲音,然後聽到一個人不斷用詢問的語氣叫我的名字,晨樹?晨樹?我握著電話,一時間覺得時光倒轉,光陰像潮水一樣嘩嘩地向後退,我一字一句的說,我是晨樹,你是不是FOX?   
  我問他是不是FOX,就想我當初在大街上問那些背著黑色吉他的人一樣。然後我聽見了他在電話裡面的笑聲,他告訴我他在英國,生活很好,不要為他擔心。他說他現在安定下來了,可以重新給我寄信寄雜誌,他說你會聞到飄洋過海的CD是什麼味道,他說那裡有很多搖滾的海報,精緻得我無法想像,他說那裡的地鐵站裡有數不清的搖滾樂手,披散著頭髮,自由地歌唱到天亮,他說他的房間的地板上堆滿了散落的碟片,像我曾經告訴他的林嵐的地板一樣,他說他寫了很多信給我,現在開始慢慢地寄過來,他要我代他向顏敘問好,還問我們是不是還是半夜翻鐵門出去在冷清的大街走路。後來信號就莫名其妙地突然斷掉了,一下子整個房間就安靜下來,而我想說的話也沒有說。   
  其實我只是想對他說不用給我寄CD和雜誌了,真的不用了,因為我現在高三了,我在用心地唸書。   
  放下電話我就再也睡不著,我起來光著腳在地板上來回地走,地板乾淨而冰涼,沒有任何灰塵。我抬頭望了望天花板,我想看看上面還會不會掉下灰塵,想看看一個已經沒有人的房間會不會再響起跳舞的腳步聲,響起顏敘曾經反覆唱過的平克。佛洛伊德的《A Great Day For Freedom》。   
  On the day the wall came down They threw the locks onto the ground   
  And with glasses high we raised a cry for freedom had arrived   
  我成了一個真正的好孩子,每天背著雙肩包頂著簡單而純色的頭髮穿過校園,頻繁地進出圖書館,安靜地做題。只是我的書包裡還裝著顏敘寫給我的信,一封一封沉甸甸的信。有時候我會打開來,然後用10秒種看掉一頁的速度迅速地閱讀那些早就爛熟於心的句子和歌詞,就像我曾經迅速地嘩嘩地翻FOX寄給我的搖滾雜誌。   
  有天放學的時候我經過音樂教室,看到門口有張海報,上面的內容告訴我裡面正在開一場關於搖滾的討論會,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推門走了進去。可是三分鐘之後我就出來了,因為我坐下來就看到一個講著粗話額前染著藍色頭髮的男生坐在桌子上說他最喜歡的搖滾樂隊是零點樂隊,周圍有一些小女生仰著頭認真地看著他。我在後面安靜地笑了,那個男的望著我不屑地說,你笑什麼,你知道誰是迪克牛仔嗎?你知道誰是臧天朔嗎?他媽的你們這種被老師捧在手裡的人怎麼會知道什麼是搖滾樂。我笑了,我說我真不知道,平時也就只聽聽劉德華。然後我轉身離開。   
  關上音樂教室的門的時候我莫名其妙地笑了,我問自己,我看起來真的是個好孩子了嗎?我抬起頭,看到天空蒼茫的顏色,我想,我曾經張揚的樣子,我身上那些曾經尖銳的稜角,是再也不會出現了。   
  然後我背著書包很快地走回了家,回到家的時候才6點,教堂的鐘聲都沒有敲響,鴿子也還沒有開始寂寞地飛行,我放下書包,開始做一張很大的數學試卷。   
  沒有考試的晚上我依然睡不著覺,喝一口咖啡就整晚整晚地做習題。   
  FOX的包裹開始陸續地寄來了,裡面的雜誌精美得超乎我的想像。我翻著光滑的銅版紙看著那些漂亮的CD封面和那些詭異的紋身,安靜地喝水,然後認真地做題,累了就又翻翻雜誌,或者給顏敘和FOX寫信,凌亂地寫在草稿紙上,可是從來都沒有寄出去。   
  而FOX寄過來的CD,我一張也沒有聽過,全部寄給北京的顏敘了。收到那些原版的CD顏敘高興地像個孩子,在電話裡明朗地笑。顏敘告訴我他總是聽著我寄給他的CD走在北京古老的街道和各種酒吧中,也走在北京擁擠而嘈雜的地鐵站裡和行駛的轟隆隆作響的陳舊的地鐵上。他說,原來你沒有妥協,還在聽搖滾樂,而且聽的碟比以前的更好。   
  每次他在信裡這麼說的時候我就特別的難過,我想告訴他,其實我早就妥協了,可是一直沒機會說,顏敘也一直不知道,還有FOX和林嵐,Where have you gone?   
