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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大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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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一章(1)

    公子光決心要在這個悶熱的黃昏把胞兄吳王僚殺掉,這個陰謀,整整籌劃了三年。臨到刺殺計劃要實施了,公子光卻心驚肉跳地忐忑起來。他開始懷疑那事先與伍子胥商量了上百遍的周密計劃不夠周密,兀自在考慮萬一刺殺失敗,該從哪兒逃走?逃到哪兒更妥帖?伍予胥不管怎麼勸說「請公子放心」,怎麼說「萬無一失」,都不行。他還是急得一頭一身的汗,在準備接待吳王的廳堂裡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像無頭的蒼蠅。一會兒,到廚房去看看,看看準備引誘王僚受死的最後的晚宴準備得怎樣;一會兒,又鑽到地道裡去看看武士們是否已經埋伏停當,衝殺出來是否會迅速。武士們都是反覆篩選的亡命徒,都是沒結婚的「黃瓜郎」,精壯漢子,臉上都塗了炭。見公子光鑽進地道,一張張黑臉伸過來,全都勸公子寬心,只要那王僚到公子府上來,一定叫王僚豎著進來,橫著出去的,決不會給王僚留一個全屍。說得公子光激動得不住地點頭。從地道裡退出來,公子光身上的粘汗濕透了衣衫,趕緊去換,換衣服的時候,因為心裡躁,手連袖子都找不著了。    
    這是公元前五百一十五年,春夏之交,在吳國都城姑蘇。    
    這是一個憋悶得人要發瘋的黃昏!    
    吳王僚乘坐八匹雄馬駕的車,從王宮出來,直奔公子光府邸。並不是因為預感,而是因為預謀:王僚離開王宮之前,穿了三層棠之甲,並且帶上了鋒利無比的磬郢之劍。身為一國之君,他總想拿點兒什麼把柄,除掉公子光,除了心頭這個隱患。他早已發現公子光在他面前的眼神不對,表情不自然,而且也知道這位胞弟網羅了伍子胥,策劃於密室,不除終究是個禍害。再說,此時此刻,吳國軍隊正在前方打仗,楚國名將欲宛,把吳軍團團圍困在楚國的霍山。有消息說,吳軍的後路已經被切斷,全軍覆沒僅僅是時間的問題了。偏偏擅戰的公子光,推說舞劍傷了腿,似乎眼睜睜要看著吳國傾覆。對此,吳王僚氣得咬牙切齒,真是不殺公子光,心潮難平。今日,公子光請他共進晚宴,他毫不猶疑地接受了邀請,命令王宮衛隊兩百徒卒隨同前往,全副武裝去「赴宴」。    
    夕陽在這條東西走向的街市上流淌,亂紛紛一陣人聲喧嘩之後,剛剛還在市街之上叫賣菜蔬的,行乞的,嬉戲的,能逃回家的迅速逃竄,來得及緊閉門窗的忙著緊閉了門窗,剩下些白髮老翁和婦孺兒童,忙不迭地匍匐在地。人們都感覺到了吳王出行充滿了殺機,且不說吳王僚的長臉陰沉著,手一直緊攥著劍柄,單看從王宮到公子光府邸,每隔十步就布了一名神情緊張的徒卒,就知道,這不是去吃飯或談天,明明是去火並!    
    公子光的門人伍子胥,這時精神在極度亢奮之中。他年三十,臉是赤紅的,頭髮卻全白了。他的父親和兄長都無端地被楚平王殺死,伍氏門中,只有他一個人隻身逃離楚國。那時候,前途渺茫,後有追兵,在闖過昭關的時候,這個血性漢子,一夜焦慮,白了少年頭!他懷揣著君子報仇、十年積蓄之志,知道要報楚平王殺父弒兄之仇,必須依靠一國之兵。他是個對事情一眼便能攫住結果,為了那結果百折不回的人。他認定了五湖之濱魚米之富的吳國可以發展自己,才一路晝行夜伏,吹簫乞討到了吳國。他率先投奔的是吳王僚,為了得到王僚的賞識,三天三夜和吳王談論天下格局,治國之道,一逞才氣,三天三夜沒有重複的話。可是,他終於知道吳王僚對於他說的攻打楚國,只看成是他伍子胥要報私仇。自然,報仇雪恥,是他不能壓抑也不可忘卻的願望,為了這個,他夜裡從來不能安寢,可是,伐楚才可以興吳稱雄,這是個淺近的道理。他對王僚徹底失望之後,選中了公子光作為依靠。他離開王僚,去見公子光。公子光正在洗腳,聽到門人說伍子胥來見,濕漉漉的腳趿上鞋子便到門口去迎接。二人一拍即合,吃一樣的東西,睡一張蓆子,徹夜長談。公子光袒露了打算褫奪王僚君王之位的心事,伍子胥看透了唯有公子光才可取代王僚。伍子胥秘密地為公子光謀劃了整整三年!在三年之中,伍子胥設計,監工,命心腹在公子光府邸下面,修了可以埋伏甲兵的地道和四個出入口,又推薦了一位敢殺敢死的勇士專諸,等待機會行刺王僚。計劃周密得不能再周密了,他和公子光詳細琢磨了王僚的起居行止習慣和飲食嗜好,注意到這位君王平生最愛吃烹炙好的美味鱸魚,愛鱸魚比愛美人更甚。於是,就派專諸向世間烹調高手學習了三年的烹魚技術。這真是一個長線計劃!難熬的三年,折磨人神經的三年過去了,現在,專諸烹炙鱸魚的手段天下無雙;天下無二的鑄劍師歐冶子鑄的魚腸短劍,正在匣中錚錚鳴叫;埋伏在地道裡的甲兵已經等著去飲王僚的血;王僚竟然痛痛快快地應邀來赴宴了,伍子胥怎能不激動呢?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停停當當。可是,唯一安頓不下的,就是公子光的心。這位雄才大略、身經百戰的公子光,這時候又焦躁,又惶惑,又惴惴不安。也難怪,這個傍晚對於公子光太要緊了,他,他們,是要翻天覆地!此功若成,公子光就是一國之君了。    
    伍子胥知道必得安頓好公子光。    
    公子光道:「他,會來麼?」    
    「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你到地道裡再安撫一下,叫甲士們不要焦躁。」    
    「伍子胥剛從地道出來。公子,倒是你不要焦躁,須得以逸待勞。」    
    「我知道!」    
    門人來報:大王已率大隊兵衛來了,從王宮到市街,一路部署了執戟的徒卒。    
    公子光的臉白了。    
    公子光說:「時辰到了,時辰到了。」    
    伍子胥道:「公子久經沙場,少頃,這小小的格殺算不了什麼。」    
    「當然,我早已九死一生,還怕死麼?」    
    「公子不必說一個死字,伍子胥還等著擁戴公子為吳國君主呢!公子千萬不必緊張,免得露了破綻!」    
    「緊張什麼?我是著急!」話是這麼說,公子光還是一下子握住了伍子胥的手,手心沁出了汗:「子胥,三年了!三年之計,在此一舉。我心便是你心,我身便是你身,舉事只可成功,不可萬一。」    
    「請放心。」    
    「叫專諸立即烹炙鱸魚。」    
    「您沒聞到炙魚的香味嗎?」    
    「地窖裡的兵丁萬萬不可露了馬腳。」    
    「蟄伏無聲,持戈待戰。」    
    「這麼說,我定然會在頃刻間成為一國之尊了?」    
    「還得請公子把佩劍交給我。」    
    公子光聽說要交出劍器,倏然掃了伍子胥一眼,狡黠而又咄咄逼人的目光,令伍子胥也暗暗地感到脊背發涼。他忙賠笑道:「公子帶劍見大王,大王豈不起疑?伍子胥不僅要借公子的劍器,還得借你腿上的肉一用。」    
    「嗯?」    
    「大王必定要查你的腿傷的,大王不是說來慰問公子傷病的麼?」    
    公子光說:「啊,險些真有了疏漏!」    
    公子光把劍給了伍子胥,自己挽起了褲腳。    
    伍子胥道:「公子,請原諒,子胥動手了。」    
    「砍吧!」    
    一劍之傷,換得吳王僚一條性命,換得君王之位,當然是值得的。    
    伍子胥雙膝跪下,畢恭畢敬,毫不猶豫地一劍向公子光的腿肚子砍了下去,頓時鮮血直流。伍子胥用事先備好的劍創藥粉止了血,包紮好了,說:「公子可以出門去恭迎那人了!」    
    公子光向伍子胥作了個揖:「子胥兄,就看誰的手快了,我們一定要先動手啊!」    
    伍子胥:「當然。快去吧。」    
    說話間,隨著「大王駕到」的吆喝聲逼近,王僚的兵衛呼地擁進府中。一切都事先周密策劃好了,兵衛們以一戟的距離從大門排到正堂,一個個陰沉著臉,橫著戟,隨時準備廝殺。王僚也在嚴密的保護中疾步入室,甚至沒有等公子光行君臣之禮,沒有敘兄弟情分兒。這位暴戾多疑的君王,不來則已,來者不善,他想,誅殺公子光僅僅是時間問題了。公子光想的雖與吳王僚一樣,卻顯得謙恭和悅些,小心地作揖,細心地觀察著吳王僚的神色。吳王僚瞇上眼睛掃了掃公子光的腿,邊走邊問:「兄弟,你有什麼美味佳餚貢獻給寡人哪?」    
    公子光跛著腳跟上:「大王,我得一世間烹調妙手,尤善烹炙鱸魚,所炙之魚,一日啖之,三月不思他味,豈敢一人獨嘗?」    
    吳王僚忽然站住打量公子光:「你好像是在發抖?」    
    「哦——我,腿上劍傷疼痛難忍。大王,到我這裡赴宴,您怎麼穿了這麼厚的棠之甲?」    
    「這些天我打心裡往外冷!」吳王僚弦外有音地說著,一把攥了公子光的手到了堂上。兩人坐於繡團之上,公子光吩咐上饌。從庖廚中立即走來了一色悍的漢子,來獻果品菜蔬和酒肉。王僚的兵丁在門口一一搜身盤檢,一個也不放過。公子光便命上饌的人等全都剝去袍子,只穿內褲,赤背上堂。王僚這才稍稍鬆了鬆手中磬郢劍柄。公子光心上的弦卻並未鬆開,他知道專諸立即就要來行其大事了。他不知道在一場肉搏到來之前,有何計策脫身。    
    隨著一陣魚香味撲來,輪到專諸來獻美味的鱸魚了。專諸在門口一現,公子光的心立即提起來狂跳不止。伍子胥也在後面打手勢,督促蟄伏的士卒準備血戰。那專諸卻不慌,事先把外衣內衣全部剝去,只在腰間挽了個帶子遮羞,露出了一身熱氣騰騰公牛一般強壯的犍子肉,身上的黑毛歷歷可見。    
    公子光再也耐不住了,道:「大王,你我手足親情,非同一般。我知您十分惦記我腿上的劍傷,請大王過目吧。」說著,一把扯開了纏傷的繃帶,鮮血呼地一下湧將出來,濕了繡團。    
    吳王僚說著「這又何必」,卻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劍傷的深淺,沒有看出破綻,便揮了揮手:「快些到後面把傷裹上。」    
    這時候專諸已經在門口跪下了雙膝,用膝蓋在地上一點兒一點兒向前蹭了。端坐於繡團之上的吳王僚見此裸體漢子高舉玉盤,低著頭膝行,自然不再戒備,只注意到還在動作的鱸魚,沒有留意公子光已假意去纏傷,躲到了帷幕之後。    
    專諸離吳王越來越近了。    
    香味已經在吳王僚眉宇間徘徊,盤中那一尺半長的鱸魚,身上的熱油滋滋地響著,又悅耳又誘人。魚翅還在左右擺動,魚嘴還在上下開合。專諸雖然低著頭,卻感到那吳國君王的身軀已經傾斜向前,在嚥口水了。    
    千鈞一髮!    
    四周忽然靜下來,靜得可怕。    
    吳王僚的兵衛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就在專諸與王僚相距兩臂之隔的時候,兩名士兵用長戟搭住了專諸的左右兩肋。    
    專諸淡淡一笑,又向前挪了挪。    
    青銅的戟鋒利無比,一下子鉤進了專諸的兩肋之間,限制他的行動。


第一部第一章(2)

    吳王僚伸臂來接玉盤了。    
    專諸此刻的動作,非是人的目力所及,幾乎是風馳電掣一般,空空的玉盤落入王僚手中,鱸魚摔在地上打滾,一隻雪亮的魚腸短劍從魚腹中抽出,已經執在專諸手中。他雙膝一撐,手中一個美麗的弧線騰起,短劍只一閃,已貫通了王僚的三層棠之甲,穿透了胸背。    
    王僚只叫了一聲「你」,便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用長戟鉤住專諸兩肋的兵丁也迅速反應,但見專諸雖然刺穿了王僚胸背,他的兩肋也被長戟向後猛然間拉開,專諸的胸膛立即撕裂,張開了一個碩大的血門,一腔子血全部傾濺,潑出數丈之遠。這一瞬間,帷幕後面的伍子胥和兵丁全部殺將出來。公子光在後面看得清晰:專諸被長戟拉開的兩扇肋骨咯吱吱迸斷了數根,腹胸中紫的藍的腸胃,蠕動著,流洩了一地。肝膽破裂,污濁的黃水和鮮血咕嚕咕嚕噴濺。最令他膽戰心驚的,是懸在專諸打開的空空如也的胸膛裡的那顆拳頭大的心臟,像一個精靈,還在噗嚕噗嚕地跳個不止!    
    吳王僚佈防在門外、街上的兵丁聞聲殺進來,伍子胥指揮的士卒從地道裡衝出來,戰在一處。一場混戰,血肉橫飛,兵戈相搏,咫尺生死。頃刻間雙方均有死傷,人踩著屍體,踢著頭顱,只念著把雪亮的鋒刃插入對方的肉身子裡去。第一個死於非命的是吳王僚,第二個被剁成肉泥的是專諸。專諸到死也沒有哼一聲。唯獨他那顆完整的空腹中的心臟,突突地跳著,避開了吳王僚兵衛的兵刃,像球一般彈躍,逃到了公子光的空著的繡團之上。有兵丁想將那團活的血肉劈成兩半,那血肉狡黠而靈活,左砍右砍砍不到,兵衛自己先自嚇得昏倒在地,被人割了首級。    
    到底公子光這裡將猛兵勇,而且地道裡源源不斷擁出後續兵源。吳王僚一方因為群兵無首,亂殺一陣就全部撲倒在地,無一生還。    
    公子光這才從帷幕後面跑了出來,先取了吳王僚所佩的磬郢之劍。    
    兵丁們退下,在外面待命。    
    伍子胥歡悅地叫了一聲「公子!」    
    公子光回眸看了他一眼。    
    伍子胥聰明,自知稱謂已經而且必須改變了,便做一長揖,畢恭畢敬地重新叫一聲:「大王!」    
    公子光哈哈大笑,笑聲忽然止住,他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流淚,是巨大的幸福讓他不知所措?還是突然間回眸不尋常艱辛的三年?他嚥了淚,問伍子胥道:「子胥,吳國的社稷真就這麼輕易地屬於寡人了麼?」    
    「臣伍子胥向您稟報,請來的神已經送到了西天。大王洪福與天地比肩。請大王下令,立即殺入宮中去。」    
    公子光噢了一聲,似乎已經明白過了味兒,卻又品咂著滋味兒。這個結果是他夢寐以求的,他的兄長終於不再驕橫地發號施令了,下一個向全國發號施令的當然是他。可是這偉大的變革怎麼竟然是轉瞬之間的事情?這是真的嗎?他環顧著橫橫豎豎陳列著的屍體和漸漸冷卻的兄長與士兵的血。房子裡只有他和伍子胥兩個人,四週一片靜寂,靜寂得令他想大喊大叫一番才痛快。    
    忽然聽到噗嚕噗嚕的聲音,驚心動魄。    
    是專諸那顆不死的心臟,竟然蹦跳到了他的腳邊!把他嚇得張口結舌。那一團鮮活的血肉,是這場殺戮中僥倖活下來的東西,那東西鼓攘鼓攘地動著,跳蹦得十分有力。無論怎樣跳蹦,卻摔不破,只是一路地拋灑著粘粘漬漬的血漿,拉著縷縷血絲。那血肉好像還認得人和路,偏偏來找公子光。公子光不由自主地躲避著,在屍體間跳跳蹦蹦,躲到帷幕旁邊,「嘩」地抽出了磬郢之劍,大吼一聲:「寡人封你的胞弟為上大夫!」    
    伍子胥也叫道:「壯士專諸,賊王已死,你不辱使命,心安可也!」    
    那顆離開了依憑的心臟,對他們慘厲的叫喊無動於衷,還在兀自蹦跳。看上去,心包裡的血即將擠乾淨了,外面的薄薄的包皮已經打皺起褶兒了,圓乎乎的肉團漸漸癟下去,痛苦而又無奈地激冷激冷地抽搐,卻沒有停止的意思。它在尋找著什麼?期待著什麼?是在尋找往日棲息的軀殼?還是在尋求一種依托?堂上,一切倒下的,都永遠無聲無息了,這會兒這團血肉卻跳個不止,實在是讓公子光和伍子胥毛骨悚然。窗外有一陣風撲了過來,公子光和伍子胥和那團不肯罷休的血肉一起打著寒噤。公子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專諸不死的心,不知它還有什麼動作。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已經讓風給弄得歪歪斜斜了,抽搐得更緊了,卻還是那樣執著,那樣頑強,那樣令人恐怖地做著舞蹈,緊緊地跟著公子光。公子光雖抽出了劍器,卻不敢貿然下手,忽然間雙膝跪下,扔了劍,嗚嗚地大哭起來:    
    「壯士專諸在天之靈聽了,寡人厚殮於你,寡人定不孚吳國父兄厚望,請壯士心安吧!」    
    一團死肉癱在地上,專諸的心,這才死掉。    
    公子光忙逃出了門。    
    他立在這春夏之交的晚風裡,一鉤新月升起來了,天上地上都很暗淡。他的驚魂稍稍定了下來,可手裡還是緊緊地攥著磬郢之劍。這時候,他的心充滿了滿足和幸福感。他覺得自己整個兒身體都在膨脹,作為吳國君王,躊躇滿志。他喚人把眉、皿兩位侍妾請了出來。眉、皿兩位侍妾到跟前便施禮:「見過公子。」    
    公子光哈哈大笑:「公子?什麼公子?公子何在?」    
    眉與皿全驚呆了,不知出了什麼事。    
    伍子胥:「還不快快叩拜大王!公子已經是吳國君王了啊!」    
    兩位侍妾懵懵懂懂地跪下了。    
    公子光還沒笑夠,道:「哈哈,你們看,寡人是不是有哪個地方不像君王啊?啊,兩位愛妃?」    
    受封賞的皿妃沒醒過神:「愛妃?這是真的嗎?」    
    眉妃心眼兒伶俐:「臣妃叩謝大王封賞之恩。」    
    一陣風帶著血腥味吹了過來,公子光又打了個寒噤。    
    他收住了笑,面向南風,長歎一聲。    
    伍子胥問道:    
    「大王受命於天,楚國兵馬將因吳國有喪而不戰自退,正是重整社稷,復興吳國的時候,大王還有什麼不快麼?」    
    公子光又一把去抓住了伍子胥的手:「愛卿說得好。重整社稷,復興吳國,寡人和你共享天下!」    
    伍子胥道:「大王,休得遲疑,速速入主王宮吧!」    
    公子光立即乘上了吳王僚丟下的車駕,率領手下甲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空了的吳王宮。王廷無主,將軍在楚作戰,幾乎沒遇到什麼抵抗,公子光便主宰了吳王宮和宮中的所有粉黛。當晚,雖有前後左右簇擁,公子光在這高大陰森的王宮裡,還是有點兒莫名的恐懼,他沉吟了片刻,拉住伍子胥的手:    
    「子胥莫走,寡人命你與我同榻而眠,徹夜議論國事。」    
    「臣下不敢。」    
    「什麼敢不敢的?你敢違抗君命?」    
    「臣下不敢。」    
    公子光哈哈大笑。    
    伍子胥也笑了:「如此說來,大王,臣下遵命,不過,伍子胥睡相不好,呼嚕打得如同雷鳴獅吼還在其次,拳腳也不老實,只恐明晨會有夜觀天象的術士來奏,客星犯了帝座,到時,還請大王寬赦!」    
    「那是自然。愛卿,你可知寡人現在心中所想何事?」    
    伍子胥笑說:「一句話,求賢若渴。」    
    伍子胥自認為猜得沒錯。他想,大王賜給他同榻而眠的榮耀,便是一個姿態,是做給天下賢土看的。


第一部第二章(1)

    齊國都城臨淄,天下名將司馬禳苴府中,靈堂燠熱難當。將軍的屍體在一點兒一點兒腐爛,箭瘡迸裂之處,已經有蛆蠕動,開始散發臭氣。禮制嚴格約束了庶人死後所用的冰碗的大小和冰塊的數量,將軍已經貶為庶人,這誰也沒辦法。於是就點了香來薰。香煙和腐臭攪和在一起,靈堂越發憋悶了,透不過氣。    
    入夏以來,兩個月沒下一滴雨。大河裡已經扔進了三對童男童女,乞求龍王下雨,可老天還是旱著,旱得人心和大地一樣在皸裂。    
    孫武閉著眼在靈前的席上坐著,坐了兩天三夜了。他安靜得很,似乎那燠熱不關他的事,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終於,這日後半夜,雲起雲飛,老天豁開了口子,攢了很久的雨一塊兒呼隆隆傾了下來。    
    一陣帶著涼意的濕漉漉風襲來,孫武佈滿了血網的眼睛倏然間電光石火般一閃。他向躺在屍床上無聲無息的司馬禳苴叩拜:    
    「叔父在天之靈恕侄兒不孝,孫武該走了。」    
    在一旁隨之跪拜的夫人帛女,驚訝地看了孫武一眼:「走?」    
    「車已經備好了。」孫武平靜地說。    
    「到哪兒去?」    
    孫武沒有回答。    
    這個堂堂的五尺男兒,決意離開齊國都城臨淄,永別齊景公賜給他祖上的衣食之鄉樂安,遠去吳國都城姑蘇了。一去迢迢,永不回頭,這會兒,假若他為了去國離鄉悵然若失,甚至涕淚交加;假若他為了抱負的實現躊躇滿志,哪怕擊節抒懷,都是可以理解的。偏偏他只不動聲色地吐出一個「走」字兒,再不重複,這就叫夫人帛女也不敢再問,知道他臨機決斷,不可挽回,只有默默地去收拾行囊去了。    
    十天前,他把這個決斷告訴司馬禳苴的時候,惹得將軍十分生氣。    
    那時候,將軍還是將軍。    
    孫武說:「叔父大人,孫武就要走了,率先向您辭別。」    
    「到哪兒去?」    
    「南去吳國姑蘇。」    
    「怎麼?齊國是不是太小了?」    
    「不。從前太公定都營丘,東至大海,西指黃河,南達穆陵,北到無棣,修明政事,順其風俗,泱泱大國也。到了齊桓公時候,南征西討,用布裹著馬蹄,戰車越過了太行山的險要。諸侯誰敢不賓服?桓公率兵盟會三次,乘車盟會六次,一共九次會合天下諸侯,偉哉齊國!」    
    「那你為什麼要走?」    
    「叔父,你知道的。桓公霸業天下,可是五個公子各自結黨爭立為太子,桓公嚥氣的時候,五個公子鏖戰正急,因這五子之亂,竟然沒人騰出手兒來把桓公的屍體裝到棺槨裡去,屍體丟在床上六十七天,讓蛆蟲滿堂亂爬。三十年間,我們田氏家族,聯合鮑、高、欒姓家族,把相國慶封驅逐出走。沒多久,田、鮑、高、欒四大家族又互相廝殺,所謂四姓之亂至今未已。現在,我們田氏後裔,得到齊國大王賜姓為孫,又分封樂安為食采之地,又有您為一國司馬,又把欒高二族擊敗,暫時佔了上風。可是,叔父大人,四姓之亂不會平息的。圍繞在大王景公身邊的貴胄們正磨刀霍霍。叔父雖身為司馬,安知齊桓公之死不會重演嗎?」    
    「這麼說,你是為了躲避災禍了?」    
    「不僅是為了避禍。」    
    「那麼,是不是憑齊國天地之闊,容不下你孺子的韜略和兵法?」    
    「叔父您以為包括您的戰法在其中的《司馬兵法》,不是宏大博深不可測度嗎?您以為一部《司馬兵法》豈是商湯之戰乃至齊晉燕韓之戰,就能完全發揮它的內蘊嗎?」    
    久經沙場的大將軍瞠目結舌。    
    大司馬望著年方二十的堂侄,聽這唇上還生著茸毛的年輕後生平靜地侃侃而談,他嗅到了咄咄逼人之氣。心裡有一種理不清楚的情緒在升騰。年輕人預言了他最後的歸宿可憂,這也正是他所憂慮的,但是他不願意被一語道破。孫武對司馬兵法的宏論,明明藏著對他的赫赫戰功的不以為然,這使他有些氣惱。他哼了一聲,問:    
    「你的兵法與司馬兵法相比,如何?」    
    孫武淡淡一笑。    
    這一笑險些使大司馬跳起來。    
    話已經說得明白,孫武這年輕的後生,表面不形喜怒,內心狂妄得很,可是司馬不能再和他理論,免得更傷了他的司馬之尊。性情暴躁的司馬禳苴這裡一忍,對於他自己來說,簡直是個奇跡。他盡量和悅地說:    
    「還是留下來,也可輔佐叔叔一二,齊國福地,飲泰山之精,吸黃河之英,還是有你施展才情之地的。」    
    「我只是擔心您的安危。」    
    「那就更不可捨我而去。」    
    話說到這兒,暫且擱下了。    
    五日後,有一件奇事又觸動了孫武。那日,天上雲起雲飛,卻就是悶熱無雨,孫武在市街上隨便走走,眼前一位老者伸直兩臂攔住了他的去路。這位老者生得十分醜陋怪異,額頭伸出來,為眼睛擋雨,顴骨凸出來,與鼻子比高,嘴是癟的,下巴翹著,看上一眼,一生一世都不會忘掉!老人指了指跛足道:「買我的假足嗎?老叟的假足乃是泰山千年陽木雕琢而成,與真足無甚兩樣。」孫武說:「為什麼要買你的假足呢?你沒看見我手足無缺嗎?莫非你要我砍掉肉足續個木腳不成?」老者笑道:「你不知道齊國君王好用斷足的酷刑麼?你就不知道你在前邊兒走得好好兒的,後面斷你左足的斧子已經舉起來了嗎?你不知道市井之間履(鞋)賤踴(假足)貴嗎?我可以把踴賤賣給你,以備不時之需。」孫武搖搖頭說:「此話從何說起?我孫武何需之有?」老者聽了孫武的話,哈哈大笑,笑得人毛髮皆豎,忽而拂袖而去,無蹤無影。    
    預言?    
    點化?    
    抑或是警告?    
    孫武急匆匆趕到叔父司馬府,卻見大夫鮑氏、高氏率領兵丁在門前徘徊。司馬府剛剛被抄了家,司馬將軍尚不明來由就以謀反之罪降為庶人。將軍一向性情剛烈,面對前來抄家的鮑、高二氏,大叫一聲,箭瘡迸發,後背裂開一尺長的血口,倒下了。    
    孫武千呼萬喚。


第一部第二章(2)

    司馬禳苴從昏迷中醒來,見孫武在旁,老淚橫流道:    
    「長卿,被你不幸而言中!走吧,你走吧。」    
    「叔父病臥不起,孫武捨棄叔父而去,是為不孝。」    
    「你要我速死嗎?」    
    「叔叔!」    
    「取我的劍來。」司馬禳苴對僕人道。僕人一時不解其意,不知這性情如烈火的將軍要做什麼,正猶疑,司馬禳苴又大吼一聲,「取劍來!」    
    僕人只好戰戰兢兢取了將軍的劍,雙手送來,不料,司馬禳苴一躍而起,抽劍就要刎頸自殺。孫武忙奪了劍,淚如雨下:「叔叔,你這是為何?」    
    司馬禳苴喘成一團,咳出些黑紫的血團。驚得府上老少全都圍將上來,將軍的夫人和幼子嚇得嚎啕大哭,亂成一團。司馬禳苴喘息稍安,就揮手讓人們退下,只留了孫武,他歎息連聲,說:「我知道,你和我情同父子,你不忍捨我而去。你少時就常隨我讀兵博奕,可是長卿呵,你早知道咱們田氏一族和鮑氏一起發難,把權威顯貴的欒高二族戰敗,種下了禍根。叔父從大司馬謫為庶人,就是他們從背後射來的冷箭啊。」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應當知道田氏苗裔中只有你可承繼祖先香火,你知姜太公運籌帷幄的法度,得黃帝決戰蚩尤之精神,熟知兵法,可以成一家之言。」    
    「叔父過獎了。」    
    「住口!」    
    「叔父!」    
    「你早已成為欒高二姓的心腹之患,現在我箭瘡突發,不久人世,下一個就是你,就是你長卿!你不是要一展才略嗎,那就趕緊擇木而棲,趕緊走吧。你不知外面已經張開了羅網嗎?」    
    「可是叔叔你……」    
    「我氣數已盡,死是旦夕之事。物生一歲而死,人生百歲而終,又有什麼遺憾的呢?叔父未曾在陣前泣血而死,已經是天借我壽數了。喪者,亡矣。就是逃亡的意思,不復得見而已。我向來視死如歸,你也就不必一定等著埋葬我。葬又不過是藏的意思,埋藏起來便是。自有人藏我在一■黃土之下,你休要嗦,我不要再見你!」    
    司馬禳苴說完,緊閉了雙目。    
    而且,從此水米不進。    
    直到嚥氣之前,司馬才最後睜開昏花的老眼再看一眼世間,他望見了孫武,便大張著嘴,喉嚨裡嗚嚕嗚嚕地呼隆,卻說不出話來,口裡只有若斷若連的一絲氣兒了。他搖顫著手,把孫武的手抓過來。在孫武的手心兒裡畫完了幾個直劃,才垂下了他的手,嚥了氣。    
    「。」    
    孫武模糊的淚眼看著溘然而逝的將軍,他懂得叔父牽掛著什麼,囑托著什麼。平素從來不占卜的將軍,在他的手心兒裡劃出的是易經中的第三十六卦:明夷。卦的圖像破譯並不難,是太陽沉到了地平線之下,收盡了最後一線光芒的意思。夷,乃是傷害之意。仔細看那下卦,不是一隻垂著雙翅飛行的鳥嗎?「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叔叔是在告誡孫武,齊國天陰地晦,君子不可久留。快收斂了翅膀,趕緊飛出齊國,一路艱辛,三天不吃東西也不要裹足不前。    
    孫武的心在打顫。    
    那是一個憋悶得人要發瘋的潮熱的黃昏!    
    走也是不容易走脫了,門外鮑氏高氏還有田氏的耳目正在走動。孫武是他們立即要射獵的目標,是他們的心腹之患。倘若逃走,正好可以被他們當成叛逆的口實。    
    孫武望了望黑漆漆的窗外,說:「叔父在天之靈稍安罷,三日後有雨。」    
    雨,如約而至。    
    孫武嘩地打開了靈堂的窗子。    
    狂野的風雨,立即從黑漆漆的天外推了他一把。雨的箭射得他的雙頰一緊,渾身的汗毛趕緊收縮自衛。雨腥氣隨著嘩嘩大作的喧囂聲,肆無忌憚地在靈堂衝撞。白色的帷幕亂飛,青銅磚柱燈裡的一豆火苗兒掙扎著,明明滅滅。窗欞兒咯吱吱地搖得快散了筋骨,屋上有瓦當碎了,落下來,啪啷一響,驚得簷下鮑高二氏的伏兵一震。    
    面對著如晦的風雨,孫武的心裡激盪如潮。仰觀雷奔電走的蒼天,他暗自發問:先人舜帝何在?先人陳國君主何在?百年基業,先祖陳完逃到齊國,改姓為田,庶人歸之如流水。祖父田書也曾馳騁疆場,也是九死一生,伐莒立下赫赫戰功。齊景公這才賜姓孫,才有他孫長卿少年富貴。先人無盡無休地建立功業,也裹挾在無盡無休的田鮑高欒四姓之亂之中。內亂,亂如絮,亂如麻,如亂軍之發亂箭,如亂雲之傾亂雨。這內亂對於孫武家族的第一個結果已經看到了,即是司馬禳苴之死。叔父司馬禳苴文可服眾,武能威敵,當年上卿晏嬰推薦他官拜司馬,與監軍莊賈約定時辰檢閱三軍,莊賈自恃是齊王心腹寵臣,醉醺醺到日暮時分才遲遲來營。叔父秉性剛烈,一怒之下摔碎了計時的漏壺,砸爛了木表,割下了莊賈的頭顱。齊景公急匆匆派使者前來赦免莊賈,莊賈已經身首異處。不僅如此,叔父又因大王的使者在軍營裡駕著馬車奔馳,斬了使者僕從,殺了左邊駕車的馬,砍斷了左側夾車的木,讓齊王使者在軍中遊行示眾。「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這是何等的雄威赫赫?轉眼間,將軍因小人幾句話就被貶成庶人,忽然就撒手了人間。天子如果死了,人要給他的嘴裡含上珠,諸侯要含著玉,大夫要含上璣,就是「士」也含著貝的。可是成為庶人的將軍只能含一口谷米而去了。一生戎馬,臨到壽終,連一身犀甲也披掛不上,更不必說絲帛了。誰敢擅自僭越禮制呢?小殮用的一套十九重屍衣,禮制也拘束得很嚴:君王穿錦衣,大夫是白絹的,士也是緇布的,全都可以最後享用哀榮。可是司馬禳苴呢?只有麻布裹屍!曾幾何時詩禮簪纓,錦上添花,達官貴人踢破門檻,而今門前冷落,一窗風雨,誰還來弔喪?將軍的母親是妾室,將軍從小受盡凌辱,又在凌辱中抱恨終天。難道內亂的下一個死於非命的田氏後人就是你孫長卿?難道你的才情你的韜略就只能在解不開理不清的內亂中消耗殆盡嗎?不,孫武淡淡一笑,把目光放遠,穿透茫茫風雨,延展到南天極處。那裡,吳國姑蘇,公子光刺殺王僚之後,自號闔閭,立而為王,雄心勃勃要霸業天下。你的知遇君王,正等待你於瀟瀟風雨之外呢!姑蘇,姑蘇!吳國的富庶之鄉!東臨大海,南接越國,西有強楚,北望齊晉。那洪澤湖,鄱陽湖,射陽湖,寶應湖,還有煙波浩淼的太湖,是魚龍閃展騰挪之鄉啊!    
    夫人帛女立於門旁,不知所措地問:「長卿,備好的車馬在哪兒?」    
    孫武把手指豎在唇邊,噓——示意窗外有耳。他說:「夫人可曾記得有一首詩中有這樣的句子?交交黃鳥止於棘,交交黃鳥止於桑,交交黃鳥止於楚?」    
    帛女乃是名門淑女,當然懂得這是什麼意思。丈夫當然不會沒來由地說什麼黃鳥兒落在荊棘林裡,棲身於桑木,「棘」是「急」的諧音,「桑」即是「喪」,「楚」不用說,乃是喪葬的「痛楚」了。    
    於是無話。    
    次日天明,小雨淅瀝,司馬禳苴府中舉喪,來送行的無非是些親友,把將軍送到墓穴的則是些至親。庶人之喪葬,草草了事,不能張揚。不過妻兒哭拜祭喪,跺著腳以示哀痛到了極處,一路灑些奠幣而已。載著靈柩的柳車,由人牽挽著,四輪是整木砍削而成的,嗚嗚咽咽迫地而行,速度慢得折磨人。孫武在送葬的隊伍中哭喪,帛女攙扶著司馬夫人悲痛欲絕。鮑氏高氏派來盤查的,沒見到孫武有攜細軟逃走的跡象,城門口的兵衛也沒看見除柳車之外有快馬可供孫武騎乘溜掉,也就放行。柳車咿咿呀呀行至荒郊野外的墓地,家僕田狄已經備好了馬車等著,孫武跪下給司馬的靈柩叩了三個頭,起身與帛女一起跳上了馬車,疾馳向南。    
    孫武對田狄道:「我來駕車!」    
    他立在車上,起勁地抖動韁繩,讓馬車飛也似地跑起來。    
    「夫人!交交黃雀,海闊天空了!」    
    車聲轆轆,聽不清。    
    帛女問:「什麼?你說些什麼?」    
    孫武又道:「夫人,知道梔子花麼?吳國姑蘇城中,正是滿城的綠芭蕉,滿城的梔子花開啊!」    
    「什麼?你到底說些什麼?」    
    「駕!駕駕!」孫武還嫌跑出一身熱汗的馬跑得不快。    
    帛女笑說:「田狄你看,先生簡直是瘋了。」


第一部第三章(1)

    四匹白馬拖著一駕馬車,呼隆隆奔馳百餘里,到了羅浮山前。    
    伍子胥前來尋訪孫武。    
    這時的伍子胥,已是掌管吳國朝覲聘問和內政外交的行人。一聽人說羅浮山的茫茫煙雲中隱居著齊國的名門後裔孫武,便差人前往打探。得知這孫武是齊國司馬禳苴之侄,遠來吳國,隱居羅浮,結識交遊都是奇人名士,既不自薦於君王,也不張揚,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伍子胥深知千軍易得,將相難求,而出將入相之才是怠慢不得的,便換了布衣,遠出姑蘇城,越過吳興郡,前往拜會。他要為吳國興邦網羅能人,大有將天下賢士一網打盡的意思。車上還有一人,是大夫伯。他剛從楚國逃亡到吳國不久,也是經伍子胥的舉薦才獲得榮耀的。這伯,祖父伯州犁,因為直言敢諫丟了腦袋,比起祖父,伯就顯得機靈和悅,善於審度時勢,保護自己了。他略比伍子胥年長,三十歲出頭,眉目清秀,臉白嫩,如敷粉。他的文雅俊秀與白髮赤面的伍子胥的剛烈,恰好互為映襯。出了姑蘇城沒多久,伯就在滾滾塵灰中打起了瞌睡。    
    車到羅浮山前,就進不去了。    
    伍子胥喚醒伯,帶一隨從,三人徒步踏進羅浮山的靄靄煙雲之中,在羊腸山路盤桓良久,又穿過了一片竹林,眼前忽地豁然洞開:田川阡陌,一片平疇。水田漠漠,白鷺低飛。田埂上有鵝群款步,柳蔭下有水牛乘涼,人家舉著悠然的炊煙,更添些田園的恬靜。    
    伯歎曰:「真是神仙居住的去處呵,到這兒就心平氣和。伯也想在此結廬了。」       
    伍子胥說:「未見孫武,又失一伯,那怎麼行?再說你伯大夫會甘於寂寞?我不信。」說著拉了伯的手急行於阡陌之上。    
    伯:「看來這孫武是世外之人。你硬要將人家拉入紅塵,恐怕是勉為其難。」    
    伍子胥不語,忙趕上前面放鵝的小童,問孫武先生住處。小童用長長的竹竿一指:    
    一片梔子林,一片梔子花!    
    梔子林後面,依著羅浮山東麓,才是孫武館舍。    
    行在林中,伍子胥道:「伯大夫,請問你,你看這梔子,梔子,是不是有什麼意思呢?」    
    「『知子』者,莫若伍子胥!」    
    「要真是這樣說,你我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梔子林後面的孫武館舍,卻令三人大失所望,實在沒什麼奇處,不過泥牆草頂,竹籬柴門,一隻黑犬在門邊睡覺,來了人,只睜眼瞧瞧,既不作聲,也不動作。竹籬前面是很大一片菜園,種些青菜萵苣茄子豆角之類。園中一人正在澆水灌園,那人四十左右年紀,神情平順不俗,慢吞吞以繩子繫著小木桶,一桶一桶從井裡提出水來,再澆菜。    
    伍子胥忙上前做一長揖:「伍子胥來拜會長卿先生。」    
    那人一笑:「不敢不敢,你認錯人了,我不過是長卿先生家僕,田狄。今兒三位來得不巧,先生不在。諸位想吃什麼菜,想要多少菜,就請自便。不必麻煩先生的。」    
    伍子胥:「怎麼?這菜可以隨便拿的?」    
    「先生權當看個秀色。」    
    伍子胥:「噢,很有意思。田狄,我還有一事不明,你家先生不知道『斧柯而樵,桔槔而汲』的道理嗎?怎麼還用水桶一桶一桶地提水,又耗費力氣又耗費時間,這又是為何?」    
    田狄笑說:「別說孫先生,就是我這粗俗的人,也知道『斧柯而樵,桔槔而汲』,砍柴要用斧子,打水要用桔槔。那桔槔不就是豎一個木樁,上面橫一個長長的木桿兒,安個軸,後邊一鬆手,桶就到井裡去了,後邊這麼輕輕一壓,木桿一翹,水桶就提上來了,是不是?我家先生說,如果用了桔槔,省了時間,可省下的時間幹什麼呢?省了力氣,可省下的力氣派什麼用場呢?先生自己也是常常很有興致地一桶一桶提水灌園的。」    
    伍子胥琢磨著其中的意味,覺著蹊蹺。    
    伯卻哈哈笑起來,拉著伍子胥的袖子,說:「伍大夫,走吧走吧。」邊走邊附耳對伍子胥道:「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孫先生不見也罷。這人有省事省時的傢伙不用,不是迂腐到了極至嗎?」    
    那隨從也附和道:「小人斗膽說一句,我看這位先生是沒事兒找事兒,磨磨唧唧混日子的。」    
    伍子胥虎眼看了看隨從,隨從嚇得忙退後。子胥說,「伯大夫,越是這樣子,我越是想見見這位奇人了。伯大夫該不會不知道當年白髮老翁呂尚在渭水之上直鉤釣魚的事吧?呂尚釣魚其意不在魚,這位先生種菜也不在菜,恐怕是有所等待也。」    
    「伍大人,你是有棗沒棗三竿子。」    
    伍子胥回身又去問田狄:「請問你家先生所去哪裡?」    
    田狄說:「先生平日行蹤沒準兒。不過,今兒早起,先生說沽了酒就回來,下午有雷陣雨。」    
    天上,果然是雲在奔走聚散,天色忽明忽暗,有風拂過,帶著涼意。    
    田狄又說:「看得出你們不是平常的人,如若實在想拜會我家先生,可到蓮塘那裡去問。」    
    蓮塘?    
    蓮塘在孫武館舍左側,方圓一二里的樣子,碧葉粉蓮,在風裡翻飛俯仰,颯颯有聲。遠遠地見到一採蓮女子劃著一個木盆在塘中來去,忽隱忽現,明眸在塘裡流溢。    
    伯忽然有了精神。    
    伍子胥望著伯笑笑。    
    伯說:「不勞伍大人了,伯前去問一問便是。」    
    這位伯,本是大家子弟。文可滔滔論辯,武也驍勇敢戰,雖稱不得上上之才,卻因為為人處事機敏善變,很討吳王闔閭喜歡。他面目生得白淨,心也風流不羈,常幹些鬥雞走馬,沾花惹草的事。今日,百餘里乘車顛簸,半日山路田埂行走,心裡早已不耐其煩。怎奈伍子胥不到黃河不死心,他也不好得罪,也不肯落下個忌賢妒能的埋怨,便硬著頭皮捨命陪君子,表現得十分隨和,暗裡卻咒罵子胥多事。忽然見到這世外田園,風荷舉處,有一女子明眸閃熠,便覺著怦然心動。如荒山僻野忽見一枝茉莉,他眼睛一亮,半日煩悶全都煙消雲散了。急匆匆到了蓮塘旁邊,想去調笑調笑解悶兒,一時又看不見了那採蓮女子,只見圓荷翻捲,未免悵然若失,在塘邊兀立。終於,蓮葉一動,採蓮女又出現了,伯趕緊笑臉相迎。    
    採蓮的正是孫武夫人帛女。    
    帛女生得端莊,氣質高雅,但實在說不上有多麼美麗。她屬於那種性格內向、不苟言笑的女子,穿一粗布羅裙,坐在紅的木盆裡划水,怕濕了衣袖,高高地挽起,露著一半兒白嫩的臂彎兒。    
    伯拱了拱手,道:「這位女子,可否近些答話?」    
    帛女卻停止了划水:「不是聽得見麼?」    
    「我是大夫伯。」    
    「我沒有問你呀。」    
    「請問你的芳名?」    
    「這和你要問的話又有什麼關係?」    
    伯呆呆地看了看帛女白皙的臂,估摸著帛女的年齡也就在十七十八,恐怕已經是為人之婦了,可是冷冷的裝些什麼端莊?便又問道:「想必——這塘中的藕,定然是白嫩可口吧?」    
    帛女聰明得很,立即答話說:「藕是有主兒的,而且,藕泥封著藕節呢,不可貿然采藕的。」    
    伯:「你不是已經下了水嗎?」    
    「請問這位大夫到底所問何事?」    
    「啊,我問你——這天陰要下雨,未知有晴無晴?」    
    帛女正色道:「你這人是怎麼回事?看你像個正人君子,又說是官拜大夫之職,你不在廟堂之上侍奉君王,卻到這山野荒郊來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不懂一點兒禮節,實在可氣。你應該看得見,這荷葉上的水珠是聚散不成圓的,趕緊行你的路去吧。」    
    說著,帛女把一段蓮的莖扔到了伯腳前。    
    伯張口結舌。    
    本來也只想解解鬱悶的,不料這山野村婦如此厲害。    
    伍子胥趕來了,拾起蓮莖:「噢,這蓮莖是有刺的,伯大夫,快些向人家道個歉吧。」    
    隨從偷偷地笑。    
    帛女已經上了岸,拎著盛蓮蓬的竹籃,向家裡走去。那籬笆前臥著的黑狗立即跑過來,親暱地蹭著帛女的羅裙,搖著尾巴,跟在後面。    
    伍子胥面有慍色,望了望伯:「恐怕這位就是孫武的夫人了!你輕薄壞了大事!」    
    說著,伍子胥疾步上前,攔住帛女,深深地作了個揖道:「請原諒剛才伯大夫的冒犯,我等是來拜會孫武先生的,可否告訴我們孫先生現在何處?何時回來?」    
    帛女理也不理,推開柴門,進了院子。    
    那只黑犬忽然吠叫起來,擋住了伍子胥的去路。


第一部第三章(2)

    隨從在一旁叫道:「那女子聽了,休要怠慢,這位是天下聞名的伍子胥伍大人!」    
    從後面看去,帛女似乎淡淡一笑,隨手將一蓮蓬丟下。    
    帛女進了房門。    
    伍子胥拾了蓮蓬,在手中拈動。    
    「這又有意思了。」    
    伯:「好了好了,要下雨了,走吧走吧。」    
    伍子胥冷冷地說:「請伯大夫先回吧。」    
    看樣子,伍子胥已經對伯發怒了。    
    伯只好忍著。    
    伍子胥思忖著,又拈轉蓮蓬:「蓮蓬,蓮子!蓮子——子在裡面,就是說,孫先生沒有遠遊。」    
    伯說:「恐怕蓮子還是青的,時機不到,恐怕蓮子芯兒也是苦的……」    
    「苦可以清心瀉火!」    
    伍子胥立即想去推柴門。    
    不料那只黑犬忽然兩眼如電,立起前爪,狂叫起來。    
    隨從摩拳擦掌說:「待我把這隻狗收拾了,正好回去煮一鼎鍋狗肉。」    
    「放肆!」    
    伍子胥大吼。    
    隨從喏喏,低了頭不敢抬起來。    
    伍子胥坐在了地上。    
    伯也只好席地而坐,毫無辦法。    
    一陣卷地風來,黑雲翻墨,白雨跳珠。天邊有悶雷在滾動,有電閃在疾走。雨來得很猛,雨打荷塘錚錚如金石之聲。密雨斜侵籬笆牆,橫掃田疇,田里冒著白煙。才只一會兒,伍子胥三人無遮無擋,全被澆得透濕,雨水順著頭流入脖子裡,衣裳貼在身上,很不好受。伍子胥向菜田望去,灌園的僕人早已回到房裡去避雨了,回頭看看,帛女正在窗子前邊觀雨,忽地關了窗子,聲音弄得很響。    
    連那只黑犬也逃之夭夭了。    
    伯咕噥了一句:「自做自受。」不知是責備自己呢,還是怨恨執拗的伍子胥。    
    伍子胥坐著紋絲不動。    
    好在是陣雨。    
    雨飄到了羅浮山的西麓去了。    
    羅浮山在雨雲之中,飄飄逸逸,若幻若真,若有若無。伍子胥三人經了一陣雨,肚子裡已是肌腸轆轆。    
    斜陽如血。    
    陽光從雲縫中揮動著劍,這才是東邊斜陽西邊落雨,說是無晴卻又有晴呢。    
    田狄從房中出來了:    
    「實在怠慢了你們三位,我們夫人說了,先生在長興鎮上沽酒,想是與要離談得融洽,一個時辰回不來,請你們三位到鎮上打聽到要離,即可見到先生。噢對了,先生還留下話說,如若伍子胥伍大人來訪,請伍大人瞧瞧我家房門,把門打開一條縫兒,先生想和伍大人說的話,就是這個,伍大人一看便知的。」    
    門縫兒?    
    伍子胥和伯這回可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面面相覷。    
    


第一部第四章(1)

    午後落雨的時候,孫武信步走進了要離造酒的小作坊,撲面是醉人的酒香和蒸騰的白霧。十幾位大漢赤條條正在發酵的糧食上踏,像踩著雲彩。一個個漢子鋒稜突起的肌腱,閃爍著油光,嘴裡呼嘿地叫嘯。孫武饒有興致地看這力的舞蹈,覺得陶然。一時,竟也挽起褲管,和那些漢子們一起去踏,踏得出了一身的透汗,痛快淋漓。    
    要離跑過來,叫道:「哎呀孫先生,你怎麼……快,朝中有人來訪你。」    
    「是伍子胥來了麼?」    
    門外的伍子胥應聲而入。    
    兩人互相見了禮。伍子胥說:「長卿先生,莫非你能神機妙算麼?真是奇怪得很哪,你如何得知是子胥前來拜會你呢?」    
    「我哪裡會什麼神機妙算?孫武不過一山野村夫而已。誰不知道伍子胥要把天下之士一網打盡,不是你又會是誰呢?誰又會有這番踏破鐵鞋的執拗?再說,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了頭,你這白頭髮乃是天下聞名,這就更沒錯了。孫武候你多時了。」    
    伍子胥哈哈大笑,笑得消盡了一路的疲勞,忙又引見大夫伯。孫武就請二人在旁邊的酒窖裡席地而坐,侃侃而談。要離和他的老婆剎女送了酒來,伍子胥舉著盛滿酒的角,目光從角的邊沿上滑過去,看這孫武:一身布衣帶著汗氣和酒香,青白的一張方臉,五官突出,帶著許多的書卷氣,全然不把叱吒風雲露在外頭。那臉越喝酒是越顯得白,不知酒消化到了何處。高大魁偉的身軀,坐在那裡項背溜直,靜靜地望著他和伯,平和地聽,平和地說,平和之中顯得愈發深不可測,不知胸中藏著怎樣的韜晦。這人又是如此自然,飄逸,混跡酒工之間,出汗便出汗,斟了酒,舉角就一飲而盡,全不做作。    
    要離的妻子剎說:「實在得請諸位恕罪,鄉野小小的酒坊,哪敢想到有伍大夫你們來呀,下酒連個豬蹄也沒有。」    
    要離說:「這有何難?難得吳國名流在小人的酒坊一會,你們若不嫌棄,待我割了身上的肉,給你們下酒!」說畢,便要去捉刀。    
    三人忙叫使不得。    
    伍子胥望望瘦小乾癟的要離,朗朗笑道:「如若割身上的肉下酒,我的肉比你的還要多些。」    
    孫武說:「人肉我是不吃的。要離,快些到市上弄些酒菜來。」    
    要離遵命而去,一溜煙跑掉了。    
    伍子胥道:「今日拜會孫先生,適逢先生不在家,尊夫人給我們出了些謎來猜。扔了一枝蓮蓬,蓮子卻不熟,未知何意?」    
    孫武說:「家婦竟然斗膽在二位大夫面前做些小兒之戲——蓮蓬是說『子在裡面』,我孫武並未遠行,蓮子未熟,意思是時機還不到。」    
    伯:「還算讓我們懵對了。可是後來把門開了一條縫兒,實在費猜詳,還得就教于先生。」    
    孫武微微一笑:「二位奉大王之托,網羅天下賢士,可是為了求得復興吳國之策?」    
    伍子胥:「當然。」    
    孫武說:「孫武閉塞,卻也耳聞目睹,吳王闔閭立而為王以來,坐的地方不鋪兩重蓆子,行的舟車不加雕飾,住的宮室不求華麗美觀,吃的食物不求味美,戒奢求儉,雄才大略。又知伍大夫為圖吳國霸業,修城郭,設守備,練士卒,廣積蓄,這已是振興氣象,興國之大策了,孫武不過獻一小計,以解大王燃眉之急,心腹之患。」    
    伍子胥說:「孫先生請快講,何為大王心腹之患?」    
    「專諸已將王僚殺死,王僚的兒子慶忌率領軍隊逃到楚國,被封為爵士,慶忌勇冠三軍,遲早要歸報殺父之仇,豈非大王心腹之患?為此,孫武才獻此小計,這不過是個字謎而已。」    
    孫武起身將酒窖的門,打開了一條縫:「你們看——」    
    夕陽最後的光線闖了進來。    
    說是字謎,伍子胥和伯恍然大悟。    
    伍子胥蘸著酒在手心寫了一個「間」字。    
    伯也蘸酒寫了一個「間」。    
    孫武一手攥著伍子胥,一手拉著伯,哈哈大笑:「英雄的見解總是一樣的啊!」說著,忽然滔滔不絕說起兵法,激動起來,「明君良將,超人智慧,可稱之為先知。先知,並非祈禱神鬼,並非以經驗推斷,並非照搬往昔之戰,必須從得知敵情的人那裡得到。這便要使用間諜了。用間之計,有鄉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五種。間諜的選用,關係最親,賞賜最厚,任務最秘密。間諜之計無所不用,這是最微妙的事情吶!既然那慶忌擅於用兵,勇武過人,既然吳國初興,還在休養生息,最好的辦法就是指派間諜,打入慶忌身邊,探得最機密的軍情,使我們相機而動,伺機破之。或許,間諜抓住機會取了慶忌首級,一了百了,何患之有?」    
    伍子胥和伯連連稱善。    
    這回是伍子胥拉住了孫武的手:「請孫先生隨我晉見大王,當委以千軍萬馬,吳國破楚指日可待了!」    
    孫武:「不可。蓮子未熟。」    
    伍子胥說:「長卿,我聽你論此用間小計已經是豁然洞開了,來日還要聽你宏論治軍大策呢。大王正如饑似渴地等著你呢,如此雄才大略豈能在汲水灌園中消磨?不是說『若作酒醴,爾惟曲櫱,若伴和羹,爾惟鹽梅』嗎?釀酒沒有酒麴做引子不行,煮湯沒有鹽來調味也不行,吳國這一巨甕之酒,鼎鑊之羹,等著先生的手段呢!」    
    伯:「孫先生請上車吧!」    
    孫武平靜下來,說:「不不。就說釀酒罷,或秋天貯藏冬天發酵,或是春天醞釀夏天成酒,時候不到都是不行的。孫武暫獻這一小計,為君王掃去浮雲,晉見大王之日,俟我著完十三篇兵法不遲。」    
    伍子胥:「是否要大王親自來迎?」    
    孫武笑而不答。    
    伍子胥:「也罷,伍子胥和伯大夫這就回去奏明大王,大王定會禮賢下士的。」    
    伯:「也好。我們就此告辭。」    
    孫武:「請稍等。剛才說到用間之計,我這裡已經物色好了人選。」    
    伍子胥:「哪一個?」    
    「要離。」    
    要離?就是那個乾瘦如柴,三根筋挑著頭顱的傢伙?    
    伍子胥和伯面面相覷。    
    要離的老婆剎女卻放聲哭起來:「孫先生推舉我夫,我夫必死無疑了!我的死期也到了啊!」    
    孫武無動於衷,別了伍子胥和伯,飄然回他的田園去了。    
    


第一部第四章(2)

    闔閭見到伍子胥帶來的這位干猴兒一般的要離,心裡十分惱火,陰森森瞟了子胥一眼,耐著性子,坐在粗硬的蓆子上,低頭讀竹簡,把竹簡弄得很響:「伍大夫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說嗎?」    
    伍子胥:「臣舉薦的勇士要離等著回大王的話呢。」    
    闔閭:「不必了。」    
    闔閭欲走。    
    要離匍匐向前,攔住闔閭去路:「大王慢走!」    
    「你有話去和伍大夫說去吧。」    
    「大王讓勇士一直匍匐在地,不怕天下人心寒嗎?」    
    「噢?——你就起來。」闔閭不耐煩。    
    要離立起,挺胸凹肚,做出一派英雄氣象:「臣從吳國東邊,千里遷移到國都附近,就是要效力於大王的。大王的心腹之患難道不是逃亡在楚國的公子慶忌嗎?殺慶忌者,捨我其誰?」    
    闔閭忍不住哈哈大笑。    
    「大王看不起我要離?」    
    闔閭止了笑:「非也。寡人是說,那慶忌單手能捉住天上飛的燕子,雙手可以掐死山裡的熊羆,有萬夫不當之勇,你……」    
    要離:「是呵,表面上看起來,要離瘦小無力。迎著風就把我吹得凍僵了,背著風就把我吹倒了,可是,大王如果信任,要離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闔閭:「難道吳國沒有人了不成?」    
    要離臉憋得通紅:「大王,要離雖瘦小,卻從不肯受辱,哪怕大王,也不能侮辱我!」    
    伍子胥忙上前:「要離,休要放肆!大王,念這市井細民無知,請恕罪。」    
    闔閭忽然哈哈笑起來:「唔,寡人沒料到你要離這般剛烈,哈哈,我倒要見識見識,你說你可以結果慶忌性命,且說你有何計?」    
    「計的名字叫做用間。孫子兵法說,派間諜到敵軍中去,是世間微妙之中最微妙的。」    
    伍子胥:「孫子兵法,就是臣對大王舉薦過的隱居之士所著。」    
    「你讓要離說!」闔閭打斷了伍子胥的話,「那慶忌可是聰明人,再說又有專諸刺殺他父親的教訓,怕是不等舉事,你立即就死於非命了。」    
    要離已經被「將」得幾乎要跳起來:「大王休要長那匹夫志氣!小人聽說沉迷於妻子之色,不能為君王做事,為不忠;留戀於安樂窩兒,不能為君王分憂,為不義。請大王剁了我的右手,殺了我的妻子,造成要離和大王您有血仇的假象,看慶忌信不信我,看要離能不能近慶忌之左右?」    
    闔閭忽然和悅了:「伍大夫,你看,嗯?呵呵,有點意思。」    
    伍子胥頷首:「大王不妨一試。」    
    闔閭這回是仔仔細細而又和藹慈祥地看著要離了。他很開心。為要離這個不起眼兒的市井小子說出一番狂話開心,也為周圍人等想著為他除去心頭之患開心。他自然不敢相信這位風一吹就搖搖擺擺的小東西,能夠刺殺了萬夫莫敵的慶忌。可是既然這個小人兒敢於奉獻了一隻右手和結髮妻子,肯於家破人亡,這番忠誠是絕對應當表彰的。世有專諸刺殺王僚,才有他闔閭登上殿堂。世有要離,也說不准就醫了他的心病,除了慶忌!這當然不妨一試,舉手一揮而已。他剛剛經歷了氣惱,煩躁,輕蔑,興致勃勃,一直到開心的一個情緒過程,他為自己有效的激將法,竟然在頃刻間激得要離砍手殺妻都在所不辭,感到十分的滿意,甚至沾沾自喜。他想他沒有看錯,這個要離可用,當然是一次性使用。而那位伍子胥也可用,當然是要重重複復使用的。他盡量表現出對伍子胥的寬囿、親切和信任,可是越是信任就越要精細。他知道伍子胥處心積慮要發兵攻楚,以報私仇。伍子胥推出了孫武和要離,推出這「用間」之計的同時,就極力鼓吹,要他以王者之尊親率大軍遠征楚國。他對此暗暗一笑,並不戳破伍子胥的私心,也不會採納。他採納的僅僅是一個刺殺慶忌的計劃,捨了無關緊要的要離,不費一兵一卒,這對於他來說乃是上上之策,何樂而不為?    
    伍子胥十分滿意地看了要離的表演告一段落,剛剛大王闔閭的目光和語調,讓他的手心裡出了粘粘漬漬的冷汗。假若闔閭不聽要離之計,那麼,他難免落下個以此市井無賴戲弄君王的罪名,至少要失掉君王的一些信任。他知道伴隨君王實在就是陪著老虎睡覺,處處得察言觀色小心伺候,不得閃失。復興吳國,君臣一致;然而是否發兵攻破楚國,為他雪恥報仇,那得看闔閭是否高興,是否願意,是否覺得有利。他忽然間明白了,孫武拒絕立即晉見大王,是深謀遠慮。孫武必須由他伍子胥推薦,伯大夫對於朝中多一強似他自己的人暗暗悵然若失,並不熱心,這一點,伍子胥明白。由他伍子胥推薦孫武,又得讓君王自己覺得這個孫武是非請出山野不可,才算是蓮子熟了,酒發酵到了時候,水到渠成,人盡其才。當然,要離這個乾柴般的東西,是至關重要的一顆棋子兒。要離這招棋乃是只可勝,不可敗的,這一點,孫武恐怕比伍子胥更明白。他相信孫武推出要離,是不會錯的。這並非是憑著直覺。尋訪孫武途中那些撲朔迷離,那些讓他頗費心機去猜的謎,已經讓他感到這位遲遲不得一見的人物非同凡響,神秘而神奇了。待到一見,那人的平和安靜,又令他急於猜度孫武內心的韜晦和城府。到了談論兵法的時候,孫武疾走於酒窖,激動而雄辯,他是知道這人是決不甘於寂寞的了,不然為何從齊國遠道而來?雄心勃勃的孫武,是個大謀略家,伍子胥是心服口服的。孫武暫且退隱一步,推出個要離,怎麼會不是深思熟慮的呢?要離既然是孫武在吳國的第一支箭,開弩必須是響箭。他後來知道這要離雖然外貌瘦弱,人卻勇武,據說有一惡鬼要殺掉他,他故意開了窗開了門,夜裡躺在床上靜等。當惡鬼把刀放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連聲叫快些。惡鬼也怕惡人,讓他給嚇跑了。要離果然沒有叫他失望,真個是置生死於度外!    
    大王闔閭去拉了要離的手,像牽著一個小孩兒:「卿真是天下最忠最義的勇士呵,來來來,寡人設宴款待你。」    
    要離:「謝謝大王,不必了。」    
    闔閭:「吃了酒,寡人一定照你的意思去做的。」    
    要離:「事不宜遲。」    
    伍子胥:「現在就砍?」    
    要離:「砍。說砍便砍,不必嗦。」    
    伍子胥:「你潛入楚國,取得慶忌信任之後,當把機密軍情迅速送來,不得誤事。大王這裡將整飭兵馬,隨時準備攻破楚軍,消滅慶忌。」    
    闔閭:「不。寡人只要慶忌性命。」    
    伍子胥心裡一動,迅速看了闔閭一眼。    
    闔閭毫無表情。    
    要離:「還等什麼?」    
    闔閭:「伍大夫,遂了勇士的願吧。」    
    伍子胥應道:「臣遵命,」輕輕一笑,旋爾怒目圓睜,大叫,「來人!把這在大王面前不知上下尊卑的小人拉出去,剁了他的右手!」    
    凶神惡煞的武士們衝進來,輕而易舉地反剪了要離的雙臂。要離在被推出去的剎那,最後看了一眼闔閭,是訣別的意思。    
    闔閭微微地向他頷首致意。    
    剁掉要離的手並不費事,武士手中的斧子一落,「喀嚓」一聲,就完事了。    
    行刑是在姑蘇城的一個十字街頭,要離斷了手,流血不多,說不上血肉淋漓,他本來就沒有多少貯藏。只是那只孤零零被拋棄了的失去依憑的手,蒼白青紫,沾了許多的塵土,髒兮兮丟在十字街頭,那個痙攣的樣子,市人看了觸目驚心,都繞著走。    
    一切都幹得利索,快捷。斷了要離的手,將要離放回。要離托著血淋淋的斷臂尚未到家,已見伍子胥率兵去結果他的妻子。剎女自知活不成,早已用三尺白布懸樑上吊了。伍子胥命兵丁將剎女的屍體當街焚燒,骨灰柴灰灌了一街。要離假意藏躲,待灰飛煙滅,夜深人靜,他跑出來,伏在街頭,痛哭連聲。    
    這是真哭,不是偽裝。    
    與此同時,孫武之館裡琴聲繚繞。    
    孫武洗手焚香,面北而坐,置琴於几上,與大樂師公孫尼子共同探討琴藝。孫武撫琴,彈了一曲《金石操》。    
    公孫尼子說:「長卿今天是怎麼了?」    
    「怎麼了?怎麼也沒怎麼。」    
    「今天長卿的彈奏,公孫實在不敢恭維。」    
    孫武:「為什麼?或許公孫先生覺得琴是不該這樣彈的,我有些破格嗎?不知先生是否意識到了,我的琴音有鐘磬之聲,鏗鏘雄壯,鐘磬象徵將軍,磐音令人想起戰死疆場之忠烈,絲竹的聲音,讓人廉明正直。孫武乃集金石絲竹之大成於七弦之上啊……」    
    公孫尼子笑:「好了好了,我聽你的琴聲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躁動,殺氣騰騰。」    
    田狄從姑蘇回來了。    
    田狄對孫武說:「先生,那要離已經被大王砍斷了右手,要離的妻子剎女上吊自殺了!伍大夫率人當街把剎女的屍體燒了,骨灰揚得滿街都是啊!不知道要離是怎麼獲罪於大王的。」    
    孫武說:「知道了,下去吧。」說罷淡淡一笑,又對公孫尼子道,「請公孫先生接著教我撫琴,泠泠七弦,真是磨練人的性情啊!」


第一部第五章(1)

    孫武終於等到了吳王闔閭屈尊來拜會的這一天。    
    出乎意料,這個日子來得太早了。    
    孫武當然在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他外表雖是又儒雅,又平和,又泰然,內心卻山呼海嘯般湧動著不可抑止的焦灼、激情和渴望。他當然急於將書寫在竹簡之上的兵法戰策試於疆場,急於掛印拜將建立不朽功業。他內心湧動著的煩躁,即使想發洩,也沒來由發洩。夫人帛女內心雖靈秀聰明,性情卻內向、寡言,看上去近乎木訥,侍奉他又面面俱到,無可挑剔。孫武常常在夜闌人靜的時分,著述兵書,研究古往今來的戰法,繪製疆場上的陣圖,這時候,他的內心鋪開了平野山川,展開了千軍萬馬的呼嘯和廝殺。帛女總是悄然而來,悄然而去的。或者來修剪了燭花,或者來送一件衣衫抵禦夜寒,或者送上一些充飢的東西。帛女總是要等到孫武睡下,才肯安睡。有一回,孫武突然發問:「夫人,你一個人在房中熬著,忍著瞌睡,為何不勸我早些安歇呢?」帛女道:「妻子怎麼可以違拗夫君的意志呢?你的事情不是很要緊麼?」孫武又問:「你隨我千里迢迢來到吳國,難道沒有懷鄉的憂愁嗎?」帛女說:「婦人命裡注定就是要隨丈夫南來北往的。何處可以算作家鄉呢?心安便是家鄉。每日侍奉在你的左右,何憂何愁之有?」孫武道:「話是這麼說,孫武讓你受苦了!」帛女聽了這話,有些感動:「有長卿這番話,我是什麼怨言也沒有了。說心裡話,你的心思便是我的心思,我自然是盼望自己的夫君一逞雄才大略,早日出將入相,讓天下知道你和你的兵法。為了這個,千里奔吳,妾無怨無悔,可氣可恨的是吳國君王有眼無珠。帛女心裡也急得很哪,可是急有何益?時運不到,緣分難結,也只能順其自然。長卿不必著急的,幽蘭在山谷,自會有知遇者尋著香陣而來的。唔,今天嗦了這些廢話,不會給你添煩惱吧?」孫武說:「這是什麼話?無人敘談,才會讓人憋悶死呢。」說罷,帛女無言,悄然退下。孫武還是難以排遣心中的煩躁和鬱悶,煩極了,悶極了,只有到菜園去一桶一桶汲水磨磨性體;只有黎明時候,聽到雞鳴之聲便去舞一通劍器,舞弄得天旋地轉,出了一身的透汗,心裡多少舒服些。    
    這一天突然來了。    
    家僕田狄這些天一直充當耳目,這日下午得到伍子胥派來的人告訴說,大王闔閭率王子夫差,眉、皿二妃和伍子胥一干人眾,到羅浮山中射獵,將來拜會,囑孫武一定在家中靜等。不料,孫武從早晨出去就沒回家,田狄立即出去尋找主人。    
    松林之中,孫武又在和公孫尼子切磋琴藝。    
    田狄來到孫武身邊,公孫正在彈琴,田狄想說話,被孫武制止。    
    軒昂的琴聲戛然而止。    
    公孫尼子說:「好了,長卿可以去了。」    
    「還沒有盡興呢。」    
    公孫尼子說:「長卿你是通曉律呂的,五音之中,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你聽這宮商君臣相和,只有徵音錚錚,軒然激昂,好像有什麼大事情要發生。其實你早就坐不住了!」    
    「那麼,長卿就此告辭。」    
    離開颯颯松林,聽田狄將大王闔閭將來拜會的事情一說,孫武一怔。他知道,鬧得天下沸沸揚揚的「要離被吳王殺妻剁手」的故事,還沒有結論,雖已聽說遠在楚國的慶忌已對要離深信不疑,正在訓練士卒,準備攻吳,可是要離到底能不能取得慶忌性命,還屬未知之數。吳王闔閭究竟憑什麼就會突然相信他有匡世濟國之才,屈尊親自來請呢?闔閭王者之尊,很難動得大駕光臨茅簷寒舍的。那麼,也許是伍子胥憑了三寸不爛之舌,攪動得大王不耐煩了,才應允前來?也許,大王闔閭的本意,只是到羅浮山射獵,順帶著來看一看虛實而已?    
    其實,這時候,大王闔閭想也沒想來拜會什麼孫武。    
    只是伍子胥一廂情願!    
    昨日,闔閭想到自己的霸業還是一籌莫展,心裡十分的鬱悶,吃不下飯。兩位千嬌百媚的眉妃和皿妃,極盡了絢麗的功夫,「猴兒」在他身上,融化在他身上,柔聲細語相勸,也無濟於事。眉妃裝作賭氣,離開了大王。其實,門外,十六歲的王子夫差正熱鍋螞蟻般游轉,等著眉妃。夫差還是個童男子,美貌艷麗的眉妃,三天前在園中僅僅用幾棵櫻桃,幾個媚眼,就挑動得夫差開了情竇,心癢難熬。那時候園中沒人,眉妃把櫻桃送到夫差嘴裡,夫差卻張嘴要去叼眉妃那白嫩噴香的手指,眉妃逃到樹叢後面,拿眼來□,做出了許多的羞澀來。眉妃的羞澀,是做作的,完全是一種表演,越是做作,夫差越是神魂飄蕩。自然,少年夫差不過是眉妃寂寞宮中生活的一點兒調料和補充,夫差卻認真起來。三日來,繞著園子和宮院亂轉,心急火燎地撲風捉影,乃至於父王與二位妃子在一起,他也忘了避諱了。眉妃擔心被大王闔閭看出什麼,趕忙溜了出來。夫差見眉妃終於出來了,就在前面走了,不時回頭示意,一直把眉妃引到了自己的房子裡,立即就要餓虎撲食。眉妃故作嚴肅狀:「王子,休得非禮!」夫差喘著:「什麼非禮不非禮,什麼禮不禮的,本王子不管!」邊說邊撲,眉妃輕盈地閃了:「夫差!豈可不知倫常?我是你父王的妃子,照理說,就是你母!」夫差咕通一聲跪倒了:「即是我母,但望母親可憐兒子!」眉妃見此情景,也動了心,長歎了一聲,半推半就像喝醉了酒,就落在了夫差的懷裡。夫差抱了這一團軟香,暈眩了片刻,手就要瘋狂地亂抓亂爬,眉妃卻清醒了,一把推開了夫差:    
    「夫差,你不想做太子麼?」    
    「不!……」    
    一個「不」字剛出口,外面有腳步聲,皿妃過來了。    
    門,竟然忘記了關上。    
    皿妃細心地觀察著兩人神色。    
    眉妃出了一身香汗。    
    夫差又氣又惱,無可奈何地兀自走出了門。    
    皿妃道:「大王問你呢,大王心裡煩躁,叫我們去侍奉。」    
    眉妃說:「啊,我是來看王子的玉珮的。走吧。」    
    兩人相跟著回到吳王身邊,悄悄兒坐下。吳王闔閭心中煩悶無法解脫,只好乞助於神靈。他叫伍子胥和伯上來,命伯取了至靈至驗神龜,占筮一番,看看蒼天可否在近日降異人於吳國,而那尚未露面的奇人奇才如今在什麼方位。    
    伯精於占筮,忙應「遵命」,立即取來了專揀庚日網到,在辛日殺掉的烏龜龜甲。龜甲大小正合規矩,一尺二寸。而且每月的初一,伯都誠惶誠恐地給龜甲洗澡,祛除不祥。然後,用雞蛋在龜甲上反覆摩擦,祝禱。對這神龜的靈驗,大王闔閭是深信不疑的,更何況那伯俊秀的臉上是一片肅穆。伯面向著北,把荊條燃著了,在龜甲的中間和前邊,各灼鑿了三遍,然後又灼鑿龜甲的四周,嘴裡唸唸有詞,「現在正是吉日良辰哪,借助您玉靈夫子的神力啊,我用荊枝灼烤您玉靈夫子的心,您定會把靈策告訴我。我替至賢至德的吳國君王求您給一個好的兆文哪,請告訴我,吳國能否得到天降的奇才?……」灼鑿之後,龜足開首仰,伯歡喜地說,「大王賢德清明,蒼天保佑著哪。神龜給了一個大吉大利的預兆。還會有賢人名士來投奔您的,現在不是已經紛紛投到您的階前了麼?」    
    伯指的是伍子胥,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闔閭眉間的疙瘩多少舒開了些。    
    伯說:「請大王稍安勿躁。」    
    伍子胥藉機插話道:「大王,何妨出去走走?臣前些日到羅浮山,見山勢峭拔,林木蔥蘢,雲飛霧卷,清泉潺。山中麋鹿出沒,大王何不去羅浮山射獵?一來散散鬱悶,二來也可讓眾人領略大王的箭法。」    
    伯:「大王如果不願去羅浮山射獵,也許到太湖游幸更有意思。」    
    伍子胥瞥了伯一眼。    
    皿妃說:「大王還是到羅浮山射獵為好。」    
    眉妃說:「請大王恩准臣妾侍奉前往。」    
    伍子胥忙說:「大王平日食不二味,坐不重席,不事奢華,崇尚節儉,也太苦了大王了。大王難得出去走走,羅浮山射獵,不僅可顯大王威儀,也可以讓天下知道吳國昇平氣象。如有二位嬪妃同往,世人更為矚目,就不僅僅是遊獵了,而且是外交。」    
    二位妃子經伍子胥這一番話的鼓動,愈加精神,連聲叫「大王」,那苦苦哀求的目光,是犀利的武器,鐵石心腸也劃得出血來的。    
    「胡鬧,寡人遊獵,哪裡有你們跟隨的道理!」    
    闔閭不為所動。    
    眉妃嚶嚶地哭起來了。闔閭這才慌了心神,來問,來勸,來哄。大王問了又問,為什麼哭泣,眉妃抽嗒抽嗒地敘述了一番,不勝嬌嗔。闔閭這才知道,眉妃原來生自羅浮山下,選入都城再也未見父老兄弟,動了思念鄉里之情。大王闔閭只好歎息一聲,依了兩位嬌媚的嬪妃,答應她們跟著湊個熱鬧。    
    威滿吳國的君王,總是在眉皿二妃面前吃敗仗的。


第一部第五章(2)

    次日五更,大王闔閭,王子夫差,伍子胥以及眉皿二妃,隨從二百人,車馬浩浩蕩蕩出了姑蘇城,直奔羅浮山。抵達羅浮山時,早霧消盡,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山明水秀。林中露水尚濕,青草沒了馬蹄,闔閭心中十分暢達。命令二妃在山下靜等,召眉妃父母來見,賞賜以黃金和綢緞。闔閭與伍子胥、夫差策馬林中,射殺山兔山雉。闔閭收穫不少,每出一箭,眾隨從總要讚歎一番,射中的便射中了,射不中的窮追不捨,直到有人射中了,趕緊拿來,道是大王好箭法,百發百中。尤其令大王闔閭高興的,是王子夫差蠻勇非常,追一麂子,策馬飛奔,躍過一條百尺山淵,少年面不改色,隨從人等一片喝彩,山回谷應,宿鳥亂飛。伍子胥沒什麼建樹,只是圍繞在大王左右。能夠把大王闔閭拉到羅浮山射獵,他的計劃已經完成了第一步,距離孫武的田園就不遠了。事先細心安排,約束隨從不得射近處的獵物,留給大王發弩,遠的,射中也只說大王箭無虛發,一切只為討得闔閭高興。他的計劃實施到這一步,就暗中差人去給孫武通風報信兒。看看導引得闔閭的馬,跑到了羅浮山東麓,老遠依稀可以望見孫武田園了,便說:    
    「大王,半日射獵,臣等實在領略了您的神箭,您興致雖然很高,可是不可以過分勞累了,請大王歇息歇息,臣知道一個好去處。」    
    「羅浮山中哪裡還有什麼好去處?」    
    「大王您看,那裡有一片田舍,簡直是世外神仙修煉的地方呢。」    
    「噢?」    
    「那便是——臣五次向您推薦過的孫武隱居之處。」    
    闔閭忽然一掃臉上的喜興,面露慍色:「伍子胥你好大的膽子,原來你是設了計謀,賺寡人來此會那山野村夫!」    
    闔閭是個狡詐的人,輕易戳破了這個騙局,並為上當受騙感到惱火。    
    伍子胥不是善於隨機應變的人,噗通一聲下馬跪倒:「臣罪該萬死。」    
    闔閭回馬欲走。    
    伍子胥跪著膝行,冒著被馬蹄踏翻在地的危險,攔住了闔閭的馬:「大王,臣伍子胥直說了罷,我背負父兄被楚平王殺害之仇,一路乞討,一夜白頭,爬山涉水,投奔到您的階前,為的是吳國興盛,報我父兄之仇;大王您是知道專諸的,勇士受您之命,刺殺王僚,身軀頃刻成為肉醬,而鮮血淋漓的心不死,為什麼?為的是大王您振興吳國,霸業天下,臣說的難道不對嗎?」    
    說到專諸,闔閭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伍子胥接著說:「大王您要的是囊括四海,豈能不廣納天下賢士?臣伍子胥欺君之罪也罷,罪該萬死也罷,大王您已經到了羅浮山,馬鞭指處就是孫武田舍,您不過是投足之勞,去見見孫先生,天下人會有口皆碑,讚美您對賢士以禮儀相待,天下之士怎麼能不聞風而來?大王您何樂而不為呢?」    
    「起來吧。」闔閭道。    
    「大王肯聽罪臣的建議,去見見那奇人孫長卿了麼?」    
    「寡人是去歇歇腳!前面帶路!」    
    伍子胥心中一喜,卻不敢露在臉上,忙爬起來,上馬帶路。他知道君王這個決定,也許僅僅是給他個面子。他知道君王對他心懷不滿,也知道君王絕對不會當面承認什麼錯處。他心裡一喜一憂,喜的是到底賺得吳王親臨田家拜會孫武,憂的是吳王情緒忽然不好,忙見了孫武也不會有好果子。他終於知道,那專諸不死的心到底還是靈驗的,雖然提起這件事總有在君王面前自己居功的意思。他不知道,那孫武可曾準備好了瓜果菜餚討得君王高興?不知道這位神秘而神奇的兵法家會不會又對吳國君主做起什麼「法」來,弄個雞飛蛋打?    
    孫武正同家僕田狄急匆匆往家裡趕。    
    走在九曲迴腸的山道上,忽然看見一匹白馬在路邊,又看見前面是一男一女追逐調笑。男的悍、年輕,顴骨很高,眼睛大,深陷在眉骨之下,華服佩玉,正是夫差;女的假髻峨峨,鬆鬆地似乎要墮將下來,明晃晃飾以金爵釵,長長的裙裾流水般閃展著衣紋,臉蛋兒十分明麗,是眉妃。    
    孫武並不認識夫差和眉妃,只判斷這一男一女絕非凡夫俗子,就想躲避。可是,左手是嵯峨的山,右手下面是斧削般的崖,腳下只有這一條九曲羊腸小路,沒遮沒攔,沒個藏身之處,真是冤家路窄!田狄正看個不亦樂乎,孫武忙攔他後撤,退到山路的拐角處。    
    聽得見夫差和眉妃的追逐和說話聲。    
    「哎喲,王子你好大的膽子!」    
    「怪不得我。」    
    「怪誰?」    
    「還要問我?今日你休想逃之夭夭!」    
    「我是大王的嬪妃呢!」    
    「遲早我便是大王!」    
    「那時候……我就人老珠黃了啊……」    
    「你怎麼會老?」    
    「不不,不,你弄疼了我了。」    
    「休想逃掉——你,你往哪裡逃!」    
    「格格……」    
    「哈哈,本王子捉住你了,你乖乖地來吧,哈哈。」    
    「光天化日之下千萬別,別……你扯壞了我的羅裙了啊!」    
    「如此柔滑的肌膚,如此銷魂!哦,萬夫莫敵的王子也禁不住了啊……如此尤物豈能讓父王一人獨佔,我要讓大王把你賜給我!……哦,哦,你,哭什麼?」    
    「讓大王看見我就完了,等到你成為大王那日我也完了,反正我得完……完完完完!」    
    「你敢打我?打吧,打吧。天下只有你一個人享有這等至高無上的權利!打呀,怎麼不打?」    
    「不——」    
    「怎麼又要逃掉?你往哪裡逃!」    
    「王子,你瘋了?」    
    「瘋了!」    
    「哎喲!」    
    王子夫差和大王的寵物眉妃幾乎闖到孫武的眼皮底下了。那夫差少年氣盛,慾火中燒,不顧一切了。他緊緊地抱住了眉妃,一頓狂吻,樣子更像是在美餐一席佳餚。眉妃好不容易透過氣來,說:「王子……求求你,別在這兒……我依了你行不行?別在這兒。求求你,千萬別說什麼讓大王把我賜給你,大王會動怒的。慢慢來……你要做太子。你要比終累強,現在終累是太子。你成了太子,日後就是君王。眉妃算什麼?還不是可以放在懷裡,也可以擲到地上的一塊玉?不,說玉太抬舉小婦人了,只是籠子裡的一隻鳥啊!」眉妃嗚嗚地哭了起來,?求求你了,別在這兒……」夫差哪裡聽得進去,他一直沒停止進攻,忽然間用了一股蠻勁,把眉妃扔在了地上,然後又撲了上去,兩人在一塊草坪上滾動——或者說是廝打。    
    孫武在兩難的境地,面對這不堪入目的情景,想退回去另尋蹊徑,無路可尋;徑直走過去,眼裡看見的事情犯了大忌,而這些宮闈內的風流韻事正是他不願意知道,也不應當知道的。那麼,等待?等到夫差完了事?看樣子夫差是難於行事也難於完事的,不知會糾纏多久。時間久了,將誤了大王闔閭的召見。    
    孫武只好扔出了一塊石子。    
    野鴛鴦驚了。    
    眉妃驚叫「哎呀,有人!」    
    夫差大怒:「什麼人?」    
    眉妃和夫差站了起來。    
    孫武和田狄這才走了過來,夫差攔了去路。    
    面面相覷。    
    這邊是尷尬的孫武和田狄,那邊是花容不整淒淒惶惶的眉妃和怒火中燒的夫差,夫差嘩地將磬郢之劍抽出了一半兒。    
    夫差:「山野村夫,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孫武拱手長揖:「請恕我羅浮山菜農孤陋寡聞。」    
    夫差:「報你的姓名!」    
    田狄:「我家主人孫武奉大王之召,趕回家去。」    
    夫差:「孫武?」    
    孫武:「正是。」    
    夫差:「適才你看見了什麼?」    
    孫武:「我們匆匆趕路,行到此處,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啊不,這不剛剛看見了小將軍,看見你們跑將過來,是不是後面有老虎在追趕哪?」    
    夫差哈哈大笑:「老虎?哈哈,正是。你是個不算笨的人。」    
    白馬尋了過來。    
    夫差將眉妃扶上馬背,自己又認蹬上了馬,策馬而去。    
    孫武已經從剛剛聽到的對話中,得知這位是王子,那位是王妃了。    
    孫武歎了口氣。    
    田狄說:「先生,您瞧我滿頭是汗哪,今日的運道真不濟,撞見鬼了!」


第一部第六章(1)

    浩浩蕩蕩的車馬被阻在羅浮山口,八面威風的吳王闔閭,也只好步行向孫武的田舍走來。王子嬪妃和隨從們在窄窄的田埂上排成一字長蛇,慢吞吞蠕動。    
    這使闔閭愈發覺得上當受騙,心中不快,臉拉得老長,陰沉得似乎要淌水。    
    伍子胥心裡有些緊張。    
    偏偏那孫武雖然到了家,雖然可以遙遙地望見吳王人眾迤邐而來,卻不肯屈尊出門接駕。一直等到闔閭走過梔子林,穿過菜園,接近竹籬了,一直等到宮廷侍從一聲接一聲地傳遞「大王駕到」,孫武才開了門,前來迎接。伍子胥看見孫武又是一臉不卑不亢的平和,心裡就愈發地打鼓,生怕大王闔閭怪罪孫武不恭,一切心機就全白費了。    
    孫武屈膝跪下,右手貼著地,左手按在右手上,稽首而拜:「臣孫武覲見大王。」    
    闔閭的腳步停也沒停,眼珠也沒向孫武轉一下,淡淡地說句「起來吧」,逕直走進田舍。    
    伍子胥的心一緊。    
    孫武向王子、王妃拱手作揖,以示尊敬。    
    夫差走過的時候,把臉擰到了一邊。    
    伍子胥忙上前扯扯孫武衣袖附耳道:「長卿,大王今日情緒不佳,千萬小心侍候了。都準備好了麼?有什麼新鮮的野味,快些獻上來。」    
    孫武說:「伍大夫放心。」    
    田舍裡,大王闔閭和王子王妃,坐在粗硬的單層竹蓆上。屋子潔淨也還是潔淨的,可是牆角竟然放著竹箕,還有開溝做□用的鍤和竹笠蓑衣,此刻,這些器物和坐著的王公貴族顯得是那麼不協調,是那麼格格不入。伍子胥暗暗地直叫「奈何」,孫武呵孫武,難道你只想弄些不同凡響,全沒有想到王者之尊嚴和尊貴麼?難道你不明白今日的覲見關係到你孫武的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麼?難道你孫武就不知道伍子胥為了舉薦你,把你看作曠世奇才的良苦用心麼?    
    闔閭面南而坐。    
    孫武老遠地席地坐在對面。    
    因為並不融洽,所以頗有點兒對峙之勢。    
    帛女來了,對大王闔閭行再拜之禮。再拜稽首,禮節是很周到的,可是所奉獻給大王的,竟然是些蓮子、黃瓜、鮮筍和西瓜而已。    
    這個帛女,又是那張不上笑容的木臉!    
    帛女說:「帛女叩見大王。田家貧賤,實在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食品奉獻給大王,只有時令鮮菜瓜果,請大王和王妃、王子品嚐。」    
    孫武立即插話道:「臣久聞海內盛傳大王雄心奮發,起居飲食不思奢華,力求節儉,今日得以叩見大王,才親眼所見。大王穿著粗布衣裳,親臨臣這簡陋的農舍,品嚐農家粗淡的菜蔬,當今世界是沒有第二個可以相比的。大王不求一時之奢服華筵,志在明日會盟諸侯之偉業,這實在是參天大樹繁茂之根由,萬仞高山偉岸之基奠。天下人誰能不心服口服?」    
    一席話說得闔閭臉上雲開霧散:「唔,孫先生說得不錯!」    
    夫差道:「父王,節儉當是節儉,可也不必食無肉。來人,把今日射獵的野味拿去烤了。」    
    侍者應聲而去。    
    顯然,夫差對孫武的怠慢心懷不滿。    
    大王闔閭反而不在意:    
    「孫先生,寡人聽說你和伍大夫相知很融洽的,伍大夫十分推崇你孫先生。」    
    這話什麼意思?    
    又是在含沙射影地警告伍子胥不可結黨營私麼?    
    伍子胥忙說:「長卿先生確確實實是——」    
    「聽孫先生說話!」闔閭制止。    
    孫武平和而從容:「臣聽世人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糟了,孫武繞到圈套裡了,伍子胥先自漲紅了臉。    
    孫武又道:「又聞,蛟龍的歸處是海,白鶴的故里是雲。孫武不才,和伍子胥大夫、伯大夫一齊聚集在您的周圍,乃是因為您胸襟若海,志氣如雲。」    
    闔閭頷首。他原本也沒準備深究孫武和伍子胥的關係,只是不失時機地敲打敲打而已。    
    伍子胥見孫武機智,言語之間大王面色好轉,心裡鬆下一口氣,便忙著「點題」:「大王親自駕臨田家,專程看望孫先生,可與周文王渭水之上尋見呂尚相比擬。」    
    孫武說:「大王,羅浮山景致果然是不錯吧?」    
    這一番君臣對話,簡直就是鬥法!可是孫武前面雖然言辭機智,很令大王聽著順耳,到了這兒,卻把伍子胥的話頭岔開,似乎是不認可大王是專程來訪的,不承此情。    
    野味烤得了,送了上來。    
    大嚼。    
    大王嘴角流香。    
    伍子胥還是惦著趕緊展示孫武的才能,便舉酒道:「大王,請進一些水酒,這是那位勇士要離釀造的。」    
    「要離?」    
    「是孫先生推薦的勇士要離,大王。」    
    「哈哈,」闔閭喝了一口酒,品咂一番;「不錯。很是醇厚。這要離如果留下造酒,也許更算得人盡其用。」    
    孫武飛快地看了大王一眼。    
    伍子胥整個兒給憋了回去。    
    或許,不是孫武舉薦了那個侏儒要離,闔閭早就召孫武覲見了。正是一個要離,使得闔閭也輕看和輕慢了孫武。    
    王子夫差嚼著野味,幾塊鹿肉落肚,渾身燥熱難當。再加上手中那青銅造的高體細腰翻口之觚,一觚盛酒三升,他一連吸乾了三觚,鹿肉鬧在下,水酒鬧在上,十六歲的王子不由臉紅耳熱,渾身上下好像有萬千螞蟻亂爬,坐也坐不穩了,不由地拿眼睛去□他父王的寵物眉妃。眉妃示意周圍,又看看孫武,暗示夫差,當心露了馬腳。夫差一身的牛勁無處可洩,便起身道:    
    「父王,如此喝些悶酒,一點意思也沒有。待兒臣為父王舞一番劍器助興。」    
    沒等闔閭一個好字兒出口,夫差已經抽出了青銅之劍。寶劍出匣,嘩然如蛟龍出水。少年夫差年輕氣盛,骨骼寬大而靈活,加上鹿肉和美酒壯了陽氣,出手便連拋幾個美妙詭奇的弧線,晃花了人眼。夫差今日舞劍分外賣力,一是有至尊至上的父王觀賞來日建功立業的後人手段;二是讓他至癡至迷的眉妃瞧瞧他男兒的力的舞蹈;三呢,亦是順便舞給那個不合時宜的孫武點兒顏色看看。孫武碰巧耳聞目睹了他和眉妃的幽會,在他心裡結了一個疙瘩,刀光劍影警告孫武不可多嘴,必須小心些。那柄青銅之劍,在夫差手中有了靈性,十分地蠻野,時而如雷電發著震怒,疾走於濃雲之上;時而如狂飆暴雨施著淫威,呼嘯在阡陌之間;時而如毒蛇吐信子一般,咄咄逼人;時而又如潮水撞擊在山崖之上,砰然間濺起九道白波,令人覺得殺氣騰騰,不寒而慄。漸漸地,幾乎不見了舞劍的人,只見劍器的寒光翻飛繚繞,繚繞著,卻是越來越逼近了孫武。    
    伍子胥不知夫差是何用意,陡然間大驚,站了起來,抵擋不測。    
    孫武按住了伍子胥的手,神態平和。    
    夫差突然收了劍。    
    立在孫武面前。    
    眾人一片喝彩之聲。    
    闔閭興高采烈,連叫:「王兒好劍法!」    
    眉妃滿臉桃花,像吃醉了酒,更像是她自己剛剛舞了一番劍器。    
    夫差愈發得意了,對孫武拱一拱手,道:「夫差胡亂舞了一回,還請孫先生多多指教。」    
    孫武:「王子劍術超群,勇武非常。」    
    夫差說:「早聞伍大夫推舉孫先生擅長武經兵器,今日又欣逢大王高興,夫差一人舞劍很難提起興致,請孫先生來一同對舞如何?」    
    眉妃先脫口而出:「妙極了!」    
    闔閭微笑,以示鼓勵。    
    伍子胥忙攔阻:「不可,不可。」    
    孫武不露聲色:「孫武鬥膽,怎敢和王子對舞?」    
    伍子胥幾乎被夫差的這一動作驚呆了:孫武假如不答應與夫差對舞兵器,恐怕會落得個膽小如鼠的壞名聲,很難再談上大王重用;倘若貿然與夫差對舞,傷了王子夫差,那就是冒犯了天顏,頃刻間大禍臨頭,反過來說,如果孫武被夫差傷了,背上恥辱,也就再也別提什麼舉薦了,什麼事兒也沒有了。


第一部第六章(2)

    孫武的心裡也明白,夫差在他剛剛出山就給他撂了一道難題,對於夫差的「邀請」,他答應了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勝了不是,敗了也不是。這黃毛未褪,乳臭未乾的孺子是如此驕橫,分明是給他一個下馬威,要在他的心上試劍。這一剎那,他處在兩難的地位,忽然間把眼光扯遠了,看到了宮闈深似海,深不可測,仕途是十分地艱難。他的兵法十三篇已經寫畢,僅僅闡釋了治國治軍之策,可是如若他日在大王左右,這生存之策,還需要一番好功夫。    
    夫差越見孫武推辭,越要把孫武擠到牆角:「孫先生看不起我王子夫差?」    
    「孫武不敢。」    
    夫差:「那麼,就是孫先生要掃父王的興致?」    
    「王子何出此言?」    
    「噢,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便是孫先生膽怯了!」    
    噗哧,二妃笑了。    
    孫武本來就白的臉,變得青白,他幾乎被激怒了,可是壓抑著,聲調依舊平緩:    
    「孫武與王子素昧平生,僅僅在此田舍之下才得以一睹王子英姿,十分地佩服。」    
    這話是暗示夫差,他孫武絕不會亂講那些亂倫之事的。    
    夫差:「請先生說下去。」    
    孫武:「王子可曾聽說過這樣一句俗話:士可殺,不可辱?」    
    「嗯,怎麼樣?」    
    闔閭說:「算了算了。」    
    伍子胥說:「孫先生,王子和你開個玩笑,不必當真。」    
    孫武激動得站了起來,誰也攔不住的。他說:「大王,承蒙王子盛情邀我試劍。可是,孫武今日初次拜謁大王,如若與王子對舞,劍器無珠,傷了孫武,傷一菜農而已;傷了王子,孫武吃罪不起。如若大王一定要觀我的劍術,孫武不懼獻醜,當然可以為大王單獨舞一番劍器。我想,大王而今恐怕不愁得一擅舞劍器的匹夫吧?」    
    夫差聽這話,眼睛全立了起來。    
    氣氛緊張。    
    孫武冷笑:「一勇之匹夫,吳國可有萬人,專諸是也,要離是也,逃亡楚地的慶忌亦是也。一言之激,拔劍殺之,視頭顱如陶簋,視生命如白馬,視死如歸,此匹夫之勇也。重武少文,勇武而且懂得執行將軍的謀略,吳國可有百人,兩軍陣前,一呼百諾,百夫之長是也,他們率眾廝殺,懂得遵命設伏,進攻,奔襲,撤退,稍知一二,已比匹夫之勇強一百倍;文韜武略,文可服眾,武能威敵,出而為將,入而為相者,吳國不過十人,鳳毛麟角啊!伍大夫,伯大夫是也。如此文武之才,十萬匹夫亦不可換其一人。不知孫武之言,是否有理?」    
    闔閭稱「善」。    
    夫差也聽得消了怒氣。    
    伍子胥說:「大王所求的正是大智大慧之勇,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孫先生,快把你的治國治軍的韜略說與大王!」    
    眉妃蹙著美麗的眉宇說:「大王,臣妾的頭疼得很吶。」    
    闔閭安撫:「愛妃稍安,且請聽孫先生說話。」    
    孫武看了一眼夫差,變得和悅些:「大王,臣以為,為王而有勇,一國之幸;為將之有謀,一軍之幸。孫武若只擅長劍術,不過敵得一人,孫武著述之兵法,萬夫莫敵。大王賢德賢明,孫武願將《孫子兵法》十三篇獻給大王。」    
    闔閭:「拿來我看。」    
    帛女早捧著十三篇兵法,那一卷卷沉甸甸的竹簡侍於門外,孫武接了,雙手捧獻給吳王。    
    吳王接了過來,尚未展開,眉妃說:「大王,孫先生不與王子比劍了麼?」    
    皿妃也十分聰慧,她一是早對夫差與眉妃的事心存芥蒂,一是覺得孫武之言浩浩蕩蕩,震撼心扉,便主動為孫武解圍:    
    「大王要是有興致,臣妾可以吹簫供大王下酒。」    
    闔閭把手放在竹簡之上,說:「好好,就請愛妃一個吹簫,一個彈琴,琴簫問答。」    
    眉妃:「大王,臣妾今日實在是頭疼得支持不住了。」    
    闔閭展開了竹簡。    
    夫差叫了一聲「父王」,示意眉妃說:「既然……別耽誤了,天色已晚,父王還是回宮吧。」    
    闔閭:「也罷。孫先生,寡人帶回去秉燭拜讀。」    
    說著,大王已立起身來。    
    「大王啟駕回宮」的喊聲從屋裡傳到屋外,盤旋在迷迷蒼蒼的暮靄之中。    
    孫武眼看著大王和王妃們、隨從們,從來時的田埂上又排成了一列。    
    孫武呆呆地站著。


第一部第七章(1)

    次日,伍子胥死說活說把孫武和夫人帛女接到了姑蘇城。說是大王闔閭不出三日定會約見,並且委以重任。孫武問他憑什麼做此斷言?子胥說,憑十三篇《孫子兵法》。孫武問子胥哪裡來的這般自信?伍子胥說,剖開子胥的胸膛,你才可知道我的心是熱的,是誠信可靠的嗎?又問:子胥當然至誠至信,大王倘若不信又當如何?伍子胥叭叭地拍著頭說:爾沒見我這一頭少年白髮嗎,伍子胥是開弩沒有回頭箭。乾脆說一句俗話吧,不見棺槨柳車,不落淚!    
    孫武依了伍子胥,一路風塵到姑蘇。    
    盼望著。    
    等待著。    
    絲毫沒有動靜。    
    「壞」在了伍子胥身上。吳王闔閭狡詐多疑。伍子胥舉薦孫武時讚不絕口,又設計賺得闔閭走了一趟羅浮山。可這位伍子胥越急切,闔閭越是生疑慮,他稱王為時不久,總覺立足未穩,十分警覺周圍的貴族是不是在網羅自己的勢力。再加上孫武所推薦的要離,殺妻剁手固然要得,畢竟是個枯乾的孩子般的市井細民,闔閭為此懷疑孫武眼力,及至見到孫武,雖聽孫武滔滔雄辯,頭頭是道,卻發現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掂量一番十三篇《孫子兵法》,闔閭也覺得那兵法洋洋大觀,卻覺得畢竟是簡上談兵,他這會兒更需要實打實訓練士卒和整飭兵馬的人材。闔閭曾試探著徵求伍子胥意見:寡人準備先賜給孫武千夫之長,如何?伍子胥說,不可。千夫之長國中有百人,孫武堪為大王臂膀,怎能做兵頭將尾?伍子胥沒敢把這番議論告訴孫武,怕孫武終因懷才不遇客走他鄉。因此,不論怎麼忙於國事,在監督修固姑蘇城郭之餘,在指揮數萬工匠開鑿天下第一大運河胥溪之餘,得空便來看看孫武。    
    孫武只有在焦灼和不平之中蟄伏,等待。    
    秋天來了。幾場冷颼颼的秋雨掠過,城中梧桐葉子已經脆弱枯黃。葉子不情願地滿地飄零。太湖上更是蘆花蕭瑟,猶如突然間白了頭。一陣雁聲淒厲地劃過長天,又一陣雁聲傳來。雁陣開始了艱苦卓絕的跋涉,為了抵達溫暖的南方,自黃河以北飛來,自長城以外飛來,在姑蘇也不停腳,一路忍受著雪中啄草冰上宿的苦難,一直向理想之域飛去。孫武的理想之域何在?望著雁陣驚寒,梧桐悲風,他的心裡一片悵然。暮春來到吳國,經歷了漫長的夏季,如今的日子更顯得悠長難耐,一日長於一年!才是一轉眼的工夫,這日早起已經是滿眼的白霜了。    
    有人踏霜而來。    
    夫概將軍。    
    這位長著一雙亮得逼人的鷹眼的貴族,身材瘦高,行動機敏,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是吳王闔閭的胞弟。闔閭到底還是更相信兒子夫差與胞弟夫概,《孫子兵法》先拿去讓他們讀了,準備再議論孫武派什麼用場合適。夫概連續幾夜研讀,並且將十三篇一字不遺地抄了下來。夫概讀後大驚,連叫奇人,奇才!《兵法》交給夫差,夫差本來就對孫武存有戒心,更因為眉妃弄得他神魂顛倒,尚未一看。而夫概可以說是睹物思人,一夜無眠之後,這日踏著晨霜,便只帶了一個貼身隨從,急切地來拜訪孫武。    
    他驚歎著此兵法的孫長卿,竟然如此年輕。    
    他笑瞇瞇地看著孫武:「夫概不明白,長卿先生如此年輕,從何得來十三篇兵法?」    
    孫武:「天下皆在談兵。夫概將軍你是知道的,周武王裂土封疆的時候,公侯得到土地方圓不過百里,伯爵七十里,子爵男爵五十里。那時候吳王稱為吳伯,是伯爵。享用七十里土地。而今僅僅新建的吳都從閭門到婁門就有九里七十二步,平門到蛇門,十里七十五步。吳國疆土之大可包容多少都城?吳國何以由小變大,難道不是和戰勝攻取的結果有關係嗎?再說,近二百年,大小戰爭總有五百次吧?楚國吞併的諸侯國二十多,齊桓公一代四十三年,並國就有三十五個。諸侯亡國奔走的,不計其數!世間誰人不知兵戎是何事呢?烽火連年,鐵血廝殺,孫武縱觀上下古今之戰策戰法,日而思之,夜而夢之,嘔心瀝血,略有一點心得,夫概將軍多多指教。」    
    夫概笑瞇瞇地說:「長卿真可稱作胸中有甲兵百萬。不瞞你說,夫概讀孫子兵法,韋編都翻斷了,由衷地歎服。長卿先生,你我都是肝膽豪爽之人,夫概看你在此賦閒,有意請你——」    
    「什麼?」    
    夫概笑瞇瞇地拉了孫武的手,上下撫摸,弄得孫武癢酥酥的很不自在。夫概說:「請長卿屈尊到夫概舍下暫住,也好就便請教,不知意下如何?」    
    「不可。」    
    「夫概可以保證你出門有車,食有魚,長卿可以潛心著述兵法,何樂而不為?」    
    「謝謝將軍美意,孫武須靜等大王召見。」    
    「那好,」夫概豪爽地說,「夫概當竭力舉薦!」    
    「再次謝謝夫概將軍。」    
    夫概又拉住孫武的手,這回是上下輕輕地拍打:「長卿,來日顯貴於眾卿,不敢忘了夫概呵,呵?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日後我會常來請教的,夫概就此告辭——天賜吳國孫武,吳國興旺指日可待了!」    
    這位隨和、笑瞇瞇的將軍,是孫武到姑蘇以來碰到的第一位知音。    
    伯雖然沒有登門來拜會,卻也差人送些酒肉、茶葉來,以示親密。    
    還有一位「知音」,是美人。    
    皿妃。    
    這日,天黑以後,皿妃把自己捂得嚴嚴地,由一侍女帶著,悄悄來到孫武的住處。她把「包裝」一打開,孫武大吃一驚。    
    「孫武不知王妃駕到——」    
    「我是來請教孫先生的,千萬不要拘禮。」    
    「王妃你,請教我?」    
    孫武疑惑地望著這大王闔閭的寵愛,那明眸皓齒,使他小小的房間陡然間變得明亮和輝煌起來。皿妃的臉略顯得蒼白些,不如眉妃那樣神采飛揚,光輝閃射。可正是這蒼白得有些病懨懨的姿容,才更加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怎麼?莫非王妃對兵法有興致,或者異想天開要率兵兩軍陣前去作戰不成?」    
    「比兩軍陣前的情勢更難以捉摸,萬不得已,才來就教于先生。前些日在羅浮山田舍,聽先生一番雄辯,我就知道,只有先生能救我。」    
    說著,皿妃眼裡湧滿了水汪汪的東西,竟然要雙膝跪下哀求。孫武忙張開兩手:「王妃請起,王妃請起,不知孫武能幫你什麼忙呢?」    
    皿妃讓侍女退下。    
    「先生,小女子出身微賤,兵荒馬亂之中從齊國落難到姑蘇。」    
    「齊國人?這麼說,孫武有幸和王妃同是故鄉人呢。」    
    「孫先生就更該救我了。小女子一朝被選入大王身邊,不敢求大福大貴,只求得君王憐惜。沒想到,眉妃長袖善舞,討得君王和王子恩寵相加,這些,小女子都忍下去了。羅浮山射獵歸來,王子竟無來由就對小女子發怒,再後來,大王竟然把我拋棄在長門宮裡,難得一見大王。那日,大王許是動了惻隱之心,來到長門,小女子敢不小心服侍?可是,眉妃那裡就故意地大動鐘磬絲竹,大王聽見靡靡之音,又捨我而去……小女子守著長門孤燈,聽夜雨敲打芭蕉,聽秋風拂掃梧桐,黯然垂淚。近來,心疼病時有發作,早早晚晚,不是被眉妃氣死,就是讓王子殺死,再不就被大王冷落拋棄在長門,孤苦伶仃地死掉。那日,王子要孫先生試劍,千鈞一髮,孫先生一席話就轉危為安了,請先生賜我一策,救救小女子吧。」    
    爭寵?    
    鬥妍?    
    皿妃的樣子的確令人憐惜。    
    竟然屈尊自稱為什麼「小女子」。    
    可是你的治國治軍之策,難道就只能用於後宮小女子們鬥法麼?