  在顏敘高三的日子裡,我還在高二,那個時候我無法想見高三對於我們意味著什麼。只是我看到顏敘的眼神中總是有著憤怒。   
  而現在是我高三了,顏敘在北京的冰天雪地裡畫寂寞的雪景。   
  顏敘離開之後我開始有一個夢境,那個夢境來源於林嵐家牆上的一幅話,那幅畫是一些蹲在地上準備起跑的人,儘管他們都望著前方,可是他們全部沒有眼睛,只有空洞的眼眶。那個畫面在我的夢境中就變成了我身邊的人蹲著準備起跑,有顏敘,有林嵐,有FOX,還有我,每個人都準備出發,可是一直也無法動彈。每個人都在說話,可是說的都是同樣的一句話,一直重複一直重複。   
  那句話是:讓我離開。   
  我在以後的日子中,特別是在失眠的晚上,我總是對自己說,過了這個七月,讓我離開。   
  我放CD的抽屜已經沒有一張CD了,我將它們全部放進了衣櫃頂上的一個木箱中,就像是當初顏敘來我家的時候將CD全放在箱子裡面一樣,我總是告訴自己過了這個七月,我就會出發,帶著我的CD,去我想去的城市,住在木質閣樓裡,每天在樓上跳舞,抖落灰塵。   
  那天爸爸看見這個木箱的時候問我裡面裝的什麼,我想叫他不要拿下來,可是已經遲了,木箱從上面掉下來,裡面的CD摔在地板上。我看著那些蒙了灰塵的碟片上的疼痛的刮痕,心裡狠狠地痛起來。       
  今年的冬天對我來說意味著各種各樣的奇跡,先是FOX開始頻繁地打電話給我,他幾乎每個星期都會有電話,每次我在檯燈下面飛快地寫試卷的答案的時候,我手邊的電話就會響起來,然後顯示一個很長的號碼。我知道那是FOX.他說他的屋頂上現在已經積滿了厚厚的雪,像住在童話中的白雪屋子裡一樣,他笑的聲音讓我想起那天纏著我講童話的5歲的弟弟。每次他打來電話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在聽什麼歌?然後我就答不出來,看著寂靜空曠的房間心裡有隱約的難過。那些曾經整夜整夜如水一樣瀰漫在我的房間中的音樂就這樣悄悄地退去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而我的青春,我飛揚的歲月也就這樣流走了。   
  第二個奇跡是我突然收到了一封寄自新疆的信,信封上除了我的地址之外就只有兩個字,兩個黑色漂亮的鋼筆行書,可是就是這兩個字,讓我幾乎難過得哭出來,那兩個字是:林嵐。   
  信封裡有很厚一疊相片,裡面的林嵐笑容燦爛,清澈如同溪澗。她坐在空曠的草原上,野花從她的腳下一直燒到天邊,她的面容清秀如同初中的時候一樣,長長的頭髮在風裡糾纏在一起,白色的衣服,黑色的鞋。   
  她在信裡說,她一直住在新疆,因為她回到她媽媽身邊了,她說其實她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堅強,可以一個人生活直到死去,她對我說,晨樹,我走的時候甚至沒有對你說再見,因為我怕自己要難過,因為你是我在那個學校唯一的朋友。她現在依然愛著那些有著美麗色彩的畫,一幅一幅地掛滿了自己的房間。   
  裡面有張照片是林嵐站在一條延伸的鐵軌上照的,照片上她指著那條黑色的鐵軌安靜地笑。照片背後她用漂亮的行書寫著:這條鐵路可以通到你現在的城市,我曾經的家。   
  我對著那條鐵軌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眼睛都痛了,可是那條鐵軌延伸到地平線的時候,還是跌落了下去,我的視線被殘酷地擋回來。   
  最後一個奇跡發生的時候同時發生了另外一個奇跡,我的城市幾乎不下雪,可是這個冬天居然下雪了。雪花瀰漫在天空裡面,然後我看到飛機降落,然後顏敘的笑容舒展在我面前,他對我說,晨樹,我回來了。   
  顏敘回來的那天我曠了一整天的課,第二天我去上課的時候我一直在編造借口,可是當我跨進教室的時候老師馬上關切地問我昨天是不是生病了,還叫我在家多休息兩天。那個時候我難過地要死。   
  顏敘依然留著遮住眼睛的頭髮,依然是黑色的長風衣,笑的時候依然會將一個嘴角斜斜地上揚,桀驁而又明朗。可是我的笑容已經讓我的所有長輩評價為溫文爾雅了。我想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好孩子。也許我應該高興。   
  顏敘在我的房間裡走動,他四處看了看之後說,沒怎麼變嘛,還是老樣子。他說房間裡怎麼這麼安靜,放點音樂啊,然後他拉開他的背包取出幾張CD興奮地對我說,這是買給你的,我很喜歡,你也會喜歡的。然後他拉開我的抽屜,然後我們兩個人一起沉默。   
  那些數學題典英語題庫在檯燈軟弱的光芒下耀武揚威地望著我,顏敘也望著我,我低下頭來,沒有說話。       
  顏敘,不要望著我,不要望著我,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過了這個七月,讓我離開。   
  顏敘說,我們上去看看我的房間吧,有人住嗎?我說沒有,走吧,上去看看。   
  房間裡因為長時間沒有住人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和木頭散發出來的潮濕的清香。顏敘在房間裡興奮地走,邊走邊對我講話,他說你看這面牆上我寫了好多的歌詞,幾乎都是我躺在床上聽歌的時候寫下的,你看窗子上面的那根絲,其實那是我斷掉的吉他的琴弦。   
  顏敘轉過身來,對我說,以前我就是一直在這個房間裡放音樂,然後就在黑暗中在地板上整夜整夜不停地跳。       
  我笑了,說,然後開始有柔軟的灰塵整夜整夜不停地從我天花板上掉下來。   
  顏敘說,走吧。   
  我問他,去哪?問完之後我就懊惱地要死。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們半夜出去的時候都是這樣,顏敘說走吧,然後我就起來出門。   
  顏敘沉默了一會,說,出去隨便走走。   
  我點點頭,說好。   
  翻過鐵門的時候我的風衣被鐵條鉤住了,跳下來的時候我聽到布料撕裂的聲音。   
  我又走在了空曠冷清的街道上,在一個路口遇見了一個24小時的超市,出來的時候捧了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顏敘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在經過建園路的時候一個背著黑色吉他的男孩子從我們身邊經過,他走過去了很遠之後顏敘停下來問我,他說你為什麼不問他是不是 FOX?我望著他,張著口說不出話。顏敘一個人朝前面走去,他沒有回過頭,他背對我說,也許那個人,就是FOX.在凌晨五點的時候,我們走在一條安靜而空曠的街上,兩邊是安靜高大的梧桐,光突突的枝椏斜斜地撐開來,越過我們的頭頂。顏敘看見一個電話亭,於是他笑著對我說,走,我們去打電話,對朋友們說晚安。   
  我問他,你要打給誰?   
  顏敘想了想說打給你的同學吧。   
  我停下來望望天空,上面黑得如同最深的峽谷,我說,不用了,他們已經起床了,現在也許在看外語或者數學。然後我一個人難過地向前走。   
  這個冬天結束的時候顏敘就離開了,他走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上課了。那天我沒有去送他,我坐在教室裡做一本厚厚的參考書,也沒聽老師講課。可是上完第一節課之後我還是去了飛機場送他離開。可是我沒有見到他,只聽到飛機起飛時巨大的轟鳴,聲音從天上掉下來,砸在我的頭蓋骨上一直震。我觀望著顏敘的離開,書包裡裝著今天剛發的試卷以及28頁的物理知識總結,還有我所謂的沉沉的希望我閉上眼睛,然後想起前一天晚上顏敘拍著我的肩膀對我說,晨樹,過了這個七月,你就可以重新笑得像個真正的孩子了。而我站在窗子旁邊,當天快亮的時候,我對顏敘說,你看,一天又這麼過了。   
  我對自己說,過了這個七月,請你讓我離開。   
  回去的路上已經燃起了燈,黃色昏黃的街燈一點一點地漫到街上,我經過一家音像店的時候聽見裡面在放麥田守望者的那首緩慢迷幻的《時間潛艇》,那個男聲對我唱,看,窗外的魚,排成隊,往前追。我站下來聽了很久,然後離開。離開的時候那首歌放到了最後,一個夢囈般模糊而脆弱的聲音在唱,dreams come true.黑色的風突然就灌滿了我的風衣。   
  我彷彿又看見了在黑暗和寂靜中跳舞的顏敘,在十字路口寫生的顏敘,和我一起翻過鐵門走在空曠的大街上的顏敘,和我一起去教堂聽搖滾樂的顏敘,和我一起聽鐘聲響起來看鴿子飛舞的顏敘,看見天花板上掉下的柔軟灰塵,我看見了林嵐坐在散落了無數碟片的地板上,看見了她在草原上奔跑,頭髮向後在風中飛揚,野花沿著她跑過的痕跡一路綻放,看見她指著一條黑色的鐵軌說,你看這條鐵路通向你的城市,我彷彿聽到FOX張揚的聲音,看到他背著黑色的吉他穿越一個個城市的樣子,聽見他寫搖滾樂評時敲打鍵盤的清脆的聲音,看見他在英國的地鐵站裡聽那些披散著頭髮的歌手,自由歌唱直到天亮。   
  一個背著黑色吉他的男孩子從我身旁走過去,擦肩而過的時候他響亮地吹了聲口哨,我想停下來,可是卻不知道停下來幹什麼,於是只有盲目地繼續走。   
  那個晚上我就那麼一直走走走,一直走到天亮,滿心難過,沒有方向。   
  當光線刺破天空的時候,我停下來,我抬起頭對天空說了句晚安,可是我卻不知道我在對誰說。我想那就給全世界吧。   
  可是那句晚安升到半空,卻又掉了下來,因為沒有翅膀,無法飛行。說給全世界聽的晚安,最終還是掉下來,砸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叫晨樹,我在新疆長大。很多時候我行色匆匆地穿越著不同的城市。可是內心依然沒有方向,如果有一天你在地鐵站火車站或者馬路邊看到個背著黑色的登山包的孩子,一個眼神清亮可是笑容落寂的孩子,那麼請你試著叫我的名字,叫我晨樹,我會轉過頭來對你微笑,然後對你說,請帶我回家。       
  我叫晨樹,從小在新疆長大,現在生活在中國的西南角。我小時候總是在兩個省之間頻繁地穿行,火車綠色車窗圈住的風景成為我童年最深刻的記憶。墨綠起伏的安靜山脈,金黃色的麥田中突然騰空的寂寞飛鳥,飛逝的灰鐵站牌,站台上陌生的面容,還有,進入新疆時大片大片的沙漠,一眼望不到邊。偶爾會有一棵樹在很遙遠的地方孤單地站立著,一個人,無依無靠的樣子。   
  小的時候這些畫面就開始印在我的腦海中,只是那個時候什麼都不明白,而現在,一想起總會有點恍惚的難過。有時候我一個人走在路上,我都會突然停下來低低地唸一聲:新疆。然後笑笑繼續往前走。   
  很少有人知道我是在新疆長大的,每當聽到別人講新疆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很溫暖,有時候我會告訴他們我就是在新疆長大的,而有時候,我就只是坐在旁邊安靜地聽他們講,聽到一些熟悉的生活就會心地笑,和所有聽故事的人一樣。   
  我牆上所掛的那幅掛毯是一個外國人送給我的,他去新疆旅行的時候買的,後來遇見我,我替他指路,然後他對我說謝謝,笑容單純清澈。他說他要將掛毯送給我。回家後我將那塊掛毯掛在了牆上,然後看見從裡面不斷掉落出細而柔軟的沙子。我知道那是新疆連綿不斷的沙漠。   
  你給我一滴眼淚,我就看見了你心中全部的海洋。   
  我認識的人當中旅行最多的人是齊勒銘,因為他的所有的生活幾乎都是旅行。他曾經告訴過我他也許一輩子都會在路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動那天倒下來,安靜地死掉。他是我以前的朋友,初中的時候我們一起聽搖滾CD,聽到畢業的時候他就突然消失了,然後我開始不斷收到他寫給我的信,天南地北的郵戳不斷出現在我的信箱中,我撫摩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郵票,心裡念,齊勒銘,你現在在哪兒?   