第一部第七章(2)

    孫武冷笑。    
    皿妃:「先生你笑什麼?」    
    孫武:「王妃,請恕孫武來自山野,實在是一點兒也不懂得後宮之戲,也無法把良策教你,幫不了你的忙。王妃夜裡到孫武這裡來,多有不便,請王妃自重,大駕回宮吧。」    
    有意迴避?    
    擺脫後宮之戰的干係?    
    避免糾纏?    
    孫武站起身來,做送客之態。    
    皿妃嚶嚶地哭起來,眼淚簌簌地,樣子十分動人。    
    孫武有些著急:「王妃你哭什麼?不要在這裡哭!王妃之淚可以動君王之心,在這裡哭有什麼用處?請王妃回宮吧。」    
    皿妃:「孫先生不肯救我?」    
    孫武:「孫武無計可施。」    
    皿妃:「孫先生是怕被牽連嗎?」    
    孫武:「我與王妃素昧平生,有什麼牽連不牽連的呢?王妃回到深宮長門去,孫武浪跡於紅塵之中,從今以後都毫無瓜葛。」    
    皿妃:「孫先生鐵石心腸!」    
    孫武:「是。心腸如鐵。」    
    皿妃:「你——眼睜睜地看著弱女子在長門一死嗎?」    
    孫武哈哈笑起來:「王妃何出此言?王妃反反覆覆說一個『死』字,並非不憐惜生命,王妃你是示之死以求生!」    
    皿妃一愣。    
    眼淚打住了,水汪汪的眼睛打著閃。    
    深深地施了一禮:    
    「謝謝孫先生教我以計謀。」    
    「孫武教了你什麼?什麼也沒說。」    
    「小女子就此拜辭。」    
    「請。」    
    皿妃重新把自己包裝好了,立即起身而去,走得很輕快,頃刻間融入了夜色之中。    
    總算把這位王妃打發掉了!    
    孫武苦笑了幾聲。    
    孫武呆呆地坐著。深秋的風從開著的房門溜進來,吹滅了燭光,屋子裡頃刻之間黑了下來。只有一條窄瘦的月光,門裡門外地躺著。黑暗像是突然間漫上來的水,月光似水中一條僵死的蛇。孫武沒有叫田狄重新點起燈來。點了燈做什麼?他的心像這無邊無沿的秋天的夜一樣茫然,沒著沒落。他突然感到無所事事和無所適從,琴書也懶得動了。往日雄心勃勃地在竹簡之上嘔塗心血的激情,忽然之間消失了。他為自己設計和設想過磅礡宏大的人生,如今看來是這樣的渺茫。他從齊國狂奔到吳國以求施展才智,他奉獻《孫子兵法》十三篇渴望強國治軍,不料卻被「掛」在了半空。他萬萬沒有料想到,兵法謀略竟然只能被用於後宮粉黛們的爭風奪寵。他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也不肯痛痛快快地為皿妃出謀劃策。他想,自己尚未為吳王所用,如果不慎,掉進後宮的爭鬥漩渦裡去,那將是十分麻煩和可怕的事情。他用些模稜兩可的話,急於把皿妃打發掉,皿妃竟然虔誠的致謝而去。他為自己的謀略僅僅用以這些雞毛蒜皮的婦人鬥法,感到十分的可歎又可悲。    
    門關上了。    
    秋風戛然而止。    
    是帛女。    
    帛女不打擾他,連燈也沒來點燃。    
    就因為他的心,他的情,他的愛,全部鋪展在竹簡之上了,本來木然的帛女,近來甚至在感情上完全冷淡和冷漠了。他想,他應該給帛女些溫存。他想,他也許應該和世人一樣,應該回到羅浮山去稼穡,去灌園,去到酒坊裡讓糧食發酵。或者,就像勇士要離那樣,剁了手,殺了妻,痛痛快快地去流血,去死,去做一介匹夫,心裡也許會好受些。    
    不。    
    他險些吼起來。    
    他坐了很久,後來和衣在書房裡伏案睡了。    
    帛女悄悄給他蓋了一件衣裳,弄醒了他。    
    「哦,我——睡著了嗎?」    
    「睡著了。」    
    「你應該叫醒我到房裡去睡的,你不知道秋天的夜裡有多涼嗎?」    
    「所以我給先生加了衣裳啊。」    
    「夫人!」    
    他抱住了夫人。    
    帛女乖乖地躺在他懷裡,像一隻綿羊,說:「長卿,帛女知道你心裡苦不堪言,也許,我們應當回到羅浮山去。不管有什麼事,長卿,你也不要發火,一切順其自然吧,一切都是天意。」    
    天意?    
    天意就是叫他想發火也無處可發洩!    
    也許正是天意,皿妃從孫武那裡討到的謀略得到了實踐。這日,大王闔閭情緒好,召她和眉妃一同飲宴。說是飲宴,一如既往很簡樸的,除了水酒,小菜,只有刀法切得很細,蒸得味道鮮美的魚。席間,眉妃喜笑顏開,皿妃蹙眉不語。闔閭一觴接一觴飲酒,有兩個愛妃在陪侍,胃口大開。眉妃善解人意,闔閭就將一整條魚賜給了她。皿妃便在一旁連叫兩聲「大王」,闔閭順手給了她自己吃剩下的半條魚。這本是小事一樁,可是一是積鬱太久,二是沒事兒找事兒,皿妃小題大作,眼淚刷地一下子為這魚的分配不公流了下來,拂袖離席,跑回長門宮,撕了一條白綢帶子便要懸樑自盡。「自盡」前一邊哭訴,一邊在竹簡上寫了兩句話:「生不得侍奉君前兮,死為膾魚;死為膾魚兮,暖君之腹……」皿妃把絕命和絕筆的事情弄得轟轟烈烈,早有宮女去稟報大王。闔閭趕緊吐出了口中的魚和飯,趕到了長門宮。皿妃聽見大王駕到的聲音才把白綢往脖子上套。    
    闔閭推開門,大驚。    
    闔閭親自把白綢帶上吊著的皿妃抱將下來,一邊摩挲著皿妃胸口,一邊禁不住淚下,連叫「愛妃,愛妃,這是何苦!」    
    皿妃口裡游動著的一口氣兒,半晌才均勻了。這便是孫武說的「示之死以求生」,幸虧闔閭身手敏捷,否則就不是「示之死」,而是真死掉了。皿妃這才得以傾訴胸臆,並把寫在竹簡上的絕筆詩呈給大王看,如孫武所言「王妃之淚可以動君王之心」,果然闔閭十分感動,也埋怨皿妃「因為膾魚而輕生,實在要不得」。一片憐愛之心,闔閭命人把庖廚剩下的稱作膾魚的切好的魚肉全部扔到護城河去,以示警戒,說明自己看重愛妃的一番心跡。不料,那膾魚竟有活了的,生得很像是比目魚。區別是比目魚只生一隻眼睛,成雙成對游動,才算雙目,比目。這種魚是兩隻眼睛,而且都生在一邊。姑蘇城中的人傳開了這件事,便給這種魚起了個名字,叫做「膾殘魚」,也有叫「王余魚」的。    
    皿妃重新獲得了闔閭的恩寵。    
    皿妃和眉妃各分得恩寵的一半兒。    
    無人知曉這件事情和孫武有干係。    
    皿妃悄悄派人送來了狐皮裘和膾殘魚,表示感謝。    
    孫武一邊望著帛女烹炙的膾殘魚,一邊敲打著盛魚的陶器:    
    「這便是孫武的兵法戰策賺來的嗎?孫武的謀略和韜晦只能換幾尾膾殘魚麼?」    
    他覺得那魚在喉嚨口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皿妃的酬謝當然不止是裘和膾殘魚,她決計把妹妹漪羅送給孫武做妾室,又恐孫武會拒絕,便把這番美意說與大王和夫概,闔閭拍手稱快:    
    「妙。愛妃有眼力,孫武年輕英武,所著兵法十三篇,伍大夫都稱奇,日後寡人會用他的。可是,這件美事什麼人去對孫武說呢?」    
    「王兄,夫概願去成人之美。」    
    「好,就說是寡人所賜。」    
    十六歲的漪羅,命運就這樣敲定了。    
    夫概笑瞇瞇地來成人之美。    
    夫概說:「長卿,看你這書齋之中,頗有些冷清啊。」    
    孫武:「習慣了。」    
    夫概拉住孫武的手,饒有深意地摸弄:「夫概總覺得這裡少個人哪。」    
    孫武:「哪裡?一個不少。」    
    「少一位美人兒。」夫概笑瞇了眼睛。    
    孫武正色道:「不不。孫武一向淡泊慣了,皓齒娥眉的女子,難道不是砍伐人性情的斧子嗎?肥濃甘脆的美味,難道不是腐爛人臟腑的毒藥嗎?」    
    「如此說,夫概就贈長卿一把斧子,一把美貌絕倫,妙齡二八的斧子,請長卿笑納,夫概倒要看看長卿能否抵擋得住哇!哈哈。」    
    「就請夫概將軍自己留著抵擋吧,孫武心領了。」    
    夫概:「這怎麼行?長卿,實說了罷,夫概和伍大夫屢次進薦大王,請大王拜孫武為將。大王已經松活了,只是近日繁忙無暇顧及。大王心裡甚覺得有負於孫先生,夫概與王兄商議一番,才想起這件美事。美人名喚漪羅,年方二八。實在也是大王所賜。君王之命,這是推托不得的。」    
    「大王所賜?」    
    「不僅賜長卿美人漪羅,還有綢緞和黃金呢。」    
    「啊!」    
    「你道這漪羅是何人?」    
    「噢?」    
    「王兄寵幸的皿妃的妹妹!」    
    皿妃!    
    孫武險些大怒。    
    忍著。    
    拒絕是不可以的。    
    十六歲的少女,身後是三層「護駕」,大王的弟弟夫概撮合,大王親自賜與,又是王妃的奉獻。王妃的同胞妹妹!匆促之間,孫武竟然成了大王的親戚!可是,未領兵馬,先得美人,實在讓孫武接受不了。他忽然意識到是被後宮的絲帶纏繞起來,拴住了,究竟是福,還是禍?不知道。他的榮辱,也許得隨著皿妃浮沉了,世人還會看重他的兵法麼?還有,皿妃嫁妹到底是什麼意思?    
    堵住他的嘴?    
    用他之謀?


第一部第八章(1)

    殘月還彎彎地鉤在西邊天上,漪羅嬌小柔軟的身姿,已經在裡裡外外地忙了。    
    孫武每日起來,都看見漪羅妝扮得停停當當,這樣忙碌。他不知道漪羅是何時起身的,甚至懷疑漪羅根本就沒有睡。深秋的早晨總是霜華滿地,庭院裡,瓦當上,一片的慘白。咄咄逼人的寒風,刀子一般割得人的臉生疼。他無言地看著十六歲的漪羅,紅唇嘬起來,向纖纖素手上哈著熱氣,然後是打掃庭院,然後是在雙耳鏤空柄的青銅豆裡,擺好醃菜,然後又用陶制的鬲去煮粥。漪羅彎了腰吹火,煙火呼呼啦啦地撲著她。在濃煙的圍困之中,她那樣子顯得十分地柔弱,像一隻溫順的羔羊。    
    燙了手麼?    
    漪羅跳起來,蹙著眉,一隻手捧著另一隻,甩動,又去捏耳垂,又把櫻唇鼓起來,吹著修長手指的痛處。    
    美麗的眼睛卻看著孫武。    
    乞求愛憐?    
    傾吐幽怨?    
    抑或是讓他去幫個小忙?    
    孫武把臉擰到了另一邊,抽出劍來。    
    看也不看。    
    不管漪羅的眼睛裡是否湧起了水汪汪的東西。    
    孫武兀自舞自己的劍器,而漪羅,一邊煮著粥飯,一邊騰出空兒來,去侍候大夫人帛女梳妝去了。    
    一個「女僕」!    
    把漪羅迎娶過來的那個晚上,孫武仔細地一看這姣好的女子,吃驚不小。不僅是由於漪羅的美貌,而且是因為漪羅生得太像皿妃了!紅燭下,漪羅那流動著兩朵紅燭的眼睛,彎彎的;蛾眉,長長的;雙唇,紅紅的,不勝嬌羞。漪羅和皿妃的眉眼簡直無二致。不同的是,皿妃的眼睛裡是那種什麼都經歷過了的,成熟的靈慧,漪羅的眼睛要更純淨,總是流動著怯生生和不停地在詢問著什麼的目光。皿妃的臉上有一種病懨懨的美,漪羅呢,更多的是明麗,明麗中又藏著一層淡淡的哀傷。    
    不由人不怦然心動。    
    孫武在內心結著疙瘩,總覺得這女子是皿妃的網羅,特別是對於這小女子背後竟然有一層又一層的保駕,傷及他的自尊,感到不舒服,便努力抵抗。抵抗的方式很蠢,只是拗著自己不去看那張美麗得令人眩目的臉。不看歸不看,那張臉竟然在他的餘光裡跳躍閃動,誘惑著他,讓他拿起簡牘,定不下心。直到夜深人靜了,他才說:    
    「天色已晚,歇息吧。」    
    不料,漪羅竟然啪嗒啪嗒地落下了眼淚。    
    「哭什麼?」    
    「是的,漪羅不該哭。」    
    「不該哭你哭什麼?」    
    「妾的心裡——很——害怕。」    
    孫武終於找到了施展他大丈夫氣概的由頭,找到了發火的由頭,他煩躁,他懷才不遇,他等著大王召見等到了深秋,他憋悶得太久了,他想借題發揮。而且,他一見漪羅的眼淚就想起皿妃的眼淚,心裡就更是不痛快。    
    「怕什麼?你怕從何來?你還會有什麼可怕的?」    
    「妾不怕了。這就不怕了。妾給你脫靴子。」    
    「走開!」    
    孫武的心裡痛快了許多。    
    下馬威。    
    漪羅完全被震撼了,驚呆了,連「不怕了」也不敢再說,只敢止了淚索索發抖。孫武在一旁坐著,裝作讀書簡,不時偷看一眼漪羅。這女子竟是那樣的可憐,蜷縮在牆角,漸漸地睡著了,眼角掛著晶亮的淚珠。    
    你為什麼要對一個弱女子發威?    
    你的威風應該施展於兩軍陣前的。    
    你何苦對一個弱女子發火?    
    你只能對一個柔弱的女子發火?    
    孫武長歎了一聲。    
    孫武走近漪羅,端詳著睡夢裡還在抽抽噎噎的女子,心裡泛起了柔情。他用手掌輕輕地拭去了漪羅眼角和腮邊的淚花。    
    漪羅醒了。    
    驚恐的眼睛睜得很大,一動也不敢動。    
    「先生,還——生氣麼?」    
    孫武搖搖頭。    
    「完全是——漪羅的不是。」    
    「不。是我心裡煩躁!和你無涉。」    
    「漪羅不該惹先生生氣的,先生原諒賤妾了嗎?」    
    「天色不早了,睡覺吧。」    
    漪羅忽然迅速而敏捷地撲了上來,抱住了孫武寬闊的胸和肩。女人美麗而柔軟的身姿一貼上來,孫武立即覺得週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和湧流。    
    「先生你擅長劍術,熟諳兵法,胸中有韜略,先生你好好兒保護漪羅,你答應嗎?」    
    「唔。」    
    「這就好了。」    
    「什麼好了?」    
    「漪羅這就不必害怕被選進宮去了,姐姐說宮闈深如海,說不定哪天就永遠見不到她了,很可怕的;漪羅再也不會惹先生生氣了,姐姐囑咐過的。」    
    「不許你再提起她!」    
    怎麼?怒火又燒起來了!    
    怎麼,你喜怒無常了麼?    
    漪羅從孫武的肩上和胸前一下子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孫武。    
    「啊,睡吧。我——有些……」孫武連連搖頭,讓漪羅躺下,給漪羅蓋好被子。這會兒,二十歲的孫武對待十六歲的漪羅,很像是充滿了慈愛的老父親,「你是個——小小的羔羊!」    
    羔羊?    
    小小的?    
    孫武離開漪羅,到庭院站了一會兒,庭院裡一片月光,幾點落葉。他覺得蕭瑟而寒冷,正好可以降降心火。    
    從此,漪羅就讓自己變成了「女僕」了。    
    帛女是如何看待漪羅呢?    
    一個又美麗又聰慧的少女,就這樣突如其來地闖入了帛女那平靜如古井之水的生活,她的心裡暗自發酸。關於這件大事,孫武只對她講過迎娶的日子,她答曰,「也是天意。既然天賜你妾室,只好順其自然。」她十分注意地觀察著漪羅,有時是悄無聲響地出現在漪羅背後,嚇得漪羅一驚。還好,漪羅勤謹,恭順,不敢有非分之想。從漪羅來了之後,帛女就不幹什麼粗活了,甚至有時故意把該田狄去幹的事,比方打掃庭院之類,也吩咐了漪羅去幹。到了晚上,她注意吩咐漪羅「趕緊回房去睡覺」,漪羅便乖乖地回自己房中去了。陪伴著和等待著侍候男人歇息,是她早已習慣的事。    
    相安無事。    
    帛女知道,如果家裡再生些事端,孫武會更煩躁的。    
    上午,孫武盡量使自己靜下來,點閱《司馬兵法》。    
    漪羅悄然而來,用石墨在硯瓦上研墨。    
    一聲不響。    
    可是她獨一無二的願望就是和孫武能說說話。


第一部第八章(2)

    手在細細無聲地研著墨,眼睛溜溜地看著孫武。    
    輕輕地咳嗽一聲,示意存在。    
    孫武抬了抬眼睛。    
    「先生,從前用竹枝點漆寫字,十分地不方便吧?」漪羅完全是沒話找話說。    
    孫武上了圈套,其實他樂於上這個圈套,以解鬱悶:「你竟然知道這個?」    
    「略知一二。」    
    「你還知道什麼?」    
    「妾還知道這硯瓦又可叫做瓦硯。先生為什麼不問詩呢?妾還知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昔我來思,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你讀過很多的書?」    
    「妾的家裡竹簡如海如山,從小就生在竹簡堆裡,耳濡目染。」    
    「記得,你也是——齊國人。」    
    「不。漪羅生在姑蘇,長在姑蘇。漪羅的一口吳儂軟語不是很好麼?」    
    「怎麼回事?」    
    「祖父是齊國太史公。因為在史書上記載了齊國右丞相崔杼殺死齊莊公的事情,祖父被崔杼殺死了,後來,祖父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照直寫史書,祖父兄弟一共四個,三個都因此丟了性命。父親是避難逃到吳國,父母都謝世了,就剩了漪羅和——她。」    
    名門之媛,孤苦伶仃。    
    孫武不由地也對漪羅心疼起來,也肅然起敬。    
    孫武說:「噢,那是齊景公元年發生的事情,轉瞬三十五度春秋了。那時候你我還沒出生呢。」    
    漪羅說:「要是生下來就認識先生可就好了。」    
    孫武笑:「瘋話,傻話。」    
    漪羅也笑。    
    手中一直沒有停止研墨,不這樣做,又有什麼由頭在孫武身邊多呆一會兒呢?說著,笑著,竟然把墨弄到了臉上。    
    孫武笑得更厲害了:「哈……你看你……」    
    漪羅:「怎麼了?先生你……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孫武從未見過女子描畫黛眉,畫得又粗又大,畫到臉腮上的,哈……」    
    「噢。」    
    漪羅趕忙要跑。    
    孫武攔住:「漪羅,為何不叫孫武替你擦拭?」    
    「妾不敢叫先生……」    
    帛女早已立在門口:「區區小事,怎敢勞駕先生?快去洗一洗吧。」    
    漪羅匆忙逃竄。    
    帛女來研墨。    
    孫武起身走了。    
    帛女呆呆愣愣地站著,這個看起來十分木然的女人,一直在默默地服侍著、依順著丈夫。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丈夫並不完全屬於自己獨有了,眼裡在這無人之時濕漉漉地一閃。    
    孫武重新回到書房的時候,漪羅的手正在琴上滑來滑去。    
    「怎麼,漪羅,你也通音律?」    
    「還是略知一二。」    
    「彈來我聽。」    
    「妾不敢。」    
    「這有何不敢?」    
    「夫人有言,無事不可打擾先生。」    
    「孫武叫你彈來。」    
    「妾就——不藏拙了。」    
    說著,漪羅飛快地坐到了琴桌後面,忽然又起身去洗手,焚了香,安靜下來。    
    孫武:「這是何故?」    
    「洗手焚香,對琴如對師長,彈奏的時候五心俱靜,神無雜念,耳無別聽,眼無別視,古訓不是這樣說的嗎?」    
    「就請彈奏吧,孫武洗耳恭聽。」    
    修長的手指在琴上開始撫弄了。漪羅十分地專注,好像十根手指生著眼睛,生著耳朵,好像那十根手指有靈性。哦,琴音清越,如初秋的潭水,水中的石子都歷歷可見。間或那手指一滑,有魚兒倏然來去。忽而急厲,急而不亂,是水注崖下,明珠迸散的意思。結尾該是心志的描繪吧,潭水靜如沉璧,山影倒映潭中,乃是度曲的琴師敘述深沉而又邃遠的心懷。孫武聽得十分入神,驚歎漪羅竟有如此技藝,如此靈性!可是聽著聽著,《秋水引》還沒有彈完,竟然接到了《梅花操》上去了。    
    孫武奇怪地看著漪羅。    
    漪羅抿著唇,微笑。    
    孫武:「好了,錯了。」    
    「倘若不錯,先生會關注漪羅存在麼?」    
    「好你個伶俐的漪羅!為何偏偏把秋水接到梅花上去了呢?」    
    「漪羅以為,秋水自然清澄,倘若沒有一枝梅花照影,還有什麼意趣呢?」    
    「說得好。」    
    漪羅竟然附到孫武的耳邊說:「漪羅完全是為了討好你才這樣彈的!」    
    孫武哈哈大笑。    
    漸漸地止了笑,深情地凝眸望著漪羅。    
    漪羅也凝眸看著孫武。    
    如此美貌,如此聰慧,如此天真,又是如此地可人!    
    漪羅小聲地問:「先生,妾可以稱呼你長卿麼?」    
    「你不是已經這般稱呼了嗎?」    
    「長——卿——」    
    隨著柔媚的一聲,孫武不覺已經擁得漪羅在懷了。這是十分銷魂的一剎那,讓孫武忘記了世上的煩擾,忘記了期待大王召見的焦灼和不被任用的不平。一切鬱悶煙消雲散。連窗外秋天的太陽,也變得溫存和美麗了。    
    這便是世人所說的「溫柔鄉」麼?    
    半晌,孫武說:「明天,我要遠行了。」    
    漪羅抬起頭來:「長卿你到何處去?」    
    「楚國。」    
    「何時歸來?」    
    「事畢便歸。」    
    「漪羅與你同行。」    
    「不行。」    
    「漪羅一路侍奉你。」    
    「不行。」    
    孫武在這一剎那作出的決定,是枯松推不動,九牛挽不回的。    
    第二日早晨,孫武打點好行裝,辭別了帛女,準備帶著田狄上路了。    
    就是不見了漪羅。    
    孫武只好對漪羅不辭而別,不料,一走出門,就見漪羅正在門口等著。    
    一身的男裝,僮僕的打扮,還牽著兩匹馬。    
    「漪羅等候多時了。」    
    漪羅一拱手。    
    孫武生氣地推開漪羅:「不要胡鬧!」    
    說畢,奪過馬韁,飛身上馬,狂奔而去。    
    漪羅眼裡濕漉漉的。    
    帛女去拉了漪羅的手:「先生總有先生的道理,回到房中去吧。」


第一部第九章(1)

    孫武和家僕田狄一路狂奔,向楚國而來。十年時光裡,楚國幾乎年年經歷戰火。吳國和楚國從未罷兵,吳王闔閭——原來叫做公子光,大規模征戰楚國居巢,曾經把楚太子建的母親劫掠到了姑蘇。小戰更是說幹就幹。不久前,兩國邊城少女採桑葉,爭搶起來。為了幾葉桑葉,先是兩邊少女的爹娘兄弟互相廝殺,接著是兩個邊城兵戎相見,楚人滅了吳國的小城。到後來,吳王率領大軍壓境,一直攻破居巢和鍾離兩座城池才算心理平衡。楚人蠻野,成年男子行路沒有不帶劍刃的,如若捉到吳國來的可疑之人,砍手剁腳,甚至殺頭,都說不定。因此,孫武和田狄隱蔽行蹤,曉行夜宿,一路十分地辛苦。    
    在楚國衛地,田狄想方設法找到了混跡在慶忌軍中的要離。要離本來人就乾枯,失了右臂,半個人如不倒翁,歪歪斜斜來到館驛秘密謁見孫武。    
    孫武以酒肉款待要離。    
    要離覺得像負債之人見到了債主,羞愧難當。    
    孫武心裡明白,他當然不是逼債的,說是逼命的還有些沾邊兒。    
    孫武的神態十分地平和,老友相逢,觥籌相交,很是親切,矢口不提刺殺慶忌之事。要離憋不住,說自己雖然已為慶忌接納,卻無法近得慶忌身邊。慶忌身邊武士簇擁,睡覺都睜一隻眼,枕著寶劍。依從先生教我之計,我已勸得那匹夫挑選精勇兵丁,十日後舟師東行北上,就要去攻打吳國。說著,感歎有負於孫先生的知遇之恩和吳國君王的重任之托,剁手殺妻所追求的目的至今還未曾達到,越發地羞慚,聲淚俱下,啪啪地摑起了自己的耳光。    
    孫武忙拉住要離的手:    
    「要離兄不必如此自殘。要離兄的誠信忠勇,孫武沒齒難忘,銘刻在心。聽兄所言,慶忌十日後不是要興師伐吳嗎,就是說時機已經到了。這時機不是隨時都有的,來如電光石火,稍縱即逝,兄可要抓住才是。」    
    要離說:「請先生教我。」    
    孫武說:「可將慶忌水葬。到時候,你即可明白。」    
    要離走了。    
    孫武哈哈大笑。    
    田狄問:「先生所笑何為?」    
    孫武笑說:「我一笑慶忌一介匹夫,不懂得會合諸侯來征伐吳國,單槍匹馬來送死;二笑慶忌終於不會預料同舟相濟之人,便是將他葬身魚腹之士,萬丈之堤,毀於螻蟻;這三麼……好了,不說了,備馬,上路。」    
    慶忌正「依從」孫武之計而行。    
    浩浩蕩蕩的戰船順長江準備東去北上,西風獵獵地漫捲著大纛。慶忌立在船頭如塔,這漢子精力和體力驚人地充沛,目光如閃電般敏銳。人說他可跳躍到半空伸手捉住燕子,可以兩手一合掐死熊羆,都是實有其事,可是勇則有餘,謀卻不足。他對要離的輕信和輕視便是他致命的錯誤。那要離晃晃悠悠帶著獨臂來哭訴投奔他,一下子就喚起了他征伐吳國,報父親王僚被殺之仇的血性,就收留了要離,種下了禍根。雖然他也注意觀察過要離的所作所為,雖然他一直沒讓要離近得身來,但是到了這會兒,慶忌不僅讓要離上了他的船,而且讓要離圍繞左右帶路,就大錯特錯了。他以為,一是何處棄舟登岸,從何處發起進攻,只有要離可以做嚮導;二是諒要離這個風一吹就亂搖亂擺如蘆葦一樣的小東西,不敢對他下手,即便下了手,他慶忌吹一口氣便可將他吹落江中的。他太自信了。    
    江風如箭。    
    船行如梭。    
    船上的要離,獨臂拿不穩長戟,只得在腋窩下夾著。秋風貼著江面呼嘯,要離立也立不穩,總覺得要被風拋起來投入江中,身體在向上飄,就只好把位置調低,單膝跪在船頭。他的心臟這會兒正在膨脹,變得很大很大,心跳怦怦如擂鼓。肝膽在緊張地抽搐,他的嘴裡滿是苦味。他作為嚮導,此刻正是江船舟師第一人。他跪在慶忌前面,脊背對著慶忌。他的脊樑上似乎生出了眼睛,關注著慶忌的一舉一動。他知道,他和慶忌的膂力相比,猶如泰山之比蓬草,如若動作,只可一舉成功。他心裡覺得又自豪又驕傲,公子慶忌的生死,吳國社稷的安危,此時全都繫在他的脖子上。感謝超人的先知孫武,使他這一殘缺不全的窮巷酒肆的無名鼠輩,成為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日後,太史公也不得不在史書上恭恭敬敬地寫上「要離」二字了。可是,現在便是孫武孫先生所說的電光石火一般的時機麼?孫先生說「可將慶忌水葬」,就是這片水域麼?不,還不行。船是順風船,如果他立即轉身面向慶忌,可就是逆著風了,他知道,他的體力不濟。    
    等待著。    
    在等待中受折磨。    
    要離夾著長戟的腋窩裡,出著汗,粘粘漬漬的,很不舒服。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冷戰。    
    他保持著那種江船第一兵的姿態,目光只注視著前方吳國的方向,他夾著的青銅之戟也一直指向吳國。他的無比忠誠的姿態,徹底解除了慶忌的防線。    
    忽然,風兒怎麼轉向了?    
    風在這頃刻間,鬼使神差地打了個旋,由西風改為東風,呼呼啦啦吹開了慶忌的戰袍。    
    船就要打橫。    
    時機!    
    「電光石火」一般的時機!    
    不容多想,要離的右腿猛一蹬,如青蛙一樣跳了起來,轉過了軀體,那長戟畫了半個圓,緊接著藉著江上的風勢,連人帶戟全部衝向了慶忌,那樣子,似乎是要離自己也要插到慶忌的胸膛裡去。    
    長戟從慶忌的心口插入,從後脊樑穿出來,速度是那樣快,穿破慶忌胸和背的戟尖連血都沒有。    
    慶忌「啊呀」叫了一聲,手把住了戟的長柄。    
    要離還在力圖攪動那青銅之戟,可是他絲毫動不得戟了,人懸了起來,把著戟柄,在戟的另一頭,被蹺了起來,高高地挑著。    
    要離撒了手,要跳水逃走。    
    慶忌身上插著戟,趕上一步,將要離的頭髮捉住,提了起來,像提著一隻小雞。眾兵士這才醒悟過來,跑過來,連聲叫「公子!」    
    慶忌從容地坐在船頭,把要離向水下按,要離整個兒沉了下去,又浮了上來,一共三次,喝了一肚子的水,只有翻白眼的工夫,沒有說話的份兒了。直到慶忌把淌著水的他又放在了膝蓋上,他才喘過了氣。    
    要離說:「慶忌小兒,如今知道世上有可為之事亦有不可為之事了嗎?知道世上有一個柔弱不過和勇武不過的叫做要離的人了嗎?」    
    「慶忌到死才聽說,豈非相知太晚?」    
    「不晚,你好生看看爺爺。」    
    「哈哈,」慶忌哈哈大笑,「哈哈,天下果然出了這樣的勇士,把戟插在了慶忌的身上了嗎?」    
    慶忌看著要離。    
    要離看著慶忌。    
    慶忌抓著要離的頭,仔仔細細地看要離那張孩子臉。因為嗆水和激動,那張臉變得青紫,卻盡量作出不可一世的樣子。要離也仔仔細細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慶忌那張大臉,那臉上似乎有無限傷悲和遺恨,卻又含著幾分讚佩,頃刻間失血,由赤紅而變得蒼白了。    
    士兵們全都伸出了戟:「殺死這個小人!」「剁成肉醬!」「公子你撒手吧。」    
    慶忌搖了搖頭:「不。要離的勇敢實在令我敬佩。滾開,你們都滾開!放他走!豈能在一天之內殺死兩個勇士?滾——」    
    慶忌把要離從膝頭上推了下去。    
    慶忌猛然間把長戟從胸中拔了出來。    
    一腔鮮血忽地爬上了桅桿,濺在帆篷上,又慢慢地洇開。    
    血的帆,在秋風裡嗚嗚咽咽地哭泣。    
    船靠了岸。    
    圍在慶忌屍體周圍,掩面而泣的兵士們,沒人理會要離。    
    要離上了岸。    
    呆呆地坐在岸上。    
    直到慶忌的舟師全部返回,那血色帆檣也消失在江上泛起的浪濤和泡沫之間……    
    已經是傍晚了。    
    要離回過頭來。    
    楚國邊地,長江之濱,滿眼的蘆花,染著如血的晚霞,此起彼伏,竟然似數以千萬計的鶴,流著血,撲動著翅膀。    
    他的事情做完了。他的心裡一片迷茫,空落落的。他想他應當死掉的,慶忌完全可以在最後的時刻捏死他,可他活著;妻子本可以繼續在酒坊裡勞作,應該活著的,可是妻卻死掉了。慶忌本來應該是繼承王僚王位的,是吳國故君兒子,卻被他殺了;闔閭本來是殺了舊君王之後登王位的新君,他卻為他效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自己:你到底幹了什麼事情?不仁,不義,也不智,只有一身的蠻勇!你難道還要回到大王闔閭那裡去討封賞嗎?大王會賞賜給你這家滅身殘而且其貌不揚的要離什麼爵位?既然你家也滅了,妻也殺了,身也殘了,還要爵位何用?人來到世上,難道就是命裡注定要做幾件什麼事情,做完了,就完了嗎?    
    他流了淚。    
    哭得像個娃娃。    
    他默默地從岸上走入水中,向波浪滔滔的江心走去。    
    忽然,他站住了。    
    孫武!    
    孫先生!    
    對面岸上,孫武穿著一身麻布衣服,坐著,在吹著陶塤!孫武的面前擺著祭品,點著香,木製的凳,放著蒸熟的肉,陶土製的豆籩裡盛著果脯。還有竹製的,盛滿了新的黍米,這叫做嘗,是讓死者先嘗一嘗新熟的黍谷的意思。    
    「孫先生是活祭要離嗎?」    
    要離拚命地喊。    
    江濤聲和陶塤聲在一起混響。陶塤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飄忽忽,像是鬼魂在哭訴著什麼。    
    「孫先生是早知道結果的呀!」    
    陶塤的聲音依舊,江濤的聲音依舊。    
    「孫先生早已知道結果了!要離捨了妻子的性命尊奉王上,這乃是不仁;為了新君殺死故君的兒子,不義;為了逞一時之勇,不智。孫先生,這都是你叫我做的呀!」    
    陶塤還在哭泣。    
    要離一直向江心走去。


第一部第九章(2)

    迎面一排小小的浪花,就把斷臂的要離打倒了,淹沒了,江面上泛起了一些泡沫。    
    孫武向江中拜了三拜,默默地,什麼也沒說……    
    吳王闔閭十分地開心。    
    立即設宴「恭賀」慶忌之死,大王了卻一塊心病,從此睡覺會安穩了許多。一時朝臣雲集,嬪妃起舞,樂工鐘鼓絲竹大顯身手。雖然吳王嚴格要求按慣例,戒奢求儉,僅備些簡單的菜蔬瓜果,可是水酒還是醉人的,氣氛十分地熱烈,宮中好像在過節。    
    闔閭喝得微醉,還是不停地舉觴。    
    伍子胥乘機提起,座中沒有大功之人孫武。    
    沒有孫武怎麼行?    
    伍子胥於是就又用「要離刺慶忌」的小小的勝利,來論證一番孫子兵法中的《用間》之計的無尚高明,渲染孫武所推舉之人是如何地出類拔萃,勇不可當,以一當百。夫概隨聲附和,夫差也無異議。特別是皿妃,見縫插針,說「大王胸襟如海,廣招天下賢士,自然也不會冷落了孫武。」    
    自然。    
    闔閭心中思忖,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用孫武,皿妃不樂;用了孫武,眉妃不快,一個孫武,攪在其中。自然,他會抉擇的,任用孫武的時機已經到了。    
    闔閭說,「寡人夜讀《孫子兵法》十三篇,縱橫捭閹,果然絕妙文章,只是,僅憑要離刺慶忌一件事情,不能證明孫武便可統率千軍萬馬。寡人想試試孫武身手,可即刻召他進宮。」    
    夫概說:「臣聞孫武已經不知去向。」    
    皿妃:「該不是等著大王召見等急了吧,噢,要是遠去異國,可苦了臣妾的妹妹了。」    
    伍子胥說:「大王不可失掉一個賢才的,何不禮賢下士,去看個究竟?」    
    闔閭說:「寡人依了你們,休要再嗦。」    
    闔閭立起來,頭有些發暈,看樣子是酒喝得多了些,走出宮中,一陣風吹來,有些趔趄,這是酒勁在鬧了。    
    「哈哈,寡人飄飄欲仙了啊!」    
    伍子胥幾乎是攜持著大王前往孫武府邸,不管什麼「仙」不「仙」的。    
    當然,這是一個好的機會。    
    孫武尚未歸家。    
    帛女和漪羅前來見禮。    
    闔閭晃晃悠悠地說,「傳寡人的話,讓孫武立即回來,回來即刻進宮晉見寡人。」    
    說著,便走。    
    到門口時,闔閭掃了一眼漪羅:「噢,皿妃你——你怎麼會在此間?」    
    漪羅:「小女子是皿妃的妹妹漪羅。」    
    伍子胥道:「大王你不記得了麼?」    
    闔閭:「噢,什麼記得不記得的?寡人是有些不勝酒力了啊!回宮!」    
    剛剛走到門外。    
    馬蹄聲碎。    
    孫武趕回來了。    
    於是,一次巧合成了一個歷史性的畫面:闔閭不僅親自到田舍和府邸看望孫武,而且還在楚楚秋風之中,遙遙地望著,等著孫武歸來,天下人後來紛紛傳為美談。    
    君臣重新回到房子裡。    
    風塵僕僕的孫武神態平和,靜靜地等待他盼望已久的時刻。    
    吳王闔閭:「要離刺了慶忌,孫先生是第一功。寡人要重重地賞賜你。」    
    「大王,孫武不求賞賜,但求能以孫子兵法為大王分憂,安國治軍,會盟諸侯。」    
    「請孫先生賜教,《孫子兵法》十三篇精髓在何處?」    
    孫武一論及他的兵法,便是上了發條,觸動了那根敏感的神經。恨不能將他情之獨鍾的《孫子兵法》立即全部論述一番,舀滔宏論,不可遏止。闔閭卻讓酒鬧的心神想集中也集中不起來,身為君王,他自然知道孫武的宏論要緊,可是,他喝得太多了,眼前朦朦朧朧,恍恍惚惚,只用眼睛來□那來上茶的漪羅。這難道不是皿妃麼?為何不是皿妃呢?皿妃恐怕也得輸給她三分。如此地美艷,難道不應該是寡人才有福分消受嗎?如何糊里糊塗地落入這人之口?    
    孫武卻在十分認真地論述:「孫子之前,雖有呂尚、曹劌、司馬子魚談兵,皆不完備;雖有管子論戰,司馬兵法,均算不上宏構。臣之兵法,既把握戰爭之全局在手,又緊緊地追蹤戰事的千變萬化。可以說,前於《孫子》者,孫子無一遺漏;後於《孫子》者,不能遺漏《孫子》。這樣說,是否誇大其辭呢?不是。拿君王問臣十三篇之精髓來說吧,精髓當在『慎戰』與『全勝』四個字。揮師用兵,是國家的大事,是死生和存亡之道,須慎之又慎,這是其一。戰爭的上策是謀略,其次是外交,再其次是用兵,最下策是攻城。戰必全勝可以戰,然而,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善之善者……」    
    孫武的話戛然而止。    
    當然,他論及他嘔心瀝血所著的兵法,可以一直說上三天三夜,一句話也不重複。他關於「全勝」的戰策戰法還根本沒說到呢。    
    可是,闔閭的眼皮在打架。    
    孫武幾乎忍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別人——即使是王者之尊,對他的兵法的不恭和輕視。他把案几上的竹簡弄得嘩啦啦響。    
    幸好,闔閭一下子就覺出了對方停住的嘴巴,似乎是醒了,睜開了眼睛。    
    「啊——孫先生,你的兵法可以試一試嗎?」    
    「屢試不爽!」    
    伍子胥:「大王,臣明日即可調集兵馬,請孫先生試於吳王台下。」    
    闔閭看著漪羅:「叫她們試。」    
    還是醉眼朦朧。    
    伍子胥:「大王,你是否酒喝得太多了?請大王回宮吧。」說著,向孫武擠了擠眼睛。    
    不料,醉酒的大王依舊是大王,他聽伍子胥的話不順耳。    
    「一派胡言!寡人什麼時候喝酒了?」    
    伍子胥忙躬身而拜:「大王恕罪。可是,請大王講給臣聽,一個小女子漪羅如何演試孫子兵法?」    
    「寡人是說讓後宮婦人們演試兵法,怎麼,孫子兵法試不得婦孺兒童嗎?」    
    孫武似乎是在賭氣,答道:「試得!」    
    闔閭:「婦孺兒童也可以訓練得威武雄壯?」    
    漪羅在給孫武使眼色,伍子胥去拉孫武的袖子,孫武甩開了伍子胥的手:「當然。」    
    闔閭笑起來:「哈哈,伍子胥呀伍子胥,你看孫先生都道試得,你還去扯孫先生的袖子。你扯袖子的動作,寡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你還敢說寡人吃醉了酒嗎?」    
    「臣不敢。」    
    「回宮。明日將後宮粉黛列陣,演試給寡人看。回宮。」    
    大王回宮醒酒去了。    
    孫武氣急敗壞。    
    他對著窗子站了很久,一言不發。那張白白的臉,變得發青。    
    他看得清楚,大王闔閭吃醉了酒。可是一國之君即便是醉話,也是一言九鼎的。他心裡又不願意承認是闔閭吃醉了酒,闔閭命他以婦人們演試兵法,難道不是闔閭對他一貫的輕視麼?孫子兵法用於後宮美女,在大王看來也許僅僅是一場遊戲。這就不僅使孫武覺得是受挫,而且是受辱了。遊戲?遊戲!日後,兩軍陣前,兵刃相加,頃刻間身體和頭顱分成兩處,也是遊戲嗎?是,是「死亡遊戲」,「最後的遊戲」,玩鬧不得的。    
    漪羅和帛女都怯生生地立在一邊,不敢出大氣兒。    
    半晌?漪羅說:    
    「先生,不必動怒的。」    
    「走開。」    
    「先生,妾知道,山裡的泉水清,可以飲,可以釀酒,可以洗髮。山外的溪流可就污濁了,不妨去灌園,去洗衣裳。這就是隨遇而安。」    
    「你敢叫孫武隨波逐流?」    
    「先生息怒。妾的意思是——大王叫先生訓練後宮婦人,不過是一場遊戲。」    
    「遊戲?哈哈!遊戲!」    
    「既是遊戲,何必認真?」    
    「孫子兵法豈是婦孺的遊戲?」    
    「既然不是遊戲,先生何必生氣?」    
    孫武被繞進去了,這聰明靈慧的漪羅!    
    哭不得,笑不得。    
    漪羅那柔和的樣子,那天真而明亮的眸子,都說明她在竭盡全力為孫武消愁解憂,並且是出謀劃策。    
    「先生應許大王演兵法於後宮,可是氣話?」    
    「……」    
    「先生的兵法戰策,先生的治軍之求,是不是對婦人就毫無辦法?」    
    「胡說!」    
    「既然如此,先生何氣之有?妾還有什麼說的呢?」    
    帛女也來勸慰:「長卿,帛女從不干預你的事。不過這明日訓練宮女,恐怕比演試千軍萬馬要更困難些。那些宮女,哪個不是叫大王嬌寵慣了?長卿靜下心來,好自為之。」    
    「你們——都去吧。」    
    帛女與漪羅退下,伍子胥風風火火地捲土重來,怒沖沖地說:    
    「好你個孫武!伍子胥對你實在是愛莫能助!你縱然有天大的本領,怎敢和君王鬥氣?君王縱然是說些醉話,誰又敢欺君罔上不當真?攔你也攔不住,給你遞眼色你也不理,你年輕氣盛!你逞一時之勇!你不計後果!孫武哇孫武,看你如何了結這一番公案?來來來,進宮與我面見大王,面陳因由,請大王免了這一場遊戲!」    
    「誰說是遊戲?」    
    「不是遊戲,又是什麼?」    
    「吳宮教戰,我孫武可是當真的。」    
    「什麼?」    
    「當真。」    
    「這就愈發地糟糕了!」    
    「天下人可以恥笑大王拿孫子兵法當兒戲,天下人不可以恥笑孫武無能!」    
    孫武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平靜下來,平和而堅決。    
    伍子胥瞠目結舌。    
    孫武說:「伍大夫,孫武自齊國遠路來到吳國,不是來做遊戲的。那要離,剁了手,殺了妻,葬身於波濤,也不該成為大王賜我做一場什麼『遊戲』的因由。」    
    當然,如果說是「遊戲」,也是一場危險的「遊戲」,用身家性命做賭注的「遊戲」。    
    孫武為什麼一定要做這場「遊戲」呢?    
    是和吳王闔閭較量?    
    是一定要證實自己和自己的兵法?    
    伍子胥說:「長卿你一定要做這紅粉佳人的領袖,後宮婦人的亭長?」    
    孫武笑起來:「伍大夫,何必譏笑孫武?」    
    「伍子胥並不情願是這樣的啊!」    
    「伍大夫等著看孫武將後宮婦人變成堂堂之陣吧!」    
    無可挽回。    
    伍子胥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看來,即使是智慧超凡的人,碰到切身利害,也會變得愚不可及!孫長卿也不能例外啊!那後宮美女,你對她們硬不得,軟不得,怒不得,笑不得,打不得,又碰不得。一個個全是大王心之尖瓣,眼中明珠……可是大王既已下令,長卿既已決斷,伍子胥只好贈你一句話,適可而止。伍子胥將請大王命我做監軍,與你共度難關,但願蒼天神祐吧!」    
    「謝謝伍大夫。」    
    那大王闔閭,回到宮中,一覺醒來,竭力回憶剛剛經過之事,想起似乎到過孫子府邸,說過什麼話,頒布過什麼命令,卻都想不起來了,便又召伍子胥來問話:    
    「伍愛卿,寡人吃醉了酒——」    
    「大王什麼時候喝過酒?大王不是說沒有吃酒麼?」    
    「噢?寡人還說過什麼?」    
    「大王命孫武明日在吳王台下教戰於後宮嬪妃,演試兵法戰陣。」    
    闔閭一愣。    
    「啊呀,使不得,使不得!這個玩笑如何開得?這酒可實在是誤事,就請伍大夫日後多多提醒寡人。」    
    「大王,當務之急是孫武明日之演練,可以取消了,請大王收回成命。」    
    「那孫武怎麼說?」    
    「大王之命,孫武當真要一試身手的。」    
    皿妃在一旁悄悄對大王說:「大王,那就讓他試一試好了。」    
    眉妃:「大王,臣妾可以穿一穿甲冑了麼?臣妾要立刻試一試甲冑。臣妾穿上甲冑,一定是威風堂堂的,請大王恩准。」    
    闔閭哈哈大笑:    
    「寡人豈有不依愛妃之理?來人,賜兩位愛妃每人犀甲一副。哦,愛妃,這犀甲可是上等犀牛的皮革製成的,人云『犀壽三百』,可以穿三百年呢!」    
    眉妃:「謝謝大王賞賜。」    
    皿妃:「大王賞賜三百歲之犀甲,臣妾就侍奉大王三百年!」    
    伍子胥說:「大王,請收回成命!」    
    侍衛遵命奉上犀甲。    
    闔閭立即哈哈笑著站起來:「哈哈,寡人親自給二位愛妃披掛整齊。伍大夫,你下去吧。」    
    伍子胥:「大王!」    
    闔閭:「寡人豈可出爾反爾?」


第一部第十章(1)

    天色剛剛透白,男男女女就向姑蘇城胥門擁去,奔向外城城郭內的吳王台。吳王宮裡的五百佳麗,要在這裡操練,這個「神話」一夜傳遍了都城。誰肯失掉這個千載難逢一飽眼福的好機會?人們在這個暮秋的早上,嘴裡吐著哈氣,腳下踏爛了白霜,這雙眼睛和那雙眼睛,千千百百雙眼睛全點燃了好奇的光芒,匯聚到吳王台下。兵衛們來得更早,用長戟築成籬笆,把看熱鬧的人潮趕得老遠。於是,就有人爬到兵衛長戟夠不到的樹上和屋頂上去,內城和外城的城牆頂上也碼著密密麻麻的人,人越攢越多。把守胥門的兵士,已經接到不許百姓出胥門的命令,開始粗暴地推搡和喝斥擁來的人眾了。    
    孫武來得很早。    
    他在兵士們拓開的空空蕩蕩的演練場上等著,看見四面八方全是蠕動著的人,心裡忽然一陣悲哀。這是做什麼?人們是來觀百戲麼?那麼,你是那玩雜耍的人?舉鼎賣藝的人?抑或是吞短劍、吞烈火的江湖客?    
    帛女和漪羅在城牆上,早早地站了個好位置。她們的神經從昨夜就開始緊張了,漪羅一直在打抖。她們倆個靠著,互相支撐,以免在發生不測的時候倒下去。    
    五百紅粉佳人的隊伍,流水一般擁出了胥門!世界似乎陡然間亮了許多。人眾不由地喧嘩,讚歎和驚訝,萬頭攢動。五百美女的裙裾,攪動起一陣令人迷醉的香風。個個是明眸皓齒,腰肢婀娜。上衣一律是兕甲,柔弱的柳肩上都扛著沉重的長戟。那兕甲和兵鐵純粹是用來陪襯她們的美貌和嬌柔的。走在最前邊的是眉妃和皿妃。二妃的兩張粉面是美中之美,眸子裡都藏著說不盡的嫵媚和風情。雲裳霧鬢,髮髻兒梳得很高,烏雲般的鬢髮間閃爍著耀眼的金飾。身上,貴值千金的犀甲很厚,似乎也很重,把迷人的胸和腰留給人去想像。    
    美人們捲過來的時候,孫武下意識地迴避了。    
    為什麼要迴避?    
    他盡量不去看那兩隊美女,把頭轉向了一邊。    
    吳王闔閭與朝臣、侍衛登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一聲接一聲的「大王駕到」,像颶風一般吹來,無論看熱鬧的還是參與表演的佳麗,頃刻間全部跪倒,闔閭就立即顯得高大起來。他登上高台,這當時稱做姑胥之台的都城制高點,綿延五里之遠。放眼望去,是煙波浩渺的太湖,回首是胥門外的九曲路,可以俯瞰姑蘇城中市井街衢。現在,幾乎全城的人眾都跪伏在這裡了。他向下一望,一片兵甲之間閃動著的,都是他寵愛和熟悉的粉面美目,不由地心裡蕩起了柔和的漣漪。他在台上之台坐下,除王后之外,周圍皆為男性。王弟夫概與王兒夫差坐於左右。    
    大夫們在下面一層檯子上立著,伯對於在吳王台操演宮女,十分地不理解,也為大王這個決定感到不寒而慄。他抽機會對孫武咬耳朵說:「長卿,這個遊戲真是可怕,給先生出了個難題。先生好自為之吧。」    
    伍子胥已經討得監軍之任:「長卿,儘管放心大膽地施展你的才情,本監軍伍子胥在這兒保駕。」    
    這時候,只有鼓勵。氣可鼓,不可洩,伍子胥明白。    
    吳王身邊的夫概,一直保持著不文不火的微笑。他久經沙場,深知殺人的利刃不是後宮婦人的玩物。他不知道闔閭到底打算如何安頓孫武,試探著問:「請問王兄,難道你真個要孫武做後宮粉黛的男統領嗎?」    
    「哪裡,孫子兵法果然可以試於婦人,寡人當拜孫武為將。」    
    夫差一直伸直了脖子看脂粉隊中的眉妃,那是他的心愛。    
    「父王,婦人們披掛起來,還真像回事兒呢。」    
    闔閭說:「哈哈,想不到這美人披掛起來,剛柔集於一身,嫵媚嬌艷之中,平添了幾分勃勃的英氣。看寡人的兩位美妃!噢,兩位女將軍哪!兩軍陣前,只消臨風一笑,上將軍也得落下馬來。哈哈,喚孫武來說話。」    
    闔閭到底是要試兵法,還是要看美人?是認真,還是玩鬧?或是兼而有之?他自己大概也說不清。他到底要孫武做什麼?真格地發號施令?假戲真做?還是僅僅要孫武陪他的嬪妃們玩耍?誰也無法猜度。一番酒後的醉話,釀出這一場令天下諸侯吃驚的演練,最後的結果,誰說得清呢?反正,大王這日心情極佳,高興全掛在臉的外頭,如若掃了他的興,孫武的命運可就難以預料了。    
    孫武作一長揖,今日他是「將軍」,立而不跪:「孫武拜見大王。」    
    「孫武,今日寡人要看你的手段。寡人將五百宮中婦人全部交與你了,倘能夠指揮若定,寡人就拜你為將。」    
    「大王,軍中無戲言。」    
    夫差插話:「父王一言既出,鑄銅為鼎,你不要嗦了。」    
    闔閭:「你還有什麼話說?」    
    孫武:「還請大王暫借寶劍一用,以做鎮軍之寶。」    
    闔閭賜借磬郢之劍給孫武去用,很痛快:「開始吧。」    
    孫武抱著磬郢之劍下來。    
    伍子胥對他悄悄地咬牙切齒:「長卿莫非要一意孤行?你是想廢了本監軍麼?你聽伍子胥一句——」    
    孫武理也不理伍子胥,逕直走上指揮台。    
    紛亂的婦人們和觀眾全靜了下來。    
    這便是今日的「主角」?    
    獵獵的五色旗幟之下,懸著一面巨大的鼙鼓和青銅的鑼。孫武在鼙鼓前面站定,卻不急著下達命令,先瞇上眼環視了一番四周。他的臉色青白,神態十分地平靜,與其說威風凜凜,不如說是溫文爾雅,瀟灑飄逸。都城姑蘇的人眾,第一次見到這位今日的「將軍」,倒覺得只有這等溫雅的人,指揮後宮美女才匹配,不至於因虯髯環目,面目猙獰,嚇壞了美人兒。人們期待著一場精彩的百戲盡快開場。伍子胥卻因拿不準孫武,心頭在打鼓;帛女和漪羅,知道這孫武看似平靜,突然間不定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心情緊張,兩個女人的手緊緊地拉著,出了汗。眉妃,早已急不可待要登場表演,她情願把今日的操練看成是耀武揚威的樂舞。皿妃則替孫武默默祈禱,為了妹妹漪羅,她今日打定主意遵從孫武之命行事,決不居傲任性的。台上之台的大王、王后、王弟和王兒,已經開始舉爵飲酒了,反正也不是真正的廝殺,不會死人,甚至連檢閱也不算,且從容地觀看演練。    
    孫武看著他生平第一次得以發號施令的隊伍,心頭迅速掠過了一絲悵惘。聞所未聞的佳人之旅,婦人們一個個懶洋洋地瞧著他!他對這些嬌滴滴的婦人有些拿不準。這些婦人編製成軍隊,超出了姜尚、管子和司馬禳苴的用兵經驗,也超出了《孫子兵法》論辯的範圍,真是個前無古人!他看著這支紅粉隊伍,寧願不承認是紅粉隊伍,可是這又畢竟是一支散漫的、軟弱的、嬌寵得不像樣子的隊伍,他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以自己的鎮定影響婦人們,讓隊伍也能夠不浮不躁,聽命行事。    
    「朱雀、玄武兩隊聽著!」    
    靜悄悄,婦人們歪著頭。    
    「知道你們的左手和右手嗎?」    
    「知——道——」    
    他嚇了一跳。這聲音竟如此的尖利!刺激人的耳鼓和神經。    
    「知道你們的前胸和後背嗎?」    
    「知——道——」    
    尖利還是尖利,不過他習慣些了。他忽然覺得像是哄孩子,自己很可笑的。    
    「拿起戟來!向前,看前心的方向;向後,看後背的方向;向左,轉向左手這邊;向右,轉向右手這邊。。聽鼓聲整肅前進,聽鑼鳴,席地而坐。開始!擂鼓——前進!」    
    婦人們款款地搖擺著腰肢,扛著戟的,抱著戟的,拖著戟的,動了起來。有人弄錯了方向,和後面的婦人撞個滿懷,撞出一片笑聲和叫鬧聲。也有掉了鞋子的,摔倒在地的,群雀鼓噪,亂成了一鍋粥。    
    闔閭禁不住拍手笑起來。    
    王弟王兒王后也笑,大夫們也笑。    
    如牆的觀眾也笑。    
    嗔笑。苦笑。傻笑。大笑。淺笑。開心地笑。惋惜地笑。笑。笑。笑……    
    孫武的心裡卻在流淚,他高聲喊叫:「肅靜!肅靜!聽鼓聲前進,聽鑼鳴坐下,擂鼓!——鳴鑼!」    
    一聲金屬的鳴響,亂糟糟的隊伍這回卻聽懂了。婦人們全都癱坐在地上,叫苦不迭。眉妃一邊嬌滴滴地叫人捶腰,一邊拿眼睛撩著吳王台上的闔閭和夫差。皿妃則喝斥著身邊的人:這是操練,兵刃又不是趕鴨子的竹竿,聽從命令,不准亂跑。    
    孫武又按前面的方式,演試了一回。    
    還是亂糟糟如一團理不出頭緒的亂麻。    
    孫武長歎了一聲。    
    「聽著,聽——著!」    
    勉強肅靜了一些。    
    「兵法說,將令不明,治將之罪;令行不動,治卒長之罪。孫武不是哄你們玩兒的!我這裡三令五申,如令不行禁不止,我就要治隊長之罪。我在這裡只再重複一回:向前看前心的方向,向後看後背的方向,聽鼓聲前進,聽鑼鳴坐下。擂鼓前進!」    
    一些後宮佳人,已經覺得累了,倦了,玩耍夠了,該收場了;一些則勉強應付著將令,慢吞吞,拖著戟如殘兵敗將;認認真真老老實實聽鼓聲前進的,十之一二而已。那眉妃早已退出隊列,在一旁看著好玩兒。皿妃則氣急敗壞地推著身邊懶洋洋的婦人:「沒聽見命令嗎?走!前進哪你!還有你……」    
    鼓聲疾如雨。    
    場面已經不如開始那樣新鮮,活潑,有趣了,大王闔閭也不再開心地笑了。夫概感覺到已經看到這場訓練的最終結果了,對闔閭說:    
    「王兄,我看可以收兵了!」


第一部第十章(2)

    孫武聽到了或者感覺到了夫概的話,感覺到吳王闔閭已經厭倦。他知道如此下去,這場操練的結果,便是一場令人恥笑的雜耍。    
    「別敲了!」    
    孫武憤怒地喝道。    
    鼓聲停了,鑼聲卻沒有鳴響。    
    出現了令隊伍無所適從的空白。    
    唯有這個空白,才能讓場上靜一些。    
    孫武的樣子很平靜:    
    「執法官,把朱雀、玄武兩隊隊長綁了,推上來。」    
    執法官愣著。    
    伍子胥也覺得需要煞一煞後宮婦人的威風,插話道:「執法官,你沒聽見孫先生之命嗎?你不要腦袋了嗎?」    
    執法官咬牙切齒地應一聲:「是!推上來!」    
    吳王闔閭忽地站了起來,又坐下了。他想,也不過是嚇唬嚇唬而已,不必失態。    
    城牆上的漪羅卻叫了一聲:「完了!」    
    當眉妃、皿妃被兵士鬆鬆地捆綁著,輕輕地推上來的時候,夫差血撞天靈,要衝將下去。闔閭揮手一攔,微微一笑,示意不必驚慌。眉妃抽空兒既是對闔閭,也是對夫差,嫵媚地笑了一下,似乎對捆綁不但並不在意,反而覺得很有趣。皿妃則做出一臉的嚴肅和悲壯給孫武看,還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以示鼓勵。她願意受點皮肉之苦,幫助妹妹的丈夫成功,同時也是她對孫武的報答。    
    孫武說:「斬首示眾。」    
    出人意料!    
    沒有人相信這是真的。    
    孫武獅子般地又大吼一聲:「斬首——示眾!」    
    是真的了!    
    第一個要癱倒的是城牆上的孫武之妾、皿妃之妹漪羅;第一個料到大事不妙的是帛女;第一個擔心無法收場的是伍子胥;第一個心肝被揪疼的是大王闔閭;第一個衝過來要和孫武兵刃相見的是夫差,而那五百後宮婦人和數千民眾全都做出了無聲驚歎,瞠目結舌!    
    一剎那間,空氣似乎凝固了。    
    秋風抖動著五色的大纛,發出撕裂布帛的撼人心魄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精神高度緊張,眉、皿二妃沒有暈過去。她們的第一個反應是一樣的,剎那的驚呆之後,拚命地掙脫著武士的捉拿,吼叫著:    
    「大王救命啊!大王——救命!」    
    淚如雨下。    
    世上沒有比即將掉腦袋的美麗的嬪妃的呼號,更令人動心的了。    
    孫武不動聲色,眼睛抬起來看著呼啦啦翻捲著的大纛。    
    闔閭站著高喊:「寡人的愛妃殺不得!夫概,夫差,叫他放人!」    
    武士們停止了動作。    
    伍子胥盡量給孫武留個台階:「兩位隊長,知道死罪了嗎?孫先生如若饒你們不死,敢不效死率隊操練嗎?」    
    兩位王妃連聲道:「小女子知罪!」「孫先生饒恕!」    
    孫武鐵青的臉上毫無表情,沒給伍子胥面子。    
    伯向孫武作了一個揖:「長卿請息怒,沒有這兩位王妃,大王是吃不下飯的。意思到了,請手下留情。」    
    夫概也施一禮:「孫先生還是遵從王兄之命為是。」    
    夫差衝過來,劍拔出了一半兒:「孫武,你怎敢殺父王的愛妃?膽子是不是大了點兒?」    
    孫武冷笑一聲,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為將之道,貴在有威,威行於眾,嚴行於吏,動三軍才能如動一人。今日孫武受命於君王,便來行令,令行禁止。」    
    闔閭已經匆匆忙忙走過來,邊走邊道:「孫愛卿,寡人已經知道你是最會用兵了。」    
    孫武抱劍向大王施禮:「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    
    頃刻間的僵持。    
    闔閭在半路停下來了。    
    孫武施禮之後,不肯抬起身來。    
    夫差的劍已出鞘:「少嗦,放人!」    
    孫武舉劍:「大王的磬郢之劍在此,孫武代行大王之命。」    
    伍子胥攔住夫差:「孫先生,將二位王妃各杖責二十大板如何?」    
    闔閭無限憐惜地看著兩位魂飛魄散的眉妃和皿妃。二位美妃已滾了一身的塵土,雲裳披散,淚流滿面,眼巴巴地等著他救命。他又抬眼看了看孫武,萬萬沒料到一番醉話,引出了如今的結果,也沒料到這位看似溫文爾雅、書卷氣很濃的白臉孫武,竟是個執著,倔強,膽比天大,鐵石心腸的漢子。叫他立即收回賜給孫武的執行軍令的權利,很難。出爾反爾,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料,談何王者的尊嚴?叫他依從孫武,殺了二妃,也很難,世間恐再也沒有如眉妃皿妃這般美艷、這般可人、這般懂得他的喜怒哀樂和溫涼寒熱的女人了。他曾經稱這兩位愛妃是——衣上的領子,袍上的帶子,白天的影子,夜裡的蓆子,上山的鞋子,過河的筏子,乘涼的扇子。    
    他必須艱難地抉擇,他夾在孫武與二妃之間。    
    他猛然間一拂袖:「寡人不看了!」    
    抽身而去。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把眉、皿二妃的性命丟下不管了?意味著二位愛妃的頭顱任孫武發落?這正是闔閭作為一國君王的聰明狡黠之處,他不忍看下去,不再看下去和無須看下去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他一走了之,既迴避了難以割捨的情感的糾葛,又等於殘忍地拋棄了二妃,讓她們去死。王僚是他的堂兄弟,慶忌是他的侄兒,他命人去刺殺了這些血緣親屬,從不皺眉的。他不會做兒女之態,他不憐惜什麼人命不人命的,他又一次這樣決斷了。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孫武淡淡地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笑。    
    眉妃和皿妃哭叫著:「大王不能走!」「大王別扔下小女子不管哪!」然後,眉妃便要去抱住夫差的腿,哭叫著:「王子,你忍心看我死在你面前嗎?」    
    當然,不忍心。    
    夫差還是個十六歲的血性少年,他淚水奪眶而出了,額上青筋暴突,一邊吼著「父王你不能走」,一邊要去解開眉妃的捆綁。    
    伍子胥攔住了夫差。    
    夫差急得跺腳。    
    皿妃哭叫著:「長卿」「長卿,我和漪羅……父母雙亡,拋下妹妹孤苦伶仃怎麼活啊!我沒什麼對不起你的,你這沒有心肝的孫武!……」    
    哭訴,哀求,咒罵,最後暈倒了。    
    極其短促的時間裡,孫武的心在打顫。可是他知道他必須繃住神經,也繃住臉孔,他知道只要一心軟,孫武便不再是想要指揮千軍萬馬實踐孫子兵法的孫武了。他十分明白,也一樣十分地難於抉擇:一個眉妃,是王子夫差鍾情和偷情的女人,一刀砍下去,實在不知何時才能了斷這番孽債,他和王子的關係將永遠有了刀痕;一個皿妃,是他愛妾漪羅的一奶同胞姐姐,一刀砍下去,不知怎樣彌合他與漪羅的創傷。他似乎聽見了漪羅正在哭叫著姐姐,也哭著哀求著他刀下留人。他在這一瞬間就讓漪羅失去了最後一個血緣聯繫了嗎?他在這一瞬間就要讓非凡美麗的年輕的妃子魂歸黃土了嗎?可是你必須這樣做,別無抉擇。你的叔父司馬穰苴一語「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孕育了馳騁天下的軍旅,你比他又如何?你用你的斧子,教天下治軍之道;你用你的臨機決斷,示天下為將之責;你的韜略,你的戰策,你的陣圖,你的竹簡,你拋棄故里奔走吳國,你策劃推薦要離去死,你不平你煩燥你憂慮你惆悵你狂想你妄想你奢想的,不就是揮手之間,三軍動如一人,攻如行於九天之上,守如藏於九地之下嗎?    
    你還等什麼?    
    「行——刑!」    
    他的聲音又嘶啞,又淒厲,又可怕。    
    二妃被拖下去的同時,夫差在狂叫:「孫武你不知道你的脖頸也是肉長的嗎!」    
    在二妃被拖下的同時,孫武沒容五百婦人唏噓,立即祭舉著磬郢之劍:    
    「聽鼓聲前進,聽鑼鳴坐下,擂鼓!」    
    鼙鼓聲大作。    
    鼙鼓聲掩蓋了砍落眉妃皿妃頭顱的卡嚓聲。    
    鼙鼓聲裡,五百婦人精神極度緊張和集中起來,沒有人願意頃刻間身首異處,沒有人再敢怠惰,沒有人再是被嬌寵的弱女子。長戟似乎也變輕了,犀甲似乎也不多餘了,腳步也變得有力了。五百婦人竟然自動地隨著鼙鼓節奏發出了整齊的呼號,那呼號也不再尖利刺耳,變成殺氣騰騰了。軍中沒有女性,軍中沒有性別,這些話在此時此刻的吳王台上,是千真萬確的真理。    
    ……    
    一切都是過程。    
    當五百婦女回宮之後,吳王台上,喧囂重又變成了沉寂,塵灰漸漸落下。走了,都走了,帛女早就攙扶著悲痛欲絕的漪羅走了,夫差帶著餘怒和眼淚走了,伍子胥也走了。    
    孫武要一個人留下來呆一會兒。    
    孫武站在空空蕩蕩的土檯子上。    
    他聽見了一陣烏鴉的聒噪,看見成群打伙的烏鴉低低地盤旋。    
    是來啄食眉妃和皿妃落下的頭顱嗎?    
    他抓起土塊,向烏鴉擲去,什麼也沒打著,烏鴉們飛走了。    
    土塊沉重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身邊。    
    他忽然發現衣袖上有紫黑的東西,是凝血嗎?哪兒來的血?    
    他不懂。    
    他敢言,敢怒,敢於發號施令,敢於殘酷地頃刻間殺掉了大王的愛妃,可是這會兒,他忽然在這個黃昏,害怕回到自己的府邸去,害怕回去面對十六歲的妾婦漪羅!


第一部第十一章(1)

    漪羅站在姑胥城牆上,聽到孫武下令將姐姐皿妃斬首示眾,完全驚呆了。她沒有辦法相信這是真的,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突如其來地到了這一步田地。她剛剛還看見,五百後宮婦人中,第一個認真演練的就是姐姐,她看見姐姐那柔弱的兩臂抱著青銅之戟,拚命地做出各種男人的姿態和步伐,表現得很乖。她心裡為姐姐這番努力感動,蕩漾著一種溫馨的親情。她知道姐姐是為了她,為了孫武,才如此地努力。當然,她在這個茫茫的世界上,父母雙亡,只有姐姐是個依靠。怎麼?斬首示眾?這怎麼可能?她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心驚膽戰地看著大王、孫武,還有王子,進行了一場爭執或者說是較量。她渾身都是冷汗,兩腿一軟,要癱下去。幸好帛女緊攥著她的手,用身體支撐著她,她才沒有倒下去。終於,她看見大王闔閭把兩位妃子扔下不管了,大王拂袖而去了,她確確實實地知道,孫武的命令不可改變了,姐姐皿妃的頭顱即將落下了,便發瘋地叫著「不」!她只是叫著那一個「不」字,竟然不顧死活地要往城牆下面跳。她自不量力地想去哀求孫武開恩,為她留下這唯一可以依靠的姐姐。她被人們攔住了,被帛女抱住了,田狄幫助帛女,一起將漪羅向下拖。她在被拖回去的時候,回過頭去,看見滾滾黃沙之中,刀斧手把姐姐按在了斷頭台上,看見那黑沉沉的斧鉞落下來,姐姐那美麗的頭顱跌落在塵埃之中。她滿眼看見的都是血,兩眼隨之一黑,就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中。    
    她嗚嗚地哭,嚶嚶地哭,孤單無助地哭,哭得死去活來,哭得昏天黑地。她哭可憐的姐姐,沒有被折磨死在吳王宮中,反而頭顱落在自己妹妹的夫君腳下。她哭自己從此舉目無親,孑然一身,胸臆向誰傾訴?她哭自己所委身的孫武,看上去溫文爾雅,竟然是如此地可怕!竟然殺人不眨眼睛!她哭,可是她什麼也不說。    
    帛女也眼淚汪汪,拉著她的手:「漪羅,哭幾聲也就罷了。人死了,哭不活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環往復,如此而已。漪羅,不要哭壞了自己。長卿不動斧鉞,如何為將?長卿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漪羅抬起滿是血網的眼睛,看看帛女。帛女為孫武開脫,這更使她覺得唯有自己是外人,人家是結髮夫妻,自己孤單無靠。    
    帛女說:「漪羅,你還要設身處地而思之。」    
    你為弱女子設身處地想了麼?漪羅幾乎叫起來。可是她沒有叫,甚至一言不發,她知道沒她傾訴的份兒。    
    「漪羅,從今以後,日子長著呢,好生侍奉先生吧。」    
    不。    
    這怎麼可能?    
    漪羅只是你和他的「僕人」,不定哪天,孫武眼睛一立,便是身首異處。    
    不。    
    忍住,不再哭了。    
    不在他們面前哭。不。    
    漪羅的心裡,充滿著仇恨。    
    「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吧……」    
    「也好。」    
    漪羅一個人,呆呆地坐著。    
    她默默地換了一身白麻布的衣裙,一身槁素,兩眼血紅。    
    天色晚了。狂風止了。慘白慘白的月亮出來了,像一張失血的白臉。    
    漪羅在窗前站了好一陣,聽到了梧桐葉悄然落下的聲音,同那張如失了血的沒有生命的月兒,面面相覷。漪羅想到院子裡去站一會兒,走出了房門。    
    她在孫武書齋門口站住了。    
    黑沉沉。空蕩蕩。    
    孫武還未歸來,許是在彈冠慶功麼?    
    沒有上燈。    
    青白蒼冷的月光,透過窗子,鋪在房中,如一條可怕的巨蟒。    
    月光也跳躍在七絃琴上。    
    琴!    
    漪羅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仇恨那張琴?是因為這張琴欺騙了她?還是因為七絃琴竟然對她如此這般的悲傷和憤懣悄然無聲?不知道。她忽然闖了進去,發瘋似地抓壞了琴,要把那張歌唱柔情,歌唱清泉,歌唱梅花的琴,一下子摔個粉粹,可是,手在半空,又停住了。她把琴放下來,咬牙切齒地去扯那些琴弦,一根,兩根,三根,一共揪斷了六根!    
    剩下一根弦,留著吧。    
    這算什麼?    
    她的手在那根獨弦上一揮。    
    「嗡」地一聲。    
    是角音。是淒厲悲愴而又清冷的角音。    
    她打了個寒噤。    
    她立在屋的中央,面對著獨弦站著,人顯得很小很小的,十分可憐。    
    孫武回來了。    
    站在門口。    
    吃驚地看著她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動作。    
    孫武:「漪羅,你這是做什麼?」    
    漪羅嚇了一跳,見是孫武,立即要奪門而出。    
    孫武攔住了漪羅。    
    「漪羅,慢走,你到底要做什麼?」    
    「漪羅還能做什麼?」    
    眼淚要奪眶而出了,可是她忍住了,這是個奇跡。    
    「為何扯斷了我的琴弦?」    
    「我姐姐的頭斷了你都不在乎的,琴弦又算什麼!」    
    「何不把琴弦全部扯斷?為何留了一根?」    
    「先生智慧超凡,一根弦不是也能彈出好聽的曲子麼?先生智慧超凡,超凡!」    
    她發狂地吼叫。    
    「漪羅!」    
    「孫先生知道世上還有一個漪羅麼?」    
    「何出此言?」    
    「孫先生為什麼不把漪羅也殺掉呢?為什麼要把痛苦和膽戰心驚留給漪羅呢?」    
    「瘋話!」    
    「不。漪羅還沒有瘋。漪羅知道孫先生的血是冷的!」    
    「住口!」    
    「是啊……漪羅是該住口了,什麼也不該說了。其實,孫先生應該在姑胥台上把漪羅和姐姐一道殺掉的,那樣不是很痛快嗎?」    
    孫武「哼」了一聲:「吳宮教戰,雖然兩隊都是婦人,可是,將軍的眼裡沒有婦人!」    
    「孫先生已經是將軍了麼?」    
    「你?!」    
    「孫先生他日真的官拜將軍之職,漪羅怕早已在黃泉路上了啊……」    
    「休要做兒女之態!漪羅,你該明白,軍中沒有遊戲。倘若執法不嚴,將令不明,三軍一片散沙,做小兒之戲,他日沙場上便是萬千軍卒血染黃沙……」    
    「小女子不懂!小女子不懂!」    
    「聽我慢慢道來,漪羅……」    
    「不!」    
    「漪羅!」    
    「不!何必再費唇舌?孫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了。倘若今日姑胥台上隊長不是別人,是漪羅……」    
    「軍法無情!」    
    這一句話,觸到了漪羅心上最痛處,她嗚地哭了,再也止不住如泉的眼淚了。


第一部第十一章(2)

    漪羅衝出門去。    
    哭,也要回房去哭,而且關上房門。    
    孫武呆呆地站著,看著那張獨絃琴。    
    站了很久。    
    帛女來送茶:「長卿……」    
    「走開!」    
    孫武吼道。    
    帛女驚恐地退回去了。    
    孫武歎了一口氣,默默地續上斷了的六根弦。    
    坐在整好琴弦的琴旁邊。    
    帛女一片好心,拿了衣裳,塞到漪羅手裡,把漪羅推著:「夜裡涼,給先生披上一件衣裳吧。」    
    漪羅拿著衣裳。    
    忽然又把那衣裳擲在地上,轉身跑回自己的房子裡去。    
    還是帛女把衣裳給孫武披上了。    
    孫武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到冷暖。    
    他在彈著剛剛續好了弦的琴。到底只有七弦才能彈奏出如訴如憤的曲子來。琴聲敘述著血性的孫武的抱負,也傾吐著內心複雜的情緒。那激昂如萬軍之吼,驚心動魄如短刃相搏的音樂,十分地焦躁不安,終於,叭地一聲,商弦斷了。    
    唉。    
    他想他到底應該撫慰一番漪羅的。    
    他輕輕地去推漪羅的門。門虛掩著,他打開了房門叫聲:「漪羅。」    
    沒有聲音。    
    漪羅不見了!    
    他大吃一驚。    
    完全是因為殺姊之仇?    
    他心裡很難過。他沒有聲張,趕忙出去牽上一匹馬,去追。到哪裡去追呢?    
    他奔向了胥門。    
    正在打盹的守城門的兵士說,是有一個小女子出城去了,走得很急,說是死了姐姐。    
    姐姐!    
    皿妃?    
    皿妃的墳墓?    
    想到這兒,孫武遲疑了一下,搖搖頭,還是去了。    
    距離吳王台不遠,內城之外,外城之內,一片荒草紛披的地方,草草地掩埋了兩位妃子,孫武知道那個地界兒。    
    已經是後半夜了,冷颼颼的荒郊沒有人跡,宿鳥還都沒有出巢。月不白,地上的霜很白。孫武在一片野墳前面勒住馬韁。馬不安地灰灰嘶鳴。就是這片亂葬崗了。地上是枯黃紛亂的草,東一棵,西一棵,是乾巴弱小的楊柳。兩座新墳,連墓碑都沒有來得及立起來。這下面躺著的,就是頭顱和身體兩分開的曾經美艷絕倫的兩位王妃,孫武的斧下之鬼了。    
    孫武沒有走向近前。    
    他茫然地四望,尋找漪羅。    
    一陣馬蹄聲。    
    孫武想迴避,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夫差!    
    冤家路窄。    
    那白衣王子騎著白馬,狂奔而來。在距離孫武不遠處下了馬,一手握著馬韁,一手扶著劍柄,定定地看著孫武,冷笑了一聲:「孫先生?」    
    「啊——長卿在此有禮了。」    
    「孫先生怎麼會到這兒來?」    
    「隨便走走。」    
    「孫先生難道也動了側隱之心了嗎?」    
    也許隨聲附和一句會好些?    
    可是沒有。    
    「孫武已經說過了,信馬由韁而已。」    
    「好一個信馬由韁!」    
    「孫武拜辭了。」    
    「請便。」    
    孫武忙牽上馬躲開了。    
    沒有尋見漪羅,反而撞見了夫差。此時此地的不期而遇,無論是孫武,還是夫差,都等於重新把心上的尚未平復的傷口揭開來看上一看,誰的心裡都不舒服;孫武原本就知道夫差與眉妃有事,即便孫武不知道,夫差此刻情之所至,也顧不得迴避的。孫武牽著馬走出一箭之地,回頭一望——但見白衣王子跪倒在眉妃的墳前,大禮叩拜。寂靜冷清的霜晨,依稀聽見夫差聲淚俱下,在同他心愛的眉妃說話,竟然稱呼王妃為「姐姐!」    
    「姐姐……紅顏如此薄命!夫差雖為王子,卻不能保住你一條性命,終生愧對姐姐!來生吧,姐姐!來生……」    
    強悍凶頑的王子夫差,竟然這樣地淚濺野墳,這樣地纏綿悱惻接一聲地叫「姐姐」,一聲接一聲地祈求「來世」。這十六歲的至尊至貴的童男子,在他平生第一次傾心的女人墳墓前面跪倒了,半晌起不來,恐怕是孤魂野鬼也要動情的吧?    
    孫武趕緊躲得遠遠的,他只能躲開。    
    終於,夫差拭乾了淚,策馬而去。    
    到底沒有孤魂野鬼。    
    不!    
    霜天曉月之下,朦朦朧朧地,孫武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全身槁素的女子,臉色蒼白,裙裾不整。    
    孫武一驚非小,張口結舌。    
    皿妃!    
    孫武脫口驚叫了一聲:「王妃?!」    
    那女子聞聲轉過了臉。    
    噢,是——漪羅!    
    漪羅淚痕滿面:「孫先生你?!」    
    「孫武請你隨我回去。」    
    「回去幹什麼?」    
    「漪羅你聽我說——」    
    「孫先生剛才叫什麼?不是在叫王妃嗎?孫先生你害怕了?」    
    「孫武從不知世上何為害怕。」    
    「漪羅可是知道的。」    
    說著,漪羅不再理會孫武,兀自跪倒在姐姐墳前,擺開了隨身帶來的祭品。漪羅之哭祭姐姐,與夫差之哭拜「姐姐」大不同,只叫了一聲:「姐姐,漪羅來看你來了,你帶上可憐的妹妹一同去吧……」就暈倒在冰冷的地上。    
    孫武忙上前,把漪羅橫著抱起來。    
    孫武把漪羅托上馬背,自己也上了馬。    
    他緩轡而行,小心著,怕漪羅受顛簸。    
    漪羅漸漸甦醒了。    
    漪羅掙扎著要跳下馬背:「讓我下來,讓我下來!我不跟你走……」    
    孫武把漪羅緊緊地抱住。    
    「漪羅,孫武何曾傷害過你?」    
    「可是你殺死了我的姐姐!」    
    「漪羅,你會懂得的。」    
    「不。我永遠也不會懂得!」    
    孫武見漪羅死活掙脫,便更緊地抱緊了這十六歲的女子,催馬快跑。他覺得懷裡是抱著一隻柔弱的小生靈,或是一個孩子。他不知道如何對漪羅說,也不知道還可以說些什麼。他已經意識到吳王台上一場演練,闖下了彌天大禍。大王闔閭拂袖而去,雖然尚未怪罪下來,恐也沒有好結果;王子夫差憤怨難平,終究是個禍根;而漪羅,這聰慧而又烈性的女子,痛失親姐姐,痛不欲生的同時,把他看成了殺人嗜血的魔王!他的用兵之道,治軍之道,在這些情感的糾纏之中,碰的都是軟釘子。他縱有滔滔宏論,那理論在這剛烈任性的女子面前,毫無用處,而且竟然顯得如此地蒼白無力。他同情漪羅的痛苦,可是他又不可能認輸。他一時處在了兩難的尷尬地步,夾在了石頭縫裡。他是如此地傾心又伶俐又乖巧又善解人意的漪羅。他害怕失掉她,可是,皿妃的頭顱不能再生出來,這一斧鉞下去,真地同時也斬斷了他與漪羅的情緣了嗎?    
    他仰天長吁。    
    他終於把漪羅帶回了府邸。    
    他甚至想把漪羅捆綁起來。    
    不。    
    這是不行的。    
    他安頓帛女熱湯熱水照料漪羅,漪羅水米不進。    
    終於,漪羅睡了。    
    倒插著門,睡了整整一個白天。    
    夜裡,漪羅又逃走了,逃得無影無蹤。漪羅走時,除掉帶了一點自己從前的衣物外,還帶走了那張斷了商弦的瑤琴。


第一部第十二章(1)

    吳王台上孫武執意斬二妃以正軍法,大王闔閭驚詫,焦急,惱怒,心裡揪得疼。他萬不得已,選擇了拂袖而去的方式,心裡叫罵著:「隨這豎子去」,維護了王者的尊嚴。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王后和隨從人等都清楚大王餘怒未消,就全都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地跟著,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走錯一步路,甚至不敢弄出一點兒聲音來。闔閭是坐車子,沿九曲之路回宮的。也是駕車的侍從活該倒霉,闔閭下車的時候,袍子的角兒讓駕車的侍從踩住了,闔閭忽然間雙眉豎入鬢角,瘋狂地咆哮:    
    「你這有眼無珠的東西,也敢來找寡人的麻煩!來呀,寡人賞他個宮刑,叫他去受!」    
    駕車的是個生得很俊秀的年輕人,嚇得磕頭如搗蒜,淚流滿面,連聲央求「大王饒恕」。    
    闔閭理也不理。    
    為什麼偏偏要對這無辜的人處以宮刑?宮刑乃是五種刑法之一,源於遠古苗族,原稱刑,是專為處罰男女淫亂的刑法,僅次於死刑,極為殘酷。男子受此刑,要被割去生殖器。傷口常常腐爛,發出難聞的臭味兒,因此又稱「腐刑」。行刑要在「蠶室」,即在生著火,沒有風的恆溫地下室裡進行。被處以宮刑的人,一日受刑,數月折磨,終生痛苦。    
    誰知道大王闔閭這會兒想的是什麼?    
    也沒人知道大王是不是把這駕車的人,假設成了一意孤行的孫武?    
    駕車的人慘叫著,被拖走受宮刑之「賞」去了。    
    闔閭的心裡得到了些許平衡?    
    當晚,闔閭沒有吃飯,夜裡默默地合衣而睡。    
    六日閉門不見朝臣。    
    那伍子胥,在吳王台上,空自做了一番「監軍」。眼瞅著孫武一意孤行,他手心兒裡捏著一把汗。及至大王闔閭「不看了」,心中才稍稍安寧了一點兒。後來便去攔阻暴跳如雷的夫差,幫助孫武把這場危險的「遊戲」做到底。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和孫武已經是一根線兒上的螞蚱了,他應該也只能是孫武的同謀。如果不是因為兩位美妃是大王闔閭的心肝兒寶貝,他會立即贊同並且幫助孫武將二妃殺死完事的。他不得不顧及大王的意願和情緒,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君王能接納並且重用孫武,他深知孫武對於吳國是何等地舉足輕重。等到大王闔閭自己找了個台階兒,離開了吳王台,伍子胥便巴不得孫武趕緊對二妃下斧子,快些殺雞給猴兒看。結果當然是令人滿意的,那些婦人,在孫武的嚴厲的軍令之下,全部變成了敢於衝殺嗜血的士卒,這使他如釋重負,越發地敬重和推崇孫武了。    
    可是,大王闔閭頃刻間丟了兩位妃子,心裡的疙瘩那麼容易就解開了麼?    
    他做事從來是死不回頭的。    
    他還要進諫。    
    他想趁熱打鐵,促成這件大事。    
    他還是動了一番心思,唯恐自己一個人勢單力薄,說不動大王闔閭,便去遊說王弟夫概,請夫概出馬,和他一道去向吳王進諫。    
    吳宮教戰的當日晚上,伍子胥專程去拜會夫概。    
    夫概和顏悅色地聽伍子胥說活。    
    「夫概將軍,昨日孫武教戰於後宮五百婦人,手段如何?」    
    「前無古人。」    
    「後有來者嗎?」    
    「依夫概之見,天下也許只有伍子胥伍大夫可以與之同日而語。這話是不過分的,決非阿諛之辭。伍大夫為王兄成功地一次又一次謀劃大事,訓練軍卒,開鑿胥溪,修建都城。出可以為將,入可以為相,夫概一向是敬重伍大夫的。」    
    「伍子胥怎敢與孫先生相比?天下只有一個孫武,天下只有一部《孫子兵法》。」    
    「世有伍子胥,才有孫武。」    
    「夫概將軍過獎了。伍子胥來拜謁夫概將軍的意思是——」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    
    「夫概將軍絕頂聰明。」    
    「如此說,伍大夫就不要拉我去做傻事了!王兄一日之間丟了兩位愛妃,正在火頭兒上,現在去進諫,哪怕是只提孫武這兩個字,王兄也要雷霆震怒的。」    
    「夫概將軍明哲保身?」    
    「伍大夫不可以這樣說的。」    
    「那好,伍子胥自己去碰個頭破血流!」    
    「哈哈,只怕是伍大夫的頭也不好一碰再碰的。王兄如果在暴怒之下駁回伍大夫的面子,還好再迴旋麼?」    
    「將軍的意思?」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夫概拉住了伍子胥的手,親熱地撫摸,撫摸得伍子胥心裡起毛,渾身生雞皮疙瘩:「夫概聽說有人去尋找丟失的羊,看見前面的岔路,唯恐誤入歧途,痛哭著就返回去了。哦,我可不是勸伍大夫放棄夙願,只是勸你不可走入歧路。何不耐心靜等些時日?待王兄心頭的怒火平復些了,夫概當然要和伍大夫一同促成這件美事。來來來,你隨我來。」    
    伍子胥不知夫概要做什麼。    
    夫概把伍子胥拉到了院子裡,指著天上的星河,說:    
    「伍大夫請看,夫概剛剛觀過天象,有客星侵犯了君王的星座,這是很不吉利的。唯有等那王星與客星相安無事,才好動作。」    
    伍子胥抬頭看著夜空。浩渺的星河,斗柄倒轉,神秘而又深邃,    
    他長歎了一聲。    
    「只怕孫武耐不住寂寞啊!」    
    「倘若孫先生不棄,願意……」夫概又想重提請孫武到他府邸來的舊話,突然又打住了,改口道:「明日我進宮去看看王兄的氣色,再與伍大夫商量,如何?」    
    也只好如此了。    
    孫武在吳宮教戰之後的心境,主要還不是耐得住耐不住寂寞的問題,而是從未有過的惆悵和焦煩。吳王台上一聲令下,一斧子砍出了許許多多的頭緒。特別是漪羅的逃走,給他帶來的情感上的失落,是擺脫不了的。坐在那裡,想奮筆寫點什麼排遣愁煩,要研墨,會叫出漪羅的名字;想在七絃琴上訴說幽憤,發現漪羅不僅已經將琴帶走,而且將琴韻也帶走了。他鬼使神差地到二位妃子的墳墓那兒又去尋了一回,連漪羅的蹤跡也沒找到。他暗自苦笑,責備自己,孫武呵孫武,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這般兒女情長了?    
    至於大王闔閭能否實現拜他為將的諾言,更是連想也不敢想了。吳王台上他砍了兩斧子,一斧砍在大王闔閭心上,一斧落在王子夫差心上,也就是說,不僅闔閭為吳國君王的年月,他別指望;就是來日夫差即位,也不必妄想了。    
    孫武整理行裝,已經準備回羅浮山去躬耕田畝去了。一念及此,十分滄然,內心充滿了矛盾。    
    帛女也來勸他:「長卿,依帛女婦人之見,還是趕緊逃走異國他鄉去吧,免得招致禍端。長卿你到哪兒,妾身都將跟隨左右。西邊是楚國,北邊有晉國,南邊有越國,哪兒不行呢?」    
    「你不要煩我了!」孫武說。    
    帛女說:「平日帛女從來不幹預你的事,現在不同,你不愛聽,也得聽妾兩句忠言。如果長卿想一展遠大之志,南海有鯤,北海有鵬,哪兒不是海天空闊呢?何必在這裡忐忑不安,做瓦槽裡的鮒魚,屋簷下的麻雀呢?」    
    孫武苦笑:「孫武果真成了屋簷下的麻雀了嗎?」    
    「只怕是南山有雀,北山張羅。招致禍殃,是遲早的事。帛女有一句話早想對你說——」    
    「說吧。」    
    「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既然吳王闔閭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先生既然能夠從齊國到吳國來,也可以從吳國到別的國家去。妾相信以長卿之兵法韜略,定會遇到有眼光的君王,任以為將,走吧,走到哪兒,帛女都會跟你去的!」    
    「吳國是個好地方啊!」    
    「長卿是不願意走了?」    
    「我不相信孫武終究不為吳王所用。」    
    「那就只好順其自然了。」    
    「這話,也許不錯。」    
    「不知你說的順其自然是何意?」    
    「無奈!」    
    「那麼,坐等?是等著漪羅回來吧?」    
    「你胡說什麼?真是婦人之見!不等又有什麼辦法呢?不過,我想,大王的兩位妃子已死,丟了兩個妃子,求得一將,其實大王是划得來的。倘若吳王連這個也不明細,孫武何必要同其共謀?只好假以時日,等待君王覺悟。只好暫時順其自然了。孫武是主張全爭,全勝於天下的啊,可是你可以全爭全勝於天下,卻不可全爭全勝於君王。」    
    於是,暫時順其自然。    
    不安地等待。    
    在幾乎無望和一線僥倖之間等待。


第一部第十二章(2)

    孫武吳王台殺妃之後的第七日。    
    忽然,吳王宣孫武進宮!    
    是福?是禍?是重用?還是敷衍?    
    大王闔閭完全忘卻了兩位朝夕相伴的美妃之死?完全消盡了餘怒?完全不計前嫌?似乎都是不可能的。    
    帛女心裡七上八下,給孫武拿來乾淨的袍子,讓孫武換了再去。    
    孫武卻一身短打扮兒。    
    頭上,是竹笠,身上是短襖,而且,褲角還挽到了膝蓋。外面,竟然罩上了遮蔽風雨的蓑衣。哪裡還像是去晉見吳王?哪裡還像是去吳王宮?分明是去修渠,或者是去插秧,去放鴨子。    
    帛女:「長卿你……你這是做什麼?」    
    「晉見大王嘛。」    
    「如此裝束,豈非對大王大不敬?還是換了衣裳吧。」    
    「就這樣好。」    
    「長卿,此去拜見大王,不同以前了,你可得分外小心才是。」    
    「不必嗦了。」    
    孫武去了。    
    伍子胥在宮門口等著孫武,見孫武這身打扮兒,不由苦笑:    
    「呵呵,長卿啊長卿,可否讓伍子胥為你再尋一柄壘田埂用的鍤,或者放鴨子用的竹竽?」    
    孫武笑說:「不必。這些器物,可以等大王來賞賜。」    
    「長卿一向不同凡響!伍子胥真是心服口服了。」    
    兩人進宮。    
    大王闔閭正坐在繡團上讀簡,看上去,陰沉沉的老大一塊,讓人心裡覺得堵得慌。雖是僅僅三日不見,這大王竟然消瘦了許多,臉顯得黑,很有稜角。大約是思念二位妃子,吃不好、睡不好的緣故。侍從稟報伍大夫與孫武來見,闔閭也沒有抬頭,孫武與伍子胥稽首而拜,闔閭也沒有揚眉,只不陰不陽地說了句:「賜坐。」    
    坐下。    
    闔閭這才抬起眼睛。    
    看見的是一個竹笠!    
    竹笠低低地戴在孫武頭上,沒看見孫武的臉。    
    闔閭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有點讓人覺得得慌。    
    「孫武!」    
    「臣在。」    
    「看樣子,你是很忙的啊。」    
    「田園就要荒蕪了。塘中的藕,園中的菜,還沒有收。雖然秋霜滿地,臣不敢怠惰。」    
    「孫先生種園稼穡,十分內行?」    
    「農桑為本,臣民人人皆可稱作內行的。」    
    似乎大王要順著這番話頭兒,打發孫武種田去了?伍子胥有些焦急,便道:    
    「大王,孫先生種田實在是大才小用。」    
    闔閭向伍子胥一擺手,不要他插話。    
    孫武的表情十分地平靜,似乎吳王台上殺妃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似乎大王倘若打發他回到羅浮山去灌園種菜,他不在乎,而且早已準備好了。    
    闔閭在想什麼?    
    「寡人想知道,孫先生的確是打算回去耕田的嗎?」    
    孫武淡淡一笑:「大王聽從我的謀略,定會威顯諸侯,孫武就留下;大王不聽孫武之計謀,必敗,孫武當然是去耕田為好。    
    闔閭說:「孫先生,寡人問你,你是否心裡為殺掉二位妃子惶惑不安?」    
    孫武:「大王是說前幾日姑胥之台上操演之事嗎?那裡只有士卒,並無妃子,孫武下令殺掉的是兩軍隊長。」    
    闔閭忽然又哈哈大笑。    
    笑得人心裡起毛。    
    闔閭笑說:「哈哈,好你個孫武!你竟然毫不懼怕寡人降罪於你!你不曾想到寡人會降罪於你?這便和英雄的見解一樣的了。」    
    孫武不解其意。    
    闔閭接著說:「哈哈,兩個婦人算得了什麼?啊?算得了什麼呢?孫先生不必介意,不必介意的。」    
    伍子胥被驚呆了。    
    孫武十分地震驚。    
    「寡人雖然珍愛兩個妃子,可是,吳國山靈水秀,何處沒有佳麗?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通大笑。    
    出乎意料!    
    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    
    大王闔閭是血肉之軀,所以他對二妃之死不無傷悲,可他又是王者之尊,所以他在江山和美人之間,當然選擇江山。有了江山享用,還愁沒有美人相伴?倘若沉溺在失掉二妃的悲痛之中不可自拔,兒女作態,闔閭還是闔閭嗎?他既能殺人,也能容人,既拿得起,又放得下,君王才可以為君王。他生性中有兩種東西,才使他在吳國不愧為一國之王,使他在眾諸侯的紛爭之中,大有勃然興起的氣勢:一是酷烈殘忍,為了王冠,殺人絕不猶疑,該捨棄二妃的性命,也絕不拖泥帶水;一是大氣磅礡,可以把恩恩怨怨掩藏在深深的城府之中,盡量以寬闊的胸襟,展示給他的臣民,容納天下有用之才。闔閭在此時此刻忽然一陣哈哈大笑,笑聲中所包括的正是這兩種東西。哈哈一笑之間,把兩位美妃之死丟在一邊,常人也許會覺得頭髮根兒直豎——毛骨悚然,而闔閭,也就在這哈哈一笑之中,展示了他的殘酷,也展示了他的大氣。    
    闔閭忽然又收住了笑,長吁了一聲:「可歎,連孫武和伍子胥二位愛卿,也不知曉寡人的心思啊!」    
    孫武從大王闔閭這一笑一歎中,看到了更多的東西,知道了闔閭雖然是須小心翼翼陪伴的諸侯,但也是的確可以依憑的振興大業雄霸諸侯的君王。    
    孫武也笑了。    
    伍子胥也開懷大笑:「臣伍子胥今日深有所悟,大王就是大王!孫先生你還等什麼?」    
    孫武愉快地摘了竹笠,脫去了蓑衣,將竹笠、蓑衣扔到了一旁。    
    闔閭:「怎麼,孫愛卿,不再去種田了嗎?」    
    孫武開玩笑地說:「孫武生在齊國,種麥子種棉花尚可為之;來在吳國,要種水田,插秧摜稻,實在是勉為其難。還是請大王另賜孫武一謀生之計吧。」    
    闔閭:「寡人賜你將軍之職,足以謀個溫飽了,哈哈。」    
    伍子胥:「豈止溫飽?」    
    孫武:「臣孫武叩謝大王!」    
    闔閭親熱地拉了孫武的手:「長卿,呵,孫將軍,你知道寡人這幾日在做什麼?寡人徹夜研讀你的《孫子兵法》十三篇吶!讀起來愛不釋手,恨未能早些與愛卿共論天下。十三篇縱橫捭闔,果然了得。孫將軍可以原諒寡人慢待之過麼?」    
    「孫武不敢說原諒二字,唯有盡心竭力輔佐大王以定天下。」    
    「好啊!」闔閭興奮得很:「寡人有幸得一將軍,豈可無酒?備酒!」    
    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卻又是這樣地自然。    
    闔閭設宴。    
    盛大而隆重的宴會,是為了宣佈這一歷史性的決策:拜孫武為將。    
    場面十分宏大。闔閭在這裡一石兩鳥:既是拜孫武為將軍,又以這盛大的慶宴告訴天下人,他為了得一將軍,捨得兩個心肝寶貝兒似的妃子來換,為此,他特別表現得和孫武親密無間,同坐一席。    
    席上除酒肉之外,還有淮南的桔子,果皮橙紅,果肉甜而微酸,是很名貴的。大王闔閭親自剝了桔子,請孫將軍品嚐。夫概笑瞇瞇說:「此物生在淮南為桔,生在淮北就不是桔子,是枳了,味道也不好了。豈止是水土不同,物性迥異?一方水土一方人,世間賢士只要到了吳國,大有用武之地。」    
    伯道:「那是自然。」    
    闔閭從青銅環耳獸足盤中又拈出六個桔子,問:    
    「孫愛卿,你看。這個環耳獸足青銅盤子好比晉國,這六個桔子便是晉國的六家世卿,它們是范氏,中行氏,智氏和韓、魏、趙。六家世卿,各踞一方,爭權奪利,依將軍之見,這六個桔子——六卿之中哪個先滅亡?哪一個可以強盛呢?」    
    孫武笑著揀出兩個桔子:「請大王先把這兩個桔子吃掉。」    
    「哦?寡人得先知道吃的是哪一家?」    
    「范氏,中行氏。」    
    「何以見得?」    
    「六卿之中,這兩家的畝制最小,租稅卻高達十分抽五。賦稅征斂沒有節制,常有民眾凍餓而死,屍首丟在路邊溝壑,官吏多如牛毛,軍隊龐大又動不動就興兵打仗,長此下去,豈有不被吃掉之理?」    
    「唔,有理。」闔閭頷首,「接下來可以吃哪個?」    
    孫武又把三個桔子,依次擺開:「這是智氏、韓氏和魏氏,他們的病根兒一樣,只是程度略有不同。大王請看,盤子裡只剩一個桔子了,這便是趙氏家族,六卿之中,趙氏畝制最大,租稅最輕,官兵寡少,取民有度。晉國的社稷必然要落入趙氏手中。」    
    闔閭:「如此說,這五個桔子都該被趙氏吃掉的了?」    
    「不。大王應該有胃口,吃下所有的桔子。」    
    「如何吃得?」    
    「從前,黃帝廣積糧谷,赦免罪犯,兵精糧足,才能夠南伐赤帝,東伐青帝,北伐黑帝,西伐白帝,天下歸一。後來的商湯王和周武王也是一樣,得天之道,地之利,民之情,無往而不勝。」    
    闔閭思忖道:「寡人明白了。孫將軍這一番治國安民的良策,讓寡人頓開茅塞,也大開胃口。」    
    夫概插話說:「王兄不僅可以把桔子全都吃掉,而且可以把盤子也吞下去的,啊?哈哈。」    
    闔閭說:「言之有理。來,寡人與眾位愛卿共同分享這些果子。吃下去,全都吃下去!」    
    大王與朝臣一塊兒吃桔子,吃得津津有味。    
    好像他們這會兒不是在吃桔子,而是正在吃城池,山嶽,河流,土地和諸侯。    
    吃得酣暢淋漓。    
    闔閭揀了一個最大的桔子,剝了皮,遞給孫武:    
    「孫將軍,寡人手中這一個桔子非同一般,它便是當今世上唯一可與晉國匹敵的楚國,它有二十萬軍隊,素稱之為『卒有風』,天下強敵。來來來,寡人要立即興師討伐它,孫將軍,伍大夫,分而食之。」    
    孫武沒有伸手來接。    
    伍子胥卻率先抓起了桔子皮,嚼了滿嘴:「大王有令,敢不從命?看伍子胥把它的皮和核全部嚼碎了,咽將下去!」    
    孫武:「不可。」    
    闔閭:「嗯?——」    
    孫武:「大王,兵凶戰危,須慎之又慎。興兵十萬,日費千金。如今百姓勞頓,人心思治,還要等待時機。」    
    伍子胥反問道:「長卿怕倒了胃口?」    
    孫武:「君王不能因為憤怒而興師,將軍不可因為怨憤而征伐。」    
    闔閭看看伍子胥,又看看孫武。    
    闔閭的心裡不痛快,可是又覺得孫武言之有理。他急於征伐好勝,把希望寄托在孫武的身上,不料孫武卻並不如他預料的那樣急於掛印爭功,奪個頭彩。伍子胥已經氣憤得吐了嘴裡的爛桔子皮,等著他來裁決。伍子胥當然急於伐楚以報父兄被殺之仇,伍子胥越急,闔閭便越要抑制他,鉗制他。闔閭問夫概對此如何看法?夫概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桔子早晚是要下肚的」。有一點可以肯定,闔閭見孫武不主戰,伍子胥主戰,兩位舉足輕重的大臣意見不一,至少應該再耐下心來等一等再說。身為君王,既要有急功夫,當斷則斷,處事果決;也須有慢功夫,站到高處,磨合群臣之間的關係。何況這日拜了孫武為將,至少應該給孫武些面子,把好事做到底,落個從善如流的美名。    
    闔閭說:「看來今日這桔子吃出酸味兒來了,也罷,留待他日再吃。孫將軍,寡人既拜你為將,便寄於你無限信任,不可怠惰。別讓寡人等得空白了頭!」    
    話裡有話。    
    孫武忙作揖道:「臣願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既沒有駁回孫武之策,又不輕不重地敲了孫武一下子。    
    這便是大王闔閭。    
    他忽然就哈哈大笑,忽然就勃然大怒,喜怒無常是他的權利和殺傷力同樣奏效的武器;他說沉了臉,就叭噠一下子沉下來;說親切便親切得情同父親;肅穆得讓人膽戰心驚,親切得也讓人心驚膽戰。誰也難於揣度他在剎那之間大腦的溝回裡閃爍著什麼,是重用,還是殺機?是信任,還是懷疑?是讓你平步青雲,還是叫你滅門九族?    
    他揮了揮手,道:「來呀,樂舞助興!」    
    宮中婦人春風一般擁入,室內立即粲然一亮。令四座驚歎的是,美婦人個個兒腰肢細軟,體態婀娜。這是大夫伯深知大王闔閭失妃之痛,專程從吳楚邊邑招來的女子。楚風蠻野,楚王卻極其喜好細腰女人,楚國國中便有人為了勒細了腰肢而餓死的。細腰之風,也傳到了吳楚邊城。這些新近召來的美婦人,在鐘磬琴簫的伴奏之下,呈示著古樸的野性和細腰時尚的嬌軟。舞蹈中揉進了楚人所崇拜的圖騰鳳鳥的形象,有某種神秘的意味,又在摹仿著採桑的動作,在真實與幻境之間。    
    然而,這異域風情,特別是楚風之舞,不是沒有意味的。又似乎在展示著大王伐楚,掠楚,甚至於滅楚的渴望。    
    一陣令群臣眼花繚亂的舞蹈之後,樂工們接著演奏《深潭賦》和《梅花操》。    
    居中低著雲鬢奏琴的是哪一個?    
    竟然是漪羅!    
    孫武的心立即為之一震。    
    大王闔閭看了看孫武,又看了看那位酷似他心愛的皿妃的少女漪羅,饒有深意地瞇了眼睛,淡淡地一笑。


第一部第十三章(1)

    吳王闔閭在宴會上昭示天下,拜孫武為吳國將軍,同時,又等於在宴會上出示了一件寶物——這便是漪羅,讓漪羅奏琴。孫武一見逃之夭夭的漪羅竟然進了宮,心裡十分驚訝,也掀動著情感的波瀾。他盡量壓抑著自己,不使那柔情外洩。他不知道,漪羅進宮是什麼意思?是圖謀日後對他的報復?還是故意這樣做給他看?他定定地看著漪羅,漪羅偏偏連頭也不抬,眼珠兒也不向他轉一下。孫武知道他得罪了倔強、任性同時又情感濃烈的小女子,或者說因為殺掉漪羅的姐姐皿妃,結下了深仇大恨。這是他始料不及而又不能不這樣決斷的,然而,這個致皿妃於死地的決斷,在常人看來又是那樣地暴虐、乖張和無情。他是十分地喜愛和珍視少女漪羅的,可他又覺得渾身是嘴也無法說動漪羅。他的心裡覺得很苦,雖然到底還是得以官拜將軍,卻難以擺脫失掉漪羅的遺憾,失落和惆悵。    
    漪羅看見了終於光榮地官拜將軍的孫武,卻裝作沒看見。她低著頭彈奏七絃琴,眼睛的餘光卻掃著孫武。她手指撫弄著琴弦,這首曾經做為情愛的傾訴,彈給孫武聽的「深潭」和「梅花」,這會兒變得那樣地深不可測,秘不可言。其中有憤,有怨,也有依戀,還有委屈。她不能原諒孫武的無情,不能原諒孫武所帶給她的失掉最後一個親人的孤單和痛苦。孫武讓她感到這個世界是如此地可怖,充滿著鮮血和殺機。她害怕柔弱的她,不知哪一天也會橫遭慘禍,而執斧的,說不定便是她曾經委身的孫武!她逃出孫武的館舍,不料,茫茫世界無處可以棲身。她暈倒在吳楚邊邑,醒來的時候已經落入了伯之手,被送進宮來。大王闔閭見到她,吃了一驚,以為皿妃的魂魄歸來了,及至一問,才知是她漪羅。大王闔閭沒有再表示什麼,只是讓伯快些將她帶走,似乎她是個不祥之物。她被閉鎖深宮,演習樂舞,她知道今生如果想逃出宮門,是很渺茫的。她也知道,姐姐皿妃在宮中所受的折磨,冷遇,爭鬥,和惴惴不安,她都要經受的。說不定哪天就被折磨到死,說不定像姐姐皿妃一樣,出得宮門,唯有身首兩分開!她的心亂如麻,琴屢屢彈錯。她幾乎要落淚了,盡可能地忍著不哭出來。她想說,孫武啊孫武,你的將軍的征袍,是姐姐皿妃的頭顱換的!    
    闔閭:「孫將軍,你看這小女子漪羅與一個人十分相像哩……啊,不提了不提了。」    
    不是已經提起了嗎?    
    孫武的心一動。    
    闔閭又道:「孫將軍,漪羅所奏的是什麼曲子?」    
    「《深潭賦》與《梅花操》。」    
    「哦,寡人聽來,這潭水彷彿不那麼清澈。」    
    「臣以為尚可。」    
    「將軍說是尚可,一定是尚可的了。只是寡人聽得心煩。算了,不要彈了。下去。」    
    不知道大王闔閭又動了什麼心思。    
    漪羅收琴,欲走。    
    大王闔閭又道:「且慢,漪羅過來說話。」    
    漪羅忙走上前來:「漪羅叩拜大王。」    
    「免了。」    
    漪羅侍立,飛快地掃了孫武一眼。    
    目光冷颼颼,無限怨憤。    
    孫武把頭扭到了一邊。    
    闔閭:「漪羅,你當是知道,孫愛卿已經是吳國的將軍了。」    
    「小女子知道,這回孫將軍如願以償了。」    
    孫武也看了漪羅一眼,聽出漪羅的言語中含著譏諷。    
    闔閭:「孫將軍以社稷為上,自然應當如願以償——唔,恐怕還說不上是如願以償,孫將軍你以為如何?」    
    「臣唯以報效大王為願。」    
    「好,說得好。孫將軍,寡人欲將完璧歸還於你怎樣?」    
    孫武明白大王指的「完璧」,乃是漪羅,便看了看漪羅。    
    漪羅自然也明白,可是滿臉鋪著冷漠。    
    孫武說:「孫武從未丟掉什麼璧玉,不知大王指的是什麼?」    
    闔閭哈哈大笑。    
    闔閭的笑,比他的憤怒更加可怕。    
    闔閭說:「伍大夫,你說孫將軍有沒有丟掉一塊最美的璧玉啊?」    
    伍子胥笑說:「臣讀《孫子兵法》,知道有一句名言叫做欲擒故縱。」    
    闔閭:「哈哈,好一個欲擒故縱!孫將軍你別再打啞謎了。寡人把漪羅歸還於你,領回家去吧!」    
    孫武:「謝大王。」    
    漪羅忽然噙著淚:「大王!」    
    闔閭:「你有什麼話說?」    
    漪羅:「小女子與孫將軍緣分已盡,願意在宮中為大王奏琴吹簫,解郁舒懷。」    
    孫武感到心冷。    
    大王闔閭一愣:「嗯?」    
    夫概說:「漪羅,不可使小性兒的。」    
    闔閭:「是呵,鬧什麼小性兒?寡人問你,天下難道還有第二個孫將軍麼?」    
    漪羅:「天下無二的,只有大王。」    
    闔閭微笑:「很會說話。」    
    孫武心裡明白,漪羅心上的仇恨不是那樣容易化解的,她的姐姐皿妃死掉還剛剛七天,便道:    
    「大王,倘漪羅不願意隨臣而去,就——不必勉強了。」    
    闔閭沉默少頃:「也罷。」    
    宴席散了。    
    大王對伯說:「伯大夫,待些時日,你把漪羅給孫武送去。」    
    伯應「是」。    
    闔閭說:「永遠不要叫寡人看見她!」    
    伯又忙答應。    
    為什麼永遠不要看見漪羅?闔閭沒說。    
    連日悲哀瘦損下來的漪羅,越發地像皿妃了。    
    漪羅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嗚嗚地哭得十分傷心。    
    孫武搖身一變成為顯赫尊貴的將軍之後,心裡談不上愉快和輕鬆。這倒不只是因為漪羅的絕情,他已經決意將那個小女子盡快地忘卻,忘個乾淨。主要還是因為他意識到作為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若要實現他所追求的獨到的理想的治國和治軍境界,需要同君王做一番周旋。    
    這是很累的事。    
    三日之後,伯大夫將漪羅送到了孫子之館。    
    漪羅被綁著。