  我總是將齊勒銘的信放在一個檔案袋裡,然後編號,分類,像是看精彩的旅行雜誌。我不像他,我還有我的學業,所以我只有在放假的時候才會出發,而其餘的日子,我就只能日復一日地等待齊勒銘遠方的信箋。偶爾看看明朗的蒼藍色的天空,想著齊勒銘你現在在哪裡?   
  曾經我和齊勒銘是全校最頂尖的學生,我們在晚上聽各種各樣的CD,然後在考試中拿最高的分數。只是我們不一樣,我有最完美的家庭,可是他,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我只有媽媽,而且都不知道她願不願意當我的媽媽」,我清楚地記得他說這句話時候臉上憂傷瀰漫的笑容,我看到他轉過頭去,之後就一直不說話。那是在他家門口,我們兩個就一直站在梧桐濃密的樹陰下,陽光從枝葉間跌落下來,在他黑色的頭髮上四散迸裂。然後他說他進去了,當他打開門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的媽媽,氣質高貴可是面容冷漠,她正要出來,她和齊勒銘擦肩而過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句話,我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著齊勒銘靜靜地關上門,然後齊勒銘的媽媽從我身邊安靜地走過去。   
  他們家很大很富有,甚至有自己的花園和門衛,可是站在他家門前的那一刻,我覺得莫名其妙的難過。   
  小A是我從小到大的朋友,我們像是兄弟一樣,甚至比兄弟都要好。我總是拉著A天南地北四處亂跑,而他總是笑瞇瞇地跟著我瘋,我記得有一個暑假離開學只有10天的時候我拉著他去了西安,那個有著古老城牆的城市,會在夕陽下讓人想起過往的城市。   
  我記得我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暮色瀰漫了,昏黃的夕陽漸次延展穿越城市微微發燙的地面,我和A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火車站,耳朵裡有著完全聽不懂的外地口音和那些爽朗的笑聲和面容,一對戀人手牽著手從我們旁邊走過去,我自由地開始融入這個城市,像是一直生活在那裡一樣。那天晚上我經歷了一件奇妙的事情,我推開旅館窗戶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在頹敗的城牆下面吹塤,恍惚蒼涼的聲音中,我看到那個人的面容,有些蒼老但是很精神也很明朗,稜角分明,他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那個地方,像是一幅年代久遠的畫,絕美得如同遺落的風雨飄搖的宋朝。我叫小A過來看,他走到窗戶邊上的時候低低地說了聲哦,然後就沒有了聲音,我和他就在那裡一直安靜地看著那個吹塤的人,一直看到星光如揚花般落滿肩膀。   
  夢裡思大漠,花時別渭城。長亭,咫尺人孤零,愁聽,陽關第四聲。且行且慢且叮嚀,踏歌行,人未停。   
  我和齊勒銘的出發時間總是錯開,當他要出發的時候我總是在上課,而我要出發的時候,他已經在路上,前往下一個驛站。他總是稱每個城市為驛站,我問他,那你覺得哪兒是家?他告訴我,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我在找。我問,如果找不到呢?他笑笑說,那就一直找。   
  唯一一次我和齊勒銘一起去的地方是四川的邊境,一個人煙很少的地方,沒有人把那兒當作旅遊景點,可是齊勒銘會。他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個當地的人寫他生活的地方,然後有照片,於是齊勒銘就決定去了,因為他喜歡上了其中一幅照片上的風景,一大片燦爛的金黃色的向日葵,鋪天蓋地地漫延,像是流淌的陽光,濃郁而且散發咖啡摩卡的香味。當我收到他的電子郵件的時候我剛剛放暑假,於是我告訴他,你要回來我的城市,接我。   
  那個地方很小很偏僻很落後,而且沒有旅館。可是我覺得很平靜也很安靜,一個地方只要人不多不吵我就能忍受。而且那裡的風景很美。那些樹都是很安靜的樣子,樸實而且淡定,像山水畫中介於潑墨與工筆之間的狀態,像是蒙了一層江南厚厚的水氣。我和齊勒銘走在那些年代久遠的青石板上,有炊煙從兩邊的木質房子中飄出來瀰漫在長長的巷道裡,帶著世間甜膩而真實的味道。齊勒銘對著路邊一隻懶散的狗做鬼臉可是那隻狗不理他,然後我看見他懊惱得像個孩子。遇見一座長滿青苔的石橋,我們走過去,走到中間的時候我覺得時光倒流我像是個宋朝的詞人,長衫迎風而立。   
  我們試圖找到那個寫文章的人,可是只找到了照片上的那間草房子,一座我見過的最大的草房子,窗欞上門上落滿了細小的灰塵,用手拂開的時候會留下清晰的痕跡,柔軟而細膩。我們在房子前面站了很久,看了那棵開花的樹很久,安靜地笑了很久。   
  齊勒銘,你是不是很快樂?   
  你覺得我快樂嗎?他轉過頭望著我,笑容像個天真的孩子。   
  於是我點點頭,因為我相信他是真的快樂的。   
  離開的時候他在那條巷子的青石板路上玩起了跳格子,手舞足蹈,如同一個長不大的大孩子。   
  那天晚上我們睡在一塊厚厚的草地上,晚上齊勒銘裹著睡袋坐起來和我聊天,像個很大的粽子。我很開心地笑,然後叫他,喂,大粽子。   
  那天晚上天空散漫星斗,黑色的雲被吹到看不見的遠方。   
  我說,齊勒銘,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他問,想什麼?   
  我說我想起了日劇。   
  他向後倒像要昏死的樣子,說,你真是……真是……   
  我說,我只是想起了一句台詞。   
  他問我什麼台詞?   
  我笑了,我回答他,總有一天,星光會降落到你的身上。   
  東邊路、西邊路、南邊路,五里鋪、七里鋪、十里鋪,行一步、盼一步、懶一步。霎時間、天也暮、日也暮、雲也暮,斜陽滿地鋪,回首生煙霧,兀的不、山無數、水無數、情無數。   
  那天齊勒銘的笑容印在我的腦子裡,刻得那麼深,也許永遠也不會消失。   
  那是我看過的他最快樂的面容,而以前,我總是看到他聽搖滾時冷漠的面容,一直看到他初中畢業後突然離開。   
  齊勒銘本來和我一樣向著大學平穩挺進,沒有什麼好值得擔心。可是在初三的那個冬天,在一個寒風灌滿了整個城市的晚上,他給我打電話,他說我現在在街上,你可不可以出來陪我走走。那個時候我在顏敘的樓上,我在看他畫畫,然後我看電話上顯示的時間,凌晨一點。電話裡齊勒銘的聲音讓我害怕。我對顏敘說出事了,我們出去。   
  顏敘和我翻過鐵門去齊勒銘告訴我的那條街,然後我看到他坐在路邊上,將頭埋在兩個膝蓋中間。他靠著一盞路燈,微弱的黃色燈光從他頭頂上灑下來,籠罩著他,光線中,是無數的飛蛾。   
  我脫下風衣遞給他,我說,你要幹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沒有說話,可是我看到他的樣子,都像要哭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大街上走了一夜,其間顏敘拿出CD機問他你要不要聽CD,他搖搖頭。我們進了一家很小的超市可是還是買到了咖啡,有一個瞬間我看見齊勒銘在喝咖啡的時候有滴眼淚掉進了杯中,可是我沒有說話,我裝做什麼都沒看見。   
  當天快亮的時候,他還是對我說了。他說他回家的時候發現用自己的鑰匙居然打不開自己的門,然後他聽見房間裡發出一些刺耳的聲音。   
  我和顏敘最終還是將他送回了家,他站在他家花園的鐵門前面,手放在門鈴上沒有落下去。最後還是顏敘幫他按的門鈴。我和顏敘看見門衛開了門,然後齊勒銘走進去,打開門,他的媽媽站在他的面前,望著他。然後齊勒銘從她旁邊安靜地走過去。   
  天已經亮了,我和顏敘離開的時候我忘記了有沒有對他說晚安。   
  第二天齊勒銘沒有來上課,第三天他來的時候對我說,我不想唸書了。   
  我沒有勸他,我知道他的決定不是我能夠動搖的,於是我問他,你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我還有半年的時間可以想我應該幹什麼。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望著窗外的天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那些寂寞的飛鳥。   
  後來我畢業了,當我畢業的時候就突然消失了兩個人,林嵐和齊勒銘,初中我最好的兩個朋友。   
  只是很快我就收到了齊勒銘的信,郵戳是海南。   
  他說他知道了自己想幹什麼,那就是一直走,尋找,哪裡是他的家。   
  從那之後他就一直給我寫信。他寄給我的信從來就沒地址,所以我只能在E-mail裡將我的話給他,可是他不是經常上網。於是我就只有處在被動的地方,聽他講西藏的雪和新疆的沙。   
  齊勒銘的媽媽曾經找過我,那天她穿著黑色的衣服,眼角已經有了皺紋,我發現了她的衰老和憔悴。她問我知不知道齊勒銘去了什麼地方?我說不知道,我沒辦法和他聯繫,只有他聯繫我。我將那些信拿給她看,然後看到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砸在信封上面。她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從那天起我明白原來齊勒銘真的離開了,在一封郵件裡我問他,你旅行和生活的錢從什麼地方來?他告訴我,他在各個地方做不同的工作,然後存錢,存夠了就出發,又去另外一個地方。他告訴我他在海南做過酒吧的服務生,在西安做過臨時的建築工人,在北京賣過CD,在烏魯木齊送過牛奶,他說他總是5點就起床,然後開始工作。我問他辛苦嗎?他回答說他很幸福。   
  我想像著騎著車在天還沒亮的時候穿越街道送牛奶的齊勒銘的樣子,頭髮飛揚在黑色的風裡面,臉上有滿足而單純的笑容,吹著響亮的口哨,口袋裡裝著CD機,裡面轉動著節奏迅速的搖滾。   
  我也開心地笑了,我想對他說,勒銘,晚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我夢見自己站在一面牆的前面,牆的另一面,齊勒銘騎著自行車穿行而過,他嘹亮的口哨聲穿越牆壁散落在我的腳邊,可是我望不見他,只能隔著牆壁觀望他的幸福。       
  我在網絡上認識了兩個很愛旅行的人,一個是黃藥師,一個是清和。   
  我和黃藥師的交談總是平淡有時甚至相當短促,可是我們的關係異常堅固。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可以和我兩個小時不間斷地談電影的人。他說,我們勢均力敵。   
  有一次在談到王家衛的時候我問他:知不知道《東邪西毒》中黃藥師最愛喝的東西是什麼?   
  一種叫醉生夢死的酒。   
  這種酒最大的好處是什麼?   