第一部第十三章(2)

    漪羅已經成為伯大夫的一塊心病,他將這美麗的少女作為祭品敬獻給大王,原以為可以因為漪羅生得酷似皿妃,填補大王失妃的空白,被大王欣然接納的。不料,大王卻怕見漪羅,不願意再見漪羅,並且放了話,讓伯將漪羅送還孫武。伯既不敢慢待了漪羅,同時又覺得自己把孫武之妾截了,送與大王,大王又不接納,讓他送還孫武,這處境很是尷尬。再加上漪羅不願意到孫武身邊,央求伯放她一條生路,要遠走高飛。伯便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把漪羅綁起來,親自送了去。    
    孫子之館已非孫武賦閒時臨時居住的樣子了,將軍府自然有另一番氣象。吳王的恩寵和信任已經化作實實在在的寬大的院落,門前的侍衛,房中的帷幔,青銅鼎和枝形燈。孫武在羅浮山故居的書簡及家什已經全部搬了來。簡樸依舊是簡樸的,但決不是簡陋。書與劍所構成的氛圍,呈示著精神上的富有和超凡脫俗的氣派。    
    漪羅被捆著,其實捆綁得很鬆,繩子鬆鬆地挽了活結兒,伯大夫有令,不可勒疼了她。儘管如此,漪羅也沒有試圖掙脫開繩索,這對她來說,是一種意味,對於伯來說,則是一種姿態。    
    漪羅被伯送進孫武的書房。    
    她驚訝那蓆子,那几案,那燈,甚至於帷幔以及几案上的瓦硯,都是她走時的老樣子。放置七絃琴的琴案也依舊擺在那兒,只是上面沒有琴。    
    琴讓她給「偷」走了,現在才帶回來。    
    孫武也還是如從前那般坐在案前,案上放置著竹簡。    
    一如既往的陳設,給人一種「懷舊」的感覺,似乎主人在回憶著往日的溫馨。    
    可歎已經物是人非了。    
    伯在門外就開始叫:「孫將軍,你看伯給你送什麼寶貝來了!」    
    孫武一見被捆綁著的漪羅,剎那間有些失態:「啊呀伯大夫,有失遠迎,請恕不敬。」    
    對伯說話,眼卻看著漪羅。    
    漪羅如入無人之境。    
    伯:「哪裡哪裡,請求饒恕不敬的應該是我,伯斗膽把漪羅綁了起來。漪羅,快向孫將軍請罪。」    
    漪羅冷笑:「漪羅何罪之有?」    
    伯哈哈一笑:「這……孫將軍,我可說不清了。伯可是一片苦心,成就你們的好事,啊?哈哈。」    
    說著,便為漪羅鬆綁。    
    孫武:「不敢勞駕伯大夫,我來。」    
    伯饒有意味地笑:「噢?好,好。當然應該將軍親自來。」    
    漪羅冷笑:「何必要給我解開繩索呢?就不怕漪羅逃走嗎?」    
    伯:「這……將軍你看,現在少夫人若再逃掉,可沒有伯的干係了。我的使命已經完成,就此告辭。」    
    孫武:「伯大夫請。」    
    孫武巴不得伯快走。    
    屋子裡只剩孫武與漪羅兩個人。    
    漪羅鬆了綁,低頭望著地上的繩索。    
    那張曾經斷了商弦的琴,又帶回來了,放在琴案上。    
    孫武說:「漪羅,坐下。」    
    漪羅:「漪羅等著將軍把我再綁起來。」    
    「這又何必?」    
    「漪羅看見百戲之中玩猴的人,總是用繩索把猴子牽著的。」    
    「你……」    
    話不投機。    
    孫武縱然有超凡的智慧,那智慧在漪羅面前也等於無。    
    沒話也得找話說。    
    孫武撫弄著琴:「漪羅,可否再為我彈奏一曲?」    
    「手指讓繩子捆木了。」    
    「哦,這商弦到底還是接續上了。」    
    「商弦雖然續上了,可是商音調不准。」    
    「如何會調不准呢?」    
    「輕了,彈不成曲調;重了,它就會繃斷的。」    
    孫武從後面用兩臂小心翼翼地抱住漪羅,其實,算不得擁抱,僅僅是輕輕地圍著而已。    
    漪羅一動不動,也無感覺。    
    「漪羅,」孫武說,「難道你不相信我會小心調試,輕柔得體麼?」    
    漪羅的身心一顫,跑開了。    
    沉默少頃。    
    孫武又找到了話頭:「你看,這瓦硯,哦,你說過,也叫硯瓦。」    
    「硯瓦,瓦硯,隨將軍怎麼叫。就是摔破了,還可以再雕琢一個新的。將軍還愁沒有瓦硯?」    
    「瓦硯裡的墨都干了。」    
    「湖裡有很多的水,山上有很多的石墨。」    
    「留下來,為孫武研墨吧。」    
    「……」    
    「你答應了?」    
    「……」    
    孫武去拉住了漪羅的手。    
    漪羅的手冰涼的,在微微地打顫,慢慢地推開了孫武的手。    
    孫武看著漪羅。    
    急不得也惱不得。    
    孫武又去借那張琴說辭:「漪羅,你不知道孫武看到這張琴,心裡是何等地高興——哦,你道這張七絃琴從何而來?孫武自齊國來到吳國羅浮山中,砍伐木材蓋起了屋子。我並不知這做屋子棟樑的檀木乃是做琴的上等材料啊。那日樂師公孫尼子來訪,仰首看這檀木之梁看了很久,又搬了梯子,登上去,以手叩打檀木之梁,聽見了嗡嗡的聲音十分地悅耳,公孫尼子說,這做房子棟樑的檀木,少說也有五百歲了。日精月華,餐風飲露,雷擊電灼,沐雨經霜,乃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制琴的材料。孫武聽公孫尼子一說,便拆了房屋,取了檀木之梁制了這張琴。漪羅,你看,孫武的眼力不濟啊!孫武險些把稀世之珍錯過了呢!」    
    說的是琴?還是以琴喻人?    
    漪羅幾乎被打動了,眼裡閃閃爍爍的,蕩漾著濕漉漉的東西。    
    孫武發自肺腑地叫了一聲:「漪羅!」    
    孫武又一次試圖抱住漪羅。    
    漪羅哭了。    
    漪羅哭著說:「孫將軍——」    
    孫武:「不要叫我將軍!」    
    漪羅:「不……我做不到。將軍可以取房上之梁做琴,琴卻難於再做房上之梁。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說不清楚我的意思。孫將軍,你也許無法理解漪羅,漪羅只有一個姐姐啊……想到先生終於掛將軍之印,看到這將軍的府邸,漪羅實在沒有辦法不想起血濺校場的姐姐……漪羅沒有辦法。將軍,你能……能夠容漪羅到鄉下去住嗎?」    
    孫武撒開擁抱漪羅的兩臂。    
    長吁了一聲。    
    他知道一時無法說動漪羅。    
    他可以懂得治國治軍,懂得調兵遣將,懂得決勝於千里之外,可是他不懂得一個小婦人的心。    
    孫武說:「也罷。大王既拜孫武為將,我當為大王謀匡世濟國之策,百廢待興,恐怕一時也顧及不上你。漪羅,你就暫且到鄉下……哦,孫武知道你舉目無親,我的那個錚友公孫尼子,乃是舉世聞名的樂師,你可去到他那裡暫住。什麼時候想回來,讓人通報於我。去吧,去吧,」    
    「謝謝將軍。」    
    「孫武為你打點行裝,把琴帶上。」    
    「這琴不是將軍心愛之物麼?」    
    「瑤琴雖自愛,只恨沒有知音來欣賞啊!帶上吧,唔,這張琴還沒有名字,從今以後,便名之為依琴如何?」    
    「依琴?——啊,依琴!」


第一部第十四章(1)

    春來秋往,孫武常常惦念漪羅,只是忙於幫助吳王策劃擴大畝制,減輕賦稅,鼓勵農桑的國策,忙於徵兵,訓練士卒,難得抽身去看望漪羅。派田狄去過幾回,頭一回田狄回來說:「少夫人氣還沒消,把將軍帶去的東西全扔在地上,怎麼帶去的怎麼回來了」。孫武唉了一聲,帛女哼了一聲,只好作罷。第二回田狄回來說:「田狄去傳達將軍的意思,請少夫人回姑蘇,少夫人說,『跟公孫大師學琴還沒有長進。』我說,『何時有了長進,再來接少夫人呢?』少夫人說,『大師琴藝莫測高深,今生也不敢言長進二字。』我道,『如此說來,少夫人就不會回到將軍身邊了?』少夫人又道,『你家將軍哪裡會把個弱女子放在心上?你回去說與將軍聽,休來打擾漪羅。』」這話聽起來,似乎漪羅歸來不是無望的。於是又讓田狄三赴羅浮,備車去接,田狄這次回來喜滋滋道:「將軍,將軍,少夫人問你飲食起居,問你胖了瘦了,極盡其詳,有望了,歸來有望了啊!只是,恐怕田狄不能代替將軍,有道是解鈴還需繫鈴人哪!」帛女在一旁聽了,說:「去吧,去啊,還等什麼?我知道將軍心癢難撓。」算得上慷慨大度的帛女,話裡話外不無酸味。帛女自漪羅走後,可以說極盡了溫柔體貼之能事,看看孫武始終放不下漪羅,就發了一陣呆,歎息道:「將軍去接漪羅吧,帛女會好好待她的。」    
    孫武決定到羅浮山中走一趟。    
    吳王闔閭決定請鄰近的唐國公和蔡國君侯即日來游姑蘇,檢閱三軍。    
    闔閭道:「寡人約唐蔡兩國君侯同游姑蘇,讓彼等看看吳國兩年的興盛和變化,算得上將軍兵法中的『伐交』吧?」    
    孫武:「當然。大王以『伐交』為謀略,懾服聯絡鄰國諸侯,來日伐楚何懼後患?何愁兵源不足?」    
    「將軍是知道寡人的。兩年的時光雖不算久,可是,如今吳戈吳鉤精銳無比,再不伐楚一試鋒芒,寡人手心癢得難受啊!」    
    「請大王明日看孫武一試鋒芒!」    
    唐、蔡兩國諸侯如約而至。闔閭的左手拉著淮水上游的蔡昭侯,右手挽著漢水上游的唐成公,顯得親密無間。闔閭心情十分地好,一路車馬浩蕩,步行迤邐,一路哈哈大笑。姑胥繁華,令兩位諸侯目不暇接。出城東南,三百頃稻田,水網阡陌,滿眼稻花,隨風俯仰。距離都城二十里的婁門外,是雞坡墟,是養雞的所在;桑裡之東,六畜興旺,牛羊滿圈,號稱「牛宮」。城東五里有養豬的「豬墳」,城東二里有「馬市」,匠門之外,有「鴨城」』越來溪西側,乃是「魚城」。真個是人歡馬叫,魚米富足!吳國的都城在伍子胥的謀劃下,遷徙到姑蘇,避開了強盛的楚國的鋒芒,逼近了比較弱小的越國,在戰略上很是有利,而且,陸路可以馳騁車馬,水路可以搖曳舟船,無論是北上中原,還是西征楚國,南伐越人,都是通暢便達的。伍子胥建造都城時,仔細相看了風水吉凶,從外地運來了土木築城,三重城垣,小城城牆便寬達二丈七尺,高四丈七尺,雄踞於太湖之濱。吳王闔閭邀蔡昭侯和唐成公登上了高高的吳王台,吳王敞開衣襟,迎著爽爽的南風,指點著城中街衢和城外煙波浩渺的太湖。他遙望著西,又遙看了北,微微地笑,躊躇滿志。兩位小國的諸侯大開眼界,心悅誠服,連連稱快。    
    遊覽了兩日。    
    第三日該檢閱三軍了。    
    這一切都是孫武、伍子胥和吳王闔閭一同策劃的。吳王闔閭採納了孫武富國強兵之策,乃是其「伐謀」的一部分。檢閱三軍,觀兵耀武,又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之謀的一個步驟。驍勇三軍,哪裡只是給蔡昭侯與唐成公觀看?實際上是展示給天下諸侯的。至於孫武在兵法中所說的「伐交」,經孫武和伍子胥說服,闔閭已經忍痛捨了親姐姐,把姐姐叔姬嫁給了蔡昭侯,成為蔡侯夫人。蔡侯迎娶叔姬那日,叔姬淚眼模糊,仰天長吁,悲歎自己成了兄長的禮物,被遠拋到了淮水的源頭。按照禮法,蔡昭侯和叔姬都是姬姓,同姓是不可以通婚的,可是為了建立一種同盟,大王闔閭哪裡還顧得了許多?闔閭望著迎娶叔姬的車馬在煙靄中消失,大有擴展了疆土的感覺。他叫人在用以盛水映照面影的青銅鑒上,銘刻了「媵叔姬於蔡,為蔡侯夫人」一行字,他深信史家這一筆,將對日後的會盟諸侯打下根基。果然,蔡昭侯來了,唐成公來了,雖然稱不上會盟,唐、蔡二國諸侯已表現出了誠惶誠恐的模樣。蔡昭侯雖是個小國諸侯,卻藏有許多的世間奇珍異寶,為人懦弱,膽小,終日害怕被大國征伐攫掠,惶惶不可終日。如今有了吳王闔閭成為姻親,也覺得有幾分驕傲和依仗了。蔡、唐二國國君都向闔閭敬獻了寶馬名裘作為見面禮,闔閭一揮手叫人拿過去,滿臉不屑一顧的樣子。蔡昭侯就心裡打鼓,不知道吳國君王到底在惦著他的什麼寶貝,也不知道他獻上什麼寶貝才能討得吳國大王的歡心。    
    吳王闔閭帶著兩位諸侯巡看水軍。    
    蜿蜿蜒蜒的吳江在入海口處,寬闊起來。浪花飛濺,帆檣林立,旌旗蔽日,這便是桶溪,稱之為吳軍的「船宮」。伍子胥來邀吳王和二位諸侯上船,水軍威猛奮發,戰船列隊。大王所乘的主帥之戰船,船名為「大翼」,寬一丈六尺,長達一十二丈。船上兵丁九十餘人。持弓弩的,持長戟長矛的,搖槳的,一個個赤裸了上身,身上全紋著鳥獸花紋。周圍的船隻井然有序,伍子胥親自擂鼓號令,舟船齊發,左右衝出戰船兩艘來保駕,其餘戰船,叫做突冒的,衝擊如閃電雷鳴,樓船橋船,則快捷輕巧如江中之鯉。    
    伍子胥在船頭將軍旌麾之下,指揮戰船變幻出各種奇詭的隊形。    
    水上戰船飛掠。    
    天上恰巧飛來了一行大雁。    
    闔閭從侍衛手中拿過弓弩,張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頭雁。    
    眾人一片歡呼之聲,稱讚「大王神箭」!    
    那只中箭的大雁撲動了幾下翅膀,像石頭一般落了下來。伍子胥眼疾手快,一躍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受傷的大雁。不料,在他跳躍的時候頭上戴的兜鍪落了下來,重重地砸在船板之上,滾落到了江中。    
    預兆?    
    不祥?    
    伍子胥稍稍愣了一下神,掃了一眼漸漸在江中沉沒的兜鍪。    
    闔閭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    
    伍子胥呈上奄奄一息的大雁:「大王箭法百發百中,一箭便射中了大雁的咽喉。」    
    闔閭:「但願寡人射中的不只是大雁。」    
    蔡昭侯說:「天下沒有可以抵禦吳國君王之箭的啊!」    
    唐成公說:「我等今日是大開眼界!伍大夫也是身手不凡。請伍大夫重新戴好兜鍪吧。」    
    伍子胥哈哈一笑:「不礙。別說是落下兜鍪,伍子胥就是頭顱落下,也還是立在船頭!」說罷,又一通擂動鼙鼓,號令水師演習江中水戰。    
    一排排赤膊的漢子,像鯨魚一般躍入水中,忽而無影無蹤,忽而在江中閃現,忽而鳧著水,推著戰船前進。    
    唐成公看得目瞪口呆。    
    蔡昭侯拍著手道:「昭侯今日算是知道吳國船軍長於舟戰了。」    
    闔閭嘿嘿笑說:「豈止長於舟戰?二位請隨我去觀陵軍陸戰,孫武之兵堪稱天下無敵!」    
    闔閭興致勃勃與蔡昭侯和唐成公乘車,奔向孫武練兵之處——嶂山。    
    嶂山雄踞於太湖之濱,山勢峭拔,林莽蔥蘢。遠望,大山沉靜地隱在層雲疊霧之中,走近,才知那山上的方陣裡,甲仗塢,揚旗,白旄,到處都訓練著士卒,而藏在山洞裡,峭巖之下的奇兵,外人更是難測其數目。    
    士卒在山下營寨入口處,攔住了大王及諸侯的車馬。    
    士卒拱手施禮:「嶂山營地士卒叩拜大王,請大王下車步行。」    
    闔閭尚未答話,唐成公問道:「請問,士卒焉敢見君主而不跪?」    
    闔閭:「士卒身披甲冑,軍中不跪,是寡人頒布的規矩。」    
    蔡昭侯問:「君王到此,難道也得棄車步行?這也是您給自己立的規矩麼?」    
    「這是孫將軍給寡人立的規矩,哈哈,怎麼?下車吧!請。」    
    二位諸侯只好下車步行。    
    唐成公、蔡昭侯所看到的練兵場面,絕非預先設計好的百戲表演。從山腳到山上,正在操練的士卒根本沒有接到停下來恭迎大王的命令,沒有專門列隊做某些規範的表演動作,更沒有從士卒中挑選一些精兵來給二位諸侯看。一切如實戰一般,駕御戰車的,揚起沖天煙塵,步兵緊隨其後衝殺,驃騎兵策馬飛馳,演習奇正分合,那些正在忘我地進行短兵相接訓練的,身上的兕甲,頭上的兜鍪,手中的戈、戟、斧、鉤,全都是戰場上實用之物,兵器雪亮的鋒刃在揮掃之間,寒光閃閃,令人發怵。    
    闔閭問唐成公:「敢問成公以為寡人的陵軍如何?」    
    唐成公說:「驚心動魄,我看到血光了!」    
    闔閭說:「唔,成公並未看到血光,血光乃是成公的想像。來人!傳話給孫將軍,就說唐成公要看到血!」    
    唐成公驚惶失措:「這……」    
    唐成公的話還沒說出來,早有人騎馬飛奔到甲仗塢的演兵場,傳達大王闔閭的命令:訓練要見血!    
    血?    
    如何在訓練場上見到血?    
    自相殘殺嗎?    
    唐成公和蔡昭侯心裡打鼓。    
    闔閭也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的臉繃了起來,嚴肅而又嚴峻。可他決不會改口的,也決不肯丟了面子,他什麼也不說,定定地望著正在演練的軍隊,立在碩大平滑的將軍石上,等待著自己軍卒流血的時刻的到來。    
    孫武向軍隊發佈了命令。    
    鼓聲大作。    
    這回是車騎步兵的縱隊演練奔走了,頃刻之間,數千士兵浩浩蕩盪開了過來,正是孫子兵法中所說的「動三軍如動一人」的境界,三軍凝固成一個整體,快速移動,氣勢咄咄逼人。    
    就在勇猛精銳的士兵經過大王闔閭面前的時候,第一輛戰車上的將軍吼了一聲:    
    「刃加在肩上!」    
    士兵們大聲呼號著,手中豎舉著的鋒利無比的長戟和長戈,忽然全部砍了下來。後面士卒的兵刃,落在前邊士卒的肩上!一時間,血光透過征衣,迸濺到士兵的脖子上、臉上,形成一條血的潮流,血的巨龍。看上去,血紅的太陽也似乎在這一剎間破碎了,落在隊伍之中。後面士卒的兵刃落在前面士卒的肩上之後,不肯再拿起來,好像那鋒刃還在向血肉深處切割,好像是不割斷了骨頭不肯罷休。唐成公和蔡昭侯看得瞠目結舌,令他們驚懼不止的,乃是肩上流著血的士卒,沒有一個人的臉變了色,沒有一個流露出半點的痛苦,沒有一個哼一聲,也沒有一個倒下去,所有的人都執著地一往無前。這支對於死亡和流血完全不在乎的隊伍,不僅人人具有生理上頑強的承受力,而且,這種精神上的承受力,這種勇猛、果敢和孔武,這樣的性格,這樣的紀律,這樣的訓練方式,兩軍陣前,不消說戰鬥,就是如此這般地整隊而過,也會令敵人聞風喪膽的。    
    闔閭一邊看著自己的隊伍,一邊用眼睛的餘光瞟著二位小國之君。    
    他心裡很得意。    
    第一輛戰車上的將軍,左肩上也滲著血,橫著戟。    
    蔡昭侯說:「這便是孫將軍孫武麼?」    
    闔閭:「不。是將軍夫概。」    
    第二輛戰車上,將軍的左肩也一樣被鮮血浸透。    
    蔡昭侯:「這位是——」    
    「將軍伯。」


第一部第十四章(2)

    第三輛戰車馳來了,戰車上立著一位身材悍,臉色青白的將軍,才是孫武。    
    他的兩肩上皆是血!    
    當然,他是主將,在士卒流血的時候,他不吝惜自己的鮮血。究其實,這是一場「心戰」,是孫武對士卒的一次心理素質訓練,更是在攻取戰勝兩個楚國周邊國家君主的心。    
    演練一畢,闔閭喚孫武前來說話。    
    孫武兩肩的血已經凝結成了紫的血塊,風塵僕僕,但溫文爾雅地向兩位諸侯見了禮。    
    闔閭道:「將軍辛苦了。士卒肩上一刃,將軍肩上兩刃,這便是將軍兵法上說的『對待士卒如同嬰兒,一同赴湯蹈火;對待士兵好像愛子,可以一起去死』啊!」    
    孫武說:「大王所言極是。今日不過小試鋒芒。臣聞唐國君王前些時曾經到楚國去朝貢,未知是否確有此事?」    
    唐成公一驚。    
    闔閭道:「寡人得到通報,確有此事。」    
    唐成公在發抖。他知道吳國一向以楚國為大敵。    
    孫武:「敢問吳國與楚國的軍隊孰弱孰強?」    
    唐成公在琢磨如何答對。    
    楚國有軍隊數十萬,吳國軍隊不過三萬。    
    唐成公終於找到了說辭:「楚國的軍隊十不當一,吳國的士卒以一當十。今日親眼得見孫將軍治軍,實在是心悅誠服。」    
    唐成公出汗了。    
    蔡昭侯聰明,靈機一動,把孫武拉到一邊,再語道:「孫將軍,小國之侯,實在沒有什麼獻給吳國君王的,我想把姐姐大孟姬敬配吳王,不知吳王可接納否?」    
    闔閭忽然在一邊問道:「你們在商量些什麼?說與寡人聽聽。」    
    孫武笑說:「蔡侯有一件世間奇珍異寶想敬獻給大王。」    
    闔閭:「哦?什麼寶物?」    
    蔡昭侯:「我的姐姐大孟姬,願以侍奉吳國君王為終生之大幸。」    
    闔閭開懷大笑:「啊?!哈哈,如此說來,吳國和蔡國可是親上加親哪!」    
    ……    
    吳江與嶂山演兵,威加於唐蔡兩國諸侯,昭示於天下諸侯國,吳王闔閭心裡十分痛快,當晚,便召孫武與伍子胥進宮,共商伐楚大計。    
    闔閭說:「破楚之功,非寡人莫屬。寡人準備征討楚國,二位賢卿以為如何?不會再以時機不到來推托了吧?」    
    孫武說:「楚昭王今年十一歲,年幼無知,當政的雖多,但意見不和。周邊國家君王為唐成公、蔡昭侯其實是心向著吳國的,臣以為,可以攻打養城,擒殺掩余和燭庸,不知大王是否也是作此打算?」    
    當然。    
    養城居於淮河北岸。攻破養城,將為攻破楚國都城郢都掃清障礙;擒殺掩余和燭庸,是大王夢寐以求的事情。掩余和燭庸是王僚的兩個弟弟,不將他們翦除,終究是王庭的後患。    
    伍子胥道:「臣這裡有三師肆楚之計,必能戰無不勝。」    
    闔閭:「子胥快快講來。」    
    「以三支部隊輪番騷擾楚國,一軍出動,便可以將楚軍全部引蛇出洞。楚軍出動,我軍便退回,楚軍退回,我軍再出動,讓楚國軍隊疲於奔命,消其銳氣,我三軍一鼓作氣,必能大克楚軍!」    
    闔閭拍手稱快,道:「這亦是孫將軍在兵法中講的,兩軍相爭,誘之以利,後發制人哪!兩位賢卿心心相通,天助寡人也!還等什麼?即日發兵,攻伐徐國,凱旋之日,寡人將迎娶蔡侯的姐姐大孟姬,來個雙喜臨門!」    
    又過了一年半的時日,孫武才得以抽身去羅浮山,看望闊別的漪羅。這是實在沒辦法的事情,孫武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吳王闔閭約見唐、蔡君侯的時候,孫武就要去接漪羅了,可是,闔閭似乎是排了一個戰爭「時間表」,把孫武牢牢地拴在了戰車上。數十天後,便是遠征徐國的一場戰事。第二年,又是歷時三個多月的進攻楚國養城的戰役。再過幾個月,又去攻伐越國。北邊滅了徐國,南邊大戰越人,西邊攻破楚國的城池,所幸東邊是浩浩蕩蕩的大海,否則,吳王也一定要向東揮動銅戈的。至於羅浮山,漪羅,孫武想見,也根本無法見縫插針,他整個兒卷在吳國政治和軍事的不停歇地運作之中了。幾年之中,日日夜夜,備戰,戰爭;戰爭,備戰,夢裡都響徹著營中鼓角,歷經了石破天驚的一回回大戰役。他攻克了楚國養城,擒殺了王僚的兩個弟弟掩余和燭庸,為王庭永遠清除了後患,為日後大規模伐楚掃滅了障礙。他攻打素以蠻野著稱的越國,他的軍隊長驅直入越國境內,大敗越軍,確定了吳國在天下諸侯中的地位。至於討伐楚國邊境的夷城,攻打潛城,圍困弦城,都不過是在戰略迂迴中,順手牽羊之舉。他率領著由他改編的吳國三軍一出城,世人便刮目相待。新編三軍總數三萬三千六百人,正副將軍戰車上鼙鼓高懸,日月軍旗在秋風中獵獵飛舞。軍隊一分為三,每軍一萬一千二百戰士。下邊又有十旌,每旌的戰車上兀立著嬖大夫,也張揚著旗鼓,一千一百二十名戰士個個驍勇非常,令行禁止。「旌」之下有「行」,「行」的下面轄制著一百名士卒,二十五人為「兩」,「兩」下又是「伍」,以五人為戰鬥小組。如此嚴格的戰鬥序列,天下唯一!他的軍隊在戰法上穿梭於水陸雙重空間,或走,或打,在無窮的運動之中神奇莫測。所幸有吳國君王的言聽計從,所幸有伍子胥這樣卓越的指揮人才同舟共濟啊!吳國三軍真個是動如一人。開始的時候,他率領軍隊直奔夷城,不過那只是虛晃一招,突然就兵鋒急轉,長驅五百餘里襲向潛城。楚國的救援軍隊趕到了潛城,他扭頭就走,沿著淮河晝夜兼行數百里,到了兵家要地弦城城下。楚軍又跟著來救弦城,楚軍一到,他的吳軍再大舉撤退。一個月裡,他把楚國的兵馬從夷城調到潛城,從潛城調到弦城,把楚軍弄得處處撲空,迷迷糊糊,顛三倒四,將軍罵娘,士兵沮喪,鬥志全無。這時候的楚軍在開合之間,到處露著破綻,孫武臨機決斷,揮動他的第三支精兵強將,突發奇兵,一舉攻破了養城。    
    似乎是一場捉迷藏遊戲啊!    
    大王在一連串的戰勝攻取之後,對他真個是恩寵得很哩!常常在軍帳中徹夜問答兵法,常常是一同進膳,甚至於夜裡談兵談到月兒西斜,就同睡一榻。他英姿勃發,他雄才大略,他指揮若定,他運籌帷幄,他的兵法用則必勝,他的三軍所向披靡。可以說他是疲於奔命。就是修定和增刪兵法也只能是忙裡偷閒了。有時候,即便大王和他一同宴飲,一同觀賞樂舞,一同登吳王台觀賞風光,那也是一種運作,是大王政事的一部分,是饒有深意的。這一點,他十分清醒。如果說他迷失在備戰和作戰的漩渦之中,也是清醒的迷失;大王讚譽他對於浩大的戰爭舉重若輕,可是不間斷地舉重若輕,實在也就不輕鬆了。    
    往昔的飄逸,往昔的閒適,沒了。    
    他神經的弦,每時每刻都繃得緊緊的。    
    他即使身在吳國,身在姑蘇,也幾乎沒有閒暇回到府上去看看帛女。他常常睡在營帳裡,睡在士兵中間,營帳裡是沒有溫馨的夢的,漪羅也從來沒走進他的夢裡來過。    
    哦,漪羅!    
    只有在宮中看到瑤琴,在行軍途中看到潭水,看到驛路上的風雪梅花,漪羅才會倏然走上心頭,又倏然無影無蹤。有時,在異國他鄉,遇上連日陰雨,雲翳不開,戰事暫歇,聽見夜雨敲窗的時候,閉上眼睛,漪羅就會走來,睜開眼睛,漪羅又無蹤無影了。


第一部第十四章(3)

    終於,在三軍大戰凱旋之後,吳王闔閭大慶功、大飲宴的這天,孫武逃了。    
    他逃出了姑蘇城,去看望漪羅。他連家僕田狄也沒帶,一個人,一匹馬,脫下戰時的犀甲和征袍,換上粗布衣裳,匆匆奔向羅浮山。終於暫時逃離了那些破城,凱旋,戰前的演習,戰後的撫恤,避開了流血,死亡,奔襲,掩殺,他像鳥雀一般歡躍,胯下的駿馬也像是從一重又一重的蠶縛中衝將出來似的,一路蹄花連聲響亮,馬尾巴跑直了,馬的脊樑上跑出了汗。跑到了羅浮山中,他牽著馬韁繩,在熟悉而又久違了的山路行走。遠遠望去,那梔子林依舊,可是那茅舍,那菜園,卻是到處生著蒿草,一片荒蕪,沒有了往日的生氣。    
    松林中,公孫尼子的家也是荒草叢生,而且房屋頹敗,殘垣斷壁,一片冷落。公孫尼子何在?他的漪羅何在?舉目茫然。他不只感到了一種失落和失望,並且感到了孤獨。從前,他即便不曾來看望漪羅,漪羅畢竟是讓他撂在羅浮山中的,他想他可以隨時來看望,或者在合適的時候將漪羅接回府中的。現在漪羅不見了,漪羅到底不是他擺放在羅浮山裡的一個什麼物件兒。隨時可以取回。漪羅的心,漪羅的腿,生在漪羅自己身上,更何況小女子漪羅的性格是那樣地倔強!他知道自己在方略上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他苦笑。    
    聲音空洞得很,竟然有回音,回音撞擊著他的心。    
    漪羅,你如今在何處?……    
    漪羅在山的那邊。    
    在鑄劍大師干將那裡。    
    不是公孫尼子待漪羅不好,公孫尼子視這聰慧伶俐的少女如親生女兒。可是,儘管在公孫尼子這裡可以學詩學琴,儘管公孫尼子老夫婦兩個對她知寒知熱,她總是魂不守舍。她既擺脫不了姐姐皿妃之死給她留下的無限悲痛,也無法不常常想起又心狠又情柔的孫武。她對孫武又恨之入骨,又愛之入骨。而且,離開得越是遙遠,越是長久,少女心中的戀情就越是自然而然地膨脹和發酵。也許公孫尼子說得是對的?世有大仁大義,亦有小仁小義。人雖可以看作是一個宇宙,比起國家社稷便足見其小。不,她不管什麼大,什麼小,她只管孫武那顆心是否向著她,是否屬於她。她其實是期待著孫武來接她回去的,她更期待孫武能對她說一句軟話,表現出一種內疚,那樣她的心裡會好受些,她就破涕為笑,跟上孫武回去。    
    可是沒有。    
    一扔就扔下她三年半,春來秋去,一千二百七十多個日夜!    
    孫武率師遠征養城,出發那天,她早早地趕到城門口,擠在送行的人群之中。她定定地望著在戰車上,在旄旗下,兀立著的將軍孫武,這時候一切憤怨全部消失了,她渴望孫武能側目向她一望,她將用目光,給孫武一個誠摯熱烈的祝福。她希望孫武知道並且記住,這裡有一個漪羅,在等著他平安歸來。    
    可惜沒有。    
    孫武班師回國的時候,她又到人群中擠了一回,她看見孫武的戰車在一片歡呼聲中從她面前馳過,甚至看見了孫武唇上的短鬚,看見了孫武那神采飛揚的眼睛。她還是盼望孫武能想起她,看見她,喊一聲「漪羅」!    
    還是沒有。    
    她的心裡很難過。    
    也許,身為將軍的孫武,早已把她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想,孫武對於一個弱女子是不放在心上的,殺妃便殺妃,拋掉她又算什麼?    
    憤憤不平。    
    可她還是在孫武離開吳國去作戰的那些漫長的時日裡,默默地祈禱孫武平安。    
    公孫尼子是世外之人,常常是一雙芒鞋,一個竹笠,一張琴,遨遊四方。漪羅來了,為了安撫孤獨無助的少女,很久沒有出遊了。後來,齊國的樂師師襄前來請公孫尼子去論樂,漪羅主動離開了公孫,投奔到鑄劍師干將門下,鼓風裝炭,化銅鑄劍。世人誰不知道干將鑄的劍是天下奇寶呢?那干將之劍,「肉試則斷牛馬,金試則截盤。薄之柱上而擊之,則折為三;質之石上而擊之,則碎為百。」試想,那寶劍可以將牛馬斬為兩截,剁斷黃金的盤像剁泥土,一劍就能把頑石砍成上百塊碎石渣,一劍就可以把巨大的柱子斬成三截,何其鋒利?據說,遙遠的昆吾銅山上,有一種奇異之獸,大小形狀像兔子,性情卻比兔子凶頑。怪獸雄的一身毛色如黃金,毛豎如針;雌的毛色雪白,柔滑如緞子。雌雄出沒,成雙成對,山中獅子老虎見了都老遠地躲避。這野獸吃鋼鐵、礦砂,也偷吃兵刃,它胃中剝出幾粒閃閃發光的東西,號稱鐵膽腎。就是這「鐵膽腎」,干將帶回去鑄劍,煉了三年不化,後來,干將的妻子莫邪自己一躍投入爐中,爐中閃爍起紅黃藍橙七色火光,鐵膽腎才和鐵精一道化成了彤紅的鐵水,鑄成天下名劍。漪羅投奔到干將門下的時候,莫邪已投爐化鐵三年了。那干將孤苦伶仃一身,無思無慾,一天只知道發瘋了似的鑄劍。干將鑄劍時完全是在一種瘋狂狀態,吃睡在爐邊,聽不見鼓動大牛皮口袋的聲音就大哭流涕,在砧上打鐵的時候狂呼亂喊,唯有為劍器淬火的時候是悄悄的,不許任何人過目。那些天下矚目的劍器,吳王光劍,辟閭劍,巨闕劍,無人知是如何變得鋒利無比的。誰知道漪羅怎麼和他對脾氣?他竟然破例准許漪羅去看,並且學習淬火的技術。漪羅在干將身邊,每日出一身臭汗,心裡倒也舒坦。干將鑄劍的時候,為了祭奠莫邪,也為了請莫邪在天之靈保佑冶煉成功,讓三百鼓風裝炭的童男童女,全都披麻戴孝。    
    三百名披麻戴孝的童男童女,每天從早晨到黃昏,圍著呼呼啦啦吞吐風火的冶爐,唱著歌,揮汗如雨,這情景實在是顯得又神秘,又激昂,又驚心動魄。    
    漪羅也在三百披麻戴孝的童男童女之中。    
    她不知是因為思念孫武,還是為了日後見孫武找個因由,對干將說:「師父,漪羅想請你幫助我鑄一柄劍。」    
    「女人要劍何用?」    
    「給將軍一用。」    
    「什麼將軍。」    
    「名聞天下的將軍孫武。」    
    「什麼名聞天下?什麼孫武?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老夫鑄的劍天下聞名。」    
    「師父你管不管?」    
    「唉,你呀!快去鼓風好不好?」    
    「師父你真好。」    
    「什麼好不好?有劍可鑄就好,天下有人懂得我的劍器就好。」    
    「請師父鑄上劍器的名字——叫依劍。」    
    「依劍,知道了。」    
    漪羅歡天喜地。她想,曠代絕倫的將軍,當然應該佩帶曠代絕倫的劍器。可是,為什麼忽發奇想叫什麼依劍?是因為孫武曾經贈你一張依琴,你就要還贈一柄依劍?是要好事成雙?成什麼雙?那個驕傲的絕情的將軍,早把你忘了,扔在羅浮山不管了!想到這兒,她險些流了眼淚。    
    她哪兒知道孫武完全被吳王「拴」在戰車上了,哪兒知道今日孫武「逃」出來,正在漫山遍野尋找她呢?    
    天漸漸黑下來了。    
    孫武跌跌撞撞在山中亂走,忽然喊起來了,「漪羅!漪羅!……」回聲在山中遊蕩。    
    孫武沮喪地坐在山中。    
    夜的網,罩住了草木和山巒。孫武忽然感到自己很孤單,很孤獨,而且是一無所有。    
    就這樣回去嗎?    
    現在,吳王闔閭一定大發脾氣,派人四處尋找他的蹤影呢!    
    讓他們找吧。    
    孫武「逃」跑了!    
    難得的一次潛逃,可是,他沒見到他的漪羅!


第一部第十五章(1)

    孫武策馬疾馳,回到姑蘇。    
    說是吳王闔閭心急火燎地要召見他,傳話命他到太湖邊等著,可等到月出東山,也沒見吳王駕到。    
    孫武思忖一番,不易察覺地笑了笑。他讓田狄弄了一艘撐起來快如疾風的小船,又弄了些酒菜,在艙中獨酌獨飲,看上去興致很高很高的。    
    「田狄,把船撐到江上去。」    
    「做什麼?將軍你要做什麼?」    
    「把船撐到江上去!」    
    「將軍,不等大王召見了麼?」    
    孫武狡黠地附耳對田狄道:「現在是輪到本將軍召見大王了,哈哈。」說著,笑起來。    
    田狄斂容道:「將軍,大王的脾氣……可不是好玩的啊!」    
    孫武:「本將軍莫非有興致與君王玩耍麼?叫你撐船到江上去,你便撐船便是,廢話少講。」    
    田狄摸不著頭腦,嘴裡咕嚕著「到底弄什麼神鬼」,手裡緊撐一篙,船兒立即箭一般地射向了煙波淼淼的太湖之腹。    
    孫武感歎了一聲:「真地好似一葦投入波濤啊,人的一生大抵如此麼?」    
    田狄實在不懂孫將軍感歎什麼,他只覺著今日孫將軍不對勁兒,是有點兒喜形於色?還是坐立不安?激情滿懷?感慨萬分?躊躇滿志?    
    怎麼敢斗膽放出這樣狂妄的話?怎麼敢說,他,將軍,「召見」大王?    
    難道到羅浮山見了一回少夫人漪羅,就弄得魂飛魄散,不認得東南西北了麼?    
    船到了湖心。    
    田狄不知道該往何處撐船,手中的篙慢了下來。    
    孫武背著手,立在小船的船頭,若有所思。    
    冷靜下來了麼?    
    田狄:「將軍,還要看湖上景致嗎?不然,我們便回到岸上去吧,去等著大王召見。」    
    孫武:「把你手裡的竹篙扔到水裡去。」    
    「什麼什麼什麼?」    
    「扔下去。」    
    「將軍,你是不是……掬一捧湖水洗一把臉?」    
    「這是什麼話?把竹篙給我。」    
    田狄呆呆愣愣望著孫武。    
    孫武兀自去拿竹篙,田狄只好鬆了手。孫武順手把竹篙投入湖中。    
    「你?!」    
    田狄張口結舌。    
    孫武饒有興致地望著迷迷茫茫的波濤上,一枝竹篙漂游,倏然間無了尋處。小船沒了撐持,便一任波濤衝撞,一會兒順,一會兒橫。    
    田狄氣乎乎地坐在了船頭。    
    一抬眼,燈燭輝煌的王船駛來了。    
    田狄驚叫了一聲:「哇!還真是來了!」    
    孫武微微一笑。    
    王船迅速地靠近了小船,兩船靠攏,搭上了跳板。    
    王船上傳下話來:大王宣孫武上船。    
    孫武忙踩上跳板,回眸一望,田狄不動,便道:「還愣著做什麼?你這小船上無篙!」    
    田狄這才走過來,悄聲說:「將軍不是要召見……」    
    「休要胡說!」    
    孫武上了王船,見吳王闔閭居中坐在艙中,旁邊是太子終累,王子夫差,大夫伯,伍子胥,將軍夫概,該到的全到齊了。    
    孫武行大禮叩見大王。    
    夫差道:「孫將軍,這便是你兵法中的『以逸待勞』麼?」    
    夫差似乎對於孫武的怠慢和倨傲很不滿意。    
    不料,吳王闔閭興致甚佳:「寡人倒要謝謝孫將軍引孤王到這裡來。孫將軍請起。在這裡議事,別有一番意趣。」    
    孫武起身道:「臣下奉召到岸上,便以為大王一定是要到湖上的。」    
    闔閭:「寡人本意是在湖濱議事,為的是操演水軍的愛卿子胥、華登可以就近奉召。不過,此處亦好,此處亦好。」    
    孫武:「臣下以為,大王在此樓船之上議國之大事,更稱得起舉重若輕。」    
    「哦?愛卿知道寡人要議的是什麼事麼?」    
    孫武一笑:「豈不是破楚大計?」    
    闔閭高興地一拍手:「愛卿是最知道寡人的啊!快說說看,愛卿以為如何?」    
    孫武:「大王望郢十載,如今時機已到,天將楚國賜予大王,大王何不順從天意,一舉取之?」    
    闔閭激動得很:「在此之前,寡人曾多次問你與伍大夫,可否揮師入楚,攻打郢城,孫將軍說,『民勞,未可,且待之』,伍大夫說『郢不可入』。如今,總算盼到你孫長卿道一個『取』字了啊!請將軍教我,如何算得時機已到?」    
    孫武說:「大王,興師攻伐,只憑一時的勝勢就貿然縱兵,決非常勝之道。關鍵之關鍵,乃是國力軍力和謀略的運用。縱觀天下時勢,楚國國中,楚昭王十七歲,年幼無知,令尹囊瓦獨擅大權,貪慾無度,得罪於天下,今年三月,劉文公曾在召陵會盟十八國諸侯,圖謀伐楚,可知破楚乃天下諸侯之意願。」    
    闔閭:「於今寡人如何能會盟諸侯呢?」    
    孫武:「楚國令尹囊瓦為褫奪寶貝,將赴楚朝貢的蔡侯與唐成公兩位國君,囚禁了三年,如今,囊瓦已率楚國軍隊圍困了蔡國。大王,揮師救援蔡國便是出兵由頭,師出有名;聯合唐蔡兩國軍隊便可壯我實力;大王三軍,不動如山,動若雷霆,群情激奮,求戰心切,軍令一下,如決積水於千仞之溪,入郢指日可待。大王,時機遲遲不來,如杳杳黃鶴,戰機倏然而至,似電光劃破暗夜,機不可失,臣下以躬逢如此石破天驚之時機而深感慶幸,臣下以能夠輔佐大王入郢城,游雲夢,雄踞漢水而幸甚樂甚。大王,請揮動吳國舉國之三軍,破楚入郢,畢其功於一役!」    
    「好一個『畢其功於一役!』」    
    孫武情緒激越,吳王也神色激昂。    
    吳王又問:「伍大夫,你以為如何?」    
    伍子胥:「大王,孫將軍深思熟慮之後才為君王獻此圖謀大業之計。數年來,臣等遵奉大王之命,設守備,修城郭,選練士卒,演習戰鬥,豈可叫天下莫敵的吳鉤吳戈銹蝕府庫?破楚入郢,伍子胥願做先鋒!」    
    吳王闔閭連連稱「善」,「有子胥在,何愁楚國不破?寡人知道伍大夫為吳國社稷是殫精竭慮的,是不辭萬死的啊!」    
    現在,闔閭再也不提伍子胥報私仇之舊事了,只千方百計鼓動他去沖,去戰,去流血,甚至去死。夫概雄心勃勃,意欲一試部下精銳,伯、華登也大肆煽動,似乎明日大王即將游幸郢城。王子夫差一心與太子終累爭個高下,恭請父王各賜兄弟一彪人馬,獨立執掌金鼓,殺敵破城,建功立業。終累則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未知大王派何人留守姑蘇,獨當萬一來犯的越國軍兵」,闔閭白了終累一眼,不予理會。    
    闔閭心裡高興,吩咐上了酒饌。


第一部第十五章(2)

    闔閭舉爵道:「諸位愛卿,滿飲此爵!」雖未多言,那神色,那先自一飲而盡的姿態,卻有誓師的味道,勉勵眾位將軍大夫視死如歸。    
    闔閭又問:「孫將軍,寡人願意聽將軍破楚之戰的謀略。」    
    孫武從容道:「三十二個大字:興師救蔡,為明為虛;破楚入郢,為暗為實;知戰之時,知戰之地;虛虛實實,出其不意。」    
    精明的夫概道:「我軍興師救蔡虛晃一招,此計雖妙,料楚國將軍也非等閒之輩,恐怕會率先回防漢水,固守郢城,楚將囊瓦雖是酒囊飯袋,卻也身經百戰,更有左司馬沈尹戍精明過人,不可小覷。」    
    伍子胥:「囊瓦如何?沈尹戍又如何?看我先自揮軍取了彼等的首級。」    
    夫概:「彼等倘若正中孫將軍兵法說的『以逸待勞』,依恃漢水,不戰,伍大夫如何隔江取他的首級?」    
    闔閭有些著急了,問孫武道:「孫將軍想必早有錦囊妙計?」    
    孫武:「戰爭一旦拉開帷帳,戰局千變萬化,臨機決斷便是。臣下已經看好決戰之地,定約楚國軍兵前來一會。大王,不必憂慮楚軍不戰。大王,剛剛的事情想必還記得——孫武以丟棄了竹篙的一葉小舟,投於湖上,大王的王船不是來了麼?」    
    闔閭看了孫武一眼。    
    孫武自知失言:「啊——請大王恕臣下出言不當,不該拿大王的王船來比喻。」    
    孫武是過於興奮了。    
    吳王闔閭今日的狀態非同尋常,他原諒孫武的不恭和失言。    
    「寡人敬孫將軍一爵姑蘇紅,想必來日凱旋之酒,寡人是吃定了。」    
    「當然。大王只消安坐王宮,等那蔡侯前來請求出兵救援便是。」    
    樓船上的酒宴,愈演愈烈,將軍大夫們似乎不是在拼酒力,而是在拼膂力、心力和勇氣,彷彿那飲酒的也決不僅僅是座中的大夫和將軍,而是整個吳國的軍、旌、行兩。    
    酒酣耳熱,孫武走出船艙,立在了王船的船頭,解開了衣襟,讓湖上的夜風,吹打熱辣辣的臉頰和胸口。身後,酒宴歡騰的吆喝聲,依稀傳來。眼前的一片水域讓燈燭照得一點一點的紅,又是一點一點的黃,很好看,一如柔和的彩色絲帛。那場浩大的戰爭,此刻還遠著呢,此身還在一種昇平的歡愉之中。可是,孫武的心已經在狂跳不止了。他現在的情緒十分激動,激昂,或者說激越。是的,一個人匆匆忙忙的一生,或許就像投入太湖的一葉蘆葦。可是,不是在傳說中就有術士一葦渡海的嗎?他想,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對於吳國,對於吳王,應該說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對於你,孫武,何嘗不是一次期望和等待了數載的時機呢?他想,你就要援袍擊鼓,催動戰車,催動三軍,轟轟隆隆碾過楚國大地,開進郢城了。你就要讓你潑灑在竹簡之上的心血,讓那些兵法戰策,演譯成戰爭的「千古絕唱」了。姜尚,管子,還有叔父司馬禳苴,於今安在?你就要讓他們在天之靈瞠目結舌了。而吳國,吳國的三軍,將在此一役之後,令萬世震驚。他想著,向夜的天空望去。浩渺的銀河,懸浮於蒼藍蒼藍的高天,他竟然突發奇想,想努力去辨認哪一顆是將星,哪一顆是司馬禳苴,哪一顆是姜尚。此時此刻,關於帛女,關於羅浮山,關於漪羅,都不能佔據他心靈的任何一小塊兒地方,他全神貫注於未來戰爭的種種預測、預想和預謀,他的渾身發熱,渾身都是勁兒。大王闔閭見孫武離了席,到船頭來尋他,身後,侍女端著的青銅盤子裡,是兩爵斟得滿滿的姑蘇紅。    
    闔閭:「孫將軍,今日豈能不盡興?來來,寡人再與你同飲一爵。」    
    「謝大王。」    
    孫武接過青銅的爵,將酒一飲而盡。    
    吳王闔閭也吸乾了酒,把空空的爵給他看。    
    君臣相對而笑。    
    孫武情不能抑,忽然將手中的爵向湖中用力一拋。    
    銅爵一閃,洞然落入遠處湖中。    
    孫武察覺到自己又有些失態。    
    闔閭卻笑模笑樣地稱讚:「好,如此甚好!」    
    闔閭也將手中的爵擲到了湖中。    
    孫武道:「大王,命王船速速回岸邊去吧。」


第二部第十六章(1)

    孫武立在戰船的船頭,掠過淮河的風,帶著絲絲涼意,打在他的臉上,拂弄著征袍。回眸望去,戰船數百,千檣排陣;看看岸上,戰車和步卒,遮天蓋地。他的心情好極了,感到從未有過的勇武和力量在週身膨脹,有一種立即就要揮軍廝殺,立即就要建立不朽功勳的慾望不可抑止。這才可以稱作將軍!這才是將軍的氣度!這才可以說一說豪氣,肝膽,榮耀什麼的。他的身後,是三萬吳軍,左右,又會合了唐蔡兩國三萬人眾,總共是六萬兵馬,可以說是浩浩蕩蕩了。    
    闔閭走了過來:「將軍觀感如何?」    
    「一盤好棋。」    
    「加上蔡國和唐國的軍隊,約有六萬之眾啊!」闔閭道。    
    孫武笑笑說:「不是六十萬大軍麼?」    
    吳王詫異:「何來六十萬?」    
    孫武:「大王,孫武用兵以一當十。」    
    闔閭哈哈大笑:「哈哈,六十萬,自然是六十萬!寡人算是服了。將軍說以援救蔡國為由興兵,只消擺出個姿態,圍困蔡國的楚軍定然會回防漢水,去守楚國郢都的門戶,唐蔡小國與吳軍聯合伐楚,定成氣候,果然如此啊!」    
    「全賴大王英明。」    
    「將軍的好手段,這回就盡情地使吧!」    
    說話間,一葉小舟從戰船縫隙中游來,船上是蔡國昭侯和蔡將軍鑒。    
    蔡國國君向吳王闔閭作了個揖:「大王,小國之侯這廂有禮了!謝謝大王,吳國威武之師剛剛溯淮西上,楚國軍隊就像烏龜一樣縮回楚國了。謝謝大王拯救小國君臣百姓於水火!謝謝了!」    
    蔡侯滿面是淚。    
    吳王闔閭冷笑說:「蔡侯,如今還去朝貢那豎子楚昭王嗎?」    
    蔡侯心裡一抖,忙道:「小國之君有眼無珠,只因為祈求安寧,三年前才去朝貢楚國。不料,楚國之君無信無義,派令尹囊瓦率兵包圍了小國,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啊!如今,是大王的威儀為蔡國解了圍,蔡國人已傾巢出動隨大王伐楚,與楚誓不兩立,大王信不過我嗎?」    
    沒什麼可懷疑的,蔡侯的次子和將軍鑒的獨生子馳,都留在吳國做了人質,蔡國除留老弱守城,萬餘士卒全部上了伐楚之船。    
    吳王闔閭微微一笑。    
    蔡將軍鑒喊道:「大王!孫將軍,伍大夫,蔡國軍兵悉聽指揮,萬死不辭。」    
    孫武說:「大王,可以下令三國之兵進發,去敲開楚國郢都城門了。」    
    伍子胥說:「大王可赴楚國王宮去觀賞楚國女子的細腰舞了,還等什麼?」    
    闔閭哈哈大笑。    
    闔閭親自去擂動進軍的戰鼓。    
    蔡侯趕緊回到自己的戰船上去了。他望著遮天蔽日的舟師和步卒,心裡感到十分悲壯,以如此浩大的聲勢,興師伐楚,可以說是石破天驚。看那滾滾煙塵騰舉,看那水上萬船齊發,他知道,唐國君王唐成公也和他一樣,罄盡了國中一萬多兵馬來會合吳國大軍了。吳國精銳之師,浩浩蕩蕩足有三萬之眾,也是傾巢而動,而楚國蠻野的士卒,總數要超過二十萬!三國之軍,一同興師,一路風塵勞頓,與楚國爭一日之勝。這對於蔡國來說,是孤注一擲;對於唐國,是孤注一擲;對於吳國來說,君臣士卒遠離故國,在這肅殺的秋風之中,要與強敵楚軍決一死戰,何嘗不是九死一生,何嘗不是孤注一擲啊!    
    對於蔡昭侯來說,這是別無選擇的。    
    作為一個小國國君,蔡昭侯活得並不自在。在蔡國,他一言九鼎,指掌之上是生死大權。在大國君王面前,他卻又是臣子,是一棵蒿草,是一隻甲蟲。不定哪日,哪個強國之君生了氣,興師討伐,就會把他和他的蔡國滅了。每想及此,不僅是夜不安眠,而且是脖子後面呼呼地冒涼氣!他作為諸侯,平生最喜愛的便是奇珍異寶。從祖上開始,樂此不疲。幾代人的搜索和收藏,的確是弄到了些美玉、名裘、寶馬。這是他的福,也是他的禍,他終日擔憂這些奇寶會被強國之君攫掠而去,而那時候,他的腦袋,恐怕也不會再長在脖子上了。有時候,他把自己關在藏寶的宮中,一關就是一整日,愁煩得茶飯不思,長吁連聲。他不得不奔走在大國君王之間,弄些寶物去朝貢,以求依祜。即便這等於剜卻他的心頭肉,也不得不剜,不可因小失大。三年之前在吳國的太湖之濱,嶂山上,看孫武演兵,看那些不顧死活的兵士把雪亮的鋒刃加在肩上,他出了一身的透汗。他靈機一動,把自己的姐姐當做寶貝,敬配了吳王。可是,討好了吳王闔閭,卻又擔心那楚昭王會不高興。楚國的疆域,兵馬,看上去都強似吳國。於是,他私下和唐成公商量,又遠赴楚國去朝貢。他不承認自己生性懦弱,而是他那彈丸之國不能不叫他懦弱。他,蔡昭侯,又是個很愛面子的人,給楚昭王帶上了一塊佩玉和一件裘服,自己也穿了一件裘服,掛了一塊佩玉,恭恭敬敬去獻寶。十四歲的楚昭王,渾渾噩噩,小孩子得寶,心裡十二分歡悅,立即穿了裘服,掛了佩玉,擺了豪華豐盛的宴席,款待蔡昭侯。    
    觥籌交錯,得到如此款待,蔡昭侯看看楚昭王的裘服美玉,再瞧瞧自己身上的美玉裘服,十分得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席間,一位叫囊瓦的,不停地拿眼□他,看得他心裡發毛。這囊瓦官拜令尹,乃是楚國眾卿之冠,最高軍政長官,十四歲的君王對他寵信得無以復加,他輕輕地跺一跺腳,漢水淮水都要起風波的。這人身材如車軸一般強壯,滿臉鬍鬚如刺蝟,一雙老大的眼睛向外凸起,很小的瞳仁,很多的眼白,蔡昭侯看上一眼,身不由己地不寒而■。    
    囊瓦向蔡昭侯笑。    
    蔡昭侯忙接了笑,下意識地迴避著囊瓦的「關注」。    
    囊瓦嚼著半生不熟的豬腳,捧著盛酒的爵來到蔡昭侯前,道:    
    「昭侯朝貢獻寶,實在明智。大王歡悅,我等自然也高興。來日有用得著囊瓦匹夫之勇的,只消一句話。」    
    「不敢。」    
    「這是什麼話?有什麼敢不敢的?——世傳昭侯珍寶如山,果然不錯。」    
    「哪裡。孤陋小國,哪裡有什麼珍寶?」    
    「裘服佩玉不算寶貝麼?」    
    「啊——聊表敬意,才獻給大王。」    
    「昭侯身上穿的,脖子上戴的,不也是寶貝麼?」    
    蔡昭侯一愣,琢磨出點兒滋味兒來了。    
    囊瓦哈哈大笑。    
    蔡昭侯如坐針氈。    
    囊瓦咄咄逼人地敬酒,蔡昭侯硬著頭皮喝了下去,覺得滿嘴都泛著苦味兒。    
    囊瓦笑說:「昭侯身上穿戴的寶物,還打算帶回去麼?」    
    蔡昭侯完全明白了囊瓦的用意了。這囊瓦,凶頑,暴戾,貪心,而且毫不掩飾。但蔡昭侯雖為小國之侯,畢竟也是一國之主,尊嚴還是要的。他冷笑道:「昭侯向楚國君王朝貢獻寶,已經獻過了。承蒙大王不棄,設宴款待,無奈國事匆忙,昭侯又不勝酒力,就此向楚國大王辭別了!」    
    蔡昭侯要逃避。    
    囊瓦驕橫地伸開兩臂:「且慢!」    
    蔡侯隨從將軍鑒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護著蔡國之君:「怎麼?令尹難道要我蔡國之君當眾脫了裘服,裸體走出楚國之宮麼?令尹豈非欺我蔡國無人?」    
    囊瓦哈哈大笑。    
    「將軍誤會了。我泱泱楚國,實乃禮儀之邦,豈有輕慢一國諸侯之理?囊瓦實在是覺得昭侯應該盡興。來來來,這位將軍請!」    
    囊瓦說著,將盛一升酒的爵,換成可盛三升酒的觶,不由分說,舉起連飲三觶。    
    將軍鑒也奉陪三觶。    
    蔡昭侯向楚王作揖道:「謝楚王款待,昭侯拜辭。」    
    楚昭王說:「不必著急,寡人還沒盡興。」    
    一句話把蔡昭侯定住,他不敢動作了。    
    囊瓦笑了笑。    
    將軍鑒年方二十,血氣方剛,人也好勝,說:「既是楚國君王未能興盡,本將軍願略施小技,以博眾位一笑。」    
    楚昭王就喜歡這個,連聲說妙。    
    蔡國將軍鑒向殿堂之外走去,那裡陳著一隻三足兩耳,圓腹巨鼎。這專盛五味的寶器,重有數百斤,平常須在鼎的兩耳穿了木槓,由人抬著才能移動。煮肉時,按照習慣,可將豬羊之類牲畜,肢解為二體,七體,或者二十一體。今日,煮的是全牲,整個兒一頭豬宰殺去皮後,在鑊中煮熟,置於鼎中。青銅之鼎,加上整豬,份量之沉重,可想而知。將軍鑒今日實在是氣不忿兒,要逞一時之勇,全身之力,為蔡國挽回面子。他來到鼎前,雙足叉開,兩手抓住了鼎的兩隻足,運足了氣力,大叫一聲,舉起了銅鼎,鼎中的沸湯,一滴未灑。    
    席上的人全都拍掌喝彩。    
    


第二部第十六章(2)

    蔡昭侯笑了,很得意。    
    囊瓦也連連叫好,道:「將軍膂力過人,囊瓦佩服。待我也來試上一試,請勿見笑。」    
    說著,囊瓦走過去,單手去將那鼎提了起來舉過了頭。    
    將軍鑒啞口無言。    
    蔡昭侯臉白了,瞠目結舌。    
    堂上一片喧騰。    
    囊瓦手中之鼎卻不急於放下,只是擎著,好像是擎著一座搖搖欲墜的大山。鼎中有肉湯,隨時都可能傾灑,人們在喧囂之後,都不敢再作聲了,都定定地看著那只鼎,害怕它傾斜。囊瓦面不改色,驕矜地環視四座,又把目光停留在蔡侯身上,大叫:「倘蔡侯賜我裘服佩玉,囊瓦可以一手舉一個!」    
    這回簡直是在威脅了,是在明日張膽地索要了。    
    蔡昭侯咬緊牙關不答應。    
    將軍鑒手按長劍柄,隨時準備在發生不測的時候拚殺,捨了性命救主。    
    楚昭王看得高興,道:「囊瓦!寡人賜你黃金百兩!」    
    囊瓦這才放下了銅鼎謝恩。    
    事情並沒有結束,囊瓦並未善罷干休。宴席散了,蔡昭侯回到臨時住所,想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忙收拾行囊,準備一走了之。不料,前門,後門,已被囊瓦派兵丁封住,蔡侯及隨從被軟禁了起來。    
    一禁就是三年!    
    後來,蔡昭侯才知道,唐成公此時此刻也遭到了同樣的際遇,原因是因為成公到楚國朝貢時騎的「肅爽」之馬,囊瓦看了眼紅。唐成公不肯將馬給了囊瓦,也被扣了起來。三年之後,唐成公的寶馬「肅爽」,歸到了囊瓦名下,牽到了囊瓦的馬廄,唐成公才得以脫身。蔡昭侯本意是咬住了牙關,不捨其裘服佩玉的,經不住本國來看望他和疏通關節的卿大夫,苦苦央求他以國事為重,而且,囊瓦最後放出話來,一日之內,腦袋和寶貝任選其一。蔡侯只得忍辱揮淚,脫了裘服送給囊瓦。    
    佩玉沒有給囊瓦,他要人帶話給囊瓦:「除非玉碎,死不從命」。    
    囊瓦給蔡侯留了一半兒面子,沒有再追要佩玉,放了一條生路。    
    蔡昭侯趕緊逃竄,出了楚國。    
    曉行夜宿,來在了長江上游,舟船北溯,便是漢水,依漢水北望,便是他的蔡國了。    
    三年受辱,三年去國懷鄉,一旦望見漢水,蔡昭侯忍不住面朝北方大放悲聲,嚎啕大哭。將軍鑒也痛哭失聲。蔡侯將那塊佩玉拿在手中,把玩良久,忽然將玉擲入了江中。    
    「漢水蒼天作證!寡人日後若再南渡去朝貢楚國,叫我像這塊佩玉一樣葬身大川!叫我不得全屍!天下誰能伐楚,寡人願作前鋒!」    
    將軍鑒割破了中指,把血滴在江裡,道:「他日再赴漢水南下,必為大王取囊瓦項上人頭!」    
    這一天終於來了。    
    這一天來得是如此的艱難!    
    起因是楚昭王尋隙派令尹囊瓦和沈尹戍率領大軍團團圍住了蔡國。舊恨未消,又添新仇,小小的蔡國,在狂妄的囊瓦戟下,難道不是一隻一碰即破的雞卵麼?更何況,隨囊瓦出師的沈尹戍,久經殺場,足智多謀,更使楚軍如虎添翼。    
    蔡侯又到他藏寶的宮中去了,躲在他的寶貝之間,又大哭了一場。    
    思前想後,心如熱釜。    
    默默地歷數天下諸侯,而今能與強楚一爭長短的,只有吳國了。    
    想到吳國,自然想到了將軍孫武和伍子胥。    
    還有孫武那刃加於肩,流血如注,面不改色的士卒;還有那伍子胥指揮的大翌、突冒……威風凜凜的舟師。    
    蔡侯把將軍鑒召到了他的藏珍樓,拉著將軍鑒的手,看遍了他的奇珍異寶,說:「我請將軍來,是因為蔡國存亡都在將軍身上了。請將軍突圍去到吳國搬兵求助。你看——哪些珍寶能打動吳國大王的,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    
    生性軟弱的蔡侯又泣不成聲了,他說畢,看也不看將軍鑒,狠了心,隨他拿什麼去朝貢。    
    將軍鑒沒動手。    
    蔡侯:「拿呀,為何不拿?」    
    將軍鑒說:「君侯當務之急,不是要取悅於吳王,而是要取信於吳王!」    
    「我明白了。」    
    「君侯意下如何。」    
    「帶……走吧。」    
    蔡侯只有一個兒子乾在身邊,可是為瞭解燃眉之急,他也只有咬咬牙,讓將軍鑒帶到吳國做人質。將軍鑒咕通跪倒,說:「請君侯放心,君侯為蔡國交出了公子乾,我也將帶上三歲的獨生兒子馳到吳國去的——這才是為治眼前的瘡,把心頭肉也剜了呵,可不這樣又有什麼辦法呢?」    
    說著,潸然淚下。    
    當夜,將軍鑒率十餘名單騎,拚命衝殺突圍,去吳國搬兵。黑夜裡,十餘人奮力揮戈亂斬亂殺,不知是何等地艱辛卓絕,只知道騎兵全部陣亡,蔡侯之子受些輕傷,卻活著,將軍鑒抱著三歲的幼子馳,一根毫毛也未損。將軍鑒一夜廝殺,人已變了模樣,渾身上下,到處是戈傷,雖未傷及要害,也是血跡斑斑了,頭上的兜鍪早已不知去向,臉上糊滿了血痂,唯眼白和牙齒是乾淨的。他的戰馬連累帶傷,倒下再也起不來了。他自己,像一片落葉落在了吳國君臣面前,暈倒了。吳王闔閭命人給將軍鑒喝了些熱湯,將軍鑒跪倒剛要說話,闔閭道:    
    「寡人知道蔡侯會派人來搬救兵,不必嗦,倘蔡侯不再朝三暮四,寡人將發兵救蔡,並聯合唐蔡之軍,共同伐楚!」    
    將軍鑒一連給吳王叩了九個頭。    
    「大王恩澤蔡國,恩澤天下!小國將軍決心已定,不滅楚軍,死不還家!今日,我將蔡侯的次子公子乾和我三歲的幼子帶來,留在吳國做人質,大王已經能夠清清楚楚地明鑒蔡國君臣之心了。無論楚軍是否解蔡之圍,蔡國君臣都將與楚軍決一雌雄。倘來日我戰死沙場,三歲的馳兒留在興盛的吳國姑蘇,死也瞑目了!」    
    闔閭點頭。    
    孫武道:「大王,蔡國將軍的幼子三歲,尚不知事,請大王恩准孫武之妻帛女代為撫養。」    
    闔閭稱善。    
    孫武立即於點兵之隙帶將軍鑒與其幼子馳回府,引父子二人見了帛女。    
    帛女見馳兒幼稚可愛,抱在懷中。    
    蔡將軍鑒叫道:「馳兒,還不跪下!」    
    幼童撲閃著大眼睛不解其意。    
    


第二部第十六章(3)

    蔡將軍鑒一把將幼子抓過,捺倒在地,說著:「你這不懂事的孽障!」自己也跪下了。孩子被喝斥,又被按著,嚇得哭了起來。    
    孫武道:「將軍快快請起!何必行此大禮?」拉起了將軍鑒。    
    帛女也急道:「快起來,折殺我了!」    
    孫武說:「孩子才三歲,乳臭未乾,知道什麼?你不要按著他的頭了!」    
    蔡將軍鑒:「小國將軍三生有幸。出師決死之前,能把幼子托付給二位,二位便是幼子再生父母,請二位賜馳兒姓孫,舉家感謝不盡。」    
    孫武:「何出此言?何必改姓呢?」    
    蔡將軍鑒叱道:「馳兒!快叫爹娘!」    
    孩子不懂,只知抽泣。    
    「叫哇!」    
    孫武說:「算了算了,將軍,把你的孩子暫存在這裡,凱旋之後,就領回去,不必認爹娘,也不必更名改姓。孩子還是你的孩子。」    
    鑒說:「孫將軍,蔡國君臣受盡楚人囊瓦的凌辱,我已經決心以死相拼了!」    
    孫武笑了:「你和我一道出征,你以死相拼,讓孩子也改了姓,你就可以擔保孫武走上沙場,一定會保個全屍?一定會安然無恙?」    
    帛女眼睛濕潤了:「你說什麼你胡說什麼?」    
    孫武:「我是說,不管男人回來與否,孩子——還有媽媽!媽媽也還會想他的兒子!」    
    鑒說:「實不相瞞,孩子的母親……已經被我……殺了,她,她不讓帶走三歲的馳兒!」    
    誰也不說話了。    
    沉默。    
    帛女已經忍不住淚了:「你們真是——鐵石心腸啊!」    
    孫武說:「夫人,就請你替將軍鑒撫養些時日,待戰後再讓他領回去。」    
    帛女看看三歲的馳兒,虎頭虎腦的,十分可愛。小娃娃哪裡知道事情如此嚴峻,竟然在地上捉了個小小的紅瓢蟲在玩兒。帛女將孩子抱過來,給孩子擦乾了淚,說:「交給帛女吧,我知道怎麼疼這沒了母親的孩子!」    
    將軍鑒很感動,著急地說:「馳兒你一向伶俐,怎麼就不知道叫一聲爹娘呢?」    
    「爹!——娘!——」    
    叫出來了。    
    帛女哎哎地答應著。    
    蔡國將軍鑒說:「馳兒有福,又得重生父母。孫將軍,此去伐楚,我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再無牽掛了,就是頭顱擲地也義無反顧!」    
    「好了,馳兒在此,放心就是。軍情緊急,不要再做兒女之態了,孫武即刻去點兵救蔡,將軍還要做嚮導,走吧!」    
    孫武欲走。    
    「長卿,你等一等!」    
    孫武回過身來,詫異地看著帛女。    
    帛女道:「長卿,你平日忙於國事,忙於訓練士兵,帛女不願打擾你。今天……不同了,我得讓你知道——你知道帛女身懷六甲了麼?」    
    「噢……」    
    「三個月了。」    
    孫武:「請夫人恕我粗心。」    
    「我無意以此來羈絆將軍,無意用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來讓你分心。只是想說一句,將軍決勝沙場是國家的大事,但請多多珍重,珍重!」    
    孫武深受感動:「我——知道了。」    
    「來日孩子落生,還得請將軍賜個名字。」    
    「生子如星,生女如月,但願母子平安!孫武就此告辭!」    
    孫武轉身便走。    
    將軍鑒跟著。    
    兩個男人頭也沒回。    
    帛女一直目送著兩個人走遠了,不見了。    
    誰也沒想到,聰明伶俐的孩子會自己溜了出去,先跑出一段路,在拐角等著,等到大人走過了,躲躲閃閃,跟在了他的父親將軍鑒的後面……    
    軍情如火,三軍很快集結,從吳王台下出發。    
    三歲的馳兒竟然鑽到了隊伍當中,哭著喊著找他的爹。馳兒抱住一個士卒的腿,叫一聲爹,看看不足,又去抱住另一個士卒的腿。行進著的士卒無暇顧及,忙不迭地躲避著這個聲音嘶啞的又驚又恐的孩子。當馳兒被一隊士卒甩在空地的時候,將軍鑒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將軍鑒。    
    「爹,爹!……」    
    馳兒撲到了將軍鑒的身邊,終於抱住了父親的腿,「爹爹別扔……我,帶我……回家!爹爹!」將軍鑒又愛,又憐,又氣,又急,還有「恨」,怒斥:「滾開!你到這裡來找死啊!」說著,舉起了他那有力的巴掌,卻又不忍心落下去,只好掰開孩子的手,打他的手掌心。    
    那隻小瓢蟲,紅紅的,從指縫間落下去了。    
    孫武來了,接過了泣不成聲的孩子,摟在懷裡。鑒還要理論:「孫將軍,別管他!」    
    「走開!」    
    孫武喝道。    
    將軍鑒只有退後。    
    孫武把地上那隻小小的紅瓢蟲撿起來,放在馳兒手心裡,讓孩子捏上了小拳頭,又給孩子擦了擦淚。    
    他抱著孩子從成百成千的士卒面前走過。    
    他看見熙熙攘攘的前來送行的士卒的親人之中,帛女來了。    
    他隔著人群,把孩子遞給了帛女。    
    他回過頭,跳上了戰車。    
    他的戰車疾馳出城,在城外又是夾道的姑蘇鄉親來相送。在人群之中,他忽然看見了向他招著手的,正在叫著什麼的美麗的——漪羅。    
    他趕緊把頭扭到了一邊。    
    他不敢再去看一眼漪羅。    
    他的心裡忽然升騰起一陣惆悵,連他自己也奇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直到戰車跑出好遠的路,威武,豪邁,悲壯才推開了不合時宜的柔情和惆悵。他這時候,渴望一場激戰,渴望速戰,渴望頃刻間橫掃楚軍,可是他知道,這是不容易的,伐楚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空前的戰爭……    
    吳軍西行北折,後來又溯淮水而上。正如事先預料的那樣,楚軍很聰明地撤了蔡國之圍,回到漢水對面去了。於是唐、蔡之軍在淮水與吳軍會合,陣容迅速壯大起來。不僅孫武情緒激越,因為三萬軍卒擴大成六萬,三軍將士都振奮,都表現得喜形於色。蔡昭侯和唐成公,同仇敵愾,一再發誓表明心跡,唐、蔡之軍誓師,歃血為盟,吼叫聲驚心動魄。一時間軍士們行走時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兵戈閃爍寒光,誰不是求戰心切?誰不是渴念廝殺?誰不是希冀早日破楚,早日凱旋?    
    


第二部第十六章(4)

    陸軍變成水師,水師又轉化成陸軍,三國軍隊匯合之後,為了尋求與楚軍決戰,在淮河轉彎處,孫武將軍和大王闔閭、伍子胥一起走下王船,指揮千軍萬眾棄舟上岸,向南進發。他們迅速乘上了兵車,各軍的日月軍旗,也頃刻間在淮水之濱飛揚招展,士卒們分歸於「旌」「行」「兩」「伍」,浩浩蕩蕩的人馬剛剛還是水軍,嘩然一變,在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中,變成了陸軍。隨著艱苦的行軍跋涉,隨著戰場的迫近,將士們一步步走向實際,心情也在起著微妙的變化,會師的激昂畢竟是暫時的。誓師的激動人心,也不可能代替戰爭迫近的憂慮。    
    戰車上的大王闔閭一言不發。    
    雄心勃勃,可是也憂心忡忡。    
    空國遠征,孤注一擲,對於闔閭來說,勝則奠定會盟諸侯的大業,敗則元氣大傷,當初拜孫武為將,急切要興兵伐楚的激情,已為務實的憂慮所取代。    
    六萬兵力與二十萬強楚決戰哪!    
    楚軍有囊瓦之勇,有沈尹戍之謀,他們會如孫武所預期的那樣,在兩軍隔河相望之後,楚軍將聽命調遣,渡過漢水,以孫武安排好的戰場來決一死戰麼?    
    孫武的臉上看不出未來的勝負。    
    平和。    
    泰然。    
    盡量掩飾著內心的波瀾。    
    必須掩飾。    
    因為,他如果在眉睫之間稍稍流露出一點兒驕矜,喜悅,彷徨,疑慮,憂愁,都會影響闔閭的抉擇。現在的問題是由他來指揮大王,而不是由大王來指揮他。他在他的《孫子兵法》中已經說得很清楚:「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他首先面對的不是強敵,而是君王。    
    將軍們呢?    
    伍子胥是不用說的,他的《伍子胥水戰兵法》,孫武讀過,擊節而讚歎。伍子胥勇也過人,謀也過人,只是顯得比任何人都更焦急。急於破郢,活捉楚昭王,報父兄被殺之仇,這人的眼睛都是血紅血紅的了。    
    夫概已領兵獨當一面,還是笑吟吟的那種神秘莫測的模樣兒,只是偶爾在目光中掠過一絲對闔閭不以為然的態度,這人會不會在關鍵的時候自作主張,獨行其是?    
    太子終累過於懦弱,憂心忡忡。    
    王子夫差又過於狂傲,一切都不在話下。    
    伯太會看君王眼色,太善於隨機應變了!    
    孫武也必須與這些王親和大臣周旋,指揮若定。    
    軍隊沿豫章的開闊地帶,向漢水馳奔,一路將飛速穿越桐柏山脈和大別山脈,一路將連續闖過大隧、冥、直轅三個隘口,才算進入了楚境,才能面對漢水,和楚軍隔河相望。    
    孫武瞇了眼睛,在奔跑的戰車上環視豫章大地。    
    秋日的風正在大地上運行,撲在臉上有些許的涼意。他是如此地熟悉此地的山川草木。三年前,也是秋天,就在這兒,他的軍隊同楚國軍隊展開了一場浴血之戰。為了準備和實施豫章之戰,他失去了同愛妾漪羅重敘舊好的機會,為了策劃這場破郢之戰,他又失去了同漪羅再度相逢的機會,那時,他派田狄去羅浮山接漪羅回府,執拗的小女子說死說活也不肯隨田狄而回。他知道,漪羅只能由他親自去「謙和」「恭敬」地「請」,才「請」得回來,可是他沒有辦法,一別又是三年!三年哪,一千日夜,在這架吳國的戰爭之車上旋轉顛簸,竟然連回味一番漪羅那明眸皓齒的工夫也難得!三年前,在這豫章大地上,披著兕甲,持著銅劍,常常是枕戈而眠,連兕甲的縫兒裡都爬滿了虱子!連豫章的草葉間都染上了血腥!    
    好一場豫章之戰哪!    
    他在這兒揮動吳軍主力,忽然間三面包圍了楚軍,只留了一個缺口,這正是兵法中「圍師必闕」的戰法的演示。楚軍倉皇間只朝那缺口逃竄,他的軍隊乘勢掩殺,成千成萬的楚軍將士,撲倒在地,血流如江。楚軍戟傷,戈傷,箭傷,幾乎全是在後背!現在那些堆積盈野的屍體何在?莫不是已經化作了泥土?    
    豫章戰勝之後,回師途中又順手攻克了楚國在此地的最後一座城池——巢城,活捉守將公子繁。現而今,那城池早已歸屬吳國,楚軍蹤跡何處有?那一戰之後,大王闔閭躍躍欲試,打算乘勝攻楚入郢,他勸說闔閭稍安勿躁,豫章一帶已經掃盡敵軍,已經成為坦途,楚國的門戶已經打開了,最後破楚的時日不遠了,民眾勞頓,不可久戰。闔閭耐著性子,依從了他。他策馬離開豫章的時候,曾經回眸一望——天地間毫無生氣,連飛鳥的蹤跡也沒有。    
    三年後,今日,他舊地「重遊」了。    
    又是秋天。    
    樹葉開始枯黃,秋日的太陽在煙塵中像一枚紅紅的雞卵。    
    大王闔閭忽然問道:    
    「孫愛卿所想何事?」    
    「臣想的是——故地重遊。」    
    「唔,三年前在此地可是大獲全勝啊!將軍的兵法真是無往而不勝。」    
    「大王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寡人何憂慮之有?寡人有將軍在,談何憂慮?」    
    駕車的馬身上蒸騰著汗氣,駕車的侍從嗓子也有些嘶啞了。    
    太陽在向下墜落。    
    闔閭沉默良久,又問:    
    「愛卿,楚國軍隊果然會聽憑調遣,前來決戰麼?」    
    「大王何憂慮之有?」    
    「啊!哈哈。是啊,是。是。」    
    隊伍颶風一般進入大隧山口,上弦月升起來了。山中荊棘叢生,籐蔓纏繞,亂石嶙峋,昏暗中行進艱難。雖是這樣,還是行進到接近午夜,衝出隘口才傳令吃些乾糧,枕戈露宿。孫武未來得及休息,胡亂吃些東西,便到各旌去查看巡夜的哨兵和各營的士卒。所到之處,許多的熟人熟臉,不少兵士都是不止一次隨同孫武行軍作戰了。孫武以能一一喚得出士兵姓名為快,士卒以被孫武認識為榮。    
    一名老軍鬚髮花白,正與兩年輕兵士相依歇息,見了孫武,立即要起來施禮,孫武按住老軍:    
    「不必多禮。老伯三度與楚作戰,也算是吳國的功臣了。」    
    「將軍記得戰不死的老朽?」    
    「你不是常麼?」    
    「啊——正是老軍常。謝謝將軍還記得我這垂老的士卒。哦,將軍拜將的時候我就在軍中了,那時候將軍也就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年少得志啊。」    
    「彈指之間,孫武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了。看起來,孫武是否還要老一些?」    
    「實言相告,看上去將軍該有四十上下。不過,俗話說,薑桂之性,老而彌辣。」    
    「老伯才是姜桂一般老辣。」    
    老軍常讓孫武說得心裡很高興很熨帖,忙推醒兩個年輕人,說:「常甲、常申,快些給將軍磕頭。將軍,這是老軍的兩個犬子,申十七,甲十九,我對他們說,跟著孫將軍會有出息的。將軍日後多提拔。申是將軍『多力』徒卒,敢死隊;甲是將軍挑選的『利趾』徒卒,善走。」    
    孫武看著兩個年輕得在午夜天色下臉上放光的兵士,微微頷首,正待離開,聽得老軍常啊呀一聲,左臂竟被一條突然襲來的毒蛇咬傷。孫武不由分說,過去將老軍常被蛇咬處用劍切開一個十字切口,俯身便一口一口去吮了蛇毒,再吐將出來。老軍急得頭上冒汗,連聲喊道:「這如何使得?快些砍了我的臂!砍了我的臂!」孫武不應,吮淨了老軍常臂上的蛇毒,老軍常已經是淚流滿面,拉著兩個兒子噗通跪倒:    
    「將軍……老常父子三人,唯有戰死才可報答將軍之恩!……看來,我的兩個兒子是不會活著回去了啊!」    
    


第二部第十七章(1)

    楚軍令尹囊瓦得報吳軍戰船數百,聲勢浩大,溯淮而上?依多年作戰經驗,便知吳王闔閭之意並不在於解蔡之圍,而是要攻打楚國都會郢城。他立即大聲向眾將宣佈了自己的高見,並徵求左司馬沈尹戍的意見。沈尹戍自然比囊瓦更精明,早知闔閭來者不善,卻裝拙守愚,絕不表現得比囊瓦高明,免得刺激了暴戾而又狹隘的囊瓦的逞威好勝之心。只道:「令尹一語道破闔閭之心,所言極是。我等趕緊率兵回防漢水吧。」    
    囊瓦和沈尹戍的軍隊掉頭就往回狂奔,剛剛渡過漢水,進了夏城,還沒來得及休整,就得到探子來報,吳軍已經會合了唐蔡兩國軍隊,越過了大別山和桐柏山脈的三個隘口,深入楚國腹地,已有了強渡漢水的跡象,要攻打郢都了。囊瓦大吃一驚,趕緊把軍隊沿著漢江在夏州以西佈防。他和沈尹戍在江濱高處隔江向吳三軍來處望去,但見煙塵騰起數丈,旌旗在塵灰中翻捲閃現,不知對面有多少兵馬,只覺得氣勢咄咄逼人。    
    囊瓦道:「吳軍莫非神助?來得如此之迅速!」    
    將軍射道:「吳軍統帥孫武,訓練『利趾』士卒,專擅長急行,還有『多力』徒卒,不懼生死。」    
    射的兒子延說:「父親休長他人志氣,看我率一彪人馬渡江去取孫武首級如何?」    
    沈尹戍:「不可。」    
    囊瓦不快:「任那孫武欺楚國軍中無人嗎?」    
    沈尹戍說:「不是這個意思。令尹囊瓦您的威名,足以讓吳軍聞風喪膽。」    
    囊瓦聽得熨帖。    
    沈尹戍接著道:「如今是吳、唐、蔡三國軍隊傾巢而出,來勢洶洶,意在尋求決戰,吳軍銳氣正在盛頭兒上。我軍圍蔡數日,沒有結果就後撤,回防漢水還未休整,士卒精疲力弱,兩軍實力和士氣都不相等,我軍暫時處於弱勢。」    
    囊瓦:「左司馬害怕了麼?」    
    沈尹戍笑笑,說:「且聽我說。請令尹您暫時借漢水之天塹,加緊防務,與吳軍上下周旋,消其銳氣,不准吳軍渡漢水,保證郢都的安全。待我到方城一帶,將抵禦晉國的主力軍隊調回,先直撲淮水,把吳軍的戰船全部燒燬,然後,派兵守住吳軍後撤的必由之路,大隧、冥、直轅三個隘口,抄了他的後路。」    
    沈尹戍說到這兒忽然打住。    
    囊瓦思忖片刻。    
    囊瓦黑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這時候,看我強渡漢水,正面攻破吳軍主力,司馬在後面夾擊——讓他首尾不能相顧,全軍葬於漢水北岸!」    
    「正面攻破吳軍主力,非令尹囊瓦莫屬!」沈尹戍說。    
    囊瓦哈哈大笑。    
    依沈尹戍之計而行。    
    沈尹戍準備離營到方城調兵遣將的時辰,對著南天郢都方向拜了三拜,默默祝禱:    
    「蒼天保佑楚國社稷,休教那豎子囊瓦壞了破吳大計,毀了楚國宗廟哇!」    
    沈尹戍淚水奪眶而出,又趕緊擦了個乾淨,乘一葉輕舟,帶三五隨從,偷渡了漢水,一路上,星夜兼程,不敢片刻的偷閒,就是睡覺,有時也睡在馬背上。    
    沈尹戍北上方城數日之後,身為執掌楚國軍政大權的令尹囊瓦與吳軍對峙,本來就是不會無所作為的,再加上驍勇的將軍射立功心切,對孫武、伍子胥之軍不放在眼裡,一再求戰,便令射率三百輕騎夜渡漢水,去探聽吳軍虛實。    
    自從吳軍在漢江以北安營紮寨,與楚國囊瓦之軍隔江相持以來,孫武表面上依舊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卻並不平靜,他每時每刻都在注意捕捉機會,推進戰爭態勢的發展。他的謀略是誘敵渡江來戰,可是派出幾艘戰船去向南岸叫罵,除對方放了幾通箭矢之外,楚軍完全沒有動彈的意思。他知道,決不能改變計劃,貿然渡江作戰,那樣,楚軍扼守漢江天塹,吳軍舟師登陸攻打,楚軍以逸待勞,吳軍將損失巨大不說,也很難取勝。他也知道楚軍至少要迴避吳軍的銳氣,決不會立即渡江,決戰需俟時日。可是,到底還要等多久?大王闔閭心裡當然著急,一連數夜睡不著,天亮前剛打個盹,又常有惡夢纏繞。為此,大王的臉色不好,臉腫著,眼袋也掉下來了,憂心忡忡地問孫武:「孫將軍,到底何時可戰?你須叫寡人心裡有底。」孫武說:「稍安勿躁。」闔閭:「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三軍深入楚國腹地,糧草給養供應不上,再等下去,會草盡糧絕的啊!」孫武說:「大王所言極是,楚軍令尹囊瓦遲遲不肯來戰,恐也想到了這個。」闔閭:「這難道不是婦孺可知的淺顯的道理嗎?」孫武說:「孫武正是想在這裡做文章,我三軍如今勢大力強,可以把糧草之弱給楚軍看個明白,以強示之弱,卑而驕之。」闔閭不再說話。他那煩躁憂慮的樣子,雖然對孫武的心理是壓力,將軍和士卒們卻看不出孫武有絲毫的忐忑不安,他總是充滿了自信。及至聽到探報說,沈尹戍已北上方城搬兵,吳國營中氣氛更加緊張了。倘若楚軍一直不肯出戰,等到沈尹戍從方城帶來楚軍主力,前後夾擊,後果不堪設想。這個夜晚,伍子胥來到孫武大帳,帶了一罐好酒姑蘇紅,道:「孫將軍,來來來,陪我飲幾斛壯行酒。」孫武詫異:「這話從何說起?」伍子胥道:「將軍沒聽說楚將右司馬沈尹戍到方城去搬兵了麼?等到沈尹戍來,你我恐怕要被趕到漢江餵魚去了,來來,伍子胥專程弄來了姑蘇紅。」孫武笑道:「伍將軍想貿然出戰?」「孫將軍低估伍某的舟師?」孫武說:「不不,匹夫之酒,孫武不飲。」伍子胥勃然而怒:「哪個是匹夫?」孫武:「伍大人息怒,孫武一不留神道出了實話。」伍子胥愈發怒不可遏:「敢罵伍子胥是匹夫的,你孫武倒是天下第一人,今日你須說個明白!」孫武說:「只為報仇雪恥,不問兩軍情勢,拔劍而起,魯莽去戰,豈非匹夫?伍將軍難道不是要去挑戰麼?」「伍子胥只為報仇雪恥?你難道不知沈尹戍方城搬兵,不知吳軍危哉?」孫武說:「適才孫武小試激將之法,伍將軍就暴跳如雷,這等方法,何妨在真匹夫囊瓦身上一試?沈尹戍城府極深,有韜有晦,沈某一去,囊瓦性情驕矜,料他耐不住寂寞,不久將來吞鉤,豈非好事?伍將軍,倘若你都不與孫武合作,吳軍瓦解只是旦夕之事啊!來吧,孫武敬你一盞姑蘇紅!」伍子胥歎了一口氣,孫武飲了一盞,他一連吃了三盞,沉默少頃,道:「我難道不知孫將軍深謀遠慮?說實在話,十年前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害,如今隔江望見楚國兵馬,恨不能立刻就去踏他個人仰馬翻!」孫武說:「到底伍子胥坦誠,為這個,我還得吃一盞。」伍子胥按了酒罐:「不不,不行了不行了,這姑蘇紅,我還要留待到郢都一醉!」    
    徒卒來報:「楚軍有三隻舟船偷偷渡江,請將軍定奪!」    
    孫武高興地說:「唔,來了,你我快去保楚軍舟船平安!」拉著伍子胥便到岸上去看個究竟,伍子胥明白孫武的用意,邊走邊問:「孫將軍,人家遠路涉江而來,不知將軍有什麼可給他們觀看的?」孫武也問:「依伍將軍所見呢?」伍子胥:「吳、唐、蔡三國軍隊遠離故土,深入楚國腹地,最困難的自然是給養,可將你我難處告知一二。不過,將軍兵法上有『因糧於敵』的謀略。」孫武:「就請伍將軍按兵法行事如何?」伍子胥哈哈笑了,悄聲道:「好你個孫武,你叫我去搶劫!」兩人都很開心,在高處憑眺。    
    是夜,江上一片大霧。雲封霧鎖,對面不見人。射率三十輕騎,遠離漢水,在長江中游夜渡。臨近對岸的時候,槳聲擊水,驚起無數水鳥。孫武和伍子胥看了——不如說聽了個大略,孫武道:「楚軍在對岸按兵不動,江上舟船許是些少漁人?」伍子胥:「想是漁人,不足為慮。」孫武吩咐:「休要驚擾了他們,讓漁人謀些生計罷。」說著,兩人重新回到帳中,不言江上之事,高興地吃起酒來,不覺吃了個酩酊。伍子胥被徒卒扶回帳中,孫武伏案打起了酒呼嚕。    
    又有巡守士卒來報:「將軍,舟船上是楚軍五十餘騎,已經登陸。」    
    孫武還在呼嚕。    
    「將軍!」    
    「休來煩我!」    
    孫武睜了睜眼睛,又睡。少頃,忽從酒夢中醒來,懵懵懂懂問帳中侍衛:    
    「剛剛似乎有什麼事情?」    
    「巡岸士卒來報,楚軍五十餘騎上岸了。」    
    「怎不叫醒我?」    
    「將軍吃醉了酒!」    
    「啊呀不好!」孫武忙披衣出帳,派一百騎兵追殺。    
    楚軍早已蹤跡全無。    
    楚軍射人熟地熟,避開吳軍營寨,遠遠地繞到吳軍背後看個究竟。白日隱蔽在山裡,夜裡出來活動,一連五日,人也困,馬也乏。吳軍紀律嚴明,沒有單獨行動的士卒,射也沒抓到什麼「舌頭」。在這經過了殺戮和浩劫的戰場,方圓百里之內,百姓大都遷移到別處去了,剩下幾個荒村,射趕到,想給人和馬弄些吃的,不料都剛剛經過吳軍搶劫,搶完了就燒。僥倖活下來的百姓,見士卒就跑,抓了來,知是楚軍,百姓哭訴著吳軍罪過,罵那殺人放火的伍子胥,就要跟著射渡河去,與伍子胥們決一死戰。射一行想搶劫點什麼,也無處可搶,第五天就只有殺馬了。一邊撕扯著烤得半生不熟的馬肉,射一邊感歎:「諒吳王闔閭在漢江日子久了,連馬肉也吃光了,就得吃人肉了。」    
    可是,吳、唐、蔡三軍人馬吃什麼呢?總不能喝江上的風吧?想他們定要遠途運送糧草,運送糧草的必經之路,只有山口。    
    這個想法,令射大為興奮。他建功心切,就率領他的這一小股輕騎到了直轅隘口,人不知鬼不覺地潛伏下來。    
    這條狹窄的隘口,兩邊山勢峭拔,谷底如一條車轅,狹窄難行,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潛伏一整日。    
    還真讓他等到了。    
    


第二部第十七章(2)

    傍晚,吳軍二十幾車糧草,沿隘口向南而來。木製車輛,咿咿呀呀吱吱扭扭,扭進了射的伏擊圈。射大喝一聲,從兩邊峭崖推下大小石塊無數,一時間,如天上落下隕石雨,押送糧草的吳軍士兵只有挨打的份兒,尋不到廝殺的對象,紛紛抱頭鼠竄。看看差不多了,射又率領五十人衝入隘口,能殺地殺,能砍地砍,直殺到吳軍大敗,射這邊也丟了十幾條性命。射下令「燒」,要將二十幾車糧草盡數燒個乾淨。    
    大火呼啦啦在隘口燒起來了。    
    兩側山崖,如燒紅的爐壁,一片赤紅。風在狹窄的山谷肆虐,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火苗在谷底亂竄,遇到秋日裡日漸乾枯的草木,草木便也燒燃。兩崖之間,火苗濃煙飛騰,瘋狂地舔著夜空,把半邊天宇照得通紅。    
    直轅隘口處,射討了便宜,不敢久留,率眾策馬而去,行至半路,背後便有吳軍殺聲,但吳軍始終未能追上射這一驃輕騎。射趁著夜色到了岸邊,打了幾聲忽哨,蘆葦中藏著的船便馳了過來。他們上了船,疾馳到江中,背後才有箭放來,那箭大半落入水中,濺起一些泡沫。    
    射哈哈大笑:「孫武小兒也不過如此!」    
    射回營交令,詳盡敘述了江北之行的情形,鼓動囊瓦渡江決戰。    
    囊瓦問:「吳國將軍孫武詭詐,二十車糧草這樣輕易就讓你燒了?」    
    射:「我士卒人熟地熟,埋伏山中,神出鬼沒。」    
    「沒有傷亡?」    
    「十個勇猛的徒卒命喪隘口啊!」    
    囊瓦沉吟不語。    
    射又道:「豫章一帶久經兵患,人煙稀少,吳將伍子胥率人燒也燒了,搶也搶了,糧食草料接濟不上,士氣定然下落,令尹還不信麼?望令尹抓緊戰機,渡江一戰,別等吳軍逃了,令尹就無功可建了。」    
    囊瓦道:「此事關係重大,不可妄動,等著闔閭老兒殺馬罷!」    
    囊瓦雖然固守不戰,可也心癢難熬,就又派奸細,又去捉江北百姓,並且命射之子延再次渡江刺探虛實。他一反常態,穩坐泰山。    
    只有在自己的軍帳中,孫武才不掩飾他的焦急,煩悶和憂慮。他正在苦苦思謀到何處尋覓一個能夠打入囊瓦軍中的細作,守夜兵衛推出一個人來。    
    「啟稟將軍,拿到一個楚國奸細,請將軍發落。」    
    「推出去殺了便是。」    
    他的脊背朝著軍帳門口,連頭也沒回。他正在思慮自己尚未用「間」,楚軍倒向他「用」了「間」,自然要殺,捉一個殺一個,捉兩個殺一雙,這一點他毫不含糊。今日煩躁,問也不問了。    
    士卒道:「將軍,這老東西一定要見將軍。」    
    「見我何益?」    
    那人說話了:「孫武你如何殺得了老東西?老東西應有一百二十年的陽壽,還需在人間受劫受難六十餘載呢!」    
    這人的話奇怪。    
    孫武回過身來,眼睛一亮——這位「奸細」若干年前是見過的,沒錯!這並不一定需要過目不忘的本事,原因乃是此人生得奇異:錛兒頭,老大的,向前伸,眼睛卻向後躲藏到眉骨後,顴骨高得不合時宜,下巴是地包著天。這副尊容,天下無雙,看一眼,一輩子也不會忘掉。    
    「啊!老先生的假足賣到吳國營帳中來了!快快,看坐,看茶。」    
    「老東西知道孫將軍會記得假足的。」    
    士卒忙給老人鬆了綁,看了坐,孫武親自捧上了茶。    
    「孫武終於有機會向先生道一聲謝謝啦。虧得您指點迷津,我才決心到吳國來。」    
    「全憑緣分,不可言謝。」    
    「先生從何處來,向何處去?」    
    「雲外的鶴,天外的風,從來處來,向去處去。」    
    「如何成了楚國的『奸細』?」    
    「問你精明過人的部下去。」    
    「實在抱歉。」    
    「又俗了。」    
    「唔,尚未敢問先生尊姓大名呢。」    
    「頡乙。」    
    「頡乙?世外高人!」    
    「哈哈,將軍聞所未聞,是不是?實言相告罷,頡乙哪裡是什麼世外的高人?乃一凡夫俗子矣。從前,曾在你叔父司馬禳苴麾下做過伍長,司馬禳苴將軍對我有恩。後來,有幸拜在扁鵲大師門下,學得皮毛,便懸壺做了一個江湖郎中,浪跡天涯;扶危濟困。以前知道孫武是司馬將軍之侄,現在知道將軍的《孫子兵法》,將軍的兵法已流入民間,藏「孫子」的民家,吳國、齊國、魯國都有。頡乙拜觀了,拜觀了。因我略通伏羲易數,讀將軍兵法,驚訝兵法與伏羲思辯相通,攻守,奇正,分合,進退,動於九天之上,藏於九地之下,皆天地,剛柔,陰陽之道。便思量著機會,聆聽將軍的教誨,不想,閒行至此,被你的徒卒請了來。」    
    「先生是來尋我談易的?」    
    「頡乙還要再指點將軍一回。」    
    「孫武洗耳恭聽。」    
    頡乙道:「聽著,制半夏,厚樸,茯苓,紫蘇葉,還有生薑,以水煎服。保你寬中行氣,頓消胸中鬱悶。」    
    孫武哈哈大笑。    
    在這片刻之間,孫武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策:能打入楚軍帳中,誘使楚將囊瓦渡江來戰的這世外異人,江湖郎中頡乙無疑是個合適的人選。可是,這人能夠去擔此風險嗎?    
    頡乙問:「孫將軍,笑個什麼?」    
    孫武正色道:「頡乙先生受業於大師扁鵲門下,想必知道這四個字『子午搗臼』?」    
    「頡乙略知一二,這是醫家針法。」    
    「是啊,此針法與『飛金走氣』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進針得氣之後,左轉九次,右轉六次,可以行氣,消導,逐水。」    
    「頡乙看不出這般針法會對將軍身體有什麼益處。」    
    「也可以用藥。甘遂,大戟,芫花,研成末服下。」    
    頡乙說:「這又是瀉下之藥,可以瀉水……孫武哇,孫武,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別繞彎子了。」    
    孫武離坐,深深地作了一個揖:「先生,孫武冒昧,還得請先生助我!如今,吳楚隔江對峙,楚軍依憑漢水天塹,固守不戰,我軍空國遠征,渡江攻取,於我不利。我欲誘使楚軍過江決戰,可惜,戰場態勢猶如人患阻滯,胸脘痞悶,胸腹積液,上下不通。萬般無奈,孫武想了一個瀉下的藥方,可把對面楚軍令尹囊瓦的軍隊瀉下來——只可惜,缺一味藥引子!」    
    頡乙沉吟不語。    
    孫武定定地看著頡乙。    
    


第二部第十七章(3)

    頡乙歎了口氣:「不料你孫將軍把我當成一味藥引子了。」    
    孫武:「成此大計,實在沒有他人了。孫武冒昧。」    
    頡乙:「沒想到我頡乙在你這裡還有一劫數!唉,頡乙佩服將軍的謀略,才智,深知將軍乃天下能成大器之人哪,再念及你的叔父司馬對我有恩……也吧,便為你做一回藥引子!」    
    孫武興奮極了,大叫一聲:「拿酒來!」    
    延三條舟船,趁著夜色在漢江上游下水,行至江心,忽見一條小船也在向北岸搖去,延命三船奮楫擊水,將那隻小船截住。小船像一條魚似地滑來滑去,拚命逃竄,見實在逃不掉,船上四人就紛紛跳了水,在水中又欲推翻小船。延船上的士卒便也下了水,游過去,在水中生擒了三人,只有使船的漁夫水性好,逃了,小船也被截獲。延將三人捆綁著推入囊瓦軍帳。    
    一陣惡臭隨三人襲來。    
    囊瓦掩了鼻子,皺著眉,看那被俘獲的三個人,有兩人帶劍,一人貌奇醜,生一副怪相,背一個包袱。    
    囊瓦率先想到的是這三人乃吳軍故意投下的圈套,是三個奸細。    
    孫武善於用間,這個他知道。    
    他為自己留了這個心眼兒,感到很自得。    
    其中一人,尚未成年,面色蠟黃,不停地打著擺子,從褲子下滲出了些黃的東西來,散發出難聞的酸臭,口中叫道:    
    「放我去出恭,放我去出恭!小爺爺患了赤痢,實在忍不得了!」    
    囊瓦喝道:「把這東西放到江中去涮洗乾淨!」    
    兩士卒如老鷹捉小雞一樣,把那「孩子」提出軍帳。這「孩子」正是老軍常的次子申,被楚軍士卒用繩兒拴著,扔到江裡,又提起來,反覆數次,水淋淋的常申已經暈了過去,奄奄一息。    
    軍帳之中,囊瓦看著立而不跪的兩個俘虜。    
    忽然哈哈大笑。    
    「爾不是蔡國將軍鑒麼?」    
    「正是本將軍。」    
    「爾曾經雙手力舉銅鼎,也算得個勇士了。」    
    「可惜我沒有用銅鼎將你這小人砸成肉泥!」    
    「囊瓦不必用銅鼎便可令你頃刻之間變成肉泥。」    
    「來吧,還等什麼?」    
    「你過江何為?說了可饒你一條性命。」    
    「只求速死。」    
    囊瓦陰陰地一笑,心說,大凡用間,先求速死,後來詐降,其實是怕死的。人的頭顱只有一個,將軍鑒也不能例外。    
    「過江是來投奔楚國的吧?如是,快快道來!」    
    將軍鑒冷笑一聲,不語。    
    囊瓦走近將軍鑒,作出一臉的和悅,說:「依將軍之勇,將軍之力,將軍之意氣,何必委身於區區蔡昭侯腳下?將軍何不擇木而棲,到囊瓦帳下,必有重用。」    
    「囊瓦是何物?」將軍鑒道,「不過一草莽村夫。見佩玉名裘而忘義;私下囚禁別國諸侯,不仁;剛愎自用,目空天下,獨斷專行,楚國朝中早已上下謗議,卻無自知之明,爾這般酒囊飯袋豬心狼肺驢臉狗寶之徒,今日未能死於將軍鑒的戟下,便宜了你,來日你必死無葬身之所!」    
    囊瓦的黑臉脹得發紫,目眥欲裂,一臉的鬍鬚全豎了起來。    
    他最聽不得的乃是楚國朝中上下對他的不恭。    
    他叫道:「炮烙,還是凌遲,你可以任選!」    
    「平生只差一死了,兩樣均願一嘗!」    
    囊瓦哼了一聲,望著不懼生死的將軍鑒,心說時機已到,這人做足了勇武之態,下面便該投降了。即使是詐降又有何慮。正好將計就計,便強壓怒火,道:    
    「將軍果然是勇武過人!本令尹不忍心殺勇士,待我來為你鬆綁。」    
    囊瓦為鑒鬆了綁。    
    囊瓦等待將軍鑒做些感激涕零的樣子,跪下降楚。到那時,他問清緣由,把這小國之將羞辱夠了,再殺不遲。    
    將軍鑒卻「嗖」地抽出了囊瓦佩帶的鞘中之劍。    
    囊瓦手快眼快,剎那間捉住了將軍鑒的手,兩手將鑒的臂只一折,卡地一聲折斷了。    
    劍落在地上。    
    囊瓦這才相信將軍鑒不是前來詐降的奸細。    
    幾個土卒上來按住了將軍鑒。    
    「推出去!把他剁成肉醬!」    
    囊瓦吼叫,忽又改變了主意。    
    「且慢!」    
    將軍鑒被推去推回,又大罵。    
    囊瓦冷笑著,把劍插在了煮著開水的銅釜下面,插在火中,一會兒,抽出劍來,劍刃紅透耀眼。    
    「請這位將軍把臭嘴張大些。」    
    士卒上前,掰開了將軍鑒的嘴。囊瓦把燒紅的劍送到他的嘴裡,並不深入,只是亂攪。將軍鑒疼痛難忍,卻罵不出來,永遠也不會罵了。他的嘴裡冒著煙,發出滋滋的聲音,焦糊的味道四處瀰漫。    
    他死死咬住了通紅通紅的劍。    
    牙齒辟辟啪啪地斷裂成碎塊。    
    囊瓦奮力用燒紅的劍在他的嘴裡攪動,活肉,死肉,紅的肉,黑的肉,全都攪碎了,整個嘴巴和喉嚨都爛了,又烙熟了,沒有一點血流出來,他的嘴有多大,烏黑的煙柱有多粗。    
    他暈死過去。    
    他醒來之後,囊瓦才叫人將他的頭割下來,高高地掛在營帳前面。    
    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掛起來之後,起初,是向著正北,向著對岸的吳蔡唐三國軍隊的,不知怎麼就朝向了西北方向,向著他的蔡國,向著他的故鄉。    
    ……    
    囊瓦開始審問船上另一個俘虜。    
    那人眼見將軍鑒暴死,聽得一聲「押上來」,還沒從震驚之中醒過神來,就被士卒按著噗通跪倒在囊瓦腳下。囊瓦道:「報上名來。」    
    「小的名喚頡乙,扁鵲之弟子,行遊四海為人醫病,大將軍令尹饒小的一條性命,可在營中為將士巡醫。」    
    「你不是吳國人?」    
    「世代居於魯國。」    
    「為何到吳國軍中做奸細?」    
    「令尹大人不可這樣說,頡乙哪裡是什麼奸細?前日被蔡國將軍鑒捉來,令我幫助識別籌劃醫治紅白痢疾瀉下之藥草與醫治瘡疥之方劑,頡乙不得已而為之。」    
    「船上便是這些藥草?」    
    「令尹明鑒,星星草、老鸛草,江北可尋到的都尋了。唯有芍葯,甘草,茄蒂,大蒜,烏梅,木炭末,石榴葉,石榴皮,這些東西,無人居住的地方,無處可尋。」    
    「如此說來,吳國軍中在流行疾患?」    
    「頡乙不敢胡說。我被捉了來,便令我渡江。倘頡乙知道吳軍軍中士卒真個是水土不服,在流行赤痢,早就勸令尹渡江掃滅吳軍了,未曾眼見之事,怎麼敢欺騙令尹?」    
    倘若將軍鑒俯首降楚,囊瓦便要懷疑他是奸細了;倘若郎中頡乙說吳軍軍中確實流行赤痢,囊瓦便會認定這吳軍士卒染病是計,是誘他渡江,讓他上當了。偏偏將軍鑒至死不降,偏偏頡乙不言吳軍軍中之事,偏偏士卒來報,那個和將軍鑒一道擒來的吳軍的俘虜,痢疾拉得不亦樂乎,差不多五臟六腑全屙了出來,最後只屙些個綠水紅血。楚軍士卒又一次把老軍常這最小的兒子申扔到江裡濯洗,提上岸的時候,申便一命嗚呼了。    
    


第二部第十七章(4)

    囊瓦幾乎要相信吳軍士卒真的水土不服,大半屙赤痢屙得半死不活了。    
    他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可上當。    
    他叫道:「頡乙,你的話完了麼?」    
    「完了。」    
    「你想如何死法?」    
    「不不,頡乙不願無辜代替吳軍受死!令尹留我一條性命是有用處的啊!」    
    「留你替吳軍詐降,賺我過江麼?」    
    「冤枉!」    
    「殺!」    
    「殺不得!囊瓦!」頡乙突然直呼其名,指著囊瓦的肚子大喊大叫:「囊瓦!你怎敢殺世上聖手神醫!你臍下三寸處有一刀疤!」    
    哦?囊瓦委實一驚。    
    他臍下確確實實有一個手指肚長的刀疤,乃是他少年無賴,與鄰家子鬥雞,鬥得眼紅,拔刀斗人的後果,除了他的生身母親,再沒有第二個人看見過或者聽說過這個小小的秘密了。    
    頡乙果然有些手段?    
    「頡乙,莫非你善於伏羲易數?」    
    「請令尹赦我不死。」    
    「饒了你。」    
    「令尹,知道聞名天下的渤海扁鵲麼?那是頡乙的老師。扁鵲本是人家客館裡的管事,對人誠實厚道。有位奇人叫長桑君,給他一種藥,用草木上的露水服了,三十天後扁鵲隔牆能看見人,隔千里之遙能測知人患什麼病,隔著人的衣服能看見五臟六腑,靜修而坐,能聽見螞蟻叫,可以和蛇羊雞犬說話,可以感知風的雌雄奇正。頡乙的師父扁鵲,為病人切脈,不過是假象,只需感知就行了。」    
    「如此之奇,有何為證?」    
    「我師扁鵲路經虢國,虢太子已經死了半日,脈息全無,正準備入殮舉喪。我師沒有登堂入室,只是感知了一下,便說,太子陽氣陷入陰脈,注入了下焦膀胱,陰陽兩氣纏繞鬱結,在上陽氣的脈絡隔絕不通,在下陰氣的筋鈕破壞……扁鵲令我師兄子陽,針砭太子百會穴位,一針下去,太子起死回生。再給太子服下湯劑,二十天後太子康健如初,這不是天下婦孺皆知的事麼?」    
    「唔。」    
    「頡乙不敢說學到扁鵲醫術的精髓,就算是學到了十之二三吧,對令尹您不是也有用處的嗎?」    
    囊瓦點頭。    
    「你說,吳國軍中士卒到底是否多有疾患?」    
    忽然發問。    
    「頡乙沒有親見,功力不到,還不能感知江北之事。」    
    似乎可以對頡乙放心了。    
    囊瓦沉吟片刻,道:「頡乙,我饒你不死,令你在營帳醫病,但是不許你離開軍營半步,否則,無法保全你的腦袋。」    
    頡乙應是。    
    囊瓦的心理防範不能不說是很嚴密的。他知道如今的舉措,對楚國是存亡相系,對自己是性命攸關。他又派出射、延二位心腹之將渡江刺探吳軍軍情,並捉得幾個吳軍士卒。他得知吳軍士兵的確水土不服,軍中赤痢流行,射、延都看到吳軍士卒輪番地跑到岸邊野地裡去屙痢,捉來的人,也有染此疾患的。他又得知吳軍主力實際上已經從江岸退後五里,臨江一線表面上看去旌旗招展,其實不過虛張聲勢,僅少數軍兵巡行。他還得知吳軍外圍防線愈發嚴密,裡面的出不來,外面的進不去,似乎在嚴格地封鎖營中情態。    
    依他的脾性,依他的自信,依他的處境,他不是不想立即揮軍強渡漢水,與闔閭決一死戰。他,令尹囊瓦,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何嘗如此瞻前顧後?他心裡清楚,楚國朝中,昭王年幼,他獨擅軍政大權,眾卿在脊樑後面戳戳點點,議論沸沸揚揚,早有人打算將他廢掉,除掉,假如這次與吳軍作戰無功,昭王寵信,難以為繼,令尹之位,難以坐穩;他也明白,左司馬沈尹戍善於謀略,鬼點子多,又會籠絡人心,已構成對他的最大威脅,倘若吳楚之戰讓沈尹戍老兒搶了功勞,那白臉兒司馬定會扶搖直上,受到群臣擁戴,爬到他的頭上去。囊瓦,囊瓦,你豈肯屈居人下?那沈尹戍到方城去調楚軍主力,楚軍主力既然在沈尹戍指揮之下,打敗了吳國又怎樣?功勳還有多少在你名下?你千萬不可貽誤戰機,你看吳軍糧草這時正接濟不上,你看吳軍士卒正在狂瀉赤痢,你看吳軍不但不敢越江進攻,反而退後五里,你看吳軍虛張聲勢……    
    渡江!    
    不……    
    想那闔閭雄心勃勃來者不善,想那伍子胥能征慣戰為報父仇準備了整整十年,想那孫武足智多謀用兵詭詐,他下不了決心。    
    按兵不動。    
    


第二部第十八章(1)

    孫武一夜無眠,不到四更天就起來了。    
    營中一片寂靜。    
    蒼藍的天上飄著浮雲,殘月在江中搖碎了。時間已經是深秋,落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枯草在寒霜裡有氣無力地顫抖著,幾片落葉掛在樹上。江風很涼的,孫武裹緊了征袍。    
    他看見,自己營中高掛的營燈寂寞地亮著,巡夜的軍士縮著頭,茫然地望著對岸。岸那邊,影影約約的營燈像鬼火一樣,也寂寞地眨著眼,霧瀰漫著,囊瓦的防線無聲無息。    
    只有江濤的聲音,顯得出奇地空洞,出奇地囂張。嘩,嘩,嘩,吵得人的心裡不寧靜,吵得人心裡煩。    
    對峙。    
    就這麼對峙到地老天荒麼?    
    心裡焦灼得很。    
    決戰前的焦灼?不,這樣說不準確,孫武此刻焦灼的乃是不能決戰。在全面謀劃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大的戰爭的時候,他最主要的制勝的要點是「知戰之地」與「知戰之時」。第一階段戰爭的戰場和時間,他設計好了,應是在江北柏舉一帶,而不是渡江去戰。當然,總不能讓楚軍憑借漢江天塹,憑借江南的後援佔了便宜;總不能讓吳、唐、蔡三國聯軍背水一戰,連退路都沒有!他想他的計謀是沒有錯的,楚將囊瓦暴戾固執,驕矜自負,他的「卑而驕之」之策,「以強示之弱」之謀,應該奏效,應該將那囊瓦「調遣」渡江來一搏生死的,可是,囊瓦是怎麼了?囊瓦不再是囊瓦了麼?為什麼至今還是漠然處之,按兵不動?他不指望一蹴而就,他深思熟慮,他和伍子胥商議,放了渡江刺探軍情的射一馬,假做了些「追殺」模樣,捨棄了數十車糧草,伍子胥在方圓百里內燒掠了五天,以示給養不足……後來,又把營中所有因水土不服而患赤痢的士卒,調到一線,把營中疾患流行的樣子,做給囊瓦看。這些還不夠,他又說動了江湖藝人頡乙,又派了將軍鑒和老軍常的次子常申過江,簡直就是讓將軍鑒和士卒常申去送死啊!怎麼了到底怎麼了?囊瓦為何不吞鉤?    
    他想起派將軍鑒渡江之前那天了。    
    將軍鑒的使命只有一個字:「死」。以死來證實那一船藥草和吳軍「疾患」不是詭計。    
    他備好了酒饌。    
    伍子胥還是把那珍藏的姑蘇紅美酒奉獻出來了。    
    他和伍子胥輪流勸將軍鑒飲酒。    
    將軍鑒喝了三爵,又舉了酒,卻不飲,問道:「孫將軍命我等三人渡江,甘受楚軍擒獲,可是既不是叫我們去詐降,也不需要我們刺探軍情,敢問到底是何使命?」    
    孫武忙說:「且請將軍先飲乾了爵中之酒。」    
    伍子胥說:「有話待會兒再說,先喝,這是姑蘇紅哇。」    
    將軍鑒:「末將有何緣由飲此好酒,受這般款待?」    
    伍子胥光地來碰將軍鑒的爵:「難道將軍還不明白麼?孫將軍的意思是——就此長別,恐怕再無日共同飲宴了。」    
    蔡國將軍鑒說:「哦?孫將軍叫我去死?」    
    「破楚頭功非將軍莫屬,來來來,孫武先一步為你慶功了。」    
    將軍鑒無言。    
    他是個很易動感情的人,不由地潸然淚下。    
    伍子胥說:「怎麼,將軍怕死麼?」    
    將軍鑒嚥了淚,忽而哈哈大笑:「死是什麼?死如還鄉!哈哈,雖為小國將軍,從在楚國三年受辱之後,便已經準備以死相拼;從會合吳軍那日起,便沒準備生還。只是惦記三歲幼子……」    
    孫武說:「馳兒在孫武膝下,還不放心麼?」    
    「孫將軍,請再受我一拜!幼子無知,拜託了啊!」    
    孫武不敢看將軍鑒的眼睛。    
    伍子胥:「來,飲酒,不要再扯這些兒女情長了。」    
    將軍鑒舉爵,一飲而盡。    
    一爵復一爵,這日,他飲了個爛醉。    
    酒醒之後,又去辭別了蔡昭侯,君臣抱頭痛哭了一場。    
    頡乙連酒也沒吃,到江邊備草藥和船去了。    
    孫武亦賜給了老軍常足夠的酒肉,讓父子敘了一番天倫。孫武所賜士卒申的羹湯,乃是瀉下之藥,申大餐一頓之後,便狂瀉不止,捂著肚子上了船,渡了江……    
    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    
    送走頡乙、鑒、常的那個茫茫霧夜,孫武在江邊站了好久,直到夫概和伍子胥不耐煩地催促,他才回營帳。    
    將軍鑒與士卒申兩條性命,只為了讓囊瓦相信吳軍疾患流行,士氣不揚,只為讓囊瓦驕橫吞鉤。    
    囊瓦卻無動於衷,並未動作。    
    尤其令孫武擔憂的是楚國左司馬沈尹戍已北上方城去搬兵,如果再捱些時日不戰,沈尹戍從後背殺來,囊瓦從正面進攻,戰局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是囊瓦改變了驕橫的性情?還是他錯誤地估計了囊瓦的智力?    
    孫武在冷颼颼的江邊踱步。    
    一眼看見了老軍常的一頭白髮,老軍常還不知道兒子申的死訊,正在岸上向白霧空茫的漢江那邊兒凝望,嘴裡咕咕噥噥禱告著什麼。    
    孫武忙迴避,害怕老軍問起申的安危。    
    轉身往回疾走。    
    大王闔閭!    
    君王也憂心忡忡,也睡不著。    
    這是他不能迴避,也無法迴避的。    
    「大王!」    
    「唔。」    
    「大王連日勞頓,何不多睡一會兒?」    
    「孫將軍不是也睡不安麼?」    
    「啊——這,秋日早晨的漢江,波浪滔滔,兩岸銀霜滿地,景致倒是很不錯的。」    
    「只可惜,時光荏苒,立即便是冬天了。」    
    這話別有意思。    
    孫武明白。    
    君臣心裡都有事兒,相對無言,心照不宣。    
    沉默。    
    又有一士卒從軍帳中跑出來,捂著肚子,跑到蘆葦叢中屙去了。    
    闔閭說:「孫將軍,如若再這樣捱下去,吳軍不敗在楚軍之手,恐怕真的要讓疾患打敗了啊!」    
    「依孫武之見,決戰在即。」    
    「決戰在即?在即個什麼?囊瓦按兵不動,沈尹戍調兵遣將,孫將軍——囊瓦倘若不肯渡江來戰怎麼辦?將軍在兵法上不是說知戰之地,知戰之時麼?寡人看這戰時戰地,恐怕不一定會如將軍之願了啊!請將軍為寡人再獻良策!」    
    「大王,楚軍小股人馬連日來多方刺探我軍情態,看來囊瓦並非不動渡江之心。而且,囊瓦與沈尹戍不和,囊瓦爭功心切,只要時機到了,囊瓦定會孤注一擲。請大王靜待時機。」    
    「難道只有讓寡人坐在江岸上等待麼?」    
    「不,孫武還有一策。」    
    「快快講來!」    
    伍子胥走過來:「我料道孫將軍總會有辦法的。」    
    孫武笑了笑。    
    他拔出了劍,在江岸上劃了一個深深的「分」字。    
    闔閭不解地問:「分?分什麼?」    
    孫武道:「吳、唐、蔡三國軍隊,分兵三路,唐、蔡兩國軍隊退向後方,請大王放心,撤退是虛,是掩人耳目,迂迴是實。」    
    這是個大膽的戰策,也是個冒險的決策。    
    


第二部第十八章(2)

    這樣一來,江北兵力驟減了一半,與楚軍實力相比,也成了一半。按照孫武預想的那樣,目的乃是調楚軍過江來戰。楚國軍隊鋪天蓋地掩殺過來,孫武又將何如?吳國軍隊又將何如?    
    吳王闔閭的手裡出了汗。    
    伍子胥沉吟著:「這許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孫武說:「大王,伍將軍,孫武雖然屢施小計誘使囊瓦過江,可是孫武從未承諾過囊瓦何時渡江。而今,時機已經成熟了,今日五更開始命唐、蔡兩國軍隊做撤退回國的態勢,明日五更便可迎接囊瓦部渡江了。」    
    闔閭又問:「過江又怎樣?」    
    「楚軍過了江,郢城便成了一座無軍的孤城,稍俟時日,請大王去叩開楚國郢城之門吧。」    
    囊瓦暴跳如雷。    
    楚昭王派大夫申包胥前來犒勞防守江漢的楚軍,本是好事,囊瓦也興沖沖來接受君王的厚愛,不料,他驚訝地發現,楚昭王給他——令尹囊瓦的賞賜,和左司馬沈尹戍的相同,都是兩匹寶馬,一把名劍,一件裘服。    
    拉平了?    
    囊瓦氣不忿,拉長了臉,叫人將賞賜接了,道:    
    「申大夫,請轉告君王,囊瓦十分感謝君王不棄,厚愛銘記於心。軍務倥傯,待來日破吳凱旋之日再與申大夫敘談,囊瓦失陪了。」    
    申包胥:「且慢。大王命我傳話給令尹,與吳軍作戰只可取勝,不能失敗……」    
    囊瓦不耐煩:「知道了。」    
    囊瓦拂袖進了後帳。    
    申包胥強壓怒火。楚昭王給囊瓦與沈尹戍一樣的賞賜,一方面是暗示囊瓦必得鞠躬盡瘁,否則令尹將不復為令尹;一方面是鼓舞沈尹戍,叫沈尹戍明白君王為何看重他,鉗制囊瓦;唯恐囊瓦有閃失,其本意主要還是叫前線將士同心協力,保衛社稷,不料,激起了囊瓦妒恨沈尹戍之心。    
    囊瓦回到後帳,怒不可遏,在心裡罵朝中盡些骯髒小人,無恥,無賴,無才,有目無珠,一些個豬狗大夫,撥亂其間。竟然將他囊瓦與沈尹戍老不死的拉平了,明明有取而代之之意。沈尹戍是什麼東西?申包胥是什麼東西?楚昭王又如何,不過是個茸毛未褪的黃口小兒……    
    申包胥一怒出帳,上了車,想想不可,又下了車,重新入了囊瓦軍帳。    
    士卒攔住:「令尹有話,他正在洗腳。」    
    「我在此等候。」    
    「令尹說,他今日不見客。」    
    「速去通報令尹,申包胥受君王之命而來,在此坐等。」    
    囊瓦只好出來。    
    立著。    
    「申大夫還有何見教?」    
    「申包胥傳君王之命,務必請令尹和左司馬沈尹戍同心同德,同仇敵愾,大破吳軍。」    
    「但可放心。」    
    「切不可意氣用事。」    
    「囊瓦從來都是以國家社稷為重,光明磊落,不似他人,留有後路。」    
    「此話怎講?」    
    「隨便說說而已。哦,囊瓦聽說,申大夫和吳國的伍子胥乃是情同手足的至交?」    
    申包胥一愣。他冷笑兩聲,道:「從前我與伍子胥確為好友。如今各為其主,必不辱使命。他日如與伍子胥戰地相逢,申包胥不會手軟的。」    
    「如此便好。」    
    「就此告辭。令尹,好自為之。」    
    「送申大夫出營!」    
    申包胥走了。    
    囊瓦餘怒未消,胃膈脹滿,兩肋夾痛,二目紅赤。頡乙好心說,願為令尹舒一舒肝郁之氣,被囊瓦轟了出去。    
    當晚,囊瓦召心腹之將和大夫議事。    
    他已經決定,不把破吳的第一功讓與沈尹戍了。    
    他想他絕不能給惡虎插翅。    
    他想他可不是癡呆村夫。    
    心腹之將射延,心腹謀士大夫史皇,還有武城黑大夫,聚在一起,意見幾乎是一致的。大夫史皇直陳利害:倘若聽憑左司馬沈尹戍指揮方城主力,南下從背後攻打吳軍,乃是司馬獨自攻克吳師,還有令尹囊瓦您什麼事?司馬從背後擊吳,兵力不會有什麼損傷,而囊瓦這裡正面破吳,兵必受損,與其受損,不如速戰速決,獨得其功,朝中謗議自會消解,沈尹戌也休想得勢。武城黑大夫則指出:吳軍戰車都是木製轂輪,而楚軍的車轂,全都裹了皮革,吳軍的車轂不怕水浸,而楚軍車轂上的皮革泡軟了,就轉也不能轉了,還打什麼仗?射延則將親自取得的軍情一一分析:吳軍立足未穩,糧草接續不上;吳軍軍中多疾患,士氣不揚;吳軍退後三十里,虛張聲勢,不敢立即交戰……    
    囊瓦就要下定決心了,話到舌尖,又收了回去。    
    性格暴戾乖張之人,其實都是膽小如鼠之徒。頃刻間的暴怒和不計後果,其實都是假象。    
    囊瓦:「容我再思量思量。」    
    囊瓦走出軍帳。    
    一眼望見營帳前,高高掛起的蔡國將軍鑒的人頭。怎麼,那個死人的人頭,原本是血肉模糊,一片混沌的啊,莫非將軍鑒臉上的血痂全部剝落了?月光之下,那張慘白慘白的臉似乎在抽搐,在痙攣,在呼吸?那張臉,原本是朝著江北,用以震懾吳軍的,現在怎麼轉向了西北,朝向了蔡國的方向?還有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拚命地睜得又大又圓,木然地眺望著煙雲浩蕩的遠方,好像有許多的話要說,許多的情要訴。    
    將軍鑒想家了嗎?    
    一陣秋風掠過,囊瓦心驚肉跳:「哦?他——在咳嗽?」    
    是。是在咳嗽。    
    咳嗽的聲音短促而且沒有氣力。    
    是乾咳。    
    射道:「令尹,士卒們說,到了半夜,可以聽見死人的頭在哭。」    
    嗚嗚的。    
    不是真地在哭麼?    
    囊瓦目瞪口呆,汗津津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握了佩劍。    
    射又說:「還說將軍鑒的頭顱有時候在夜半深更唱歌,唱的都是很悲傷的蔡國的調子。」    
    「蔡軍思歸了麼?」    
    也許是。    
    囊瓦離開了那讓他心悸魄動之地。    
    有土卒來報:    
    對岸,江北,吳、唐、蔡三國聯軍正在調動,蔡昭侯的軍兵向蔡國方向移動,唐成公的軍隊在向唐國的方向後撤!    
    看來,三國聯軍產生分歧了;看來,唐蔡兩軍頂不住了;看來,吳軍已成孤軍!    
    囊瓦聽了,微微一笑:    
    「天助囊瓦!天助囊瓦!明日強渡漢水,明日大破吳軍,取闔閭首級做酒觚!」    
    囊瓦就這樣決策了。    
    他覺得自己有十成的勝利把握,他想沈尹戍的得勢成了泡影,詭計不攻自破了。    
    戰爭之外的人際關係,有時竟會決定戰爭的進程,改變既定的勝負;戰爭中的政治因素,有時候竟然會比千軍萬馬來得更凶,更不可抵擋,決定戰爭的走向;戰爭中將領的性格,將領的人性的弱點,往往成為戰爭勝負的筋鈕。    
    在江北三國聯軍分兵,唐、蔡兩軍做出後撤的樣子之後,囊瓦到底聽憑了孫武的調遣。    
    對於孫武,這當然並不輕鬆,他已經三十幾日不敢安寢了。    
    對於闔閭,好比一場豪賭,對方剛剛下注。    
    對於楚昭王,並未顯示其沉重,他從未想過二十萬大軍會被六萬士卒擊潰,這是自古以來沒有過的神話。    
    對於伍子胥,是一個節日。子胥一番豪氣,惦著十年歸報楚王殺父兄之仇,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對於沈尹戍,將是致命的一擊。他知道囊瓦把楚國押到了賭場,這場危險的遊戲,將使他身後的方城主力,千軍萬馬也徒喚奈何!    
    


第二部第十八章(3)

    囊瓦麾下楚軍數目,大抵與吳、唐、蔡三軍總數相等,而這時,孫武將唐蔡兩軍分了出去,令其做撤退回國之勢,分別隱於漢水和淮水附近,吳軍實際數目三萬,僅有楚軍的一半。楚軍更加趾高氣揚,六萬之眾乘數百艘戰船,在黎明時分突然強渡漢水,氣勢頗為壯觀。楚軍分為正面和兩翼三路渡江。在黎明的薄霧中,漢江一片鼎沸,大江頃刻間被沖為三截,帆檣如箭,彌蓋了江面。戰船推進到對岸之後,士卒迅速登陸,迅速演示成戰陣,向前進發,士卒戈戟閃爍著冷颼颼的光芒,吼聲震天,銳氣勢不可當。    
    囊瓦在戰車上,傲視一切。    
    江岸附近的吳軍巡行之卒,不過是虛擺設兒,一衝即潰。    
    楚國精銳之師一刻不停,直逼吳軍。    
    三十里強行軍,楚軍遮天蓋地撲到了吳軍面前。    
    兩軍各自列開了堂堂之陣。    
    楚軍勢大,吳軍勢小,旌旗招展的六萬楚軍,先行在氣勢上壓了吳軍一頭。吳軍主將的戰車上,孫武將戰袍撩起,手執鼓槌,站在鼙鼓之下,準備親自擂鼓督戰,楚軍戰車上,囊瓦犀甲在身,手執寒光閃閃的大斧,凜然屹立。    
    囊瓦喝道:「對面便是澆菜灌園的孫武嗎?」    
    聲如雷吼。    
    孫武微微一笑:「本將軍正是孫武。」    
    聲音的氣勢顯然略遜一籌。    
    「爾不如歸去,還是去澆菜灌園,可保全一條性命。」    
    「待取了郢都,到楚國澆菜灌園也是一大樂事。」    
    「休要廢話!速速俯首投降,本令尹舉薦你做楚國司馬。」    
    「令尹如果識時務投降,孫武可令你為姑胥城把守城門。」    
    鬥嘴,囊瓦顯然鬥不過孫武。幾句話來回,孫武面色平和,囊瓦已經氣得兩目充血,大喝一聲「今日叫你死無全屍」,便擂鼓令士卒掩殺過來。孫武也不怠慢,親自擊鼓,令吳軍衝殺。鼓聲攪在一起,殺聲混成一片,士卒戰成一團。吳軍卻只是先頭部隊與楚軍接戰,片刻的廝殺之後,雙方都有少量的傷亡,孫武已將令旗一揮,大軍掉頭後撤,做出了兵敗如山倒的樣子。    
    囊瓦哪裡肯輕易放生,揮師乘勝追擊。    
    吳軍腳力甚佳,跑得很快,而且,在楚軍追擊過程中,不斷有吳軍小股軍隊狙擊,或是放一通箭,或是從側翼衝上來廝殺一陣,漸漸使吳楚兩軍拉開些距離,囊瓦時而看得見吳軍,卻追不上,愈發上火,追擊愈緊。    
    不覺已追擊到百里之外,小別山中。    
    一條寬闊的古河道,把兩邊的山巒推得老遠老遠。    
    正是渡江之後的第三日上午,陽光在古河道的卵石和細沙之間狂瀉,四周明亮得很,視線一下子可以抻得很遠。囊瓦注意到,吳軍正在前面排陣。    
    決戰?    
    囊瓦忙環視這戰場的四周,抬眼向兩側的山巒望去。    
    他對射說:「看樣子吳國軍兵要在此與我決戰了,戰便戰個痛快,求之不得。只是倘若兩側有伏兵擊來,我軍三面受敵,如何是好?」    
    射道:「令尹所慮極是,可惜孫武和伍子胥鼠輩,未必能有此深謀遠慮。」    
    囊瓦:「有備無患。汝速率兵護住左翼,著延護了右翼,萬無一失。」    
    囊瓦正在整飭兵馬準備與吳軍大戰,忽然見到左右兩翼山巒背後騰起了煙塵,響起了戰鼓聲和馬嘶人喊的聲音。「果然不出所料!」囊瓦哈哈大笑。他看見,按事先所謀,楚將射、延兩處人馬,各三千,已飛也似地向左右兩側山巒奔去,爭奪制高點。    
    河套,囊瓦的軍隊向吳軍排陣之處開進。    
    吳軍在伍子胥的指揮下,向楚軍逼近。    
    囊瓦為自己判明左右兩側會有吳軍夾擊,事先派了大將清除隱患,感到高興,為此,他更自信了。    
    兩軍漸漸接近,已經可以看見戈戟上跳躍著的陽光和漫捲著的旌旗上的圖騰了,囊瓦可以分辨出鬚髮皆白的伍子胥,伍子胥也可辯認出短鬚扎撒的囊瓦了。    
    千鈞一髮。    
    這時,已經佔領左右兩翼制高點的延射幾乎同時發現:    
    山那邊,哪裡有什麼夾擊楚軍的兵馬?不過是數十名士卒,催馬來來回回狂奔,馬尾巴後面拖著些樹枝,造起沖天的煙塵,士兵手中擊著鼓,馬脖子上搖著鈴,人喚馬鳴,全然是假造的聲勢。    
    射,延大失所望,率領軍兵掉頭下山,來助囊瓦。    
    伍子胥在戰車上看得清楚,就在楚軍三路合成一路的時候,他忽然下令鳴鑼退兵,吳軍後隊變為前隊,撒丫子便跑。    
    囊瓦沒有追擊。    
    下令埋鍋造飯。    
    大夫史皇問:「令尹為何不下令追殺?」    
    「吳軍不戰而逃,恐怕前面有疑兵。」    
    武城黑大夫說:「吳軍在兩側山後虛張聲勢,是何用意?」    
    射道:「依末將之見,吳軍又做排陣決戰之狀,又在山後假造些聲勢,實在是自知實力不敵,怕我追擊,令我退兵。」    
    史皇說:「也許退兵反而是上策。」    
    囊瓦忿然:「以我六萬之眾,一倍於吳國軍兵,追來追去,反而退兵,豈不讓天下人笑我囊瓦無勇?」    
    大夫史皇道:「令尹,渡江以來,離郢都越來越遠了,依史皇之見,既然已經把吳軍趕離了漢水,還是回兵為好。」    
    射說:「大夫莫非要把破吳之功讓給沈尹戍麼?諒沈尹戍調遣方城之兵,離此地不遠了。」    
    延:「大夫敢保證吳軍不再到漢水來麼?」    
    史皇說:「孫武用兵,一向詭詐,還是退兵吧。」    
    囊瓦不耐煩:「史皇大夫,力主囊瓦渡江進兵是你,要我退兵回防也是你,好了,別說了!」    
    眾人見囊瓦焦灼煩惱,皆噤然沉默,不敢再說退兵之事。    
    囊瓦思忖良久。    
    把吳軍放了,剛好是留給沈尹戍吃掉,這是他最不情願的,他仇恨沈尹戍,甚於仇恨吳軍,沈尹戍對他的威脅,也甚於吳軍。這是他這種人的一種劣根性,寧肯自己兵敗將損,甚至撲倒沙場,永不還家,也不能把功勞歸於身邊的敵人,如果一定要在吳國軍隊和沈尹戍之軍中間選擇哪個為不共戴天的話,他寧可選擇沈尹戍。沈尹戍的威脅太直接了,而且近在咫尺。可是,他也在想,繼續追擊下去,不知孫武所指揮的吳軍將玩出什麼花樣兒,雖然他手下兵力雄厚,也難免落入陷阱,這是他最害怕的,心裡一直忐忑不安。停止追擊,放虎歸山當然好,彼此相安無事,倘若孫武和伍子胥捲土重來,又當如何?話說回來,如此追下去,距離郢都越來越遠,倘都城有了閃失,誰能吃罪得起?    
    追?不追?前進?後撤?囊瓦拿不定主意了。他讓大夫史皇佔了一卦,卦象是「進也不吉,退也不吉」。這算什麼狗屁占斷,他一怒把筮草扔得滿地都是。楚軍將士都嚇得不敢言語了,囊瓦這種時候殺人是不眨眼睛的。    
    


第二部第十八章(4)

    孫武與伍子胥、大王闔閭策馬向高處去,去觀看地形。    
    吳軍暫時停止行進,正在埋鍋造飯。    
    不停止前進又如何?吳軍身後已經不再有尾隨在後的追兵,不再有戰鼓和旌旗,不再有連天的追殺聲,不再有刺激了。    
    囊瓦偃旗息鼓,不追了麼?    
    這是一件很討厭的事情,依孫武之計,把囊瓦拖住,拖他個筋疲力竭,肝火上亢,拖到大別山外的柏舉戰場,一舉殲滅。可是,吳軍剛剛還牽著韁繩,現在那韁繩要斷了,囊瓦一直被牽著的鼻子,要縮回去了。倘若囊瓦一直縮到佈防的漢江以南,又成兩軍隔江對峙之勢,可就前功盡棄了,兩軍重新在漢江兩岸對峙,戰爭進程不可能重複來過,一切就不一樣了,吳軍士氣將大損,正在迂迴向柏舉戰地的唐蔡兩軍,空勞數百里的行軍,還能再戰麼?    
    孫武當然知道戰局的嚴峻。    
    伍子胥也知道。    
    大王闔閭也知道。    
    三個人在馬上,懷著一樣沉重的心事。    
    左邊是連綿的大山,右邊也是連綿的大山。乾涸的河道,成了一條寬闊的街衢。風在大山之間的「街衢」直來直往,嗚嗚打著忽哨。    
    吳王闔閭打了一個寒噤:「這山谷,好安靜啊!」    
    伍子胥罵道:「狗養的囊瓦,不想玩耍了!豎子實在讓人勞神,來日讓我拿住,將他斬成肉醢!」    
    吳王:「休說來日,當務之急乃是讓囊瓦繼續跟上,孫將軍,有何計謀?」    
    孫武說:「若讓魚兒吞鉤,仍需費些釣餌——且請大王看了山勢地形再商議良策。」    
    三人立在山頭。    
    放眼望去,山巒疊嶂,好一個山的世界,山環山繞,山接山迎,山山相挽。這群山之中,那條古河道蜿蜒如龍,在山間游動。山裡決不是決戰之處,勝者也僅僅能吃下些兵頭將尾,敗軍也不會損失有生力量。孫武、闔閭和伍子胥目力所及,古河道在前面被一片山巒所攔,分為兩汊,呈二龍吐須之勢。    
    孫武道:「大王請看,前面山路一分為二,兩條路在數十里外又合而為一。兩條路合併之後,距離大別山隘口的出口處就不算太遠了,約有百里。」    
    伍子胥:「若能將囊瓦引出前面的叉路,他可就咽也嚥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了。」    
    闔閭道:「好去處!可是,兩位愛卿,如何引得楚國軍隊上路?」    
    伍子胥道:「孫將軍不是說,仍需費些釣餌麼?將軍便在前面拋線,投餌,誘囊瓦上鉤,伍子胥願率輕騎五百,抄到後面去趕羊。」    
    孫武:「此計甚妙。」    
    伍子胥說:「不知將軍準備投放什麼釣餌?這釣餌恐怕得足以讓囊瓦胃口大開。」    
    孫武:「伍將軍所言極是,這番釣餌,只能是上乘佳餚!」    
    吳王闔閭忽然轉過頭來,冷颼颼的目光盯著孫武。    
    孫武也看著闔閭。    
    孫武把目光移開,看看伍子胥,伍子胥吃吃大笑,孫武也笑了。    
    吳王闔閭心中不快:「笑什麼?你們搞什麼名堂?竟敢要把寡人做爾等的釣餌嗎?」    
    孫武忙道:「臣下不敢。」    
    伍子胥說:「請大王恕罪。而今戰爭的格局發展非我等所願,若不將囊瓦請入甕中,將前功盡棄。下臣與孫將軍反覆議過了,若想誘囊瓦上鉤,只有以大王的威儀車駕才可號召。」    
    闔閭氣憤地打馬下山。    
    孫武飛馬追上:「大王!大王!千萬不要誤會,臣只想借大王的車服一用!」    
    回到駐地之後    
    孫武把君王的冠冕捧到了夫概將軍的營帳之中。    
    這位君王的胞弟見了,大吃一驚:「孫將軍,你這是做什麼?」    
    孫武道:「而今囊瓦大有回兵之勢,這樣恐怕伐楚大計前功盡棄。思量再三,唯有以大王的威儀做誘餌,囊瓦才可上鉤。因此,蒙大王恩准,請夫概將軍一試,唯有將軍可擔此重任,為大王分憂。」    
    夫概連連搖頭:「將軍你這是害我!」    
    「怎麼?夫概將軍怕死?」    
    「死算什麼?來去無牽掛!」    
    「那麼,夫概將軍又何懼之有?」    
    夫概苦笑說:「將軍不懂?還是裝糊塗?」    
    孫武這才意識到事情的複雜和嚴峻,面對疑心甚重、城府很深的吳王闔閭,夫概不敢冒冒失失穿戴起王者之冠服,更何況夫概本是王室中的一員,是君王的胞弟,這番小心翼翼的避諱就更顯得必要和必須了。孫武兀自感慨,自己僅從戰略的角度去思考和決策,假如真地會引起複雜的王庭內部糾葛,那本不是他所願意的。倘若錯綜複雜的王庭兄弟間的關係,影響了戰爭的大局,那就將是千古遺憾了!    
    孫武道:「大王欣然同意的,倘若大王不肯答應,這冠冕從何而來?為伐吳之大計,將軍不必猶疑了。」    
    「這不是欺君之罪麼?你叫我越俎代庖,罪莫大焉!」    
    吳王闔閭來了,喚了一聲:「王弟言過了!孤王與王弟手足親情,哪裡會有這等猜忌?今日,你受命於危難之間,穿戴起來吧!」    
    夫概跪下,叩首:「夫概實在不敢!」    
    吳王道:「什麼敢不敢的?寡人命你穿戴,是叫你去戰,訛詐楚軍,哪個敢有微詞,立斬不饒!快快起來。」    
    孫武說:「大王已經行令,夫概將軍再推托就不是了。今夫概將軍王服車駕,乃是代大王去戰,甚至是去死!夫概將軍誘敵之戰,可不是一番兒戲,而是必須真殺,真戰,真死,真退,十分的危險呢!」    
    孫武的話,說給夫概,也說給吳王。    
    夫概這才說道:「既然大王有令,夫概只好從命了。」    
    說著,夫概的手指在王服上小心翼翼地掠過,眼睛裡倏然一亮,一霎間流露出的情感,有渴慕,有遺憾,有喜悅,有貪慾,十分複雜。    
    闔閭定定地觀察著夫概的神色。    
    闔閭道:「命王子夫差同車護駕!」    
    夫概:「大王,何言護駕二字?」    
    闔閭一笑:「啊——寡人開個玩笑,開個玩笑,王弟速速更衣吧。」    
    闔閭走了。    
    夫概這才開始更衣。有道是寶馬須金鞍,這句俗話不錯,那身金碧輝煌的冠冕一裝點,夫概就不再是夫概了,他生得與其胞兄闔閭本來就十分相像,如今看上去,更叫孫武嚇了一跳,儼然又一個大王闔閭!夫概容光煥發,前前後後扯了王服看個不夠,愛個不夠,對孫武道:「愛卿,為何見了寡人立而不跪?」    
    「你,你說什麼?」    
    「將軍看來,夫概還是夫概麼?」    
    孫武忙道:「夫概將軍,車駕已經備好,此一舉關係重大,勝負繫於將軍一身,但請好自為之!」    
    


第二部第十八章(5)

    囊瓦為萬全之策,正準備下令全軍後撤,撤回漢江,忽然聽見遙遙有鼓聲,吳軍殺來了。    
    囊瓦迅速整隊,列陣,戰也得戰,不戰也得戰。    
    看上去,並不知道吳軍有多少,兩山夾峙,一河之寬,看見對面吳軍的頭,看不見尾,只知是黑壓壓一片。在兩軍相對的剎那,囊瓦眼睛一亮:立在戰車之上的,不是孫武,不是伍子胥,竟然是王者之尊!那呼啦啦招展在半空的日月星旌旗下,是一張目空一切的赤面。那人犀甲外面罩著一身輝煌得耀眼的冕服,頭上呢,戴著號稱冕的王冠,五彩的絲絛連綴著二百一十六粒美玉,閃爍華曄。衣上為玄色,象徵天,下為黃色,象徵地。衣上所繡雉鳥,象徵文德,繡著水草藻類,表示心地清淨,還有火,意思是明亮興旺,眾望所歸,等等等等。就連手中之劍,也是名曰磬郢的天下奇寶。    
    端坐在車上的,正是吳王「闔閭」!    
    「闔閭」身邊,侍衛悍。    
    持戈兀立在車前的,是太子夫差。    
    他沒想到野心勃勃的吳王闔閭,為了破楚稱雄,竟然自己來送死!翦滅一個闔閭,吳國數萬大軍當然是不戰自敗。囊瓦大喜過望,哈哈狂笑:    
    「哈哈,吳王闔閭,恕囊瓦身披甲冑,不給你施禮了。」    
    「闔閭」微微一笑。    
    「闔閭,哪裡黃土不可埋葬你,何必空國遠征,到這裡來受死?」    
    「闔閭」不動聲色,只把手一揮,鼓聲大作,兵車徒卒掩殺了過來。    
    囊瓦增添了十二分的驍勇,勇猛衝殺。兩邊將士,一場混戰!短兵相接,生死肉搏,殺聲在山谷裡迴旋。這是一場真正的廝殺,真殺真砍,雙方都有士卒撲倒在地,血濺河灘。雙方都有一種殺不完、砍不盡的感歎,因為戰場不算寬,接戰的徒卒有限,一個倒下,一個又上,前仆後繼,無窮無盡。「闔閭」也立在戰車上奮戈擊殺,他的臨陣,與其說對吳軍是鼓舞,不如說極大地激勵了楚軍。擒賊先擒王,只要殺死或生擒了吳王,這場沒盡沒休的戰事,就有了頭了。囊瓦便只捉了「闔閭」去砍殺,一副奮不顧身的樣子。    
    吳軍漸漸且戰且退了。    
    囊瓦漸漸上了鉤,上了岔路了。    
    兩軍廝殺了好一段時間,看樣子,吳軍是真的支持不住了,「闔閭」的戰車打了個迴旋便走。囊瓦哪裡肯白白放了這個機會,催動戰車就追。楚軍呼呼啦啦全都上了岔路之後,背後,伍子胥辛辛苦苦繞山而來,率五百輕騎殺上來了,從後面轟著楚軍向前趕,像趕鴨子。    
    此時,真正的吳王闔閭正在孫武、伯的護衛下,向大別山口疾馳,吳軍主力將迅速趕到山外,趕到柏舉,做短時間的休整,養精蓄銳,以待決戰。    
    前面有「闔閭」牽著鼻子,屁股後面有伍子胥神出鬼沒地轟著,全軍又行在一個只能並行二十人的山路上,隊伍的戰線拉得很長,囊瓦想退也退不成了,只有咬緊牙關向前跑。一直跑到窄的山路變成開闊地,開闊地又變成斜山坡,一直與返回來的闔閭打了三仗,楚軍衝出了休門隘口,告別了大山。    
    士卒沒有大的傷亡,可是全都疲憊不堪。再加上這些日子在山地拚命地追趕吳軍,卻毫無所獲。當囊瓦與史皇的兵馬會合,當前面再也沒有吳軍招搖的時候,楚軍兵士一個個士氣沮喪,怨天尤人,隊伍一旦停止行進,就全都歪著,靠著,坐下了,打起了盹兒。    
    囊瓦問:「這裡是——柏舉?」    
    沒有將領答話。    
    囊瓦忽然打了一個激靈:「這裡離郢都有五百里吧?」    
    大夫史皇:「少說也相距六百里之遙。」    
    六百里!    
    囊瓦感到六百里是個很可怕的數目,是很可怕的途程。他竭力想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是怎麼渡了江,又怎麼鬼使神差地遠離了他應該固守的郢都。如果在郢都,他可以憑借漢水,實在漢水不行,可以憑借郢城城防,等待沈尹戍方城援兵的。可他離開了他的依托,而且越離越遠,這一切到底是怎麼開始?怎麼發生的?    
    誰也沒有答案。    
    黃昏悄悄地來了。    
    暮色不聲不響地用那昏黃的帷幕遮住了山川和天地。太陽遁走了。天色一片迷茫。    
    囊瓦的戰車前面,天地是如此地開闊,空蕩蕩的。    
    是大別山的西麓了。    
    連日來在山地與吳軍周旋,突然面對空曠得一覽無餘的荒野,囊瓦的心裡是一片空白,一片空落,感到有些許暈眩。    
    囊瓦盡力遠眺,要弄清楚此身所在。    
    影影綽綽是吳軍的旌旗嗎?或者是眼前的錯覺?無論怎麼說,有士卒來報,唐國和蔡國的軍隊都已突然出現了,都已經在這裡集結著,等待一戰。    
    他恍然大悟:就是說,吳軍調他和他的軍隊來此決戰?    
    或者說,調遣他來跳這個陷阱?一切都是孫武和伍子胥謀劃好的?人家挽了個繩子套兒,他就鑽進來了!所以,孫武一戰就掉頭撤退了;所以,吳軍在山谷虛張聲勢,是誘他驕傲,讓他上當;所以,闔閭也出現了,什麼?有探馬報告吳軍有兩個吳王闔閭,兩個?他怎麼沒想到會有兩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完全把他弄糊塗了。吳軍是在一點一點地緊那套在他脖子上的繩子呢!現在,他把頭整個兒伸進來了,而且把脖子伸了很長。    
    什麼吳軍軍中疾患流行?什麼吳軍給養不足?還有什麼唐蔡兩國士卒思歸撤軍?都是假的,都是孫武造的勢。    
    什麼人在咳嗽?什麼人在唱?是蔡國將軍鑒麼?唱的是蔡國的調子?或者是楚國的調子?楚國軍兵這麼快就思鄉了嗎?不。這不可能。    
    他似乎又看見了蔡將軍鑒那慘白慘白的人頭。    
    頡乙呢?    
    「把頡乙給我押上來!」    
    「頡乙不知去向。」    
    「噢……」    
    沈尹戍呢?    
    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想沈尹戍的種種不可饒恕的可恨之處了,他暫時不再計較和沈尹戍的短長了,他情願把破吳之功與沈尹戍平分了,他只盼望沈尹戍快將方城主力調來助戰。    
    沒有。    
    沒有沈尹戍的音訊。    
    天色完全黑下來了。    
    出師不利,凶多吉少!    
    想到這裡,他的心立即抽緊了。    
    「撤軍!」    
    他拚命地狂吼!    
    盡快地逃開孫武手中的繩子套兒。    
    大夫史皇、武城黑,還有射延全都一驚。    
    「令尹,撤向何方?」    
    「撤!」他接著吼叫:「傳我的命令,全軍後撤,後隊做前隊,撤!」    
    大夫史皇拉住他。    
    「滾開!「    
    他誰的話也不想聽。    
    史皇跟在他後面,喋喋不休,半路上力主撤退的大夫,現在卻不同意撤了:「令尹!令尹!國家太平安定,令尹執掌大權;事到如今,六百里行軍,兩軍對壘,將軍就想逃走。下臣以為,如此回撤,只怕你在楚國難以容身,他國諸侯也不會收留。只有死戰,才有一線生機!」    
    「不是你叫我後撤的嗎?」    
    「晚了啊!」    
    史皇雙淚齊下,噗通跪倒。    
    「將軍三思!」    
    軍隊正在移動。    
    延,射也跪下了。    
    「將軍,天色已黑,三軍如何行走?請將軍收回成命,我等願與將軍同生共死!」囊瓦站住了。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大夫史皇:「傳將軍之命,三軍原地待命!」    
    也許,只有決一死戰了。    
    囊瓦的臉在抽搐。    
    他有點兒害怕,可他不願意讓部下看到他的抽搐和戰慄。在黑暗中,他剝去了驕橫,勇武,暴戾,目空一切的外衣,他的眼裡一片迷惘。    
    只有列陣待戰。    
    夜裡,他悄悄在營帳裡,向北跪倒叩首,他默默祈禱:    
    「諸神祐我,讓沈尹戍即刻率兵來助我吧,諸神祐我……」


第二部第十九章(1)

    將楚國令尹囊瓦和大夫史皇的兩支軍隊,引誘「調遣」到柏舉戰場的這個黃昏,兩個大王闔閭,先後來到了孫武的軍帳。    
    一個「闔閭」的「扮演者」是夫概,是闔閭的同胞兄弟。    
    另一個闔閭,是闔閭自己,身先士卒。    
    暫時稱作「闔閭」的夫概回營,臉上掛著矜持,沉穩,高深莫測的微笑;    
    本來就是闔閭的闔閭,視察唐蔡來會的軍隊營帳之後,又看了戰地,回營時,一路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哈哈大笑。    
    人們很難辨別得出孰真孰假,一是兩人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因為血緣的關係,生得很相像;二是因為人們哪敢定睛地端詳大王的模樣兒?大半是老遠地見到華貴耀眼的大王的冕服和威儀赫赫的車隊,就趕忙作揖叩首了。    
    夫概先行回營。    
    那裝潢著日月星旌旗的王者之尊的戰車馳入吳軍駐地時,士卒不由地紛紛跪伏在地。先一步來到柏舉待戰的唐、蔡二國諸侯,也分不清真假,畢恭畢敬地作著長揖。孫武當然是分辨得清的——陪伴夫概的是王子夫差,侍衛闔閭的,是太子終累。    
    夫概對於人們的頂禮膜拜不置可否。    
    他下了車,唐、蔡二國君侯忙道:    
    「大王辛苦了。」    
    「大王親臨險地,身先士卒,楚國豈有不破之理!」    
    夫概微微一笑。    
    夫差迅速地瞟了夫概一眼。    
    孫武趕緊點明了夫概身份:「夫概將軍,一身的風塵,還是趕緊去更衣歇息吧。」    
    夫概說:「孫將軍,夫概如此裝扮,有幾分威嚴麼?」    
    夫概有幾分得意?他在過一時的君王之癮?    
    一陣風刮過似的,隨著一聲聲哈哈大笑,真正的大王闔閭回來了。    
    眾人忙施以君臣之禮。    
    夫概也不例外。    
    真假闔閭面面相覷。    
    闔閭還是哈哈大笑,夫概卻拿出一臉的謙恭,不笑了。    
    夫概:「噢——我這是剛剛回營交令,王兄,待我換了衣裳再來說話。」    
    闔閭:「稍候片刻。夫概將軍王袍加身,儼然也是王者之尊嘛,啊?夫概將軍,是不是?」    
    夫概一驚,忙道:「哪裡,天無二日,大王就是大王,將軍就是將軍。」    
    蔡昭侯插了一句:「不過,剛剛我還真是辨不出真假了呢,夫概將軍氣象不凡。」    
    是吹捧?是挑撥?是故意這樣說?還是無意一句插話?不得而知。這話卻首先在吳王與胞弟心裡同時掀起了波瀾。當然,孫武的誘敵誤敵之計,是徵得闔閭認可才得以實施的;夫概假扮大王,完成最後將楚軍調到柏舉戰場之計,首先是闔閭提起的。不然,誰敢如此冒犯君王的尊嚴?誘敵之計,順暢地完成了。可是,當闔閭看見夫概一身君王的裝束的時候,心中倏然間掠過了一絲不快,甚至還莫名地產生了一些憂慮。他忽然就想起了他的堂兄吳王僚之死,他設計刺殺王僚奪得王位之前,不是也在王僚面前裝得唯唯諾諾,誠惶誠恐,滴水不漏麼?他不僅不能容忍這等歷史的悲劇故伎重演,也絕對容不得任何人冒犯他的天顏。他努力想在夫概這一身冕後面,看到些什麼,體察些什麼,預感些什麼,可是什麼也得不到。夫概是一位韜晦很深、城府很深的王室之胄。於是,他順手打出了一手棋,突然發問,以觀察夫概的神色。    
    夫概深深地施了一禮:「夫概還得恭請王兄赦免我冒充大王之罪。」    
    夫概低著頭。    
    闔閭又乾笑起來,拉了夫概的手,說:「將軍這是什麼話?將軍何罪之有?孫將軍誘楚誤楚之大計,若無胞弟夫概將軍身臨險境,如何得以實現?胞弟今日做此裝扮,實在是替寡人去歷險,去死過一回了啊,夫概將軍不必多慮,卿是有功的,卿之功勳寡人銘刻在心!」    
    就算是雪釋冰消了。    
    孫武看著這場「百戲」,臉上毫無表情。    
    他實在不耐煩這樣兒「鬥法」。    
    「大王,楚軍已從六百里之外的漢水南岸調到柏舉,我軍也已長途跋涉,兩軍相持,決戰必不可免,只是時間的問題了。速令各營快快歇息,養精蓄銳,明日起早整飭兵馬,列陣決戰,也請大王和夫概將軍稍事休息如何?」    
    「就依將軍。請夫概將軍換了衣裳吧。」    
    還是看著夫概一身冕不順心。    
    夫概道:「大王,楚國令尹囊瓦驕橫殘暴,貪婪成性,為政不愛民,治軍不愛兵,他的部下甲士徒卒離心離德,早已不堪一擊,我軍明晨立即就搶先進攻,即可將囊瓦所部徹底擊敗,夫概請求以部下五個整軍為大王打此頭陣!」    
    「你……剛剛回營,身體疲憊,先行休息吧。」    
    夫概還欲爭執:「大王……」    
    闔閭:「寡人輾轉作戰,剛剛回營,實在有些累了。」    
    孫武道:「大王,臣以為夫概將軍所言,極有道理,不妨……」    
    闔閭忽然莫名地動了氣:「行了行了!現在吳唐蔡三國軍兵盡數在此,面對的六萬楚兵也非不知戰鬥之輩,豈可不周密籌謀,列成堂堂之陣,而去匆促沖打?」    
    闔閭究竟為何動怒?    
    是大戰之前臨陣猶疑?抑或是不願夫概再一次建立功勳,要鉗制他收斂一些?    
    闔閭拂袖而去。    
    闔閭並未去更衣,也未進膳,連一臉的風塵也沒有洗,又在各營中巡看了一番,便又登上了高處,望著遠處楚軍方位,顯得焦灼不安。    
    夫概在闔閭去後,獨自在孫武營中逗留了少頃。    
    夫概道:「孫將軍,依我之見,切切不可失掉戰機,楚軍立足未穩,方城援軍尚無消息,不戰將會痛失良機!」    
    「將軍勿急,待我再去說服大王。」    
    「請孫將軍一定讓夫概率先衝殺。孫將軍不會不放心吧?夫概麾下雖然只有五千士卒,卻個個勇猛過人,一以當十,這話絕非狂傲自詡,不瞞孫將軍,夫概部下士卒,個個都是童男子,夫概之卒,在家中唯一接續子嗣的獨生子不要,娶了妻有掛牽的不要,兩軍陣前踟躕猶疑的不要,兒女情長的不要。我之士卒,學孫將軍陣法,訓練時亦曾刃加於肩上,習慣了流血。我之軍旅行兩,凡是率兵之長,個個讀過將軍的兵法。經此一戰,孫將軍當會知道,夫概麾下乃天下第一軍旅!」    
    孫武聽得瞠目結舌。也許,直到這會兒,他才看到了吳王同父異母兄弟的另一面。這人平日總是一派和氣,微微含笑,內心卻是高深莫測,虎氣雄風!    
    夫概收住話頭,忽而將少有的嚴峻和狂妄收回,重新換回和藹與微笑:「啊孫將軍——我言過了,言過了。」    
    「夫概將軍真是雄心勃勃!」    
    孫武冒出這樣一語。    
    


第二部第十九章(2)

    夫概又像往日那樣,親熱地捉了孫武的手,揉搓摩挲,道:「如若有孫將軍與夫概攜手,定然縱橫天下。孫將軍兵法中有這樣的意思:將軍臨機決策只以國家與君王的利益為上,不必等待君王之命。不知夫概的理解是否正確?」    
    孫武說:「孫武已經明白了。」    
    夫概:「夫概告辭。」    
    送走了夫概,孫武獨自思忖:夫概明日無論吳王闔閭是否頒布攻擊命令,都要揮軍一戰了。    
    戰機當然是不可貽誤的。    
    夫概是不好鉗制的。他的羽翼已經日漸一日地豐滿,不僅城府極深,而且善於把握戰機臨機決斷。論戰法他自然高過大王一籌。大王是治國的,夫概是治軍的;大王是治人的,夫概是治戰的,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夫概建功心切,萬一有了問題,怎麼辦?    
    闔閭對夫概到底存什麼心思?    
    闔閭如若一定禁止夫概用兵,並由此推導出不准明日出擊,又怎麼辦?    
    將軍決戰不僅在鮮血淋淋的沙場,首先是在自己的廟堂和營帳,這番感慨,不止一次注上孫武心頭。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當然是治軍之道,然而,君在軍中,將又何如?    
    孫武兀自淡淡一笑,揮去這些煩擾,走出了營寨。    
    天很黑。    
    營中士卒都已睡熟了。    
    巡夜的甲徒來回走動,壓低了聲音咳嗽。    
    明日,這些安然入睡的士卒,誰個血濺柏舉,成了異國之鬼,誰個僥倖生還?    
    決戰是不可迴避的。    
    明晨決戰是最佳的時機。    
    夫概的決斷,便是他的決斷。他不準備再去找闔閭費話了,夜長夢多,不必讓君王干擾他的決策和挫磨夫概的銳氣了。    
    夫概被大戰之前的激情攪擾著,雄心勃勃地回到自己的營帳。    
    大王駕到。    
    夫概聽到帳外的呼號,心裡一動。    
    闔閭匆匆而來,所為何事?    
    他不能再有片刻的時間欣賞那穿著服的自我了,雖然這一身披掛是如此地令人心醉神迷,志得意滿。他知道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便急急慌慌脫去了王袍,尚未來得及換上自己的衣裳,大王闔閭和侍從已經走進了營帳。    
    夫概忙行大禮:「夫概不知大王駕到,請大王恕不敬之罪。」    
    「夫概何出此言?自家同胞兄弟,營帳中不必拘於俗禮的。」    
    「謝王兄寬宏。」    
    闔閭盡量地親切著,掃了一眼夫概剛剛脫下的服,在極其不經意的眼神兒中,藏著幾分讚許,因為心中放下了一件事,表情自然起來。    
    「寡人深夜來此,只是為了夫概胞弟今日去誘敵迎敵,扮成寡人的模樣,實在是替寡人去經磨歷險。寡人心中很是感動。你的功勞寡人記下了。」    
    夫概忙說:「這算不了什麼。為了王兄,可以去死的。夫概一定為王兄再建功勳的,請王兄讓我明日——」    
    闔閭:「天色已晚,明日再議。寡人在此軍旅之中,實在不知如何表彰你的功勞——你看,哈哈,寡人賞賜了你什麼物件?」    
    闔閭一揮手。    
    走進一個美貌絕色的女人。    
    營帳為之一亮。    
    原來是闔閭入楚邊境之後選的妃子阿婧。    
    楚女多情,正是。阿婧那含睇等待什麼的樣子,楚楚動人。    
    可是,她是王妃之尊呢!    
    夫概聰明得很,世故得很,幹練得很。他想,大王闔閭今日深夜突然進得營帳,是來看他的動靜和反應的。倘若他身上還穿著王袍沾沾自喜,便要種下殺身的禍根。這一點他沒有看錯。他迅速地脫下了那一身尊貴的、難得的、然而又在此時此刻十分地不祥的王袍,完全是讓大王寬心。他要告訴闔閭,他對於君王之尊沒有半點兒非分之想。他當然也知道,大王闔閭極好女色,曾經稱他的眉皿二妃為衣上的帶子,袍上的領子,夜裡的蓆子,乘涼的扇子。沒有女人闔閭活不下去,即使在匆匆的行軍作戰之中,尚且耐不得寂寞,命伯為之選了些個隨營的嬪妃,營帳之中亦少不得佳麗相伴。對於大王闔閭來說,賞賜給臣屬的最好東西,除了官爵,就是女人,這世間最奇妙最可人的尤物,乃是金玉寶器無法比擬的。今晚,闔閭又給了他夫概最高的獎賞。這番賞賜,難道僅僅是大王在剛剛表現的不快之後的省悟?或者是讓他去征戰,去建功立業,去死的一番鼓勵?抑或是某種撫慰?某種讚賞?是親密無間、手足之情的另一種說法?也許,這些猜測都沒有猜對,夫概思忖著。他想他剛剛披了一身原本不屬於他的王袍,如今再痛痛快快地接納了也不屬於他的王妃,這個禍可是闖大了。闔閭為人十分地精細狡詐,可以從草木之末,判明泰山風吼,可以從南風之微細,體察到雨雷之驟。什麼讚許,什麼賞賜,什麼手足之情,什麼同胞之愛?王僚不是闔閭的同胞手足麼?早已是他的刀下之鬼了。王僚死於非命的時候,卻正是在他,大王闔閭,製造的一片佳餚濃香之中啊!    
    夫概覺得渾身發冷。    
    夫概咕通一聲跪倒。    
     「大王,夫概縱然有天大的膽子,怎麼敢將尊貴的王妃收入營帳?這是萬萬使不得的。大王折殺我了。」    
    闔閭一笑:「寡人賞賜,你盡可享用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    
    闔閭親自去扶夫概起身,拉住夫概的手,說:「有何不可?你我不是同胞兄弟麼?」    
    不說這話則已,越說兄弟二字,越讓夫概不寒而慄。    
    闔閭:「夫概將軍,寡人的社稷,便是將軍的社稷,寡人的天下,便是將軍的天下。分而享之乃是寡人的願望。不必推辭寡人所賜。待到來日破了楚國的郢都,寡人將頒布命令,讓寡人之王侯可以隨意享用楚國王侯的女人;寡人的大夫可以隨意享用楚國大夫的女人;寡人的將軍可以隨意享用楚國將軍的女人,哈哈。這等佳期指日可待了啊!」    
    說著,闔閭哈哈大笑。    
    夫概依舊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夫概還是不敢擅越君臣之分。夫概只能將王妃在營中畢恭畢敬地奉養。」    
    「哈哈,」闔閭狡黠地擠了擠眼睛,「那可就聽將軍之便了,哈哈?阿婧是你的人了。」    
    闔閭推了阿婧一把,走了。    
    夫概滿腹狐疑地送大王出帳,回來之後,見阿婧還立在帳中。    
    何等地美艷動人!    
    夫概仍不敢造次:「王妃請到後帳歇息吧。」    
    無言。    
    「請王妃到後帳歇息。」    
    還是無言。    
    「王妃。」夫概又喚。    
    「哪個是王妃?」    
    隨著紅唇開合,雪白的牙齒一亮,阿婧反問道。    
    「妾已經是將軍的人了。」    
    這一語又是十分地輕柔,帶著幾分做作的羞澀。    
    夫概的心一動。    
    


第二部第十九章(3)

    夫概:「會有這等好事麼?」    
    「妾聽命於將軍的吩咐。」    
    這是一語暗示,也是一種召喚。夫概神經質地向四外一望,見守營士卒在探頭探腦,便抬手一揮,斥士卒走開。    
    「夫概可以斗膽隨便吩咐麼?」夫概走近了問,嗅到一陣濃香,感到心醉,險些忘乎所以。    
    「不可以。」阿婧反而拿捏起來。    
    夫概去拉阿婧那雙柔嫩白皙的手。    
    阿婧把手躲到了背後:「不。」    
    夫概去捉那手的當兒,別有用心地用臂圍住了阿婧的纖腰。感覺上,那纖纖細腰熱烘烘的,柔軟得要命,他身上的汗毛全立了起來,去觸摸。    
    阿婧還在躲,一切都是故意的挑逗。    
    細腰款款的,左右搖擺,如蛇,如柳,忽如壁虎一般貼了上來。夫概上了火,心頭突突跳,熱血沸騰起來,下意識地「啊」了一聲。他這時的勇,這時的力,不亞於兩軍陣前的拚搏。他不容分說地將阿婧舉了起來,扛到了肩上。阿婧立即癱軟出汗,微微發抖,整個人身體蜷起來,盤在了夫概的脖子上。夫概扛著阿婧向後帳而去,邊走邊叫「看夫概如何吩咐你這王妃」,阿婧在夫概耳邊一邊嬌喘吁吁,一邊說:「阿婧只曾擔過王妃之名而已,早已被冷落了啊!」    
    夫概聽著,越發地解除了心頭的防線。他將阿婧扛到後面,竟然如扔一件什麼東西一樣,擲在床上。阿婧「哎喲」了一聲,「你摔疼了我了!」    
    「我要叫你真疼,我的——王妃!」這夫概,衝上去七手八腳地胡亂撕扯剝掉了阿婧的裙裾,渾身發抖地欣賞了王妃的每一處光滑肌膚之後,激情越發不可抑制,哈哈大笑,忽然瘋狂地回身拿了牆上掛著的佩劍。    
    阿婧目瞪口呆。    
    夫概抽了劍扔在地上,噹啷一聲金屬的聲音,讓阿婧嚇得一抖。    
    夫概握了劍鞘,臉上是變了形的抽搐。    
    阿婧拉了衣裳,躲到牆角。    
    夫概輕而易舉地把阿婧拉到身邊,一隻手按住了阿婧赤裸的背,另一隻手舉起劍鞘,抽打阿婧雪白臀上的兩塊肉。啪唧,啪唧的聲音中,是阿婧求將軍饒命的哀聲,還有夫概配合劍鞘的揮動發出的咬牙切齒的吼聲。此時的夫概,以他的方式享用著「王妃」的玉體。他喜歡聽「王妃」的哀叫和呻吟,每一聲呻吟,都使他飄飄欲仙。他連聲問著「王妃,疼不疼?」「你疼不疼,尊貴的王妃?」    
    阿婧不停地呻吟,越是呻吟,夫概越是狂野,鮮艷的女人赤裸的肉體上,留下了一道道紅,紅白鮮明。    
    阿婧無力反抗,只受著,痙攣,痛苦,「嗚嗚」地哭,呻吟變成了慘叫。    
    這到底是為什麼?夫概無緣無故地毆打,虐待,折磨這樣一個曾經是王妃的女人,是本能的變態,還是要得到平日想也不敢想的虐待大王后妃的這種野性的滿足?或者是對闔閭的憤怒尋求到了一種傾瀉?    
    夫概終於扔了劍鞘,站在那裡。    
    縮成一團兒,抖成一團兒,怕成一團兒的女人還在哭泣。    
    哭。    
    夫概看著裸體的阿婧,努力在想這一切是如何發生如何開始的?他心裡升起一陣憐香惜玉之情。我這是幹了些什麼?他自己也不明白。這件好事情本不應該是這樣子開始的,可是開始了。阿婧豐滿的肉體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紅的傷痕。這是一個成熟的女人,那裸體無傷處閃著柔和的光澤。那些美妙的曲線,從隆起的飽滿的雙乳那兒升起來,凹下去,在細腰和臀部那兒起伏如浪。夫慨看得仔細,太陽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就是他在虐待阿婧的時候,也沒有停止觀賞。佔有一個女人,對於他不算什麼事情,可是隨便虐待和蹂躪一個王妃,卻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他在抽打阿婧之後,只喘息了片刻,便近似瘋狂地扯掉了自己的衣衫,赤裸了他強健的鋒稜突起的胸腹之後,又想起了什麼,暫且撇下女人,又折回前帳,去披了白日曾經穿過的王者的服。赤裸著,只披這一件王袍,他此刻獨一無二的願望,便是穿著王袍去隨便「吩咐」從前的王妃。    
    「王妃你轉過身來!」    
    阿婧只有聽命。    
    女人的前面沒有傷,只有耀眼的美麗,只有起伏的溫柔和誘惑。    
    夫概扯著阿婧的腿,把女人扯到床邊,「侍候本將軍,不許你哭!哭個鬼!」    
    阿婧嚇壞了,只好嚥了淚,閉上了兩只好看的眼睛。    
    夫概瘋狂地行起事來,一面行事一面欣賞著女人美艷絕倫的成熟的胴體的起伏搖蕩,和阿婧的顫抖和呻吟,一面還在叫嚷:「啊噢我的王妃!我叫你你答應!——我的王妃!王妃王妃王妃!」    
    痛苦的王妃任將軍擺佈,一直到昏死了過去。夫概傾瀉了積鬱之後,整了衣衫,出帳看看天色,已近三更。    
    


第二部第二十章(1)

    過了子時,孫武還在營中巡視。他知道,這一天,闔閭九年的十一月十九,是個石破天驚的日子。這天,將在大別山西側的柏舉展開一場曠古未有的血戰,屍橫遍野是不可避免的。吳楚八十年的戰爭史,應該在十一月十九這天大致見個分曉,楚國的危亡也應當從這天開始。當然,孫武對於戰場,對於敵我狀態,對於大戰的層次,已經胸中有數了,甚至從序戰到戰爭結局都已設想得詳詳盡盡,可是,穩操勝券這句話,不是說給自己的,自信,自豪,泰然,更多還是為了安撫全軍的。他的內心,交織著激動和焦灼,整整一夜,他不會也不可能有片刻進入夢鄉,起來走走反而比躺在營帳好。    
    他早巳下令三更造飯,五更點兵。現在,營寨外,這裡,那裡,已經開始升騰起火和炊煙了,決戰之前必須讓徒卒吃飽吃好,誰拿得準自己不是最後的早餐呢,因此,各營都在煮馬肉,肉香瀰漫開來,讓人感到一種人間的味道,感到活著到底是美好的。    
    他走向自己的營帳。    
    聽見裡面在吵嚷,是誰,如此大膽?    
    帳中士卒:「請盡快離開!」    
    一個尖尖的聲音:「不。」    
    「我要用鞭子趕了?」    
    「你好大膽子。」    
    「求求你。」    
    「不。」    
    「先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吧,再不走,就晚了,打完了這一仗,再來看將軍,有什麼話好說,可以不可以?」    
    「不。」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給將軍送劍。我費盡移山心力給將軍鑄成了這柄寶劍,送給將軍。」    
    「就要決戰了,你知道不知道?」    
    「就為決戰而來。」    
    「三更天了,將軍到這時候還沒回到帳中來。將軍回來了,得讓他休息一會兒,讓他打個盹兒。他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啊,你知道今兒五更就要點兵嗎?你知道這場戰爭,要搞得多大嗎?你知道會死多少人嗎?」    
    「就為這個……我來的啊!你道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個長頭髮。」    
    「我是少夫人漪羅!」    
    「我知道你!」    
    孫武聽著,早已從聲音辨別出這是誰了,這正是他夜不能寐的時候默念著的漪羅。漪羅在帳中爭吵,原本扮做了男子模樣,嘩地抖開了長髮。他在外面看見那一頭亮如瀑布的頭髮一抖,看見了那雙執拗的、美麗的眼睛裡,閃著淚光。帳中忠心耿耿的士卒,不讓漪羅打擾他,是怕他累死麼?漪羅一定要在此時此刻見他一面,是怕他這個早晨就會戰死,和他永訣嗎?哦,漪羅,漪羅!你是怎麼來的?路上一定是吃盡了千辛萬苦?你的膽子太大了,你總是這樣任性,這樣執拗,這樣做出出人意料的事!你又是如此這般地想著孫武念著孫武愛著孫武。可是,在這場浩大的戰爭迫在眉睫的時候,孫武自己尚且不知是生是死,如何可能保護你,把你丟在這刀光劍影的戰場上,孫武的心放不下。孫武不是不想見你,漪羅,可是,此時此刻,他怕你訴說怕你哭也怕你愛,他害怕!    
    孫武的眼睛濕漉漉的。    
    他對平素很親近的侍衛說:    
    「送她走!趕緊送她到一個安全的所在!趕緊。備好快馬,不要離開她!打完了仗再回營覆命。」    
    士卒應是,立即備了馬,可是,無論如何,漪羅也「請」不走。    
    「你們叫我見將軍一面!只見一面!」    
    漪羅哭了。    
    孫武忍不住了,走向營帳,快到門口,又站住了,長歎一聲,吩咐另一個侍衛:    
    「把她捆起來!你也去,送她走!」    
    「將軍!你……是鐵石心腸麼?」    
    「沒有工夫了!走!」    
    孫武咬牙切齒。    
    他眼看著兩個侍衛把漪羅捆了,扶上了馬,打馬離營。他蹲在營帳外面,在黑影裡,兩手抱著頭。他不知道漪羅是否看見了他,只聽見漪羅拚命地叫:「將軍!將軍!將軍……」他看見營中開早飯了。    
    吃早飯的時候,不像平素那樣喧嚷,士兵們全都默默地嚼著,嚼著馬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大王闔閭來了。    
    他趕緊起身恭迎。    
    闔閭的臉色似有喜色,老遠便道:    
    「愛卿,寡人昨夜命伯用龜甲占筮,得簽大吉大利,這才小睡片刻,不料,得了一夢,寡人又夢見裸體頑童奔跑唱歌,在前面笑嘻嘻招手哇!」    
    伯:「大王吉兆!破楚入郢指日可待。」    
    孫武:「如此說,大王還猶疑什麼?」    
    闔閭:「什麼猶疑?哪個猶疑?寡人何曾猶疑?請將軍立即點兵列陣罷,猶疑誤事者,格殺勿論!事不宜遲,決戰就在今日。」    
    孫武不易覺察地一笑:    
    「傳令各軍旅,加緊約束上中下三軍,立即進發,緊隨夫概將軍所部之後,疾速增援,擴張勝勢,全軍掩殺,不得有誤!」    
    闔閭聽呆了:    
    「什麼?夫概將軍已經動作了麼?」    
    孫武看了看天光。    
    東天已經打出一線青白,與地上的霜華相映,天亮起來了。    
    孫武說:「依孫武判斷,夫概將軍五千徒卒,已經接近楚軍了。」    
    闔閭驚叫一聲:「啊呀!」    
    孫武說:「大王不必憂慮,我已在昨夜抽調五百名『多力』徒卒和三千『利趾』徒卒,三千五百敢打敢拚善打善走的壯士由伍大夫親自率領,早已趁夜色悄悄接近楚軍營寨,一旦夫概將軍發動進攻,三千五百精兵便為前陣,萬無一失!」    
    闔閭沒有答話,微微皺了皺眉。    
    「大王是坐守營帳等待勝利消息呢,還是率軍開進?」    
    闔閭還是沒有說話,扭頭便走。    
    走了幾步,才吼叫一聲:「備車!」    
    戰車早已等在帳前。    
    闔閭剛剛準備上車,卻回轉身來:「孫將軍,來來來,請與寡人同乘一輛戰車,指揮三軍。一切聽憑將軍號令,將軍之令。便是寡人之令,忤逆者斬!請孫將軍親自援袍擂鼓,世有孫將軍,才有吳國破楚成功!」    
    闔閭來拉了孫武的手,一同登上戰車。    
    大王頃刻間藏起了慍怒,把握住了自己。他懂得君臣利害,《孫子兵法》中有兩句話他記得清楚。    
    一句是:上下同欲者勝。    
    另一句是: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第二部第二十章(2)

    囊瓦與眾將正在議事,討論如何與吳軍作戰,是攻是守的時候,外面一片嘈雜聲如海潮倒灌。夫概五千精銳徒卒已經衝到了營寨門口。囊瓦提著戟倉促登上戰車,疾馳到門前,立即陷入了亂軍之中。    
    吳軍竟然也不肯休整一下,便連夜潛到他的部隊周圍。老天剛剛放亮,勉勉強強能分辨衣甲顏色,吳軍就殺來了。什麼戰陣不戰陣的,全然不顧,吳軍就是來拚命的,就是來追命的!吳軍一直在誘楚軍上鉤,放了六百里一條長線,如今就是怕楚軍會脫了鉤,如今就是收釣竿來了。楚軍六百里一路狂追,一路尋求吳軍決戰,可是想打卻打不著。將士無不沮喪,垂頭喪氣,上下相怨。直到被吳軍牽到了柏舉,誰都明白入了口袋,凶多吉少了。囊瓦昨晚一聲撤退命令,全軍就像放了「鴨子」,誰知說撤又不撤了,不撤又打不起精神。不想打,沒準備打,突然又要打,不僅徒卒,就是率兵之將,也因為來來回回的折騰倉皇得很。昨夜到得柏舉,全都懈怠下來,現在無論如何也收拾不起戰陣,整個楚軍,在心理上對於突然面臨的戰爭失去了承受能力,可以說是一衝即潰的。而吳軍,六百里跋涉當然是一里也沒有少走,乃是說走便走,說打便打,打與走十分有節奏,走與打目的和結果明晰,等於憋了六百里,等待了將近三個月的求戰的慾火,突然間放了出來。個個是一通狂瀉!他們在走與打的結合之中,注意了張與弛,比起楚軍,不那樣疲憊勞頓,而且,更因為將楚軍調遣到孫武策劃的戰地這樣一個奇跡,使上下戮力,信心百倍,士氣昂揚。吳軍將領在心理上對於這場浴血之戰成竹在胸,吳軍徒卒也對於戰事準備了強勁的心理的內應力。因為上述種種因素,儘管吳軍衝擊囊瓦大營的士卒,不過夫概五千兵,伍子胥三千五百兵,加起來不到一萬,卻在實力上,實際上大於楚軍的六萬。長戟拚殺,冷兵器作戰,士卒的心力與體力本來就面臨著近在咫尺的考驗,再加上夫概的精銳之師全是斬斷了後顧之憂的亡命之徒,伍子胥的三千「利趾」士卒,行如疾風流水,善於快速反應,五百「多力」徒卒,個個勇武過人,當他們與楚軍士卒相對而搏的時候,楚軍未戰先自顫慄了。    
    囊瓦戰車衝將出來,立即陷入混戰的漩渦之中不能自拔,吳軍不懼死的徒眾,疾速捨了拚殺的對手,前來砍殺。囊瓦也只有在戰車上左殺右擋,仗著力大,揮斧如風。    
    可是,他畢竟是一軍主將,指揮全軍比個人衝殺更要緊。他一身繫六萬人的生死安危。    
    擂鼓嗎?為誰擂鼓助威?鳴鑼收兵嗎?如何收得住?他大喊大叫,只見他滿臉的短鬚隨著血盆大口開合,誰能聽得見他的聲音?    
    他的成千成萬的徒卒,怎麼成了颶風中的一群羔羊!    
    伍子胥的戰車向他衝殺過來了,那一頭早生的華髮,在風中飄舉,手中的戈閃著寒光。    
    他趕緊回車。    
    夫概也追殺而來。    
    他身後,延馳車去迎戰。    
    戰車下,他的徒卒,紛紛倒下,血流如注,有一條斷臂,還握著戟;有一個頭顱在車前滾動,沾滿了鮮血和泥沙;有一支戟高高地插在一具屍體上,人被釘在大地上了,口還在翕動著……    
    囊瓦轉到了混戰著的戰場後面的位置,停住了戰車。    
    射竟然迅速地整理了軍隊,還有一個整軍!    
    他命令射抄了夫概和伍子胥的後路。    
    可就在射之軍衝到吳軍先頭軍隊背後,去迂迴包抄的同時,吳軍主力掩殺過來了!    
    射,陷入了蔡昭侯部下軍卒的重重包圍。    
    大夫史皇算是在亂軍之中能保持頭腦清醒的極少數首領之一,迅速組織起了二十輛戰車,轟隆隆開上前去。    
    跑在前面的戰車上的戰馬,立即被吳軍「多力」之徒砍斷了腿,戰車竟然被轟隆一聲掀翻了。    
    史皇,陷入了夫差軍隊的重重包圍。    
    楚軍被分割成了一塊又一塊,每一塊都是吳軍的「盛餐」。    
    太陽升起來了,升到中天了,噴著鮮紅鮮紅的血。    
    太陽從中天斜下來了,雖然還是紅,可是已如失血的臉,如一顆無依無靠的頭顱。    
    囊瓦不知怎麼就在重重圍困之中了。他且戰,且退,且看。    
    史皇的戰車的隊伍率先被搗亂了。    
    他看見史皇的戰車瘋了似地往外奔突,戰車成了史皇的屍床,倒下的史皇,胸口,肋下,肩頭,至少插著四五支長戟。    
    他看見射從掀翻的戰車下面被揪了出來,立即被五花大綁捆將起來。    
    他看見高處,那是誰在擂鼓?    
    孫武!    
    還有立在那裡袖手觀戰的闔閭。    
    他看見又是一隊戰車,由唐成公指揮著,向他馳奔。    
    他感到心都抽緊了。    
    完了。    
    逃跑吧!    
    他想為自己尋一條生路。    
    強烈的求生的慾望,使他不顧一切,也不再顧及楚國的安危、楚軍士卒的死活,他棄了他的軍隊,也棄了戰車,跳上戰馬,撿一支戈殺出一條血路。他的戈是那樣有力量,那樣瘋狂,逢之者紛紛倒下。他的眼睛血紅,身上是四五處戈傷,渾身成了血葫蘆,他的戰馬也被捅得週身流血。    
    他衝出一條血路,衝出了重圍。    
    他向北逃竄,向著鄭國的方向。    
    面前是誰?    
    蔡昭侯。    
    蔡昭侯擋住了他的去路,橫著戈,一陣冷笑。    
    「囊瓦!速速下馬受死!」    
    他的戰馬打了一個迴旋。    
    「囊瓦,你不是對蔡侯的裘服美玉垂涎三尺麼?我來問你,如今還想索要麼?」    
    「我要你的頭顱!」    
    囊瓦咬牙切齒大喝一聲,催馬挺戈而來。    
    蔡昭侯打了個激冷。    
    囊瓦虛晃了一下,策馬與蔡侯擦肩而過。    
    蔡侯張弓搭箭,一箭射去,囊瓦的兜鍪應聲而落。    
    囊瓦拚命地打馬西逃。    
    戰場愈來愈遠了。    
    太陽搖搖晃晃地,墜落在山後邊了。    
    他,楚國令尹,一人,一馬,一戈,在山谷裡,在古老的河套,還在狂奔。    
    一直跑到坐下的馬癱倒了,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他抓起了地上一把沙土,貼在臉上,放聲嚎啕。    
    ……    
    在囊瓦捨棄了楚軍,隻身逃走的同時,延率領殺出重圍的兩萬多殘部拚命地向西奔逃,要逃回楚國去。    
    


第二部第二十章(3)

    三天三夜地奔逃。    
    吳軍緊追了三夜三天。    
    楚軍一窩蜂似地逃奔了三百多里路,到了清發水邊,紛紛向水裡撲,各不相讓,爭著渡河。    
    吳軍大隊兵馬已經趕到。    
    闔閭此刻的精神極度興奮,眼見著孫武之謀,夫概之勇,伍子胥之智,將軍士卒之通力征伐,成為所向披靡的現實,憂慮疑惑早灰飛煙滅了。倘若夫概衝擊楚軍有了差池,他當然會連同欺君之罪一起與夫概——也包括孫武,算算總帳。而今,囊瓦兵敗如山倒,柏舉之戰已獲大勝,他自然不提前嫌,做出十分大度的樣子,反而要表彰夫概臨機決策的英明和正確了。一路追殺,三百餘里顛簸,他也沒有覺出疲勞困頓,及至追到清發水,看到楚軍殘兵敗將兩萬人爭先恐後跳河,不由地笑了起來:    
    「傳寡人的命令,急攻楚軍,不叫爾等渡河西逃!」    
    「大王且慢。」    
    孫武攔住了闔閭。    
    闔閭不解其意。    
    孫武:「且請大王聽聽夫概將軍的意見。」    
    「唔。」    
    孫武注意到夫概已經下令先行之兵車甲徒停止前進了。    
    夫概說:「夫概胸中並無謀略,不過,下臣以為今日臨河作戰,不可立即窮追。臣聽說,一隻被圍困的猴子,在生死攸關之刻,尚且會作拚死決鬥,這便是俗話說的『困獸猶斗』,如果與困獸正面爭鬥,必定會兩敗俱傷,這並非上策。弄不好將拖住我部,待方城援軍趕到,合力來擊。上策可用孫將軍兵法中的四個字——半濟而擊。」    
    「半濟而擊?」闔閭思忖片刻,心中歎服夫概對戰局和敵我的分析準確精當,所獻之計可行,便道:「孫將軍之謀妙中之妙。」    
    他就是不言夫概所獻之計如何。    
    但是他畢竟依從了夫概的建議「半濟而擊」。    
    闔閭這時候顯示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積極,高聲命令各部退後一步,列陣待命。眼看著楚軍延率先帶領一些敗兵渡過了河,一些將士正在河中泅水,另一些人馬在此岸急欲渡河,他一聲令下,命吳軍奮勇衝殺。    
    南岸,北岸,河中的楚軍大亂。    
    南岸延帶過河的人,僥倖過了河,遠望長河對岸的軍兵如敗麟殘甲一般,血肉橫飛,不能相救,也不想相救,如驚弓之鳥,倉皇逃自己的命去了;河中的人只有一個念頭,快些泅過河去,各奔東西,只怕被溺死砍死在河中;尚未渡河的兵甲,怨恨前面渡了河的楚國同胞拋棄了他們,孤單無援,只有受死的份兒。楚軍被清發水天塹,先自截成三段,只待吳軍揮戈輕輕一擊,北岸未及下水的人盡數被殺死,河中泅渡的大半被斬殺,只有延殘部一路西逃,算是還有活命的。    
    清發水,河裡漂滿了屍體,滿河血水粘稠得如漿糊,流也流不順暢,腥濁的味道久久不散……    
    延率敗兵西逃,連頭也不敢回,又逃出二百里。屈指一算,自柏舉大戰以來,已西去五百餘里,才到了漢水旁邊的雍。人也拉不動腿了,馬也要跑斷腸了,車也要散了架了。射回首一望,吳軍無蹤無影,向南望去,隔江五十里便是郢都,心跳才稍許平緩,遂命令埋鍋造飯,吃飽了肚子便渡漢水,回到郢都去固守待援。    
    炊煙剛剛升起來。    
    吳軍又到了!    
    延連叫都沒有叫出來,提上兵刃,奪馬便逃。    
    楚軍滿山遍野亂跑亂藏。    
    吳軍太子終累率少許人馬在山裡清剿。    
    闔閭嗅著炊煙和飯香,吸短了鼻子,下令:隔江便是郢都,各軍飽餐一頓,再行渡江破郢,三軍將士進餐的時候,必須望著郢都而食!    
    望著郢都?    
    吃著郢都?    
    三軍狼吞虎嚥,吃著粟米分外香甜,彷彿真個已吃下了楚國的都城,嚥下了楚昭王的皮肉。    
    吳王闔閭正與將士共同大餐,太子終累清剿回來了。    
    終累的臉慘白:「父王,終累已將延殺死,回來交令。」    
    他提著楚將延血淋淋的頭顱,拋在地上,便再也不敢去看那人頭。延年方二十,血氣方剛,雖然身首兩分開,那張臉依舊是充著血氣,脹得青紫,牙關緊咬著,似乎還發著咯吱咯吱的聲音。    
    闔閭「噢」了一聲:「寡人險些忘了,那被俘的射何在?推上來,讓他們父子相會。」    
    遍體麟傷的射被捆綁著推了上來。    
    射一眼望見了兒子延的人頭,渾身顫抖了一下,立即扭了頭,再也不向地上望了。    
    闔閭:「射,沒料到你父子這樣相逢吧?」    
    「吳王闔閭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闔閭一笑:「可歎如此驍勇的一員小將!射,楚昭王死期已經不遠了,我念你是一員虎將,何不降吳?當可建功立業。」    
    射怒目圓睜:「爾不怕我來日報你殺子之仇?」    
    闔閭「哼」了一聲:「只怕你永無時日了!不論怎麼說,寡人敬佩你是頂天立地一位偉丈夫。」說著,環視四周,似乎這番話是說給他的臣下們聽的。他問:「何人來成全射的忠烈?」    
    蔡昭侯道:「求大王將射交與我,蔡侯要祭壯烈死於楚軍中的將軍鑒!」    
    「隨蔡侯處置!」    
    蔡昭侯命人捧來了盤子。    
    他舉首望著中天。    
    天上,黑的雲,白的雲,在嗚嗚咽咽的秋風中疾走;地上,漢水滾滾湧流,泛著泡沫,漂著幾片乾枯的蘆葉。    
    雁聲,很淒厲,很遙遠的。    
    蔡昭侯向天祝禱:「蔡國將軍鑒,追隨蔡侯十年,心地昭然如日月,肝膽若冰雪。受難被囚,東征西討,為蔡國之危,拋家棄子,捨生忘死,將軍身殉漢江之濱,魂飄漢江之上,今日蔡侯,且以楚將射之頭顱,祭將軍鑒不死之魂魄……」    
    蔡昭侯淚如雨下,含悲揮劍,割下了射的頭顱,放在盤子中間,正欲跪倒,拜祭將軍鑒,不料,射的頭顱滾落到了地上。    
    那落地的父親的頭顱,竟然咕嚕嚕滾向了兒子頭顱旁邊。    
    射無頭的身軀立而不倒。    
    眾人全驚呆了。    
    終累忽然嘔吐了,不知為什麼。    
    父親的頭顱依偎著兒子的頭顱,似有無限親情。    
    蔡侯急欲執劍去砍。    
    射那落下的頭顱,竟然張開嘴死死咬住了延的頭髮?拖著拉著,一齊滾動,滾落到了漢江裡去,沉下去,浮上來,又沉下去,又浮上來,好像那父子頭顱不是無依無靠的,好像那頭顱下面又生出了身軀,有著強勁的生命似的。    
    夫概衝過去,向射無頭之軀猛踢了一腳。    
    「射」倒下了,一腔血汩汩地倒了出來。    
    江中,那兩顆人頭,漂得很遠,很遠……    
    六    
    闔閭尚未來得及指揮吳、唐、蔡三國軍隊渡過漢水,楚國左司馬沈尹戍率領從方城調來的十萬大軍,馳奔而來。    
    闔閭聞訊,半天沒說出話來。    
    伍子胥道:「大王不必過慮,我軍氣勢正在盛頭,管他什麼左司馬右司馬,都不在話下的,乘勝列陣攻擊便是。」    
    闔閭道:「敵眾我寡,而且寡人知道沈尹戍善於用兵,須謹慎為上。」    
    闔閭的踟躕,如瘟疫一樣迅速影響了全軍。    
    率先膽戰心驚的是太子終累。    
    終累帳下五員戰將和他在一起秘密商議了很久。終累怯戰,怕戰,卻又不敢貿然進諫父王退兵。    
    沈尹戍來者不善,這是顯而易見的。    
    沈尹戍自八百里外的方城調來了楚軍主力,依當初與囊瓦所計議的,迅速南下。剛剛行至息邑,便得知自大而又貪功的囊瓦渡過了漢水。囊瓦凶多吉少,這是不言而喻的。囊瓦的驕橫貪婪和淺陋,雖然他早已忌恨,囊瓦視他為仇敵,雖然他早已心明,可是即將到來的囊瓦的覆滅,並不能給他帶來什麼喜悅,反而使他瞞腹憂慮。他痛心疾首地狂呼:「毀我社稷者,囊瓦匹夫!郢都危在旦夕了啊!」他當然不能再去顧及囊瓦六萬大軍的生死了,只盼望著囊瓦六萬人眾,能夠鉗制住吳軍,給他一些時間,讓他回防郢都。    
    


第二部第二十章(4)

    他率部疾速南下。    
    他的深謀遠慮和臨戰決斷,無疑是高明和正確的。    
    可惜,遲了一步。    
    吳軍已經在他之前逼近了漢水,與郢都隔河相望,郢都已經岌岌可危。他的十萬人馬與吳王的六萬甲士在雍不期而遇。沈尹戍別無選擇,只有猛烈發動進攻,戰敗吳師,才可以免除國破家亡的災難。於是,他到了雍,立即便揮軍向吳軍衝擊。    
    吳軍還沒有足夠的準備,剛剛列好的前陣立即被沈尹戍衝亂,兵甲紛飛,將士紛紛染血。    
    孫武立即鳴鑼,指揮部隊收縮。    
    沈尹戍素來聞知孫武「兵以詐立」,在應該繼續揮師掩殺、擴大戰果的時候,他遲疑了。    
    他看見孫武指揮的吳軍向後收縮之後,吳軍的陣形一變,忽又開闔,甲士向兩側擁去,中央顯而易見露出了破綻。    
    中央,只有千名「多力」徒卒,手執短刃,虎視眈眈。這些「多力」徒卒,是孫武的「敢死隊」,白刃按在脖子上,也不會皺眉的。    
    孫武的戰車在其後,孫武端坐在車上,手中的劍並未出匣,握著那劍鞘,神色是那樣的平靜和泰然。    
    誰能料到孫武此刻是虛張聲勢,還是在冒險呢?是險中求得自保?還是其中有詐?    
    這時候,完全是一場心理上的拚殺了。    
    孫武道:「左司馬,何不掩殺過來?」    
    沈尹戍冷笑:「沈尹戍來日掩殺不遲,再借你幾個時辰的陽壽。」    
    沈尹戍成於精明,也敗於精明,他退兵了,回去重新排陣去了。    
    沈尹戍雖然小勝之後退了兵,但初次交刃,吳軍到底是受了損失,損傷甲士三百人,戰車三十餘乘。    
    吳軍的營帳裡開了鍋!    
    太子終累帳下的五名將軍,子喟,直賞,書,奇,夏,在此初戰吃虧之後,再也耐不住性子了,要力諫大王闔閭退兵。終累急得滿頭是汗,攔住五位將軍:    
    「將軍們豈非自討苦吃?」    
    將軍夏道:「太子,為吳國存亡,顧不得許多了啊。」    
    終累:「大王盛怒之下,會怪罪於我!」    
    奇說:「太子之為太子,豈可只想一己之寵辱?再不直諫大王退兵,全軍覆沒,只是旦夕之事!」    
    終累:「不可,不可。五位將軍直言退兵,終累實在是吃罪不起,你們是加害於我啊!」    
    將軍子喟道:「我等自己做事自己承當,決不連累太子!」    
    五將軍一怒出了營帳。    
    他們有他們的道理。    
    終累急得如熱鍋螞蟻,在帳中走來走去,他害怕牽連到自己,丟了太子的名分兒。想來想去只有去求助孫武。    
    「孫將軍救我!」    
    「太子請起,出了什麼事情?」    
    「我帳下五名將軍,子喟,直賞,書,奇,夏,不聽我的勸阻,已經去找父王,勸父王罷戰退兵去了!」    
    「怎麼會出這樣的事情?」    
    「全怪我平日訓教不嚴。」    
    「太子不去攔住五位懦夫,找我幹什麼?」    
    「將軍!他們五個人……不關我的事啊!倘大王怪罪下來,終累吃罪不起。」    
    孫武十分氣憤:「哦,太子殿下,你怕的是受連累,我且問你,你怎不怕五位將軍動搖軍心?你怎麼不怕吳軍一敗塗地?你不去訓教你帳下的將軍,來日……」    
    孫武想說,來日吳國社稷恐怕要毀在你這懦弱的太子手上,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當務之急,是制止五將亂營,是決不可使吳王臨戰猶疑!    
    他理也不理終累,忙去見大王。    
    他讓自己盡量平靜些,盡量拿出自信,去說服和影響君王。    
    吳王與伍子胥、夫概、夫差正在軍中疾走,重新整飭兵馬排陣備戰。    
    五位將軍跑在了他們面前,攔住了去路。    
    軍中甲士徒卒全都吃了一驚,靜靜地觀看。    
    闔閭皺眉:「五位將軍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將軍奇道:「我等請大王早發軍令,還師回吳!」    
    伍子胥怒叱:「休要惑亂軍心!」    
    夫概笑瞇瞇:「爾等怯戰怕死了嗎?」    
    子喟:「我們五人追隨大王千里攻楚,從來未言一個怕字。今日為吳國存亡,萬般無奈,願以死進諫大王退兵!」    
    夫概還是笑吟吟:「哦,死諫?以死來要挾?」    
    伍子胥:「那就立即死去吧!不必嗦!」    
    退兵,這個諫議,觸動了闔閭敏感而又脆弱的神經,他沒有說話。    
    孫武也沒有說話,反而好像很有興致地抬眼望著漢水興波。    
    將軍書道:「大王,吳軍是傾巢而動,空國遠征啊!三萬精兵強將全在此漢水之濱,國內十分空虛,這是不必避諱的。近聞毗鄰吳國的越軍已在蠢蠢欲動,若此戰失利,楚國和越國聯合攻吳,只怕是大王與數萬甲士有家也難歸了啊!」    
    將軍直賞說:「大王,吳軍千里興師抵達漢水,誘楚攻楚,牽著囊瓦之軍走了六百里,追擊囊瓦殘部又打了五百里,從秋到冬,三個月,迢迢兩千里下來,數戰之中陣亡了不少甲徒士卒,人馬疲憊,輜重糧草也因為與後方斷絕補充不上,不消說被沈尹戍老兒戰敗,戰敗戰死反而痛快,只怕是陷在這雍之地,拖也拖到死呢,請大王三思。」    
    闔閭還是不語。    
    他的心上實在是無比沉重。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吳軍千里征戰,深入了楚國境內,已陷入了「死地」。而今,沈尹戍兵強將勇,人多勢眾,又咄咄逼來。他這裡的處境極其不妙,向西一望是漢江,向南一望,還是漢江,向北看去,又是清發水。三面環水,受水之圍,一面是沈尹戍,楚兵緊逼,這可如何是好?決戰如果失利,越軍當然會乘機進犯,吳國就危如累卵了。一想到這些,他就會出一身的汗。可是,翹首向西一望,雲霧迢迢之處便是楚國都會郢城,郢城已經近在眉睫,如果戰勝了沈尹戍,楚國是唾手可得的。吳國和楚國打了八十年的仗了!他登上王位,望郢思楚,夢不安寢,也是將近十年了!怎可就這樣放掉了郢都?戰?不戰?進?還是退?兩個蟲子在噬咬著他的心。他臉上已經遮掩不住焦灼和煩躁了,他實在拿不定主意了。他其實也想聽聽五位將軍直陳利害,但他又更想聽到孫武、伍子胥把死諫退兵的將軍批駁得體無完膚,啞口無言。他想要一顆定心丸兒。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誰會給他一顆定心丸呢?孫武為什麼不吭一聲?伍子胥何必只是暴跳如雷?夫概幹嗎要一臉的陰笑?夫差的手怎麼將劍抽出了一半兒?    
    周圍的士卒都在看著他。    
    那樣多的眼睛,眼睛,還是眼睛。那些眼睛裡有焦慮,有擔憂,有捨生忘死,也有思鄉思歸,有勇氣,也有怯懦,都在等待著他一語定生死。    
    他不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將軍奇:「大王,您揮手之間便是吳國興亡,從長計議,退兵是上策!」    
    將軍書:「大王,事不宜遲。孫將軍兵法不是說安國全軍麼?」    
    他在用孫武之矛,攻孫武之盾。    
    孫武淡淡一笑。    
    將軍子喟:「大王,沈尹戍擁兵十萬,吳軍何必以卵擊石?」    
    伍子胥怒不可遏:「子喟將軍,你不會不知道吳軍連戰連勝,一路告捷吧?為何戰勝反而怕死?一味要助他人威風,滅我士氣?」    
    子喟嘿嘿冷笑:「大王明鑒,子喟百戰從不懼死,可是,大王千里興兵來報伍子胥一個人的匹夫之仇,對君王對吳國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大王速速退兵為上!」    
    伍子胥尚未答話,夫差拔劍上前:「爾等休要胡言!決戰之前你們前來亂我軍心,又反誣功臣,是何居心?你,你,還有你,你們五位將軍未經密謀,如何一同妖言惑眾?爾等到底受何人主使,如實道來!」    
    事情複雜了。    
    


第二部第二十章(5)

    子喟把髒水潑向了伍子胥,夫差卻把矛頭直指向了太子終累。吳王闔閭清楚,立終累為太子,王子夫差早已心懷忌恨。他也早就為自己百年之後終累和夫差將有一場爭奪王位之戰,惴惴不安,成為一塊心病;現在,夫差火並的對象也絕不僅僅是五位將軍,而是終累。這一點,他十分清楚。    
    他怒沖沖瞥了夫差一眼。    
    夫差之劍噹啷一聲收回鞘中。    
    又來了一個夫概,他和顏悅色地說:「大王,夫差將軍所言不無道理。當初,吳軍與囊瓦決戰,豈不知後面會有沈尹戍方城援兵麼?老天有眼,不叫囊瓦與沈尹戍合在一處,乃是天假吳國戰機。倘那時楚國兩軍合起來,大王不是也決心一戰麼?現在,楚軍分批被我吳唐蔡三軍各個擊破,五位將軍反而聯袂來進諫,夫概實在不解其意。」    
    挑撥?    
    想看王子與太子兩虎相鬥?    
    可是那聰明的夫概,並沒有去點明是否受入主使,他也不會言明的。    
    五位將軍剎那間一愣,全又重新跪下了。    
    將軍子喟涕淚交加:「大王!我等全是為吳國存亡來進諫的啊!大王是我們的大王,吳國是我們的吳國,倘敢心存二心,五雷轟頂!」    
    五個將軍輪番央求:「大王!」「大王……」    
    士卒越聚越多,全豎著耳朵,瞪大了眼睛。    
    闔閭忍不住問孫武:「孫將軍有何高見?」    
    孫武平和地說:「五位將軍的意思是,即刻退兵?」    
    「孫武將軍深謀遠慮!」    
    孫武款款地說:「吳、唐、蔡三國之軍,臨陣退逃,士氣必然一落千丈。退兵須北上,必經清發水,清發水一役想必各位記憶猶新。請問五位將軍,何人敢擔保楚軍讓我大搖大擺渡河北去,不會也來一番『半濟而擊』?誰人可與沈尹戍默契,不叫楚軍圍追堵截?」    
    子喟,直賞,書,奇,夏五位將軍全啞了。    
    闔閭說:「寡人明白吳軍的處境了。」    
    孫武:「這要感謝五位將軍把三國六萬大軍的處境分析得清清楚楚。」    
    闔閭冷笑:「五位將軍還有何話說?」    
    子喟:「但請大王再三思量是戰是退。」    
    孫武:「哦,五位將軍果然是要以死進諫麼?」    
    五個人看著孫武,知道這話將引出的結果。都驚呆了,沒有回話。    
    孫武說:「大王,成全了他們吧。」    
    夫概笑瞇瞇:「如此,兩全其美。」    
    夫差:「子喟,還等什麼?」    
    伍子胥:「各位匣中之劍,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五位將軍只好拔出劍來。    
    子喟:「大王……」    
    他妄想吳王闔閭能為他們最後說句話。    
    闔閭忽然背過了身。    
    子喟:「也罷!免得子喟他日眼看著吳軍慘敗,眼睛流血。」    
    闔閭又忽地轉回身來:    
    「軍中誰敢再言退字,敗字,梟首示眾!來呀,行刑官!」    
    子喟:「不,不……不必費事了。」    
    他把劍刃放在了脖子上。    
    五位將軍都只好把劍往脖子上橫著,有人顫抖,有人果決,也有人望著劍鋒愴然垂淚,口中唸唸有詞,還有一位將軍,呵呵地冷笑。    
    旁觀的士卒一點兒聲音也不敢出,屏住了呼吸。    
    五顆人頭,紛紛落在了地上,沾滿了塵埃。    
    隨著五個將軍頹樹一般倒下,成千成萬的士卒一片唏噓。    
    闔閭眼裡忽然掠過一種驚惶。    
    不會兵變吧?    
    伍子胥把五個人頭的頭髮抓住,用一隻手提起五顆血淋淋的頭顱,跳到高處:    
    「三軍將士聽著!無論將軍大夫士卒甲徒,有敢言退守撤兵者,五位將軍便是榜樣,人頭落地便是下場!五顆將軍人頭,懸於營帳,警教眾人,見到這五顆人頭,便看見了大王必戰必勝之志,山不可摧,海不可移。即時即刻起,號令各營,放開戰車上的馬匹,埋了戰車的車輪,搗毀渡江的舟船,絕了我等的退路,全軍上下,背靠漢水,與楚軍決一雌雄!」    
    三軍靜肅。    
    彼此聽得見咚咚的心跳。    
    孫武接著道:    
    「孫武不必多言,吳國之甲士徒卒都已經進入楚國縱深,身臨絕境。而今三面環水,一面受敵,糧草已斷,退路已絕,兵家稱之死地。在此之前,三軍將士行軍打仗,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藏於九地之下,動如九天之上,攻破囊瓦,就像是決積水於千仞之。以此百戰之勇,百勝之師,而今投入死地,六萬勇士別無選擇,唯有死戰,以死相爭,豈能不勝?所謂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而後生,生路便在決戰之後,渡過漢水,輕取郢都。眾將士伐滅楚國,凱旋還鄉,指日可待了啊!」    
    ……    
    六萬軍兵求生的慾望,死戰的決心,使這支軍隊變得瘋狂起來。人人的眼睛都是血紅的,個個都如進行最後爭鬥的困獸,而將軍的命令,也都變成了生還的號角,沒有人半點懈怠和違拗。孫武在初次與沈尹戍交兵時,看其獲得小勝而不再進攻,便判斷沈尹戍部,其實是兵馬勞頓,而且對於連戰連勝的吳軍,心存疑懼。基於這番正確的判斷和吳軍陡然高昂的士氣,便立即調兵遣將,排陣向沈尹戍發動了猛烈的進攻。這回是大王闔閭親自援袍擂鼓,上中下三軍,分別由孫武、伍子胥、夫概統帥。進攻時,三軍呼應,虛虛實實,採取了以石擊卵的戰略。正面佯攻是虛,兩翼強攻是實,或反過來,讓沈尹戍摸不著頭腦。吃掉一塊楚軍,吳軍立即退回,退回不過一兩個時辰,突然間又發動強攻,如是再三,打得沈尹戍部下驚慌失措。沈尹戍也組織了進攻,這時,吳軍如草上一條靈敏的恆山長蛇,擊其頭部則尾巴來救,擊其尾部則頭來救,擊其腹部則首尾一齊來增援。知道自己不是戰便是死的吳軍士卒,以一當十,挺戟衝殺。不顧一切;知道可戰與不可與之戰的吳軍統帥孫武、伍子胥、夫概,則是清醒的,旌旗和金鼓指揮著自己的軍隊,也調遣著楚軍。    
    兩軍在雍,整整決戰了三天!    
    戰場的情形十分慘烈。    
    在這初冬的漢江邊上,老天蒼白了臉,地上枯樹枯草全都踏平了,滿是血的霜,血的薄冰,血的沼澤。兩軍像推磨一般在方圓不過三五十里的地界,尋求肉搏。血刃相搏時金屬迸擊出的火花和金屬斷裂的聲音,連同銳器割斷喉嚨,刺破鎧甲,攪動五臟六腑的聲音,還有衝殺聲,慘叫聲,呻吟聲不絕於耳。吳軍讓出營寨三次,楚軍奪得吳軍營帳三次,又被吳軍奪回三次。雙方在這拉鋸一樣的血戰中,沒有一個倖存者的身上不是沾滿了鮮血和爛肉的。楚軍開戰不久,便有士卒成縷成行的開小差了。比起身陷死地,只能死戰的吳軍,楚軍的士氣遜色得多。沈尹戍縱有天大本事,剛剛接手的方城之軍也指揮得不那麼得心應手。楚軍總有辦法逃離戰場回家的,即便沈尹戍捉到開小差的斬首示眾,也屢禁不止。留在戰場上的楚軍士兵,當然和吳軍士兵一樣,抱著殺死一個敵兵夠本兒,殺死兩個便賺一個的心理,只想殺人。這時候,人人都想殺人,人人的願望都變得簡捷而酷烈,唯一的慾望便是把雪亮的鋒刃插入對方的胸口。人,只能一個一個殺死。即使是殺幾萬隻羊,也需要氣力和勇氣,何況十六萬人戰在一處?沒有一個人三天三夜合眼睡一會兒,殺到最後每個人都變了樣兒,狂瀉著凶光的眼睛全是血紅的,除了牙和眼白,臉上都看不出皮色,都糊滿了血痂,執戈的手和身體都穩不住了,想停也不好停下來,除非躺倒。利刃割破皮肉,根本算不得受傷;丟棄一隻耳朵或一隻手,也說不上是巨大損失;看見身邊的人倒下,已經不為所動,不再多看一眼。兵士們揮動著已經捲了鋒刃、變得遲鈍了的戈戟,樣子都有些機械了,很像是在重複著幹一件什麼總是幹不完的活計,割不完的荒草榛莽,伐不盡的山野喬木。腳下的屍體橫七豎八,閃展騰越不方便,就挪個地方廝殺。挪個地方也會有血汪著,說不清是活人的血還是死人的血,混濁而粘滯,一腳踩上去,就被粘住了,拉不開。也有聽見鳴金收兵也收不住的,交刃雙方會取得某種默契,非得有個結果,不是自己完蛋,便是別人完蛋,才肯罷手回營。回營不過嚼一口乾糧,撕幾塊烤得半生不熟但卻十分新鮮的馬肉,吃得滿嘴是血,然後聽到了鼓聲,再去幹。兩軍士卒的嘴都乾裂了,一串串血泡,喉嚨也都嘶啞了,再也喊不出豪邁的殺聲了,然而,嘶啞的怒吼,嘶啞的慘叫,在初冬的風裡顯得更加淒厲,更加驚心動魄。沈尹戍的楚軍漸漸不行了,他又一次收兵,給將士們些水喝,打算重整旗鼓,做最後一搏。    
    