  對過往遺忘的徹底性。猶如迪諾的小提琴,所過之處,一片措手不及的荒蕪。   
  黃藥師,你是個有著黑色過去的人吧。   
  晨樹,你只是個高中生,有些事情你永遠也不會明白,至少是現在的你不會明白的。   
  黃藥師,你不要小看我,有些事情我不講出來並不代表我不知道,只是對自己或者對別人有所顧慮。其實你也應該像真正的黃藥師一樣,喝一罈醉生夢死,然後再在這個世界轟轟烈烈飛揚跋扈地縱橫五十年。   
  晨樹,不要忘了我有專業調酒師的執照,可是那種醉生夢死我調不出來,我想也沒人可以調出來。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地方,古人說那裡浮雲無法掠,飛鳥無可渡。   
  你是說忘川?飛過了忘川又怎麼樣,忘不掉的還是忘不掉。我去過中國最西邊的喀什,最南面的三亞,我想把那些曾經糾纏在我夢境中經久不滅的幻影統統遺忘在天涯海角,可是它們全部跟著我跑回來,在我的夢境和生命中繼續糾纏,如同黑色的風,永遠沒有盡頭地吹。1999年末的時候我正在漠河,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城市裡面。那裡有個很大的湖,可是地圖上都沒有標記。湖邊有一個燈塔,已經荒廢了很久,牆面很班駁,可以看到黑色的磚和那些殘留的裂縫,到處都是塵埃。我站在燈塔裡面,寒冷的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無邊無際的黑暗在身邊叫囂著東奔西走,我椅在長滿鐵銹的欄杆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一下子就哭了,新世紀就這麼來了,新世紀就這麼到了,而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迎接新的一百年。陽光在周圍空曠的大地上踐踏出一片空蕩蕩的疼痛,一瞬間我看到了自己的孤獨,它竟然那麼龐大。我就像是那隻鳳凰,五百年五百年地寂寞著。晨樹,你知道朝陽下結冰的湖面是什麼顏色嗎?   
  藍色?紅色?我不知道。   
  看過的人永遠也不會忘記,是黑色,無窮無盡的絕望和洶湧。你知道在新世紀的曙光中流淚的感覺嗎?   
  不知道,而且機會已經錯過,我無法等到下一個百年。   
  那種感覺就是沒有感覺,因為眼淚一流出來就已經結成了冰。離開那個燈塔的時候我把自己的日記留在了那個燈塔裡面,還有我發出白色光亮的手電。我不知道那些光線可以持續多久,但我希望另外一個看到燈塔的人會在黑暗中看到那點微弱的光。不過我想應該沒有人可以找到那個燈塔了,所以我的往事也會永遠地冰封在那裡,沒人可以觸及。       
  我總是喜歡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床散發的溫暖。我覺得自己是在找一種可以抵抗麻木的無常和變數。我總是行走在這個城市不同的陌生的街道,看著陌生的門牌,想像裡面的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同我一樣,顛倒過來。我喜歡看著自己在大街上行走時留下的不清晰的輕微的腳印,然後看著它們被滾滾的人流喧囂著掩蓋。   
  那些流淌在街市上的所謂的人類的文明,車如流水馬如龍,無窮無盡的廣告牌,流光溢彩的寬幅螢幕,西裝筆挺面容冷俊且麻木的男人一邊匆匆地走一邊用很低的聲音埋頭講電話,偶爾抬起頭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們空洞的眼神,我想那就是我以後的樣子,想著想著就絕望。我記得春樹的一句話:我就是那麼地熱愛絕望。   
  我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喜歡人多的地方,比如商場比如地鐵站,我喜歡那些平凡的人所表現出來的生存狀態,洋溢俗世喧囂而膩人的香味,然而我卻總是無法融入其中,我總是無法避免地要抬起自己的頭去望那個沉默的天空,然後聽到飛鳥扇動翅膀時寂寞的聲音。周圍的悲歡離合生死離別都是別人的熱鬧,我的寂寞,在地下黑暗潮濕的洞穴裡彼此撕殺。   
  我記得在離開西安的時候我滿心喜悅地在地攤上買很小的兵馬俑,準備拿回去送人,在我付錢的時候小A一直站在旁邊不說話,直到火車離開的時候,他才在刺耳的汽笛聲中緩慢地說,晨樹,其實你是最怕寂寞的人。   
  陌生的人啊,請你停下你匆忙的腳步,我不認識你,但我看得懂你背著登山包時的寂寞的姿勢。我知道你一直在走一直不停留,你想找到你生命中那個等待了你很久的驛站,也許是一個人溫暖的眼神,也許是一個明媚的笑容,也許是一個寬厚的可以避風的胸膛,梨花落滿肩頭。可是在你沒有找到的時候,請讓我給你個休息的地方,因為我知道,你心裡的疲倦。我知道你們純潔的願望,那就是找個溫暖的地方睡覺。   
  每個旅行的人總是有自己的方式來見證在一個地方曾經的痕跡。我和小A總是在天亮的時候離開我們昨晚停留的地方。在我們把睡袋裝進行囊之後,我們會對著那些空曠的峽谷,遼闊的草原,溫柔的溪澗大聲呼喊,然後對它們說再見。曾經有次我們離開一個山谷,我們的聲音一直在那裡飄蕩,回聲持續了接近一分鐘,我和小A在我們自己說「再見」的聲音中離開,走在微微消散的黑暗中,走在漸漸到來的光明裡。   