第二部第二十章(6)

    火!忽然間沈尹戍看到了火光沖天!    
    營中起火,火燒連營!    
    沈尹戍和軍卒驚慌失措地向上風逃出。    
    孫武率軍迎頭而來,將楚軍往火蛇奔竄的下風口地方趕去。這正是孫武事先謀劃的「發火有時,起火有日」的乾燥的日子,正是孫武所策劃的「火發於內,應之於外」的制勝之策。楚軍逃出來的四散逃命了,逃不出來的,雍就成了他們的焚屍爐!沈尹戍再也無法阻攔和集結被大火圍困的土卒逃散,他剩下了一個人,一無戰車金鼓,二無馬匹旌旗,他呆呆地望著四散潰逃的士卒,再也無力收拾殘局了。他的右胸、額頭和左腿,都是戈傷,他一瘸一拐地跑去攔阻他的甲士,嘶啞地呼喊著,哭叫著,央求著,可是沒有用,他被衝撞得趔趔趄趄。    
    到底這一仗打完了,他自言自語。    
    楚國也要滅亡了,你沈尹戍也是時候了,他痙攣地笑。    
    這時候,他發現自己征袍的衣角上帶著火,那火舌藉著風勢,上來舔著他的臉,他的鬢髮。他聽見了滋滋冒油的聲音,聞到了自己散發著焦糊的味道,感到了灼痛。    
    不,不必將火弄滅,燒吧,燒。就這樣灰飛煙滅落個乾淨,免得被闔閭俘虜了,受盡羞辱。    
    多好的火,多明亮的火苗!    
    可惜——    
    火苗噗嚕一陣,滅了。    
    他趕緊又去攔阻他的甲徒,那樣子像個瘋子:    
    「請把我的頭顱帶走!誰能把我的頭顱帶走!」    
    沒人理會。沒人把他的頭顱當成一回事兒。    
    「請把我的頭顱帶走啊!誰能把我的頭顱帶走哇……」    
    他終於兩手抓住了一個土卒。    
    土卒想拚力掙脫,沈尹戍死命地捉住不放。    
    士卒這才認出了對面是誰:「啊!左司馬!將軍!」    
    「你是何人?」    
    「徒卒吳句卑。」    
    「請把沈尹戍的頭顱帶回楚國吧,隨便埋葬在楚國的什麼地方。」    
    「將軍和我一起逃命吧!」    
    「不。」    
    「為什麼?」    
    「沈尹戍寧願一死,也不願被俘。」    
    「啊……」    
    「吳句卑,把我的頭顱帶走,很方便的。」    
    「好吧,吳句卑在,司馬的頭就在。」    
    沈尹戍割了自己的袍子,鋪在了地上:「你來幹,還是我自己來幹?」    
    「勞駕將軍自己吧。」吳句卑咕通一聲,跪倒在地。    
    沈尹戍頷首,嘴角是一絲苦澀的微笑:「其實很方便的。謝謝你了。很方便。你這樣大忠大勇的勇士,沈尹戍怎麼沒發現?沈尹戍有眼無珠啊!謝謝啦。謝謝!」    
    沈尹戍橫劍割了自己的頭顱,手提著自己的頭,竟然又立了片刻,才摔倒在地。    
    土卒吳句卑哭了,渾身打抖。    
    他把左司馬沈尹戍的頭顱用那一襲征袍裹緊了,腋在了腰帶上,抬腿就逃。    
    無影無蹤。    
    除掉丟在戰場上的成千累萬的屍體,除掉還在焚燒著的楚軍士卒之外,楚國軍兵全部無影無蹤了。    
    勝利了!    
    終於艱苦卓絕地獲得決戰勝利的吳軍,沒有欣喜欲狂,沒有歡呼雀躍,甚至沒有一個人臉上有一點兒笑容。    
    有一個士卒哭了,壓低了聲音,哭得很傷心。    
    一群士卒扶著戈,眼角也濕了。    
    另一些士卒嗨嗨地叫著,坐下去了,坐下就起不來了,索性倒下去,躺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之間。    
    戰場靜下來了。    
    死寂。    
    孫武在終於停止了廝殺的冬日的戰場上站著,心中突然一片空白。他的征袍和犀甲都已被戈劃破,在風中作響。他的臉上身上,濺上了血,現在那血污凝固了,扒著臉緊巴巴的,很不好受。他既不想去收拾軍隊,也不想重整旌旗,甚至連下面是否渡河破郢,如何渡河破郢,連想也不願意想。他忽然什麼也不想做,只想這麼站著,讓寧靜無邊無沿地瀰漫。他打了個冷戰,這才意識到寒風到底是肅殺凌厲的。看看西邊的天,白花花的太陽起了毛,刺得眼睛生疼。冷風送來了焚屍的焦糊的味道,他知道火攻的時日和戰策,卻不知道有多少楚軍士卒被燒死。也不知道吳楚兩邊軍兵到底有多少人再也不能還家。他忽然不忍心,或者說不敢再看一眼橫陳在冰冷的雍大地上的那些年輕的沒有生命的臉,殘缺不全的肢體和覆蓋在地上的污血結成的薄冰了。    
    你這是做了些什麼?    
    你的兵法,就是用來置這些年輕士卒於死地的麼?    
    你到底把應該置於死地的置於死地了,置於死地雖然不容易,可是你想置於死地他們就置於死地,真正地置於死地了。    
    他突然抑制不住哈哈大笑。    
    聲音嘶啞而陌生。    
    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不再去想什麼生生死死。    
    他把眼睛望著灰土土的天。    
    忽然想起了遙遠的漪羅,想起了漪羅的聰慧、美麗、剛烈和任性。那任性竟也是美麗的,想像中的漪羅笑起來是那樣的燦爛,嗔怒的時候也是那般動人。可是,在漪羅到營帳中來的時候,你怎麼會忍心趕她走?如今她在哪兒?是死?是活?哦,還有身懷六甲的帛女,不知如今在做什麼,孩子生了嗎?母子平安嗎?是男?是女?是名叫星?還是月?想起這些,他的心有些發酸。    
    郢都遙遙在望了。    
    姑蘇可是越來越遠了……    
    他有點驚奇自己內心萌動著從來不曾萌動過的情緒,或許,是因為三個月來的戰爭太累人,太勞神,精神太緊張了吧?戰爭的過程,對於一位執著於兵法戰策的將軍,可以說是至關重要的,每一個過程和環節的實現,都會因為「料事如神」和「用兵如神」而平添自信,對於將軍,戰爭的每一次勝利都是致命的誘惑,可是一旦最後的戰爭結束了,結果卻顯得很蒼白,不,豈止是蒼白,他甚至感到空落、茫然和可怕。    
    忽然看見老軍常跪在地上,脫下自己的衣裳,蓋在長子甲的屍體上。老人用青筋突露的兩隻手,認認真真地覆蓋著愛子那張失血的臉,嘴裡不停地咕噥著什麼。    
    他不想看。    
    他想走開,走到一邊去。    
    「孫將軍!」    
    老軍常在喚他。    
    他回過頭來。    
    老軍常將那蓋好的「屍布」掀開了:「孫將軍,你看,我的兒子的傷口都是在前邊,都是在前邊啊……」    
    叫他說什麼呢?    
    三個月裡,老軍常失掉了兩個兒子!    
    他說:「來人!把常甲……不,把陣亡的將士全都掩埋了!」    
    他還是走了。    
    一抬頭,看見千瘡百孔的營帳前,還懸掛著「死諫」退兵的五將軍的頭顱,那些頭顱已經乾癟了,似乎已經掏空了,只剩了五個空殼,五個干黃的葫蘆,在風裡悠來蕩去。    
    他對一位士卒道:「放下來。」    
    士卒不解其意:「將軍,你說什麼?」    
    「叫你放下來就放下來。」    
    「放下來怎麼辦哪,將軍。」    
    「愚頑!隨你去處置!」    
    


第三部第二十一章(1)

    闔閭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吳王闔閭率領渾身是血跡和征塵的吳軍,浩浩蕩盪開進了楚國都城郢都。    
    吳軍渡過漢水,攻陷郢都,不料卻輕鬆得很,並沒有費多大氣力。駐守郢都的楚國軍卒,只剩了些君王的衛隊,聽到沈尹戍和囊瓦全軍覆沒的消息,早已驚惶失措了。楚昭王年十七歲,哪經得起如此之大的變故?一聽噩耗,下面就不由自主地淌了水,褲子全濕了,嚇得小便失禁。他盡量地掩飾著心中的驚惶和下面的騷濕,在臣下面前撐著最後的面子,命大夫申包胥到秦國求援,又命大夫緘尹固抵抗,以爭取逃跑的時間。    
    緘尹固萬般無奈,就乞助於城中豢養的一群大象,在象尾上捆了茅草,點燃了茅草,把大象轟出了城門。尾巴著了火的大象驚懼萬分,拚命奔竄,一直衝入吳國軍中,踐踏吳軍。    
    火象陣!    
    楚國大夫讓火象打了頭陣,卻沒有一兵一卒隨後衝殺,人都從郢城西門護送著楚昭王逃跑了。楚昭王一出城門就跑掉了一隻鞋,回頭要去尋找,楚大夫和親眷拉著不讓他動,昭王怒叱眾人,表現了一番臨危不懼和捨生忘死,道:「楚國雖然貧窮,難道會在乎一隻鞋嗎?你們懂得什麼?寡人不願意出城的時候是兩隻鞋,回來的時候剩了一隻!」    
    昭王還能回來麼?    
    不知道。    
    反正,昭王的大象用燃燒自己的果敢行動,為楚昭王逃命贏得了一天的時間。第二天,大開的城門,空蕩蕩無人把守,吳軍趾高氣揚地入城了。    
    闔閭在臨近城門的時候,感慨萬分:    
    「寡人到底來了!」    
    終累忙道:「父王想得到的,有什麼得不到呢?」    
    闔閭回頭白了終累一眼,終累忙閉了嘴。    
    終累在雍大決戰之後,征衣上沒有濺上什麼血跡,惹得闔閭在帳中單獨教訓了他一個晚上。    
    闔閭在戰車上,心中十分高興:「孫將軍,伍大夫,郢都百年繁華!西通巫峽巴蜀,東有雲夢豐饒,吳國得一別都矣。寡人與愛卿共同享用楚國之富!」    
    伍子胥說:「只可惜殺我父兄的楚平王老兒已死,豎子楚昭王已逃……」    
    說著伍子胥兩眼濕潤,越想越是不解心頭之恨,便張弓搭箭,向城中胡亂射去了一箭。一聲弦響,箭羽穿過了郢都的宮門,茅門和寢門,不知落在何處。    
    孫武若有所思。    
    闔閭又道:「孫將軍,都說是楚女細腰,婀娜多姿;楚女多情,明眸善睞,百聞不如一見哪,哈哈,將軍,聽說你一向不喜好女色?」    
    闔閭興致極高。    
    孫武沒有聽見,還在思緒中。    
    闔閭叫了一聲:「孫將軍!」    
    孫武這才醒悟:「啊——大王,臣在。」    
    「將軍想些什麼?」    
    「唔,臣下在看郢都城門的拱頂……」    
    他是在看城門的拱頂麼?    
    「哦,孫將軍稍後可以盡情賞玩楚國的城池,宗廟,還有那些後宮佳麗。」    
    孫武「哦,哦」地應著。    
    闔閭說:「寡人費時十載,望郢十載,終於夢幻成真了啊!寡人還有一事請將軍能夠教我。」    
    「臣下不敢言教。」    
    「寡人之軍遠離故土,行軍作戰,出征千里,正如將軍所說的那樣,十萬之師,輜重糧草,一天要耗費千金。遠途運送糧草,國內國外騷動不安,糧食價格飛漲,屈指算起來,要有多少百姓忙於徭役呢?」    
    「七十萬家。」    
    「七十萬哪!」    
    「大王為此焦慮麼?」    
    「寡人正是為此夜不能眠。」    
    孫武「啊」了一聲,似乎為闔閭的話所動,笑笑說:「大王不必多慮的。孫武在兵法十三篇中已經為大王分憂。臣在軍事篇中說過,戰爭之旨是廓地分利,利在何處?利在敵國。軍隊深入敵國腹中,務必要取食於敵國,這便是『因糧於敵』。所謂『掠於饒野,三軍足食』。」    
    「呵呵,」闔閭笑了,道,「一個『掠』字好極了。攫掠在楚地,三軍還愁什麼糧草?」    
    「正是。」    
    「噢,寡人想起來了,孫將軍兵法中不止一次談及於此,還有四個字,叫做『掠鄉分眾』!如此說,何慮之有?寡人謝謝將軍指教,謝謝了。」    
    孫武疑惑地看了看笑模笑樣的大王。    
    怎麼?大王豈不是明知故問麼?    
    戰車和大軍已轟轟隆隆進入了城門,城門上的拱頂厚達四十尺,孫武忽然覺得像是進入了隧道。    
    他還在回憶那簫瑟陰晦的雍。    
    那一場苦戰呵……    
    整整三天的流血和廝殺!    
    通過了券門,光線陡然亮了起來。孫武的思緒忽又飄到了近前:哦,這楚國都會,城郭是囊瓦的祖父子囊開始修建,說是前後建了五十年。屈指算來,楚人立郢城為都,已經是一百八十三個年頭了。楚文王建了郢都,楚昭王棄了郢都,來來去去,誰曾料得這滄桑變易?據說,楚國郢城水陸通達,通魚鹽之貨,做生意的人來自四面八方,郢人摩肩接踵,是熱鬧非常的,可是,現在街市上一個人影也沒有!一支箭從城門口射去,穿過空空蕩蕩的長街,什麼遮攔也沒碰到,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地上,毫無威風與威力可言。    
    伍子胥道:「怎麼,郢都已是一座空城,人都逃空了,還是死絕了?」    
    闔閭說:「把城中的人給寡人像轟鴨子一樣轟到街衢兩旁,命楚國這些有眼無珠的狗東西迎接寡人勝利之師,有不從命者,立斬不饒,暴屍於市!」    
    當然。吳唐蔡三國軍隊,從血火中走過來,旌旗坼裂,戰車咿咿呀呀訴說著疲憊,戰馬汗氣中夾雜著血腥,士卒將軍少有不帶著戟傷箭傷的,他們身上的傷痕寫著九死一生。大軍一路的潦倒勞頓,終於以勝利者的姿態長驅入郢,這是夢裡的郢都,是僥倖活著的人的生門呵!本該歡喜一番,驕傲一番,耀武揚威一番的,可是,城中杳無人跡,空空蕩蕩,實在叫闔閭大軍上下打不起精神,實在沒有意思,向誰炫示?向誰驕傲?向誰施威?    
    闔閭命大隊人馬暫時停止行進。    
    派到城中的士兵,用戈,用劍,用鞭子,把瑟縮在家中的婦孺老幼驅趕著,轟到了街衢,導演著一場「歡呼」大軍入城的活劇。百姓被威逼著,無法表演熱烈歡呼和高唱萬歲的場面,無法扮演歡樂和崇敬,這些亡國破家的庶民,唯一做得到同時也不得不做的事情,便是匍匐跪倒,而且不抬頭。吳軍士兵打著,罵著,楚國平民哭著,叫著,一時竟也喧囂起來,「熱鬧」非凡。有一老者,率領全家老小十幾口子,做了出色的簞食壺漿迎接吳國勝利之師的表演。他們分開眾人,舉著果脯,抬著豬頭,提著酒器,浩浩蕩蕩來到吳王闔閭車前。    
    全家十幾人全都披麻戴孝!    
    闔閭一怔。    
    「來者何人?」    
    「楚人。」    
    「寡人知道你是楚人,問你名姓。」    
    「楚國老朽,不值得大王一問。我不過是一草芥庶人而已。」    
    「你來做什麼?」    
    「全家老小一同來恭迎大王揮師進入郢都。」    
    「為何全家披麻戴孝?」    
    「老朽年事已高,順便也將送大王一命歸天的祭禮辦了,免得到了大王被屍布裹著送出郢都那天,趕不上祭拜。」    
    闔閭勃然大怒,連聲喝叫,命士卒將其全家腰斬,焚燒,把骨灰揚在街上。立即有士卒衝上前來,去捉老人一家。那楚國老者的家人,嚇成一團,哭叫連聲。老人卻從容地將手中的酒灑在地上,大笑三聲,然後假哭,乾嚎得甚響,並無眼淚,也無哀傷的表情來配合。士卒忙把他拖走,他一路叫嘯不停:「闔閭,郢城就是你等的墓穴屍『亡吳必楚!』老夫先行一步,在陰世間等著你了啊,闔閭!」……吳王闔閭被氣得額頭青筋噗噗亂跳,一邊命令軍馬長驅直入郢城,無意再看什麼盛大的「歡迎」;一邊下達了進城的第一個通令:    
    「傳寡人之命!三軍數度苦戰,置生死於不顧,人人皆是破楚入郢的英雄,個個皆可稱之為功臣,與寡人共享楚國之豐饒。寡人命令三軍,行『因糧於敵』之策,可以盡情攫掠,王可以享用楚王宮中王妃,大夫可享用楚大夫之婦,將軍可享用楚將軍之婦,以此類推,將士官兵俱樂,讓天下人盡知,隨寡人征戰者都得其福!」    
    


第三部第二十一章(2)

    吳王闔閭命令一下,手下三軍,除掉衛隊,都像鳥雀一般散向郢城。隊伍再也沒有了隊伍的模樣兒,士卒們狂歡著,跳躍著,手舞足蹈著,衝入民宅,搶奪財物,焚燒房屋,姦淫婦女,有三五成群的,有散兵游勇的,也有為分贓不均自己人大打出手的,還有隻身進入百姓家尋歡作樂再也沒出來,死於非命的。將軍士卒幹起這樁事情,像雍之戰一樣奮不顧身,而且,有更高的興致。燒殺,搶劫,姦淫,簡直就像玩兒一樣。    
    闔閭看著將士「各得其所」,十分高興,十分得意,在楚王宮中,拈鬚對孫武道:    
    「將軍,看這些孩子各有所得,寡人總算沒有辜負他們啊I謝謝孫將軍教我。」    
    孫武:「大王,破楚入郢全是大王的洪福,大王的神威,大王的決策,孫武實在不敢稱一個『教』字。」    
    闔閭:「寡人說的不是這個。寡人說的是孩子們在楚國恣情歡樂,消盡戰爭之疲憊和勞頓,隨便可以拿想拿的東西,享受勝利之福,全憑將軍『掠鄉分眾』之策。士卒既然親身經歷了戰勝的利益,還愁他日不為寡人之吳國效死作戰麼?」    
    孫武瞠目結舌。    
    是的,掠鄉分眾也罷,廓地分利也罷,因糧於敵也罷,重地則掠也罷,掠於饒野也罷,這些,都是他寫在竹簡上的,都是他兵法中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    
    那麼,吳軍士卒像瘋狂的盜賊一般,任意放火,姦淫,搶劫,都是你的主謀?都是你的兵法?都是你的謀略?    
    孫武覺得身上一陣發冷。    
    孫武說:「大王,軍隊深入敵國重地,就地取糧,用以三軍之需,是必須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    
    「啊,」闔閭打斷了他的話,「寡人已經懂了,已經懂了!愛卿你看,夫概夫差,還有子胥終累,都去消解戰爭的困乏去了,孫將軍怎麼還不動作?孫將軍到底想要些什麼?」    
    是呵,你到底要什麼?    
    孫武也說不清楚。    
    「哦,」闔閭拍了一下手,「將軍是不是還在想著你的妙人兒漪羅?一經那絕色佳人的手,天下再也沒有能提起興致的物件了吧?啊?哈哈……」    
    吳王笑得邪。    
    孫武:「大王,三軍攻取郢都之後……」    
    「好了好了,寡人來日再聽愛卿談兵。」    
    吳王頗不耐煩。    
    吳王怎麼能夠耐下性子來聽孫武論兵談策呢?他入主楚王宮之後,第一件事情,便是把那些來不及跟隨楚昭王逃亡的楚王妃的肉體完全佔領了。此時此刻,在後宮,楚昭王一個年輕美麗的妃子,被剝得精光,兩手正被捆綁著吊在床頭,兩腳被捆綁著吊在床尾,整個兒一隻鳧水的寒鴨,動彈不得,呼救無援,美麗的噙滿了淚水的眼睛茫然地張著,失去了半點反抗、掙扎的能力,就連尋死的機會和可能也完全喪失了,只消吳王闔閭高興,便隨時來蹂躪個夠。吳王闔閭把這看作是自己作為王者之尊應該分得的一份兒戰利品,想方設法兒地享用和消受。享用和消受這些紅粉佳人的時候,吳王不無感慨:是呵,十年一夢,破楚入郢的大功已經告成,十年之久的戒奢求儉,什麼不食腴美的佳餚,不穿華貴的衣裳,睡覺不鋪兩重蓆子;還有什麼車也不要雕飾,馬也不戴纓絡,青銅器物連花紋也不要,這一切一切折磨自己約束自己的清規戒律,折磨到頭了,約束到頭了,止住罷!他的吳國西破強楚,會盟諸侯,稱雄天下的日子到了。    
    孫武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    
    吳王去尋歡作樂去了。頃刻間孫武便聽到了鐘磬琴瑟的聲音,歌唱的聲音,還有飲酒和咳嗽的聲音,大約是吳王在逼迫懸掛的美人飲酒。    
    孫武只好退下。他驚訝而又憂心忡忡地看到了吳王闔閭的變化。吳王闔閭自從入郢以來,縱情聲色,飲宴歌舞,身著華服,驕矜自大。再也不肯像以往那樣兒心平氣和地和孫武談兵法,論國策了。與其說入郢的勝利沖昏了吳王的頭腦,不如說是闔閭那壓抑了十年的驕橫淫奢的本性,終於得到了釋放。吳王的變化,如瘟病一樣迅速在吳軍上下蔓延。吳軍將士大有天下第一師旅的模樣兒,飛揚跋扈,搶掠百姓,也時常欺辱蔡唐之軍。唐蔡之軍已經知趣撤退。吳軍上下個個居功自傲,自然也有覺得大王賞罰不公的。    
    鬱鬱不樂的是夫概。    
    夫概在整個兒破楚作戰中,建立了決定性的功勳。在調遣囊瓦軍隊到柏舉受死時,夫概扮作吳王,其實是自願替吳王死了一回,不料這件事冒犯了天顏,吳王闔閭心中不悅,卻做了一個表面文章,賜給夫概一妃,觀察夫概形色。看他是否真地存有褫奪王位,取而代之之心,這是其一。其二,是趁著囊瓦軍隊渡過清發水的時候,半濟而擊的計謀和向囊瓦部發起總攻的決策,都是夫概在起作用,而吳王卻故意視而不見,只言不提夫概之功,有意削平夫概的銳氣。    
    夫概心中雖然憤懣不平,臉上卻一團和悅,一夜,踱步到孫武住所,不要人通報,逕直而來,孫武正在讀簡。    
    孫武一驚:「夫概將軍,怎不讓人通報一聲,也好恭迎大駕啊!」    
    夫概笑:「怎麼,長卿,是不是夫概的行蹤過於詭秘?」    
    「這是什麼話?」    
    「玩笑,玩笑。孫將軍,夫概一向是磊落丈夫,從不營營苟苟,倘若這話別人不信便由他不信,孫將軍心裡有數,夫概是知道的。」    
    「當然,」孫武道,「當然。」    
    夫概說:「長卿,將軍們都在城中尋樂,如今正是把偌大楚國當成豐盛的宴席,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品嚐的好時光,將軍為何一人獨坐帳中啊?」    
    「夫概將軍又何故一人踽踽而行呢?」    
    夫概:「啊,夫概比不得長卿,長卿功高蓋世,夫概無功,還是盡量避些風頭為好。啊——我可真想回到姑蘇去賦閒了。」    
    孫武聽出了夫概話裡有話,棉中裹針,含著牢騷,有某種失落感。    
    可是孫武不願意就這個題目談下去,王室兄弟之間的糾紛,他是應該而且必須避諱的。    
    夫概精明,看得出孫武不會就此和他談下去,只好另外找個話頭,便笑瞇瞇地又要過來拉住孫武的手溫柔地撫摸。孫武先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縮回了手。    
    夫概說:「孫將軍讀什麼書呢?」    
    「易。」    
    「周易?易書是周天子的國寶,博大精深,怎麼,將軍——也會演釋周易麼?」    
    「不不,孫武讀易,不過為的是消磨時光罷了。」    
    「噢——如此說來,將軍也是煩悶的了,呵呵,來日夫概為你尋覓一個消煩解悶兒的物件兒如何?」    
    「什麼物件兒?」    
    「給將軍一個小的——呵不,大的驚喜。」    
    孫武望著夫概。    
    夫概只是笑,笑得神秘兮兮的。    
    這人從來是神秘莫測,莫測高深。    
    他指的「驚喜」到底是什麼?    
    難道是——漪羅?    
    漪羅早已不在羅浮山中鑄劍了,於今何在?    
    夫概:「我實在不懂,長卿如若不是為了占卜,那麼你讀易目的何在?」    
    「一個易字,取的是蜥蜴皮色變化的意思。伏羲氏抬頭觀象於天,俯首觀法於地,於是有了河圖洛書,有了伏羲之易,之後又有夏朝《連山》,連山氏即是神農別號;殷代有《歸藏》,而歸藏氏又是黃帝別名。周文王被囚禁在裡七個年頭,演釋出周易來。連山,說的是萬物如山,連連不絕;歸藏,說的是萬物歸藏其中,其大無邊;周易的一個周字,又有周匝於天地,可以包容一切的意思。這些,夫概將軍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這集中了伏羲、神農、黃帝、周文王智慧的易書,其大泱泱,哪裡只是教人占卜之術?孫武反覆研讀,觸類旁通,闡發推衍,得益匪淺。兵勿妄動,兵貴速決,密軍機,嚴戒備,審視利害,明辨進退,所有兵略,都可從易書中得些啟示,因此孫武才讀而不倦哪!」    
    夫概連連點頭,暗暗稱服,臉上卻做出許多的遺憾來:「孫將軍這一番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只可惜,夫概本來是想請將軍占卜一下我近來之吉凶禍福,指點我什麼會變易,什麼不易的,看來,孫將軍是不肯的了。」    
    「夫概將軍你只有吉,只有福,哪裡會有凶與禍,凶和禍從何而來?」    
    孫武望著夫概。    
    夫概連忙應:「對,對,對。」    
    孫武收了手中的竹簡:「夫概將軍如果想占卜,我倒是也可以給你一點兒驚喜。」    
    


第三部第二十一章(3)

     「什麼驚喜?」    
    孫武狡黠地笑了笑,吩咐老軍常說:「請先生來說話。」    
    來了一位奇人。    
    頡乙。    
    相貌醜陋的江湖郎中。    
    身軀瘦弱,額頭一塊頑石,顴骨兩個小丘,下頦過分突出,好像地包著天。唯有兩眼與眾不同,瞳仁黑綠,熠熠有神。    
    夫概立即認了出來,這是在吳楚兩軍對峙的時候,載了一船藥草,故意被囊瓦俘去的江湖郎中頡乙。    
    夫概一直不知頡乙死活。    
    「頡乙!先生別來無恙?」    
    「托將軍的福。還可以浪游天下,為人醫治些雜症。」    
    「先生不是和蔡國將軍鑒一起被囊瓦俘獲了麼?有什麼法術金蟬脫殼呢?」    
    孫武笑了笑。    
    頡乙:「多虧孫將軍惦記老朽,一葉小舟載我離了那是非之地。」    
    孫武說:「夫概將軍不是想測一測吉凶禍福麼?頡乙先生是最擅長推演伏羲易數的了,何不一試?」    
    夫概略略打了一個怔,說:「啊——算了算了。恐測出不吉,無所措手足。」    
    孫武知道精明過人的夫概,不願意在占卜時有第三人在場,便說:「也是,如果人把來日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好比預先背了棋譜再來搏弈,毫無趣味。不過,夫概將軍不是善弈麼?何不同頡乙先生一戲?頡乙先生確實是異人,下棋也與常人不同。」    
    「噢,那我可要領教了。」    
    頡乙:「還請夫概將軍高抬貴手。」    
    「且先讓你半個子。」夫概笑瞇瞇地說。    
    頡乙冷笑了一聲:「將軍看不起我草芥郎中?」    
    夫概忙說是玩笑。    
    兩人對坐棋盤左右,孫武立在一旁觀戰。    
    黑先白後,夫概執黑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棋子兒,優雅好看而又凶神惡煞地先落了一子。    
    頡乙卻坐得很直,兩手放在膝蓋之上,右手在下,左手在上,兩手大指抵在一起,沒有去取棋子的意思。看上去,頡乙神平氣和,綠黑的瞳仁沉靜如玉,不像是臨陣搏殺,倒像是在養神。    
    夫概:「請先生走棋。」    
    一句話剛落了音,只見一枚白子忽然自己跳將起來,飛上棋枰,啪地一聲落在石頭制的棋枰之上,虎視眈眈地佔了角。    
    夫概大吃一驚,半天看著頡乙說不出話來。    
    頡乙說:「頡乙這是小兒之戲,讓將軍見笑了。」    
    「先生果然是奇人!果然是奇人!」    
    孫武:「若是勝了奇人,夫概將軍豈不是奇中之奇麼?」    
    「看來還真得認真對付。」夫概兀自咕噥了一句。    
    頡乙還是不動聲色。    
    夫概開始調兵遣將。這位久經沙場的將軍,面對其貌醜陋,身材瘦干的郎中,自大,驕矜,輕蔑,都一掃而盡。他外表和悅,內心卻是十分殘忍酷烈。他想憑自己的智謀和韜略,殺頡乙個片甲不留,無地自容,讓孫武也看看他的手段。頡乙卻是穩紮穩打,排兵佈陣,前後左右呼應,在這人稱是半人半神的堯帝創造的棋枰之上,頡乙不動一個指頭,卻用心神意念調動得棋子砰然碰撞,落子做金石之聲,驚心動魄。夫概野心很大,一上手,便驅使一彪又一彪軍馬佔領有利位置,四角四邊都不肯放過,不一會,棋枰上到處都可見黑旗搖曳。只要頡乙的士卒驅進,夫概便去肉搏,來一番生死絞殺。戰幕剛剛拉開時,頡乙那有生命有靈性的白卒,步履輕快,漸漸地也變得嚴峻了。雙方主將全神貫注於這場激烈、瞬息萬變的戰役之中。夫概的頭幾乎被棋枰吸住,時刻俯臨戰場。頡乙也時常在發兵之前思索再三,思考時,兩隻黑綠的眼睛卻不向棋上看,抬眼向上翻。夫概在這時候,難免瞥一下他的敵手,看見頡乙眼睛並不看棋盤,手並不動棋子,心裡就打鼓。夫概拉得很長的戰線,漸次被頡乙割斷了聯繫。頡乙十分注意鞏固和發展陣地,注意士卒作活,那白方棋子兒一個個幾乎都聯了起來,互相聯絡著,互相呼喚著。夫概有點兒緊張了,這時候,棋枰縱橫十七條線,在他眼裡便是一條條一道道山脈河流阡陌;二百八十九個交叉點,就是一個個關口,山隘,驛站和兵營。每人手中都是一百五十個棋子兒,他已經把一個棋子當成了一隊徒卒。他聽到了嘶啞的呼號和白刃的拼打聲,他從被吃掉的子兒那兒看到了死亡和流血。他近似瘋狂地咬住頡乙的白色徒卒不放,他手中黑子的使命也不再是「圍棋」,而是圍獵和圍殲。    
    夫概失掉這一局,已經是注定的了。    
    孫武笑笑說:「算了吧。」    
    頡乙也說:「算了吧。」    
    夫概說:「唔——稍安勿躁。」    
    頡乙朝孫武丟了個眼色:「唔,我眼力不濟了,算了吧。」    
    夫概這才伸了伸懶腰:「你說算了就算了。來日再決個雌雄。」    
    夫概沒有丟面子。    
    孫武和頡乙給了夫概面子。    
    頡乙說:「夫概將軍棋風真是大氣磅礡,領教了。」    
    夫概連道:「不敢當。」    
    頡乙立了起來,又道:「將軍你有心囊括所有,有時候未免不知前有凶險,甚至會忘記了自己的棋要『作活』。」    
    頡乙說罷便走了。    
    夫概怔著,忽地出了一身的汗,屁股下面的繡團都濕了,半晌,立起來向頡乙背影拱手,欲言又止。    
    


第三部第二十二章(1)

    夜半時分,孫武在城上巡看,見遠處一片燈籠火把,人頭攢動,忙驅馬過去詢問。    
    伍子胥四處搜尋楚平王墓。    
    伍子胥破楚入郢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這目光遠大尖銳、生性堅韌不拔的大將之材,忒重親情,為了給父兄報仇,苦鬥了十載。一望見郢都,子胥就百感交集。這熟悉的城池,久違的街衢,生你養你的楚國啊!你和哥哥伍尚,留連在父親伍奢的膝前玩耍,就像是昨天的事情。父親伍奢官居太傅,身為太子的老師,父親帶給你的顯貴榮華的童年,一忽兒就逝去了麼?怎麼會人事滄桑,楚平王要殺太子建?要殺太子建,就要誅了太傅伍奢,誅殺太傅伍奢,就要殺掉他的兩個兒子,於是你伍子胥就成了楚平王設計緝拿處死的人了,世上怎有如此道理?人心怎會這般惡毒。往事是這樣不堪回首!伍子胥真不願再去打開往事的銅鎖。可是,縈繞在他心頭的充滿血和恨的往事,從來就是鎖不住的。他記得,楚平王差使者,假意托父親伍奢之命,召他兄弟入宮。他看穿了楚平王暗藏剪草除根的殺機,把箭搭在弦上,對準了使者兩眉正中,使者嚇得退下了,哥哥懦弱,隨使者去了,伍氏門中只有他活著,逃出了楚國。一路逃亡,那是怎樣地艱辛苦難啊!臨近昭關的時候,官府到處懸賞緝拿他,士卒到處盤查他,他一夜之間,一頭青絲變成了白髮!從此成了白髮人!顛沛流離的逃亡途中腳插到牛糞裡取暖,蜷縮在山洞裡發著瘧疾,最後淪落到一支竹簫,半個破瓢,沿街乞討殘羹剩飯的地步。世間有善!在後面是楚兵追殺,面前是江水滔滔的危亡關頭,江上漂來一葉小舟。撐船的漁丈人唱的歌謠他終生難忘:    
    風雨瀝瀝兮濤聲不已,    
    修我柏舟兮與子偕行……    
    蘆中人,出來罷,蘆中人,出來罷!漁丈人喚他出了蘆葦蕩,把他渡過了江。他沒什麼報答漁丈人的,解下佩劍,說:「這把寶劍價值百金,權且當做酬謝,請……」漁丈人道:「楚王有令,你的頭值五百石粟米,另加上大夫爵位,區區劍器怕當不了謝禮吧!」他愕然,雙膝跪倒:「請一定收下寶劍,一會兒楚兵來時,還請幫助遮掩實情!」漁丈人仰天長歎,「如此說,倘若楚兵追上你蘆中人,老夫是無法逃脫加害於你的干係了。蘆中人,蘆中人,老夫唯有一死來為你寬解疑慮了!」    
    漁丈人投江自盡。    
    岸上突然跑來一個孩子,撲倒在江邊嚎啕。    
    那滔滔的江水……    
    蘆葦蕩,失祜的孩子,在風聲中嗚嗚咽咽。    
    還有柏木舟。空空蕩蕩的柏木舟,像一個空空的雞蛋殼,在江濤的漩流中上下浮沉,隨波逐流……    
    蘆中人!蘆中人!    
    漁丈人的呼喚餘音在耳,那柄佩劍靜靜地躺在匣中,漁丈人的棄兒安在?向誰去報答這份兒恩情?    
    仇恨呢?楚國郢都已破,楚昭王已逃往雲夢,楚平王已死,向誰雪恥報仇?    
    掘墓!    
    掘楚平王老兒的墳墓!    
    掘墓掘墓,掘!伍子胥瘋狂地叫喊著,率領一百徒卒,連續三天三夜,搜尋楚平王墳墓。他的臉變了形,他的眼睛裡爬滿了血網,他的一頭白髮乍撒開來,像碩大的蒲公英。他有點兒瘋魔了,他率領著,驅趕著,吼叫著,令士卒一通亂掘,如若尋不到楚平王墳墓,他也許會這樣一直掘下去,掘到自己躺下再也起不來。楚平王臨嚥氣兒的時候,大約是想到了會有暴屍的日子,將墳墓修得十分隱蔽。在郢城郊外一座石橋下挖到平王墓的這個午夜,士卒都累得筋疲力盡了。伍子胥依舊精神抖擻。楚平王的木槨墓離地九尺,四層台。燈籠火把照耀之下,可知主墓室前後左右又是墓室,陪葬器物數千。兵俑,舞俑,樂俑,立著的俑,跪著的俑,陪伴著死人。墓中既有車馬器,兵器,還有編鐘編磬,瑟,鼓,琴,金銀器皿,金飾銀佩,竹簡,鼎,釜,盤,觶,陶的和木的杯,豆、俎、壺,應有盡有。碩大的棺槨,彩繪精美的鳳鳥在一片雲蒸霞蔚之間,光怪陸離。一派升騰氣象與死人的殭屍形成鮮明對比。青銅的鎮墓獸鬼氣十足,活埋於棺坑下面用帛包裹的梅花鹿,到死還立著。士卒們一邊掘墓,一邊驚訝,讚歎,哄搶。楚平王的棺槨終於被掘出來,劈開了。楚平王的屍體被士卒抬起來,擲到地上。儘管是在燈籠火把的微光裡,也清晰可見楚平王那張黃臉,竟栩栩如生。一見空氣,老兒皮膚的亮澤忽然就暗了下來,由黃變成了灰白,黑斑跳脫出來。兩腮癟下去,幾乎成了兩個洞。不知為了什麼,楚平王的兩眼還木然地睜著,如有許多未了之事掛在心上,不肯閉眼。士卒們有人撲上去,把楚平王嘴裡含的珠摳出來,有人去撕扯平王衣上的玉,來回折騰著死人。伍子胥此時面向郢都老家居住的地方,嚎啕大哭,涕淚橫流,嘶啞地叫道:    
    「父親在天之靈安了罷,不孝兒伍子胥為你報仇雪恨了!兄長在天之靈啊,子胥為你報仇雪恨了!」    
    伍子胥灑酒祭奠了父兄,回身就奔向平王屍體旁邊。    
    士卒驚訝地閃開了。    
    沒人敢說話,沒人知道他要幹什麼,拿楚平王屍體怎麼辦。    
    哈哈狂笑。    
    笑得驚魂動魄。    
    笑時眼淚直流。    
    瘋了?    
    伍子胥笑得頭上的白髮抖動,嘴裡叫著:「老兒,認得你爺爺伍子胥嗎?留得子胥豪氣,十年之後又來會你了啊!哈哈,老兒你死也不閉上眼睛,就是想看看今日嗎?我叫你看!我叫你看!看個夠!」    
    說著,伍子胥左腳踩著死人的腳,右手兩指插到死人的眼窩裡,只一剜,就剜下了死人的左眼,又一剜,右眼珠也摳了出來。    
    「拿皮鞭來!不讓老兒吃皮鞭,我心不平!我要鞭屍三百!」    
    叭地一鞭下去,抽在屍上雖不響亮,卻叫那皮囊立即綻裂了,再一鞭下去,死人皮囊裡臭的腥的和爛肉一起飛濺,濺了伍子胥一頭一臉。士卒們惶懼地後退。伍子胥邊掄皮鞭,邊記數,邊叫罵。漸漸地,死者完全變成爛肉,分不出五官。抽到一百多鞭,有人衝來擎住了伍子胥的手。    
    「伍子胥,且住!」    
    誰敢攔住瘋狂的復仇者呢?    
    申包胥。    
    楚大夫申包胥躲在蓬草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一切,實在忍不下去了,從藏匿之處跑了來,不顧一切地攔住伍子胥。他們兩個從小是知心好友,現在卻各有其主,不共戴天。    
    「申包胥,你好大膽子!」    
    「伍員,人多可以勝天,天公降怒也能毀滅了人,你這樣殘忍,就不怕觸怒天公嗎?」    
    伍子胥冷笑道:「我如今是天色已晚,而路途遙遙,無法再順從俗人情理了。楚平王老兒殺我父兄,幾次險些置我於死地,才是觸怒了天公,暴屍領受皮鞭才是天意!你可記得,當初子胥逃亡,對你發誓說,我必定顛覆楚國,你說你定要楚國興盛。申包胥,楚國於今安在?」    
    申包胥:「申包胥不是還在麼?楚國怎麼能說滅亡了呢?」    
    「那好,來人,把申包胥拿下!」    
    申包胥:「且慢!伍子胥,你不怕天下人咒罵麼?你是楚國舊臣,侍奉過楚王,如今凶殘到了蹂躪死屍的地步……」    
    「你難道想抱住楚平王殭屍殉葬?」    
    「如此,也是申包胥的榮耀。」    
    「你願意代死人受皮鞭之苦麼?」    
    「願意。」    
    啪的一鞭,倏然飛起,倏然落在申包胥頭上,申包胥的臉斜著留下了一道血痕,死人的爛肉沾了一臉。    
    申包胥一動不動。    
    伍子胥又呵呵冷笑:「你盡可放心,我伍子胥十年歸來報此深仇,不會便宜了楚平王老兒的。來呀,不要叫申包胥礙我手腳,先把他捆了!」    
    士卒衝上來扭住申包胥兩臂。    
    「蘆中人!蘆中人!請高抬貴手!」    
    跟隨申包胥的年輕人撲通跪倒。    
    蘆中人!    
    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稱呼!    
    「你是什麼人了」伍子胥問。    
    「當初用柏木舟渡您過江的漁丈人,大人你還記得嗎?那是我的父親啊!」    
    漁丈人?    
    伍子胥心上湧動著一股熱流。忽然想起了那追兵,江濤,柏木舟,蘆葦蕩,還有為了他投江自盡的老漁夫。    
    「起來,快起來。」    
    


第三部第二十二章(2)

    對於伍子胥來說,楚平王的仇也算是報了個淋漓盡致,屍也鞭了,城也破了,楚昭王也亡命他鄉了。可是當年漁丈人為他而渡,為他而死的大恩大德,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仇也要報,恩也要報,這是伍子胥這位血性男兒性格中相反相成的兩部分,他的身上有這些豪俠色彩。他的豪俠剛烈的秉性中,卻又纏繞著解也解不開的倫理親情。    
    「既是漁丈人——恩人的後人,快快請起。我一直圖報你父親渡江救命的恩德,快說吧,你想要些什麼?」    
    「伍大人,今生今世我決不會別有他求。申包胥申大夫重義輕生,有恩於百姓,我替我的亡父求你賜申包胥大夫一條生路。」    
    伍子胥面有難色。    
    沉吟片刻。    
    他似乎又聽到了那聲音:    
    「風雨瀝瀝兮濤聲不已,    
    修我柏舟兮與子偕行……」    
    又聽到了那噬咬他心靈的呼喚「蘆中人,蘆中人!」    
    伍子胥無可奈何,歎了一口氣。    
    「申包胥,一來你我總算少年知交,二來漁丈人於我有救命的恩德,三來,伍子胥還要你看看我如何徹底滅了楚國,今日放你一條生路,永世不要見我!」    
    伍子胥拉過申包胥衣角,用劍割斷。    
    孫武馳馬而來。    
    申包胥和漁丈人的兒子逃之夭夭,當夜渡江,申包胥到秦國去求援兵。    
    伍子胥回身去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情,鞭屍三百,一下也不能少。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    
    死屍的臭肉爛骨濺了孫武一身,孫武用手來擦,擦不掉,粘粘漬漬,手指拉不開。    
    孫武:「剛剛放走的是什麼人?」    
    「申包胥,一百三十九!」    
    「申包胥?」    
    「我沒有辦法啊!一百四十!漁丈人對我有救命之恩哪!一百四十一!」    
    「伍子胥啊,伍子胥,你怎麼可以放虎歸山?成你是恩怨親情,毀你也是這些恩怨親情!來人,快快去拿了申包胥!」    
    伍子胥的鞭子停了一霎。    
    他難道不知道釋放了申包胥是冒險的事嗎?他知道。    
    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不這樣做。    
    他更發狠地揮動起了皮鞭,只在死屍身上發洩,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四!    
    孫武呆呆地站著,拿伍子胥無奈,這人簡直是瘋了。    
    天色微明。    
    郊外不遠處,升騰起一片大火。    
    楚國囤糧的糧倉高府,讓吳軍給燒了。    
    孫武出城前,看見吳軍士卒在毀楚國的宗廟。吳軍士卒把楚國國家的象徵,巨大的九龍之鍾砸成了碎片取樂。    
    到處都在燒殺搶掠。    
    眼前,伍子胥的手下,為了爭奪金銀葬品,又在拳腳相見,亂糟糟如一團野蜂。    
    伍子胥卻只顧鞭屍: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    
    孫武被入郢以來的現狀攪得心亂如麻:吳王闔閭與王子夫差一心享樂;將軍夫概滿腹不平;太子終累追殺楚昭王尚無結果;伍子胥歸報楚王之仇近似瘋狂;吳軍上下一片散沙,到處惹事;楚國百姓老幼婦孺全都仇山恨海,伺機報復……他說:「伍將軍!趕緊整飭三軍!士卒燒了楚國糧倉,毀了楚人宗廟,如此下去——」    
    伍子胥:「二百八十四!孫將軍,二百八十五!這不是你『掠鄉分眾』的謀略嗎?二百八十六!」    
    孫武半晌說不出話來。    
    「二百八十七!二百八十八!」    
    「如此下去,凶多吉少,不如退兵!」    
    「你可問大王肯退麼?二百八十九!」    
    當然不肯。    
    伍子胥終於掄完了三百之數,提著皮鞭呆呆地立著。    
    士卒還在亂掘亂搶陪葬物。    
    「都給我滾開!」伍子胥吼道。    
    士卒散去。    
    伍子胥頹然地扔了皮鞭,坐在一塊石頭上。    
    太陽升起來了。被鞭笞成一灘爛肉的楚平王屍體,臭氣在蒸騰,發散。到處是腐爛的味道。有綠頭蠅嗡嗡嚶嚶地飛來。天上,餓鷹在視著屍肉打旋。伍子胥的頭臉和身上沾滿了臭的,爛的。他滿臉的疲憊,木然,滿腦子都是空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三日三夜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孫武:「伍將軍,你不會不明白,百戰得勝,攻陷城池,倘若不鞏固戰果,不修功德,是何等結局。」    
    「孫將軍,請你讓我安靜片刻!」    
    孫武無奈,只好打馬離去。    
    孫武回到府中,老軍常疑惑地問:「將軍到哪裡去了,怎麼帶來了一身的腐臭?請將軍沐浴更衣罷。」    
    孫武也覺得腐臭的味道如影隨形,兩手又粘又腥,胃裡翻騰著,要嘔吐,忙去沐浴。可是,沾了屍臭的兩手,洗了一遍又一遍,還是腥臭難聞。    
    屋子裡灑了清水。    
    點了薰香。    
    還是不行。    
    孫武十分懊惱。    
    頡乙來辭行了:「謝謝將軍的款待,頡乙生性落拓,從不在一處久留。游於四方,扶困濟危,治病救人。休為王侯所拘縛,這是我恩師扁鵲的教誨。我說過,將在郢都迎候將軍,今願已足。來日還有緣分兒,來日再會。臨行有一言相告,那夫概與吳王已存二心,大有囊括天下的企圖,他日恐將軍要因夫概而遭禍,將軍好自為之。還有將軍的妻妾,一個是九死一生,一個是九生一死,將軍好生待她們。這些廢話,信不信全憑將軍。」    
    「何不留下再住些時日,你我的棋還未分上下。」    
    「將軍的大將棋風,頡乙歎服。何必要頡乙敗歸?孫將軍,得放手處且放手啊,頡乙告辭!」    
    頡乙飄然而去。    
    頡乙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夫概又來登門拜會。    
    有了頡乙的一番忠告,孫武也犯疑惑:夫概怎麼走動得這樣勤?    
    夫概昨夜與頡乙下棋,頡乙一句話暗暗道破了他的心事,便想與頡乙單獨做一次深談,以測吉凶。    
    夫概說:「孫將軍,夫概又來攪擾了。」    
    「哪裡,難得夫概將軍不棄。不知有何見教。」    
    「今日我如約為你帶來一個驚喜,換你給我的驚喜回去。」    
    「孫武不懂。」    
    夫概滿臉是神秘地笑。    
    「給你的驚喜麼,乃是贈你一個貼身的童僕。」    
    噢,不過如此。    
    「夫概要帶走的驚喜麼,乃是請頡乙先生到我府中小酌。」    
    孫武:「實在不巧,頡乙先生是世外之人,留他不住,已經走了。既然頡乙先生走了,無法交換,夫概先生所贈之童僕,我也不敢無功受祿了。」    
    夫概心裡為頡乙的離去感到遺憾,旋爾,又作笑瞇瞇狀:「孫將軍不要我帶來的童僕麼?」    
    「我不需要什麼童僕。」    
    「此話當真?」    
    「身邊有老軍常就足夠了。」    
    「老軍?怎能同日而語!來吧!」    
    一語未了,門簾一挑,走進一個「童僕」。    
    


第三部第二十三章(1)

    孫武打量著夫概帶來的「童僕」。    
    一身藍粗布的衣衫,裹著秀頎的身材,衣衫顯得過分寬大,但衣紋流動著的是成熟和溫柔的曲線。那「童僕」跨進門來,就不再往前走了,背後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長了,鋪在地上,「童僕」始終低頭看著自己的投影,手裡還拿著一柄青銅劍器。    
    「漪羅!」    
    儘管那「童僕」是男子裝扮,孫武也沒有仔細辨認,幾乎是只憑一種感覺和感應,便脫口叫出了漪羅的名字。    
    那張美麗的臉抬起來了,兩眼撲閃撲閃,望著孫武,忽然漾滿了淚。是別後幽怨的傾訴?或是重逢的驚喜?還是所有的惦掛、思念之苦,終於找到了宣洩的由頭?不得而知。    
    孫武也為之動容,可是,礙著夫概在面前,盡量矜持,不好動作。    
    夫概哈哈大笑:「哈哈!孫將軍,如此可人的『童僕』,你要呢,還是不要?只恐怕將軍不要,漪羅也不會跟我回去了。哈哈,漪羅,你哭什麼?快去吧,去吧,你,還有你,千萬不敢忘了穿針引線的人噢,夫概實在是用心良苦哇!」    
    孫武由衷地向夫概躬身作揖,拿眼卻去□那漪羅:「孫武在此謝謝將軍!」    
    夫概笑吟吟去捉了孫武的手摩挲。    
    孫武此刻無論怎樣難耐,也只好耐著性子,讓夫概弄個夠。    
    夫概:「將軍不要多禮。夫概一向敬重孫將軍的兵法韜略,豈能不竭盡全力成人之美?我一向以為,天下知夫概者,孫武;知孫武者,夫概,你我堪稱知己。」    
    孫武琢磨著,不知這話何意。    
    夫概:「只是——漪羅,為何不謝謝夫概呢?」    
    漪羅:「漪羅恐怕辜負了夫概將軍的美意。我把師父干將鑄成的依劍送給孫武將軍,就走的。」    
    說出一個「走」字,漪羅的眼淚撲簌簌落得更急了。    
    夫概「哈哈」大笑:「走也罷,留也罷、不干我的事了。」說畢,夫概走了出去。    
    夫差在門外。    
    夫概:「王子駕到,何故在門外徘徊?」    
    夫差:「怕攪擾了人家的美事。哦,叔父大人可真是煞費苦心哪。」    
    「成人之美,有何不好?」    
    「好。好。」    
    「王子找孫武有何事?」    
    「父王命我請孫將軍到宮中飲酒,打算賜個美貌女子給孫將軍享用,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是的,多此一舉。    
    孫武一直等到夫概走出了門,才招手:「漪羅,過來。」    
    漪羅不動。    
    漪羅可不是隨便供人驅使的。    
    孫武知道這個,知道在漪羅面前他不再是什麼百戰百勝的「將軍」,只有主動些,走過去。    
    剛剛貼近漪羅,青銅的劍鞘橫過來,塞到了孫武的懷裡。    
    無限的嬌嗔。    
    孫武接了那劍,眼睛一亮:「好劍哪!稀世之寶。這便是三百童男童女鼓裝炭,干將鑄就的『依劍』麼?」    
    「劍上有字,將軍不會自己看嗎?」    
    「啊——是,依劍!」    
    「師父讓我帶給你,漪羅的使命完成了,告辭了。」    
    漪羅轉了身,假意要走。    
    孫武拉住漪羅的袖子:「你往哪兒走?漪羅!」    
    漪羅推開他的手:「不敢妨礙了將軍看劍。那劍,可是天下無雙,價值千金吶。」    
    哦,怪他看劍不看人。    
    孫武笑了:「孫武有眼無珠。」    
    「小女子可不敢這樣說將軍。」    
    「漪羅,謝謝你贈劍給我,我也有一物贈你。」    
    漪羅詫異地看著孫武,苦笑了一聲:「噢,投桃報李麼?將軍,依劍可是無法以物相抵的。」    
    「此物非同尋常。」    
    漪羅賭氣背了身。    
    孫武回身取的是——依琴。他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寶,來在漪羅的背後。    
    「請笑納。」    
    漪羅說聲「小女子領受不起」,生氣地一轉身,琴嗡地一聲落在了地上,七弦一同喧響。漪羅這才知道是她的依琴。對於漪羅來說,不知不覺間,這張七絃琴已經成為連結她和孫武的絃索了。乍到孫武府中,她用指尖在琴上彈奏《深潭賦》與《梅花操》,訴說情愫;當孫武吳王台上殺死了她姐姐皿妃之後,她扯斷了琴弦,以洩憤怨。她離開孫武出走,帶著琴;孫武到羅浮山中鑄劍處尋她時,她又把這張琴交給孫武,等待的便是這劍膽琴心的相應相合的時刻。將軍孫武行軍,作戰,浴血破楚,揮師入郢,雖然九死一生,卻始終帶著這張依琴。僅僅看到與將軍相依相伴的七絃琴,就可以知道他的心自始至終都惦掛著漪羅,這是足以解釋一切誤解,同時也可以說明以往的。漪羅的心裡立即蕩漾起柔情,喃喃地說著「噢,依琴!」便去拾起了琴,撫摸著琴身,又驚又喜。    
    「將軍一直帶在身邊?」    
    「須臾未離。」    
    「從未彈起?」    
    這是一句雙關語,孫武明白:「心中底事,何須彈動?不彈自響!」    
    又是一語雙關。    
    漪羅把琴放在几案上,纖纖素手在琴弦上像微風一樣拂過,發出淡淡而又清越的聲音:「記得將軍說過,這張琴頗有來歷。」    
    「是呵,所以,依琴障目,忘了將軍。」    
    這是回報剛剛漪羅怪他見劍忘了人的那「一箭之仇」?    
    漪羅開心地笑起來:「百戰百勝的將軍,也會這個?」    
    孫武輕輕地而又飽和了感情地叫了一聲:「少夫人!」    
    「我的——將軍!」    
    一句回應,漪羅已經撲上去,摟住了孫武的脖子。多情的女子已經沒有能力再拿捏,再任性,再冷靜了。她的眼睛裡又流淚了,嘴上不知喃喃地說些什麼胡話,醉話。她化在了孫武的身上,倚在歷盡艱辛終於找到的可以依傍的那寬厚有力量的肩膀上。孫武渾身熱血沸騰。他如何能想像得到,在這充滿了血腥味的緊張、艱苦、危機四伏的戰爭中,會得到如此的慰藉,如此的溫存。他緊緊地擁抱著他的少夫人,似乎害怕一撒手,漪羅就會跑掉。他感覺著女人那熱辣辣的臉、手和唇,感覺著從未感覺過的溫軟。他不說什麼。說不定說了什麼,就會把這種幸福和幸運到極至的感覺嚇跑了,衝撞掉了。女人淚如泉湧,這時候,哭個夠,才算幸福得夠。那微帶鹹味的淚,蹭了孫武一臉,流到他的脖子裡,他覺得要把他的心泡軟了,泡化了。他甚至兩眼也濕漉漉的了。離別得太久的久違了的漪羅,如今已經真正地成為少夫人了,那豐滿成熟的身體的每一處,都在說著一個帶著一點兒野味的「愛」字。窗外,血腥地殺戮,瘋狂地搶掠,不時有著的冷鐵地搏擊,還有楚天的悲風,一切一切都在這裡不復存在了。這是唯一可以逃避的另一個世界。還有那兵韜,戰略,進攻,撤退,迂迴,一切一切與吳國天下,與三軍徒卒有關的東西,唯有在這裡,在這會兒,他才真正地忘卻了,擺脫了。    
    「漪羅,你是怎麼來到夫概帳下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漪羅來給將軍送劍。」    
    「只怕是連人帶劍一同送與孫武吧?」    
    「將軍怎麼說,便怎麼是。」    
    「既是人與劍送與我,如何會到了夫概帳下?」    
    「將軍心裡只有征戰,哪裡容得下我?」    
    「你就直奔夫概將軍營帳而去?」    
    「哪兒?我曾到戰場去找過將軍,未得一見,後來,我就跑到了夫概將軍那裡去了。不見將軍,我是死不回頭的。」    
    「一路的千辛萬苦!」    
    「辛又如何?苦又如何?有道是苦盡甘來,能隨將軍左右,漪羅心滿意足了。」    
    「在夫概帳下多少時日?」    
    漪羅推開了孫武。    
    刨根問底是何用意?漪羅說:「將軍要審問麼?審個明白好了。」    
    「千萬不要誤會,我不過是隨便問問。」    
    「漪羅由夫概派人呵護,說來已經半月有餘。」    
    「半月之久?那夫概待你可好?」    
    「好。十分地好。好又怎樣?將軍也會嫉妒不成?」    
    


第三部第二十三章(2)

    是的,夫概待漪羅的確是十分周到。漪羅這樣一個姣美的女子到了軍中,自然十分惹眼,男性徒卒們早已難耐枯燥,遠離妻室,甚至平日連一個異性也見不到,一天又一天,都是在危險的軍旅生活和行軍作戰中度過,這下子見到一個紅粉佳人,如同黑夜裡看見了亮光。漪羅自然成了三軍注目的對象和談論的話題。便有不軌之徒夜裡偷窺漪羅的帳篷,被夫概拿去,喝令斬首,以懲傚尤。夫概言道:「有敢對漪羅非禮者,立斬不饒」。之後,又讓漪羅與吳王賜的阿婧在一起,每逢大的戰爭,先行派人安頓好兩個女人躲避。夫概勸說漪羅不必急於去見孫武,軍務倥傯,孫武難得一顧。夫概料得入郢之日不遠,到時再與孫武見面,才是良辰吉日。夫概確實是把漪羅當成聯絡孫武的一個重要籌碼,煞費苦心的。漪羅因與孫武鬧氣,也想先觀察一下行色,才在入郢之後來見孫武。臨來之前,夫概設酒為漪羅餞行,以待孫武少夫人之禮,恭恭敬敬事之。阿婧與漪羅戀戀不捨,未免相對垂淚,相約長來長往,永做姐妹。夫概則笑□瞇地說:「日後少夫人與孫將軍重歸於好,顯貴於朝中,萬萬不敢忘了夫概」,「夫概實在是敬重孫將軍和將軍的兵法韜略」,「夫概與孫將軍攜手,還愁吳國社稷不固若金湯?」夫概對漪羅不但是秋毫不犯,而且有恩。可是,孫武一見面便一遍一遍問其根由,無法不把漪羅問得上火,這女子雖然已經長大成熟,歷經了磨難,剛烈的性情卻並無改變,就沒好氣地問孫武:    
    「將軍到底要問什麼?」    
    孫武:「漪羅,休要動氣!你到這裡來,乃是我夢寐以求的。孫武只是不懂,這夫概何故下如此大的工夫?」    
    孫武便將異人頡乙午前所說的話,一一說與漪羅,漪羅聽了,只是發怔。孫武長歎一聲道:「你我難得重逢,見了面,何苦又讓這些事來攪擾?今日你我約法三章,莫談國事兵略,只說兒女情長,如此怎樣?」    
    漪羅:「將軍你也變了麼?」    
    「哦?此話怎講?」    
    「你也會說兒女情長麼?」    
    「我太累了,頗有些疲憊。你想,吳唐蔡三軍,揮師伐楚。牽著囊瓦兵馬到柏舉會戰,之後又與沈尹戍戰於雍……」    
    「你這不是在說戰事吧?」    
    「噢噢,你看我——實在是讓魔鬼纏身了。不說了不說了。」    
    「將軍你——」    
    「今日不許稱呼將軍,此處沒有什麼將軍。」    
    「長卿。」    
    「唔。」    
    「漪羅一定要讓你好生休養身心。」    
    「如此甚好,孫武福分不淺。好久未聽你彈琴了,在大樂師公孫尼子門下,琴藝想必大有長進。」    
    「那是自然。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    
    「不不,是洗耳恭聽。想我孫武,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充耳所聞,皆是戰車轆轆,戰馬蕭蕭,雍一戰三日三夜……」    
    「又來了。」    
    「噢,怎麼又來了?」    
    「聽漪羅為你奏琴吧。」    
    「請。」    
    漪羅開始調正琴弦,孫武湊近了漪羅。漪羅忽而停住了手,吸了吸鼻子:    
    「長卿,你怎麼——怎麼身上有一種異味?」    
    孫武也吸了吸鼻子:「是,是啊!伍子胥伍大夫鞭打楚平王屍體,我手上沾了那腐屍的臭味。」    
    「漪羅幫你洗一洗吧。」    
    「洗得淨麼?」    
    「除非將軍解甲歸田!」    
    


第三部第二十四章(1)

    吳國太子終累在破楚入郢戰役中,因為膽怯懦弱,不僅沒有建立功勳,反而成為阻止吳王決戰的五個將軍的後台。五個將軍被吳王賜死,終累嚇得渾身發抖。戰後入郢,吳王闔閭沒給他好臉兒,他從此失寵,太子的位置岌岌可危。悍野的夫差隨時想取而代之。胸口裡憋了一口惡氣的終累,痛心疾首向父王闔閭請戰,要去追殺楚昭王,以便挽回影響,證明他作為太子當之無愧,來日繼承王位理所應當。闔閭應允了。終累率領一千徒卒立即向楚昭王逃去的雲夢追擊,星夜兼程。    
    十七歲的楚昭王逃亡的情景十分狼狽,隨行大夫蒙谷日夜抱著楚國法典,胞妹不停地啼哭,隨從也都惶惶悚悚。開始逃亡的方位是向西,打算逃往雲夢。可是半夜又遇到了一夥不知何處來的強盜,只聽強盜吆五喝六,都操著楚國口音。強盜手裡執著戈,搶了些財物,險些把楚昭王刺死。昭王又受了一陣驚嚇,認定如果往西逃到楚國的雲夢,還不如到別國避難好些,便掉頭向東北方向鄖邑奔竄。    
    終累追擊楚昭王,到了雲夢,撲了個空。    
    「人不解甲,馬不卸鞍,追,不追殺了楚昭王,死不還家!」    
    這時的終累確是滿腔英雄氣概。    
    楚昭王逃到鄖邑,鄖公怕受連累,立即把昭王護送到隨國避難。    
    終累在鄖邑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終累道:「人道是狡兔三窟,不錯,楚昭王果然狡詐。終累今日是咬住你楚昭王不放,看你逃到天邊去不成?」    
    終累還是沒有氣餒。    
    楚昭王藏匿在隨國。    
    終累追到了隨國。    
    隨國君王聞報嚴陣以待。城上佈滿了弓弩手,城中軍兵整裝待戰,城頭高掛起吊橋。終累率一千徒卒在城頭喊話,要隨王交出亡國之君楚昭王。城頭回話道:隨王只准吳太子終累一人進宮說話,要吳軍徒卒退回一箭之地。終累不敢隻身去闖虎穴,便與徒卒商量好了,待吊橋一放就打馬往城裡沖。然後假意喊話,依了隨王要求。吊橋放下來了,終累的一千徒卒剛要動作,城上忽然放下箭來,徒卒只好後退。    
    終累硬著頭皮,喝退了隨行的徒卒,大模大樣而又心驚膽戰地過了吊橋,隻身一人進城去見隨王。    
    城內,避難的楚昭王比終累還要害怕,聽說終累追了上來,就淚流滿面,央告隨王保護。隨王雖是小國之君,仰仗背後強盛的秦國,並未慌了心神,先請巫師占卜。連佔了三課,都說交出楚昭王是大凶。楚昭王如得了救命稻草,連連作揖,拜請隨王擔待,並且把兄長子期叫來,用劍在子期胸前劃了個十字,蘸著血和隨國訂立盟約,永結為好,圖謀復興楚國大業。隨王有秦國在背後支撐,又有占卜定了心神,再加上盟約誓言鼓氣,下了決心保護楚昭王,才召終累來見。    
    隨王宮前放著一隻巨鼎,燒著一鼎油,火辟辟啪啪跳躍,油鼎裡滾滾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隨王:「來人可是吳國太子?」    
    「正是終累,參見隨國君王。」    
    說著,終累回頭去看了看那油鼎,彷彿擔心沸油會澆到頭上。    
    「太子來到隨國有何貴幹?」    
    「未知君王是否聽說,吳國三軍十五戰十五勝,如今已經駐紮郢都,楚國已滅。」    
    「寡人雖是小國之君,孤陋寡聞,卻也聽說了吳軍燒了楚國糧倉高府,砸毀了楚國九龍之鐘。」    
    「如此甚好。」    
    「太子此話怎講?」    
    「君王既然明瞭時勢,吳隨兩國便好合作。」    
    「不敢說合作二字,相安無事便好。」    
    「終累實在無意打擾君王,因此只帶隨從若干,請君王把亡國之君楚昭王交與我帶回。」    
    「太子焉知昭王在此?」    
    終累呵呵一笑,他眼睛很尖,看見後面帷幕索索抖動,帷幕下邊露著一隻腳。    
    「楚昭王可以出來了。」    
    隨王剛要制止,帷幕後走出了一個人,卻是楚昭王的兄長子期,他生得與昭王一似活脫,這時候又換了昭王的衣服,即便是楚國宮中侍從,也難辨真偽。    
    子期:「終累,要我隨你同去麼?」    
    終累忙向隨王作揖:「請君王替我把楚昭王小兒拿下!」    
    隨王:「昭王既然到了隨國,便是寡人的客人,寡人豈能為後客而擒拿前客?不仁不義之舉,寡人不為。請太子鑒諒。」    
    子期:「終累!不必勞煩隨國君王。爾等不是要斬盡殺絕麼?來吧!連日來,亡國逃竄,千難萬險,死也死過幾遭了。」說著,子期扯開袍子,剛剛用劍劃過的傷口血淋淋,前胸皆紅:「楚國已破,君臣何懼一死?我活著與你同去,終究也不過是一條性命交與闔閭。來來來,別讓隨國君王為難,也休叫你無功而歸。」    
    「你,你要做什麼?」    
    「你看這鼎中油已燒沸,你我同下油鼎,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何樂而不為?」    
    子期一把抓住了終累的手,向油鼎那兒拉。    
    終累驚惶失措,咕嘟咕嘟冒泡兒的熱油撲臉,身上卻全是冷汗在爬。他拚力甩開子期的手,子期也不強勉。終累跑到一側,向隨王叫道:    
    「君王!我是吳國使節!」    
    隨王:「太子既是使節,更叫寡人為難了啊!來人,好生送吳國使者出城。」    
    侍衛挺戈而來。    
    那樣子像是押送終累。    
    終累邊走邊回頭罵道:「楚昭王小兒,且讓你苟活幾日。你這喪家之犬逃得脫今日,逃不脫明日!」    
    子期哈哈大笑:「孺子終累!你道我是楚昭王麼?我乃將軍子期!來日復國,看我用你的心肝煮羹,與王兄共嘗。」    
    終累匆匆忙忙出了城。    
    如何向父王交待?即便大王闔閭饒了他,凶悍的夫差會放過他麼?他的名譽會不會從此掃地?群臣怎麼看他?這件事情是不是會影響他來日繼承王位?他悶悶不樂,一路一言不發。他後悔自討苦吃,爭了這樣一個苦差事。他甚至想自戕,自己剁掉一條手臂,或者割下一塊肉來,或者切開皮膚,偽造劍傷戈傷什麼的,也好讓朝中上下肅然起敬,可是他沒有這個勇氣。    
    吳王闔閭正在楚王宮裡大擺生日壽誕。    
    吳王近日心情極佳。    
    終累像霜打了一樣,來了。    
    吳王闔閭把他召到一邊問話,似乎早已料到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闔閭:「楚昭王何在?押來見寡人。」    
    終累:「回稟父王,兒臣未能押來楚昭王。」    
    闔閭:「那麼,把他的人頭呈來。」    
    終累:「這……」    
    闔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終累:「是……」    
    闔閭:「沒用的東西,你還回來做什麼?」    
    終累:「父王,請容兒臣稟報。」    
    夫差早在一旁察言觀色,頗有些興災樂禍。    
    終累:「父王,兒臣率領徒卒,追擊楚昭王至雲夢,又到了鄖邑,最後追到隨國。隨國軍兵遵其王命,從城上放箭,上萬軍兵列陣待戰,只準兒臣一人進城。兒臣人等寡不敵眾,便隻身一人赴湯蹈火,要隨國君王交出楚昭王。楚昭王仗恃隨國保護,竟敢走出後宮,破口大罵。兒臣立即拔劍,奮勇去刺,一劍刺中昭王胸口,頓時楚昭王血濺殿堂,不知人事,恐已傷及心臟,沒有幾日陽壽了……」他繪聲繪形,一邊編造謊言,一邊觀察著闔閭神色。    
    闔閭:「果真如此?」    
    終累:「兒臣句句是實。」    
    夫差冷笑:「只怕未必。父王,您還記得,昨日剛剛得報,楚昭王依舊是從前的車服儀仗,在雲夢召兵募勇,妄圖捲土重來。兄長所言傷及心臟之事,恐怕是神話罷?」    
    終累咕通一聲跪下,「父王!」    
    闔閭:「下去!下去!」    
    夫差:「既然兄長讓楚昭王血濺殿堂,既然一千徒卒遭隨兵狙擊,為何無一人受傷?無一人衣上有半點血痕?」    
    闔閭:「別說了!」    
    闔閭拂袖而去。    
    


第三部第二十四章(2)

    闔閭不願聽兄弟兩個吵,也不想立即作出決斷,廢了終累立夫差為太子,雖然他知道夫差代替終累,只是時間問題。他對夫差的鋒芒外露,悍蠻野,聰明才智,以及如何急於爭奪太子之位,看得明明白白,知子莫如父。也正因為如此,他還要鉗制夫差一二。他知道,他的王位,是夫差、終累,還有別的什麼「至愛親眷」窺視的最後目標。    
    終累帶來的壞消息,令吳王闔閭的好心情一掃而盡。他悶悶不樂回到了慶壽的盛誕之中。    
    飲酒。歌舞。祝壽。歡呼。誇耀吳王雄才大略文治武功。描繪吳軍百戰百勝所向披靡。柏舉。雍。敗將囊瓦。倒霉鬼沈尹戍。還有楚女細腰。吳戈鋒利。如此等等,總有說不盡的洋洋得意的話題,說不盡的光榮夢想,說不盡的苦盡甘來,說不盡的恣意享受楚國山川,楚國酒肉,楚國女人的理由。    
    孫武:「大王,臣有幾句不合時宜的話,想說與大王知道。」    
    闔閭心裡正不自在:「嗯?」    
    「臣再三思慮,大王勝利之師,擊敗了楚國囊瓦、沈尹戍之師,攻取了郢都,可是不能說是全勝。」    
    闔閭:「啊?」    
    「戰勝了,攻取了,倘若不修功德,軍心散漫,後患無窮,還不如及早退兵。」    
    闔閭:「孫將軍這些話,將軍兵法上不是有麼?寡人知道了。」    
    「大王!」    
    「好了好了,郢都軍政諸事,自現在起,寡人全都交與王兒夫差處置,說與他吧。」    
    夫差:「謝父王委以重任,夫差定會勉力為之。父王萬壽無疆,兒臣敬父王一斛酒。」    
    夫差受寵,心裡十分得意。    
    孫武一怔,又轉頭要對夫差說:「王子……」    
    伍子胥拉住孫武衣袖:「孫將軍你是怎麼了?將軍不是要實踐你的兵韜戰略麼?郢都雖破,楚昭王尚在,吳國常勝之師豈能半途而廢功虧一簣?來來來,為孫將軍來日生擒楚昭王再建奇功,痛飲三斛!」    
    眾人舉酒。    
    孫武未動。    
    闔閭瞥了孫武一眼,拂袖而去。    
    宴席不歡而散。    
    天陰沉下來了。    
    孫武踽踽獨行,回「將軍府」去。臘月的風,刀子一樣割臉。街上到處是殘垣斷壁。東一處,西一處,零零散散的燈光,像鬼火跳躍。幾個尋歡作樂的徒卒,帶著酒氣,趔趔趄趄迎面走過。經過劫掠的郢都一到天擦黑就像一座死城。這時候,天上成群結隊的老鴰就肆無忌憚地叫著,盤旋著,尋找著腐屍。快到府中的時候,孫武絆了一跤,回頭一看,是一具無名屍體。他惱怒地回身狠狠踢了死屍一腳。    
    「將軍府」裡燈燭通明。    
    孫武走進來,漪羅便像燕兒似地翩翩地飛了過來。這使孫武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馨。漪羅大約是等著孫武回來,等得很焦急了,所以孫武的歸來,給她帶來了抑制不住的驚喜。她一邊叫著「啊,將軍回來了」,一邊跑來幫孫武寬衣。    
    她拿起孫武的袍子,放在鼻子上嗅了嗅。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卻一下子觸動了孫武的內心。漪羅帶給孫武的那幾縷溫馨,轉瞬即逝。孫武的內心到底是十分沉重。他對著枝形燈站了許久,兩眼裡閃動著火苗。他在沉思,到底是誰半途而廢?到底是哪個功虧一簣,是他孫長卿呢?還是闔閭夫差伍子胥?他明明白白地意識到,他的諫議,在吳國軍隊開入郢都那一刻就失重了。他也知道,時過境遷,大王以及夫差伍子胥們想的和他完全不同,而這包括大王在內的顯要,力量實在是太大了。人們都只想著恣意享樂,三軍一片散沙,不是他援袍擊鼓能夠聚攏的。    
    漪羅端來了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孫武的神色。    
    「將軍,請用茶。」    
    他無心用茶,只拂了拂袖子,不料碰翻了茶盅。    
    孫武頭也沒回。    
    漪羅一動不動地侍立。    
    半晌,無聲。    
    孫武終於感覺到了什麼,轉回身來,看見碰翻的茶盅,還躺在青銅盤子裡。    
    「哦,是我不小心碰翻了茶盅麼?」    
    「不,是茶盅不小心碰了將軍。」漪羅乖巧,這樣一說,叫孫武寬慰了不少,笑了。    
    「你——呀!實在乖巧。」    
    「真怕將軍發火。」    
    「我心裡早已經發誓不對你無端發怒了。」    
    「謝謝——長卿!」    
    漪羅的眼睛又打著水閃。    
    「是不是燙了手?」    
    「就是燙了手又有何妨?我給你換一盅茶去,茶是君山的名茶呢。」    
    「我實在無心品茶。」    
    「為什麼?」    
    「我心裡煩悶得很。」    
    「既然煩悶,就去沐浴吧。蘭湯已經備好了。沐浴一番,會消解疲勞和煩悶,再說,那些味道倘若不洗……將軍如何安寢?」    
    說到這兒,漪羅兩腮飛紅,莞爾一笑,轉身去為孫武準備沐浴的熱水去了。    
    是該好生地沐浴,換些帶著皂角香味的衣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孫武自己總覺得身上有一種血腥氣,而且那種味道彷彿是深入骨髓了。    
    他想還是老軍常侍候他沐浴更好些,可是,推開老軍常的門,見老軍常正坐在木桶裡洗個翻江倒海,烏雲滾滾。這些天,老軍常也不知犯了什麼魔症,也是沒完沒了地洗。    
    洗完了澡,孫武似乎覺得身上真地清爽了許多。洗不掉的,只是心頭的鬱悶。他盡量揮去郁煩的情緒。他的漪羅,已經躺在帳中等他了。紗帳裡,漪羅那張俏麗的臉,輪廓模糊起來,顯得又朦朧又神秘,一雙眼睛,像夜幕上的星星。當孫武的目光和漪羅的目光相碰的那時候,那星光忽而藏起來了。藏起來,反而顯示出不可抵禦的誘惑力。    
    孫武撩開了帳子。    
    他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感受和感覺漪羅柔滑的玉體,感受和感覺那種銷魂蝕魄的溫柔和溫暖,感受和感覺那玲瓏的曲線。漪羅近似無聲地呻叫了一聲,抱緊了他。他心裡立即湧起一陣激情的熱潮,渾身痙攣了一下。    
    漪羅抽了抽鼻子,附在他耳邊說:「長卿哦你,洗乾淨了麼?」    
    一切溫和溫柔溫情和溫馨的感受全跑掉了。    
    難道還有那味道麼?    
    血腥味冷鐵味還是腐屍的味道?    
    他推開了漪羅,動作有些粗暴。    
    他披衣起身,在窗前呆呆地立著。漪羅不知道做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侍奉這古怪的將軍,到底應該怎樣做?她蜷縮在被裡,默默垂淚,理不出頭緒。孫武獨自一人默默地站了好久,忽然又全身披掛,出了門,走上了郢都城頭,去巡視夜哨。    
    時間大約是午夜了,天很冷。    
    孫武裹緊了征袍。    
    身後有人咳嗽,回頭一看,是老軍常。    
    「回去!你回去!跟著我做什麼?」    
    他吼道。    
    老軍常呆呆地看著孫武,嚇壞了,「噢」了一聲,轉身蹣蹣跚跚從城頭走了下去。    
    


第三部第二十五章(1)

    郢城似乎轉過年來沒有春季,忽然就是初夏了,千樹萬樹彷彿在一夜之間舉起了新葉,一夜之間就又變成深綠。天地之間的草木之陣,是攻不破的。彈指之間,吳王闔閭率軍進入郢城已經是半年有餘了。楚國元氣已損,無力組織軍隊征討,吳楚也就暫時沒有大的戰爭。燒殺搶掠的高峰期已過,按照吳王的政策「以班處宮」,吳大夫佔了楚大夫的家宅,徒卒佔了楚國百姓的民宅,已經沒什麼大驚小怪了。三三五五的楚人投毒,暗殺,放冷箭的事情雖時有發生,也成不了大氣候。平日在郢都城中見到的楚人,都沉默著,沉默得讓吳人摸不著頭腦;一到傍晚,郢都常常是一片死寂,那種靜寂,也讓人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孫武除了巡查城中徒卒哨位,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他的著述之中。他有一個宏偉得一提起來就會讓他怦然心動的計劃,當年呈給吳王闔閭的十三篇兵法,將依據戰爭實踐,寫成八十二篇,並且是圖文並茂,另有若干陣圖。這將是一部前無古人的戰爭大典,是戰爭論,將軍論,也是君王安國全軍的指南。他在他的竹簡之上,構築著他所理想的國家和軍隊,傾訴著他越來越覺得應當讓君王遵從和恪守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大謀略。每當他進入這樣一個境界,他就覺得胸懷間展開了萬里圖軸,戰馬嘶鳴,戰車奔馳,三軍威武之吼,不絕於耳。漪羅總是悄沒聲地在左右侍奉,研墨,削簡,將竹簡一策一策地編好,甚至還會指出一些筆誤。孫武著述的時候,是嚴禁老軍常走動的。老軍常的腳步越來越遲緩拖沓,嘴裡也常常喃喃地咕嚕個不停,除了掃掃庭院,便洗個無盡無休,好像今生今世是洗不乾淨了。漪羅則隔一段時間,便來瞧瞧,來打雜兒。裙裾在房中打個旋,很美麗的。當然,有時候也會把孫武從思緒中拉到現實中來,拉到美人兒的石榴裙下,當他少事歇息之後,再重新思考他的戰略的時候,頭腦會變得更靈敏靈活,連文字都會更加順暢了。    
    漪羅悶了,偷偷去看望夫概府中的阿婧。    
    阿婧是漪羅在郢都唯一熟悉並且可以相互傾吐衷曲的女人,從前,阿婧還與漪羅死去的姐姐皿妃很要好。    
    女人必須找到對像互相傾訴,這是女人生命的需要和營養。可是,漪羅每次去找阿婧都避開孫武,孫武對夫概存有戒心。    
    一日,漪羅又來找阿婧。    
    從後院角門進去。一向如此。    
    童僕帶著漪羅繞過後園。園中有花樹,山石,還有菜畦,種些瓜茹芫荽之類。阿婧在籐蘿架下面等待著漪羅。    
    阿婧那樣子很激動,很高興的,她盼望漪羅來說說話,給她寂寞的生活帶來一點兒新鮮的風。    
    漪羅美麗的臉剛從角門兒閃進來,阿婧就站了起來,要迎上去。    
    夫概卻走來了。    
    夫概:「阿婧,不在房中,到此做甚?」    
    「將軍沒看見籐蘿花開了嗎?」    
    阿婧忙向漪羅打手勢,打啞謎,她也不願意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夫概摻和。她早就憑著第六感官,感覺到夫概其實對漪羅未存好心,只是礙著孫武,沒有貿然動作罷了。    
    夫概看見了漪羅,卻裝作沒看見:「唔,觀賞一番籐蘿花樹,對你益處匪淺,你會開心些的。」    
    「阿婧可以一個人觀賞麼?」    
    「當然。一個人。呵呵,當然。只要你會對我笑一笑。你很難賞賜給我一個笑靨。」    
    「阿婧該死。」    
    糟糕,漪羅走過來了,繞過了山石。    
    夫概哼了一聲裝作背過了臉。    
    「夫概將軍!」    
    阿婧提高了聲音。    
    漪羅一驚,一腳踩到了菜畦裡,趕緊躲藏。    
    夫概回過身來:「喚我何事?」    
    「將軍還有什麼事情吩咐麼?」    
    「我問你何事,你反而來問我,莫名其妙。沒事。我沒事。不打擾了。」    
    夫概走了。他不想嚇跑了漪羅。    
    漪羅這才從山石後走過來。    
    漪羅:「糟糕,鞋子和裙子都弄髒了。」    
    阿婧:「姐姐賠你好不好?」    
    「你瞧,我們偷偷摸摸的,倒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你的將軍,不願意與我的將軍過分親密;我的將軍又千方百計地想通過你和你的將軍聯絡,你的將軍和我的將軍一摻和,事情就複雜了。」    
    「什麼你的將軍我的將軍?難為你的舌頭靈巧得像黃雀兒!阿婧姐姐,說真的,你的將軍對你好些了嗎?」    
    阿婧歎了口氣,搖搖頭,苦笑。    
    她的身上幾乎總是有傷痕的。她是夫概發洩的對象。夫概只讓她的前邊和臉蛋兒保持著完美,以供賞玩。虐待阿婧,是這位將軍的一大樂事。每回行那種事情的時候,夫概都像是臨朝登基一樣,像是君王處理朝政一樣。    
    阿婧:「你我姐妹在一起說些快活的事情好麼?你的那位將軍呢?如何?你還記著他在姑蘇台殺掉你姐姐的仇麼?疙瘩可曾解開?」    
    「我一想到姐姐,恨他就恨得咬碎了牙齒。可是……他也是萬不得已的。他可不是那麼凶神惡煞。只是有時候有些古怪。哦,他有時候完完全全像個娃娃。」    
    「娃娃?」阿婧格格笑起來,「娃娃?那位孫將軍?」    
    「倘若永遠沒有戰爭該多好呢?我真想勸他解甲歸田,回羅浮山去。」    
    「是呵,帶上你的『娃娃』。」    
    「……」    
    「只怕我熬不到你們歸隱羅浮山那天了,我還能回到姑蘇麼?漪羅,我總是提心吊膽的。我怕。我怕我不是讓夫概將軍折磨到死,也會被大王處死的。死,只是早晚的事情。」    
    「何出此言?」    
    「我有預感。早晚夫概和大王,他們兄弟會火並的,早早晚晚……啊,你看我說了什麼胡話啊!」    
    漪羅心一沉,半晌無言。    
    「好了,漪羅。人活在世,如露水一般,能有幾時亮澤?到頭來還不是……姐妹難得一會,來,你我投壺飲酒,及時行樂。來吧,來。」    
    阿婧拉了漪羅,到房中去遊戲。    
    大約阿婧一個人悶了,常常獨自投壺消磨時光。那青銅的大肚喇叭口兒壺便放在她的臥室,壺裡和地上,胡亂丟著柘木做成的矢,矢最長的三尺六寸,中長二尺八寸,最短是二尺。    
    阿婧裝模作樣地作揖說:「阿婧有這桿不直的矢,口兒不正的壺,承蒙君子不嫌棄,願以博君子一樂。」    
    漪羅:「這是做什麼?」    
    「男人們投壺玩耍,開頭都是這樣說白。」    
    「我該怎樣答對?」    
    「你就說:『閣下一番盛情美意,待之以美酒佳餚,怎麼可以不從命呢?』」    
    漪羅咯咯地笑:「噢閣下,盛情,待之以美酒佳餚……不行不行,酒在哪兒?佳餚何在?」    
    阿婧:「美酒自然有,而且是姑蘇紅。佳餚麼,姐姐給你準備了上好的蜜餞李子,來吧,誰輸了誰飲酒。」    
    「不。贏了飲酒。」    
    「當然是輸了才罰酒。」    
    「我不幹了!」    
    「好,好。依你,依你,行了吧?」    
    漪羅撒嬌,阿婧哄著。兩個女人各取了四支矢,一賭輸贏。漪羅每投一矢,總是先自默默祝禱一番,祝禱了將軍孫武一帆風順,又禱告上蒼保佑將軍身體康健,再禱祝,還是為孫武,但願漪羅能長侍左右,白頭偕老……漪羅聰慧靈巧,連投四支木矢,全部都投入壺中,於是,便把笑聲撒滿了幔帳,搶著去食蜜餞,去飲酒,一盞復一盞,阿婧目瞪口呆:    
    「漪羅你,有偌大酒量?」    
    「當然。漪羅跟著樂師公孫尼子,公孫尼子大師飲酒如長鯨吸水,後來又隨鑄劍大師干將冶煉在羅浮山,鼓裝炭,火烤前胸,風拂後背,全靠些酒勁。強將手下無弱兵。」    
    說是說,漪羅連飲四盞,到底有些星眼朦朧,神歡體輕了。    
    阿婧在投壺之前,也祝禱。她暗暗禱告老天神祐,讓她能有朝一日逃出夫概掌心,或者讓那夫概得箭瘡暴死……一番禱告之後,投壺便不再是投壺,而是求兆占卜了。她有些緊張,覺得手中的矢千鈞重量,命運攸關。橫下心來孤注一擲,不中,又投一矢,又不中,四支矢全都沒有遂願投入壺中。    
    


第三部第二十五章(2)

    也許這真是天意?也許真是不能奢望什麼了?她呆呆地看著青銅的壺,近似無聲地歎了口氣。忽然自己去取了一盞酒,一飲而盡,接著,又為自己斟酒。漪羅忙去搶了酒器:「阿婧姐姐,你這是做什麼?」    
    「我高興……」    
    嘴裡說高興,眼裡卻淚如泉湧。    
    夫概看看兩個女人玩耍了約有一個時辰,大概情緒正好,便走過來了。    
    阿婧忙咽淚裝歡。    
    漪羅:「我告辭了,」說著要走,不料,酒上了頭,身體飄起來,險些跌倒。    
    夫概要來攙扶,伸了手,又縮了回去。為了籠絡孫武,他對漪羅從來不敢造次,便叫道:「來人,攙孫將軍少夫人坐下,拿螺蚌蔥豉醒酒湯來!」回頭又對漪羅打了個拱:「少夫人該醒醒酒再回去不遲。再說,夫概一向不敢得罪少夫人,為何見我如被蜂螫,夫概真是那麼可怕麼?」    
    漪羅腳下發飄,心裡卻十分清楚,說:「漪羅與阿婧姐妹在一起玩耍,小兒之戲,不願打擾將軍。」    
    阿婧:「漪羅,跟我到裡面歇息,待消了酒力再回府中去。」    
    「且慢!」夫概厲聲道,立即又笑瞇瞇:「少夫人不是喜歡投壺麼?夫概願博少夫人一笑,投壺之戲,不可這樣簡陋的,來呀,樂工侍候。」    
    夫概命樂工排好,奏樂曲《狸首》。先是序曲,接著是鼓聲和鳴。夫概抓了一把木矢,恭恭敬敬遞與漪羅。漪羅推托說不勝酒力,頭痛。夫概便兀自投壺,三尺六寸的矢,矢矢中的。夫概得意,笑道:    
    「夫概來日當恭請孫將軍與少夫人到府中飲宴,並且施以騎射之禮。我一向敬重孫將軍。如今天下,能夠讓吳國爭霸稱雄的,並非那些君王王子,也不是伍員伯之流,唯有兩個人,少夫人可知是哪兩個?」    
    漪羅捧著童僕送來的醒酒湯:「漪羅孤陋寡聞,實在不知道。」    
    夫概哈哈大笑,又連發兩矢,銅壺中的聲音響亮:「這兩個人如若取吳國天下,不過如壺中投矢一般容易,你道是誰?一個近在眼前,一個在少夫人身邊,非孫武與夫概莫屬!」    
    漪羅一驚。    
    手中的醒酒湯灑了一身。    
    漪羅:「哦,漪羅真是醉了。」    
    夫概:「請少夫人說與孫將軍:今日得報,秦國已經與楚軍合在一起前來征討,越國也在逼近吳國邊境,天降大任於夫概孫武,機不可失啊!」    
    「漪羅從不問帳前之事!」    
    夫概上前抓住了漪羅的手。    
    漪羅拚命掙扎,脫了手:「將軍休要非禮!漪羅告辭了!」    
    「夫概送你回府!」    
    阿婧:「夫概將軍,且住吧!漪羅來,乃是來會阿婧的,孫將軍不知。此事與夫概將軍也毫無干係。」    
    「備我的車,送漪羅回府。」    
    漪羅:「不必了。」    
    夫概:「豈有不迭之理?備車!備車!你們還愣著做什麼?」    
    夫概向下人大吼。    
    漪羅無論怎樣推托,也推不掉夫概的這番「盛情」,她幾乎是被夫概的童僕架上了馬車。夫概並未就此罷休,竟然親自駕車「恭恭敬敬」送孫武的少夫人漪羅回府去。馬車招搖過市,惹得市人停足矚目。    
    孫武也得到了秦國出兵與楚國殘軍合在一處,來進攻郢都,以及越國乘吳國國中空虛,進犯吳國邊城的消息。    
    申包胥到秦國乞求援軍的消息和細枝末節,迅速傳到了郢都,傳遍了楚國。亡國奴楚國人如服了一劑起死還陽的大補湯,吳國佔領軍上下也沒有人不為申包胥的悲壯而動容的。孫武暗暗歎道,伍子胥囿於感情放走了申包胥,自己晚了一步,未能阻止申包胥逃亡,立即要得到報應了。他也歎服申包胥的堅忍和壯烈。那申包胥,日夜奔跑,到了秦國,立即求見秦哀公,以他對於吳楚秦之間關係的精闢分析,乞求秦哀公發兵。他說,吳國貪心,如同巨蟒和野狼。破了楚國,吳國就是秦國的鄰國了,秦國就是下一個楚國!秦國如能出兵,楚國就是滅了,秦國也可分得利益;楚國倘若復興,楚國將世世代代尊奉秦國,秦國自然平安。秦哀公一時難以拿定主意,顧慮重重,便請申包胥暫時到館舍安歇,等到與朝臣商議之後再說。申包胥搖搖頭,說,如今我的國君還逃命在荒野草莽之中,君王無處安身,小臣怎麼敢到館舍去安寢?說罷,站在秦國的王廷,痛哭流涕,拒絕進食一粒米,不肯喝一口水,一直到兩眼哭出了血,人也奄奄一息,依舊嗚咽不住,哭了七日七夜!    
    秦國君臣百姓,都在關注著每時每刻絕食痛哭的申包胥,消息像風一樣從秦國傳到楚國,楚人也在擔心地夜夜為申包胥禱告上蒼保佑。民間都在傳著,申大夫哭了兩天了,三天了,四天了……秦哀公感慨萬分,十分敬重申包胥,痛下決心出兵伐吳,並且當著申包胥的面兒賦了一首《無衣》詩以明心志: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申包胥聽罷,咕通一聲跪倒,一連給秦哀公叩了九個頭,磕得滿頭是血,暈倒在血泊之中……    
    秦國派將領子蒲子虎,出動了五百輛兵車四萬軍卒,與楚將子西會合楚國將領,收拾殘部,楚國百姓,紛紛拿起武器,投軍復國。到處在說著申包胥七日七夜哭秦廷的悲壯故事,到處都在說著秦哀公那首《無衣》詩;不要說沒有衣裳,秦國的君王與楚人同披一件袍子,與楚國同仇敵愾!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這首詩也到了孫武手上。    
    他思索著如何破秦楚聯軍之計。    
    夫概送漪羅回來了。    
    孫武一怔,可是,到底不能失禮,便先與夫概互相寒暄,請夫概坐下。    
    漪羅卻像避貓的老鼠一樣,要溜回房中。    
    「漪羅,」孫武道,「適才你到哪裡去了?」    
    「我——去找阿婧姐姐說話。」    
    孫武「啊」了一聲。    
    夫概笑瞇瞇,去捉孫武的手,沒捉到:「孫將軍,長卿!自你從齊國到吳國以來,無論將軍賦閒待詔,還是拜將軍印之後;無論是恬談的時候,還是柏舉雍血戰,你我都堪稱知己。而今,少夫人漪羅又與阿婧親密無間,稱為知己。實在是幸事。」    
    漪羅:「將軍敘談吧,我煮茶去了。」    
    孫武「唔」地答應著,心裡老大不高興。漪羅背著他,到夫概府中去「說話」,令他氣憤。他對夫概的圖謀早有預感,對夫概過分親密的表示早就疑惑。可是心中雖然生氣,臉卻並未掛上去。他目送漪羅走掉。    
    夫概:「孫將軍以為如何?」    
    孫武:「你指的是——」    
    夫概:「我是說,自從夫概有幸結識孫將軍以來,夫概便將孫將軍引為知己,堪稱莫逆,不知是不是高攀了?」    
    孫武:「哪裡哪裡。承蒙夫概將軍不棄,承蒙抬愛。」    
    夫概笑模笑樣:「怎麼可以說是抬愛呢?將軍兵法,乃是萬世兵家盛典,夫概佩服得五體投地。」    
    「夫概將軍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夫概湊近前,沒去撫摸,眼睛定定地「咬」緊了孫武不放:    
    「夫概願與孫將軍共圖大業,不知足下意下如何?」    
    孫武一驚:「你是想……」    
    夫概要讓那句取而代之的話,從孫武嘴裡套出來:「我想什麼?說說看。」    
    「我如何知道?」    
    「孫將軍怎麼會不知道?」    
    「我實在是愚鈍。」    
    「長卿倘若愚鈍,天下便沒有聰慧的人了。」    
    「如此說來,我已看穿了你的心思?」    
    「知我夫概者,莫若長卿先生,此話看來沒錯。你對如今天下時勢看得怕是最清楚的了。如今,秦國派戰車五百輛,徒卒四萬,與楚軍合在一處,前有秦兵征討;後有越國數萬大軍,乘我國內空虛,緊逼邊邑。天賜良機於你我,天降大任於你我,怎能有負於蒼天?」    
    「唔,夫概將軍的意思是,你我同心協力擊潰秦楚之軍,再為大王建立功勳。」孫武故意繞彎子,想「逼」得夫概說出那句話來。    
    夫概激動了,突然去抓了孫武的手,手心全是粘粘漬漬的汗:「不止於此,我的意思是機不可失!天不可負!」    
    他還是不肯說出一個「反」字來。


第三部第二十五章(3)

    孫武扔了夫概的手,冷笑道:「孫武總算明白了!」    
    「啊,此乃吳國之幸!」    
    孫武說:「孫武前日在園中散步,見一情景,願說與夫概將軍借鑒。」    
    「說與我聽。」    
    「我看見那最高最高的樹枝兒上,有一隻蟬喝著露水,得意地吟唱。蟬哪裡知道,身後有一隻餓得發慌的螳螂,馬上就要吃掉它。螳螂只知道要吃掉美味的蟬,卻不知道,它的後面,又有一隻黃雀伸直了脖子,要拿它螳螂下飯。黃雀得意洋洋,正在做著吞食螳螂的美夢,它更是萬萬不曾料道,樹蔭下又有彈丸正在瞄準射擊它。這便叫做——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噢,黃雀在後。黃雀到底在哪一個後面?」    
    「當然在撲食蟬的螳螂身後。」    
    「這就是說,黃雀在後,有利可獲,是在冒險?」    
    「恐怕是在眨眼之間,黃雀不是成了籠中之物,便是毛血橫飛!」    
    「這黃雀得到孫將軍點撥,情形一定是大不一樣了。」    
    「是啊。依孫武之見,黃雀還是不要貿然撲食什麼螳螂,必得知道世間的事情有可為與不可為。」    
    「啊不,我指的是那黃雀如果得到孫將軍鼎力相助……」    
    孫武定定地看著夫概:「孫武必得知道這只黃雀是哪一個,是否值得相助。」    
    夫概依舊不死心,道:「倘若是夫概請孫先生合作……」    
    孫武望夫概良久,說:「我孫武既然得到大王知遇,豈會跟在黃雀身後啄食甲蟲?鴻鵠之志,在於吳國富國強兵。假如來日孫武飲血戰地,發喪的時候,世人可以明察,戈傷劍傷只能在胸前,就是用火焚燒我的屍骨,灰裡撿出的,也只能是敵人的箭頭!」    
    夫概聽了這番話,知道無法說動孫武。    
    他的心沉下來。    
    萬幸,到底沒有道出一個「反」字來。    
    聰明的夫概,突然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孫將軍一片丹心,忠心耿耿,是我等的福,王兄的福,也是吳國社稷之福!有將軍這番話,夫概就是做了沙場之鬼,也不必為吳國擔憂了!孫將軍,你沒聽見吳國朝野都說你我是一根線上的螞蚱,是捆在一架戰車上麼?看來夫概拿孫將軍當做知心知己,沒有看錯,哈哈哈哈……」    
    夫概笑得響亮,笑聲聽上去卻陰森森的。    
    話鋒這麼一轉,反而成了夫概試探孫武是否對吳王闔閭存有二心了。言談話語之中,還藏著另一層意思:不論孫武願意與否,不論孫武承認與否,他夫概和孫武已經是上了一條船了,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孫武很難擺脫這個既定事實了。這是令孫武十分惱火,又十分無奈的,因為夫概並沒有任何把柄落入孫武的手裡,也沒有什麼口實讓孫武抓住。    
    夫概又道:「孫將軍一定知道如今從秦國傳來的那首《無衣》詩了,詩中寫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孫武:「這是秦哀公決心與楚殘軍聯合攻打吳國時所作,敢問夫概將軍,莫非也打算顛覆吳國社稷取而代之嗎?」    
    夫概正色道:「孫將軍,這話不可亂說,除非將軍有這個想頭。」    
    孫武「哼」了一聲。    
    無言。    
    沉默。    
    漪羅送茶來了,孫武端起一盞茶:「夫概將軍請用茶!」    
    這是——端茶送客。    
    夫概知趣:「孫將軍,告辭了,後會有期。我還會來探望將軍,就教兵法。」    
    孫武:「送客!」    
    夫概仍然是笑瞇瞇的,走了。    
    漪羅戰戰兢兢,想解釋一下今日之事,低聲喚:「將軍……」    
    「出去!」    
    漪羅忍淚,心裡委屈,低頭往門外走,絆了一跤,險些摔倒。    
    闔閭駕到。    
    孫武面對著吳王闔閭坐下的時候,心裡一陣茫然。他為夫概之事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對吳王說夫概之事,可是,他忽然不知該從何講起了。難道可以將此稟告吳王,說夫概反骨畢露?或者讓吳王警惕其王弟野心勃勃?那麼你從何得見?你有什麼把柄?吳王闔閭會相信你的稟告你的告誡和你的預言麼?倘若相信了,你和夫概是怎麼回事?吳王會不會為了肅清夫概親信而大開殺戒?吳國軍隊遠在楚地,這一場內訌,或者是內耗,會殃及些什麼人?會不會對吳軍不利?孫武思忖了許久,話到舌邊又嚥了回去。    
    闔閭拿眼看著孫武,又瞟了瞟前來上茶的漪羅,道:「寡人聽說漪羅費盡千辛萬苦到了郢都,心中甚為欣慰,將軍身邊有人侍奉便好。」    
    孫武:「謝謝大王關懷。」    
    闔閭:「寡人帶了些綢緞,賜與漪羅。」    
    孫武:「臣下之妾婦怎能有此榮耀?漪羅,還不快快叩謝大王!」    
    漪羅忙跪下,叩頭,謝恩。    
    孫武:「你下去吧。」    
    漪羅戰戰兢兢地走了。    
    闔閭一直目送漪羅出門,似乎想著什麼,又似乎有無限惆悵。    
    闔閭:「愛卿,怎麼?你與那漪羅好像有什麼不快活的事情?」    
    「沒有,沒有。兒女情長,區區小事,怎敢勞大王關切?」    
    「寡人但願將軍在楚地活得愉悅。」    
    孫武終於忍不住,把話頭引到正題了:「大王,非是臣下心中有什麼不愉悅之事,只是我在想日前所見一事,很有點兒寓意。」    
    「說來寡人聽聽。」    
    「臣看見高樹之上,有蟬吟唱。蟬的身後,有一隻餓得發慌的螳螂,要吃掉那只蟬。螳螂的後面,又有一隻黃雀,欲將螳螂吞下充飢……」    
    闔閭:「唔,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正是。」    
    闔閭:「愛卿指的是什麼?莫非說,寡人便是那只寒蟬麼?」    
    「不敢,臣下怎敢將大王比做寒蟬?」    
    闔閭定定地看著孫武,似乎孫武的臉上寫著什麼。    
    闔閭:「什麼蟬什麼螳螂什麼黃雀?什麼亂七八糟?孫將軍,縱然秦軍,越軍,楚軍,在前,在後,在左,在右,吳國常勝之師所懼者何?將軍不必煞費苦心了,寡人志在亡楚,楚昭王不死,寡人是不會退兵的。回宮!」    
    闔閭拂袖而去,    
    孫武呆若木雞,沒想到闔閭想也沒往夫概那兒去想。    
    漪羅嚇壞了,在門外,出了一身的汗。    
    吳王闔閭走出孫將軍府,忽然站住了,若有所思,少頃,才上了車,揚長而去。


第三部第二十六章(1)

    秦楚聯軍已經接近楚國邊境。    
    吳王闔閭緊急召集群臣,尋求對策。    
    眾臣對於強大的秦國出兵援楚,越國乘機攻吳的時局突變,莫衷一是。    
    夫概請戰。    
    「大王,秦軍去國遠征,水土不服,兵馬勞頓,楚將子期收拾的殘軍,余勇無幾。夫概願率軍與秦楚聯軍一決雌雄。請大王寬心,夫概定會殺得秦楚聯軍片甲不存,讓楚人永世不敢夢想復收郢都。」    
    闔閭:「倘若失利,又當怎講?」    
    「夫概願以性命擔保,如果失利,就做軍中雄鬼,死不還家!」    
    闔閭:「孫將軍以為如何?」    
    孫武道:「依我之見,秦兵雖然兵強將勇聲勢浩大,可是他們對吳軍戰法不明,再加上遠途行軍,進入楚境,地理不熟。而楚軍雖然是殘軍,可是復國心切,亡國之痛深切,不僅徒卒,百姓也會賭上性命,敢拚一死。我軍可發兵列陣,避楚軍銳氣,擊秦軍不備。所謂避其銳氣,擊其惰歸,則定勝無疑。」    
    夫概:「孫將軍所言極是。請大王即刻下令,讓孫將軍與夫概一同率軍迎戰,萬無一失。」    
    孫武不知夫概又把他扯在一起,是何用意?可是,他既不能臨陣推托,也沒有足夠的證據把夫概的圖謀立即戳破。    
    闔閭問夫差:「王兒以為如何?寡人已把郢都守備大任交付於你,你不可辜負了寡人良苦用心。」    
    夫差:「依夫概將軍對時勢鞭辟入裡的分析和夫概將軍的智慧,我以為,夫概將軍一部便足以破敵。」    
    闔閭沉吟。    
    夫差想的不僅僅是如何擊敗秦楚軍隊,對他來說,心腹之患,一個太子終累,一是王叔夫概。終累在追擊楚昭王沒有結果之後,內心憂鬱不安,得了一場大病,至今臥床不起。夫概雖然不是闔閭身後繼承人,可是這人狡詐多端,雄心勃勃,常常透露出窺視王位的野心,不是久居於君王之下的人。這一點,不但夫差有所察覺,闔閭早有戒備。在破楚入郢的戰事之中,闔閭和夫差都驚訝地發現,夫概所率的軍隊勇猛頑強,夫概的羽翼一天天豐滿。夫差算計,剛好趁此機會,讓他去戰,估計勝是沒有問題的。勝則皆大歡喜,夫概的軍隊也不能不有折損,如果萬一戰敗,準備好後援部隊,萬無一失,同時也能削一削夫概氣焰,何樂而不為?反正是要發兵的,就派夫概好了。    
    至於孫武是否隨夫概前往,他當然注意到夫概與孫武過從頗密,但並不認為兩人去率兵打仗會有什麼陰謀,無可無不可,只看是否對戰爭勝利有益處了。    
    夫差說:「夫概將軍可率軍前往,孫將軍嘛——」    
    闔閭打斷夫差的話:「長卿留在郢都,為寡人圖謀徹底掃平楚國大計。」    
    夫概:「大王如若命孫將軍同往,穩操勝券。」    
    伍子胥:「怎麼,夫概將軍自己對於擊破秦楚軍隊沒有把握?剛剛不是說要殺得敵軍片甲無存麼?」    
    伍子胥對夫概的驕矜和野心也早有不滿。    
    闔閭:「如果夫概將軍不能取勝,子胥可代他掛印出征。」    
    伍子胥:「伍子胥願往!」    
    孫武:「如此甚好。」    
    夫概幾乎被激怒了:「大王,夫概不用輔佐,只一人破敵足矣!剛剛已經發誓,我願重複一遍,此去必勝,倘若有了閃失,夫概做亂軍中之雄鬼,死不還家!」    
    闔閭:「好好好,寡人有夫概這樣忠勇的兄弟,幸甚樂甚!夫概將軍此去定會所向披靡,以一當百!來來來,寡人設宴為你餞行!」    
    「不必了,夫概即刻點兵出征。」    
    孫武在他們對話期間,思忖了一番。他最擔心的是夫概一人領兵,離開吳王和眾臣,不定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因為,夫概的「反骨」,他已經看破,於是,突然插話:「且慢!大王,夫概將軍此去關係重大,如能選一位大將同往,可保萬一。」    
    闔閭眼睛瞇起來:「孫將軍要去?」    
    孫武:「不妨請子胥將軍同去。」    
    夫概:「孫將軍看不起夫概麼?好了,今日我當著大王的面兒,把玉含在嘴裡去戰,我心可鑒!來日兩軍陣前,我將砸碎了金鑼,只帶鼙鼓,我志可明!」    
    死去的人才在嘴裡含玉的,夫概扯了身上的玉珮,塞到了嘴裡,表示了視死如歸,死不回頭,死戰到底的決心。兩軍作戰,鳴鑼收兵,擊鼓前進,夫概說陣前將砸碎了銅鑼,只帶戰鼓,則宣告了他將背水一戰,不給自己退路。這時的夫概一掃往日的溫良,和悅,謙虛,含蓄,不動聲色等等等等作態,五官挪位,叱吒王廷。    
    闔閭看上去很激動:「將軍之勇,不可輕慢。來呀,取寡人的磬郢之劍來。」    
    侍從呈上天下名劍。    
    闔閭親自將劍交到夫概手上:「寡人將磬郢寶劍贈與將軍,獎掖將軍之勇。來日將軍凱旋歸來,寡人要親自為將軍牽馬駕車!」    
    夫概咕通一聲跪倒,磕了九個頭。    
    「將軍即刻點兵出征去吧!」    
    夫概嘴裡含玉,嗚嚕了一句什麼,立起身來,對任何人都沒有轉一轉眼珠兒,腆著肚子,走下殿堂。    
    他那樣子急匆匆的,像是搶奪了一件什麼東西,趕緊逃開。    
    眾將散去。    
    夫差問闔閭:「父王,為何不命孫武和夫概一同去作戰?」    
    闔閭淡淡一笑:「你真是乳臭未乾!」    
    孫武回到府中,時已黃昏。    
    剛才是一天浮雲,到晚忽然聚攏在一起,吞掉了夕陽。天陰得很厲害,灰土土的雲低垂著,給人世間只留了一條窄窄的縫隙。孫武的心裡悶得發慌,好像也塞滿了一團一團的雲朵,透不過氣。他看什麼什麼不順眼,進到房中,關門的時候,用力過猛,門光地一聲反彈回去,開了。他再摔門,門又被風給忽悠開了。楚國瘴癘之氣弄了他後背背著無數的紅疙瘩,只是專門到了這時候才開始癢,癢得又抓撓不到。坐在几案前,無心觀閱那些成堆的竹簡,以手去推,撞了瓦硯,濃墨濺得幾上席上到處都是。他心裡焦躁得很,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體驗。當年在齊國司馬穰苴靈前,儘管是危機四伏,他沒有焦躁過;初到吳國,被閒置在姑蘇館舍,也沒有如現在這樣焦煩;在驚心動魄的戰爭之中,每一次戰役開始之前都是很煎熬人的,他也並沒有如此心亂,現在是怎麼了?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他?他一向是運籌帷幄,胸有成竹的,現在怎麼會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可怕的預感?而且,現在,他所預感到的是對吳國社稷和他自己的命運都至關重要的危機,卻又沒有辦法判斷會在何時發生。    
    是因為吳王闔閭不再聽從他的謀略?    
    是因為陰險的夫概?    
    夫概狡黠到了極至,他正在企圖噬咬吳國的王廷,讓你感覺到了他是吳國的隱患,可是你又說不出來。他處心積慮地要把孫武和他拴在一起,孫武竟沒有辦法也沒有由頭事先把自己洗涮乾淨。所以,孫武在一連串的煩惱中又添了煩惱,他沒有辦法不讓自己焦躁。焦煩源起於他智慧的判斷和智慧的無奈,焦煩的根苗是這場無形無影之戰比起百萬大軍迂迴作戰更難捉摸,更耗人的精力和精血。    
    「漪羅幹什麼去了?喚她來見我!」    
    孫武向老軍常嚷道。    
    漪羅心神不安地在房中諦聽著孫武的動靜,這時候,趕緊應聲而來。    
    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錯,或者說犯了大忌。她不該背著孫武到夫概府上去的。    
    可是,阿婧又不是魔鬼,為什麼不可以去見呢?夫概想什麼,圖謀什麼,與漪羅有什麼關係?    
    漪羅來了,孫武反而不說話。    
    


第三部第二十六章(2)

    漪羅心裡打鼓。    
    漪羅小心得很,走路幾乎是沒有聲音,去擦拭案几上的墨漬。    
    孫武看到漪羅那樣嬌柔嬌弱,想發火也發不出來。    
    「天怎麼這樣悶?要下雨了。」    
    「是要下雨了,將軍。」    
    孫武沒頭沒腦地說,漪羅沒頭沒腦地應和。    
    沉默。    
    總得再找點話說,否則會被悶死。    
    孫武:「你——懂得未雨綢繆這句話的意思麼?」    
    「記得,《詩經》上的意思是:趁著天空還晴朗,趁著雨絲還沒下來,快用那桑根纏繞好破舊的窗欞。我說得對嗎?將軍?」    
    孫武:「唔。」    
    又過了一陣,孫武忽然自言自語:「可是你剛剛看到雲彩,聞到別人還沒聞到的雨的腥味,你說要下暴雨,要打雷,房子要塌了……」人們能相信嗎,能不罵你癲瘋麼?」    
    「將軍,不可聽風就說雨。」    
    「胡說!」孫武要發怒了。    
    漪羅:「將軍又要發火嗎?將軍不是發誓再也不對漪羅發火嗎?」    
    「我對我自己發火!」    
    「發火會傷及肝脾的,將軍。」    
    「唔。」    
    「……」    
    「今天這天氣,實在是悶得出奇。」    
    「下了雨就好了。下了雨就會痛快了。」    
    孫武歎了口氣:「漪羅呵漪羅,我難道不知道大怒傷肝麼,我莫非無端生事,願意對你發火麼?可是你到夫概那裡去做些什麼?」    
    「去看阿婧。姐妹間說說話有什麼不可以呢,將軍?」    
    「也去看望將軍夫概!」    
    「即便看望了夫概,將軍,就犯了罪過麼?」    
    「夫概對你甚好。」    
    「好。豈止一個好字能夠概括?夫概對我有恩。」    
    「恩重如山!」    
    「將軍你是知道的。當初漪羅與將軍相見,便是夫概將軍搭橋引線。這一回漪羅與將軍重逢,又是夫概的一番苦心……」    
    「應該說是煞費苦心。」    
    「是的是的,是煞費苦心,將軍說煞費苦心,便是煞費苦心好了。」任性的漪羅叫道。他不知道孫武為什麼這樣不近人情。    
    「所以你到這裡來,說是找我送劍,卻先自在夫概帳下混跡了半月。」    
    「將軍你說什麼?什麼叫混跡?」    
    「我明白了。」    
    「將軍你明白了什麼?」    
    孫武冷笑:「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什麼黃雀?」    
    孫武:「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漪羅見孫武真地動氣,話越來越離譜,有些發慌:「將軍你……」    
    孫武還是呵呵地冷笑:「那夫概居心叵測已非一日,他謀反篡位的陰謀也不是一天兩天,你,漪羅,你就是夫概的釣餌!」    
    漪羅大驚失色,跪倒在孫武面前:「將軍你可不能這麼亂說,小女子實實在在擔不起這樣的罪過啊!」    
    孫武嘲諷地:「你休要過謙了。」    
    漪羅辯白道:「有道是風起於陰陽之界,動於青草的葉尖,行於山野大漠,有風然後才有浪。可是,漪羅不知這風到底從何處吹來,掀起了這樣的軒然大波,這殺身之禍從何說起呀——將軍!」    
    孫武:「福是禍的根苗,禍是福的因由!」    
    漪羅:「我爬山涉水到你這裡來,就是為了遭禍麼?」    
    孫武哈哈狂笑,笑得比哭還要難聽:「唉唉,我孫武真是把你當成了貼身的綾羅,解憂的草哇,你也像那天上的月亮,忽圓忽缺,捉摸不定麼?漪羅啊漪羅,你又懂得詩書,你又知琴韻,你又善解人意,你簡直是聰明絕頂,我做夢也想不到,你還頗有些權謀韜晦之術!那夫概一邊千方百計把我扯到他反叛的陰謀裡去,一邊又讓你來搞什麼『美人計』!來日夫概謀反之罪大白於天下,我是傾天河之水也洗不清啊!我孫武也算是半世英雄,險些被你一個小婦人弄入陷阱,區區小女子你,你竟敢加害於我!有道是貪圖釣餌,早晚吞鉤,可是你大概不曾想到,釣魚不成,釣餌反被魚食!」    
    孫武越說越衝動,邏輯推理,越推越遠。他本來是想壓抑著內心的火氣的,可是他到底壓抑不住。孫武判斷夫概把漪羅要當成「釣餌」是完全正確的,可他進一步說漪羅與夫概沆瀣一氣,設陷阱,做成「美人計」,偉大的將軍就大錯特錯了。孫武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他在吳國拜將之後,無盡無休的戰爭生活,在悄悄地,無情地改變著他。戰爭的節節勝利,使他變得非常地自信,自信得有些偏執了。將軍身經百戰建立功勳,他對於建功立業看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功勳簡直成了他的包袱,他是絕對不肯輕易拋棄和毀掉的。他把自己的命運,自己的功名和吳國的社稷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他敏感而又警覺著一切可能危及吳國的任何人和事。他早年在演兵場上殺了兩位王妃,他眼看著勇士要離在江中溺死,說明他的生命中本來就有冷酷的東西,而連年的征戰,浴血搏殺,使他那些冷酷的原素,膨脹了。他向來善於臨機決斷,向來為了自己的既定目標,敢於去歷險,敢於去死,還有什麼東西,他不敢於拋棄呢?如今又正是他半生中最焦煩的時候,而這無法排遣的焦煩,淵藪之一,便是夫概的陰謀。今日,他的冷酷,他的偏執,乃至他的焦慮和煩躁,全部都使在了漪羅身上。當他推斷出「美人計」,「陷阱」,「釣餌」,「加害」的結果的時候,竟然瘋狂地去取了掛在牆上的「依劍」。    
    他抽出了寒光閃閃的劍。    
    劍發出了嗡的一響。    
    漪羅幾乎嚇癱了,驚叫:「將軍!你,你,你要殺死我嗎?」    
    孫武的手抖了一下。    
    那根愛的神經被彈動了,他如何下得了手呢?    
    漪羅哭了,哭得很委屈,很傷心。她聲嘶力竭地吼道:「不勞你的大駕!我……自己能死!」    
    噹啷,孫武把劍扔在了地上。    
    天愈來愈暗了。風貼著地皮兒在運行,房中可以聽到風的嗚咽聲。雨到底是要下來了,孫武忽然就覺得冷,打了個寒戰。    
    漪羅忍住了如泉水湧流的淚,抽泣著,絕望地爬過去,拾那劍。她張開淚眼,看著自己親手鑄造的依劍,感到一種斷腸之痛;難道就這樣一劍割斷了喉嚨,割斷了塵緣麼?依劍哪,依劍,自己造的劍割斷自己的生命,這是為什麼?漪羅你真是夠淒慘的了,你生於亂世,你顛沛流離,你還沒有好好地活過呢!你是怎樣就把你的愛托付給了這個冷酷的人?你究竟是為什麼要給他鑄劍又要到戰場來找他?你難道不知道他曾經毫不憐惜地砍掉了你姐姐的頭顱麼?她想著,想得心痛,她思忖,長劍一橫,就再也不會有所思,有所愛,有所戀了吧?可人死了之後,魂魄依托什麼?孤魂能找到姐姐麼?能回到故鄉去麼?她搖了搖頭,兩眼茫然,透過淚水,看了看孫武,孫武背對著牆。雨終於下來了,銅錢大的雨點敲打搖撼著窗欞,風雨聲裹挾著電閃和雷鳴掃蕩著世界。每一種聲音,都讓漪羅打抖。孫武大約是心火降不下來,索性又去推開了窗子,站到窗前去任風雨斜掃。漪羅哽咽著喃喃自語,雨下得好,真好,下他七七四十九天吧,洗淨漪羅身上的血,讓干於淨淨的漪羅,乾乾淨淨地去吧……    
    可是,我死也要死個明白。    
    「孫武!」    
    她嘶吼。    
    孫武的身體抖了一下,沒回頭。    
    「孫武,你聽著。漪羅死要死個明白。你糊塗了?你癲瘋了?你說明白我再去死不遲,你從何得知我策劃謀反?你從何得見我是夫概同謀?你太看重我了,將軍!」她又泣不成聲了。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是將軍,你以殺人為業,你曾經用我姐姐皿妃的頭顱,來證實你的稱職,你又要用我的鮮血證實你的清白,就因為這個,你永生永世不會清白!誰來證實我和我的姐姐是無辜的呢?漪羅鑄此依劍,是叫將軍到兩軍陣前去斬殺強敵的啊,戰場是非常之境,殺人流血你可以不皺眉頭,可這裡是你的館舍啊!你真要讓這依劍上沾滿漪羅的血嗎?將軍啊……」    
    雨嘩嘩地下著。    
    滿世界都跑著腥氣。    
    漪羅哭一陣,說一陣。不傾訴盡心中的憤怨她是不會去死的。    
    「將軍!」    
    「別說了!」    
    孫武這才轉回身來。    
    漪羅:「你聽著,漪羅今天冤死之後,就去找姐姐,我和姐姐要天天回來,屈死的鬼要糾纏你的靈魂,叫你從今以後永永遠遠時時處處不得安寧!」    
    姐姐?漪羅和她的姐姐?……    
    孫武又打了一個寒戰。雨,還有風,撲向了燈苗,燈苗閃閃爍爍地掙扎著,帷幕飛起來,嘩嘩啦啦響。孫武莫名其妙地看到了一個漪羅,還有一個漪羅,不,也許是一個皿妃,還有一個也是皿妃,白的裙裾,失血的白臉,飄飄悠悠而來。孫武的心裡,讓漪羅攪得亂糟糟的。他幾乎不敢去看漪羅,不敢去看那劍了。    
    漪羅不再說話,擦乾了淚,還整了整鬢髮,默默地拾起劍來。    
    「將軍,還是你來動手吧!」    
    孫武的心在打顫。    
    「來呀!很簡單的。」    
    「……」    
    「你不來,我就自己來。」    
    漪羅忽然把劍一橫。    
    孫武猛地撲了過來,奪了劍,把劍遠遠地擲到了牆角。這幾乎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在這一剎那,關於社稷,關於夫概,關於謀反,關於什麼「美人計」,都失去了驅動力,而那複雜的、一時還理不出頭緒的、說不清楚的、內心的感情的潛流,終於衝破了理性的硬殼,佔了上風。他的躍起的動作是不顧一切的,乃至於青銅依劍割破了手指,他都不在乎,也沒有覺察到。    
    漪羅昏昏沉沉倒在他的懷裡。    
    他緊緊抱著漪羅,一動也不敢動,似乎害怕一動一撒手那人就沒了。    
    燈被襲來的冷風吹滅了。    
    房間裡黑極了,黑極了,孫武感覺到漪羅忽然抱緊了他,漪羅哭著悄聲說:「將軍,漪羅活著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你還不信麼?」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喟然一聲長歎。    
    他說:「漪羅,備了車馬送你到夫人那裡去好嗎?這裡,郢城,不是你呆的地方……」    
    


第三部第二十七章(1)

    夫概慘敗。    
    他的軍隊怎麼會潰不成軍?出乎他的意料。他沒想到強大的秦國軍隊竟然沒有出戰,只是在後面「隔岸觀火」,只作為後援。也沒想到楚國將軍子西糾集起來的殘部竟然是一支敢死隊。楚國軍隊哪裡是什麼軍隊呵?成群打伙的楚國百姓,擁入楚軍行伍之中,隊不成隊,列不成列,只知道拿起武器來拚命,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楚將子西率領著一支軍隊在正前方與夫概相遇,這支紅了眼的部隊夠對付的,可是夫概更沒想到左邊,右邊,還有後方,神出鬼沒地衝來了不怕死、不怕戈鉞的老百姓。夫概的隊伍被沖得亂七八糟。在楚城稷邑,夫概敗了;退守沂地,又敗了。楚國士卒一是復國之心急切,又有百姓相助,個個驍勇;二是仗恃著背後秦國軍隊勢力大,有恃無恐。倘若夫概依了孫武的謀略,避開楚軍銳氣,先去擊潰秦軍,戰爭的結局也許不會這樣慘。究其實,夫概在此一戰役中的心思不盡在這一戰役中,他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想的是及時抓住時機謀求君王的王位,這是他數年來朝思暮想的最終人生目標。他在出征之前,曾經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賭這一戰的輸贏,更主要的是賭來了單獨率兵的兵權。現在既然已經戰敗,恐怕回去見吳王闔閭只能是凶多吉少。一不做二不休,他決定立即揮兵東進,回到吳國去。他思謀著,秦楚之兵不會善罷干休,定會進軍郢城,鉗制住闔閭,闔閭一時回不了姑蘇,也顧不上姑蘇,吳國都城姑蘇正是空虛,君王之位正在虛席以待!想到這兒,夫概激動得手心出汗。他想他雖是打了敗仗,可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敗於秦楚,恐怕正是神的某種昭示,神在召喚他當機立斷,取而代之。    
    遺憾的是未能拉孫武來入伙。    
    還有一個小小的遺憾,是他的美人阿婧。臨行時,大王闔閭說:「夫概將軍不必帶上美人去征戰,一是請將軍一心一意率兵打仗,二是免去美人勞頓。」其實闔閭的用意並非如此,那王兄是把阿婧留下當成人質的。留下便留下,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不料,在夫概率兵出征的前一天夜裡,這阿婧竟然沐浴之後,悄悄穿戴一身槁素,到外面用三尺白綾套在戰車車轅上,盤著腿,自盡而死!死就死罷。偏偏選這樣一個死法,偏偏要在他領兵出發之前死掉,夫概噓唏之餘,又是大惑不解,又是恨這女人帶給他晦氣。夫概無暇顧及這些兒女情長,吩咐人把阿婧草草埋到郢城郊外,吩咐葬時讓阿婧的頭向著姑蘇,心想也算對得起這女人了。    
    阿婧到底沒有做王妃的福分,他想。    
    夫概的心中,沒有在這些憾事上糾纏,他焦急地召集親信,部署一番,又對部卒,煽動一番:    
    「夫概之為敗軍之將,因由是大王不肯分兵給我。孤軍遠征,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奈何在臨行之前,大王已命我以頭顱作為賭注,回去再見大王,夫概恐怕是頭顱不在了。夫概頭既不存,帳下諸位命也難保。大王空國遠征郢都,從去年三月至今,整整十八個月了。大王留連郢城,哪顧得徒卒死活?跟隨大王,誰知還要經受多少時日的征戰之苦?誰知道會戰死暴屍在楚國哪一片土上?與其回到大王帳前死,或跟隨大王繼續征戰死,不如活著回到姑蘇去見白髮爹娘和嬌妻弱子!回家吧!回家吧!這是天意!跟隨夫概殺回姑蘇者生,不肯順遂天意者立即斬首!狐疑不前者,私下議論者,剁足!率先進城者,重金封賞!」    
    部卒哪個敢擅自離開夫概?夫概的親信早已在四周拉滿了弓弩。人們誰不想回到姑蘇去見親人?疲憊的甲徒早已厭倦了戰爭。夫概一番煽動,下面部署好的親信開始應諾,片刻的靜默之後,接著是一片呼吼,簡直是群情激昂了。夫概的聰明之處,在於他深深琢磨透了手下徒卒心理。這些來自尋常百姓家的子弟,拋家棄母,已經在戰場泡了十八個月,在血裡泡了一年半有餘了!他們周圍的士兵,一個又一個倒下了,再也不能回家了。誰都知道生命其實是很嬌弱的東西,很可能在瞬間就死掉的。他們厭倦了無盡無休的戰爭。與其在戰場上冒險而死,還不如冒險回家,也許會生還。而且,這不是單個逃亡者的冒險,這是一次集體的賭博,集體的冒險。儘管夫概有率先回城重金封賞的許諾,可是這並不重要,在這個時候,在十八個月的戰場生活之後,在秦楚聯軍就要衝殺過來的時候,一句「回家吧」,是最實際,也是最具有誘惑力和煽動性的了。    
    夫概命部下驅動戰車,拚命向東,向姑蘇方向狂奔。    
    徒卒拚命跟隨著。    
    向東,向東!    
    姑蘇城沒有抵抗。    
    姑蘇大開城門,迎接君王的胞弟,將軍夫概「回守」姑蘇。    
    夫概大搖大擺走進了王宮。    
    夫概大模大樣地在「王兄」所有坐過的繡團上坐了一遍,他順理成章地用君王的服飾裝點了自己。    
    他封賞部下。    
    他大宴「臣下」。    
    他終於可以無顧無忌地自稱「寡人」了。    
    他的部僚們,誠惶誠恐誠心誠意地歡呼「大王萬歲」。    
    守城的,忠於闔閭的軍卒幾乎沒有敢動手,就逃之夭夭了。因此,他完全是「和平解決」了姑蘇。在一片改朝換代的慶祝之後,王宮復歸於森嚴。他命諸「臣」各幹各的事去,他坐在兄長闔閭坐過的繡團之上,一個人,環顧空空蕩蕩的宮殿。高大的宮殿,在這秋日裡,像墓穴一樣陰冷。他不敢相信,這一切,「寡人」和「萬歲」,都會是真的。他曾經設想過種種獲得王位的方式。他想到過,如闔閭刺殺吳王僚那樣,在盛大的筵席中間,用匕首貫通闔閭的胸腹;想到過,在亂軍之中,從背後引弓發弩射殺闔閭和他的繼承人;設想過在大的戰役中間,突然兵變,反戈一擊,讓闔閭死在營帳;也想過,在闔閭巡視城頭,要不就是游弋太湖的時候,把這位王兄推下城頭摔死,或者掀到太湖去餵魚……每次想到闔閭的不同死法的時候,他都激情奔湧,不能自已。所有的構想都是驚心動魄的,都有鮮血迸濺。想到這些冒險的時候,有一種雄性的快感,都會使他狂妄一陣,也會突然對阿婧有了強烈的慾望,去享受一番王妃美麗香艷的肉體。可他沒料道,種種設想都和現實相距千里,他竟會說是君王就是君王了。彷彿闔閭出讓了宮殿,出讓了宮中佳麗,出讓了王冠,出讓了座席,讓他邁著方步,無遮無擋地走上了王位。    
    事情怎麼會是這樣?    
    你,夫概,你還是你麼?    
    他咳嗽一聲,聲音在空落落的宮殿打了個旋,回聲嗡嗡的。    
    是真的。    
    當然,是。    
    這樣的結果,有點讓他心裡慌。他覺得摸不著邊際,對未來沒有什麼把握。當然,首先是因為闔閭並沒有按照他設想過的種種死法,選擇一種去死。闔閭還活著,隱患不僅存在,並且每時每刻可能發作。而最令他不安的是,在他大宴部下、一一封賞的時候,卻感到沒有什麼人值得他重用,值得他依靠,值得他封賞。他讓各人拿了金銀寶器,卻讓他的上大夫大將軍的位置空著。闔閭是一棵老樹,林子裡的鳥都在闔閭的枝上棲。有闔閭在,誰會投奔他?闔閭有一個伍子胥治國,有一個孫武治軍,又有伯,華登,王子夫差……他可真是孤家寡人了,朝中只有敢於提頭效死的匹夫,沒有可與談國事,可與談兵的。    
    這才是真正的危機所在。    
    到哪兒去挖一個孫武來呢?    
    他歎了口氣。    
    如若想要使鳥兒到他的枝上來棲,他知道,必須早栽樹,栽了樹,多澆水。    
    靈機一動,他決意到孫武府上去走一趟,先一步網住孫武的家小。    
    


第三部第二十七章(2)

    漪羅剛剛被送回姑蘇,安頓下來,夫概就入城稱王了。    
    漪羅聽到這個消息,一屁股坐下,出了一身冷汗,半天驚得說不出話來。死去的蔡國將軍鑒,出征前曾將三歲的孩子托付孫武收養,做養子,改姓孫,叫孫馳。孫馳今年四歲了,生得活潑可愛,繞在漪羅膝邊,連喊了幾聲庶母,漪羅都沒聽見。依她的閱歷,還難以判斷會有什麼樣的災禍,未來是什麼樣子。可她明白事情真的變得很麻煩了。她不知道在孫武面前,是否還能說清楚。她只知道,孫武在闔閭的麾下,夫概與闔閭少不得一場拚殺。孫武是不會改變初衷,改換門庭的,那麼,夫概倘若坐穩了王庭,孫氏門中不會有好結果;闔閭倘若捲土重來,孫武會不會把她當成夫概的人處置了呢?也未可知。    
    她心亂如麻。    
    可她不敢把這些事情說與帛女,她在處理和帛女的關係上是很小心翼翼的。    
    帛女在孫武出征後的第七個月生了個兒子,取名為孫星。嬰兒還不滿一週歲,剛剛呀呀學語。帛女聽到夫概立而為王的消息之後,也是一驚,思忖片刻,命家人田狄把少夫人請來說話。    
    漪羅還在發呆。田狄喚了幾聲「少夫人」,漪羅才聽見,忙應著,到帛女房中商議對策。    
    帛女:「漪羅,你是在軍中呆過的,依你看,長卿和夫概相處得怎樣?」    
    漪羅:「漪羅在軍中呆的時日甚短。」    
    帛女:「我不是問你長短。只是問你他二人相處的如何。」    
    漪羅:「依我看,將軍和夫概是生死冤家,死對頭。」    
    其實,在軍中,夫概和孫武的關係還沒到你死我活,劍拔弩張的地步。在破楚入郢的過程中,夫概還不敢明明白白地言一個「反」字,僅僅是滲透,暗示,試探,拉攏而已;孫武也只是判斷,警惕,小心翼翼,敬而遠之,言不涉邪,凜然拒之。說他們已經是生死對頭,完全是漪羅加進了自己的感覺。    
    帛女「啊」了一聲,說,「我明白了。」    
    帛女料道夫概與孫武免不了一場廝殺,為此,她想她必須事先有所準備:「漪羅,你立即帶上兩個孩子出城,先躲到羅浮山去,事不宜遲。田狄,你備車,跟著少夫人上路。」    
    「我?帶兩個孩子?星兒還不滿週歲,尚在哺乳,哪裡離得了母親啊?」    
    「現在還說什麼離得了離不了?」    
    漪羅:「夫人你呢?」    
    帛女:「我在姑蘇等將軍回來。」    
    漪羅:「那麼漪羅也等。」    
    帛女:「休要說傻話。如今夫概篡位,姑蘇城必有一戰。」    
    「如此說,漪羅更不能走了,要走一起走。」    
    帛女淡淡地笑笑說:「漪羅,我知道你的一番用心了,在我心裡便是安慰,可是,倘若一起走,目標大,你以為走得脫麼?我之所以叫你走,也並非只是為你。你看,馳兒今年才四歲,又是蔡國將軍鑒的遺孤,你我都是要捨得自己性命來保護的。星兒還不滿週歲,乃是將軍的親骨肉,只要星兒無事,帛女還有什麼可以憂慮的呢?我這是把兩個小孩子托付於你啊!」    
    帛女說時,一如平時那麼平靜泰然。漪羅卻擔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心顫顫的,兩眼迷茫茫的,都是淚。    
    帛女說:「或許不會有什麼事的。即便有什麼事,我也是經過了的,不怕。」    
    說著,收拾些孩子用的衣物,帶些銀錢。田狄已然備好了車。帛女便催漪羅抱上一個,領上一個,命她出門去,叫她快走。    
    「大王駕到——」    
    一陣喧囂,夫概來了。    
    漪羅被堵了門的徒卒攔回到房子裡,帛女忙示意下人把孩子帶到後房去,然後,拉了漪羅一把:「坐下。」    
    兩個女人端坐在席上。    
    帛女心裡存得住事;漪羅如坐針氈,是準備搏鬥的樣子。    
    夫概身後拖著儀仗,走了進來。    
    侍從見兩個女人只是坐著不動,便持戈喝道:「大王駕到,焉敢不跪?」    
    夫概反而回頭白了侍從一眼:「不得無禮!」    
    夫概看著兩個女人根本沒有以禮相見的意思,帛女低眉,好像沒看見他老大一個大王進來,漪羅卻是怒目而視,如同要鬥架的蛐蛐兒。    
    夫概忍氣吞聲,先施一禮:「啊夫人,少夫人,別來無恙?」    
    兩人都不開口。    
    「為何不肯開口?」    
    帛女:「帛女實在不知道如今該如何稱呼你。若稱你為將軍,你已經不再是吳國之將;若隨了俗,稱你為大王,記得吳國大王不是這般儀容,大王正在楚國郢都屯兵。那麼,稱你是——哦,直呼其名吧,又有失恭敬,這叫我等如何是好?你叫帛女和漪羅為難了!」    
    漪羅心想,別看夫人不露聲色,說話卻是句句含著針,藏著刺。    
    夫概的臉,一紅一白的。    
    他卻一如既往,把臉上弄得笑瞇瞇的:「寡人一向與長卿相與很深,互相視為知己。長卿離開姑蘇十八個月,鞍馬勞頓,寡人回到姑蘇,第一個就來拜望二位,看望夫人,少夫人,切莫辜負了寡人一片好心。」    
    漪羅學著帛女的方式,話裡也長出了刺兒:「夫人,他說些什麼?漪羅從來不知我家將軍的知己中有自稱寡人的。」    
    帛女:「好了,孫將軍遠在郢城,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弱女子,你既然已經自稱了君王,要怎樣便怎樣吧。不過,依帛女婦人之見,你自稱王者之尊,王袍加身,率先對我等手無寸鐵的婦人下手,恐被天下人恥笑的。」    
    夫概哈哈笑起來:「哪裡哪裡。依夫人少夫人看來,寡人是要對二位不敬麼?」說著,板起臉來,「倘若寡人打算取你等項上人頭,何須親臨府上?只消一個眼色,就辦得到的。」    
    帛女還是很平靜:「當然。」    
    夫概坐下了:「寡人豈肯一人獨享天下榮華?一旦得了社稷,立即想到故交,這才來拜望夫人和少夫人。夫人,少夫人千萬不要心存芥蒂。哦,少夫人,漪羅,你大概不會也不應當忘記,是誰把你從戰場上接到楚國郢都?是誰把你先自安頓在軍帳之中,悉心保護,愛憐有加?是誰把你送到孫將軍帳下,讓你與孫將軍破鏡重圓?哈哈哈哈,寡人與你漪羅,與孫將軍,與孫氏門中不解之緣,早已是路人皆知,寡人和爾等榮辱與共,難道不是麼?」    
    帛女迅疾地看了漪羅一眼。    
    漪羅的臉通紅:「夫概!這只能證實你圖謀已久。倘漪羅早知你的圖謀,定報與將軍,與你不共戴天!」    
    夫概:「晚了,只怕是晚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帛女知道夫概的陰謀了:他是一定要把孫武拉入反叛的行伍中來,叫孫武有嘴難辯。那麼漪羅呢?漪羅和夫概果然有「緣」麼?她不知道。    
    漪羅一躍而起:「看來只好以死相拼才可證實清白了!」    
    帛女拉住了漪羅。    
    帛女知道,她和漪羅拚個一死,是極其容易的事情,四歲的孫馳和不滿週歲的孫星怎麼保全?    
    夫概立了起來。    
    「寡人國事繁忙,不多耽擱。今日寡人前來過府看望,足見寡人求賢若渴,這番心意當為天下人傳為美談。寡人今日就封孫武為大將軍,二位夫人也有封賞,並且增派士卒,保護將軍府上下安全。」    
    帛女:「不不,使不得!」    
    漪羅:「我們受用不起!」    
    夫概狡黠地笑著,一擺手,便有侍從從外面依次走來,呈上了黃金,綢緞,寶器,擺了小半間屋子。    
    夫概冷笑著,抖開一個美玉雕琢而成的九連環,晶瑩耀眼,玲瓏可愛:    
    「夫人,這玲瓏玉連環,乃是昆山之玉雕琢而成,是蔡國君侯送上的貢品,你看它環環相扣,真是世間奇珍哪!寡人將它送與小公子把玩,寡人之心可鑒!」    
    夫概昂然而去。    
    帛女和漪羅瞠目結舌。    
    如今該怎麼辦?把那些夫概別有用心的賞賜扔到街上去嗎?不行。立即依照原計劃逃走嗎?也不行。門裡門外都是夫概增派的徒卒,一個個荷戈持戟。不用說,她們已經被嚴加看管,已經被軟禁起來了,就是她們想要自殺,想要死給夫概和世人看個明白,也沒那麼容易了。    
    漪羅:「姐姐,我們——怎麼辦哪?」    
    帛女拂袖而去,不言不語,不答不理。    
    漪羅隨了過去,欲抱起幼兒孫星。    
    帛女推開了漪羅,抱上孫星到另一間屋去了。    
    漪羅呆呆地立著。    
    她想哭。    
    


第三部第二十八章(1)

    夫概知道闔閭會迅速作出反應,卻沒有料道會來得這樣快。他的屁股還沒把君王的繡團坐熱,慶祝的宴會上吃下的佳餚還沒有消化,防禦系統還沒有弄妥帖,特別是按照他事先的謀劃,派人去越國,請求越國國王允常派軍隊來呼應,使者尚未歸來,急先鋒夫差,便已揮軍掩殺過來了。事態發展並不如他預料的那樣,秦楚聯軍雖然強大,卻不能鉗制住闔閭的部隊,腿長在闔閭自己身上。對於吳王闔閭來說,姑蘇和郢都相比,闔閭是寧肯拱手把郢都讓出,也決不肯失掉姑蘇的。因此,闔閭的軍隊無心戀戰,軍心已散,孫武、伍子胥也無力回天,兩軍相遇,「輕鬆」地就敗下陣來,正是應了孫武兵法上的那句話「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凶,命曰弗留。」是的,破楚大獲全勝,郢都攻了下來,卻燒殺搶掠,不修功德,吳國軍隊想留也留不下的。孫武又說過,兵貴勝,不貴久,可他們已經棄國征戰整整十八個月了,誰不想回家?現在一傳開夫概跑回姑蘇稱王的凶信,徒卒們知道「後方起火」,將軍大夫們知道被掏了老窩,心上全都長了草,思歸心切。政權更替,王位爭奪,政局的突變,改變了戰爭的格局和走向,吳國三軍上下,都想著棄楚還吳。闔閭聽到夫概謀反篡位的消息,暴跳如雷。他早已看出夫概存有二心,從來都有意地制約著,警惕著這位同胞兄弟的行動,可是沒預料到這人會在吳楚大戰期間動手。轉念一想,夫概到底略遜一籌,如果像他出其不意殺掉吳王僚那樣去辦理篡位之事,事情說不定會糟成什麼樣。現在他畢竟還可以親自調兵遣將討伐夫概。毫無疑問,他是要親自殺回姑蘇的。他只要出現在吳國,他就是一面不倒的旌旗,就有影響力、號召力和威懾力。誰做先鋒呢?當然是夫差。王子夫差早已又氣又急,兩眼紅如滲血。對於夫差來說,終累雖名為太子,已經徹底失寵,失信,病在軍中,闔閭連問也不問。太子終累被廢掉,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太子終累不堪一擊,早已不再是夫差來日繼承王位的障礙了。偏偏半路上又殺出一個夫概,夫差哪裡容得,一得到消息,就集結了軍隊,向父王請戰:    
    「父王,請即刻發令,王兒回姑蘇去,為父王解憂。」    
    闔閭:「寡人要喝那夫概人肉煮的羹湯啊!」    
    「三軍已集結好了,只等父王下令!」    
    無須多言,父子同仇敵愾。    
    大軍浩浩蕩蕩讓出了郢都,直奔姑蘇。    
    日夜兼程。    
    夫差的旌旗和大王闔閭的戰車。在姑蘇城外隱隱攪動著遮天煙塵的這個下午,伯手下率先潛進城去的徒卒和城中忠於闔閭的土兵,就忙不迭地動手了。城頭上兵戈飛舞,白刃閃熠,一片殺聲。夫概的士卒沒有多少血好流,真正肯為夫概拋頭顱灑熱血的,為數不多。夫概還沒來得及經營起的防禦陣線,脆弱得要命。城頭上追殺著,城門已經被打開。夫差的戰車和大王闔閭的儀仗,喚起了這一方將士極大的殺人熱情,又令夫概軍卒聞風喪膽。到底是闔閭苦心經營了多年的吳國都城,民心向著闔閭,闔閭和夫差是耀武揚威進城的。夫差的隊伍在城中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掃蕩,幾處小規模的巷戰,夫概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膽子大的百姓出門來看熱鬧,傳說著:「大王回朝了,」「夫概被腰斬了,」有人說:「眼看姑蘇台宿著一群烏鴉,這日早起,忽然集體起飛,撞死在城牆上,城牆上全是毛血。」說得繪聲繪形,聽得毛骨悚然,相信夫概確實到了氣數。也有童謠唱於閭巷,唱的是「夫概亡,大王歸,月出東南,花開西北」,人們不全懂其中意思,後人才破譯出「月」乃是「越」國,數年後,越國勾踐自東南來,滅了吳國;又過經年,雄踞西北的秦王嬴政兵起西北,一統天下。當時人們只聽懂了大王回朝,夫概大勢已去的意思,這也夠了,足可稱作精神戰術了。    
    不知是什麼因素在起作用,夫概聽到報告說夫差的軍馬殺來了,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固守姑蘇和保衛王宮,而是逃亡。他先自萎頓下來,先輸掉了一半兒氣勢。他的勃勃雄心,驕矜,狂妄,韜略和聰明,一忽兒全沒了。好像他多年的計劃,僅僅為的是過一把君王的癮。他迅速披掛甲冑,命令王宮衛隊:「跟寡人殺出一條血路,衝出城去!」他穿了甲冑,又把君王的冠服,那些行頭裝在個包袱裡背著,才去執劍。執了劍,欲行又止,喊了聲「留得山在,豈患無柴?」算是給自己打氣,但不知是說留得吳王宮在,還是留得自己的命在。他歎了口氣,用無限蒼涼、無限悵惘的目光,環視了一下他還沒有完全熟悉的高大的王宮,這是一場夢啊!他暗暗地對自己說。    
    外面的喧囂聲,像風一樣傳來,立即放大了。夫概剛剛跑到後宮門,就與夫差碰上了。    
    短暫的對峙。    
    叔侄的目光在搏殺。    
    夫差冷笑道:「幾日不見,刮目相看。爾竟敢趁我父王遠在郢城作戰,跑到宮裡來想嘗一嘗做君王的滋味。請問閣下,那時候你知你的死期到了麼?」    
    「寡人乃順乎天意,何不取而代之?」    
    「寡人?哈哈,你也敢稱寡人?今日你這寡人的頭顱可要用做盛燈油的器皿了。」    
    伯插話:「王子,不與他廢話。待伯讓這亂臣賊子消受一番我的青銅之劍!」    
    伯雖面如敷粉,生得文靜,卻劍術超群,驍勇善戰,是朝野聞名的。    
    「稍安勿躁,」夫差似乎覺得一劍就結果了夫概,不最後羞辱一番,難消心頭之恨,「夫概,你謀反篡位,幹的是賊的勾當!今日我奉父王之命,要用你的皮肉煮一鑊羹湯,把你的骨頭,扔給餓狗啃食,把你的心肝,交與烏鴉去美餐。你看,是你自己給自己一點面子,自己結果了自己痛快呢?還是等我活擒了你,叫你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受好呢?」    
    夫概哈哈大笑:「說什麼謀反篡位,說什麼賊的勾當,夫差小兒,如此說,你家老子刺殺了兄長吳王僚,便是賊頭了!你對太子終累妒嫉生恨,早想除掉,你便是賊子了!」    
    夫差:「休要嗦,看劍!」    
    夫差手中的劍迅速地奔馳而來,夫概一閃躲過。夫差與夫概,叔侄兩邊的人開始了拚殺。夫概並不是等閒之輩。他雖然對於闔閭父子這樣快就捲土重來沒有準備,對於稱王之後,如果敗了,可能會死,卻完全是有思想準備的。作為久經沙場的將領,他並不懼怕死。兩劍相搏,求生的慾望使得他的生命發出了最大的能量。他砍殺推擋,與夫差酣戰在一處。手上,臉上,劃破了,淌著血,他渾然不覺。到底夫差體魄更強壯,劍術也更高。看看夫概且戰且逃,力氣漸漸支持不住,夫差叱吒追殺,本來是有機會將夫概殺死,結束這場爭鬥的。可似乎夫差只想像貓逮耗子一樣,玩夠了,虐待夠了,再殺掉夫概。他心中的憤怒,當然不是一劍可消的,唯有生擒了夫概,再一刀一刀地把夫概的肉切碎,解恨的時間越長和操作過程越複雜,越會給他以快感,得到心理和感官的滿足。    
    夫概被追趕到城牆下,已經走投無路了。    
    孫武的戰車剛好進城。    
    夫概忽然眼睛一亮。    
    孫武正待拔劍殺向夫概,夫概自己跑向了車前,一手抓住了轅馬的轡頭。    
    馬車帶著他滑出了三丈多遠。馬灰嘶鳴,前腿立了起來,如同懸崖。夫概又被吊到半空,可他就是不撒手。    
    孫武跳下車來。    
    夫概拚命地吼道:「孫將軍!寡人早已封你為大將軍!孫武快來救駕啊!」    
    他在喊什麼?什麼「大將軍」?什麼「救駕」?    
    這一句喊叫,足以把孫武推下萬丈深淵,推上斷頭台的。    
    他不是喊給孫武聽的。那毫無用處,他明白。他是叫給夫差聽,給孫武後邊的徒卒聽,給姑蘇城聽,給吳國聽的。他知道他的衛隊已經完了,他的死期就在今日,在走向陰曹地府的黃泉路上,他要拖上無辜的孫武,拖上對吳國乃至天下都舉足輕重的將軍。    
    孫武大吃一驚,周圍的人眾一片嘩然。    
    孫武挺劍來殺:「夫概!你竟敢加害於我!」    
    已在咫尺的夫差冷笑道:「好哇!來呀,把謀反的夫概和他加封的『大將軍』一同拿下!」    
    伯和徒卒一擁而上。    
    筋疲力盡,渾身是傷的夫概,不再反抗,束手被擒。    
    孫武無奈,如果執劍拒捕,那可真是「反叛」無疑了,只好被徒卒捆了起來。    
    「推到姑蘇台上,讓全城的人看著反賊的死法!」    
    孫武和夫概被推上了姑蘇台,一左一右,牢牢捆在兩根旗桿上。    
    九月的太陽,正在西墜。    
    雲起雲飛。    
    


第三部第二十八章(2)

    姑蘇台下人頭攢動。    
    夫差望了望兩個「戰利品」,志得意滿。他大搖大擺來到夫概面前,提著劍,先行戲弄一番:「叔父大人,抬頭看看,天有二日麼?」    
    「休要再嗦了,我只求速死!」    
    「沒那麼容易,我要一點兒一點兒地結果你的狗命。」    
    夫概變態地狂笑起來:「狗命?哈哈,狗命?狗命!哈哈,倘若我夫概站住了這個檯子,你,夫差小兒,馬上會變成一條狗,馬上會爭著向我搖動你的狗尾巴!」    
    夫差:「死到臨頭,你還嘴硬?看我先要你的狗寶出彩!你可以耐心些,我自會選用最鋒利的刀,把你的肉切成一片一片的魚鱗,叫你慢慢地品嚐死亡的腥氣!」    
    夫差一劍向夫概下體刺去,頓時鮮血透甲,夫概大叫一聲暈死過去。    
    這也是給孫武看的。    
    「孫大將軍,未知你如何救駕?」    
    孫武:「什麼救駕?我孫武入楚作戰整整十八個月,輔佐大王,出生入死,王子視而不見麼?」    
    「你和叛賊夫概親密無間,我夫差自然是點點滴滴記在心上。孫將軍,你的才智謀略怎會用在謀反的勾當之上,夫差十分惋惜,可惜是愛莫能助了。念你破楚有功,我可叫你速死!」    
    「慢!」    
    一聲吼叫,白髮從台下飄來,伍子胥聞訊,不顧一切地要衝上姑蘇台:「快給孫將軍鬆綁!夫差,你怎敢捆殺大將!」    
    伯忙去攔阻伍子胥:「伍將軍,大王有命,士卒從夫概謀反的,把鼻子割掉,受劓刑;官員謀反,當市腰斬,誅滅九族哇!」    
    夫差走來:「還有一句,叫做先斬後奏!」    
    伍子胥:「錯殺將軍又該當何罪?」    
    夫概從昏死中醒來,朦朦朧朧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便叫道:「孫將軍!長卿,長卿!活著你是寡人的大將軍,死也是知己!夫概三生有幸,死不寂寞!」    
    夫差問伍子胥:「伍將軍你可聽得明白?」    
    伍子胥氣憤得白髮竦立,大罵:「夫概你這亂臣賊子,死到臨頭還敢謀害孫將軍?我割了你的舌頭!」    
    伍子胥拔劍,要去砍殺夫概。    
    夫差與伯擋住。夫差:「聽他說清了再殺不遲。」    
    夫概傷痛難忍,依然拚命叫喊:「孫將軍!你我二十年後再來取這吳國江山!」    
    孫武聽了,連連苦笑,無可奈何,無計可施。    
    伍子胥氣不可遏,要殺夫概,沖又衝不上去,便後退了兩步。    
    夫差、伯見他退後,放鬆了警惕。    
    伍子胥閃電一般揚起了劍,向夫概擲去。雪亮的劍穿破了夫概前胸,立即把夫概釘死在旗竿上。    
    伍子胥:「我叫你閉上你的狗嘴!」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夫差怒目瞠視伍子胥:「你敢滅口?」    
    伍子胥:「豈止是滅口?我是恭請王子別聽反賊挑撥,免得錯殺了功高蓋世的孫武,王子獲罪於天下!」    
    夫差:「如此說來,我夫差倒要領教了。行刑官,斧鉞侍候。」    
    「慢!」伍子胥說:「你斬殺將軍,說他謀反,證據何在?」    
    夫差:「不要以為夫概一死,死無對證。要證據何難?把孫武家小推上來!」    
    夫差實在是決心要翦除反叛,斬草除根的。這對於吳國,對於他自己,都是命運攸關。夫概稱孫武為「大將軍」,他並不感到震驚。他早已冷眼觀察著夫概和孫武的「往來」。他知道漪羅是夫概兩次三番給孫武準備的「佳餚」,僅憑這一點就可判斷他們的關係不一般。他進城剿滅夫概,已得知夫概稱王之後最先惠顧的是孫武府上,並且厚厚地賞賜了孫武家小。他看到了這一切「蛛絲馬跡」。如果孫武不「犯」在此刻,他也會發難,也會從此對孫武存有戒心。當然,這會兒,擒了夫概,也捆了孫武,一石兩鳥,在他看來是非常好的結果。他想那孫武如存二心,對於社稷,可將是一塊大毒瘤,發作起來,無藥可醫。他生性驕橫,剛愎自用,他自信斬除孫武比斬除夫概更要緊,絕對沒錯。他對伍子胥半路殺來,怒火中燒,恨不能將其一斧子也剁了完事,只可惜時機不到。他望著夕照中被捆在姑蘇台旗竿上的孫武,有一種說不出的勝利的喜悅。這人也會被押上姑蘇台麼?哦,姑蘇台,姑蘇台!將近十年前你心愛的眉妃就在這兒身首異處。十年,一百二十個月,三千六百五十天,你受用了多少美艷的女人,可就是忘不掉眉妃。你一輩子唯一不會忘掉的,只有眉妃。想著她那皓齒明眸,夫差的心上粘粘的纏繞著難得有過的柔情。似乎,他又看見披著犀甲的眉妃,那最後的可憐兮兮的樣子了,又看見那沾滿了塵土的血光淋漓的頭顱了。眉妃,眉妃,夫差為你報仇的時辰到了,讓你等了十年了啊,十年……終於報應了!    
    頃刻間,孫武的家小,連同下人,一共十幾口子,都被趕到了姑蘇台下。    
    孫武茫然地俯看著姑蘇台下。這時,夕陽的芒刺,已經是強弩之未了。西邊半天的鱗狀雲,紅得如血。姑蘇台下,升騰著一片煙塵,暗紅的,髒兮兮,混沌沌的。人們的一張張臉在暗淡的紅塵中翻動。孫武瞇上眼,努力辨認著人潮湧動處,徒卒們用戈劃開的路,辨認著自家的老老小小。帛女抱著吃奶的嬰兒,漪羅領著養子,還有田狄,還有老軍常,蹣蹣跚跚而來。自從他遠征楚國,一別姑蘇,這是第一次見到帛女,幼子孫星生下來十一個月了,這是第一次見父親!真沒想到見面竟然是在姑蘇台,竟然是在陰陽界,竟然一人被誣陷罹罪,全家難逃一死!十一個月的嬰兒何罪?四歲的養子何罪?你有何面目見帛女?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夫差道:「呵呵,孫武,你的家小全都在此,夫差讓你們最後訣別,你還有什麼話說?」    
    孫武:「孫武自齊國臨淄千里來到姑蘇,為吳國強盛,十年披肝瀝膽,百戰沙場之上。雖然孫武可以決勝千里之外,卻實在是對亂臣賊子的誣陷和昏庸小人的加害無可奈何!也罷!人總是有可為,有不可為啊。我死也就死了,只是遺憾不能救妻妾幼子於斧鉞之下。但請夫人,請伍子胥將軍,請天下人明鑒,孫武死也清白!」    
    孫武淚眼朦朧。    
    家小哭成一團。帛女眼角湧著淚,又嚥下去了,她跪下了。    
    漪羅拉著孩子跪下了。    
    十餘口人全跪下了。    
    帛女說:「將軍,請受帛女一拜!算是就此拜別。妾以為,效死君侯,勇冠三軍,破楚入郢,將軍才所以為將軍!至於讒言相害,小人誣陷,將軍罹難,將軍依舊是將軍,在我等心裡,將軍你沒有什麼不清白的啊。將軍,最後再看一眼你的幼子,孫星他,他,再有一個月……就是一週歲了。」    
    夫差:「說完了吧?」    
    漪羅淚如雨下:「王子,你今日斬殺功臣,你要對天下人說個明白!」    
    夫差:「還用說麼?」    
    伍子胥:「不明不白,便是你嫉賢妒能,公報私仇,愚鈍誤國。天下賢士名將都會作鳥獸散,離國而去!毀吳國社稷的便是你!你當得起這罪責麼?」    
    夫差:「哦?如此說來,夫差可以讓你們明白。孫武與夫概密謀反叛已非一日,漪羅便是他二人的針線。夫概以抵擋秦楚聯軍為名,逃回姑蘇造反,行前就在孫武府中密謀。夫概王冠蓋頂,第一件事就是拜會他的『大將軍』妻妾。孫氏府中,夫概『賞賜』的金銀玉帛和吳國國寶,堆積如山。孫武,孫武,你的良心和你的兵法,賣了一個好價錢哪!」    
    孫武連連搖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夫差狡黠地笑笑:「怎麼是我加給你的罪過呢?這裡有夫概『大王』贈給將軍的一個信物,請過目。」    
    玉連環!    
    


第三部第二十八章(3)

    夫概強塞給孫夫人的玲瓏玉連環,在最後的暮靄中閃現著一片血色。夫差抖動著,玉連環發出叮叮噹噹清脆的聲音。姑蘇台上下靜極了,那玉的聲音,在人們的心上敲動,誰都聽得見。    
    闔閭身著微服走來,站在一個角落裡,不動聲色,幾名侍衛悄悄地跟在身後。    
    闔閭的眉擰著,臉拉得好長,眼睛裡似有殺機。    
    他看著姑蘇台上下,注視著人們如何動作。    
    孫武驚訝地看著玉連環:「夫人,這玉連環……」    
    漪羅喊起來:「不對!這是夫概硬拋在府中的!夫人沒受夫概一片瓦當啊。」    
    夫差:「孫將軍,你一向聰明過人,不會不明白這玉連環有何意義吧?」    
    孫武茫然地看著天。    
    夫差:「你看,玉連環,環環相扣,勾搭連環,就是我想把你和夫概解開,也沒有這樣的本事。」    
    帛女冷冷地笑笑,站起來:「解又何難?」    
    夫差笑瞇瞇遞過玉連環,說聲:「夫差領教了,」玉連環已被帛女奪去。帛女把玉放在了地上,驀然轉身,抽出了身旁徒卒的劍,一劍剁去,玉連環成了數段。帛女扔了劍,捧起一把碎玉,讓那碎玉從指縫間一粒粒地溜下去:「請王子過目,玉連環已經徹底解開了。可是,誰能硬把這一捧碎玉捏合起來?為什麼一定要把互不相干的碎玉擺在一起?帛女早對你的叔父大人說過,孫氏一族,寧肯玉碎,不肯瓦全。」    
    夫差大怒:「那好,我叫你姓孫的九族玉碎!來呀!行刑官,先斬了孫武!」    
    伍子胥發瘋一般跑上姑蘇台,張開兩臂護住孫武:「要斬,可以先斬伍子胥。伍子胥十惡不赦!其一,我與夫概曾經同在帳下議事,同在一席飲酒,同謀破楚大計,夫概還贈過我一匹好馬,依王子之律,伍子胥也可以列入謀反之列;其二,孫武既然是反叛,他是我伍子胥舉薦的,我也乾淨不了,來吧!索性來一個淋漓盡致!一斧子剁了完事!」    
    夫差,伯,徒卒,硬把伍子胥拖開。    
    孫武搖搖頭,說:「伍將軍,不必為我傷神了。人各有氣數,孫武知道落入他們陷阱,非死不可了!孫武拜辭了!」    
    夫差吼叫:「推下去!」    
    闔閭只是遠遠的觀望著,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夫差看見了闔閭,愣了一下,看看闔閭沒有阻止,想大約是默許的意思,氣焰更高,「推下去!腰斬了叛臣孫武!」    
    徒卒跑過來,要把孫武從旗竿上解下來,推上斧砧。    
    伯在近處,小聲地歎息一聲:「唉,孫將軍……人難免一死啊!」    
    孫武說:「只是沒想到會應了那句話,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他哈哈狂笑,又喃喃自語:「果然是黃雀在後哇!」    
    他感慨萬千。    
    他環視四周,也看見了闔閭,剛想要求大王明斷,闔閭扭了頭。    
    他苦笑。    
    他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姑蘇台下。    
    夕陽已經沉到太湖那邊了。鱗狀雲的邊沿,還有少許亮片,看上去,一天的雲,極像橫著躺在天宇的披著甲冑的一具屍體。姑蘇台下嗡嗡嚶嚶的,人們在議論什麼?地上已經在黃昏的籠罩下,變成了黃褐的一片,分不清人的面目。那些蠕動著的,攢動著的,是誰?是人,還是庸庸碌碌的螞蟻?    
    徒卒們在身後搞什麼?    
    哦,為你鬆綁。    
    鬆綁?    
    再把你放在斧砧之上,裁為兩截。    
    就在這兒,在姑蘇台麼?姑蘇台,世人也稱之為吳王台的,為什麼在這兒?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檯子上開始並且又結束你的將軍生涯?    
    姑蘇台!    
    這姑蘇台,你十年兩登臨。它可比十年前高多了,偉岸多了。姑蘇台築得離天空如此之近,近得能聞到黑沉沉的雲朵的腥氣和空蕩蕩的高天咄咄逼人的寒冷,近得能聽見雷電在遠處咬牙切齒的聲音。十年前你走上這個檯子,就把性命吊在了吳國這架戰車的輪輻上了。你的心交給了中軍大帳,你的魂迷失在蒼涼的戰場。你想到過種種死法,讓你亂箭穿骨死掉你落馬吐血死掉你刀瘡迸裂死掉你被萬馬千軍踏成肉泥死掉,讓你死,在戰場上死,死吧!你不會皺一皺眉。將軍百戰死,是將軍的宿命。可是你怎麼會如此不清不白地在這兒被腰斬?難道功德過高就會被人當成隱患麼?就會遭人妒,遭人恨,遭人裹脅麼?王子夫差,還有大王闔閭,他們今天晚上會有一餐盛大的筵席,夜裡會有一個好夢,孫武終於被他們置於死地了。孫武呵孫武,你在前面作戰,背後奸詐卑鄙的小人,羅織你的罪名不露聲色,弓弩拉滿了不拋頭露面,打擊你中傷你陷害你毀滅你,他們早已披掛整齊,可你卻赤裸著後背!    
    孫武萬分激憤,心潮翻騰。忽然,他聽見了哭聲,跪在姑蘇台下的抱著不滿週歲娃娃的帛女,漪羅,還有四歲的孫馳……都在哭泣。他不忍再看,移目別處。他默默地對嬌妻弱子道一聲對不起,默默一拜,半生戎馬,多有冷落,帛女的音訊不曾一問,漪羅又險些被他折磨死……這一切,只有來生再補了。他看見了不遠處的行刑官和刀斧手,在準備著行刑,搬動著黑沉沉的斧鉞,不由地打了個寒噤。他忽然對死亡感到了恐懼和無奈。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現在是怎麼了?死了不是什麼煩惱、憂傷,疲憊、痛苦都沒有了嗎?是呵,只消斧鉞卡嚓一聲跳落下來,他就不必再去穿那冰涼的甲冑,不必再去提那沉重的兵器了。可是,可是,那八十二篇兵法誰來續寫?    
    他心裡一片痛楚。    
    他努力想對今日這突然的事變,作最後的評斷,死個明白。    
    可這有什麼用處?    
    也許,讓你死在姑蘇台,是老天安排的因由和結果?可是,蒼天,又是何人擎起的呢?也許,這就是大地見慣的來來去去生生死死。可是,厚土,又是誰人堆成的呢?難道人的生死真像月亮的盈虧,潮汐的漲落一樣,循環輪迴的嗎?可是,月亮缺了又圓,潮水漲了又落,誰見過將軍的頭顱落地又重新生出來?誰見過啊?大象因為長著象牙,難免被撲殺;漁蚌因為藏有明珠,終究被剖腹,這便是因果?是誰說過,人應該學那長壽的神龜,藏在泥裡水裡自由自在地逍遙?難道人真地能夠在死後羽化成白鶴,遠上雲頭,與天地宇宙合而為一嗎?能嗎?厚土哇,你的靈性何在,為何江河不怒,山川不驚?蒼天哪,你不是有龍的旗鳳的車麼?你為什麼不接引我而去?即便你接引我而去,高天該是寒冷徹骨吧?孫武,孫武,你撒手人寰,你不會快活的,你那竹簡的韋編就會斷了無人再續,還著述什麼兵法?    
    你逃避四姓之亂從臨淄跑到姑蘇。你的叔父司馬禳苴死於四姓權柄的爭奪和互相傾軋。你也將死於吳國兄弟之亂。你的叔父有司馬兵法,你有你的孫子兵法。你的兵法你的謀略你的安國全軍之策你的初衷實現了麼?回首十年,你到底成就了些什麼……這時候,孫武的心上倏然掠過了十年的戰事,在這斧鉞即將舉起來的時候,他自己驚訝地「啊」了一聲,忽然頓悟了什麼。十年,多長的征途!多少回死戰!多少鮮血!從眉妃和皿妃美麗的頭顱落在這個檯子上開始,然後是豫章之戰,柏舉之戰,雍之戰,入郢之戰……將軍鑒的頭懸在江邊。要離的頭沒在江中。沈尹戍的頭在包袱裡。老軍常兩個兒子的頭在殘冰下面。五個吳國阻止進攻的將軍的頭綁在一起吊在營帳門口。你不是說「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麼?你不是說「兵者,國之大事……慎之又慎」麼?孫武你不戰了嗎?孫武你勸說得了君王慎戰嗎?你在戰爭漩渦之中,變了樣兒!你看見江中淹沒要離的頭,你看見營帳前懸著五顆吳將的頭,你看見旗竿上挑著將軍鑒的頭,你怎麼,你怎麼不為之動容呢?你看見無數徒卒的無數的鮮血,把清發水弄得粘得流不動,讓雍的大地結了紫黑的殼,你怎麼就沒想到……下一個就是你!現在就是你!你只是這些戰爭尾聲的一個死鬼。這些戰爭的序幕和尾聲都得有死鬼。要離的妻子被殺死,骨灰揚在市街上,是飄浮的死鬼。蔡國將軍鑒只剩一個頭顱還不閉眼,是思鄉的死鬼。那兩個美麗的妃子,眉妃和皿妃,婉轉死在姑蘇台,是……想到這兒,孫武又打了一個激冷,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喃喃地說,不想了不想了心一橫臥在這姑蘇台完事。    
    


第三部第二十八章(4)

    你也是屈死的鬼!    
    屈死的鬼啊……    
    他差點喊出聲來。    
    思緒的馬比光的速度還要快,剎那之間孫武的心上百感交集。    
    他蒼涼的思緒和感歎是被徒卒用力一推打住的。他遁回到了現實,姑蘇台。    
    徒卒已經把他從旗竿上解下來,要推去行刑了。    
    大王闔閭這時才舉步向姑蘇台移動。    
    人們這才發現了大王。    
    伍子胥擋住闔閭去路:「大王!救救孫將軍。倘若班師回朝之日就不分青紅皂白殺功臣,朝中賢人噤若寒蟬,想遠走高飛,外面名士不敢來投,吳國的根基非動不可!大王,大王!……」    
    闔閭沒有答話,繼續向姑蘇台走去。    
    漪羅看見了大王闔閭,披頭散髮,拚命跑來,跪倒在闔閭腳前。她沒有向闔閭呼救,也沒有為孫武辯解,反而說道:「大王!小女子可以證明孫將軍早已知道夫概反叛!」    
    孫武大驚,說不出話來。怎麼,這漪羅真個要雪上加霜,落井下石麼?    
    伍子胥叫道:「賤婦,休要胡說,滾開!」    
    夫差也隨之而來:「父王,讓她說說無妨。」    
    闔閭站住了,打量漪羅。    
    伯說:「大王,這位小婦人,便是反賊夫概幾次三番送到孫武身邊的——漪羅。」    
    闔閭:「唔,寡人認得。有什麼話,你說吧。」    
    姑蘇台上下一片靜寂。    
    天已昏黑,四周是兵士舉起的火把,火光不安地跳躍著。人們沒有料到本來生還無望的孫武,又來了一個小妾漪羅證明他與夫概謀反有關,等於在孫武的脖子上又勒一道絞索。    
    漪羅說:「大王!反賊夫概是不敢在孫將軍面前說出那個『反』字的。夫概說話躲躲閃閃,投石問路,孫將軍看破了夫概的蛇蠍心腸。就因為漪羅到郢都見孫將軍之前,曾在夫概帳中與阿婧住在一起,將軍一怒險些要了漪羅的命!漪羅年紀尚輕,涉世不深,哪裡懂得什麼『反』不『反』的?經我百般哭訴,才免一死,把我送回了姑蘇,免得夫概借我與阿婧的關係糾纏不清。夫概籠絡孫將軍不成,到姑蘇後又來威脅、利誘夫人和我,夫人如若收受了夫概的金銀寶器,何故要陳列在前堂?孫氏一家如若與夫概同謀反叛,孫氏門前屋後為何到處是夫概的士卒困守?為何將我等婦孺老幼全部軟禁在府中?孫武將軍如若與夫概同謀,又為何不曾裡應外合?大王啊,您聖德賢明,您心明眼明,您能看得出將軍孫武清如山澗泉水,浩如天上朗月,寧做匣中寶劍,折而不彎,不做樹上葛籐攀附向上。孫將軍雖然判斷出夫概用心不良,居心叵測,可那時候夫概尚未動作,大王您還不是照樣以兄弟之禮相待?王子夫差還不是以叔侄親情和將軍之禮事之?難道大王、王子還有朝中與夫概共事的大夫將軍們,都曾謀反不曾?那時夫概崢嶸未露啊!儘管如此,孫將軍已經懇請大王小心那螳螂撲蟬,黃雀在後的了!大王大王,您不會不記憶猶新吧?」    
    伍子胥,孫武的家小,這才鬆了一口氣。    
    夫差冷笑說:「好一片伶牙俐齒,你如何擔保你的話句句是真?」    
    漪羅:「小女子願用性命擔保。」    
    夫差:「那好,拿命來。」    
    漪羅淡淡一笑,理了理鬢髮:「以漪羅一條薄命,換得將軍清白,死又何憾?我可得謝謝王子,讓小女子也寫進春秋了!」    
    漪羅早已看好了姑蘇台旁邊一塊碑石,看好了自己的死地。她說罷,便一躍而起,飛也似地跑過去。以頭擊石,這是她的最好的選擇。她深深為自己被夫概裹脅,給孫武帶來不白之冤和殺身之禍內疚。她知道她就是在帛女面前也說不清楚了,洗不乾淨了。她在被帶到姑蘇台來的那刻起,就一直哭個不停,一邊哭,一邊盤算著一定要把心裡的話掏個乾淨。所幸老天賜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讓她盡吐胸中的話,說了個痛快,所幸夫差讓她用死來證明所言不謬,因而,她去撞死,是那樣堅決,義無反顧,像一顆射向石碑的彈丸。    
    被士卒反翦了雙臂的孫武,忽然拼著全付力氣,推開了士卒,跑下了姑蘇台,抱起了滿頭流血的漪羅,連連呼喊著:「漪羅!漪羅!」用袖子為漪羅擦拭臉上的血。漪羅吃力地睜開眼睛,想給孫武一個微笑,嘴角扯動了幾下,樣子卻是痛苦萬分。    
    孫武眼裡含著淚:「漪羅,孫武知道你了!」    
    漪羅不顧一切地伸開兩臂,緊緊抱住了孫武:「將軍,有你這句……話,漪羅可以……死了。將軍你要是活不成,漪羅到陰曹地府也陪伴你,漪羅……先行一步了,」說著,又掙扎著,要起來去撞死。    
    孫武不肯撒手。    
    夫差在嘶叫著,喝斥著呆了的士卒:「還等什麼?把孫武推過去腰斬!」    
    闔閭叫了一聲「住手!」回身對夫差喝斥道:「不肖之子!你險些毀了寡人的一員大將!快向孫將軍賠罪!快送將軍回去歇息!」    
    夫差:「父王!」    
    闔閭一拂袖,「去!」    
    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意外,緊繃著的神經鬆了下來。這最後的裁決,無論夫差、伯、孫武,誰也沒想到。伍子胥驚喜得淚眼模糊,連叫:「大王英明,吳國霸業有望!」闔閭立即也高大起來。帛女一行立即獲釋,圍了過來。帛女忙著為漪羅裹傷。伍子胥忙去攙扶孫武。闔閭攤開兩手,溫和地說:「將軍受驚了。王兒無知,寡人回宮去自當責罰。將軍快去歇息片刻,換了衣裳。今日,吳國三軍班師回朝,一是除卻了叛賊夫概,二是數月破楚功高蓋世,焉可不大慶凱旋!寡人命御廚做的魚膾湯,因為天熱魚膾已臭,寡人已命重做魚膾羹湯,哦,將軍,你我還要一同品嚐反賊夫概的人肉滋味呢!請吧,請。」    
    孫武無言。    
    夫差看了看闔閭,闔閭白了夫差一眼,示意他向孫武道歉。    
    夫差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來施禮:「孫將軍,您多多包涵夫差魯莽。事情既然已經——水落石出,萬望不要介意,一會兒慶功宴上,容夫差敬酒以謝將軍功德。」    
    「不必了,」孫武冷冷地說,「孫武已經死了,剛剛發喪!」    
    闔閭裝作沒聽見,說了聲:「起駕回宮。」    
    闔閭在浩浩蕩蕩的隨行簇擁下,回他久違的王宮去。    
    夫差跟在後面,垂頭喪氣。    
    闔閭一言不發。    
    他今日悄悄來在姑蘇台,目睹了姑蘇台演繹的這場鬥爭。他十分耐心地讓所有該說話的人,把話都說得透透的,所有的「表現」都「表現」得夠夠的。他並非對夫概與孫武的關係不放在心上,他並非不在乎夫概對孫武的最後的「封賞」,他並非不對才智過高的孫武存有戒心,他並非完全相信了一個小婦人的一席話,他並非對漪羅的以頭擊石看得怎麼重,怎麼壯烈,他也並非會一如既往地信任孫武。可他還是在最後的關頭放了生,給了孫武一條生路,而且矢口不提什麼謀反不謀反的。這正是他之所以貴為人君的君王之舉。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也許還要帶到棺木裡。他只要自己在用人的時候有一個尺度,有放,有收;有任用,有鉗制;有「糊塗」,有警戒;有柔,有剛;有安撫,有殺罰,可以讓人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可以讓人嘔心瀝血喜氣洋洋,可以讓人死於非命不知箭從何來,當然,也可以讓人當堂暴死,讓人看著別人死,讓人驚嚇而死,讓人受盡酷刑而死。他的積累十分深厚,不論他怎麼想,怎麼做,反正他在召喚、網羅和任用人才這個至關重要的環節上,總是臨機決斷,表現得慷慨大度,虛懷若谷的,甚至可以忍難忍之痛,容難容之士,以圖霸業善始善終,這正是他不同凡響之所在。    
    夫差還不可能有這番修煉,終於忍不住,在王宮院子裡問道:「父王,你難道要養虎遺患麼?」    
    闔閭罵了句:「天生的蠢笨愚頑!」    
    夫差:「願聽父王教誨。」    
    闔閭說:「孫子兵法你讀了沒有?」    
    「兒臣不敢不讀。」    
    「你讀懂了麼?」    
    「父王指的是哪一篇?兒臣可倒背如流。」    
    「倒背如流於你何益?你聽著,那孫武的兵法,不僅是用兵之道,也是治國治人之大計,用兵貴在曲,不在直,懂嗎?」    
    「啊——兒臣懂了。」    
     「你懂什麼?你懂什麼?你懷疑他,不妨用他。揚他之長,抑他之短。你用他,再給他戴上嚼子,不讓他亂踢亂咬。你給他戴上嚼子,又賜他些俸祿,讓他感激涕零。你賜他俸祿,再削平他的氣焰,讓他知道狂妄便有性命之虞。你就是砍了他的頭,也要用楠木之棺槨,金玉寶器來陪葬,厚厚地埋葬他,如此這般,大王之所以為大王,寡人之所以為寡人也!」    
    夫差聽得呆了:「謝謝父王教導,兒臣這才茅塞頓開。」    
    「下去!」    
    「是。」    
    夫差走了。    
    闔閭在王宮院子裡久久地立著。    
    天上魚鱗狀的雲,連成了一片。沒有月亮,也沒有風。姑蘇雖是九月,仍悶熱得很。    
    蟬聲在叫,聒噪得讓人心煩,讓無汗的身上也透出汗來。    
    王宮侍從生怕大王心煩,有誰向樹蔭裡投了一顆石子,蟬聲立即止住了。    
    靜寂得要死。    
    闔閭忽然就大怒,吼道:「什麼人敢用彈丸射蟬?什麼人?把射蟬的人給我拿下!寡人要聽蟬叫,讓所有的蟬給寡人叫起來!」    
    莫名其妙。    
    


第三部第二十九章(1)

    從姑蘇台上下來,漪羅不僅是頭破血流,而且身子一動就天旋地轉站不住,噁心欲嘔。孫武趕緊命她在床上躺著,自己坐在床邊陪她說了一會兒話,以慰寂寞。帛女親自洗手剔甲為漪羅做羹湯,老軍常忙著用藥碾子碾草藥。孫府上下在姑蘇台一番生死患難的感受,「死」而「復生」的經歷,使府中瀰漫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情。孫武也是平生第一次領略這種天倫之樂和家的溫馨,多年的鞍馬勞頓,戰爭經歷,再加上這一次突然事變,斷頭台上的去而復回,使這位吳國將軍的心幾乎乾裂滲血了,如今可以說終於得到了休養的機會,可以洗淨甲冑上的污血和風塵,讓疲憊不堪的軀體在床上放平;可以讓心寧靜下來,不再焦慮煩躁。帛女私下裡琢磨著,要把家搬到羅浮山去,一家人安享寧靜的田園生活,孫武麼,可以讓他踏踏實實整理八十二篇兵法,繪製那九卷陣圖,無俗事纏繞,也可以像人家大樂師公孫尼子那樣浪游天下。反正這一回經歷,儘管當場她表現得視死如歸,從內心來說,這女人想起來還是心驚膽戰地後怕,一想到政壇如此險惡,風雲變化,到處是陷阱,王子說翻臉就把將軍推上斷頭台,就不寒而慄。再想那戰場,殘酷慘烈,死生莫測,沒有常勝的將軍,何不在此功成名就之時急流勇退呢?    
    帛女以為這是明智的抉擇,也相信孫武也會如此選擇。    
    她派田狄去羅浮山修繕老宅去了。    
    她兀自在整理可攜回羅浮山過日子的東西。    
    孫武見了,好生奇怪:「你這是要到哪裡去?」    
    「將軍還記得,叔父司馬禳苴臨終時的偈語麼?說的是,太陽沉了,趕緊收斂了翅膀,遠走高飛……」    
    「哦,明夷于飛,垂其翼,三日不食……記得。怎麼,夫人想要亡走吳國?」    
    「將軍,沒那麼嚴重。可是將軍雖然為吳國立下了汗馬功勞,十年征戰,到頭來還是險些命斷姑蘇台。朝中的事情太險惡了。終累太子久病不起,夫差王子早晚會繼承王位的,等到再一回被推上姑蘇台,恐怕就再也下不來了。」    
    「夫人害怕了麼?」    
    「是擔憂。」    
    「唔,擔驚受怕。」    
    「就算是為將軍擔驚受怕,不是帛女的本分麼?將軍,你已經功成名就了,天下已經知道將軍用兵如神了,何不急流勇退?」    
    「孫武怕只怕天下人只知用兵如神,而未知『止戰』與『慎戰』啊!」    
    「可這只是大王的決策。」    
    「孫武想左右大王。」    
    「將軍,你既然在兵法上已經著述完備,連帛女都知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天下當知道將軍兵法的精髓了,將軍,退守田園,回羅浮山去,過幾日寧靜的日子,是帛女很久的願望了。容帛女再說一遍,而今正是功成名就,急流勇退的好機會,帛女不願再看到將軍被捆綁在姑蘇台啊!」    
    孫武的臉沉下來:「帛女,你既然也能背孫武的兵法,怎不知孫武說過『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呢?」    
    帛女:「將軍!」    
    孫武長歎一聲,不再說話。    
    帛女無奈,只好打住了這個念頭,不再提什麼歸隱與羅浮山,不再說什麼急流勇退了。她遵從夫君的意思,從不違拗的。    
    孫武聽到正在院裡兩腳蹬著藥碾子碾藥的老軍常口中振振有詞:    
    「人心真是這樣難以測度哇。殺功臣,呵呵你們敢殺功臣!我為吳國死了兩個兒子了。呵呵,兩個。老軍沒有在戰場上死掉,險些被你們殺掉。呵呵,我不怕死呵。可你們要殺功臣!殺功臣!將軍命大,功臣不該死。呵呵,將軍就是將軍,命大。可是夫差的手下胡謅什麼?胡說至少該殺少夫人。說少夫人是奸細。誰說少夫人是夫慨的奸細,那人便是八輩瞎了眼睛,輩輩瞎子,是些母驢下的崽子。哼哼殺功臣,還要殺少夫人。我為吳國死了兩個兒子。功臣不該死。那些瞎了眼睛的。少夫人怎麼是奸細?這些豬操的驢日的王八崽子!呵呵,殺功臣……」    
    老軍常嘴裡胡亂念著些粗鄙的真話,那些話都是自言自語,自問自答,他的腳上卻一刻也不停地蹬藥碾子,藥碾子沉重地來來回回,發出轟轟烈烈的聲音。    
    孫武聽得心煩:「阿常,嗦些什麼?」    
    老軍常:「將軍呵,你可要小心啊。老朽斗膽說一句,夫差敢殺功臣,背後是有他老子哩。哼,他們敢殺功臣,他們還要對少夫人下手啊,那些……」    
    孫武:「好了好了,休要嗦了!」    
    老軍常的聲音弱下來,嘴卻沒有停止蠕動。    
    孫武不是對帛女和阿常的話無動於衷,帛女與阿常既是當事人也是旁觀者。姑蘇台上的捆綁與斧鉞,殺氣騰騰的夫差,讓他真切地感到了人世無常。死神的降臨事先是不預約的,突然就讓他一腳踏在鬼門關,一腳暫留陽世,這一切感受在他的心中也投下了陰影,或者說,是留下了內傷。可是,孫武倘若在這一次變故之後,就逃之夭夭,孫武還是孫武,將軍還是將軍麼?他也知道,十年前他在姑蘇台演示兵法殺了二妃,其中的眉妃,既是闔閭的愛妃,又是夫差的鍾情,特別是王子夫差,心中顯然是種下了仇恨,那仇恨是要發芽長葉的。這一回,涉嫌夫概謀反,差一點就把全家老小十餘口人的性命全賠上了,連不滿週歲的嬰兒和四歲的養子也休想倖免。他一身繫全家之安危,總算是活過來了,活過來純屬僥倖。可是,他知道,這種事情是無法說個清白的,關鍵在於大王闔閭怎麼看了。話又說回來,就是闔閭信他,保他,用他,他也只能如履薄冰。民間說「伴君如伴虎」,這句俚語適用於天下君王諸侯及其臣下,何況他又有謀反的嫌疑呢?如果夫差稱了王,更不必說了,他的日子將更難過。那麼,急流勇退,對於將軍來說,自然是妥帖的選擇,可是他不肯。原因也正是在生死之界的姑蘇台上,他回首了十年的戰爭經歷。在自己頭上懸起斧鉞的時候,回眸以往,那些橫屍的戰場,濺血的殺戮,瘋狂的攫掠,空國勞民的遠征……引起了他無限的悲慨。這在戰爭的進程中,是不曾有過的,那時候,不僅是無暇回首與感歎,而且身在敵我搏殺的戰場,人的一切都被無情地改變著,求生和求勝的心理,使每一個軍中將士都不在乎流血與死亡,週而復始地旋轉在迂迴,圍困,佯攻,佈陣,衝鋒,肉搏之中,人人都無情,冷漠,換了一副鐵石心腸。自然,孫武生活在諸侯蜂起、爭奪盟主的現實之中,他知道戰爭殘酷,也知道戰爭之不可避免。二百年來近五百回戰爭,他歷歷在心。齊桓公吞併小國三十五,楚國吃下弱國二十六,三十多個君王死於兵刃,觸目驚心的頻繁戰事,他豈能視而不見?劉康公說,國家的大事,在於祭祀與兵戎。說戰爭可以「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已經詳盡地說了戰爭手段對於國家之意義,他對此也深有感喟。所以他在戰爭論之十三篇中對於戰術戰法也處處有驚人之筆。他的詭道之法驚天地,動鬼神。他指揮吳國軍隊千里奔襲,以弱勝強,破楚如破竹。這就是將軍孫武。沒有這些詭道和功勳,孫武何在?可是,在姑蘇台一番反思之後,他感歎現實離自己所構思的戰爭論的最高境界距離尚遠。他理想的用兵境界並不是流血和殺戮,而是全勝;不是在廝殺中百戰百勝,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善之又善的,所謂「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破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他在兵法十三篇的首篇第一行字就寫到:「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奮筆疾書了這飽蘸感情的二十餘字之後,擲筆沉思良久,知道實現這對君王的告誡並不那麼容易。在一定的時間內,他可以影響和說服大王,比方說伐楚之戰推遲了六年,待吳國兵精糧足,時機到來再行舉兵,算是一次成功。在局部戰爭中,他可以運籌帷幄,導演戰爭的格局,態勢,直至破楚九戰九勝。可是如果勸服君王慎戰,修道保法,少殺戮或者不殺戮,達到善之又善的用兵境界,不戰而勝,還需要一番艱苦的努力。作為一國之將孫武,是成功的;作為孫子兵學的至高境界的實現,則尚未成功。他必定要為之殫精竭慮,繼續努力。不然,他千里奔吳為什麼?他殺妃拜將為什麼?姑蘇台受難之後,他突然意識到生命的折斷未必是由於兵戎,未必是由於病患,誰也說不定在朝中何時就有殺身之禍。因此,把握生命時間,完成八十二篇兵法,實現用兵最高境界,撒手人寰的時候才可能會少些憾事。他也看到十八個月——不,數年的大戰之後,一定得要讓吳國百姓休養生息了,一定要以伐謀,伐交為手段,避免浴血的戰事了。他,孫武,把這個看成是天降之大任。他也看到,無論怎麼說,大王闔閭還是容得下他孫武的,這是他施展才智的最基本的條件。至於日後的吉凶,隨它去吧。他的決心一定,那是萬牛挽不回的。帛女拉他回羅浮山,勸他歸隱的計劃失敗了;伍子胥害怕他會因姑蘇台受挫而不再效命於吳國的擔憂,也多餘了。    
    


第三部第二十九章(2)

    伍子胥在姑蘇台事件的第二日,便來看孫武。    
    伍子胥:「孫將軍,怎麼,還沒有動身麼?」    
    孫武:「到哪裡去?」    
    伍子胥:「天下之大,伍子胥焉知你會到哪裡去?」    
    「姑蘇容不下孫武麼?」    
    「哪裡!大王在姑蘇台是救了將軍一條性命的啊!當初大王捨了二妃而求一將,求得將軍輔佐,如今將軍破楚立下汗馬功勞,大王備加推崇,連伍子胥都要嫉妒的了。」    
    「唔,看來孫武是要走掉的了。」    
    「一句笑談。」    
    「孫武不求有功。」    
    「吳國生民卻企望將軍不能無功。」    
    「啊。這就要擊中要害了。」    
    「此話怎講?」    
    「子胥,孫武進不求功,退不避罪,唯生民為上。如今吳國已經是戰爭連年,不能再戰了,豈能叫吳國國中皆是孤兒寡母?吳國要休養生息,不可再流血了。」    
    伍子胥聽了,興高采烈:「啊哈長卿,這就是說,長卿依舊惦掛著國是。昨日慶功盛宴,百官集於一堂,座中只少長卿,只覺那酒海肉山也都寡淡無味。我伍子胥擔心的最是你會一怒而去,就此歸隱田園。我在朝中可是孤掌難鳴了,大王可是要失一臂膀了。」    
    「子胥如此看重孫武,我可是受寵若驚。」    
    「最看重你孫將軍的,乃是敵國將士,上將軍也要聞風喪膽,唔,哈哈,還有那夫概……子胥欽佩將軍,雖然姑蘇台上幾乎丟了性命,卻只當風吹兜鍪,既未耿耿於懷,也沒有就此隱去,這實在是吳國之幸,好哇,隨我去晉見大王。」    
    「孫武還要休養幾日。」    
    「也罷。反正伍子胥放心了,就此告辭。」    
    伍子胥走了。    
    孫武惦記著漪羅。    
    從來沒有這樣惦記。傷在漪羅頭上,痛在孫武心裡。漪羅以自己的生命救孫武,得到孫府上下的十分敬重。孫武卻覺得內心愧疚。想一想這漪羅自從同他的命運聯結在一起,真是吃遍了人間的苦,死,也不是一回了。從姑蘇台上下來,孫武把漪羅抱到了車上。回府的路上,他一直抱著昏昏沉沉的漪羅。    
    孫武:「漪羅,讓你為我吃苦了。」    
    漪羅盡量扯動嘴角,笑笑,搖搖頭。    
    「不能保護一個弱女子,孫武還算什麼將軍?」    
    「將軍……不是也……自身難保麼?」    
    「是呵是呵,這也是無奈的事情。你知道那神龜麼?占筮的人,誰不對神龜恭恭敬敬呢?它是可以預知禍福、能測吉凶的,可它還是避免不了被人撲殺的下場。」    
    「如此這般,將軍……還有什麼說的呢?」    
    「我欠了你許多許多,今生怕是還不清的了。」    
    「來……世,還有來世呢!」    
    「不許胡說什麼來世!」    
    漪羅笑了,笑得那麼惹人憐愛。    
    「還痛麼?」    
    漪羅點點頭。    
    「險些讓你丟了一條性命。」    
    「漪羅有……九條命呢?將軍聽說過吧……貓,貓就有九條命的,漪羅就是貓。    
    漪羅又笑了,笑得很燦爛。    
    漪羅掙扎著,想坐起來。    
    「貓不要亂動。」    
    「遵命。」    
    是的,漪羅不可以亂動,一動就天旋地轉,要嘔吐。    
    孫武感慨地說:「孫武有你這樣一個紅粉知己,三生有幸啊!」    
    漪羅閉上了眼睛,乖乖地躺著,眼角流出了熱乎乎的淚。    
    真像一隻蜷著的柔弱的小貓。    
    ……    
    這兩日,孫武和漪羅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有將軍在這兒說話,漪羅的傷痛就輕了,將軍的話便是療救漪羅的藥。」漪羅說,生怕孫武走掉。    
    孫武就又來同漪羅說話。    
    「……離開齊國的時候,我對夫人說的是『交交黃雀止於棘,交交黃雀止於桑,交交黃雀止於楚」。漪羅,你且猜猜看,這是什麼意思?」    
    「漪羅知道,這是詩經上的句子。怕是隱語吧。」    
    「唔,十分地聰明。」    
    「可我不知道將軍對夫人打的是什麼啞謎。」    
    「當時是,叔父司馬禳苴將軍箭瘡迸裂而死,門外到處是齊王和奸佞布下的哨崗,到處是耳目,豈能說出逃跑的時間?於是,那『黃雀止於棘』,便是說情況十分緊急的意思;『止於桑』,『止於楚』,是說趁著叔父司馬禳苴喪葬,強忍了痛楚,趕緊逃之夭夭。」    
    「妙。漪羅懂了。」    
    「這才逃到了吳國,來會風華絕代的漪羅喲。」    
    「將軍騙我,哪裡是來會我?是來會大王的。」    
    「也是。大王求賢若渴。」    
    「大王和將軍一拍即合。」    
    「轉眼間,十年了呵……」    
    「將軍,現在可以說是——『交交黃雀止於窠』吧?漪羅只好在窠裡臥著啊,你不知道整日臥在窠裡,讓將軍和夫人前後照應,我這心裡多急呢。」    
    「靜養些時日,傷好了,黃雀是要出窠的。我想送你和夫人到羅浮山去?」    
    「將軍!你又要趕漪羅走嗎?」    
    漪羅聽這話,心裡一急,便掙扎著坐起來,一陣頭暈目眩,噁心欲嘔。正捧著羹湯而來的帛女,忙放了羹湯,來扶住漪羅。    
    「哎呀,你怎麼可以起來呢?躺下,快,躺下。」    
    漪羅:「夫人,請說與將軍,讓漪羅侍奉在你們左右,不要轟我走。」    
    「怎麼會轟你走呢?誰也不會讓你走。」    
    漪羅這才放心地躺下。    
    帛女:「將軍,既然你主意已經定了,還是要參與國是,就不要圍繞在婦人的石榴裙邊了,何不去晉見大王?」    
    「以逸待勞。」    
    「什麼?」    
    「大王三日內可親臨府邸,耐心恭候便是。」    
    「……」    
    第二天,大王闔閭沒來。    
    孫武對帛女說:「灑掃庭院罷,明後日該是大駕光臨。」    
    第三天黃昏已經到了,大王闔閭還是沒有動靜。    
    帛女沒說什麼。    
    孫武臉上平靜,心裡卻忐忑不安。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大王的心裡,他失重了麼?抑或是,他過於自重了?大王心存芥蒂?依舊耿耿於懷於他和夫概的「聯繫」?或者,大王已經改變了初衷,不再問策於他?    
    正思忖著,大王闔閭微服,悄然而來。    
    「長卿,寡人親自登門來看你了。」    
    孫武忙不迭地行大禮:「臣下不知大王駕到,請恕不恭之罪。」    
    「算了。」    
    以王者之尊,親自到孫武府上來「看望」,心裡似乎有一點隱隱的不快,不平衡。    
    


第三部第二十九章(3)

     「孫將軍,寡人大宴群臣,將軍稱病未到,寡人十分惦記你的病,唔,看來,你還真是病得不輕啊,啊?哈哈。」    
    闔閭哈哈大笑。    
    孫武忙道:「還請大王恕臣不恭之罪。」    
    「又是不恭?恐怕該論欺君之罪吧?」    
    孫武匐匍在地:「臣罪該萬死。」    
    「人豈能死一萬次?你這豈不還是欺君麼?好了好了,誰叫你跪下不起來?將軍請起。」    
    闔閭似乎和孫武在開玩笑,可這玩笑之中暗藏著威風,嚴厲,話中有話。    
    孫武:「孫武的確是有病。」    
    「只怕是心病。」    
    「大王明鑒。」    
    「王兒夫差魯莽,寡人已經責罰了,將軍何必耿耿於懷,將軍也記仇麼?」    
    「孫武只知大王有恩,恩重如山。」    
    「如此才是將軍。」    
    「孫武的心病乃是大王尚未會盟諸侯一匡天下。」    
    「將軍的心病,正是寡人的心病啊!將軍為什麼不肯尋一劑良藥給寡人,不肯入宮去見寡人呢?」    
    「大王,還記得十年前,孫武演兵姑蘇台時說過的話麼?」    
    「嗯?」    
    「大王你聽我的謀略,孫武便留下,不聽,孫武是揮之即去的。」    
    「寡人哪裡肯讓將軍走掉?所以寡人才微服前來拜望的呵。如今,吳國三軍大破楚師,凱旋而歸。楚昭王雖在,卻不敢在郢城立足,遷都都城,苟延殘喘。吳楚之間,八十年的戰事,在你我君臣手上完結。將軍知道寡人此時此刻思慮的是什麼嗎?」    
    「臣知道,吳國以南,有夏禹陵墓在會稽山麓。禹的孫子自號無餘,建立了越國,是越國的開山之祖。楚國人之一支與越人相融,通婚,兩國人素來有血緣之親。臣跟隨大王伐楚之時,越國不但是楚國的盟國,而且常來襲擾。吳越成為敵戰之國,不是一朝一夕了。大王的思慮當在南方,當是在越國。」    
    闔閭:「唔,不錯,不錯。」    
    「強楚已敗,大王雄心勃勃,當然思謀越國。」    
    闔閭:「依將軍之才智,不妨再說說看,如若與越國作戰,寡人是選擇舟師還是陸師呢?」    
    孫武一笑:「吳越之間兵戎之爭,當然是爭奪江湖荷澤之利。」    
    「那麼,是舟師了?」    
    「請大王聽臣說下去。吳國佔據五湖,五湖豐饒,越人垂涎已久。吳越兩國,都是瀕臨東海,共據長江水網,吳越兩國邊界,在越國一方縱深有浙江,錢塘江,浦陽江,三江環繞越國首都會稽。如果大王以舟師挑戰,越人必以全國舟師還擊,兩國舟師,都是久經訓練,臣下還不敢言孰強孰弱。」    
    「唔。」    
    「大王的陸師則不同了,吳楚戰爭,考驗了精銳之師,自然勝越人一籌。因此,大王定是思量率領陸師出征。」    
    「善!」    
    「大王所選定的戰地,應為與越國北邊臨界的李。」    
    闔閭驚喜得幾乎跳了起來:「知寡人者,捨孫武其誰?來來來,請將軍為寡人具體謀劃一番。」    
    「慢。」    
    聽到孫武的一個「慢」字,闔閭的臉嘩然變色,一掃剛才的和悅,謙虛,涵養,耐性和親切,那張臉黑著,像七月的雲,說變就變,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樣子,迅疾地掛上了威風,嚴肅,冷峻,自負,居高臨下和殺氣騰騰。    
    「孫將軍是要掃寡人的興致吧?那就不必再說什麼了。」    
    「大王,不能兼聽,何以耳明?」    
    「你是說寡人耳不明麼?」    
    「臣下不敢。」    
    「孫愛卿,」闔閭盡量表現出耐性與和藹,「你既然全知吳越兩國情狀,又知寡人的思慮和決心,依你的韜略,伍子胥的遠見卓識,徒卒的善戰,征伐越國當是萬無一失的。」    
    「大王,孫武不忍看吳國徒卒從血裡剛剛濯足,又去浴血。」    
    「你怕了?」    
    「大王,吳國必須休養生息,勸民勤耕,兵凶戰危,不是不得已而強為之,必敗無疑。」    
    「嗯?」    
    「傷心之地必是李!」    
    吳王氣悻悻地欲走。    
    孫武緊隨其後,叫道:「大王,大王,齊桓公在位四十三年,一生歷經二十餘回戰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才有幾回用兵車?大王其德其才其智都在齊桓公之上,難道君王只思一時一地之勝,不想威加四海嗎?」    
    孫武一邊說著,一邊咕通一聲跪倒在地。    
    闔閭什麼也沒說,拂袖而去。    
    


第三部第三十章(1)

    渡了淮河,孫武驚訝地發現,夾岸的開闊地,淮南的山野,一直到大別山,竟然還是八年前的老樣子。極目望去,一片荒蕪!這昔日的戰場,這徒卒用血灌溉過、用戈耕過的土地,在這夏天的午後,看不見人影,到處是榛莽,榛莽,榛莽。偶爾是一棵生得怪模怪樣的老樹,還有一棵,還是老樹,怪模怪樣。他路過在掃蕩般的戰爭中被燒掠過的小村,看見那無人重整的殘垣斷壁,都埋沒在深深的蒿草之中。村裡的井,水裡是厚厚的綠苔,聚集著孑孓和蚊蠅。桔槔絕望地揚著臂,吊著一段井繩。有一個尚還保存完好的煙囪,孤單而茫然地歎著冷氣。誰知道這片土地上,這個小村莊,多少人死於兵燹?多少人背井離鄉逃亡在外?只知這裡成了「死村」。是不是活著的人不敢回到這兒來,是不是陰沉的夜裡,這兒會聽見鬼哭?戰爭淋下的血跡,被雨水稀釋,潤到土裡了,白骨也隱沒在蒿草裡了,專食腐屍的禿鷲,還是想尋到什麼,張開雙翅低低地盤旋著。    
    難道你的身上還是沾有腐屍的臭味和血腥氣麼?    
    鷲落在煙囪上了,頭來回轉動,惡狠狠的眼睛四外尋覓。    
    孫武與禿鷲對視了一會兒。    
    禿鷲飛走了。    
    寂靜。    
    這種沒有生氣的寂靜,讓人心裡沒著沒落的,讓人懷疑自身的存在。    
    孫武趕緊離開。    
    這是孫武的第三次出遊了。    
    吳王闔閭儘管覺得孫武的話不入耳,最後還是採納了他的國策,再加上伍子胥的力諫,吳國八年沒有發動戰爭,贏得了八載的和平。和平的歲月,大王闔閭終日忙於大享其樂,很少向孫武問策。孫武除了著述和整理、修定他的八十二篇兵法,繪製戰爭圖軸,便離開姑蘇,只帶僕人田狄,遍訪天下古戰場。這一次,重蹈當年作戰的柏舉,看此地時過境遷,蒼涼依舊,想想自己到吳國來時,青春年少,二十餘歲,如今已經是不惑之年,是中年了,不免感慨萬千。    
    一路上,孫武很少開口說話。    
    田狄也默默地跟著。    
    孫武是一身藍粗布的衣裳,一把油紙傘,一路的粗茶淡飯。    
    忽一日,夕陽將沉的時候,來到了長江邊上。    
    恍惚看見那泛著白沫的江濤之中,有一個小小的黑點兒浮沉,忽上,忽下。    
    怎麼?是勇士要離麼?    
    當年他推薦的要離浪跡在慶忌的行伍中,這矮小的侏儒,聽命於他,竟然在戰船之上,拚命躍起,以戈穿透了慶忌的胸背。之後,要離卻不逃命,向江中走來。他,孫武,正在對岸活祭要離。    
    他聽見要離在喊:「孫先生是活祭要離嗎?」    
    「孫先生是早知道結果的呀……」    
    「孫先生,這都是你叫我做的呀……」    
    就是這兒了,慶忌在這兒葬命於青銅之戈,要離在這兒沉沒。    
    現在,澎湃的江濤聲中,他好像又聽到了那淒淒慘慘的悲鳴。    
    「田狄,可是有人在喊叫?」    
    「沒有,沒有啊,將軍,是江水的聲音,江水嗚嗚咽咽的,像哭。」    
    是的,像哭。    
    「田狄,你看見那江上漂的是什麼?」    
    「怕是一段木頭罷。」    
    「噢。」    
    「是木頭。從上游漂來的。」    
    是的,不是要離,當然不是。當然是木頭。    
    可是他打了個冷戰,也許是江風襲袖,有幾許涼意?    
    「將軍,」    
    「我對你說什麼來著?」    
    「啊,先生。叫將軍叫順了,還真不好改口。先生,走吧。」    
    他一回身,又站住了。    
    蘆花!    
    蘆花依舊,蘆花依舊!紛紛披披的蘆葦,如千萬支亂縱的銅戈相搏。而那蘆花,層層疊疊的,在夕陽的照耀下,像一群染著血的白鶴。他呆呆地看著,心頭升騰起一種悲壯的情緒,悲壯之中,又有一些悲哀。    
    悲哀是因為要離麼?。    
    「先生,天晚了。」    
    「……」    
    「先生真是要看遍天下戰地麼?離開姑蘇日子不少了,夫人和少夫人會惦記的。是不是……」    
    「走吧,不要嗦。」    
    田狄只好跟著孫武漫遊,向東,又向西。    
    姑蘇,越來越遠了。    
    走了多少路,田狄也說不清楚。    
    一日,孫武二人投宿黃河壺口附近一小小的館驛。    
    孫武一進館驛的門,主人便上下打量著他們,聽孫武說了一句:「請備幾樣小菜下飯,收拾一乾淨去處安頓我們主僕兩個。」主人便喜形於色,問:「敢問先生可是姓孫?」    
    孫武詫異,道:「你從何得知?」    
    「這麼說,是孫先生了?」    
    孫武:「敝姓陳。」    
    田狄說:「我家先生姓陳,不姓孫。你搞錯了。」    
    主人:「姓陳也罷,姓孫也好。酒菜已準備好,房間也已準備停當,小人在此恭迎先生多時了,請吧。」說畢,躬身作一長揖,便忙不迭地跑到後堂,將早就準備好的菜端將上來,瓜菇菜豆之外,還有黃河鯉魚。也有酒,陶罐蠟封,罐上刻工刻了三個字「姑蘇紅」。    
    孫武看見「姑蘇紅」三個字,笑了,笑沒了眼睛。    
    主人:「先生,還中意罷?」    
    孫武:「且請懸壺人前來陪我飲酒。」    
    主人:「懸壺?什麼懸壺?」    
    田狄:「我家先生是說,把你館驛中的江湖郎中喚來吃酒。」    
    館驛主人「啊」了一聲,目瞪口呆。    
    孫武還在笑,喊了一聲:「頡乙,還不出來吃酒,還等什麼?」    
    一聲呼喚,那張生得奇奇怪怪的臉,從後堂閃了出來,正是頡乙!    
    「頡乙在此恭候孫將軍!」    
    孫武哈哈大笑,隨即便開了酒罐的蠟封,姑蘇紅的醇香,立即在小小館驛裡鋪展。孫武瞇眼作出陶醉狀,斟了兩盞酒,道:「好你個頡乙,總是如此這般的神出鬼沒!你從何得知孫武到此小小的館驛來投宿?莫非又是神算?」    
    頡乙道:「不不,這次不是神算,不是。頡乙在山中採藥,偶見將軍飄然而過,便尾隨在後,要在此館驛給將軍一個驚喜。」    
    孫武:「那麼,館驛主人怎地會認出我來呢?」    
    「將軍,身後有眼!」    
    「你頡乙便是他身後之眼?」    
    「頡乙囑咐這館驛主人,但見一身材奇偉,聽得口中是齊國口音,便是孫武孫將軍了,我這裡是眼耳並用。可是將軍一下子便吼出我的名字,未知是否在戎馬倥傯之餘,又通了卜筮之數?」    
    孫武說:「你是眼耳並用,孫武乃是眼耳口鼻五官,上下同欲。兵法雲,上下同欲者勝。孫武眼見這館驛之院落,有黃□,當歸,鼻子便聞到了你頡乙的味道;耳聽得館驛主人聽到『郎中』二字便驚歎了一聲,便知你頡乙又在弄些神秘;再見這『姑蘇紅』,不是至友,誰人知道孫武偏愛?你我在郢都相見之時,每餐必有此君。還有,我口中直呼你頡乙之名,實在是一詐啊!」    
    頡乙:「哈哈,孫子兵法曰,兵以詐立!來來,難得他鄉相見,今宵一醉方休!」    
    兩人說說笑笑,把姑蘇紅全部吸乾,孫武搖搖陶罐不響,才遺憾地作罷。    
    


第三部第三十章(2)

    頡乙:「孫將軍,你道是頡乙只是來此請你吃酒麼?」    
    「該不是勸我『當歸』吧?」    
    「不是。頡乙得知,明日傍晚,將有當今世上兩位奇人相逢,將軍不可錯過了機會。」    
    「奇人?比你頡乙還要奇嗎?」    
    「頡乙在這二位奇人面前,哪敢言一個奇字?他們二位,高山仰止,頡乙不過是一粒塵埃;他們是海上鯤鵬,頡乙不過車轍中之一小魚耳。」    
    孫武:「哦?到底是誰?」                                                                                                  
    「老子,還有孔子。」    
    孫武:「啊!」    
    頡乙:「老子,孔子,再加上你孫子,三『子』之會,豈非天下一大幸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有老子,孫子,孔子,才有禮樂,有兵經,有大道,頡乙成全這一件大事,實在是三生有幸。」    
    孫武:「田狄,告訴館驛主人,我要沐浴更衣。」    
    次日傍晚,夕陽化在霞雲之中,滿天如熔了金,亮得閃眼。黃河挾帶著泥沙,自天而落。渾黃的激流砰濺,像花兒頃刻間開了又謝,表現著瞬間的生死和輝煌。而黃褐色的山巖卻是嚴峻地,嚴肅地,永恆地注視著黃河之水奔騰,拋舉和跌落。    
    孫武與頡乙在一巨大的石板上坐著,以五子棋為戲。    
    孫武望了望移動的日影道:「頡乙先生,你賺我在此已有兩個時辰了,怎麼還不見人影兒?」    
    頡乙:「稍安勿躁。」    
    孫武把手中石子投入奔騰的壺口瀑布,連一個聲響也無。    
    孫武呆呆地望著瀑布,若有所思。    
    頡乙到高處,引頸而望,忽然喊了一聲:「來了!」    
    孫武放眼望去。    
    但見,一東一西,一位駕車而來,一位騎牛而行,兩位老者,行至一個三岔路口,駕車的下了車,騎牛的下了牛,坐在三岔路口。黃河瀑布的聲音,如雷霆疾走,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頡乙:「孫將軍,待我前去通報一聲。」    
    孫武:「不必了。」    
    說著,孫武便向那三岔路口走去。    
    瀑布聲漸漸拋在了身後,琴聲升起來了。孫武看見,彈琴的老者大約是孔夫子,身邊侍著的不知是哪位弟子。那老者生得精瘦,花白頭髮,天靈蓋處發已脫個乾淨,看得見光光的頭頂,四周是「丘陵」起伏,中央卻是低谷。眼睛瞇著,肅穆沉靜。嘴唇包不住上牙齒。坐得很直。手指在七弦之上疾徐有致地彈奏。不遠的地方,又有一老者坐著,想這位便是老聃,說不清這老者年高幾何,只見老者滿臉皺褶,稀落的白髮,很長的白鬍鬚。他的樣子好像是在睡覺,面容安詳,無悲無喜,兩手放在腿上面,右手在下,左手在上,兩手的大指互相抵著。老子身後不遠處,是一個小童,在看著老牛吃草。    
    頡乙欲上前通報,孫武示意不必驚動彈琴的和聽琴的。    
    孫武坐下了。    
    老子,孔子,孫子,各在一條路口。    
    老聃的童僕走過來,悄聲問頡乙:「爾等何許人也?」    
    頡乙:「在下乃扁鵲先生的弟子。」    
    童僕:「算你們趕巧了,才有這等幸運。看見了嗎?一個是老子,一個是孔子。孔夫子今日『陳』,明日『蔡』的,走遍天下,蹤跡不定;大師老子,隱居在太華山雁落峰的,他和夫子有此一緣,才得一會。哎,你家先生尊姓大名?」    
    頡乙:「說出來恐怕嚇你一跳,你先站穩了,知道《孫子兵法》麼?」    
    童僕一驚:「啊!孫武?」    
    頡乙笑了。    
    這一剎那,老子的眼睛倏然張開,一亮,看了看孫武。    
    三個人,孔子,老子,孫子,在三條路交叉的路口,坐著,品味著琴聲。    
    晚霧在他們身前身後浮走,升騰。    
    孔子的琴聲住了。    
    老子:「夫子,您的琴聲裡好像有遠大之志。」    
    孔子:「這首曲子是樂師師襄傳授給我的。我每回彈奏這首樂曲,都想像著作曲者的樣子。他膚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明亮而深邃,除了統治四方諸侯的周文王,俗人是制不出這樣的樂曲的。」    
    老子:「便是《文王操》了。」    
    孔子:「是呵。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我以這首曲子做媒介,是想請教您周禮的學問的。」    
    老子:「你所說的禮,倡導它的人和骨頭都腐朽了,唯獨他的言論還在呢。君子時運到了,就駕車去作官;生不逢時,就如蓬草一樣隨風飄零。我聽說,善於經商的反而隱藏起貨物,品德高尚的君子卻謙虛得像愚鈍的人。拋棄驕氣和過分的慾望,拋棄做作的神態和過大的志向,拋棄這些無益於夫子的東西,一切順乎自然。我能告訴夫子的,就是這些。」    
    孔子:「鳥,我知道它能飛;魚呢,我知道它能游;林中的野獸,我知道它能跑。會跑的可以張開網羅捕獲它,會游的可以拋出釣鉤去釣上它,會飛的可以張弓搭箭去射中它,只有龍,我不知道該對它如何是好,龍是駕馭風雲屬於天空的。老子或許是可以稱作龍的吧?」    
    老子:「我藏匿在深山,隱居在巖洞,不求聞達,見周朝已經衰微,這就要到遠方去了,夫子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孫子一直在靜靜地聽著。    
    聽說老子要走,孫子忙向孔子和老子施了禮,道:「吳人孫武今日有幸見到二位尊敬的長者,請兩位長者就教孫武關於兵法的學問。」    
    老子:「你就是善於韜略的孫將軍啊,可是,道既然不同,是無法說到一起的,我實在不知道能對你說什麼。夫子精通六藝,你還是問他吧。」    
    孫武說:「請問夫子,吳國和越國作戰,得到一節骨頭,足足有一輛車長,這是什麼骨頭呢?」    
    孔子:「大禹召集群神到會稽山,防風氏卻遲到了,大禹盛怒,就把防風氏殺死,陳屍示眾。他的骨頭足有一車長。我知道孫將軍大約是舜的後代,先祖乃是齊桓公時的公子陳憲,後來賜姓田的吧?如果沒有說錯的話,齊國聲名赫赫的司馬禳苴將軍是你的叔父。司馬禳苴集結三軍,齊王寵臣莊賈遲到,被司馬禳苴將軍腰斬了,我想,這便是繼承和倣傚了大禹的作法。」    
    孫武肅然起敬:「夫子真是無所不知。」    
    孔子:「不要這樣說。我一向有四條禁律律己:『不揣測,不武斷,不固執,不自以為是。』我的確是不懂排兵佈陣的,而且,我很少談到『利』,談到『利益』的時候,也要和仁德聯繫起來,不像你一樣言必稱兵家之利,講用兵之詭詐,對於詭詐之道,我是不敢恭維的。」    
    孫武知道兩位聖賢不願談兵,可他不想失掉這樣一個切磋的好機會。便笑了笑,道:「孫武孤陋寡聞,可是在見到二位長者之前,便已經仰慕二位的學問。我知道孔子提倡周禮,倡導仁義,我也知道老子崇尚清靜,主張無為而治,二位的主張似乎與孫子兵法水火不容,其實不然。」    
    老子說:「將軍這裡說到水火了,知道世上有水火,剛柔,陰陽,上下,天地,還要知道在有天地之前,就有一種東西無聲,無形,獨立存在而永遠不變的,循環往復而永不休止。我實在不懂得這種東西叫什麼,勉強把它叫做『道』吧。道大,天大,地大,人大,宇宙間這四樣大的東西,人是其中之一。人呢,要遵循地的法則,地要遵循天的法則,天遵循道的法則,道遵循自己生成的樣子。將軍,我所說的這些,恐也於你無益,我還是趁這夕陽將盡的時候,趕路吧。」    
    童僕牽了牛,走過來。    
    


第三部第三十章(3)