  而齊勒銘總是將自己的隨身攜帶的CD碟片用線繫起來,然後將它們掛在樹上,他總是在那些樹下面一個人說話,也許是講給樹聽,說完之後他就背著行囊繼續上路。頭髮飛揚在風裡面,樹上的CD碟片在風中輕輕地搖晃。那些說給樹聽的話,嵌在樹的年輪中,隨流年一點一點長成參天的記憶。   
  黃藥師總是會留下自己的日記,他總是一邊走一邊寫,然後離開一個地方就將日記撕下來留在那裡。我曾經問過他,你寫的那些東西你還記得嗎?他說,不記得了。我說,那你還寫它幹什麼?他說,寫下來,就是為了要遺忘。   
  而清和,總是很多很多的地圖。她每到一個地方總是會買張地圖。我記得我去上海的時候她來接我的飛機,我們坐在記程車上,她拿出一張上海地圖來看我們要去哪裡。我記得當時我笑了,我說我好自卑,住在上海的人都買上海地圖,而我,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   
  清和是我認識的很獨立的女孩子,她告訴過我一些關於她在外面流浪或者說是行走的事情,一個人,單獨地在路上。她對我講她曾經拉著一棵樹爬上一個小山坡,結果發現手上全是被壓死的蟲子,黃色的汁液粘在手上,沒有水洗手,於是用塑料袋套住手然後吃麵包。她說的時候像在講一件很好笑的事情,笑容燦爛單純如一個孩子。可是我知道她心裡還是有不為人知的長滿陰影的角落。她對她曾經在網吧裡度過的沒日沒夜的六天輕描淡寫,可是我知道那種壓抑的狀態,沒有希望,沒有方向。她對我講起她旅行途中的事情,詳細可是又簡略,像是破碎的散文,一段一段跳躍。   
  當她講的時候,我們行走在上海的凌晨的街道上,有些風,冷,可是人很清醒。我們走進一家很小的超市買了咖啡,當時我感覺像是和顏敘走路一樣,只是我沒對她提起。我忘記了是哪條街,只記得有幾棟木頭別墅,安靜地站在路邊上。然後我對她說以後我要住在這樣的房子裡面。我們一直走走到一個陌生的街心花園,看到幾個恐怖的雕塑,路上我對他講劉亮程,講劉亮稱文字中的大雪。   
  她和我一樣愛用照相機照風景而不是照人,她告訴我曾經她見過的最美的風景,那是她在火車站的站台上,落日從鐵軌的盡頭落下去,天空全部被燒成紅色,鐵軌的盡頭淹沒在落日的餘輝裡。   
  我聽著她講話,然後安靜地笑。   
  黃藥師是個軟件設計師,收入不穩定,時而爆富時而長期沒有收入。可是他永遠不會沒有錢花。他沒有父母需要供養,相反他的父母會在他沒有錢花的時候為他提供相當豐厚的物質保證。他總是在各個城市之間晃蕩,認識他的時候他在上海,然後他一路遊蕩,筆記本電腦跟著他,他隨時告訴我他在哪兒哪兒哪兒,杭州,北京,西安,拉薩,洛陽,開封,武漢,離我最近的時候他在成都,可是那個時候我在考試,於是我們還是沒有見面。他總是喜歡從全國各地給我寄明信片以及關於電影的一切,比如《東邪西毒》的英譯版海報,比如王家衛在電影學院的發言稿。最近他從E-mail裡告訴我他在敦煌。   
  敦煌不是沒有人煙嗎?你在那裡幹什麼?   
  你一定沒來過敦煌。這兒也是車水馬龍充滿俗世迷人的香氣,這兒不是世外桃源,這兒依然有為了幾塊錢而大打出手的街頭小販和為了幾十塊而陪陌生人睡覺的女人。那些人們深深信仰的東西早在幾千年前飛天的飛天,羽化的羽化,剩下的雕塑沒有靈魂。下次你來敦煌的時候,我帶你去看飛天臉上呆滯的光芒。   
  中國文物保護協會和旅遊協會的一定恨你入骨。   
  呵呵,我一直覺得《東邪西毒》裡的沙漠是在敦煌,我一直在這兒等待那些沉默的刀客。初六日,驚蟄,天龍沖煞,宜出行,忌沐浴。   
  所以你就一直呆在那兒?如果那些刀客一直不出現呢?   
  我就一直呆在那兒。   
  那麼黃藥師,你什麼時候才回你你沒有桃花的桃花島?   
  也許永遠也回不去了。歐陽峰不是也沒有回白陀山莊嗎?   
  也許你和他都會成為流亡者,從中原到邊塞,滿眼風沙。   
  黃藥師說我對他的定位很準確,流亡者。我不置可否。其實我更像是在說自己。很早以前我就說過,我的生命是從一場繁華漂泊到另一場繁華或者蒼涼,我停不下來。黃藥師曾經對我說過他走到一個城市就會努力地去找讓自己停下來的理由,可是依然沒找到,目光看出去,到處是沙漠。那些在黃沙漫天的風中飄揚的殘破的旗幟,像是心中一些絕望的標記,無法磨滅。   
  晨樹,其實我們不一樣,你比我幸福。儘管我們都無法到達彼岸,可是你起碼知道你的彼岸在哪裡,即使你無法洇渡,可是彼岸的焰火依然可以衣你已華裳。可是我不一樣,我是迷失了所有方向的人。你知道杜可風嗎?   
  知道,王家衛的御用攝影師。   
  他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是個水手的後代,我不知道我的家和陸地在哪兒。我是在雕刻時光中看到這句話的,它出現在杜可風的一本影像文學集上。你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盲目和絕望嗎?   
  我明白,就像傳說中的那只最悲哀的鳥。   
  對,沒有腳的鳥,一直飛到死,一直不停息。   
  我總是翻那些精緻的旅遊畫冊,翻到絕美的風景就剪下來寄給朋友。我總是喜歡那些小說中描寫陌生城市的文字,它們總是讓我感覺溫暖。   
  比如我看到描寫卡薩布蘭卡的段落,卡薩布蘭卡,一個北非偏西海岸的地方,一個摩洛哥境內的城市,一個位於東經約三十三度半西經十度的地方,一個講阿拉伯語和法語的區域,一個離歐洲和非洲交界的直布羅陀海峽不遠的地方,一個面朝大西洋有著磷酸鹽礦產的領地。我看著這些文字總是在地理方面的聯想中得到安撫,卻完全忘記了在那曾經的愛情,英俊硬漢亨弗蘭。鮑嘉,多情少婦英格麗。褒曼,永恆的分離,黑人鋼琴師山姆彈奏的《時光流轉》……   
  我曾經看到過一個電影畫面,長達三分鐘的鏡頭,全是描寫布魯塞爾機場飛機起飛時候巨大的轟鳴,我對黃藥師談起這個畫面,他對我說,那是在《繁花滿城》中的鏡頭,然後我想起了那個電影裡所有昏黃的場景。       
  我曾經問過齊勒銘,我說你這樣一直走會不會累,會不會寂寞?   
  他說其實一直旅行的人最寂寞,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停下來,所以他們只有一直走。因為陌生的環境中,什麼都是新鮮的,沒有時間停下來讓一切變的熟悉和無聊,最後就變成寂寞。   
  而清和告訴我,其實人們的漂泊還有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離別。   
  我記得小許曾經對我說過一段話,那是一個人寫的《小王子》的書評裡面的內容:在這個地球上生活的人們,每天只能看到一次落日,但他們仍然擁有在不同的地方看落日的自由,這或許是部分人漂泊的理由,離去,使事情變得簡單,人們變得善良,像個孩子那樣,我們重新開始。   
  《春光乍瀉》裡面,何寶榮總是說,黎耀輝,讓我們重新開始。那個電影裡面我最喜歡的是布宜諾斯愛麗斯的瀑布,美麗憂傷如同情人的眼淚。電影開始的時候有段公路,筆直延伸,沒有盡頭。   
  而有些離開,卻沒有任何原因。我曾經有一個同桌,一個講話聲音都不敢過高的文靜的小女生,家境富裕,父母總是給她大把大把的錢。可是卻很少在她身邊,因為他們總是很忙。於是她就離開了,離開了一個星期,在這一個星期中,她依然按時上課依然考試,因為她就住在離她家一百米的一家賓館裡面。每天早上她站在賓館門口看她的父母行色匆匆地上車,沒有任何異常,也許他們只是覺得她去同學家住幾天,她總是在等待自己的父母開始尋找自己。七天之後這個女生回去了,沒有對父母提到這次的離開,父母也不問,依然忙。她表面風平浪靜的樣子,其實我知道她內心的難過。當她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看到她滴下來的眼淚。   
  我將這件事情告訴清和,當我講到我知道她心裡很難過的時候,清和說,我也知道,那種感覺,很難過。   
  2002年的冬天,我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個冬天,小A去了日本,一下子隔了國境。我總是望著東邊的地平線想像著他講著低低的日語的樣子,想像櫻花落滿他的肩膀。   
  突然想起小A會不會再背著行囊出發,去陌生的空曠的地方,走陌生的路,聽陌生的語調。想起我和小A曾經差點死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那天我們睡下的時候離公路還有一段距離,可是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邊全是車的軌跡。我嚇得要死可是小A居然一直在笑。   
  我抬起頭看天空,可是沒有飛鳥的痕跡。   
  這個冬天下了一場大雪,一個晚上我在電腦屏幕面前和黃藥師講話。我問他你現在在哪兒,他告訴我他在大連。   
  黃藥師,年尾又到了,準備去什麼地方?   
  不了,也許今年我就呆在這個城市靜靜地聽下雪的聲音。大連冬天的大海很漂亮,夜晚的時候會變成銀白色,你可以來看看。   
  那個晚上我坐在電腦屏幕前面,看著黃藥師打過來的字一行一行飛快地出現又飛快地消失,像是書寫在水面的幻覺。我捧著手呵著氣,看窗戶上漸漸凝起霜花,屋外的雪漫天漫地地飄,我的心裡一片鐵馬冰河的衝撞,聽著一個來自大連的聲音。   
  年末的時候齊勒銘給了我一個電話,他告訴我他在雲南,那裡好暖和,風都是綠色的。他說他奔跑在那些參天的綠樹之間,像是大鬧天宮的那只得意的猴子。然後我告訴他,我馬上就是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了。我講完之後齊勒銘就沒有說話,我一瞬間覺得自己那麼噁心。   
  有些人是可以一輩子不被改變的,我行我素,可是,有些人,卻一輩子困在牢籠中。   
  接近天亮的時候我掛掉了電話,可是我忘記了對他說晚安。   
  一年就這樣過去,而我的生活,還在繼續。   
  我想對所有在路上的孩子,那些背著行囊匆匆趕路的孩子說晚安,我想站在他們旁邊告訴他們你不孤單,我想重新找回自己曾經張揚的日子,我想重新看到異域他鄉落日的餘輝,我重新躺在睡袋裡像個孩子一樣夢中發出甜美的笑容,我想和齊勒銘再去那個被人們遺忘的小鎮,我想和小A一起繼續站在人潮洶湧的站台上,我想和清和在午夜冷清的上海街頭喝著外賣咖啡,我想對齊勒銘對小A對黃藥師對清和說話,我想告訴他們很多事情可是我卻忘記了所有的語言。   
  CD機突然沒電了,發出刺耳的斷電的聲音,我停下來,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茫然四顧。   
  一年老一年,一日沒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輩催一輩,一聚一離別,一喜一傷悲。一榻一身臥,一生一夢裡。尋一夥相識,他一會咱一會,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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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說晚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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