    孫武向老子作了一個揖道:「先生,請小坐片刻。孫武實在是從您的學問中,取得了不少的東西,用於兵法韜略的。」    
    老子:「說與我聽。」    
    孫武:「您主張善於當統帥的,不逞勇武;善於作戰的將軍不發怒火;善於克敵制勝的人,不待交戰。」    
    老子:「是的。」    
    孫武說:「孫武之理想的用兵境界,乃是『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破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說到底,便是不用兵車,而全勝敵人之兵。孫武難道不是對先生的學問有所借鑒麼?」    
    老子:「唔,有些意思了。」    
    「先生您還說『災禍沒有比輕敵更大的』,您說『駐紮軍隊的地方,長滿荊棘;戰爭之後,一定是大凶的災年』。」    
    老子驚訝地說:「唔,沒想到將軍熟知《道德經》,將軍無書不讀麼?」    
    孫武:「先生和孫武,都是遵循天地自然法則的啊!孫武從來都是告誡君王慎戰的,戰爭乃國家生死存亡之大事。」    
    老子:「我們可以談下去了。可是孫將軍你是主張全爭於天下的,我則主張不爭,這是根本不一樣的。」    
    「是呵,不同的地方,就讓它不同,相似之處互為鑒借,老子之所以為老子,孫子之所以為孫子。」    
    孔子說:「我知道將軍之所以為將軍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可以和你切磋什麼?」    
    孫武:「夫子您編撰的《易傳》,我粗略地讀了,比方說其《易·同人》九三,說『軍隊要隱蔽在草莽之中,搶先佔領有利的制高點,讓敵人元氣大損,三年無法恢復』,這不正是談兵麼?可惜,戎馬倥傯,孫武對《易》不甚了了,今日正好請教於二位長者……」    
    童僕又牽牛走近,對老子道:「先生,天色將晚,我們該上路了。」    
    頡乙攔住童僕:「努,你沒見三位大師談興正酣麼?」    
    老子對童僕揮了一下手,道:「將軍博采百家而成一家之言,而又如此謙謙,真是大成若缺,大盈若盅,大直若詘,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倘若將軍再能懂得並且做到清靜無為,真可為天下之首了。」    
    孫武:「恕我直言,清靜無為與孫武無緣。」    
    ……    
    太陽隱去了,月亮升起來了,無邊無垠的曠野上,這三條路交叉交匯的地方,一片霜華。    
    瀑布,還在奔騰,落天直奔東海。    
    孔子,老子,孫子,還在侃侃而談。    
    正當孫武遍訪天下戰場,拜會哲人名士的時候,吳國國內突然調集兵馬,大王闔閭欲親自率領太子夫差和王兒終累討伐越王勾踐。    
    這時候,終累在大病期間已經失掉了太子的位置,夫差立為太子了。也許是命該如此,終累被廢掉之後,心上就不那樣日夜鬱悶沉重了,心病去了,人就轉危還陽了。    
    這時候,越國君王允常病死,越國舉國在舉行國喪,越太子勾踐即位。勾踐這年,才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楚昭王當年被吳軍逼迫逃亡時是十七歲,現在,越王勾踐比那時的楚昭王大不了多少,何況又是全國服喪,按照禮制,國家有喪別國是不興兵討伐的,剛剛即位的勾踐絲毫沒有準備。    
    這時候,不僅將軍孫武不在朝中,伍子胥也不在姑蘇。伍子胥出將入相,戰事一畢,便為吳國的興盛,辛勞奔走,正在監督修建連接淮水與長江的天下第一運河胥河,並且疏浚皖南的宣水、歙水,使其與太湖連通,三個月,沒回姑蘇,沒進家門。    
    大王闔閭的決心是不可改變的。    
    他並不因為孫武與伍子胥不在近前遺憾,也不因為這兩員戰將不能一同征伐有絲毫的猶疑,相反,他倒是因此暗暗自喜。無論孫武,無論伍子胥,自伐楚凱旋之後,一論及出征伐越,就一千個不是,一萬個不對,總是干預。現在,耳不聽為靜,可以免卻那些麻煩了。他周圍的朝臣,文武雙全的伯,華登,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太子夫差早巳急得不耐煩,要一逞智勇,建立偉勳;就是被廢黜的太子終累,如今也渴求一戰,舒展舒展拘謹的筋骨,證實自己是個血性男兒。孫武不是說過「上下同欲者勝,』嗎?這會兒,除了孫武和伍子胥——沒有他們的羅皂,上下一樣的心思,上下一個聲音,不戰更待何時?    
    他實在拿這孫武沒有辦法,他不能不留住孫武,以備急用,可是又因為孫武常拗著他宣教什麼「不戰」「慎戰」,心裡著實窩火。他不能不重視孫武和伍子胥富民強兵的國策,可是又因為完成霸業迢迢無期心急如焚。轉眼已經是八年過去了,八年的鶯飛草長,八年的花謝花飛,他自然極盡聲色犬馬之樂,興建豪華的「華池」和「長樂」之宮,在城內城外,到處建起離宮貯藏絕色的美人,建造冰室貯藏佳餚珍饈。秋天和冬天,他在城內取樂享受;春天和夏天,他在城外射獵,在太湖泛舟。不這樣,又如何顯示他大國諸侯的氣派和氣象?這一點,不管孫武他們怎樣進諫,怎樣回憶那「食無二味,居不重席」的艱苦創業時期,他都不聽的。你們還要寡人如何?他憤憤地想,難道寡人刺王僚,戰柏舉,破郢都,殺夫概,為的就是苦不堪言地腐朽在姑蘇城中麼?他也曾想過,如何讓孫武能分享一份奢華,讓孫武感恩戴德,早日輔佐他征伐越國,之後再北進中原,稱霸天下。為此,大王闔閭確是用了一番心思。    
    一日,闔閭早早地召孫武進宮,並且早早地在宮中等著。孫武立即應召而來,見了禮,問道:「大王今日召我,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闔閭說:「寡人好久沒與愛卿敘談了,寡人今日要問對於將軍。」孫武聽了,心裡很是喜悅,便道:「大王,這正是孫武所企望的呀,大王有何疑惑,盡可以對我說,願為大王分憂。」闔閭笑瞇瞇地說:「不忙,請先隨寡人走走,再論國是,也不為遲。」說著,便命人備了車馬,闔閭拉著孫武的手,共乘一輛馬車,做出些親密無間的樣子來。早餐早已命人備好,在鱔山,美味佳餚,山珍海奇,侍者魚貫送來。闔閭見孫武只揀了幾樣兒素食,便關切地說道:「愛卿原來喜歡食素,待寡人命庖廚做一席素宴如何?」孫武趕緊擺手:「不必,不必了。謝謝大王恩寵,孫武早餐習慣了稀飯小菜,一改舊制,胃腸就要鬧不和了,正如孫武習慣了大王戒奢求儉,如今大王一改風習……」闔閭知道他「又來了」,便打斷他的話:「如此說來,就算了。」遂命孫武跟他離了鱔山,去游姑蘇台,觀賞煙波浩渺的太湖,又到鷗陂去玩了一陣騎射,隨從人等浩浩蕩蕩,帶劍的侍衛,送珍饈果品的庖廚,捧笙簫琴瑟的樂工,還有成群打伙的美人兒,簇擁著,圍攏著,歡呼著,表演著。孫武偶爾插上幾句話,也都被闔閭的閒話打斷,或被樂工的音聲淹沒。中午食在一座離宮,侍從便從離宮冰室中取出珍奇,從離宮帳後喚出一隊明眸皓齒;晚宴又在太湖之上的一座畫舫裡,畫舫也有冰室,自然不缺少江河湖海的鮮蝦鮮蟹鮮魚,乃至燕窩,魚翅,還有美女。酒是特製的陳釀「姑蘇紅」,入口綿軟,噴口醇香,只聞酒氣,便讓人朦朧若仙,不知身在天上人間。闔閭一再勸孫武飲酒。孫武呷了兩口,道:「大王早晨召我來,整整一日,孫武還沒有明白,大王到底有何事疑慮?」闔閭哈哈大笑,「愛卿,無事就不能陪寡人遊樂麼?」孫武說:「我從來清心寡慾。」闔閭:「是不是要修煉哪?」孫武:「不是,大王,只恐怕過於奢華……」又來了!闔閭不耐煩地想著,立即打住孫武的話頭:「寡人只有一件事,請你為我謀劃——寡人想在越國國都會稽也可如此享樂,怎樣才辦得到呢?」孫武說:「大王莫非是要用兵麼?」闔閭:「不用兵,將軍那《孫子兵法》只好束之高閣,有何用處?」孫武:「《孫子兵法》亦可用於大王治國。」闔閭:「你還沒回答寡人的問題。」孫武起立,說:「大王,臣下自己也說絮煩了,大戰之後,吳國要休養元氣。用兵征伐,是關係國家存亡的大事。臣下知道大王對越國君王早有仇恨和憤怒,可是這也不可輕易用兵。否則,不要說越國哀兵死戰,結果難料,只怕吳國載此畫舫之水,也會翻覆畫舫的啊……」「好了好了,寡人知道了,」闔閭也站了起來,老大不高興,「寡人累了,改日再聽將軍理論。來呀,送孫將軍下船。」闔閭不再理會孫武,拍了兩下手,樂工美人立即來到了跟前,歌舞聲色,充斥了畫舫。另有侍從引來一條小船,送孫武離了畫舫,登上小舟。小舟之上,早已按大王闔閭吩咐,也備有珍饈醇酒,也有兩個美人侍候。闔閭到底不相信會有人過得了紅粉佳人布下的關卡,不相信那孫武真會坐懷不亂,不相信會有軟化不了的心腸。於是,那兩位受命於大王的宮中美人一見孫武上了船,立即過來攙扶,用一陣香風包圍了孫武。孫武一愣,喝道:「閃開!爾等是何許人也?糾纏什麼?」兩個宮女嚇了一跳:「大王命小女子服侍將軍的呀!」「將軍你嚇壞了小女子了!」孫武連道:「不必了,不必了。」但見小舟並不是搖向岸邊,卻向江心搖去,又道:「為何不靠岸?怎地向湖心劃去,這是做什麼?」艄公說:「將軍息怒,大王命我等今夜一定要侍候將軍盡興,否則便要重重地責罰,小人實在不敢違拗。」說話間,兩位宮女又過來執酒相勸,孫武呵呵冷笑:「你們兩個小女子,不必再為本將軍費心了,相安無事,便是我盡了興。」兩名宮女哪裡肯「瀆職」?湊過來,溫聲軟語,一味地勸孫武吃酒。在跳躍著的燭光裡,宮女的粉頸伸過來了,紅唇逼近了,玉臂不住地在孫武眼前來來回回地晃。有一個宮女豐滿的身體竟然來擠靠,胸前老大的兩塊肉,在他的身上揉搓,那誘惑咄咄逼人。    
    孫武的身上出了汗。    
    


第三部第三十章(4)

    面對兩個受命於君王的弱女子,他怒不得,惱不得,打不得,殺不得,心裡十分煩躁。    
    「去吧你們!你們道本將軍是哪一個?」說著,他苦笑起來,「我便是姑蘇台上連殺大王兩個妃子的殺人魔王啊!」    
    宮女這回的的確確是嚇呆了。    
    他還是苦笑;    
    笑著,又兀自搖了搖頭。    
    「我無意傷害你們。且讓我自己飲酒好了,你們可以自便。」    
    他不再理會兩位宮女。    
    自酌自飲。    
    時而停下來,茫然地望著船艙的外面。    
    可以感覺到湖上瀰漫著濕漉漉的霧氣,湖上一片昏。唯一可見的,是大王闔閭的王船,燈燭醒目如星,漸漸流弋向岸邊,是去靠岸了。    
    可他乘的小船卻奉大王之命,不停地搖著。    
    搖到哪兒去?這又是幹什麼?他吃不消也不喜歡接受這番恩寵的。    
    船槳有節奏地拍打著湖水。    
    嘩嘩。嘩嘩。    
    他開始大口地吃酒。    
    他忽然想把自己灌醉,希望自己吃個爛醉如泥,然後,倒頭便睡到月落日出。漸漸地,那姑蘇紅果然泛上了勁兒,漸漸地他真就覺得兩眼朦朧了,覺得船搖得越來越厲害了,好像要搖到天上去。    
    忽然聽見有人喊:「將軍。」    
    他睜開朦朧的醉眼,這人他認得,是漪羅!    
    他不明白漪羅怎麼會到船上來,此時此刻,他也不可能弄明白漪羅是怎麼來的,怎麼去的,他真是有些醉了。    
    漪羅見孫武到晚不歸,便尋蹤而來,在靠岸的王船哪兒打聽到了孫武在湖上「泛舟」,便和家僕田狄一起,撐了一葉小舟,在太湖上尋找了好一陣,才追上了孫武的船。田狄用鉤鉤住了那船,兩船並在一處,漪羅不由分說,就跳上了船。    
    漪羅也不明白,大王到底是要做什麼。    
    不管大王要做什麼,漪羅只是惦記孫武,生怕他有什麼不測。姑蘇台上孫武險些被腰斬的風波雖然過去很久了,漪羅頭上的傷雖然已經好了,可是她仍舊心有餘悸。    
    不由得兩位宮女攔阻,漪羅把孫武攙到自己的小船上。    
    孫武心裡讓酒鬧的,兩腳不那麼聽使喚,笑道:「唔,我……這兩腿如何輕飄飄……飄飄地,哈哈……」    
    漪羅微嗔地說:「將軍今夜又收了兩個美妾,如何能不輕飄飄的?」    
    這話酸溜溜的。    
    孫武醉歸醉,心裡卻是很明白的。    
    「倘若……本,本將軍收……收了兩個美妾,漪,漪羅你……將如何?」    
    「漪羅便跳到湖裡去!」漪羅笑笑說。    
    「使不得!夜,夜裡……湖水涼。」    
    說著,漪羅在自己船上把孫武安頓躺下,又歎了口氣,解下羅裙給孫武蓋在身上。    
    孫武打起了酒呼嚕。    
    田狄奮臂使篙,船行如箭。    
    船篙撐開湖上夜幕,天說亮就亮了。寬闊的太湖湖面上,這只歸舟折騰半夜,孫武的酒半醒半不醒的,而且酒後有些頭痛。    
    船靠了碼頭,孫武在漪羅和家僕攙扶下,棄船上岸。大王闔閭已經「恭迎」在岸。    
    孫武:「臣下謝謝大王賜酒。」    
    闔閭:「謝什麼?寡人缺少的是愛卿這樣的將軍,不缺少美酒佳餚。將軍如若還不盡興,寡人再陪你豪飲一番如何?」    
    「盡興了,盡興了。」    
    「果然盡興了麼?」    
    「大王您看,」孫武佯做暈眩狀,說話也嚕嚕地含混起來,「臣下已經醉得天眩地轉,舌根發硬,不認得南北了啊!」    
    闔閭笑道:「唔,看孫將軍醉成如此模樣,昨晚你與寡人談到的不可『用兵』之事,想必全是醉話?」    
    孫武忙正色道:「不不,大王,孫武論及國策,從無醉話!」    
    闔閭看看孫武,再看看漪羅,「哼」了一聲:「將軍,切不可泡在溫柔鄉里,讓溫香軟玉酥了骨頭,不思征戰,不思進取啊!」    
    孫武:「臣下不敢。」    
    闔閭邊說,邊回頭就走,起駕回宮。    
    ……    
    大王闔閭知道孫武是不會輕易同意用兵遠征的。    
    等?等到什麼時候?    
    他對著銅鏡,看著自己臉上爬著的皺紋,鬢邊瀰漫的白髮,不免感歎,人生苦短,歲月不饒人,他已經整整六十歲了!他還能再等十年八年麼?不,他的頭全等白了,他剩下的時日不多了。    
    而今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想他無論如何不可錯過,越王允常死掉了,勾踐剛剛即位,忙於國喪,朝中的事定然還理不出頭緒。他想他此刻興兵,突然襲擊,大兵壓境,肯定是勢如破竹,這回出兵攻越,自然應當比破楚輕鬆得多。他躊躇滿志,已經可以想像得到那掩殺越軍、活捉勾踐的勝利情景了。是呵,破楚之後,他,吳王闔閭,已經堪與強盛的齊國,晉國爭雄,無論秦國,晉國,楚國,齊國大國君王,還是小國君侯,提起他和他的吳國,都稱之為野蜂毒蠍,莫不惴惴不安。他的吳國,在戰後八年,在伍子胥,孫武,伯,華登的經營之下,府庫算得上充實,兵力算得上強壯,此時不戰,蒼天還會給他機會麼?    
    戰,自然是選擇陸師作戰;兩軍相搏的第一個回合;自然是在吳越邊境 李。    
    


第三部第三十一章(1)

    盛夏。李。開闊地。    
    吳越兩軍迅速地重新排陣,互相都能聽得見呼號,看得見旌旗在搖,人馬在移動。兩軍在李相遇是必然的。越軍率先發起強攻,接連衝擊了兩次,兩次衝鋒陷陣的,都是越王勾踐精心挑選的亡命徒,敢死隊。這些不怕死的越軍徒卒,嗷嗷叫著衝到吳軍面前,還沒來得及揮動戈戟,就被吳國的甲徒「吃」掉了,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全被俘虜了。    
    闔閭瞇著的眼睛,彎成兩條窄窄的縫兒,在戰車上巍然屹立,望著正在重整旗鼓的越軍,笑了笑。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一切都在他的指掌之上。他歎服孫將軍孫武的兵法之神力,也為伍子胥、孫武訓導出來的這支善戰敢戰的軍隊驕傲。孫武不在陣前卻又何妨?兵是孫武的兵,陣是孫武的陣,這就足夠了。當越軍敢死徒卒挺戈衝過來的時候,他看見自己這方的士卒毫無懼色,陣腳一點也不亂。他的戰陣有「奇」「正」之分,主戰陣「正」兵,兵卒呼應,行伍呼應,無隙可乘,無懈可擊。兩翼「奇」兵,一隊是伯率領,一隊是夫差統率,靈活機動,突然如二龍出水,就把越人「敢死隊」的後路切斷,殺得越軍片甲無回。這兩次短兵相接,給予大王闔閭的感覺好像是青蛙撲蝗,舌頭那麼靈活地一捲,蝗蟲便進入青蛙的腹中了,又像是平地裡刮起了一陣龍捲風,把那些枯枝敗葉倏然掃了個乾淨,拋棄在半空。簡直是一場角羝戲啊,他想。他知道年輕的越王勾踐心裡是發慌了。這個乳臭未乾的娃娃,兩軍相遇,便來衝殺,只想著把他吳軍的前列衝亂,然後大隊掩殺過來,趕緊完事,好回去為允常服喪。小兒勾踐既無作戰經驗,又沒有耐性,豈是他闔閭的對手?他笑勾踐還沒有來得及指揮大隊人馬殺過來,就像蝸牛一樣把頭縮回去了,這個蝸牛!    
    他咬牙切齒地要與越王勾踐決戰,要在李把勾踐嚼碎了,嚥下去,然後一舉征服越國。    
    他六十歲了啊!    
    他重新佈置了戰陣,命王兒終累和將軍華登和他一同率領中軍正陣,以逸待勞,等越軍再來衝擊的時候,旋風一般反衝鋒。命左翼伯,右翼夫差,率領「奇」兵,將越軍大隊人馬截成數段,分而食之。    
    他焦急地等待著成功的時刻,他要親自擊鼓命令全線總攻。    
    這個時刻就要到了。    
    越軍又衝出三排士卒,又來了,來送死麼?    
    那隊越國士卒漸漸在他的視野裡放大了,面目清晰了。    
    他驚呆了!    
    這是怎樣的一些亡命徒啊!無論是歷經征戰的闔閭,還是久經生死的將士全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邁著整齊的步伐,手執短劍,從越國兵馬中分離出來的這三排士兵,大約是三百人,不像是來衝鋒陷陣的,不像是來生死搏鬥的,反而像是來完成一個悲壯的儀式。三百人,全部都脫得赤條條,不僅是沒有披掛甲冑,連一根布條也沒掛。人人的頭髮都紮著一個朝天的尖錐,身上則差不多都刺著圖紋,以錐刺出圖形,再揉進硃砂和石青,那青的,紅的文身,有的是餓鷹,有的是猛虎,也有的是饕餮獸面。在正午的陽光下,滲著油汗的赤裸的軀體閃閃發光,胸毛和陽器毛全都乍開如針,歷歷可見。這三百具行走著的男性裸體,拋棄了一切護衛和防範,不知羞恥,也彷彿不知死之可怖,透露出一種原始的蠻野,悍,迅速地逼近了吳國的軍陣。    
    三百赤身裸體的人,在距離吳軍兩丈多遠的時候,在吳人瞠目結舌的時候,忽然站住了。    
    吳國軍卒愣愣地立著,不知怎麼辦。    
    他們只要拿起武器,輕易就可以將這些裸體越人斬殺的,越是容易斬殺,他們反而一時忘記了斬殺,完全被這別出心裁的「表演」所吸引,張大了嘴等著看下面的戲文。    
    三百裸體越人中,一個高大的漢子向大王闔閭一拱手,作了一個揖。    
    這又是做什麼?    
    一片寂靜。只有大旗獵獵翻捲的聲音。    
    那漢子道:「吳越兩國唇齒相依,本來是兄弟的啊,可是現在兩國君王兵戎相見,我們這些無知的人,刀刃已經架在脖子上了。」說著,竟然真地把鋒利的劍刃橫在了脖子上。    
    彷彿是一聲號令,三百人全都把劍壓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怕死,沒有任何一個人是逢場作戲,三百支劍壓在三百人的脖頸上,可以看到有人的劍刃下邊,已經在滲出了粘乎乎的血漿,可以聽到沉重的銅劍,壓迫動脈血管發出的沉重的噗噗的聲音。    
    漢子說:「我等如實稟告大王,我們三百人,全部都是觸犯了軍規的罪人。三百罪犯,戰也是死,不戰也是死,害怕作戰,也害怕軍法的處置,我們只有在這兩軍陣前,割下自己的腦袋來謝罪了啊!」    
    漢子一手提著自己的頭髮,一手執劍,向前邁了兩步,劍用力一橫,自己的頭就在自己的手裡了。少頃,在那顆淌著血的頭顱擲到吳軍腳下的同時,血葫蘆一般的軀殼也重重地撲倒在塵埃。這時候,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個赤身裸體的中青年大漢也都開始如法炮製,動作有快有慢,劍刃有利有鈍,膽子有大有小,特別是這些強壯漢子,有的沒有牽掛,可以抽身便走,視死如歸;有的則未免要最後默念一番嬌妻老母,禱告一下上蒼,因此,那割斷脖頸,割斷塵緣,割斷自己生命的速度便參差起來,無法整齊劃一了。他們有人利落地割斷喉管,有人則瞪著眼,起勁兒地反反覆覆鋸割自己的皮,自己的肉,自己的血管。三百人,有人低聲悲歎著完事,有人大叫一聲倒地,有人則在悲鳴狂喚自己家裡親人的名字,有人淚如雨下,跪倒之後,再自己為自己行刑。    
    正面與這慘烈情景相對的吳國三軍,全都驚呆了。全軍為之擠出了一聲短促的發自內心震顫的一個「啊」字,立即亂了營,爭相上來圍觀三百人不戰自斃。三百人哪,黑壓壓一片,頃刻間鮮血亂濺,頭顱在地上亂滾,活著的人,沒有辦法不為之震駭。這與戰場上的搏殺不同。戰場上的搏殺,結束一條性命要冷鐵搏擊一陣,而且是互有傷亡。眼前卻是一次三百壯漢的集體自殺,三百人死給人看,三百人把死亡的過程,死亡時的各種哀傷,絕望,訣別,痛苦及各種難以描述的齜牙咧嘴情狀,一點一點剝給吳國徒卒看,看個明白。把還鮮活的頭顱拋擲到敵人腳下,讓血點,血流,血塊,向四外飛迸,把正午的太陽也濺成了一片血紅,讓天地之間橫滿了裸屍,充滿了腥氣。吳軍的將軍們,包括大王闔閭在內,也都為之驚駭,等到發現全軍驚駭,前列爭相圍觀,後隊向前湧來的時候,已經控制不住局面了。    
    越王勾踐的軍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惡狠狠地撲了過來。    
    闔閭的第一個反應是鳴鑼撤退,只有撤退是唯一的生路。可是,全無戰鬥準備的,正在觀看三百越國罪犯死相的兵卒,是撤不回來了。在猛撲過來的勾踐軍兵的戈戟之下,現在,輪到了他們一個一個,一群一群地去死了。闔閭麾下的後隊徒卒,聽到鑼鳴,雖然轉回了身,開始後退,卻又把屁股交給了越國軍兵,越國徒卒把戈揮灑在他們的後背上,他們紛紛倒下。    
    吳國軍兵死傷無數。    
    遍地橫陳著屍體,丟棄著旗戈。    
    戰車上的闔閭看得明白。他倉皇失措地看著自己強大的軍隊,先是從精神上潰敗,接著潰不成軍。看著他的士卒已經完全成為一窩被火燎了蜂房的馬蜂,爭著逃命。整個戰場上,只有一股軍隊還在與越國軍隊對抗,廝殺,他看見那挺戈在前的,是太子夫差。可是這對於全線有何益處?全線的潰敗來得如此突然,乃至於他鳴鑼撤退的命令剛剛通達全軍,位置本來在中央的闔閭,就裸露在隊前了。    
    闔閭趕緊命令自己的戰車掉轉頭來。他也只能逃跑了。    
    笨重的四匹戰馬拖著的戰車,正在掉頭,駕車的馬被砍傷倒下了。    
    車轅卡地一聲掉在地上,折斷了。    
    這是凶兆!闔閭一聲「完了」還沒叫出來,便也栽倒在地。一員越國的戰將,從馬上一戈砍過來,闔閭的大腳趾被斬斷了,鮮血如注,疼痛難忍。    
    所幸身手敏捷的伯,飛馬前來救駕,以死與敵將相拼,不然,他就沒命了。    
    


第三部第三十一章(2)

    所幸忠實於他的王兒終累,將他攙上了一匹戰馬,否則他是逃不出戰爭的漩渦了。    
    難得他仍然還是清醒的。他的清醒表現在他的手中始終攥緊了戈,不撒開,還表現在他能在亂軍之中審時度勢,向終累大吼:    
    「終累!快去叫太子帶兵來護駕啊!」    
    唯一有戰鬥力的,只有夫差了,這點他清楚。    
    終累打馬而去,那情狀全然不像往日那樣的懦弱,而是十分驍勇,不計生死,左砍右殺,殺出一條血路,去請太子回馬護駕。    
    伯不敢戀戰,策馬到了闔閭身邊,保護著君王,向後逃跑。受傷昏厥在馬上的吳王闔閭和十幾名將士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越國年輕氣盛的君王勾踐,已經率軍追將上來,他叱吒著,紅了一雙鷹眼,士卒也氣焰沖天,誰也不會輕易放還吳王,誰都恨不能立即把吳王剁成肉醬,奪得吳越之戰的決定性勝利。    
    太子夫差在亂軍之中獨樹一幟,率領他的「奇兵」,從側翼殺向了不可一世的越國軍隊。他本來的目的便是鉗制越國軍隊主力,以解吳軍燃眉之急。在他的周圍,立即開闢分割出了一個獨立的戰場。夫差悍蠻勇,他的軍隊也同他一樣的蠻野。在兩軍平等對抗的情況下,越國軍隊的一支分支是不堪打擊的,很快便退敗下去, 向越國縱深地帶逃去。    
    夫差在準備追擊這股越國殘兵的時候,勒馬回首望了一眼主戰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越國軍隊正在狂追吳軍。    
    終累策馬跑來。    
    終累翻身下馬,攔在夫差馬前,渾身是纍纍的傷痕,跑得臉上汗血流在一處,只剩了眼白和牙齒是乾淨的。    
    終累:「太子殿下,父王已經被戈擊傷,你快快率兵去護駕啊!」    
    夫差大怒:「終累,你叫我去護駕,可你怎敢離開大王?」    
    「終累來傳父王之命!」    
    夫差冷笑:「只怕是你嚇破了膽,逃到這裡來的吧!」    
    「終累不值一顧,父王危在旦夕啊!快快去救護父王,不得遲疑!」終累見夫差並沒勒住馬韁回馬,那馬還在向前走,便去拉住了馬的轡頭。    
    「懦夫!休要延誤我追擊敵兵!」    
    戰馬推著終累趔趔趄趄後退。    
    在這一剎那,夫差的心上倏然閃過了一個積鬱了很久的念頭:他已經二十六歲,他早已成年,他破楚和誅殺夫概已經證實了他的力量,吳國文治武功皆有他的一份兒,他自信如果繼承了君王之位,功德不會在父王之下,他渴望享有君王的權力、威儀和所有的宮殿,冰室,車船,還有美女。可是,他的父王雖然是年已六十,還是把持著王位不肯放手,而且,父王闔閭身體極好,尚可披掛征戰。他繼承王位遙遙無期,卻又不能輕舉妄動,不能有半點兒覬覦王位的眼神兒。他用自己的蠻勇和耐性,總算逼迫得終累丟了太子的名份兒,可他知道終累的內心並不平靜,甚至充滿了嫉妒和仇恨。夜長夢多,他不知道時局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他會不會與終累還有一戰,有一場火並?他一直渴望著得到一個機會,讓他順理成章地繼承和登基。現在,這瞬息萬變的戰場,說不定就是天賜機緣。他決定暫不回馬去救護父王,讓時間、戰爭來裁決已經受傷流血的大王,這樣,也許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了,也許時間和戰爭自會結束了他父王君臨吳國的生涯,那就怪不得他了。至於終累,他只要催馬一跑,便可完結這位前太子的所有的思慮和煩惱了。    
    夫差大喝一聲:「滾開!我要去追殺敵兵!」    
    夫差狠狠地用戈擊打馬臀。    
    戰馬灰灰鳴叫著,瘋狂地跑了起來。    
    轉眼之間,終累已被夫差的戰馬踏在地上,踏爛了胸膛。後邊,夫差的徒卒,依次從終累的身上踏過。    
    當夫差的馬隊和徒卒,一一從終累身上踏過之後,終累已經奄奄一息了,他拚力蠕動了血肉模糊的身軀,望著夫差馬蹄捲起的塵埃,嘴唇開合幾下,似乎罵了一句什麼,就永遠地離開了塵世,永遠不會去爭什麼權柄和是非了。    
    天陰沉了。    
    陰雲吞吐著下午的太陽,老天的臉忽閃忽閃的,一會兒白,一會兒黑。起風了,風嗚嗚地悲鳴著,吹得河渠裡的水,一陣兒皺,一陣兒平。距李七里外的這一片荒郊野外,疲憊的吳軍,傷痕纍纍,沮喪地坐在野地上。到處扔著戈,丟著殘損的旌旗,還有盔甲,戰車。戰馬也疲憊不堪,垂頭喪氣,噗嚕噗嚕地喘著粗氣。吳王闔閭大趾被砍斷,流了很多的血,現在血已止住。可是,突然間戰局的變化,在勝利的高峰上忽就跌到了低谷,轉瞬之間慘敗,敗得覆水難收,吳王的心裡難以承受和接受。六十高齡,久經沙場的聲名赫赫的大王闔閭,慘敗在了二十四歲乳臭未乾的在君王位置上還沒坐熱的勾踐,在他是難以想像的奇恥大辱。他被伯扶上馬背逃命,急火攻心,哇哇地吐了幾口血;粘稠的血吐得馬脖子上,鞍韉上,到處都是。伯的粉臉驚得煞白,連聲叫:「大王,大王!你可要保重啊!」後有追兵,前路迷茫,吳王生死未卜。正在這個時候,赤面白髮的伍子胥率領五百徒卒來了。伍子胥瘋狂地揮動手中的大斧,攔住了勾踐的追兵,一場迅疾而又震駭人心的搏鬥,勾踐終於被殺退了。伍子胥立即又策馬回還,去護衛闔閭,到了距李七里之外的山口。    
    闔閭流著淚,看著伍子胥為他裹傷、含著眼淚把他的腳抱在懷裡。闔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四外安靜下來了。    
    陰風肆虐地打著呼哨,天邊,太陽漸漸被墨黑的雲蝕掉。遠處,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    
    下雨了。    
    卷地的悲風,攜來急雨,如萬箭齊發,斜掃在吳國潰敗的君臣、將士頭上,身上,嘩嘩作響。    
    伍子胥叫道:「還愣著幹什麼?把旗子撐起來,給大王擋雨啊!」    
    立即有將士用旌旗在四周圍起來,有人用手撐著旗子,為吳王擋雨。人的「帳篷」,繡著老大的「吳」字。四周掘了淌水的溝,給吳王一塊最後的乾爽的地方。    
    吳王闔閭昏過去了。    
    吳國將軍、徒卒,守在旌旗圍成的「軍帳」外面,焦急地聽著裡面的消息。吳王闔閭,對於吳國,對於將士們,是至關重要的。他已經在位一十九年。十九年裡,他畢竟使得吳國振興了,昌盛了,成為諸侯間的大國;十九年中,他任用了許許多多為天下矚目的賢人名士。他,是一棵大樹,這棵大樹如果倒下,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啊!    
    雨聲。雷聲。    
    吳王恍惚間走進了一個高大而輝煌的府邸,樓簷下掛著晃晃悠悠、明明滅滅的燈籠。殿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帷幕在飛。他看見一群蝙蝠,全都倒掛著,在他走近的時候,那些蝙蝠,噗噗地亂飛,盤旋著,在緊閉著的門窗上亂撞。他心裡發怵,叫了一聲「來人哪」,回聲嚇了他一跳。    
    「公子光!」    
    誰在叫他?如何是從前的稱呼?那麼,他是又回到從前的府邸來了麼?    
    果然,他聽見了十分熟悉的笑聲,從半空裡傳過來。那笑聲讓他毛骨悚然,汗毛直豎。    
    是——胞兄王僚?    
    是的,是那個殺氣騰騰的王僚,頭上戴著王冠,正在姑蘇台上食魚。他走過去,近了,卻看見是夫概在吃魚,頭上戴著王冠。夫概的左右,是阿婧?是眉妃?是皿妃?全是一身的槁素,白的裙裾,打著旋,來了,一群女人來架著他的兩臂,拖著他走,請他去吃魚。他想說不,可是喉嚨裡如塞了濕漉漉的蠶絲,說不出話。他拚死掙扎,忽然從那姑蘇台上跌了下來,忽忽悠悠地,跌在半空裡,腳也找不到地,手也抓撓不到任何東西。在半空,他看見姑蘇台下面,是五個血窟窿,仔細看去,原來是他在雍大戰之前誅殺的五個將軍,五個沒有頭顱,脖腔子冒著血泡和熱氣的將軍,舉戈來砍他的腳,還惡狠狠地叫著:「大王!」    
    吳王「啊」地大叫一聲。    
    他睜開了眼睛。    
    面前是一張又一張晃動著的黃臉和白臉,每張臉上都有一個血窟窿。那些血窟窿發出的是焦急的聲音:「大王!」「大王!」「你醒醒啊大王!」……    
    


第三部第三十一章(3)

    他感到了暴雨的寒氣逼人,聽到了如刀槍搏擊的雨打「帳篷」的聲音。他看見了他的臣下,伯、伍子胥急壞了的樣子,也看見了跪在他的身邊,最痛苦,最痛心,最絕望的,涕淚交加的太子夫差,在捶胸頓足地哭嚎:「父王你不能扔下夫差而去呀父王!……」    
    闔閭那迷迷登登的心裡,忽然開了一條窄縫兒,忽然明白了。    
    他回憶著剛才的噩夢。他想到他剛才是遊蕩在鬼魂之間了,夢裡見到的那些人,久違了的王僚,夫概,眉皿二妃,五位將軍……都已經是死人了。他想他之所以沒有跟那些死人而去,全是因為等著夫差回到身邊來,等著再見夫差一面。    
    他也明白了,夫差之所以遲遲不回馬保駕,定然是盼著他速死。他懂得他的這個兒子的又狠又辣又狂傲的心腸,他懂得,知子莫若父。    
    這個逆子!    
    毫無疑問,夫差嚎啕的樣子,是感天動地的,是嘔心瀝血的,是悲愴欲絕的,是淋漓盡致地傾吐了對父王之愛的,甚至是情願毅然地替父王去死的樣子。他頂著暴雨,趕到「帳篷」裡,噗通跪倒之後,就一直悲痛。鬧得伯反而來勸夫差了:「太子殿下,大王已經醒了,殿下可要為國珍攝啊!你可不能沒了主張!」    
    可是,吳王闔閭不知道,夫差他能繼承吳國的基業麼?他能會合諸侯一匡天下麼?他能夠與老臣孫武、伍子胥同舟共濟麼?能麼?    
    吳王闔閭閉上了眼睛。一閉眼睛,他就覺得身體輕飄飄地在向一個隧洞裡遊走,前面,有一豆燈火,桔紅的,在導引他,誘惑他,不叫他停止穿越這隧洞。    
    他心裡還有很多事情放不下,他趕緊吃力地睜開眼睛。    
    孫武!    
    孫武剛剛從域外回到姑蘇,聽說大王闔閭已兵發李,心裡驚呼「不好」,趕忙上馬向李狂奔,可還是來晚了。    
    吳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見到渾身上下都是泥水的孫武,就想抬起身來,嘴乾張著想說什麼。孫武忙過去,扶闔閭躺下:「大王!孫武來遲了!」    
    闔閭苦著臉,搖搖頭。    
    他已經不可能再抒發感慨了,自己後悔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當初聽從了孫武的大謀略,還會飲血李,飲恨沙場麼?倘若軍中有孫武在,還會潰不成軍,一敗塗地麼?人之將死,不僅是會善心大作,同時也要重新審視一番與他命運攸關的人和事的。吳王闔閭早就知道,他的強悍野性的兒子夫差,因為孫武涉嫌夫概謀反,險些開了殺戒,夫差是不會不心存芥蒂的。有他在,尚可把握夫差,夫差為王,後事便難以預料了。    
    不,他不想死。他不能死,至少是現在。    
    他失血的嘴唇翕動著,要說話。    
    夫差把耳朵貼近闔閭,問道:「父王有什麼話要說?」    
    「你,我……要……你永世寬赦……赦免……孫將……軍啊!」    
    夫差:「兒臣記下了。」    
    孫武:「大王不必為孫武操心,大王多多保重!」    
    闔閭又伸出那只實難舉起的手,抖抖索索地去抓夫差身上佩帶的天下獨一無二的屬鏤之劍。    
    夫差:「父王你要幹什麼?」    
    闔閭伸出另一隻手,似在招呼伍子胥。    
    嘴裡卻是有氣無聲了。    
    夫差:「父王,是要把屬鏤之劍,賜給伍相國麼?」    
    闔閭點了點頭。    
    夫差把佩劍取下,雙手遞給伍子胥。    
    伍子胥淚如雨下:「大王放心,子胥一定把一腔熱血潑給吳國霸業!大王放心啊!」    
    闔閭一手拉著夫差的手,一手攥住伍子胥的手,看樣子是想把兩人的手拉在一處,可惜他已經沒有這個力量了。他閉上眼睛,大張了口地喘氣,忽然,大叫了一聲:    
    「夫差,勾踐殺你父王之仇,你會忘嗎?」    
    夫差跪倒在地:「兒臣須臾不忘!」    
    再看吳王闔閭,已經氣絕身亡。    
    老天發了瘋,雨還是嘩嘩地下個不停。守在「帳篷」外面,淋在雨中的吳軍將士,一直在注意地諦聽著「帳」中的消息。當聽到夫差失聲地喊叫「父王」!「帳」中一片混亂的時候,雨中的將士也一片唏噓,面面相覷,六神無主了。伍子胥又痛苦又激憤,攥著「屬鏤」之劍,走出「帳篷」,面對雨中的軍卒道:    
    「大王他……」    
    伍子胥泣不成聲。    
    吳軍將士呼地一下子全部跪倒在泥水之中。    
    伍子胥:「勾踐小兒弒我君王,殺我徒卒,吳越不共戴天!今日伍子胥以先王所賜屬鏤之劍為證,輔佐新王,重新集結三軍,誓為先王報仇!打到會稽去!三軍列隊!」    
    軍卒們從泥水裡站起來,群情激憤。    
    孫武忙來攔阻:「慢!伍相國,且請從長計議!我軍已經敗潰,這是不可迴避的。三軍重新集結,頗費時日。倉促出戰,司馬中士不熟悉伍長,伍長不熟悉徒卒,如何協同作戰?即便攻入越國境內,勞師襲遠,後勤糧草也要重新籌劃。再說,國君新喪,民心急需安撫,將軍切切不可因為慍怒而貿然出戰哪!依我之計,第一,嚴格封鎖先王逝世的消息,不許走漏風聲,我等護送先王回姑蘇城去,再行國殤;其二,虛讓李十里,分兵固守邊城。如此這般,以實為虛,以虛為實,虛虛實實,勾踐才不敢妄動。    
    夫差拭淚道:「傳我的命令,一切就依孫將軍之計行事,立即班師回朝。」    
    ……    
    次日清晨,天終於放晴了。    
    在雨中枕戈待旦的吳軍,重整了旌旗。伍子胥率領士卒,把陣亡的將士屍體抬到一處,伍子胥親自為死掉的將士擦乾臉上的血跡,一一親手葬埋,淚灑李,之後,大隊人馬從李戰場退出。    
    這是數萬哀兵的大撤退!戰馬掩了鈴,不發出聲音,馬嘴裡也銜著枚,不讓嘶鳴。破損的、染著血跡的旌旗,低垂著,不再獵獵飛揚。一路上不再用戰鼓指揮行止,需要傳達命令的時候,便是徒卒們口對著耳朵,耳對著口,用嘶啞的聲音互相傳遞。伍子胥、伯和徒卒們一起,肩扛著臨時製成的「床」,抬著曾經是叱吒風雲的一代梟雄闔閭。闔閭的身上蓋著一面吳國的軍旗,看上去,那張整過容的臉,蠟黃的,卻依舊栩栩如生,大睜著兩隻乾澀的眼睛,望著蒼天。    
    全軍默默地在泥水裡行走。    
    勾踐得到吳軍撤退的消息,從來未想到吳王闔閭會因丟了一個大趾已暴死沙場,反而深信吳王闔閭仍在軍中,勾踐便沒有窮追,之後,得到吳國邊城又增添了兵力的情報,更不敢貿然反攻,再加上他的父王允常屍骨未寒,還要舉行國喪,葬殮先王,也就退兵了。等到他回到都城之後,得知闔閭死在李的消息,實在是後悔莫及。不過,勾踐畢竟年輕氣盛,轉念一想,到底老謀深算的闔閭死在他的手上,吳國再也沒什麼好懼怕的了,又不免洋洋得意,忘乎所以了。    
    


第四部第三十二章(1)

    早晨起來,天色微明,夫差盥洗披衣,剛剛在宮殿庭院一露面,就有一個立在那裡的黑衣人高聲問道:    
    「夫差!勾踐的殺父之仇,你敢忘嗎?」    
    夫差立刻恭謹而認真地拱手,咬牙切齒地回答:「須臾不敢忘。」    
    朝朝如此,或者說是時時刻刻都是如此這般的提示和回答著。夫差自李率領敗軍回到姑蘇,就固定了兩個黑衣人輪番立在庭院,「釘」在那裡,無論何時,只要看見夫差出入庭院,就直呼其名,問他是否忘記了勾踐的殺父之仇。這並不是一種單純的形式,也絕不是做給朝中大夫將軍們看的,這其實是夫差的內心獨白,內心憤怒和內在的驅動力。這樣一種方式,同樣對於吳國國中的男女老幼都是一種昭示,國仇家恨,誰也不許忘卻,誰也不敢忘卻。不管過了多少時日,夫差都要讓吳越之間的仇恨生根,發芽,長葉。他要把全國,全軍,全民都捲到復仇滅越的戰爭中來,剿滅了在南邊和吳國比肩而立的越國之後,才可以北上伐齊,伐晉,稱雄天下。基於這樣一個近期目標和遠大狂想,他回到姑蘇,登上君王的寶座。最要緊的就是兩件事,第一是國殤,令上萬民眾去修築豪華的闔閭陵寢,準備把他的父王最後送到墓地;第二便是為了復仇與爭霸,重新組織屬於他的力量。儘管夫差生性蠻悍,狂野,暴戾,驕矜,儘管夫差容易為偏見和讒言所左右,他也絕不會王袍加身就無端誅殺老臣。這倒不是他在乎大夫將軍們怎麼看,怎麼說,究其根苗,他身為君王,變換了位置,他就必須用另一種眼光和胸懷去審視身邊的重臣,哪些能用,哪些該用,哪些不想用也得用,哪些慢慢瞧著用,哪些要戴上籠頭用,哪些用的是腦筋,哪些用的是四肢,如果一旦只需要腦殼,他當然也不會手軟,取了便是。其實,對於只圖官職的人來說,非血緣關係也會有此「遺傳」,更何況夫差從娘胎裡便開始了胎教?他讓伍子胥繼續為吳國之相,輔佐他處理軍政事務;分封伯為上大夫,兼做行人,職掌宮廷內務和外交事宜;讓華登統領吳國全部水師,加緊舟師訓練。舉凡大小官員,夫差全部重新認定,不厭其詳,不厭其煩。職掌軍隊的每「兩」二十五人的司馬中士的任命,他要過目;統領四「兩」共一百軍卒的行官上士,他要大致聽一聽這人的籍貫,家族史和戰爭經歷。    
    至於孫武,夫差要親自過府去拜望。身為君王,叫他如此屈尊,依他的秉性,這是一件很為難他的事情。    
    他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他的父王闔閭常常微服到孫武府上去,去就去,走就走,不那麼興師動眾的。夫差可不一樣,城中短短的路程,他卻是車服騎駕,侍男宮女,浩浩蕩蕩,招搖過市,令整個姑蘇都為之轟動:新王夫差親自去看望將軍孫武。    
    離孫武府前十丈遠,侍從便開始傳遞夫差的威儀和行蹤了。「大王駕到——」一聲連著一聲,一直震盪到孫武府中的內堂。    
    孫武忙出門,以君臣大禮跪接。    
    夫差下了車,說:「愛卿請起」,邊說邊把兩手老遠地一張,絕不像他父王那樣親自去攙扶。他的「親切」永遠是有節制的。    
    君臣到府中坐下。    
    夫差坐在那裡,兩臂乍開扶膝,老大的一片,笑瞇瞇地望著先王命他終生赦免的將軍,等孫武說話。    
    孫武:「孫武不知何事敢勞大王駕臨,實在是誠惶誠恐。」    
    「哈哈,將軍是先王重臣,寡人自然應當到府中看望。將軍的功德,寡人心裡是有數的。」    
    這便暗示夫差不介意什麼「涉嫌」不「涉嫌」的了。    
    孫武:「謝謝大王看重臣下。」    
    夫差:「寡人繼承父王基業,本應設宴款待朝中重臣,也好把李一役大夫和將軍們的晦氣洗掃乾淨。怎奈父王不幸駕鶴而去,如今正是國喪,服喪期間不能不免去飲宴歌舞,將軍是知道的。」    
    孫武:「當然。先王在位期間,從來高看孫武,宮中徹夜談國策,軍帳裡促膝問對,常常是行同車,居同床,食同席。先王乃是最知道孫武的了。如今先王逝去了,我悲傷得連飯都吃不下去,什麼樣的宴席也沒有味道的。」    
    夫差:「所以寡人便帶了些新鮮果品,與將軍共享。來呀,呈上來。」    
    夫差一聲令下,八位穿著白色裙裾,略施粉黛的宮女捧著果盤呈上,分別侍候在夫差和孫武身旁。    
    夫差道:「雖只是些果品,也是吳國罕有之物,多是南邊蠻荊之邦、越國所產,是越王允常活著獻的貢品,寡人叫人從冰室中拿來的。寡人從今只食越國果品,將軍定然知道其中用意。」    
    「臣下知道。」    
    「說說看。」    
    「大王怕是要把越國全都吃下去吧?」    
    「唔,差不多。」    
    「僅僅一個越國,大王還不一定會覺得果腹。」    
    「那麼——」    
    「然後便是齊國靠海蓬萊仙山產的蘋果和梨子,再往下,又該去摘晉國樹上的彌桃和栗子了。這是大王日後的三番鑼鼓,未知猜中了沒有。」    
    夫差哈哈大笑,連叫「請愛卿先嘗嘗越國的枇杷和甜橙。愛卿定然還記得,當初在你拜將的宴會之上,父王便用桔子來說國家大事,那時候,寡人還是青春年少哇,哈哈……」    
    孫武咬了一口枇杷,又吐出來。    
    夫差:「愛卿怎麼了?」    
    孫武:「果子還投熟透便摘,澀而且酸,別說嚥不下去,只怕牙也酸倒了,還要腹瀉,傷了元氣。」    
    夫差沉了臉。    
    他知道孫武不是說果子,而是在說他的國策。    
    夫差忽然向侍從喝道:「什麼人挑選的果子?」    
    立即,八名宮女全部跪倒在夫差腳下,瑟瑟發抖:「小女子罪該萬死」「大王饒恕……」    
    夫差冷笑:「爾等竟敢用些酸澀的東西來敷衍寡人,叫寡人在孫將軍面前有何顏面?推出去,斬了!」    
    孫武忙攔住,起身施禮道:「大王息怒,是我胃口不好,是我……」    
    夫差「唔」了一聲,揮了一下衣袖。    
    八個宮女趕緊退出。    
    夫差說:「寡人的胃口倒是好得很,什麼樣的果子都吃得下。」    
    孫武:「臣下怎敢比大王?」    
    夫差又道:「請將軍隨便揀幾樣嘗嘗。」說著,他大口地嚼著枇杷說話:「真是不知道將軍的口味,是喜歡甜呢,還是酸?」    
    孫武:「萬物都有度。過分的甜,與過度的酸,都於脾胃無益。我還是喜歡羅浮山下自家的菜瓜。」    
    夫差詫異地看看孫武。    
    孫武神態平和。    
    夫差說:「既然如此,寡人可以分封愛卿食采吳興郡和羅浮山。孫將軍,你十年戎馬不容易,你輔佐父王創下吳國基業,現在又要你為我操勞,我心裡實在不安。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父王的血不可白流,國仇家仇不能不報,越國不可不滅,中原霸業不能不圖。我初登大寶,第一件事便是就教於父王的重臣,特別來拜望將軍。將軍,將軍!你我君臣攜手戮力,何愁不能滅越,伐齊,破晉?天降大任於將軍啊,你我君臣一起告慰父王在天之靈吧。夫差思量再三,父王臨終囑我終生赦免將軍,將軍功高蓋世,哪裡只是什麼赦免不赦免的?夫差閱世未深,還要依靠將軍吶!」    
    夫差的話滔滔如瀉,說得很激動。    
    孫武聽著,神態寧靜。    
    這是很讓夫差惱火的,可是他知道不能發火,至少是眼下不能。    
    夫差:「孫將軍,我要為你重修府邸,並在羅浮山為你築建別業,我要你來做職掌吳國水師陸軍的最高官職大司馬,將軍意下如何?」    
    孫武淡淡一笑:「謝謝大王了,孫武只要羅浮山下一塊菜田。」    
    「你?!」    
    「只要羅浮山下一塊菜田,此生足矣!」    
    「你要捨棄寡人而去?」    
    「孫武已經是精疲力竭了。」    
    「你是不是對寡人心存芥蒂,耿耿於懷?」    
    「大王的封賞,足以令孫武感激不盡。」    
    「你到底想要什麼?」    
    「隱於田園,放浪山林。」    
    「你難道就沒有想到,」夫差的聲音忽然平緩下來,還笑了笑,「寡人如果不准你去隱逸什麼田園,你就走不出這府邸半步麼?」    
    「我自可在府中靜養,可這又於大王何益?」    
    「倘若寡人治你違抗君命之罪又如何?」    
    「孫武進不求名,退不避罪。」    
    沉默,僵持片刻。    
    


第四部第三十二章(2)

    夫差歎了一口氣。他的失望和失落感是真實的。    
    「將軍你,你真是不願意與寡人共謀伐越,報勾踐一戈之仇麼?」    
    「請大王鑒諒。孫武看遍了天下戰場,驚歎於諸侯之間的頻繁征戰,為了一塊玉,為了一匹馬,便興師問罪,大開殺戒,真是傷心慘目。孫武無力回天,徒喚奈何,實在是再也不願意見到征伐、殺戮了。」    
    夫差「呵呵」冷笑:「那麼請問,將軍的《孫子兵法》十三篇又做何解?」    
    「十三篇的精髓乃是——」    
    夫差:「不必說了,寡人知道將軍的兵法是簡上談兵。」    
    「大王可以聽聽孫武兵法中所說的不戰而勝與慎戰的道理麼?」    
    夫差不耐煩了。    
    「將軍可以解甲歸田了。」    
    說著,夫差便向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道:「將軍原來是個喜歡夢想的人,如今天下諸侯,孰能不戰?孰能止戰?孰能罷戰?將軍可以回羅浮山過些日子,暫居田園。寡人不定何日還要召將軍來,聽將軍高見的。去吧,寡人為你在羅浮山修建別業。倘若將軍到別國去——助他人威風,那可要請你恕寡人無情了,起駕回宮!」    
    夫差怒沖沖走了。    
    他十分掃興,而且憤怒。他對孫武歸隱的理解是:孫武對他心懷仇恨,不肯合作;他對孫武最擔憂的是逃奔他國,投靠敵邦;他對孫武實行的策略是軟禁,這當然是最佳方案。他這時初為國君,不能隨便將孫武投入大牢,也不可將孫武的項上人頭取下來,雖然他很想這麼做。然而,這樣做的結果,將是令先王老臣兔死狐悲,人人自危,眾叛親離,同時也無法謝天下百姓。他的根基還不牢,他登上王位才幾日,猶如陶坯,還沒有風乾,更不曾經過烈火鍛燒。他要通達羅浮山外的南北西東城關哨卡和周邊城鎮,不准將軍孫武出行,劃地為牢。讓孫武在山中老死吧,老死!他咬牙切齒地想。    
    他回到衛宮。    
    他走過庭院,走得很快。    
    庭院裡,黑衣人見到夫差,立即恪盡職守地問道:    
    「夫差,勾踐的殺父之仇,你敢忘嗎?」    
    「我——不——敢——忘!」    
    夫差扯直了嗓子,拚命地吼叫。    
    宮中的人,全嚇壞了。    
    漪羅不知新王夫差與孫武談些什麼,特別擔心會有不測,一直在帷幕後面提心吊膽地偷聽。    
    夫差一走,漪羅就踮著腳尖,悄悄地來到了孫武身後。    
    漪羅欣喜地從後面用柔軟的兩臂,抱住了孫武。    
    孫武一動不動,立在那裡。    
    漪羅:「將軍,我們要回羅浮山了,真是要回羅浮山了!」    
    「……」    
    漪羅把她的臉緊緊地貼著孫武的背,感覺著只有她才可能感覺到的溫暖,踏實,強大,可靠和幸福。她的心已經飛到她所喜歡的,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羅浮山中去了。她喃喃地說:「將軍你知道《詩經》上的那首詩麼?『采采苤苜,薄言采之——』說的是在那花草明媚的原野上,去採車前子啊,手提著衣襟兒,再把衣襟兒掖在腰帶上,成把地采呀,采呀,拾呀……到了羅浮山,我要你陪我去採車前子,啊不,我叫你看著漪羅采車前子……」    
    漪羅的喜出望外和孫武的沉重的心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孫武盡量不傷害漪羅,只默默地把那兩隻圍在他腰上的手移開。    
    漪羅:「怎麼?將軍,您不高興麼?」『    
    孫武長歎一聲,兩眼茫然。    
    老軍常佝僂著腰,踢踢踏踏地來了,老人眼已昏花,行動遲滯,口齒不清:「唔將軍要回唔山哪,那些烏龜王八留下了。夫差也成精了,哼!他的人,還胡謅少夫人是奸細,這些騾子養的王八兒子!將軍你不能走。我阿常知道吳國能領兵打仗的,一個是將軍,一個是伍子胥!我在打仗的時候丟了兩個兒子啊。我兒子不怕死。將軍你要回山哪。我阿常是身經了幾回生死的了。將軍你不能走。吳國能領兵打仗的……」    
    孫武皺了眉:「行了行了,阿常你不要再說了!」    
    「將軍你不能解甲歸田哪!」    
    「好了!」    
    漪羅忙攙老軍常出去:「阿常老爹,你不是要洗澡麼,水燒好了。」    
    離開戰場八個春秋了,老軍常還是覺得自己洗不乾淨。    
    漪羅返回身來:「將軍你不願意回羅浮山嗎?有什麼不痛快的事情,說出來,漪羅也好分憂。」    
    孫武苦笑著道:「《詩經》也有兩句詩,說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帛女來了,站在門口:「將軍肯聽我幾句話麼?帛女隨將軍自齊國到吳國,從羅浮山到姑蘇,從無怨言。將軍如果現在說到天涯海角去,我自會拔腿便走的。今日將軍說要回到羅浮山去,帛女可是喜出望外了。有什麼比淡泊和寧靜的日子更好的呢?住在羅浮山中,就像人們說的小國寡民哪,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沒有什麼期待,自會達到逍遙的境界。將軍回到羅浮山一切都順其自然,有功卻不居功,正因為不居功,才是最有功的人哪!不知帛女說的對不對?」    
    孫武聽了帛女這話,感慨萬千:「夫人這樣說,孫武日後豈不像那不知四季的朝菌,朝生暮死一樣嗎?豈不像那不知春秋的寒蟬,春生夏死,夏生春死一樣嗎?孫武活著不是和死掉了一樣嗎?」    
    帛女:「那麼,將軍還是要去征戰和殺戮嗎?」    
    漪羅:「將軍在羅浮山中可以靜下心來著述兵法的啊!」    
    「好了好了,誰也不要再說了!你們叫我安靜一會兒吧!」    
    他的心裡煩躁得很,矛盾得很,沉重得很。他已經決定解甲歸田,歸隱羅浮山了,可是,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實在是痛苦的抉擇。當初,他懷著一腔熱血獻給吳王闔閭兵法十三篇;他帶著一瀉千里的銳氣在姑蘇台上演試兵法,殺了二妃;他背負著實踐兵法、振興吳國的大任率師出征,破楚入郢,現在,他正是精力旺盛的年華,卻要解甲歸田,離開軍中了。這是一件萬不得已的事情。經過反覆思慮,經過回眸往昔與預測未來,他清醒而睿智地看到,隨著闔閭時代的結束,夫差登上王位,他所倡導的「不戰而屈人之兵」也罷;「全爭」,「安國全軍」謀略也罷;「慎戰」,「修道保法」也罷,都將難以實現。闔閭算是能聽得進忠言諫議的,可那也大多是在初登王位的時候,不敢囂張。夫差可是大不同了,他從小蠻野,狂妄,剛愎自用。夫差已經明確地說他是活在「夢想」之境。夫差王袍加身,就已經確定的伐越伐齊伐晉三部曲,意味著夫差的專斷和窮兵黷武的時代的開始。夫差重用他,挽留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他征戰,征戰,還是征戰!他已厭倦了戰爭,再也不願看到流血和拚殺了,無可奈何,他只有拂袖而去,以拒絕戰爭的方式抗議無端生起的戰爭和只為滿足君王野心、嗜好的戰爭,也抗議對於他十三篇兵法的曲解和肢解。    
    他是成功的呢?還是失敗的?    
    他的心裡一片惆悵。    
    夜裡,他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三更時分,他悄悄披衣起來,走出府邸。    
    


第四部第三十二章(3)

    又到姑蘇台來了,這和他的命運緊密聯在一起的地方,這讓他開始將軍生涯的地方;這融鑄著他的夢想的地方;這讓他激情滿懷又讓他傷心透頂的地方,在即將離去的時候,怎麼會如此牽動著他的魂魄和思緒?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在姑蘇台印證什麼?尋找什麼?又失落了什麼?他也不知道。    
    無言的告別麼?    
    他默默地在姑蘇台上踱步,似乎是在丈量姑蘇台的長短。他站住了,月光把他與姑蘇台融在了一起。哦,天上,是在風暈裡蜷曲著的半個月亮,明天有風啊,他想。瞇上眼睛向遠處望去,太湖揉碎了半個月亮,吞吐著那些白色的光斑。再遠些呢,迷迷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山川,阡陌,湖岸,村落,全都迷失了。    
    天上有孤雁在叫,可是不知雁影何在。    
    午夜,很涼……    
    有人咳嗽了一聲,誰?是伍子胥。這人沒有靠近,保持著三丈遠的距離,與孫武在夜色裡的姑蘇台上面面相覷。    
    「真要走了麼?」伍子胥的聲音打不起精神。    
    「是啊,真要走了。」孫武的聲音也低沉。    
    「不可以再斟酌了麼?」    
    「休要再說什麼了。」    
    「可是,孫將軍為什麼當初在這個檯子上受難之後不走?」    
    「唔,那不是避罪逃跑麼?」    
    「既然要走,當初何必來,何必要登台拜將?」    
    「既然人終歸要死,為何要生?何必讓母親受難?」    
    「我知道你厭倦了戰事,既然如此,何必又要作《孫子兵法》?」    
    「沒有《孫子兵法》,世人如何知道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善之善者也?」    
    「孰能號令天下諸侯就此放下斧鉞,孰能約束各國君侯永不征戰?」    
    「所以孫武要隱去了。」    
    「將軍是回到羅浮山呢,還是回到你自己構築的夢境之中去呢?」    
    「有夢者活著,無夢者死掉了。」    
    「如此說來,你做你的夢去就是。伍子胥不進家門,不親妻子,日夜操練徒卒,只求不愧先王,是一定要為先王報勾踐一戈之仇的了。為了剿滅越國,伍子胥食無味,夜難眠,哪裡還有什麼夢?可是伍子胥活著,活在沙場上!」    
    「伍相國可以聽孫武幾句話麼?」    
    「……」    
    「孫武聽說,戰馬睡覺的時候三足站立,隨時可以奔跑;蝙蝠睡覺的時候兩爪吊掛,張開兩翼,隨時可以飛遁;鰥魚睡覺的時候,睜著眼睛;刺蝟睡覺的時候,乍撒起渾身鋒利的尖刺。伍相國,新王比不得先王,宦海多有風浪,還要多多保重。」    
    「伍子胥早已置生死於度外。」    
    「那麼,就此拜別了……多年來,孫武有幸得到伍相國的舉薦和鼎力相助,今日一別,分道揚鑣,不知何日再見?請受孫武一拜,孫武要叫你一聲兄長!」    
    「伍子胥不是你的兄長!」    
    伍子胥回身便走,頭也不回。    
    姑蘇台上只剩了孫武一個人。他呆呆地站在蒼涼的檯子上,一直到天色泛青。    
    先王闔閭的葬禮,整個姑蘇城從早到晚勞煩了一天。闔閭的陵寢在姑蘇城的閶門外邊,送葬的隊伍繞城一周,前隊到了閶門,後隊還沒出王廷。槁素的喪服充斥里巷,一片白花花的。不算君王「五服」之內的親屬,僅牽引柩車「執紼」的,就是五百人,每一條「紼」,都用整匹白布搓成,僅「紼」就用了五百匹布,整個葬禮,誰也說不清用了幾千幾萬匹布。喪車大得驚人,四個車輪都狀如整木,長長的軸穿透死心兒的木□轆。喪車緊迫地面而行。喪車又叫「蜃車」,「蜃」是大蛤蟆的意思,那車可真有些像老大的蛤蟆爬行。棺槨也非同一般,三重棺,每重槨上的裝飾豪華之極,難盡其詳,一層素錦的棺罩叫做褚,一層竹編叫做池,還有一層黃絹叫做帷荒,三層加在一起叫做「柳」,所以柩車又稱之為柳車。闔閭的靈柩四面還圍著叢木,叢木在棺槨的上方合攏,近看像屋頂,遠看可就像一座小山了。喪車後面有遣車,就是饋贈和祭奠的意思,把祭奠闔閭的豬,羊,果品什麼的,裝在遣車上,送到墓地去。裝得滿滿噹噹的遣車一共是七輛,轟轟隆隆輾壓著姑蘇城。闔閭的遺體已經有味兒了,所以,那柩車,遣車,全都嗡嗡嚶嚶跟著成群的蒼蠅,揮之不去,拂之又來。夫差在儀仗隊之後徒步行走,手執招魂幡,哭得滿臉都是些黑氣。他後邊的將軍大夫個個哭喪著臉,按資排隊,踽踽而行。再往後,數不清是多少人,都捧著即將隨葬的明器。明器又叫做盟器,是些個布帛,珠寶,玉器,陶器,銅器,還有戈戟盾牌之類,保證闔閭在另一個世界亦可以足食豐衣,也可以征伐作戰。看上去觸目驚心的,則是喪葬大軍中的活人抱著的俑,那陶俑亦稱為「像人」,果然如真人一樣眉眼欲動,栩栩如生,有男有女,一共有一百七十七位,等於闔閭從陽世一次帶走了一百七十七個侍從,照顧他老人家飲食起居。不由不讓觀者感歎:活著多大威風,到陰冷的那邊也有多大威風,活著的時候沒享完的福,是可以帶到遙遠的陰世去享的,到底是君王之家!    
    葬禮隊伍中最精彩的場景,是十六隻仙鶴踏著悠閒儒雅的步伐,驕傲地鼓動雙翅,引吭高歌,翩翩起舞。它們全然不管死者的死相如何可悲可歎可憐,也不管死者如何尊為一國君王,更不管喪父的新王怎樣哭喪,不管此時此刻全吳國的人都會因一點點歡顏而丟了腦袋。它們破例被允許跳著歡快的舞,它們的頭上戴著鮮紅的「冠」。城中不得不身著白衣孝服的民眾,紛紛湧到鶴舞的這一段落,興趣盎然地觀看,捂著嘴誰也不敢笑,眼睛裡卻流露出難以遮掩的驚喜,擠著,攢動著,跟著跑。那些鶴們,越是有人觀看,越是精神抖擻,舞姿越發地動人了。    
    十六隻仙鶴的後面,還有一隻梅花鹿,一副驚恐的樣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得知了什麼,它那純真無邪的眼睛裡盈滿了淚,走走就停了,身上挨了皮鞭,就又往前走。    
    這一支活人,死人,假人,還有鶴和鹿混雜的隊伍,從大早起祭奠開始,直到全部到達墓地,已經是太陽西斜了。大隊人馬與其說是送葬,不如說是一回富豪的展覽,威風的展示。這樣一番展游之後,果真讓人茅塞頓開:原來,不論活人做出怎樣的悲傷痛苦狀,看來,死亡對於死者沒什麼不好的,說不定,把福帶到另一個世界,重新開頭兒,可是更懂得怎麼享福了。原來,死亡,也就和出遠門兒差不多。    
    墓地上,除送葬的,參觀的,還有兩千徒卒荷戟參加哀痛,人山人海。    
    盛大的下葬典禮。    
    繁瑣冗長的禮節禮儀。    
    送葬隊伍當中第一個去死的,是那頭梅花鹿,它被趕入墓道,捺到墓穴前方的墓坑裡,蓋上了頂。憑那鹿怎樣噗通也沒用了,它與另一邊的怪裡怪氣的青銅鎮墓獸,遙遙相對。之後是陶俑們和明器落入墓坑,俑們無悲無哀,無牽無掛,都是不計生死的。高潮自然是吳王闔閭被放進墓穴的時候,整個送葬大軍一齊大放悲聲,十六隻鶴也驚得唳叫不止。夫差跪在墓穴前邊捶胸頓足,嚎啕得要死要活,圍觀的人等也都騷動起來。鬧得安放靈柩的人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把棺槨陳於墓穴正室,又撒好了給螞蟻們吃的煎熟的穀物,蓋好了墓穴頂蓋。    
    夫差站了起來,轉身面向參加葬禮的朝臣,百姓和徒卒。    
    那張扭曲著抽搐著的虛浮囊腫的臉,看上去很嚇人。    
    眼睛,紅得好像要淌血。    
    葬禮還沒完,他要做什麼?    
    伍子胥:「大王,你這是做什麼……」    
    伯悄聲:「恭請大王節哀啊……」    
    夫差沒有理會他們,逕直向兩千徒卒前面走去。    
    朝臣趕緊向兩邊分開,讓了路。    
    誰也不知道吳國的新君打什麼主意,墓地上鴉雀無聲。    
    夫差在徒卒面前站住了。    
    他的紅眼睛,掃視著一張張年輕的徒卒的臉,仰看那獵獵翻捲的旌旗。    
    他嘶啞地號叫道:    
    「今日……葬了先王。先王入土為安了麼?不,不,不——先王一生披著甲冑,南北征戰,創下吳國基業,不料被豎子勾踐所害,飲血李,先王閉不上眼睛呵!如今父仇未報,寡人有何臉面告慰父親在天之靈?寡人之家仇,便是國仇,便是吳國子子孫孫之仇,不報此仇,天公會降怒於吳國的啊!夫差在此向天盟誓:生,則與豎子勾踐血戰,剿滅越國;死,則隨先王而去,無怨;無愧,無悔!寡人今日在此問爾等一句,敢不敢戰?」    
    兩千徒卒一個聲音:「敢!」    
    


第四部第三十二章(4)

     「敢不敢死?」    
    「敢——」    
    瘋狂的夫差提高了聲音,嘶叫著又問了一遍:「敢不敢?回答先王,回答寡人,回答皇天厚土!」    
    這回是山搖地動一般的一個「敢」字了。    
    夫差已經是熱淚盈眶了,他上前幾步,來到前排徒卒面前,指點著:「你,你,還有你,你們,站將出來。」他點到的徒卒有的激昂,有的詫異,有的膽怯,也有的不知為何受寵,可是這些唇上長著茸毛的年輕士卒,沒有人敢違抗君王親自下的命令,紛紛出列,站成一排,一共是三十六人。    
    忽然向他們一拱手:「軍中從無戲言,既然你們回答了寡人,敢戰,也敢死,敢隨先王而去,爾等現在便隨先王而去,給寡人看看,也給天下人看看,吳國之軍舉世無雙!你們家中的父母妻兒,寡人自會撫恤。去吧,去,以死明志!」    
    墓地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三十六個年輕的士卒,則簡直如同做夢一樣,沒想到活得好好兒的,頃刻間死到臨頭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甚至只聽清楚,只弄明白了一點:新登王位的君王,是叫他們去死,去陪伴殭屍,去做殭屍。這一切怎麼來,怎麼去的呢?大王夫差是如何把這一次葬禮變成了誓師——不,誓死的儀式?夫差的確是讓復仇和征戰的慾望弄得昏了頭,瘋了麼?如果?來日那勾踐不死,夫差會氣死的吧?誰知道呢?三十六個年輕士卒懵懂了一霎,立即明白了他們死的方法了——墓穴頂上的蓋板蓋上了,墳墓的入口還沒有封死。從入口處進去,便是長長的墓道,大約那墓道,便是他們的歸宿了。現在,黑沉沉的墓口邊上,人們正在把十六隻鶴往墳墓裡驅趕。被剪了翅膀的白鶴無處可逃,正在兜圈子,引頸做最後的歌唱,鶴的叫聲從來沒有像這會兒這樣淒厲,悲涼和絕望。十六隻白鶴一起叫起來,簡直驚心動魄。活蹦亂跳的鶴還沒有全部塞入墳墓,就輪到三十六個年輕士卒了。他們的司馬中士執戈喊了一聲「走」,就有人一下子癱倒了,癱倒的立即被拖起來,隨著「隊伍」走向墳墓。確有勇往直前的,也確有淚流滿面的,可是無論此刻是勇敢,是懦弱,是悲傷,是留戀紅塵,是惦念親人,是默默祝禱,是仇恨滿懷,都不可能被允許停下走向墳墓的步履。他們,三十六個,一個又一個被黑沉沉的墓口吞噬了。他們立即在黑暗中擠成一團,人與人,人與鶴,擠成一團。外面的人可以聽到裡面發出模糊不清的混雜的人聲和鶴叫,接著,墓穴的入口就被巨大的石板封住了。也許,等不到用粘土把墓封死,蜷縮在墓道的三十六個年輕人的生命就結束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被陰世吞噬的滋味,窒息的痛苦和自己走向別人墓穴時的巨大的悲慟。人的生命是十分脆弱的,墳墓裡立即無聲無息了。    
    夫差又紅了眼對伍子胥道:「伍大人,寡人命你立即把孫武拿來。」    
    「大王,這又為何?」    
    「誰不與越國為仇,便是與寡人為仇!」    
    「大王,孫武昨夜已經走掉了。隱逸山林的孫武,不再是昨日之將軍孫武了,大王何必為此勞神?」    
    夫差咕通一聲又跪回闔閭陵前,痛哭失聲……    
    ……    
    孫武確實在先王闔閭出喪的頭天夜裡走了。    
    也可以說逃了。    
    他知道夜長夢多,也知道夫差對於他的隱逸不滿,恐怕再生不測,便匆匆地帶上家小,離開了姑蘇。他只帶上了書簡,琴,劍和一些舊衣裳,罈罈罐罐,青銅器皿幾乎全都丟下了。此一去羅浮山,他是決意過平平淡淡的清貧的日子了。    
    兩輛馬車夜半出發,一路在昏的夜裡奔跑,天色微明,到了羅浮山前。一路上孫武茫然地睜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不管離開姑蘇多遠,他的心上都沒有那種解脫了的感覺,只是悶悶不樂。一直等到車馬到了羅浮山前,黑夜抽身而去,但見天也寬了,地也闊了,樹也綠了,霧也白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紫雲英,嫩黃的油菜花,撲入眼簾,許多許多的鳥兒,叫著,鬧著,無一不醒神養眼。這時候,三個孩子,孫馳,孫星,孫明,大的十二歲,次子八歲,幼子六歲,全跳下了車,和漪羅一起奔跑。那漪羅,竟然還像個天真的小女孩,打了赤腳,一隻手拽著裙裾,一隻手提著鞋子,在田埂上擺著腰肢,一邊同孩子們跑著,一邊回頭來招呼:「將軍來呀,你來呀!」忽而,漪羅看見一個牧童和一頭老水牛,竟然騎上了牛背。漪羅摟著兩個孩子,後邊一個大的,抱著漪羅的腰悠然地騎牛嬉耍。    
    孫武的心裡稍許豁朗了一些。    
    帛女卻流淚了,為什麼?    
    駕車的田狄說了一句:「將軍,咱們回家了啊!」    
    孫武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忙擦了淚,不讓帛女看見。兩軍陣前,即使咫尺生死,他沒流過淚,姑蘇台上,即使斧鉞在頭上懸著,他也沒流淚;現在是怎麼了?是喜?是悲?是感歎從此輕鬆了?還是忽然更沉重了?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田狄說的對,這才是家,現在是「回家了」,這就是說,他,吳國的將軍,在先王闔閭在位的十九個年頭裡,在血與火裡劃了一個很大的圓圈兒,而今又回到了原地。    
    你改變了初衷了麼?    
    不惑之年,你就老了麼?    
    那麼,前面,果然是你的舊巢,你的歸宿,抑或說是你的墓地麼?    
    帛女說:「長卿,你看,怎地修起了圍牆?」    
    孫武「啊」了一聲。    
    遙遙望去,「舊巢」變了樣子。從前那竹籬柴門不復存在,換成了石砌的高牆。一道牆矗在山川阡陌之間,破壞了那種田園氣氛,顯得格格不入。當然,這一定是大王夫差的「恩典」。說話間,車已到了高牆之下,孫武四下裡看了看,到底是歲月滄桑,大模樣還是那個家,細看不一樣了。當年那綠荷搖曳的池塘,已經是個生滿綠苔蒲草的死水潭了,水田里也不再生稻穀,只生著雜草,田埂也是輪廓不清了,看來,整治起來,還要費些時日。走進院子,倒是發現舊巢修繕過了,而且煙囪還舉著乳白色的炊煙。院子裡很乾淨的。菜畦還是菜畦,移種了些瓜菇幼苗。那口老井旁邊,正有一老者用桔槔打水澆菜。    
    是誰?    
    「頡乙!」    
    孫武喜出望外了。    
    頡乙放下桔槔:「老朽候將軍多時了!」    
    孫武:「你怎知孫武將至?果然神算哪!」    
    「神不神,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頡乙愈發表現得玄妙。頡乙與孫武在楚國舊戰場遊歷時一別,八年過去了,頡乙除掉添了些許白髮之外,神色卻比當年還好。    
    孫武:「先生別來無恙?」    
    頡乙:「一人浪跡天下,全家不餓,倒也沒病沒災的,這才可以在八年之後來同將軍決一雌雄啊!」    
    孫武笑了:「好哇,你還惦記著那盤沒下完的棋啊!」    
    說話間,漪羅,帛女和孩子們都跑到屋子裡去了,少頃,漪羅又從屋內出來,興高采烈地喊道:「將軍,你看誰來了!」    
    聲音沒落,從屋子裡走出一個抱著琴的人。這人鬚髮皆白,骨瘦如鐵,滿臉矜持,見了孫武只笑不答話,空出手來在琴上一掃,「嗡」地一聲,就算問候。    
    孫武又是一驚:「公孫尼子!」    
    公孫尼子又拂了一下琴,這回才哈哈大笑。    
    三個老朋友見了面,孫武心上的陰雲這才飄然遠去。公孫尼子說頡乙的神算這回不神了,前兩日便說是孫武要回家來,今日才到。頡乙說既然不出三日,神還是神。孫武說,頡乙乃八年前的敗將,今日前來復仇,恐怕敗將畢竟是敗將。說得頡乙性起,抓了棋子便要立即決出高下。公孫尼子連勸頡乙心平氣和,先嘗一嘗他煮的黃粱米飯再做理論。    
    吃飯了。    
    一餐充滿鄉情的「盛宴」。    
    北方的黃粱米飯,本地的茄子辣椒萵苣。無論頡乙,公孫尼子,還是孫武的家小,都吃得很香,唯獨孫武吃不下去。    
    公孫尼子說:「長卿,難道還留戀那些富貴榮華麼?都是身外之物。」    
    頡乙說:「公孫怎麼這樣說話?孫將軍這叫做壯志未酬。」    
    帛女說:「讓長卿隨你們滿天下走走,疏散疏散,百病皆無。」    
    孫武說:「只怕是軟禁在此山中,夫差不會放我遠走的。」    
    頡乙說:「羅浮山之大,什麼樣的鳥兒不可棲樂呢?鯤鵬扶搖而上八萬里,斥翱翔只在蒿草灌木之間,只要有所期待,都是不能逍遙自得的。唉,長卿不思茶飯,頡乙的手段也只能治表,不能治裡啊!可是,長卿的病還是要治的。漪羅,你且記下了,一日三次,水煎服——龍膽瀉肝湯。」    
    吃罷了飯,公孫尼子說「改日再來為長卿解郁」,正要拉著頡乙告辭,田狄來報,說:「伯大夫派的人到了,送了些綢緞玉器和銀子來。」孫武冷笑一聲說:「耳目跟得如此之快!告訴來人,孫武已經解甲歸田,休要煩擾。」田狄問:「帶來的東西怎麼辦?」孫武說:「還用問嗎?帶回去就是。」正說著,伯派來的人已經把東西抬進院子,管事兒的向孫武打了一躬:「伯大夫再三叮嚀要小人來問安,問還缺不缺什麼物件,將軍還是把禮物收下吧,不然,小人無法回去交差。」孫武說:「田狄,把帶來的東西隔牆扔將出去!」伯的人還要力爭,頡乙走上前來,一邊把那人往外推,一邊勸道:「好了,走吧,回去可對伯大夫說,孫武是個不識抬舉的山野村夫,不要再理會他!」    
    


第四部第三十三章(1)

    一日黃昏,老軍常、漪羅正帶了十歲的孫星和八歲的孫明,在羅浮山下的桑林採桑,忽然間,見兩個騎馬的漢子策馬而來,其中一人把路邊玩耍的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夾在胳肢窩裡,又捺到了馬上,打馬便跑。漪羅驚叫著「站住!」扔了籮筐和桑葉,趔趔趄趄奔到路上,邊喊叫邊追,沒提防,另一個騎馬的漢子,從後邊伸過手來,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她也捉到了馬背上。她俯臥馬上,任怎麼踢打,哭喊,叫罵,全都無濟於事。老軍常跟在馬屁股後面跑了一陣,嘴裡不住地罵烏龜王八,眼瞅著兩匹馬越跑越遠,連塵埃都散盡了,老軍常最後跌倒在了路上。家裡的孫武和帛女,等到天色全黑也不見漪羅和兩個孩子的蹤影,這才知道著急。全家上下便提了燈籠四處去尋。黑黝黝的羅浮山,只有風徊空谷,松濤喧響,哪裡有人答應?孫武去叩了頡乙住的柴屋,公孫尼子臨時棲身的洞府,又尋遍了羅浮人家,都無漪羅和孩子們的下落。空跑了一夜,空忙了一夜,到了天明,老軍常才踉踉蹌蹌摸回家來,老阿常蓬頭垢面,臉磕得儘是血污,鞋子也跑丟了,進了門,淚流滿面,撲倒在地就連連「請將軍責打」,罵自己是個「無用的東西」,顛三倒四地亂說些「白讓將軍養個廢物」,「連一條看家犬也不如。」孫武聽得著急,喝道:「阿常你裡嗦說些什麼,漪羅和孩子到底到哪裡去了?」    
    阿常:「狗日的,我阿常要是知道掠少夫人去的狗日的是誰,我老命也捨得拼的。」    
    「少夫人被人掠去了?」    
    兩個騎馬的王八,想當年我在馬上……」    
    「騎馬的人,向什麼方向去了?」    
    「吳興城啊,我說我爬也要爬到吳興城找少夫人哪,守城的娃娃不讓爺爺進哪!他們……」    
    孫武:「我知道了。你去吧,去吧,先去洗一洗。」    
    老軍常:「洗?是,是該洗一洗。怕是洗也洗不乾淨嘿……」    
    孫武心煩,叫田狄把老軍常帶走。    
    帛女垂淚道:「到底是什麼人掠去了呢?掠去了婦人孩子又做什麼呢?」    
    孫武歎了一口氣:「都是孫武害得一家老小不安生啊!」    
    「長卿你說什麼?」    
    「夫人還不明白麼?漪羅和孩子都被捉去做人質了。想我們家徒四壁,除了琴劍和竹簡,別無長物。那麼,劫掠漪羅和孩子便不是為的金銀玉帛,只能是為了孫武,只要孫武的項上人頭尚在,吳國便無一個可以安生之處。」    
    「你是說—— 」    
    「正是。」    
    帛女臉都白了:「夫差不肯放過婦孺孩子啊!」    
    孫武說:「這便是說,吳國又要打仗了。」    
    孫武的判斷沒錯。    
    吳國經過三年的準備,府庫充實,國力大增,伍子胥三年不見親眷,終日訓練士卒。夫差也日夜勤兵,終於到了再不興兵伐越,就要抑鬱成大病的地步。一提起興師征伐,夫差就想起了孫武。他現在躊躇滿志,驕矜得意,並不是一定要請孫武再度出山,他想他憑借自己的文韜武略,再加上伍子胥的能征善戰,更有將軍皆知的孫武兵法,足以橫行天下,他唯一擔心的,乃是孫武趁他興兵作戰的時候離開姑蘇,會逃到別國去,成為他的對手的將帥。這個擔憂也不是沒有因由的。孫武不在吳國朝中,隱居田園的消息,逐漸不脛而走,為天下周知。齊國,晉國,秦國都有說客潛來吳國,要請孫武去,委以大任。這些說客,有的已經被夫差命人擒獲,有的逍遙四方,去了又來,更有一些浪跡江湖的異人,與孫武過從甚密,誰知道是不是在策劃孫武成為反叛?夫差覺得這實在是一塊心病,便同已經升任吳國最高行政長官的太宰伯商議。夫差說:「孤王想把那孫武重新招來,太宰以為如何?」伯道:「大王莫非不相信伯、伍子胥能夠率兵打仗與戰勝攻取?莫非除了狂妄自大的孫武,吳國真就無將了麼?」夫差說:「寡人哪裡不相信愛卿的才能?只是擔憂孫武會擇木而棲,投靠敵國。」伯:「大王即便強招孫武入朝,怕那孫武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效力。」「只要把孫武放在手心兒裡便好。」夫差說。伯一笑:「大王把孫武放在手心兒裡麼?只怕五指攥得緊些,捏死了;手指攥得鬆些,又跑了,反而不妙。」夫差:「所以寡人才叫你來獻一良策的。」伯說:「這有何難?只消把孫武的心肝摘取了一塊放好,孫武便哪裡也去不得了。」夫差不解其意,問:「寡人不懂愛卿說些什麼?」伯淫邪地笑說:「休看孫武自稱什麼淡泊,他可是金屋藏嬌啊!那紅粉佳人不是他的心肝又是何物?好了,大王寬心,這事交給伯萬無一失。」夫差哈哈大笑:「哈哈,此計甚妙,醫了寡人的心病,去吧。」    
    就這樣,才有了伯手下親信劫持漪羅和兩個孩子的事。那兩個孩子,算是辦事的人額外收穫。伯給夫差回了話,不辱使命。然後,夫差命令把漪羅和孩子安頓在一個秘密的離宮裡,讓這三個「人質」豐衣足食,如同籠中之鳥。除掉侍候漪羅起居的使女和防範漪羅逃跑的看守衛士之外,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再知道漪羅和孩子的下落了。    
    漪羅和兩個孩子丟失之後,孫武坐立不安,心情鬱悶。挑燈著書,發現硯瓦中無墨,看到依琴依劍,睹物思人。帛女平時看上去如無波古井,這回丟了兩個孩子可是讓古井裡也掀起了波瀾,時常坐在那裡呆若木雞或暗自垂淚。老軍阿常那日早晨回來報了信兒,之後,又兀自出去尋找漪羅和孩子了,也不知他是到吳興城去了,還是迷失在羅浮山了,竟然也杳無消息,不知蹤跡。    
    孫武決定到姑蘇城去走一趟。    
    帛女擔心:「將軍既然已經知道劫持漪羅和孩子的,定是夫差所為,現在自己送上門去,凶多吉少,還回得來麼?」    
    孫武說:「一國之君要孫武性命,還不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輕而易舉?倘若他要下手,你不送上門去,他自會打上門來。他們劫掠漪羅的本意就不是要謀害於我,或許是要給孫武顏色看看,或許是要警告孫武不能去效力於別國諸侯,僅此而已,夫人放心吧。」    
    還有,即便那吳王夫差要他用性命換得漪羅和孩子平安還家,他也不會遲疑的。這一層,他沒有對帛女說。    
    他和田狄打馬直奔姑蘇。    
    他們先揀一個小客棧棲身,不顯山,不露水,孫武打算先打聽一下漪羅的下落。他們當晚便到酒肆茶樓去,混跡百姓之間,問訊城中父老,是否看見一個婦人和兩個孩子被人劫持,回答總是千篇一律的,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聽說。無奈,孫武便到伍子胥府中去問個究竟,這才知道伍子胥自李之戰以後,根本就不進自家的門,正在太湖之上訓練水軍,據說,近日正調兵遣將,準備伐越,大戰在即了。    
    毫無所獲。    
    夜裡,孫武僵臥在小客棧的竹床之上,翻來覆去不能入睡,睡不著要翻身,一翻,竹床便咯吱咯吱慘叫一陣,弄得心更煩。這還不要緊的,最無奈的乃是跳蚤肆無忌憚地向他進攻,悄悄攻將上來,狠狠叮一口就逃。當年威風赫赫的將軍,開始認認真真地和小小跳蚤叫勁,鬥智鬥勇,鬥法。他以手來捫,十回是十回空。跳蚤叮咬之處,留下一個小小的紅點兒,癢得難熬。他被折騰得十分惱火,便移了油燈,照著,去撲殺,口中唸唸有詞:「爾等竟也敢欺侮孫武!」「小小跳蚤實在詭詐!」「本將軍和爾等周旋到天明!」「看你哪裡逃!哈哈,到底是手下敗將……」孫武終於撲得一個跳蚤,拿手指去捻,捻出粘粘的一絲兒血來。望著手上一星血跡,他自己嘲弄自己道:「死的是你,血卻是我的……」他哼了一聲,苦笑一陣,想想也實在是無聊,無奈,無用。孫武哇,孫武,你不是曾經號稱統率千軍萬馬的將軍麼?殺死幾個跳蚤,能解了你心頭的憤慨麼?也許你如今只有對付幾個跳蚤的本事了,你連漪羅和幼子都無法保護,無力救助!離開了軍帳,鞍馬,你無計可施,如大千世界之一葦,一芥,一蟻,一粒砂……他愣愣地獨坐了一陣,忽地用被子蒙了頭,挺「殭屍」。他的心裡苦得很,回想在吳國二十二個年頭,二十二度春秋,十九載南征北戰,自己尚且輕生死,哪顧得上許多的兒女情長?三年歸隱羅浮山,到底因為難以說服君王實現他的初衷,心情鬱悶,日子並不逍遙。正是槐柳欲靜,卻禁不住風起天外,如今又讓妻妾兒子受了連累。兒子孫星孫明何罪之有?漪羅如今被囚何處?是死是活?毫無消息,叫人把心懸在半空。想想這漪羅自來到他身邊,就吃盡了酸苦。怎麼那吳宮教戰他偏偏斬殺的是漪羅的姐姐呢?怎麼他就讓漪羅嘗盡了失祜之痛呢?而後,又是在羅浮山間冶煉火烤;又是遠赴郢都舟車勞頓;再下來還纏繞在夫概的事情上,險些就是他要了她的命;再下來還有姑蘇台上頭撞石碑血流如注……他忽然就看見那漪羅了,正是他稱之為紅粉知己的漪羅,是善解人意的漪羅啊!漪羅飄然而至,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長裙,水紅的褲子和水紅的兜肚在刺眼的光線裡,都看得一清二楚。「漪羅你到哪兒去了?」「將軍,我冷……」「如何會不冷?如何可以這般裝束?」他看見那薄紗和水紅,心裡不自在。漪羅說:「漪羅這樣兒裝束,都是為將軍的啊!我冷,我好像生下來就冷,暖暖漪羅吧。」他便去用臂暖了漪羅。可是漪羅哭了,說「我得走了,將軍,我得走了!」於是,漪羅真地走了,站在一個高高的山頂上,逆著光,背後是雲起雲飛。他忙去追漪羅,駕著戰車去追。似乎又不是在追他的漪羅,不知是去做什麼。那戰車,四匹馬排成一列拉著。戰車是一個車輪,所以傾斜著,隨時有顛覆的危險,獨輪之下碾過的,是架在峭壁陡崖之間的一根枯木,獨木橋。跑起來一路是咯吱咯吱的聲音,顫悠悠的。向下一看——下臨無地,他不由地驚叫了一聲,夢就醒了,一頭一身都是汗。    
    


第四部第三十三章(2)

    睡意全無。    
    瞪眼看著小客棧熏得烏黑的牆壁上,彎彎曲曲的雨漏痕,心裡琢磨著夢和實在,他知道,要想尋得漪羅和孩子的下落,只有硬著頭皮去見吳王夫差了。    
    孫武早早地起來,進宮去。    
    侍衛把他擋在王宮門外。    
    他自報家門,煩請王宮侍衛通報。一直從日出到日落他等在門口,夫差也沒叫人傳出什麼話來,沒說見還是不見,侍衛總是在門口橫著戈,闖是闖不進去的。孫武清楚,這是吳王夫差故意冷落他,讓他明確自己的名份兒已經不再是什麼將軍了,而是無足輕重的庶民,讓他消了銳氣,讓他俯下首來服軟兒,讓他像熱釜上的螞蟻在王宮門口焦灼,讓他上火,又讓他瀉火。    
    這日他掃興而歸。    
    他命田狄連夜為他謀到一副甲冑。    
    次日五更,他戴上了久違的兜鏊,穿上了久違的鎧甲,把自己弄得像個老軍的模樣。他腋下夾了一柄大掃帚來到王宮門前,不再勞煩侍衛阻擋和通報,兀自打掃王宮門前的塵土,把掃帚揮動得盡可能地唰唰喧響,把塵灰燼可能地拋舉到半空。持戈的侍衛,早已認識這位功勳赫赫的先王舊臣,昨日又同這位昔日的將軍打過了交道,也不敢對他怎樣,只是畢恭畢敬地求他離開,說「這些打掃庭院的粗活,焉敢勞煩將軍!」「將軍請把掃帚交給我等徒卒!」「將軍請歇息吧!」「怎能讓將軍掃街,大王怪罪下來,小的們可吃罪不起啊……」任侍衛說什麼,孫武連頭也不抬,不卑不亢,也不答話,只是亂掃一氣。漸漸有好事的百姓圍觀,侍衛轟走了一些看熱鬧的,又有一些路人佇足。孫武從天色熹微,掃出一輪早晨的太陽,姑蘇城中已經沸沸揚揚地都在交頭接耳地說著「孫將軍掃街」的奇聞了。人們感到蹊蹺,不知絕頂聰明的孫將軍孫武玩兒的什麼把戲?用的什麼「兵法」?何以到了掃街的地步?這事緣何而起,又如何而終?    
    王宮侍從只好把孫武掃街的事報與夫差:「啟稟大王,那孫武今日又來了。」    
    夫差不耐煩:「隨他來去,寡人今日不見。」    
    「大王,他在王宮門前掃街呢!」    
    夫差一愣,心說這孫武實在是可惱,可氣,又可恨。孫武哪裡是掃什麼街,分明是讓他君王的臉上過不去,分明是在「造勢」,諷喻,出難題,便道:「把孫武給寡人轟出姑蘇——」轉念一想,這樣做恐怕正中了孫武的「詭道」,反讓天下人說吳王容不得先王老臣,心胸狹窄,而且,不定那孫武又會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來,更讓他難堪,想到這,便硬著頭皮道:「慢。宣孫武上殿。」    
    立刻,「宣孫武上殿」的吼聲,從宮內傳遞到了宮門之外。    
    孫武心裡一樂,心想此乃「首戰告捷」。    
    孫武上殿,參拜大王夫差。    
    夫差見孫武披著甲冑,問道:「孫將軍想是知道寡人正在調集兵馬,與勾踐決戰在即?」    
    「臣下知道。」    
    「那麼,你披掛整齊,想是要隨軍去作戰麼?」    
    「臣下已經告退。」    
    「既然你已經告退,為何穿上了甲冑,到王宮門前取鬧?難道你是來戲弄孤王的嗎?」    
    夫差說著,眼睛就立了起來。    
    孫武忙道:「臣下怎敢戲弄大王?」    
    「不是戲弄孤王?那麼寡人問你,你在王宮門前弄個掃把譁眾取寵,意欲何為?」    
    「臣下心勞力拙,隨大王征戰是力不從心了,只能做個掃地的老軍,以盡微薄。」    
    「哪個叫你做什麼掃地的老軍?寡人這裡正在緊張備戰,無暇和你玩笑,去吧,速速回你的羅浮山去吧。」    
    「孫武是奉召前來的,大王!」    
    「越說越沒譜了。」    
    「大王,孫武也是個明白人。大王前日命人把臣下的家眷帶到了姑蘇。想那婦人孺子對於大王的偉業是毫無用處的,當下孫武就明白了,大王乃是看重臣下,先接了我的家眷!孫武豈敢辜負君王之命,星夜趕來,不能隨大王征戰,只好自告奮勇做個掃街的老軍,箇中情由,謹望大王能夠理解,請大王把臣下的家眷,漪羅和兩個小娃娃,發落給孫武。」    
    夫差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問道:「哪個說寡人命人帶了你的家眷?」    
    「全憑臣下判斷。」    
    夫差大怒:「胡說!」    
    孫武忙跪倒:「臣下不敢。」    
    夫差:「你的家眷現在何處?寡人何曾命人去帶你的什麼家眷?孫武你信口雌黃,知道這乃是欺君之罪麼?」    
    夫差變臉了。    
    一國之君,矢口否認劫持孫武家眷,孫武是無計可施的,而且,至高無上的君王發了怒,若要問罪,治罪,別說救漪羅,恐怕孫武自身也難保了。孫武無奈,只有按規矩和程序俯首道:「臣下罪該萬死。」    
    夫差呵呵冷笑:「孫武你好大的膽子!當初孤王要重用你,你不識抬舉;放你歸隱,你又不安分。穿上這身甲冑,拿了掃把,到王宮門前戲弄寡人,上殿來信馬由韁胡說什麼寡人帶了你的家小。一而再,再而三,與寡人作對,莫非你的脖子不是肉長的?莫非你不怕丟了腦殼,你有三頭六臂麼?」    
    孫武:「大王,您是知道的,孫武不懼死,孫武也知道,不會死在大王階下。我實在是心急如焚,萬般無奈,才來……」    
    夫差:「噢,你自恃是先王老臣,敢來欺慢孤王是不是?」    
    「大王……」    
    「不要說了!寡人正是念你是先王老臣,也罷,放你一條生路。日後你只有安分守己在你的田園之中,寡人可以命人替你查詢家小下落,寡人保你家小無恙。倘若你再來無理取鬧,燒紅的炮烙是現成的!下去!」    
    「大王!」    
    「來,送先王舊臣出宮!」    
    戈戟橫過來了。    
    徒卒們半「請」,半推,把孫武「送」出了宮門外。    
    田狄擔心孫武會觸怒君王,生出不測,正焦急地等在宮門外,終於看見孫武被手持青銅戈戟的徒卒送了出來。    
    孫武茫然地站在宮門外。    
    田狄:「將軍,有下落麼?」    
    孫武無言。    
    「我就怕——唉,將軍安然無恙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    
    「回客棧去吧,將軍!」    
    孫武忽然叫道:「以後不許再叫什麼『將軍』!我哪裡是什麼『將軍』?」說著,他摘了兜鍪,脫了鎧甲,把那些東西狠狠地擲在地上,又踢了一腳,攪起一片塵灰。在飛揚的塵灰中,他抬頭看了一眼高大的、黑沉沉的王宮,宮門深似海,這話是不錯的。那虎踞龍盤的輝煌的王宮,分明要擠壓得他認同自己的渺小和卑微,認同這樣一個順理成章的事實:君王用你,你是征戰的戈戟,你是殺戮的斧鉞,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將軍,你是王宮的座上客;君王不用你,你是什麼?什麼也不是,或者說,隨時只可做階下囚,他把你轟出宮門,你休想再去進一言。今日,夫差說你信口雌黃,其實那信口雌黃、翻雲覆雨的,正是夫差他自己。他矢口否認劫持了漪羅和兩個孩子,他又承諾可保你的家小「無恙」,真是欲蓋彌彰。說到底,原來那君王的目的只是要你「安分守己」,要你像蝸牛那樣把頭縮在蝸殼裡,要你像烏龜那樣,把生命伴在泥水裡。    
    


第四部第三十三章(3)

    可是,可是,漪羅和孩子如今到底何在?    
    ……    
    那日,漪羅和兩個孩子,被不知來路的人劫持到了馬背上,大人孩子就各自逞各自的本能哭罵「強盜」,高呼「救命」,拚命掙扎。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他們很快就聲嘶力竭了。馬跑一陣,騎馬人又勒住了馬韁,叫馬停住,這時候路邊早有人備了車接應。幾個大漢,把漪羅,孫星,孫明捺入了帶篷兒的車裡,他們就又哭鬧一陣。大漢們不由分說,用黑布蒙了大人孩子的眼睛,反翦了他們的雙臂。四匹馬拉著馬車,飛快地奔馳起來。漪羅只聽車輪轆轆,不知東西南北。車到底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車停了,才算是跑到了目的地。他們懵懵懂懂被弄下車,在顛簸中懨懨的孩子還沒全睡醒,又被人推進了一所房子,漪羅感到了一陣陰冷和濕氣,打了一個寒噤。她聽見門吱扭地開了,又呻吟著沉重地關上了。這時候,她和兩個孩子才給鬆了綁,去了眼罩。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回身撲向那關嚴了的門,去捶,去踢,喊叫:「放我出去!」孫星,孫明也跟她一起去踢打叫喊。他們的叫鬧聲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迴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裹挾他們入室的人,也不知去向了,躲起來,任他們瞎折騰。漪羅絕望了,孩子們也停止了奮鬥。她這才環顧陌生的囚籠,看到沒有窗欞的窗口織著蛛網,有一個老大老大的黑蜘蛛,蜘蛛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蛛網分割的天空,是一塊青蒼,可知車是跑了一夜,如今天已微明。漪羅注意到,這裡並不是什麼牢獄,彷彿是一座廢棄了的離宮,說不清曾經在何年何月有君王在此沉溺於酒色,何年何月棄置不用了。宮殿高大而宏偉,有失修繕,牆壁斑斑駁駁的。帷幕陳舊,是暗淡的褐色,無言地垂著。竹屏風上的鉤佩環錦的圖畫,還有蠟盡淚干的枝形燈,透露出失盡了輝煌的悲涼和無望。幾上竟然還有一面銅鏡,已經有些銹斑了,大約很久未見人面了。鏡邊是一隻牛角篦,漪羅在那上面發現了一根頭髮,長長的,是灰色。漪羅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是在吳國嗎?什麼人把他們劫持到這裡?劫持的目的何在?全是未解之謎。她發現窗子早沒了窗欞,可能給他們提供了一個逃掉的機會,就急匆匆來到窗前,踩了几案向外望,望見的是浩浩蕩蕩的湖水,向下一看,刀削斧劈般的懸崖和牆壁連成了一片。那麼,這座廢棄的離宮,是修在水上的了,這片水域又是哪兒?太湖?寶應湖?正因為窗下水連天,天連水,窗子才這樣開著,逃掉,是無望的。誰能來救助呢?誰?誰又知道她和兩個孩子身在何處?只怕是孫將軍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徒喚奈何了。自然,她不能尋死覓活,也不可拚死拚活,因為身邊依偎著兩個孩子!為了兩個孩子,她必須熬下去,活著。正這麼思前想後,有人來送飯了,是個白髮蒼蒼,佝僂的老軍,提著食盒。她問老軍:「請問老伯父這是什麼所在?」「何人命你為我們燒飯?」回答是胡亂「哇哇」一通,老軍是個啞巴。    
    飯菜也還不錯。兩樣兒菜餚,還有一樣兒是葷,米飯也可隨意去吃。漪羅給孩子們盛了飯,看兩個孩子吃,自己端了空空的陶器發呆。直到啞巴老軍哇哇地來催促她吃飯了,孫星孫明也看著她,她才不得不盛些米飯,做吃的模樣,吃得味同嚼蠟。看樣子,劫持她的人,是準備讓他們長期囚在此處了。就這樣被囚到老,囚到死麼?吃罷飯,啞巴老軍為他們打開通向後園的門,嘰哩哇啦地拉著兩個小孩出去,漪羅倚門向後園一望,在高牆之內蓬蒿遍地,園中小路苔痕相疊,還有一處破敗的水榭,下面是一潭死水。兩個孩子在牆角掘起了螞蟻窩,啞巴老軍默不作聲地去幫他們。    
    漪羅的心裡一片暗淡。    
    廢宮裡夜來得早,又沒有燈燭,一下子就昏黑了。    
    漪羅躺在床上睡不著,默默垂淚。    
    第二天早起,又是送飯,吃飯,到後園曬太陽。    
    總不能這樣耗掉生命和時日。    
    總要做點事情。    
    漪羅歎了口氣。    
    「星兒,明兒,你們過來,我們上早課。」    
    孫星:「庶母,什麼都沒有,怎麼上早課呢?」    
    漪羅:「用木棍在地上劃字,不是可以嗎?」    
    孫明:「庶母,父親怎不來接我們?」    
    漪羅沉默少頃,說道:「父親現在不來,是命你們在此好生上課,聽著,《孫子兵法》乃是傳家之寶,我先背給你們聽。孫子曰……」    
    漪羅的心被觸動了,忽然想起了將軍,話就說不下去了,眼睛濕潤了。    
    孫明摟著漪羅的脖子:「庶母,迷眼睛了麼?」    
    孫星去拉孫明的臂:「坐好!」    
    漪羅:「孫子十三篇之第一篇,《計篇》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她那清亮的聲音,在廢棄的離宮庭院迴旋。    
    啞巴老軍專注地瞧著母女三個。不知道這啞巴聽得見,還是聽不見。    
    這一天過得似乎不那樣漫長了。    
    入夜,漪羅見孫星孫明都已睡熟,找到白日藏好的一個舊燭台,自己悄悄跑到了後園已勘察好的地方,用燭台去鑿糟朽的牆角。她幹得十分積極,甚至有些瘋狂,汗流浹背。她妄圖把園牆打通,然後帶上孩子逃出囚籠。青銅燭台鑿打牆壁的聲音,在這午夜響得驚心動魄,起初,她鑿幾下,便豎了耳朵聽聽周圍的反應,後來就忘我地幹了起來。    
    忽然那啞巴老軍就到了她面前。    
    她驚惶地抬起眼睛,拿燭台的手藏在身後。    
    在月光之下,啞巴老軍的身影顯得黑沉沉的,遠比實體要高大得多。啞巴老軍哇哇地叫,奪了燭台,又推又搡,把她推了一個跟頭,把她推回了廢宮。    
    通向後園的門,惡狠狠地關了,上了鎖。    
    她靠著門坐下,哭了。怕吵醒了孫星和孫明,就無聲地啜泣,少頃,她又聽見園中喧嚷,扒著門縫兒一看——十幾個徒卒持著戈,提著燈籠跑過來了,問啞巴出了什麼事,啞巴擺手哇啦了半天,徒卒們才善罷干休。她這才明白,在這廢宮周圍,不止是一個啞巴看守,還有全副武裝的兵士神出鬼沒。    
    逃掉,並非易事。    
    第二日,啞巴老軍照常執行公務,並且,把那窗子也用木頭封死了。    
    


第四部第三十四章(1)

    孫武費盡心機終於見了吳王夫差,卻毫無所獲,在心裡窩著火,這是其一;連日來惦掛和思念他的漪羅和兩個孩子,心裡鬱結了一塊病,這是其二;還有歸隱田園之後,心情一直沉悶,這所有的氣憤,惱怒,思念,焦灼,鬱悶,無奈,再加上夜裡被風寒侵襲,內外交攻,合在一處,把這高大強壯的漢子打倒了。他從王宮出來,踉踉蹌蹌還沒回到小客棧,就摔倒了。田狄急得要死要活,把孫武背回客棧,發現他這一病可不輕,胡言譫語,兩眼緊閉,渾身發燒如炭火,粒米不進。田狄為他多方尋醫問藥,都不見好轉。孫武病到第十天頭上,田狄又焦急地去打聽城中里巷哪裡有妙手回春的郎中,一出小客棧的門,就遇上了頡乙。田狄驚叫一聲「救命恩人你可來了」,噗通就跪倒了,說「先生快快來救將軍吧,」泣不成聲。頡乙忙攙起田狄,道:「我已經找你們幾天了,快帶我去看長卿!」說著,來到客棧中那間斗室。頡乙不由分說,便坐在孫武身邊,觀氣,把脈,針灸,又囑田狄去按方索藥。從早晨忙到中午,孫武的臉色才由乾燥赤紅,漸漸平和,身上,額頭也見了汗。孫武睜開了眼睛,見了頡乙,就要起來,頡乙忙按住了他,說:「長卿,你還虛弱得很,休要逞強。」    
    孫武只好遵命躺下了,苦笑道:「先生!孫武何以至此啊!」    
    頡乙道:「孫武何以不會如此?」    
    孫武:「噢,我從來沒想過會倒在這小客棧之中,爬不起來!」    
    頡乙:「說實實在在的話,頡乙也沒料到將軍會到這步田地。頡乙聽老師扁鵲教誨說,四方上下,六合之內,五穀,五音,五行,萬物都可以分為五類,人呢,也是五種類型。這五種人筋骨和氣血的強弱盛衰各不相同。一是太陰型之人,表面是謙謙君子,內心是好得惡失,喜怒不形於色,看風使舵,鼠竊狗偷,兩張臉,輪番運作,活得極累;二是少陰型之人,貪利忘義,專愛以傷害他人為樂,看到別人的榮譽便嫉妒,看到別人受損就高興,躁動不安,腿也忙,手也忙,嘴也忙,忙著暗算傷人;三是太陽型之人,好說大話,意氣用事,見了棺材不落淚,撞了南牆不回頭,過於自信,常常會做出反常的事叫人瞠目結舌,狂傲暴戾,目空一切;四是少陽型之人,喜歡拋頭露面,長於交際辭令,偶有所得,便洋洋自得,炫耀於公眾場合,作事又精細,又愛面子,忽揚忽抑,忽冷忽熱。這四種人極易傷於七情,勞損五臟的。唯有第五種,是謂陰陽和平之人哪!這種人,正如將軍所言,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心安而無所畏懼,善於臨機決斷,順應天地陰陽萬事萬物發展的規律,位尊而不驕傲,逆境而不氣餒,舉止從容不迫,行事條理分明,決勝於千里之外,運籌在帷幄之中,這便是君子之風啊。」    
    「那麼,依你之見,孫武當屬於哪一種呢?」    
    「當然是陰陽和平之君子了。像將軍這樣,應該是陰陽之氣協調,血脈和順,偶染小恙,也無礙的。」    
    「可我不是倒在這小小的客棧之中了嗎?請問你這扁鵲的高足,又如何理論呢?」    
    「這便是說,將軍雖是陰陽平和之人,平和之中也有不平和。草木尚且知春知秋,人豈能沒有七情?將軍一是因為君王不能合作,意志受了大挫,這二麼……」    
    「但說不妨。」    
    「恐怕是惦著幼子。還有,哈哈,哈哈,你個孫武,戀著你的小妾!」    
    孫武從病榻上抬起身來,想要反駁,頡乙笑模笑樣把他按住,說:「長卿你休得欲蓋彌彰,供認了又有什麼關係呢?頡乙知道了這些,才知道病因緣何而起,何以風邪擊倒了我們的將軍,是實症,還是虛症?病在表,還是在裡?也好調和陰陽,辯證施治啊!你不叫頡乙說實話,可就不是君子之風了,可就是諱疾忌醫了。」    
    「好,你說,你說。」    
    頡乙沉吟片刻,深有感觸地說:「思慮再三,頡乙忽然徹悟——原來,將軍雖非真情種,有情亦是真將軍哪!」    
    孫武深受感動。    
    不覺間,身上出了透汗,輕鬆了許多。    
    孫武:「兒女情長,慚愧得很哪。」    
    頡乙:「頡乙有一劑良藥可醫。」    
    孫武:「嗯?」    
    頡乙:「我的老師扁鵲還告訴我說,天是圓的,地是方的。人呢,頭圓腳方,亦是上下相應。天上是日月普照萬方,人的頭上生有日月一般的雙眼視通萬象。天行風風雨雨,人有喜怒哀樂。天上雷公電母轟然叱吒,人有唇舌可訴衷腸。天有四季,人生四肢。天地間有宮商角徵羽五音,人有心肺脾肝腎五臟。天地間有區別聲音的六律,人有六腑。天有陰陽,人有夫妻。天有晝夜,人有起臥。再說大地,地有高山,人有雙肩。地有深谷,人有腋窩。地上生長蓬草,人生著無數毫毛。一年十二個月,人之四肢共十二節。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人身是三百六十五個穴位。天干在上,甲乙丙丁戊乙庚辛壬癸來計算十日,人的兩隻手共是十根手指。地支在下,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為十二辰,人身在下兩足共是十個腳趾,身子加上陰莖和睪丸是十二,女子十月懷胎,子宮胎兒加兩足的十趾也是十二。自然,地上也有四季不生草的,人當然也有終生不孕的,如此等等,人和天地原是相應的。」    
    「孫武如何與天地相應呢?」    
    「所以,頡乙一直想指點將軍去見老子。」    
    「老子之道實在是號稱眾妙之門,玄之又玄。孫武十分敬重老子的學問。老子說,有和無,相比擬而產生;難和易,相形之下才成立;長和短,相比較而體現;高和下,相對立而顯著……這些都是羅列天地間之矛盾現狀,叫人順應自然的大智之言。可是說到清靜無為,孫武不僅是不敢苟同,而且也是做不到的了。清靜無為,哪裡還有『全爭於天下』的兵法呢?」    
    「我且問你,現在覺得怎樣?」    
    「哦?扶我起來。田狄,拿些粥飯來!」    
    頡乙笑了。    
    當晚,頡乙和孫武談得十分投機……    
    吳國的戰爭氣氛一天比一天更濃了。    
    伍子胥日復一日操練徒卒,累得骨瘦形銷,老遠看去,赤紅色的臉上幾乎只見兩個鈴鐺般的眼睛了。征伐越國的日子迫在眉睫,伍子胥當然不敢懈怠,而且,文武兼備的伯和華登,也都為使軍隊更加精銳而嘔心瀝血,伯本是生得清秀的,如今那張臉也不再像敷粉一般了,而像砂礫打磨過一樣,稜角分明了。吳王夫差不時就來到演兵場親自演兵。    
    這一日凌晨,夫差又在準備親自擂鼓演兵排陣,忽然看見兩匹單騎跑來。一個是佝僂在馬上毫無精神的孫武,一個是孫武的家僕田狄,跑近前來,下了馬,二人便大禮參拜。    
    夫差問道:「孫將軍,你不會是又來糾纏吧?」    
    孫武:「孫武不敢。」    
    「莫非你改變了主意,願意隨孤王出征?倘若是這樣,你可留下;如果不是這樣,速速走開。」    
    孫武:「臣下再一次懇請大王恩准,讓漪羅和孩子隨孫武還家!」    
    夫差臉色十分難看。    
    在一剎那間,他的眼裡甚至掠過了一絲殺機,左手也攥了攥身上佩帶的劍柄,又鬆了手,吼道:    
    「傳寡人之命,演兵!」    
    鼓聲大作。    
    夫差命戰車向前奔馳。    
    一隊奔跑著的徒卒,把孫武、田狄和吳王夫差隔開了。    
    孫武吃力地爬上馬背,欲橫著穿過步卒的隊伍,再去見夫差。也許是因為孫武情急無奈,他催馬的這一行動完全是徒勞的,甚至是愚蠢的,胯下的馬向前跑了兩步,面對那聳立如林,閃著寒光的戈戟,馬打了半個迴旋。孫武執拗地勒韁打馬,那馬急了,灰灰嘶叫,倏地豎起了前蹄,猶如一座直立的懸崖峭壁,把大病未癒的孫武重重地掀到了地上。    
    撲倒在塵灰中的孫武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田狄撲了過來,連聲呼喊:「將軍!孫將軍!你醒醒啊……不叫你來,你偏來,這是要送命的啊!」    
    徒卒中許多認出孫武的,呼啦一下子圍了過來。    
    立即一輛戰車飛馳到近前,戰車上正是白髮紫面的伍子胥。伍子胥立在戰車上,用戈揮動著,喝叫:「回到隊伍中去!擅自離隊者斬!擅自停留者斬!」    
    徒卒不敢停留,紛紛回隊。    
    田狄面對著伍子胥的後脊樑磕頭:    
    「伍大夫!孫將軍是大病在身哪!孫將軍昏過去了,他是命在旦夕了啊!伍大夫你救救將軍啊……」    
    


第四部第三十四章(2)

    伍子胥頭也沒回,還在監督著三軍演兵:「快,快跑!沒聽到擂鼓嗎?」    
    「伍將軍!伍相國!」田狄還在叫。    
    伍子胥終於回了一下頭:「伍子胥愛莫能助!你還叫什麼?速速送孫將軍回家治病!」    
    「伍相國,你難道不是孫將軍的知心好友嗎?你向大王進一句美言,放我們的少夫人和孩子回家吧!」    
    「軍務在身,哪顧得你們這些婆婆媽媽?」    
    「你,你見死不救嗎?」    
    伍子胥咬牙切齒:「還嗦什麼?誤了軍務,斬首示眾!」說罷,又回轉身軀,指揮徒卒前進。    
    頡乙駕車來了。    
    田狄和頡乙把無聲無息的孫武抬上了車,驅車返回客棧。    
    演兵場騰起的昏黃的塵幕中,伍子胥在戰車上踮起腳,向孫武這邊看了看,老大的眼睛裡,似乎有濕漉漉的東西轉瞬即逝……    
    世間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往往突如其來,叫人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人一生的命運中,那些企望已久的福,可能是越盼望越姍姍不至。大禍,卻會來得叫人猝不及防。禍與福,相伏相倚,相反相成,你祈的是福,說不定收穫的卻是禍;你熬過了禍,也可能福星隨後就來把你安撫。生與死,很多時候只有一步之遙,活著的人,追求著,嚮往著,期待著,幻想著,算計著,不定哪天一步邁過了陰陽界,於是連絕望也沒有權利擁有了。活著的人,承受著風雨雷電,悲歡離合,用生命的韌性同歲月比肩,卻不一定知道生命其實是極其脆弱的東西,有時候生命的折斷,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人如帝王一般興旺之時,便有宰羊的刀子懸在脖頸後邊,這羊刃,有幾人能感覺到它,知道躲避它呢?人怎麼知道自己做的哪件事情正是為自己掘墓呢?況且,自己為自己「掘墓」的時候,並不表現為外在的形式,可能僅僅是一種感傷,一懷愁緒,一腔思念,一片戀情。這些愁腸啊,思慮啊,戀情啊,對人的生命來說,有時是種種美麗的銷蝕,人就明知道五勞七傷會危及青春和生命,也不肯放棄了。自然,智慧的隱者是有的,他們的思緒遠遠地離開了滾滾紅塵,可是焉知他們不在思謀著和構築著實在之外的精神的海市蜃樓?焉知他們思維的空籮筐裡不曾突然落下些紅塵的煩惱?人在理想和幻想鋪就的旅途中跋涉,讓痛苦和歡樂一個又一個地接榫。精神和物質的遺產,留下了也罷,沒有留下也罷,到最後,終歸是去了,於是,活著的人為之痛惜,痛苦,痛哭,可是死去的人是什麼樣的哀榮也不知道的,如何的憐惜也感覺不到的,痛苦是活人專斷的利益和雄辯的證明。    
    孫武跌下馬來,回到客棧,就躺到了靈床之上。    
    次日,田狄和頡乙扶孫武靈柩出城,要把孫武送回羅浮山家中去。當年孫武立著走進姑蘇將軍府,如今橫著出了小客棧;當年孫武統率三軍威風赫赫登上點將台,如今只有頡乙和田狄陪伴著,冷冷清清默默出城。絕代將星的殞落,本來可能讓吳國天翻地覆的,應該有盛大的祭典和殯儀,可是由於吳王正在緊張地備戰,將軍之死既非吉兆,也於士氣不利,就是知道了也裝不知道了。更何況孫武已經退隱,無足輕重了,朝中便表示了沉默。田狄和頡乙,一個家奴,一個江湖郎中,無力掀起軒然大波,也不願意張揚,因此,孫武停靈在客棧一日,就僅有少數人知道。    
    帛女正站在門口,朝大路上張望,老遠看到孫武的靈柩,受到了巨大震撼。    
    自孫武去後,帛女魂不守舍,茶飯不思,每天都在門口望著大路,盼望能看見孫武,漪羅,孫星和孫明,看見一家四口回家,可總是失望。一家人只剩了她和幼子,形影相吊,她產生了一種失祜的恐懼,夜裡也常在夢裡驚醒。不論怎麼說,那會兒她總有可盼望的,現在,不但漪羅和兩個孩子沒回來,她的丈夫,將軍孫武,比在外面不回來還要可悲,竟會死在了外面!老遠看見帶孝的田狄,頡乙和靈車,她不敢相信靈車上躺著的就是孫武,木然地迎了上來,渾身發抖,不知該問什麼,等聽到田狄說了聲:「將軍他……沒了……」帛女立即天旋地轉,兩腳發軟,暈了過去。    
    聞訊圍在周圍的鄰里和家僕,亂糟糟一片,一邊呼喚著「夫人,夫人」,一邊驚詫於這突然襲來的家破人亡的慘劇。頡乙忙道「救活人要緊,快把夫人抬到房裡去」,人們七手八腳把帛女弄到房裡。這時候孫府已經沒有了主事兒的人了,頡乙便指揮田狄和眾人速去安置靈堂,任何人不得進入帛女房中,連驚懼得哭叫不止的小孩子也叫抱走。然後,給帛女點穴治療。頡乙手段不凡,只忙了一霎,帛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算是從陰世的路上返了回來,睜開了眼睛。帛女睜了眼睛,立時又明白了自己的悲慘境遇,淚如雨下,翻身要下床去哭丈夫。    
    頡乙按住她:「夫人,保重身體要緊哪!」    
    帛女哭道:「家破人亡了啊……人沒了啊……我還保重什麼?我活著還有什麼……味道啊……」    
    吳王宮裡正在為孫武之死爭執。    
    夫差問伍子胥和伯:「寡人聽說孫武已經落馬暴死,實在是出乎意料。不知兩位愛卿對此有何話說?」    
    伍子胥:「臣聽說孫武到姑蘇來,是來尋他的漪羅和愛子。漪羅和兩個娃娃又是被人劫持的,伯太宰,你是不是也聽說了?」    
    伯:「伯聽說了怎樣,沒聽說又如何?」    
    伍子胥:「朝中可是都在說,說得沸沸揚揚了。」    
    伯:「伍大人『劫持』二字言重了。想那孫武,正當國中急需用兵的時候,不肯報效君王,卻要躲進羅浮山不出來,便是心存二心了。誰又能擔保孫武不會投奔別國,謀求更大的權勢呢?因此,把孫武的小妾和愛子請來,敦促孫武再度效力於吳國社稷,孫武肯出山更好,即便孫武不肯再掛將印,也可以約束一二,這實在不失為良策。」    
    伍子胥:「大王,伍子胥知道孫武的為人,決非對大王心存二心……」    
    夫差:「不要爭了!孫武既然已經落馬而死,二心不二心的還有什麼干係?」    
    伯:「大王,臣下恐怕孫武之死有詐!」    
    夫差立刻表現了極大的興趣:「嗯?說下去。」    
    伯:「孫武怎麼落下馬來,說死就死了?大王,孫武可是熟知詭詐之術的,孫子兵法中便有詭道十二法。」    
    夫差:「寡人不懂,倘若孫武真的是詐死,又意欲何為呢?」    
    伯:「金蟬脫殼。」    
    伍子胥長歎一聲:「大王,臣不敢相信孫武會無奈到了詐死的地步。」    
    伯:「大王,生生死死都是在運數之中的,臣昨日用神龜卜筮,佔得那孫武並無車馬之災啊!」    
    夫差「噢」了一聲,點了點頭。    
    此時此刻,伍子胥的心裡波瀾起伏,他知道伯平素嫉賢妒能,嫉恨孫武,孫武對伯也不屑一顧。現在看來,假如孫武真的是詐死,還在人世,伯就真要下手了。這是孫武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的事情,孫武拒不出山,又裝死,難免以違抗君王之命,欺君罔上,預謀投敵而論罪,不僅孫武性命難保,全家老小都逃不脫一死。假如這是真的,孫武的確是太冒險了。他想,他應該挺身救助孫武,也唯有他才能救助孫武。儘管他對孫武的歸隱耿耿於懷,畢竟是他舉薦孫武出任了將軍,又同孫武一同浴血柏舉,征戰雍,揮師郢都。他和孫武都是先王重臣,而那時候,伯算個什麼?孫武歸隱之。後如果再遭不測,他的確有「兔死狐悲」之慨。當然,假如孫武的確是落馬而死,他想他也該去奔喪,以盡手足之情,不能讓天下人說伍子胥無情無義。    
    伯此時此刻恨伍子胥恨得牙根疼。他的內心並不希望孫武再度出山,孫武如果在軍帳之中一呼百諾,身為吳國最高軍政長官的太宰威風何在?他知道孫武不會出山,又害怕孫武終有一日捲土重來。他畢竟在當年夫概謀反的時候,選擇了夫差,力主砍掉孫武的頭顱,之後,他曾努力想以小恩小惠彌合兩人之間的裂痕,狂妄的孫武竟然一概不肯接納。這一次,他獻計給夫差,劫持了漪羅,不料這一計導致了「孫武之死」。孫武死了,一了百了;孫武如果是詐死,這可是一個絕對難得的時機,他不想失之交臂,他想就此絕了後患。    
    夫差自有主意。他對孫武的所作所為早已十分惱怒,而且不耐煩,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孫武確是死了,死了乾淨;孫武如果是假死,這回就讓他真死,反正人只能死一次。    
    


第四部第三十四章(3)

    夫差說:「依太宰之見,那孫武的確是詐死欺君?」    
    伯:「此乃恭請神龜所斷。」    
    伍子胥:「大王,未見究竟,不可妄斷!」說著,跪倒在地,說,「臣下得到的消息,確鑿是孫武大病之後墜馬而死的,請大王念孫武輔佐先王有功,恩准伍子胥前去奔喪!」    
    夫差:「倘若孫武還在——」    
    「臣便拿了孫武歸案。」    
    伯忙也跪倒:「大王,吳國與越國決戰在即,伍大夫肩負重任,還是伯走一趟罷。」    
    伍子胥壓不住火了:「太宰肩上便無重任麼?太宰信不過伍子胥麼?」    
    伯:「伍大夫又言重了。」    
    伍子胥:「大王,伍子胥確曾舉薦了孫武,也確曾與孫武一同輔佐過先王一十九年,倘若伍子胥因此而不值得信任的話,大王可千萬要免了臣的帶兵之權,千萬不要讓臣下率兵征伐越國,來日可治孫武與伍子胥同罪!」    
    一說到用兵之事,一說到伍子胥請求卸了兵權,就觸到了夫差最敏感的神經。他立即張開兩手:    
    「兩位愛卿都起來,起來。你們乃是寡人左右一雙臂膀。寡人對愛卿的信任,豈是語言可以描述的嗎?不要說兵符交與愛卿,就是國家社稷也全托付給你們了啊!」    
    伯起來了。    
    伍子胥還跪著:「請大王恩准伍子胥奔喪。」    
    「就依了你,速去速回。」    
    伯叫了一聲:「大王!」    
    夫差朝伯拂了一下袖子,不准他再說。    
    伍子胥:「大王,伍子胥還要請求大王放了漪羅和兩個娃娃,叫他們去盡人妻人子之情啊!」    
    伍子胥得寸進尺!夫差心中惱怒,卻盡量壓著火氣:「這又為何?」    
    伯:「這便真要中了孫武之計了。」    
    的確,孫武的計謀被伯一語道破,無論孫武是詐死還是真死,導致的直接結果都是要挾夫差放人。    
    伍子胥心裡自然明白。    
    夫差沉吟著。    
    伍子胥:「大王,且不論孫武是否真是落馬而死,即便孫武是詐死,大王,您也不能不放人。這是大王向天下人宣示您的仁德的好機會啊!區區一個婦人,區區兩個娃娃,與大王仁德的名聲相比,孰重,孰輕?大王要想會合天下諸侯,不可沒有仁德的昭示!退一萬步說,孫武若確是詭詐欺君,您拿他全家老小治罪,不是易如反掌的事麼?倘若孫武已不在人世,扣留一個婦人兩個娃娃何用?假如真的不讓漪羅和兩個孩子去奔喪,天下人難免不罵一句『不仁』,請大王三思。」    
    伍子胥到底是伍子胥,或許是因為他看事情總是透徹,或許是因為他與孫武並肩戎馬多年,太瞭解孫武了。他把「孫武之死」這一「心戰」謀略剖白得一清二楚。太宰伯一時竟也語塞,少停,想說什麼,被夫差制止。夫差掂量著伍子胥一番話的份量。他當然知道,即使是貴為人君,也不能無所顧忌。這孫武正是借伍子胥之口逼他就範,把他擠到了牆角。他想了想,還是吐出了那句不願意吐出的話:    
    「寡人實在是為伍大夫一番重義的言辭所動,伍大夫即刻可去弔喪。倘若孫武已死,也就罷了。如果他真是裝神弄鬼,你必得將其拿來問罪。須知寡人與越王勾踐決戰在即,卿一定要速去速回,寡人只給你三天時間。」    
    伍子胥:「那漪羅……」    
    夫差不耐煩:「放,放。」    
    伯:「伯願與伍大夫同去。」    
    夫差:「太宰就別摻和了。」    
    伍子胥忙謝恩,退下。    
    伯還想爭持,夫差氣惱地道:「得了,看你幹的這好事!」    
    


第四部第三十五章(1)

    漪羅幾乎絕望了。每天在這座廢宮裡熬著暗無天日的日子,既不知此身所在何處,也不知外面的半點消息。啞巴老軍難得恩准他們去曬曬太陽。偶爾放風,也警覺地嚴加看管。倒是孫星孫明兩個孩子的功課有些長進,廢宮的牆壁上,用木炭寫滿了《孫子兵法》。    
    這日早起,啞巴老軍又來送飯了,早餐豐盛異常,除稀飯、點心、臘肉和小菜之外,還有淮陰盛產的醃製雙黃鹹鴨蛋,還有姑蘇名酒姑蘇紅。漪羅的心一沉,她聽說,牢獄中的死囚,在被處斬之前,總要賞些好茶飯,並且賞「上路酒」的。她搖撼著啞巴老軍的雙肩,問:「老伯你說實話,是不是要叫我們上路哇?是不是?」啞巴老軍連連點頭,一臉的戀戀不捨。漪羅叫道:「天哪!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到底是什麼人把我們挾裹到這裡來,到底我們犯了什麼律條?」啞巴老軍搖頭,哇哩哇啦一陣。兩個孩子見漪羅這樣子,也吃不下飯,勸說「庶母別著急」,「庶母請用餐」,漪羅只好忍悲含憤,裝作無事,把淚咽到肚子裡,強抑著自己,吃些東西,為的只是讓孩子們吃飽了「上路」。啞巴老軍給自己斟了一盞酒,又給漪羅斟了一盞,指指漪羅和兩個孩子,又拍拍自己的胸口,指指自己的心,意思是他的心裡是有他們的,然後勸漪羅飲酒。漪羅連飲了三盞。啞巴老軍也飲了三盞,抹抹嘴,舉手去給孩子們布菜。漪羅見兩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吃得很香,心裡越發地不是滋味。    
    吃罷早餐,啞巴老軍摸摸孫星的頭,又摸摸孫明的頭,無限憐愛,然後,起身去打開了廢宮的後門,啊啊地叫他們出去。    
    這就到了時辰麼?    
    漪羅已經三十五歲了,她想,她死也就死了,只是割捨不了將軍孫武的情,只是遺恨兩個孩子這樣不明不白地去死,帛女身邊只剩下了蔡將軍鑒留下的遺孤、養子孫馳了,孫氏門中的骨血,孫星和孫明,一個十歲,一個才八歲啊!    
    她給兩個孩子穿好了衣裳。    
    她對著那斑駁的銅鏡,整了整兩鬢。    
    八歲的孫明,小手裡捏著一隻蝴蝶,她無言地把那小手打開,讓蝴蝶噗噗嚕嚕地飛了。    
    她一手拉著一個孩子,走出廢宮的門,滿臉悲壯。    
    啞巴老軍又在宮院的門前招手了。    
    宮院的門,也打開了。    
    她踟躕了一霎。怎麼?趁這時沒有巡弋的徒卒,沒有青銅的斧鉞,劊子手也沒有準備停當,讓她和孩子逃之夭夭?    
    啞巴老軍笑模笑樣的,那樣子,無比的慈祥。    
    「快走!快,」漪羅立即扯著兩個孩子向外跑,經過院門的時候,啞巴老軍還塞給了她一點銀錢。    
    跑出了廢宮,又跑了多遠,漪羅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筋疲力竭了,又確信沒有追兵在後,才坐下喘息。現在,她知道右邊是浩渺的太湖,左邊是隱約的姑蘇了,而且,她竟然只憑著某種潛在的意識指引,是跑在通向她的家,通向將軍孫武所在的羅浮山的土路上了。天,可真寬哪!陽光燦爛得耀眼,風也是如此地清新,鳥兒們在的嚦的嚦地唱著歌兒。    
    我們活著!    
    活——著——    
    她真想拚命地喊出這句話。    
    可是,她突然又呆了:前面不遠處,是二十幾個持戈的徒卒等在那兒,攔住了去路。漪羅心說「不好」,拉上孩子回頭就跑。    
    一匹白馬飛也似地馳來,騎馬的人攔住了漪羅。    
    伍子胥!    
    漪羅感到奇怪的是,伍子胥所率之徒卒,全是弔喪的服飾。伍子胥本人身著緦麻之服,按著規矩,乃是「五服」之內的親屬,比方說同族的叔父母,同族姐妹兄弟,表兄弟死了,才可以穿喪服的。    
    那麼,漪羅想,你到底是逃不脫了,伍子胥是為你早早地穿上了喪服麼?    
    伍子胥:「漪羅,我在此恭候你多時了。」    
    漪羅:「多謝伍大夫了。」    
    伍子胥:「謝什麼?」    
    漪羅:「能有伍大夫事先為小女子服喪,實在三生有幸。小女子這就隨伍大夫去受死。」    
    伍子胥:「一派胡言!」    
    漪羅:「不是為漪羅,又為哪個身穿緦麻之喪服?」    
    伍子胥:「伍子胥是把孫將軍當成兄弟啊!」    
    「你——說什麼?你為哪個弔喪?」    
    「孫將軍。」    
    「誰?」    
    「孫將軍!」    
    「誰,誰,誰——」    
    「孫武!」    
    漪羅立即兩腿軟了,半晌才醒過神,長出一口氣,淚如雨下。難道這是真的麼?你走的那天將軍不是還好好的嗎?難道禍福就這樣瞬息萬變生死就是一步之遙麼?她喃喃自語,她說這不可能不可能你別信你別信。將軍久經沙場九死一生福大命大。可是伍子胥身穿緦麻,徒卒一身槁素!將軍總能夠臨機決斷趨吉避凶,可是將軍執著的時候又不顧死活。將軍,那麼老大一個人,怎麼就會倒下了呢?你別信,你千萬別。她聽見伍子胥說節哀,說將軍大病一場,在小客棧;說將軍扶病落馬,暴死姑蘇。不!她說不不,都不對,不可能。她說將軍你是為漪羅憂鬱而死為漪羅焦灼而死為漪羅擔憂而死。她心裡如一釜沸油,她心裡一團亂麻。她在原地打轉不知如何是好。她看見兩個小孩子在哭,伍子胥幫他們換上斬衰,這是兒子為父親穿的孝服。她聽見伍子胥說快回羅浮山吧快,一同去。她看見伍子胥眼裡也濕漉漉的,看見那些徒卒都把左臂露在外面,都沒有戴帽子,這叫做袒免,這就是說,伍子胥和徒卒們都是去弔喪的。    
    她急切地抓過馬韁。    
    她奇跡般地躍上馬背,能如此利落,這在平時她想也不敢想。    
    她發瘋似地打馬狂奔,奔向羅浮山,眼淚灑在馬背上,灑在塵埃中,灑了一路。    
    伍子胥本來是為他們準備了車的,現在只有把兩個娃娃抱上了車。一行人等,默默無言,驅車策馬,隨著漪羅,去羅浮山中孫氏府上弔喪,揚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    
    孫武靈柩送回羅浮山那日,帛女一見便急火攻心,暈死過去。頡乙忙將帛女抬入內室,一番救治,帛女甦醒過來,又哭得死去活來。    
    頡乙勸道:「夫人你聽我說。」頡乙喝退了眾人忙道:「夫人你聽我說。」    
    「不聽、我不聽!」說著,要衝出門,到靈堂嚎啕去。    
    頡乙攔阻。    
    帛女:「你攔我幹什麼啊?你怎麼不叫我去哭拜將軍啊……」    
    頡乙被逼急了,喝道:「聽著!將軍沒死!」    
    什麼?    
    什麼什麼什麼?    
    帛女被定在那兒,傻了,立即又哭出來:「到什麼時候了你還騙我?你騙我!」    
    頡乙:「頡乙騙你做什麼?」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將軍真地還活著,此乃將軍的一計!」    
    活著?計謀?帛女呆呆愣愣不知該相信還是不該相信。起初她無法相信孫武死了,現在她又不敢相信孫武活著,她忽然止了淚,笑了,那笑又自然而然地衍化為哭。這位平素看上去無波無瀾,總是平靜如水的女人,把握不住自己了。她那柔弱善感的天性,在強烈的擠壓之下,衝出了理智的硬殼。    
    頡乙等帛女稍稍平靜了,才講了事情緣由:「孫將軍到了姑蘇,費盡心機才得以入宮見了大王。看來,漪羅和兩個孩子確實是大王命人劫持去了,目的乃是要孫將軍再度出山,率兵作戰。別說孫將軍早已厭倦戰事,即便依了大王,隨軍去征討,大王也未必會放了漪羅和孩子,那夫差實在是拿他三人作為人質要挾,不容將軍存半點不同見解。將軍一怒回到客棧,急火攻心,外感風邪,一病不起。頡乙趕到為之調治,才得漸漸復甦。將軍思慮再三,心裡為得不到漪羅和孩子的下落懊惱,終於生出一計,按孫將軍的話說,說到底是『孫武不死,漪罹難歸,便死一回又何妨?』」    
    頡乙接著對帛女講了孫武如何抱病策馬去到演兵場二見夫差,又如何故意讓胯下駿馬受驚,跌下馬來,他和田狄又如何造成孫武已死的假象。帛女這才相信現在躺在靈堂的孫武是個大活人,一場虛驚過去,眼淚就沒了,說話就要到靈堂去見孫武。頡乙忙拉住帛女,叫她謹慎行事,該怎麼哭靈守靈,還怎麼哭怎麼守,萬萬不可露了馬腳,因小失大,帛女稱是。    
    天,黑下來了。    
    


第四部第三十五章(2)

    靈堂裡弔孝的人走空了,守靈的孫馳也睡著了。田狄和頡乙守在門口,頡乙小聲說,「行了」,那孫武才悄悄地從靈柩裡爬出來,躡手躡腳地離了院子,到屋子裡去。屋子裡沒開燈,黑乎乎的。孫武一進屋,帛女就抱住了他,扶在他的肩上嚶嚶啜泣。    
    孫武小聲說道:「別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麼?」    
    帛女在黑暗中伸了手,去摸他的臉。    
    孫武說:「怎麼?夫人不相信孫武是活人?」    
    帛女說:「我害怕,我真害怕啊……」    
    孫武:「怕我是鬼?」    
    「不,不是……我真怕將軍真會……沒了!」    
    「這不是在麼?」    
    「是。是在。是。」    
    帛女笑了,笑了又哭。    
    孫武歎了口氣,道:「此事千萬不可讓旁人知道。可是讓孫武躺在靈柩裡受人拜祭,實在是百感交集,也焦煩難耐。夫人,即刻弄個木頭來做替身罷。」    
    「好。」    
    「還有,你聽,我這飢腸轆轆,如雷轟鳴。倘若弔喪的人聽見靈柩裡死人腸鳴如鼓,不嚇死才奇怪呢!」    
    帛女笑說:「只要將軍腸中擂鼓,帛女就謝了蒼天又謝了厚土啊,等等,我把一切都弄妥帖,哦,待我先弄些點心來。」    
    孫武:「祭孫武的果品,就該讓孫武嘗嘗才是。」    
    帛女連連稱「是」,可是,大悲大喜,喜中又有悲,弄得她迷迷登登,轉了兩個圈兒,才想到要到靈前去「偷」供果……    
    可是,儘管靈堂佈置得天衣無縫,儘管孫武已「死」,吳王夫差會不會生了惻隱之心,放漪羅和孩子回來「奔喪」呢?    
    誰的心裡都沒底。    
    孫武的家裡,此時一片肅穆。靈棚搭在院子裡,靈柩停在西邊牆下,意思是視死者為客位,為賓客,所以這殮屍入棺等待安葬又叫做殯。棺槨三面圍著叢木,上面覆蓋著棺衣。棺槨前面有燈有燭,有祭奠的食品。可以說,除掉棺材裡躺了一個木頭人之外,一切都是天衣無縫的。四方來弔喪的賓客,該哭的哭,該嚎的嚎,一切由專司禮儀的儐相頡乙掌握尺度。孫馳年已十五歲,身服重孝,盡長子的名分兒。孫馳雖然已懂事了,孫武詐死的事情依舊沒有告訴他。因此,每有鄉里和吳興的人來弔喪,孫馳都哭得盡心盡力,真切可信,昏天黑地,毫無破綻。帛女也只好隨之盡哀,只是因為知道棺中不過是一木頭人,眼淚可就來得不那麼便當了,還好,連日來憂思如焚,形容枯槁,面有菜色,倒也是一種悲到極處的木然的樣子。帛女隨弔喪的人哭一陣,就急著到屋子裡去,這時藏在內室的孫武,還有帛女,頡乙,田狄四個人,唯一議論的就是到底漪羅和孩子能不能給放回來奔喪,無論怎麼說,停靈的時間是不可太久的,天氣太熱,誰都會注意到那木頭人沒有腐臭味道的,再說,停靈時間不可無限延長,夜長夢多,恐怕會有疏漏,君王憤怒而治罪,可就不再是「假死」了,而是假戲真唱了,家中老小全都性命難保。    
    帛女在內室和孫武悄悄商量。    
    帛女:「天知道將軍怎麼會想出如此下策,險些將我嚇死。」    
    孫武:「想這劫持漪羅和兩個孩子的事,定是夫差秘密派人所為,無處可打探到半點風聲,漪羅他們囚禁在哪兒,不知道;受了些什麼罪,不知道;就連是死是活,也無從知曉哇!漪羅和孩子於夫差有何用處?夫差的目的還是孫武。夫人你是知道的,我已決心不再征戰,夫差豈肯善罷干休?如此說來,孫武死掉,可讓夫差放心。孫武活著,漪羅和孩子是一定不會被放生還的。對於王庭來說,活孫武,可就不如死孫武了。」    
    孫武苦笑。    
    帛女喟然長歎。    
    夕陽收盡了最後的餘暉,房中暗了下來,帛女點著了燈。    
    聽到窗外有響動,孫武警覺地把手指立在唇前,示意帛女,不要作聲。    
    是一隻貓,跳過窗台。    
    帛女:「依將軍之計,漪羅和孩子就會放回來奔喪麼?」    
    孫武:「說實在話,這是一次冒險,成敗各佔一半。」    
    帛女:「這麼說,我這心裡更不踏實了。」    
    孫武:「世上豈有與君王周旋不擔風險的麼?不過,依我判斷,孫武畢竟對吳國社稷是出過力的,孫武報喪之後,朝臣定然議論紛紛。夫差放漪羅和兩個孩子回來奔喪,順理成章。不論大王夫差是否認為孫武是真死了,還是詐死之計,這個姿態總是要做的。夫人難道不知道,人世間越是小人,越要強作君子之態,越是殘忍強暴的國君,越要用仁德之旗來掩蓋凶相。」    
    「萬一……」    
    孫武說:「倘若萬一,就請夫人遠走高飛,避禍去吧。」    
    「將軍你呢?」    
    忽然,田狄慌慌張張跑進來,焦急但壓低了聲音道:「大事不好了!路上有一隊持著兵器的徒卒,飛奔而來啊!」    
    帛女大驚,求助地望著孫武:「將軍!」    
    孫武:「不要驚慌,或許是來探虛實的,請夫人從容對付。」    
    帛女忙走出內室,到靈堂去。    
    孫武在內室,呆呆地望著牆上掛著的依劍。    
    孫武吹滅了燈,在黑暗中,諦聽著外面的動靜。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弔喪的人都走了。    
    靈堂之中,油燈和燭光閃閃爍爍,光線搖曳不定,照著三張白臉:帛女,頡乙和孫馳。    
    聽見外面喧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一聲聲喊叫「將軍!長卿!」撲倒在棺槨前面,泣不成聲了。    
    是漪羅!    
    帛女見漪羅哭得死去活來,便想告訴漪羅緣由,告訴她,孫武將軍並沒有死。她過去攙扶漪羅:「漪羅,哭幾聲也就罷了,先隨我到內室說話。」    
    漪羅:「不!不……我要陪陪將軍哪……」    
    孫武在裡面聽得真切,不知如何是好。    
    頡乙忽然可著嗓子喊了一聲:「啊伍子胥伍大夫,您也來弔喪來了!」    
    帛女一驚,立即不再把漪羅向內室拉了。她看見伍子胥來了,帶來了孫星和孫明,還有兩個貼身的徒卒,其餘兵丁被他安排在院子外面候著了。    
    伍子胥在靈前參拜:「伍子胥前來為孫將軍送行啊!……」    
    兩個孩子跪倒,磕頭,哭泣,然後撲到了母親的懷裡。    
    漪羅又去扶棺哭訴。    
    帛女捨了孩子,又去攙扶漪羅。    
    漪羅掙扎,不肯離開。    
    孫馳陪著伍子胥哭喪,跳著腳,以最悲痛的「跳踴」來表達哀思。    
    亂成一團。    
    頡乙上前,向伍子胥施禮:「伍大夫風塵僕僕前來弔喪,孫將軍在天之靈有知,也會感激萬分的,請伍大夫節哀,暫且到上房歇息,敘話。」    
    伍子胥:「伍子胥今日要整夜陪伴孫將軍,有什麼不方便麼?」    
    頡乙:「不不,我是說……」。    
    「好了好了。」伍子胥再拜靈柩,然後在旁邊的繡團上坐下了。    
    帛女和頡乙急得面面相覷。    
    


第四部第三十五章(3)

    漪羅哭得肝腸欲斷,邊哭邊喃喃自語:「將軍,將軍,你怎麼扔下漪羅撒手而去?你怎麼會去得這樣地急啊……你叫漪羅日後怎麼活得下去啊……漪羅到孫氏門中二十年,二十年有多少時日在你身邊?……你總是去征戰啊,早知如此不叫你去不叫你去不……」她倏然間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她無法關住情感的閘門,無法抑制內心的悲傷。她不知道隔著一層窗紙,一道門,孫武清清楚楚聽著她哭訴,急得無計可施。她也不知道伍子胥正好用她的悲哀來試探和判別周圍至愛親朋們的哀痛是真是假,孫武到底是死是活。她無所顧忌地同孫武在對話,往日在帛女面前,她總得對情感有所掩飾,傾訴也得有所避諱,現在她不掩飾,也不避諱了。她這是同孫武的最後的傾訴,她甚至相信孫武即便是死了,也能聽到她的這番泣血陳情。「將軍,你知道漪羅到羅浮山鑄劍,天天想著你麼?你知道漪羅千里奔赴楚地,怎樣惦念你麼?你知道漪羅為你而忍受為你而生為你而死你知道麼?」她想起那些對於她生命至關重要的美好的時光了,想起為孫武撫弄依琴的時候,想起為孫武鑄打依劍的時候:「可是琴還有何用劍還有何用?什麼什麼都沒有用處了。天何如此無情?地何如此無情?將軍你是為漪羅到姑蘇的啊,你為漪羅病你為漪羅憂你為漪羅落馬而死!你且先行一步,將軍,你在那陰世間等等漪羅,漪羅要為你殉葬!你讓漪羅最後再見你一面哪!」    
    漪羅哭著,傾訴著,情到極處,竟然真就要去推開棺蓋,最後再看一眼孫武。    
    帛女和頡乙都大吃一驚。    
    兩人一同來拖漪羅。    
    帛女脫口喝道:「漪羅!不要胡鬧!」    
    頡乙:「少夫人,將軍已死不能復活!」    
    伍子胥起身來攔帛女和頡乙:「怎麼?你們怎麼可以不讓她哭訴?哀痛鬱結在心中會成一塊病的!」    
    漪羅還是被帛女和頡乙拖住。    
    漪羅用頭去撞那木的靈柩,她那樣子,簡直是瘋了。    
    帛女命頡乙道:「把她拖到上房去,讓她安靜片刻!」    
    伍子胥:「少夫人想再見孫將軍一面,有何不可?」    
    漪羅掙開了帛女和頡乙的攔阻,又去掀動棺蓋:「不!不不……求求你們叫我再見一面哪!」    
    帷幕之後的孫武,再也忍不住了,完全是情之所至,似乎是忘記了自己已經「死」了,竟然一步跨出了房門。    
    「漪——羅!」    
    所有的人都為之一驚。    
    靜默。    
    孫馳呆呆地看著孫武:「父親你,你回來了?你是——鬼?」    
    漪羅卻不顧一切地撲到了孫武的身邊,緊緊地抱住了孫武:「將軍!將軍!長卿!你就是鬼,漪羅也不放你走了。」    
    孫武流淚了。    
    伍子胥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好一個活見鬼!」    
    漪羅近近地仔細打量著孫武:「將軍你……真地還在?」    
    孫武掰開漪羅的手,兀自去掀了棺蓋:「你看,這裡只是個木俑。」    
    帛女:「將軍你!前功盡棄!」    
    孫武:「不,是大功告成。夫人你看,漪羅,孫星,孫明不是都回來了麼?」說著,他狂笑起來:「哈哈,大功告成啊!」    
    伍子胥說:「孫武,你可知你犯了欺君之罪麼?」    
    孫武拱手向伍子胥作了一個揖,道:「謝謝伍大夫早來一步為孫武弔喪。人活百歲,難免一死,人呱呱墜地,便一步一步走向了死亡。死不過是遲早的事情。現在,漪羅和兩個娃娃已經生還,但請伍大夫念你我昔日情分,放他們一條生路,孫武決不會讓伍大夫為難,明日便可照常出殯,埋葬了孫武。孫武這就告辭,伍大夫可以回復君王之命了!」    
    孫武忽然抽出了佩帶的依劍,哈哈笑著,要自刎。    
    眾人驚叫著「將軍」圍了上來,伍子胥眼疾手快,捉住了孫武執劍的手:「孫武,這不是太便宜你了麼?」    
    「伍子胥你還要怎樣?」    
    伍子胥做咬牙切齒狀,在孫武耳邊道:「我要你為你的八十二篇兵法和陣圖耗盡心神,我要叫你永生還你妻妾的這份情債!」    
    孫武:「你?!伍子胥,好大的膽子!」    
    伍子胥「唉」地歎了口氣:「誰叫我當初舉薦了你呢?孫武哇,孫武,你還記得當初伍子胥放走楚大夫申包胥時你說我什麼嗎?你說我『放虎歸山』,你說『成你是恩怨親情,毀你也是恩怨親情』,再毀一次又何妨?孫武,你可是壞到家了,你是深知伍子胥脾性的啊!」    
    「如此說,請伍大夫受孫武全家老小一拜!」    
    伍子胥:「休來這些文章!孫武,你必得答應我一件事:不再出山!」    
    孫武:「伍大夫不是說我孫武活在自我構築的夢境之中麼?此一去,當然不會再出山了,孫武早已對征戰深惡痛絕。」    
    「那好,」伍子胥說,「你可立即由我帳前徒卒護送西行,到邊邑等待你的家小。俟明日出殯之後,你全家才可到邊城團聚,然後,選一小國隱姓埋名,在竹簡之上論你的兵法,做你的夢去吧!但請放心,今日我帶來的徒卒,都是忠信可靠的,出關的關牒,我也帶來了。」    
    孫武:「如此甚好。不過,子胥兄可要珍重啊!」    
    伍子胥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要緊,君王還需要伍子胥征戰。長卿知道那燕子麼?『燕子吐出唾液為雛燕做窩,燕窩又是最美的佳餚。燕子一生吐六個窩,最後吐出的是『血燕』呵,子胥不過如此!」孫武聽了,半晌無言。    
    ……    
    依照伍子胥的安排,孫武驅馬西行,到邊邑等待家小,一路有頡乙相隨,徒卒護送,關隘無阻。三日之後,把「孫武」埋葬之後的一家老小,帛女,漪羅,三個孩子亦由伍子胥徒卒護送,田狄駕車,到了邊邑。出關之後,伍子胥的徒卒回馬而去,回到姑蘇去了。一家人繼續遠行,沿路選擇著依山傍水的好去處,孫武忽然想起老軍常,一問,才知阿常已經瘋癲,不知去向。    
    在路上,頡乙忽然勒住了馬,下馬向孫武作了一個揖,道:「將軍,前面就是陳國了。與其躬耕在陳國,不如到齊國去,夫人,少夫人和將軍都是齊國人。」孫武:「若說家鄉二字,孫武在姑蘇二十載,才難捨難離呢。如今,我只盼寧靜,只求淡泊,依山傍水便是家,心安之處便是歸宿。」    
    頡乙:「不瞞將軍說,頡乙曾受齊國國君之托,接引將軍回鄉食采樂安,齊國國君也好問將軍國事。」    
    孫武:「頡乙先生鑒諒,孫武實難從命!」    
    說罷,孫武打馬便走。    
    頡乙拉著馬韁,望著馬上的孫武和載著他家小的車遠去,一直消失在遙遠的天地之交……    
    


第四部第三十六章(1)

    從太宰伯的軍帳向外望去,就可以望到會稽山。山不大,卻算得上草木蔥蘢。越國國王勾踐十五萬大軍,只剩下五千殘兵了,都困在這彈丸之地,像鳥雀一般地散落在榛莽和草叢之間。天很熱,勾踐的徒卒在山中飽受蚊蟲叮咬之苦,時見越軍士卒的身影匆匆一閃,又伏落於草木之中,大約又是在挖采可以填飽肚子的山草,或者是用兜鍪舀些爬滿孑孓的死水解渴。越國殘兵敗將退守的會稽山,在精銳無比的強大吳軍圍困之下,像一座死寂的小小孤島。勾踐已經走投無路了,派大夫諸稽郢前來求和,表示勾踐願叩頭於邊境,並讓親生的一子一女到吳宮拿著畚箕,端著洗盆服役。吳王雖心有所動,無奈伍子胥堅決主戰,便沒有應允。有消息說,勾踐在和談破裂之後,絕望了。勾踐打算殺死自己的妻子,放火燒了越國的寶器,孤注一擲,與吳國決一死戰……    
    伯現在可沒心思管那會稽山的越王勾踐和揮師圍剿越國的吳王夫差孰勝孰負,是戰是和。他忙得很,興奮得欲仙欲死,而這一切刺激不是來自吳國吳軍和吳王,卻是越王勾踐帶給他的。瀕臨滅頂之災的越王勾踐把他——吳國最高軍政長官,處理王家日常事務的太宰,當成最後一棵救命草了,派人帶了國中最好的金飾玉璧明珠綢緞,偷偷來「求和」。來的是一男八女,女人都裹著面紗,進了伯的大帳,就跪下不再起來。那使者說:「越王勾踐命我代替他向伯太宰叩首,請求太宰能夠恩准吳越議和。太宰千萬不要推辭,天下誰不知道太宰可以當吳國半個家,在吳國君王面前是一言九鼎啊!」伯說:「越王勾踐已經是甕中之鱉了,當此之時,妄想借我之力苟延殘喘,是辦不到的。伯身為吳國太宰,以效命吳國君王為畢生之志,爾不要耗費口舌了。」那人又道:「這麼說,伯太宰不肯向大王進言寬赦越國了?」「算你明白。」那人說:「這可太可怕了。吳國君王如不能寬赦越國君王,越王已經決心殺了妻子,焚燒了國之寶器,率軍死戰到底,戰到最後一人。太宰不會沒聽說過『困獸猶斗』這句話吧,屆時,難免吳國也會有大的損傷啊!」「吳國雖有小傷,越國卻是不復存在了。」「那麼,誰還會向太宰進獻美女寶器呢?越國君王已經對天盟誓,如得到太宰的幫助,越王沒齒難忘,年年向吳王進獻國寶,年年也少不了向太宰您貢獻一份兒寶器……」伯大怒:「爾竟敢賄賂本太宰,速速滾出帳去!有話可面見大王。」吳國太宰伯在越人和帳中親信面前,表現了高風亮節和軒昂的氣勢,可是,卻並沒有謝絕那些眩目的寶器。伯文韜武略,聰明絕頂,深知什麼時候扮演什麼角色,這是絕不會弄錯的。他心裡面盤算的,和外在的表象,往往大相逕庭。那張雖年過五十,但是卻依舊眉清目秀,有紅有白的臉,是一篇難以破譯的文章。他把越國派的男性使臣轟出軍帳之後,厲聲問那八個戴面紗的越國女子,「爾等還不走,留在這裡做什麼?」立即有女子悲傷地哀求:「請伯太宰收留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小女子吧,我們久經喪亂,都是無家可依的了。越王勾踐不招我們來,我們也會偷偷跑到您的帳中的,如果我們回去,就免不了殺身之禍。懇請太宰可憐,小女子願早早晚晚服侍太宰……」說著,扯了面紗,軍帳中似乎嘩然一亮,八個竟一律都是絕色女子!伯的心一動,卻盡量表現得無動於衷,沉吟片刻,道:「爾等婦人何罪?竟也遭此不幸,唉,暫且在我帳中避禍罷……」便順理成章地納了八位越國女子。伯等不到晚,便在軍帳之外加了崗哨,到帳中讓八個越國絕色粉黛「服侍」一回。不料,八個都是經過越王勾踐調教過的,一上手,揉捏溫存,就讓伯渾身酥了。等到輪番顛鸞倒鳳,越國女子柔媚中透露出來的野性,時而呻叫時而表現出的暈死過去的嬌滴滴的姿勢,都是伯從吳國美女身上沒領略過的。伯恨不能化在這些美人兒身上,一時征服欲大長,竟自覺得又年輕了一回。在他的感覺裡,彷彿正在君臨整個越國,簡直是做了一夜的越國國王!哪裡還管得了什麼征戰服越?    
    次日,伯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爬起來,未免感到兩腿發軟,可還是趕忙穿戴整齊,去見吳王夫差。自然,這時的伯心裡已經有數了,他是堅決主張議和的了。彼時,越王勾踐的使節文種已從帳外開始跪著,用膝蓋行走,來到夫差面前。文種滔滔不絕地直陳寬赦越國的理由和議和的好處,懇求吳國君王能免卻一場最後的死搏,代表勾踐表示願意把女兒獻給夫差使喚,大夫的女兒都歸吳國大夫使喚,士的女兒都讓吳國的士驅遣,越王勾踐也將率妻子到吳國宮中為奴。夫差沉吟著,似有應允之意。伯做深思熟慮狀,說,「如果是死戰之後臣服越國,的確不如這樣安安逸逸得到越國,既然越國已經歸屬為臣,君王赦免寬宥了勾踐,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伍子胥急得暴躁難耐。    
    伍子胥正在興頭上。他悄悄放了孫武之後,回到姑蘇,便和夫差一道率兵迎擊勾踐之軍。戰事緊急,夫差和伯聽說孫武已葬,孫氏門中家人已散,就沒再追究。吳越兩軍相遇在太湖邊的夫椒,在湖上鏖戰。在勝負難分的關鍵時刻,伍子胥夜襲敵船,指揮兩隊舟師,讓士卒全都舉著火把,衝向越船。越國舟師看見滿湖的火光,聽見殺聲震天,嚇得屁滾尿流,士氣全無,一敗塗地。現在,那越王勾踐已被困於會稽山的彈丸之地,只消彈指一揮,越國必滅無疑,偏偏又談什麼「寬赦」「和解」,伍子胥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便力主再戰,說:「大王,大王!太宰此言大謬!吳越兩國世世代代都是仇敵啊!大王您忘了勾踐殺父之仇麼?」    
    文種忙道:「越王勾踐自知得罪了大王,知道吳國君王對於越國是可以叫死人復起,白骨生肉的,勾踐此時此刻正面向著君王,跪在會稽山上,誠惶誠恐,敬請大王寬赦呢!」    
    伯深知夫差的心思,一語道破:「伍大夫,你不會不知道君王只是要越國臣服歸屬,而不是要消滅它,你不會不知道,君王的鴻鵠之志,乃是北上中原,稱雄天下吧?」    
    伍子胥:「吳越兩國,三江環繞,勢不兩立。徹底取了越國,可以佔有它的土地,乘其舟船,駕御其車馬,這是吳國的大利!北上中原,即使戰勝了那裡的諸侯,也不能佔有其地,駕御其車馬。孰重孰輕,君王三思!大王不可坐失良機,速速破滅越國是大計!」    
    夫差:「太宰所言極是,孤王的大業乃是北上中原,征討齊國!」    
    伍子胥:「大王!南破越國才是根本!」    
    伯忽然插了一句:「伍大夫,前不久在您為孫武弔喪之時,曾經反覆大講『仁德』,如今你的『仁德』何在?」    
    伍子胥被噎住了。    
    夫差不耐其煩:「寡人主意已定,文種,你可回復勾踐,越國既然臣服於我,勾踐即可為寡人奴僕,我便以仁德為懷,權且寬赦!」    
    伍子胥大驚。    
    夫差拂袖到內帳去了,伯緊隨其後。    
    文種依舊是跪著,用膝蓋行走,出了吳王大帳。    
    伍子胥跳著腳吼道:    
    「夫差!夫差!你忘了勾踐殺父之仇了嗎?」    
    無聲。    
    


第四部第三十六章(2)

    伍子胥淚流滿面:    
    「夫差!你……忘了!你養虎遺患哪!完了,完了!二十年後,吳國王宮就會變成污水池的啊!」    
    夫差在內帳聽了怒不可遏,嘩地抽出了佩劍,伯忙按住了夫差的手。夫差收了劍,吼道:    
    「來人,把瘋子伍子胥轟出去!」    
    伍子胥聽見了。    
    他拭了腮邊的淚,回身退出大帳。    
    他喃喃自語:「天毀吳國社稷啊!孫武安在?孫武如在,也許不會是這等結局啊……」    
    ……    
    吳越未訂歃血之盟,夫差就草草與越國和解,罷兵回國了。    
    之後,勾踐果然帶上妻子,到吳王夫差階下為奴,同去為奴的朝臣三百人。    
    勾踐夫妻穿著破衣爛衫,住入石室,灑掃庭院,清除馬廄糞便,幹著粗活。甚至在夫差患病拉痢的時候,勾踐親口去舔食夫差稀屎,判斷病況如何。整整三年做牛做馬做奴僕,勾踐贏得了夫差的信任,才被放虎歸山。    
    勾踐歸國之後,臥薪嘗膽,富國強兵,採納了大夫文種破吳的九種謀略。勾踐繼續做出極其謙恭的姿態,夫差喜歡服飾,便專織素細布進貢;夫差要修建宮室,就命三千木工伐木進獻;夫差喜好美色,就選絕代佳人西施和鄭旦去服侍。每每朝貢,都秘密地進獻給伯一份兒……只待時機,滅吳復仇。    
    時光荏苒,彈指之間,孫武逃離吳國,在陳國已經過了十年的田園生活,八十二篇兵法已經修訂完畢,九卷戰陣圖軸也都繪製結束,樂得種菜灌園,過優哉游哉的日子。其間,也聽說過一些吳越之間關係變遷的事情,看破越王勾踐的野心和吳王夫差的腐敗昏庸,不免面向東風,唏噓一番,惦念著伍子胥的安危。孫武雖在小國山野隱居,時間久了,孩子們嘴不嚴,到底真名實姓還是被陳國諸侯知道了。陳國君侯也曾微服來訪,贈些禮物,知道孫武是「詐死」離開吳國的,懾於吳王夫差的威勢,也不敢起用孫武,孫武自己也無意出山,也就相安無事。    
    陳國所處的地理位置,在吳楚之間,是楚國北上進攻吳國的門檻兒。吳王夫差北上征伐齊國之前的第一役,就是要把陳國打得服服帖帖,關閉楚軍進攻吳國的門戶,免得吳軍北上了,楚軍從南邊打來,國中空虛,會有不測。於是,夫差以華登、伯為先鋒,親征陳國。吳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過陳國邊城,陳國軍隊兵敗如山倒。前來救援的楚國軍隊,還沒與吳軍接刃,楚昭王已經病死軍中。楚軍一退,陳國諸侯徹底絕望了,只好跪伏在都城十里之外,乖乖稱臣,迎接華登伯入城。    
    孫武一直在山野之間蝸居,沒有拋頭露面。萬萬也沒有想到,他作為這場吳陳戰爭的局外人,竟會大禍臨頭!這日三更,陳國徒卒五百餘人,舉著火把,團團圍住了孫武的農舍。一時,雞飛狗叫,大人孩子惶悚萬分,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孫武忙披衣而起,去看個究竟,漪羅追上來,捧著依劍:    
    「長卿,帶上劍哪!」    
    孫武說:「晚了。」說著,推開了屋門,還沒來得及環視四周,立即就有十幾支青銅的戈,指向了他。    
    一位陳國大夫,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道:「孫將軍,久聞大名了!如此不期而見,請恕我失禮了!」    
    孫武拱了拱手:「孫武哪裡還是將軍?區區一個菜農而已,哪敢勞煩這樣興師動眾?」    
    「本大夫實屬無奈,奉陳國國君之命,來請將軍。」    
    孫武:「君侯如此厚愛,孫某實在消受不起。想我在此僻野山林耕地灌園,自食其力,安分守己,不曾冒犯君侯啊,今日派兵前來『請』我,有何見教?」    
    「送將軍回姑蘇!」    
    孫武:「我明白了。」    
    「將軍聰明絕頂,自然明白。」    
    孫武感慨萬分:「老天如此不公,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孫武可以安身之處!不過——君侯也忒厚愛孫武了啊,想不到我這菜農還可一用。孫武成了陳國君侯獻給吳國國君的貢品了!哈哈,貢品!犧牲!哈哈……」    
    這時,孫氏門中一家,二十五歲的孫馳,十八歲的孫星,十六歲的孫明,還有帛女和已是耄耋之年的田狄,手執著幹活用的雙齒銅,鐵鍤,鐵鋤,木棍,不顧一切地衝出房門,要與陳國士卒決一死戰。漪羅則是唯一手執兵器的,她攥著那柄依劍,迅速地衝到孫武的身邊,儼然孫武的保護神。頃刻之間,農具和兵器乒乒乓乓打在了一處,陳國徒卒人多勢眾,經過訓練,輕而易舉地把孫武的妻兒逼到了牆角,老田狄沒用徒卒費力就已倒下了,漪羅執劍亂砍一氣,想殺出一條血路,可是徒勞,根本近不得對方徒卒的身。    
    「別打了!放下武器!」    
    孫武拚命地吼叫。    
    「戰鬥」停止。    
    孫武的妻子兒子,除掉漪羅不肯撒手手中的劍之外,都扔了那不中用的「武器」,圍攏到孫武身邊。    
    孫武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五百身強力壯的甲兵,舉著火把,執著武器,團團圍住了孫武小小的農舍,圍得個水洩不通。甲兵踏翻了竹籬,踏破了柴門,也有爬上屋頂,焚燒屋上茅草的。漪羅噢地叫了一聲,和帛女一道跑回起火的屋中,搶出了那些竹簡,圖軸和依琴,緊緊地抱著。火光肆無忌憚地跳躍著,辟辟啪啪響,灼得孫武的臉生疼。濃煙亂撲,他瞇了眼睛,看了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火舌和那即將焚成灰燼的家園,看看剎那間無家可依的一家妻小,心裡一陣愴然。    
    陳國大夫說:「請將軍上路吧!」    
    一家人,叫「長卿」「將軍」的,叫「父親」的亂成一團,七嘴八舌喊著,圍上來,不讓走。    
    孫武:「他們——數百徒卒如臨大敵,還是別讓他們勞心費力了。」    
    陳國大夫:「如此甚好。」    
    孫武:「也罷,倘若孫武一家罹禍,就可以令吳陳兩國的戰爭平息,倒也是孫武的榮耀,做一回貢品卻又何妨?」    
    漪羅:「不!——吳王夫差這回是不能放過你的啊——長卿!」    
    當然。    
    孫武知道此一去凶多吉少。    
    陳國大夫說:「請孫將軍但放寬心,您對吳國是有大功的,先王的老臣,不會有事的。所以,我雖然帶了五百甲兵,卻早已囑咐手下,不敢傷了將軍半根毫毛!」    
    孫武哈哈大笑:「哈哈,謝謝爾等賞我一個全屍!哈哈……多謝啦!」    
    說話間,士兵已經把事先備好的囚車推了過來。    
    孫武在走向囚車之前,回頭望了望漪羅、帛女和三個兒子。他濕漉漉的眼睛裡似乎藏著很多的話,卻又無從說起。他年已過五十,兩鬢花白,多少滄桑?一時三十年來的往事一齊湧上心頭。三十年他帶給帛女和漪羅多少劫難與不幸?他有多少難言的歉疚?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而她們又給了他多少愛?多少溫存?也不是能夠說清的。他走向了囚車,全家妻妾兒子,也將被押送回吳國,對於這一點,他無計可施,也無能為力,更是無言以對的啊!他看見房子在熊熊大火中塌了下來,看見他的妻妾什麼也沒有帶出來,什麼也不去搶,只緊緊摟著三樣東西:劍、琴和竹簡!他承受不住這般的厚愛,心在顫抖,趕緊轉回了頭,登上了囚車。他聽見身後漪羅、帛女和孫星、孫馳、孫明的呼喊聲,聽見士兵們的叱吒聲,看見又是兩個大囚車推過來了……    
    囚車,三輛,由五百甲兵們押送著,向吳國邊境進發。    
    天,亮了,天色一片慘白。    
    路上,到處是戰爭留下的創痕:士兵的屍體,戰馬的遺骸,焚燒著的戰車……    
    忽然看見一彪兵馬迎面而來,約有一千餘騎。旌旗上赫然是「吳」字,大約是奉命向陳國縱深進發的一支吳國軍隊。鎖著孫武的囚車和大隊,都停了下來,吳國軍隊的將領正在問訊著陳國大夫什麼。一會兒,囚車重新開始轟轟隆隆向東北方向開進,這時的吳軍全部閃在道路的一旁。    
    近了,孫武可以看得清吳將那張臉了。    
    他不認識這位將軍,這位驍將實在太年輕了,唇上生著的,還是茸毛呢。    
    


第四部第三十六章(3)

    年輕的吳國將軍看到囚車中的孫武的時候,顯得很激動,忽然跳下馬來,回過頭向他的軍隊喊道:    
    「全軍速速見禮!這就是西破強楚的孫將軍孫武啊!」    
    吳軍將士忽拉一下子全部下了馬,拱手向囚車中的孫武致以莊嚴的拱手之禮。    
    吳將單膝跪倒:「孫將軍!我雖無緣在將軍麾下,可是,吳軍服越破陳,東征西討,戰陣常是將軍的戰陣,兵法還是將軍的兵法,將軍的威風依舊在旌行兩伍之中啊!請將軍受晚輩一拜!將軍多多保重!」    
    孫武把眼睛閉上了。    
    這算什麼?是檢閱麼?    
    如此檢閱!    
    囚車似乎也變得莊嚴了起來,囚車的速度似乎慢了,軋軋作響的輪輻也似乎變得沉鬱了。孫武巴不得囚車快些與吳國軍隊擦肩而過,偏偏這時間和道路好像全都拉長了。路邊,又是一代將軍和徒卒了,他能對這一代生氣勃勃的將士說什麼呢?保重?誰保重?誰更需要保重?孫武無奈地想。你也許談不到什麼「保重」不「保重」了,可是你畢竟在世上活了五十餘年!他們呢?他們還是牛犢,還是乳虎,即便他們僥倖沒作楚國沙場之鬼,僥倖沒做陳國沙場之鬼,僥倖之後還會再僥倖麼?吳國君王夫差窮兵黷武,正在策劃北上中原,你們,年輕的將軍和徒卒們,南下,北上,終於還能回家嗎?是在晉國做鬼?是血灑魯國?還是飲恨齊國?你們敬仰的孫武,只是「善戰」的孫武,你們之中,誰知道孫武用兵的最高境界是「不戰」呢?誰知道,誰?正因為這些,孫武的八十二篇兵法和九卷圖軸可以交與誰,誰?    
    囚車,終於和吳軍告別了。    
    囚車到了吳陳邊境。    
    陳國君侯畢恭畢敬地向吳王夫差深深地叩頭施禮,獻貢品:「大王在上,小國之侯不過是草野邊僻之人,雖然自不量力冒犯了大王,承蒙大王寬仁厚德,不計小怨,歃血為盟。陳國本來是向大王貢獻物品的小邑,承蒙不棄,仰戴鴻恩,勞煩大王今命貴國軍士用鞭子抽打小國臣民。小國之侯從今賓服大王,願臣屬,年年朝貢,歲歲來獻,恭祝大王延壽,永受萬福!」    
    夫差道:「寡人今日寬赦了君侯你,你當有自知之明,知道什麼是天,什麼是地,什麼是樹,什麼是草,什麼是鷹,什麼是雞,什麼是石,什麼是卵。」    
    「請大王放心,我知道了。」    
    夫差:「你當有始有終,休要朝三暮四,日後應當自勉。」    
    「是。」    
    「有什麼貢獻,呈上給寡人看看。」    
    「小國雖然窮鄙,但願罄其所有,按天下諸侯盟會貢獻最高的約束自己,今日敬獻給大王的是一百套太牢!」    
    一套太牢,即是一頭牛,一口豬,一頭羊,一百套太牢,乃是三百頭牲畜。按照禮制,吳王向小國諸侯徵收貢品,數字不得超過十二,陳國君侯奉獻一百,超過數倍了。可是,當三百頭牲畜趕將過來的時候,吳王夫差受之心安理得,臉上根本沒露出一點兒喜悅。    
    陳國國君又道:「大王,我這裡,還有一樣兒東西,可以還給大王。」    
    這就是孫武!    
    作為陳國諸侯貢品的孫武,在囚籠裡痛不欲生。在等待著奉獻出去的時候,他透過徒卒之間的縫隙清清楚楚地看見,全家一共是三輛囚車,他自己獨佔一輛,頭和手都鎖在木頭囚籠裡,動彈不得,帛女和漪羅共一個囚籠,三個兒子共一個囚籠,老家僕田狄甚至連囚籠也無權「享受」,只捆綁著,在一匹馬屁股後面,全家無一倖免。他們候在一條乾涸的河道裡,和一百頭豬,一百頭羊,一百頭牛混雜在一起。終於輪到他們去「奉獻」了,乃是跟在運載豬、牛、羊的後面。浩浩蕩蕩的牲畜「大軍」,在去「貢獻」的途中,隨意拉著糞便,臭氣沖天;互相自由地擠撞著,並沒有捆縛;哞哞地亂叫著,並無哀痛。而他,當年赫赫揚揚的將軍孫武,這會兒可以等於一頭羊?一口豬?或是半頭牛?甚至可以說連那些家畜都不如,豬牛和羊,在車上是用「欄」圍著,他是在籠子裡關著。    
    囚車到了吳王夫差面前。    
    夫差果然一驚。    
    夫差:「你?!」    
    孫武不言。    
    夫差:「寡人真是活見鬼了!」    
    陳國國君忙道:「大王,這孫武十年之前叛離吳國,遠避塵囂,一直在陳國山野隱居……」    
    夫差:「好你個膽大包天的孫武,竟敢騙了寡人十年之久!你可知罪?」    
    孫武還是不說話。    
    夫差大怒:「伍大夫何在?」    
    伍子胥應聲而來:「臣在。」    
    孫武一見吳王夫差要問伍子胥之罪,不能不開口了:「孫武的死活不關伍子胥的事。孫武十年前以死為由,瞞天過海,離開吳國,伍大夫全然不知。」    
    夫差冷笑道:「你這樣處心積慮地要替伍大夫洗刷個乾乾淨淨,寡人反而無法相信伍大夫乾淨了。如此看來,二位是早有盟誓在先了吧?」    
    伍子胥直言不諱:「任憑大王治臣下之罪。」    
    孫武:「大王,我早已決心不問政事,不披甲冑,對於大王來說,孫武雖生猶死,早死晚死還不是一樣,請大王即刻賜孫武一死就是,不必罹禍他人!」    
    伯來插話了,他的目標總是伍子胥:「大王,依臣看來,孫將軍欺君罔上,藐視王庭,恐怕不是他一個人辦得到的,其中的來龍去脈,必須弄得清清楚楚,以罪量刑才是。」    
    夫差:「唔。」    
    伍子胥:「伯太宰何必繞彎子?此事還有何不清楚?如若治罪,便請君王將伍子胥與孫武一同治罪就是了。說伍子胥欺君也可,說伍子胥罔上也無不可,可是伍子胥的的確確是為君王做了一件好事啊!孫武本是吳國的功臣,先王的愛將,先王在臨終時曾有遺訓,要終生寬赦孫將軍。伍子胥為大王宣示仁德,恪守先王遺訓,以告先王在天之靈。孫武在吳二十餘載,南征北討;孫武去吳整整十年,隱姓埋名,何罪之有?只怕是大王如治孫武之罪,天下不服,有礙大王的好名聲!治罪只可治伍子胥之罪,伍子胥領了!」    
    夫差:「如此甚好。伍大夫犯下欺君之罪,罪當誅殺,念你是先王老臣,便去受杖責四十吧!」    
    孫武:「大王!」    
    夫差:「杖責四十!」    
    年逾花甲一頭白髮的伍子胥,被按在地上受杖打皮肉之苦。木棒掄打在他那已經鬆弛了的毫無彈性的皮肉上,發出噗噗的響聲。伍子胥並不呻吟,只是亂叫:「該打!打得好!」「為大王的仁德,受一杖!再一杖!」「先王在天,看伍子胥挨打了!三十一,三十二!」伍子胥生性耿直,又一向忠烈敢諫,近來在是否應當滅越國和北上的戰略問題上,屢屢與吳王夫差衝撞。他自恃是開國元勳,自信是為吳國大計盡忠,料吳王夫差不會把他怎樣。他從沒想到夫差小兒會開打戒,心不服,口亦不服,雖皮開肉綻,仍亂叫一氣。可是,不論他怎麼亂叫,都無法使那木棒不落在皮肉之上,他的心裡一片蒼涼,失望和失落,終於,「唉」了一聲,落下淚來,再也不作聲,也不呻吟。吳王夫差杖打伍子胥,一半是為孫武這一段公案,一半是為了打下伍子胥氣焰,叫他順從。這是一頓殺威棒,他指望伍子胥不敢再以功臣和老臣自居,他日伐齊別再有微詞,別再橫豎阻攔,讓他掃興。他心裡暗暗記著數兒,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一棒也不准少的。孫武看見棍棒交加,看見伍子胥那頭白髮和身上的血跡,感到一陣陣心痛,也感到一陣陣心寒,可是他唯有喊幾聲「伍大夫!伍大夫!你替孫武受過了!」,唯有在囚籠裡急得跺腳而已。伯見夫差命人責杖伍子胥,也是一驚,接著竊竊心喜,巴不得看到這位「驕橫的老兒」受皮肉之苦,及至那棍棒撩起血肉來,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氣。作為夫差近臣,他的心頭也有一種兔狐之悲,有點兒後怕。伯忙跪下叩首道:「大王,念伍大夫年邁,請大王寬恕罷!」夫差哼了一聲,把脊樑給了伯,不數到四十整,他是絕不會半途而廢的。    
    打完了。    
    伍子胥被抬下去了。    
    輪到孫武了。    
    夫差一揮手:「把孫將軍和家小全放了,送將軍回姑蘇!」    
    所有的人都為之一愣。    
    這是真的嗎?    
    風拂旌旗,呼啦啦響。那一百套「太牢」,牛們,羊們,豬們,在咩咩哞哞地叫著。    
    夫差:「還愣著做什麼?」    
    這才有徒卒去開囚籠。伯忙上前:「將軍受苦了!」陳國君侯也惶惑地施了一禮道:「請將軍千萬鑒諒,小國君侯實出無奈。」孫武沒工夫理會伯和陳國諸侯,他想這吳王夫差放了他,反而麻煩了,不知道以後又要弄出什麼事情來。    
    孫武喊道:「大王,孫武實在是有欺君之罪的啊,大王為何不治我之罪?」    
    夫差:「將軍想自尋不痛快麼?」    
    孫武:「若承蒙大王恩澤不問孫武之罪,就請放還山野!」    
    夫差冷笑:「休要執迷不悟!寡人念先王有話,權且寬赦你一回。孫武你須記著,有其一,沒有其二,其三,下不為例。寡人即將發兵伐齊,要爾戴罪立功!」    
    「大王!」    
    「送孫將軍全家回姑蘇!」    
    君王之命不可違,雖然拆了囚籠,孫武沒有被鎖著,一家老小還是被押送著回姑蘇去了。    
    誰也不知道,吳王夫差為何會如此開恩,也許,吳王還是幻想著要孫武率兵作戰?這只猜對於一半兒。對於夫差,這個決策卻並不是那樣簡單的,剎那間他忽然想起了若干年前父王的一段教訓,大意是:孫子兵法不僅是治軍之道,也是用人之道。用兵貴在曲,不在直,你懷疑他,也要用他;你用他,再給他戴上嚼子;你給他戴上了嚼子,再賜他些俸祿;你賜了他俸祿,再削平他的氣焰,你就是砍了他的腦殼,也要用楠木之棺槨,金銀寶器陪葬,厚厚地埋葬他。如此這般,寡人之所以為寡人,大王之所以為大王也……當然,夫差根本沒能從孫子兵法中找到這些意思,也無法得知他的父王闔閭是怎麼就悟出了這一層帝王之道,可是,他為今日能用這番訓導來對付孫武,感到得意洋洋。    
    


第四部第三十七章(1)

    這個無雨的夏天,燥得人心要長荒草了。天熱得像燒紅了的爐膛,地燙得如烤軟了的炮烙。    
    孫武的心裡燥得要發狂。    
    囚籠把他送到吳國邊境,車馬和甲徒把他送回了姑蘇。寧靜的山鄉家園忽然間就被大火焚為灰燼,從前的將軍府又成了他全家的棲身之處,人生的這個圓圈可是劃得太大了,轉了十幾年又轉回了原地。畢竟物是人非了,在孫武的心目中,將軍府也是個囚籠,悶得他透不過氣來。應該說,昨日的孫武已經死了,而且入了殮,出了殯了,在生生死死之後,經過一番羞辱,他更討厭現在的虛榮!他也知道,在這虛榮的背後,潛藏著可怕的危險,你看麼:吳國君王把伍子胥打了個皮開肉綻,卻讓你重新住進將軍府,是叫你飽食終日優哉游哉麼?不,吳王是讓你去行軍,去作戰,去廝殺,死,也死在沙場!可是,孫武的內心十分厭惡血腥,厭惡並且逃避著戰爭!他肯定是要在吳王面前重彈「不戰」「慎戰」那些「老調」的。一旦他掃了君王的興,一旦他拒絕了君王的任用,那麼,後果是什麼?會不會殃及帛女和漪羅?會不會家破人亡?    
    天太熱了,太熱了。    
    他們要置你於死地的。他自言自語。現在該有個結果了,他又自言自語。    
    你無處逃遁!他喊了一聲,喊聲令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帛女應聲而出:「長卿,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哪裡有什麼事?」    
    孫馳也隨後來了:「父親,我要請教您關於太公兵法……」    
    「休要再說什麼兵法!」    
    帛女和孫馳面面相覷。    
    「啊,你們——下去吧!」孫武覺察到了自己過於粗暴,盡量地和悅些。    
    妻和子都是無辜的。    
    外面,戰車轔轔,戰馬蕭蕭,從南方調集的軍隊正經過姑蘇城,到姑蘇台下集結。外面到處是兵甲,到處是長戈,瀰漫著緊張的戰爭氣氛。    
    吳王就要發兵攻齊了。    
    吳王夫差派人宣他明早五更上朝議事。    
    明天早晨,五更!    
    你對他說什麼?你說,我不幹了!    
    他呢?他說,滅你九族。    
    孫武又在自說自話。    
    帛女說:「長卿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沒事。」    
    他的心裡太憋悶了。    
    他去看望伍子胥,他惦記著挨了一頓棍棒的伍子胥怎麼樣了。    
    畢竟是六十歲的老人了,白髮人伍子胥被杖責四十之後,險些要了命。皮肉筋骨之苦,實在苦不堪言。他躺在床上養傷,只可俯臥,不敢平躺著,碰到傷處就痛得呻吟不止。當然,伍子胥呻吟也只是在家裡閉了門呻吟,是不肯讓吳王夫差和太宰伯聽見的,他生性就是這樣執拗。更苦的,是他的內心。這一頓好打,明明白白告訴他,開了打戒,殺戒也是隨時可開的。分明是警告他,要麼順遂君王之意,不再提越國是什麼隱患,全力輔佐大王北上伐齊;要麼,就閉上嘴,休要再引火燒身。對於剛烈,耿直,把身家性命都交給吳國的伍子胥來說,順水推舟辦不到,緘口不言也不能,那麼,夫差對他開殺戒,就僅僅是時間的問題了。這一點,伍子胥心裡明白,痛苦也就苦在「明白」二字上。    
    家人來報:「孫將軍來見。」    
    伍子胥想坐起來,奈何棒瘡在股,疼痛得受不住,孫武趕緊扶伍子胥躺下。    
    孫武:「子胥兄,你替孫武受過了!」    
    伍子胥:「哪個替你受過?」    
    「孫武連累了你啊!」    
    伍子胥笑:「將軍說這話,是拉我做你的朋黨不成?你這可是癡心妄想。」    
    「看來伍子胥棒傷不疼。」    
    「你想試一試?」    
    「不試也是知道的。」    
    「唉,」伍子胥歎了口氣說,「大王決非為你孫武打伍子胥,乃是為伍子胥打伍子胥啊!我向來實話實說,不會昧著良心的,早已得罪了君王,也得罪了他身邊的佞臣伯。他們這才尋個因由,用棍棒說話,出一口惡氣。伍子胥幾十年輔佐先王少君,不知有家,只知有國,未料到他們竟然會……叫我老朽受此棍棒之苦啊!」    
    「你以功臣自居?」    
    「冤枉!」    
    「你膽敢倚老賣老?」    
    「冤枉!」    
    「哪個知道你的冤枉?這就免不了挨打。」    
    「這麼說,伍子胥該打?哈哈,該,哈哈哈哈,活該一受!」    
    說畢了笑話,孫武沉吟片刻,正色道:「只怕這棍棒還是輕的呢!君王的斧子早已磨得飛快!」    
    伍子胥竟然忍著劇痛翻身坐了起來:「長卿,你說說看,吳越夫椒之戰,將勾踐圍困在會稽山彈丸之地,剿滅越國只須彈指一揮,大王卻聽信伯讒言,議和了,這怎麼說?」    
    「亡國之和。」    
    「如今,越王勾踐被放虎歸山,日漸成為吳國大患,來日滅吳,必是勾踐,可君王好大喜功,偏偏又要空國北上,征伐齊國,這又怎麼說?」    
    「亡國之戰。」    
    伍子胥棒瘡發作,躺下,長歎:「好了,明日五更大王召見你的時候,你便是這番話,我看你就不只是受棍棒之苦了,只怕九族都難逃身首異處之災——伍子胥這回可救不了你嘍。」    
    沉默。    
    沉重。    
    伍子胥兩眼閉了半晌,道:「實不相瞞,伍子胥早已看見了自己的歸宿。我已於日前把幼子送到齊國,請鮑氏撫養,改姓王孫氏了。」    
    孫武大驚:「有這等事?吳王伐齊,你敢托子於齊!」    
    伍子胥淚眼朦朧:「無奈,無奈啊,我伍子胥做此虧心之事!」    
    孫武拜道:「你還記得十年前你為孫武弔喪吧?我欠了你的人情呢,如今看來,孫武需要活祭子胥兄了,請受我一拜。」    
    「且慢。」    
    「你還有何話說?」    
    「明日五更,君王召見你我,你我剛好同路,能與孫將軍一同赴死,倒也是一件幸事。」    
    伍子胥笑起來。    
    孫武也笑了。    
    笑得苦不堪言。    
    孫武道:「想我孫武,早已不願意再涉足戰事,唯一的願望便是歸隱山林,天馬行空,不受任何一國君王的羈絆,可就是辦不到。」    
    伍子胥:「你不願受君王羈絆,君王卻要羈絆你!一切都在淵藪之中。好了,回去準備準備吧。」    
    「準備什麼?」    
    「一斛上路的烈酒!」    
    ……    
    孫武回府,心情更加煩悶了。    
    他最惦記的,乃是全家人的安危,深怕他一人受難,殃及老小,可又沒有解脫的辦法。    
    漪羅和帛女帶著三個兒子來了。    
    孫馳,孫星,孫明,都穿上了兵甲。孫武見了一愣:「這是幹什麼?」    
    孫馳:「吳國正在用人,請父親恕兒子不孝,就此辭行。」    
    孫武:「從軍?你們三個?」    
    孫馳:「投在華登將軍麾下了,多虧華登將軍另眼相待,命小弟孫明在將軍帳下聽用,我與孫星編入行伍,請父親放心。」    
    帛女插話:「去吧,說到底也是將門之後。」    
    孫武不耐煩聽這話。    
    「什麼將門之後將門之後,什麼將門之後?」    
    孫馳:「父親,我們兄弟三人會互相照應的。」    
    


第四部第三十七章(2)

    孫武一時不知應該對三個從軍辭家的兒子說什麼?他知道士卒是怎麼回事,他知道。帛女在慈愛而嚴正地告誡兒子們,「不可辱沒了將軍父親的名聲,終有出頭之日的。」他知道士卒是怎麼出頭,他主張用兵的最上策是用謀略,其次是外交,再萬不得已的下策才是攻城。攻城是怎麼一番情景?那士卒們像螞蟻一般攀附雲梯而上,一露頭,頭就被削掉了,脖腔子有多大,血窟窿有多大。他的兒子們,現在就是去做螞蟻,去幹攻城的勾當。帛女拿出三塊熟牛皮,說「帶上帶上,野地露宿可以防潮。」他清楚,無論是戈傷還是箭傷,無論是利刃斷喉還是穿胸,無論是當即斃命還是隔日而亡,士卒的死法都是一樣的,都是埋在異域他鄉的一黃土下面,千秋野鬼,永不還家。他聽見漪羅在抽泣,說:「你們三個孫明最小,他才十六歲十六歲啊,十六歲!哥哥要照顧好弟弟。庶母不能跟你們去了,你們可要自己照顧好自己,自己照顧自己!」他看見漪羅一邊給孫明整理甲冑,一邊眼淚汪汪。他想這也許就是那個叫做「命運」的東西在作怪:你大半生南征北討,領兵打仗,到頭來你對戰爭深惡痛絕,可你的所有的兒子卻都去投軍了,都去做士卒了,從頭開始了。難道你看到的成千累萬的士卒的死還不夠,還要你嘗嘗戰爭中失去親子之痛?    
    三個兒子跪在地上,叩頭辭行了;    
    孫馳:「父親,母親,庶母,我們該走了。」    
    帛女:「長卿,囑咐孩子們幾句話吧。」    
    漪羅:「還不知哪年哪月再見呢。」    
    帛女:「再見的時候,都會出息了!」    
    漪羅:「將軍,你……不願他們走?」    
    孫武搖搖頭:「走,比留下好。」    
    帛女:「那就走吧,男兒猛志在四方的。」    
    三個兒子叩著響頭:「恕兒子不能盡孝!」「兒子走了!」「父親母親庶母多保重!」    
    漪羅嗚地哭了。    
    帛女的眼圈也濕潤了。    
    孫武說:「還不走,等什麼?」    
    三個兒子轉身而去。    
    等到孫馳、孫星和孫明已經出了門,孫武才吼了一句臨別的囑托:    
    「好自為之啊——」    
    夜深了。    
    天黑得可怕,四周靜得可怕。沒有風,燥熱無法消散,使這黑沉沉的夜變得粘稠。蟬一直叫到半夜,好像一下子都死掉了,再也不叫了。蛐蛐兒開始小心翼翼地在東?在西?在南?在北?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地應答。    
    孫武將軍府一片漆黑。    
    燧石在敲打,短促的聲音濺出了火星,終於,一支燭光點燃了,光焰慢慢地放大,率先顯形的是孫武那雙佈滿了青筋和點點褐斑的手,還有他額頭擠在一起的皺紋。光線開始在孫武佈滿滄桑的花白鬍鬚,几案,幔帳,懸劍和鼎之間爬行,拓出一片狹小的空間。    
    孫武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案上的竹簡。    
    八十二篇兵法!九卷陣圖!    
    嘩地一聲,他又把竹簡收起,放在几案上,呆呆地坐著,一動不動。    
    四周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得孫武甚至不敢咳嗽,安靜得一切一切都似乎凝固了,連他的血液也凝固了,安靜得似乎要出什麼事兒。他的青筋突露的手撫愛著他那些寫滿了兵法的竹簡,這時候他能感覺到竹簡之上有脈搏的律動,感覺到那竹簡是有呼吸的,而且是和他的呼吸同步的。不論他在哪一片窮鄉僻壤隱居,不論他囚居在世界的哪一隅,只要展開這些竹簡,他依然是氣吞萬里的將軍。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躍動著他的一縷生命,都洋洋灑灑寫著他的豪氣和肝膽。他喃喃自語,君不可一日無我,我不可一日無此君。他說,三十幾載呵!他面前的這一卷又一卷竹簡,把三十幾載天下征戰的勝負因由都概括在此,數百年戰場的圖卷全濃縮在尺寸之間。當然,當然,竹簡之中,有閃電的光芒和驚雷的嘯叫,有千軍排陣萬馬奔騰,有磅礡地進攻,機智地迂迴,迷離地偷營,驚心動魄地廝殺。沒有這些,還可以稱之為兵法麼?可是,可是,他,孫武,在歷經了血洗和火耕之後,高高地在雲端俯察了戰爭、戰役和戰場;俯察了死亡和毀滅;俯察了諸侯之爭與士兵之戰,他傷心慘目地驚呼「兵凶戰危」!驚呼戰爭是死生之地!驚呼久戰將喪師滅國!驚呼興兵攻城是下策!驚呼不戰屈人之兵是善之善者也!天下有幾人知他良苦用心?天下有幾個君王不好戰?也許,齊桓公曾有過不戰而勝的功績,可是齊桓公死了,爬滿蛆蟲的屍體在靈床上扔了六十七天!也許,吳國先王闔閭,早年還是可以聽從他的告誡的,他說百姓勞頓,民不聊生,伐楚戰爭就擱置了六年。可是,闔閭已死,闔閭的兒子夫差暴戾昏庸,南伐越國沒有善始善終,又要北上征伐齊國。他們要用孫武,只要孫武去率兵打仗;他們要孫子兵法,只取其戰術戰法去殺戮,這正是孫武害怕他的兵法八十二篇和陣圖九卷落入夫差之手的因由;這正是孫武遠避王庭,隱居世外的因由。孫武抱起了他的那些凝著他精血的竹簡,像是抱著一個嬰兒。他們,夫差和伯們,就是要把你孫武肢解了,就是要把你的兵法肢解了。唯有那些鼠目寸光的小人,才會把你的兵法看作是征戰和殺戮的武器,只有那些患了抽瘋病的狂躁病人,才會把你的兵法看成是食人的野獸。這些庸庸碌碌的小人為了鼻子前面的一點點小利,正如麻蠅在尋隙下蛆。這些渾渾噩噩的「正人君子」因為你的見解對他們不利,正要置你於死地。孫武你該怎麼辦?孫武你的兵法怎麼辦呢?    
    你這兵法的一點燭光,能照亮天下的黑夜麼?    
    他想狂躁地大喊大叫,也許,叫一陣,能痛快一點兒。    
    漪羅來了,他知道。只消聽那裙裾的聲音和輕柔的腳步聲,他就知道,是漪羅,是。    
    漪羅:「將軍,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    
    「將軍睡不著麼?」    
    「先王闔閭死了幾年了?」    
    「十二年了。」    
    「這麼說,夫差也十二年了?」    
    「是十二年。」    
    「是十二年。十二年,是。前前後後算起來,我在吳國軍中是二十二年的東征西討,又是十年的——說是歸隱罷,不如說是東藏西躲。總共是二十二載的九死一生啊!」    
    忽然孫武又想起了闔閭。    
    闔閭在李的那個山口,那個雨天,那張慘白得嚇人的臉……「我要你終生寬赦孫武,」闔閭在臨死之前,這樣囑咐他的兒子夫差。    
    先王闔閭是知道夫差終究不會寬赦你孫武麼?他一定是知道的,不然,他怎麼不肯垂下他那只失血的手呢?    
    你在吳王台上說「君命有所不受」,你下了死命令,「行刑官,斧鉞侍候!」然後,兩顆人頭,眉妃的,還有皿妃的,落在塵埃,沾滿了塵灰……闔閭失了二妃,也還是任你為將軍了。可是闔閭死了,賢德的大王到現在也沒再生出一個來。如果闔閭在世,你會還在軍中麼?    
    頭顱,兩顆,眉妃的,還有皿妃的。    
    漪羅!    
    漪羅生得和她的同胞姐姐皿妃怎麼如此相像?    
    漪羅到你身邊,就是提醒你記著這個?就是老天成心在折磨你,叫你一輩子心裡不安嗎?    
    孫武說:「那時候,孫武太年輕!」    
    漪羅詫異地問:「說什麼?你說什麼?」    
    「漪羅,你不記恨我吧?」    
    「將軍你到底怎麼了,不要緊吧?」說著,來為孫武打扇子。    
    孫武推開了她的扇子:「先王闔閭怎麼掉了一個腳趾頭,就死了呢?先王的生命,也如此地嬌嫩嗎?」    
    「將軍你不對勁兒,你怎麼總是想這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什麼是著邊際?什麼是不著邊際?    
    


第四部第三十七章(3)

    他又想起那些戰場了。他想起,那秋霜滿地的黃昏,他策馬從昔日的戰場上走過。他勒住戰馬,回頭去看那無聲無息的戰場,看那留下了他青春歲月的所在。這時候他能聽見驚沙撲面,利箭穿骨,白刃割斷喉嚨的聲音;這時候,他的戰馬也會豎起雙耳,驚恐萬分地灰灰嘶鳴。他永遠也忘不了那種情狀,他的鬚髮結滿了冰霜,他的犀甲涼得砭骨,他極目四望,只看見一輪渾黃的太陽搖搖欲墜,望不見一隻活的飛鳥,看不見一個人走動。他的耳邊竟然迴旋著孤魂野鬼的哭聲!這是誰,誰的哭聲?是老軍阿常的兩個兒子?是托孤給他的蔡國將軍鑒?或者是楚國名將沈尹戍?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妻女?誰又甘心撲倒在冰冷的地上,永遠不能回家?這時候他的兩眼濕潤了,他朦朧的淚眼向姑蘇方向望去,他忽然就想起了久違了的帛女和兒子,想起了漪羅,想起了漪羅的明眸皓齒和溫存……他的心一陣陣地抽搐,就是從那時候起,他決心告別鞍馬,告別軍帳,卸甲歸田的吧?可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的事情呢?    
    「三個孩子是在華登的帳下?」他問。    
    「是,華登。」    
    「誰想起叫他們從軍的,誰?」    
    「將軍,這也許是……一條生路。」    
    「生路?啊——是,也許是。現在是幾更天了?」    
    「三更天了。」    
    「五更,我就奉召上朝了……」    
    「將軍!」    
    漪羅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孫武。    
    生離死別麼?不,還早呢,才是三更天。    
    三個孩子都走了,他們現在是士卒了。    
    士卒!    
    他忽然想起李之戰的那些越國的士卒。    
    三百條赤裸裸的年輕漢子,一齊走過來,然後,站成方隊,一齊橫刀鋸斷自己的喉嚨,割下自己的頭顱。滿地的頭顱,滿地的血腥啊……    
    孫武狂叫:「點燈!點燈啊!把燈全點起來!」    
    漪羅急匆匆去點燈。她把所有的燈燭全部點亮了,房間裡一片白花花的。    
    漪羅:「將軍,燈都點起來了,你看,都點起來了。」    
    燈光在竹簡上跳躍。    
    孫武:「這些竹簡怎麼辦呢?」    
    「有什麼怎麼辦的?」    
    孫武定定地看著漪羅,半晌,才說:「我走了,也就走了……這些怎麼辦?最放不下心的就是這些竹簡。吳王會來奪走這些竹簡的啊!可是他們不懂得我,他們不懂得我嘔心瀝血寫下的兵法,他們只是要殺戮,殺戮,殺戮!」    
    漪羅知道孫武說的「走」是什麼意思,她的心在打顫。她一下子把竹簡抱在了懷裡,似乎這樣便是抱住了孫武,抱住了可以救命的東西。    
    孫武神經質地把竹簡搶過來:「不!不不,沒有人能夠懂得我的兵法,我的初衷,我的用心!我怎麼著述都是白費心血,如此說來,還不如燒掉,免得為昏庸的君王利用禍及百姓!」說著,他近似瘋狂地去拆那竹簡;竹簡發出辟辟啪啪的聲音,扔得滿地都是,「我的心血全白費!白費!燒,燒掉!」    
    漪羅完全驚呆了:「你,你瘋了!」    
    孫武:「瘋了!瘋了比清醒好!」    
    漪羅:「你到底要幹什麼啊你!」    
    「在我去見那夫差之前,燒掉,利索!」    
    漪羅感覺到孫武在紛至沓來的壓力面前,在欲罷不能的無奈狀態中,心情煩躁,鬱悶,痛苦,悲哀,神經幾近崩潰了。誰能夠肯定這不是孫武,不是他和她的最後的時刻呢?她強忍著悲痛,耐心地,柔和地,像哄小孩子一樣地對孫武說:「好好,我們全燒了,啊?我們燒,行不行?長卿,讓我來燒,好不好!」    
    孫武呆呆地看著漪羅把地上的竹簡,一片一片拾起來,到帷幕後面去了,少頃,他看到的青銅鼎裡升騰起了火光。    
    孫武呆若木雞。    
    漪羅回到屋子裡來了。    
    孫武:「燒了?」    
    漪羅:「嗯。」    
    孫武:誰叫你燒的啊?」    
    漪羅差點笑起來:「不是你命我去燒的嗎?」    
    孫武:「啊……是,是我。就這麼一把火!好了,現在乾淨了。八十二篇,九卷圖軸……數十年的心血啊,付之一炬!」    
    漪羅嗔叫了一聲:「將軍!」隨之,將幔帳撩開。    
    八十二篇兵法!    
    九卷圖軸!    
    完好無損,一片竹簡也沒燒掉。    
    是的,漪羅怎麼肯燒掉那些竹簡呢?就是孫武在吼叫一番「燒掉」之後,真叫孫武自己去燒,他也不會去的。那八十二篇兵法,九卷陣圖,不僅僅是孫武畢生心血結晶,而且可以稱之為孫武物化的靈魂,漪羅深深地知道這些,才和孫武開了這樣一個美麗的玩笑,一個只能屬於他和她的知己又知心的玩笑。漪羅問孫武:「還燒麼?現在要燒還來得及!」    
    孫武淒苦地笑著:「你——呀!」    
    漪羅說:「只有漪羅知道,有時候你真像個小娃娃,你鬧得我燒了一條羅裙啊!」    
    孫武感慨地:「唉,只在你漪羅的面前是。」    
    漪羅:「當然,天下誰不知道孫武是凜然一位將軍!」    
    「你如何處置這些東西?」    
    「放心吧放心吧,漪羅已經安排好了,裹三層油布,再放入陶甕裡,用蠟封好,挖地三尺,埋在地下。除了田狄和夫人,便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了。請問將軍,放心不放心呢?」    
    「如此,我就放心了。」    
    「將軍五更上朝,要多多保重。」    
    「你去歇息一會兒吧。」    
    「讓我陪陪將軍……」    
    天依舊是黑著,夜有些涼了,燭光閃閃爍爍的,隨時都會被一陣小風吹滅的。漪羅依在孫武的懷裡。她的心難過得很,忐忑得很。她害怕這便是最後的依偎了,她實在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嚎啕一番,可是她忍住了。    
    「將軍,四更天了吧?」    
    「四更了!」    
    「將軍,你能聽漪羅說幾句話嗎?」    
    「我不是聽著麼?」    
    「將軍,少時見到那昏庸的夫差,能不能不再重彈那些舊調呢?」    
    「你叫我說什麼說什麼?」    
    孫武又推開了漪羅。    
    漪羅:「將軍,不到這個時候,漪羅是不會講這些話的——就請將軍原諒漪羅的唐突罷。將軍你執著,將軍你不改初衷,將軍你視死如歸,但請你為夫人和漪羅想想,我們是難以承受死別之痛的啊!將軍你歷經戰爭之後,力主『不戰』『慎戰』,你在兵法裡反反覆覆闡述,你在君王面前一次又一次陳情。可是,你也知道,天下諸侯為一塊玉,為一匹馬就大興兵戈,哪兒有不戰的君侯?哪兒有不事噬血的帝王?你能改變夫差的野性嗎?你能喚醒夫差的昏聵嗎?你能說動他偃旗息鼓化干戈為玉帛嗎?你能阻止他空國遠征伐齊爭霸嗎?不,不能。既然如此,將軍你何必又要妄費口舌,招致殺身之禍呢?」    
    「莫非你叫我稱讚夫差的亡國之戰麼?」    
    「不。你可以緘默,你可以不言。」    
    「緘默?不言?你叫孫武做唯唯諾諾的小人?」    
    「將軍,將軍哪!漪羅也是情急無奈啊!請恕漪羅直言吧,將軍的兵法是撥雲的日月,只可惜而今是淫雨霏霏,將軍的兵法是春天的第一聲雷,只可惜世間的君王都是聾子!今日漪羅將兵法好好地埋在地下,但願百年千年之後有君王是將軍的知音。只怕是,只怕是,將軍今日做夢,百年之後,夢亦難圓!」    
    「你,你說什麼?孫武是在夢中?」    
    「將軍,好夢難圓……」    
    「別說了!」    
    孫武在咆哮。    
    漪羅只想著一件事,就是讓孫武能免遭斧鉞之禍,她淚如雨下,還想說下去:「將軍……」    
    孫武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她:「你,讓我安靜一會兒好不好?」    
    孫武聽到伍子胥說過,他是在做夢。可是這番話從漪羅的嘴裡說出來,卻使他感到分外的驚心動魄。可他又不得不承認,人世間,賢德的君王還沒出生;他不得不承認,今生今世也許真是難圓他的夢了。承認這個,對於他,是痛苦的,也是殘酷的。是呵,既然你在吳王夫差面前重複的都是廢話,你何必要重複呢?何必?    
    你不如做個啞巴!    
    他突然間牙關一咬,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噗地一下,把半截舌頭吐在了地上,人也昏倒了。漪羅回身看見孫武口中,身上,還有地上到處是血,看見地上那一團紫黑的肉,一邊痛哭一邊嘶叫著:「將軍!將軍!是我害了你啊……」帛女和田狄聞聲而來,帛女粗暴地叫漪羅:「滾開!去取藥來!」便也泣不成聲。    
    孫武醒來了,忍著劇痛動了動雙唇,已經不會說話了。    
    


第四部第三十八章(1)

    夫差從來沒這般快活過,快活得神散形也散了。先是趁著傍晚飲宴在太湖之上,歌舞琴瑟,鹿膾魚羹,也沒什麼不得了的。及至一說到他要親率三軍北上伐齊,西施就來了個淚眼凝噎,說不盡的嬌媚。那雙美麗得驚人的眼睛裡橫著太湖之波,執著他的手,說「大王可真捨得拋了臣妾而去」,說「早去早回呀」,又說「請大王恕臣妾放肆,臣妾今宵要學村姑侍候夫君那樣子侍候大王,叫大王明日千里之外惦著臣妾。」夫差依了西施,看她弄出什麼花樣兒來。西施便退下,去準備了。天黑了之後,西施沐浴了蘭草香湯,薄施粉黛,穿著漁女的粗布衣裳,一副冰清玉潔的樣子,出現在吳王面前,竟然說是「請夫君上船」。夫差覺得新鮮,哈哈大笑,便棄了王船上了西施的蘭舟。舟不算大,只有一老翁搖櫓,美女鄭旦扮作侍女打扇。西施在前艙紗燈之下,親自弄了幾樣小菜置於案頭,把盞敬酒給夫差喝。小菜都是會稽山的薺菜嫩筍,反而稀罕,酒呢,說是姑蘇紅,卻是越國送來的金戈不倒之藥酒。西施敬給夫差的每一盞酒都先自喝了一半兒,是殘酒。五七盞下去,酒勁就上來了。夫差乜斜著醉眼看西施,西施正醉得如帶露的梔子花,一手托著欲墜的雲鬟,一手掩那鬆了的衣襟,樣子嬌羞可人。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四十出頭的夫差本來就狼虎得很,更難禁那酒勁比虎狼更兇猛!一時心裡鬧得緊,便叫道:「愛妃還不來侍候寡人,還等什麼?」西施說「不」。夫差說:「愛妃還要玩什麼花樣?」西施道:「今晚臣妾不是君王之妃,大王也不是大王。」夫差笑:「你是何人?寡人是何人?」西施:「妾本是越國的浣紗女,你麼……就是漁公子。」夫差覺得好玩兒,哈哈大笑,連道:「哈哈,漁公子這便要食你這美魚!漁公子這便要食美魚!」說著,來捉西施,西施格格艷笑騰閃,一時翻了几案,灑了醇酒,一直撩撥得夫差跳著腳,西施才羞怯怯地讓他上手……在這隻小舟之上,鄭旦剔亮了紅的紗燈,船底鋪了錦被,西施百般柔媚,船下水聲汩汩,不遠處,雖有王船,護衛船燈光流溢,但總的說來,這一切,都是夫差沒有體驗過的野趣。情在濃時,夫差說:「浣紗女如此銷魂,漁公子情願終生守此漁舟!」西施嗔著道:「大王這樣說,妾只有投湖了,大王志在北上滅了齊國,成就霸業,這也是臣妾所盼望的啊!」夫差「唉」地歎了一口氣。西施又說:「大王寬赦了越國,去攻打齊國,臣妾恨不得今輩把身子給大王,來生依舊給大王做牛做馬啊!妾在姑蘇,將天天北望,為大王祈福,等大王凱旋!」夫差聽了感動,便要西施梅開二度,把個西施揉得如一團軟面,又大動作起來,弄得船也搖蕩不止。夫差笑:「愛妃你叫我沾在你身上不想下來了。寡人不明白,勾踐怎麼捨得把你給我?是不是他那戈不中用?」西施說:「臣妾如何知道?」夫差笑:「勾踐一定是不中用的,不中用!」西施:「勾踐可是連結髮妻子都捨得送來侍奉大王的啊!」「哪個要他的醜妻?寡人只要你西施!西施乃寡人半壁江山!」說著,又來勁。兩人一直忙到三更過了,夫差方睡。五更時分,夫差聽得隔船伯來叫,這才想起曾召孫武與伍子胥上朝,滿心的不高興,可又想到今日必得點兵,明日必得率軍出發,也只好披衣起身。見西施睡得叫不醒,就由鄭旦扶他上岸,乘車回城。    
    這時候,孫武和伍子胥已經在姑蘇台下等候多時了。    
    伍子胥是由兩個家僕攙著來的。他身上的棒傷,在這樣短的時日裡不可能癒合,心上的「傷」更是無藥可醫。肝火在四肢的骨縫間亂竄,竄到天靈蓋,臉漲成了醬紫,站起來就天旋地轉,不得不由家僕攙著,來見吳王。    
    已經是五更天了,天還是磨磨唧唧地不肯亮起來。高高的吳王台,和天上的烏雲粘連在一起,陰森森的,看上去讓人透不過氣來。抱著戟守在台上台下的士卒懶得動,一個個如陶俑。孫武在檯子下面半倚半靠,和老大的吳王台比起來,人顯得很小,如一隻甲蟲。    
    伍子胥哈哈一笑:「孫將軍,在此睡得可舒服?吳王台下一寐,該是有好夢的吧?」    
    他不知道,孫武已經不能說話了。    
    「呵呵,當年那位叱吒風雲的孫武,於今安在?——喂,說話麼,你想悶死伍子胥?起來起來,早晨地上濕,坐久了,你孫將軍便要拉稀的,伍子胥聽見你的腹中已經在擂動鼙鼓了!哈哈,真不愧是名噪一時的將軍哩!」    
    這位皮開肉綻的伍大夫,還在自己找樂子,孫武想。他有一肚子話,可以機智地反唇相譏,可是現在真個是有口難言了。    
    他心裡一陣陣愴然。    
    伍子胥也想坐,一坐,那傷就疼,只好讓兩個家僕攙著立著。    
    孫武幸災樂禍地一笑。    
    「笑什麼?笑我伍子胥這般傷心慘目的模樣?稍後,孫將軍若能只受一番伍子胥之苦,那便是你孫武的造化,祖上的陰德!」    
    孫武歎了口氣。    
    伍子胥也長歎一聲,呆呆地望著吳王台,不再開玩笑,也沒心思開玩笑了。他喃喃自語:「完了,完了,這吳王台快完了。先王何在?先王何不輔佐吳國社稷,吳國忠烈?先王你看哪,市井小兒都知道吳王宮裡醉西施,大王連早朝都不朝了啊……」說著,轉身對著孫武:「孫將軍,倘若先王尚在,你我老臣何至於有此下場,落到這般田地!將軍你說是不是,你說話呀!孫武!你裝什麼啞巴?」    
    伍子胥憤怒。    
    孫武用手指了指自己張開的嘴巴,沙啞地「啊」了兩聲。    
    田狄說:「伍大夫!孫將軍不能說話了!」    
    伍子胥驚呆了:「什麼?」    
    田狄:「孫將軍……咬斷了舌頭!」    
    伍子胥一下子半跪在孫武面前,也顧不得身上的棒傷了,他藉著天光,這才看見孫武的嘴裡空落落的,只有半截血團。他使勁地搖著孫武的雙肩:「你這是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何必這樣啊!」    
    伍子胥淚如泉湧。    
    孫武擺擺手,推開伍子胥。    
    伍子胥流著淚,苦笑:「也許……這樣好,也許你……是對的。」    
    伍子胥一回身,與伯面面相覷。    
    伯在一旁看了一陣了。他也覺得觸目驚心,不知說什麼好,與伍子胥一照面,忙抽身向吳王台上走,說聲:    
    「大王駕到了。」    
    浩浩蕩蕩的車駕已來。    
    浩浩蕩蕩的兵馬在吳王台下集結,戈戟如林,兵甲閃著寒光。    
    天色大亮。    
    吳王夫差在美女、侍衛和文武官員的簇擁之下,下車走上吳王台。伍子胥和孫武忙大禮跪拜,伍子胥代替孫武大叫:    
    「大王!伍子胥和孫武在此恭迎王駕!」    
    吳王眼珠兒也沒向他轉一下,頭也不回。    
    成心冷落他們。    
    兩個受傷的老臣,孫武和伍子胥,在高高的吳王台下,等待著吳王夫差的召見。吳王夫差在點北上伐齊之將:將軍胥門曹統率上軍,展如率下軍,王子姑曹率中軍,范牧率右軍……各路軍馬,明日三更造飯,五更拔營,北上會同魯國軍隊,攻伐齊國。一切事情吩咐已畢,該輪到召見孫武和伍子胥了,上面才傳下話來,叫上去。兩位老兵,一個五十開外,一個六十有餘;一個棒傷未癒,一個舌剛咬斷;一個由家僕攙著,另一個,孫武卻背了一捆帶刺的柴,怪模怪樣登上了吳王台,求見君王。不知大王夫差是否是故意的——他見美妃鄭旦一直不高興,便問「愛妃為何悶悶不樂?是不是寡人冷落了愛妃?」夫差不問則己,如此一問,鄭旦就撲嗒撲嗒落了淚,顯得更是楚楚動人了。夫差忙道:「寡人哪裡有意冷落愛妃,你沒見我這裡忙嗎?——啊?!好好,不要哭,不要哭了好不好?豈能用眼淚來為寡人送行?這是不吉利的啊。好了,好了,寡人為你捉蛐蛐兒好不好?」鄭旦這才止了淚,說道:「謝大王憐愛。可是,大王真肯為臣妾捉蛐蛐兒?不過是玩笑而已。」夫差說:「寡人貴為一國之君,豈能哄騙愛妃?——聽著,誰也不許喧嘩!」    
    周圍靜下來了。    
    


第四部第三十八章(2)

    蛐蛐兒,真就開始了鳴叫。的叫聲,起初總是很膽怯的,是在試探著,呼喚著什麼。    
    鄭旦高興地小聲說:「啊,真有了!有了!在大王繡團下面!」    
    蛐蛐快活地歌唱起來。    
    鄭旦指引著,夫差便蹲下來,到繡團之下去找。    
    伍子胥大聲叫道:「臣拜見大王!」    
    蛐蛐的叫聲嚇斷了。    
    鄭旦說:「唉,完了。」    
    夫差沒有起身,喝斥:「什麼人敢大聲喧嘩?」    
    伯走到伍子胥面前,用一根手指立在唇上示意:「噓——伍大夫請稍候。」    
    伍子胥氣得直搖頭。    
    孫武只有苦笑。    
    蛐蛐兒又叫了起來,這一次,聽上去,似乎在成心同吳國君王嬉戲,捉迷藏。鄭旦去捉,夫差也去捉。夫差低下身子捉蛐蛐之前甚至還回頭瞥了一眼伍子胥。鄭旦說:「大王,大王,是一個銅頭鐵金剛啊,將軍模樣呢!快,快點。」    
    伍子胥又叫:「臣伍子胥,孫武,奉大王之召,拜見大王!」    
    夫差這才不耐煩地立起身來。    
    鄭旦氣惱地站在一旁。    
    夫差道:「伍大夫有話快說。」    
    伍子胥:「下臣奉大王召見,不知何事。」    
    夫差:「伍大夫不知寡人將親征齊國麼?」    
    伍子胥:「下臣知道。大王,臣願大王放棄伐齊,先征越國。想那勾踐,在吳國三年,賄賂重臣,進獻美女,口嘗大王糞便博取信任,臥薪嘗膽以求捲土重來。如今回到越國,不吃葷腥,不穿綢緞,鼓勵生育,訓練甲兵,大王現在不下令征伐,恐怕吳國社稷危在旦夕了!」    
    夫差不但沒聽伍子胥嗦,卻去與鄭旦耳語什麼,鄭旦嫣然一笑。    
    伍子胥忍著棒傷,膝行至吳王面前,喊道:「大王,大王啊!從前,上天把越國賜給吳國,大王不要。大王可知斗會轉,星會移,天命會往復逆行麼?今齊魯之地,猶如身上的疥癬,不足為慮;齊魯怎能涉過淮河長江前來爭地?越國才是心腹之患哪!」    
    夫差不言。    
    伯上前道:「大王,今越王勾踐派人送來的先祖所藏之寶器,護身堅甲二十套以及屈盧的長矛,步光的寶劍,已經送到了。越王表示願率境內全部兵士三千,親自披甲執戈為大王前鋒,為大王效犬馬之勞!」    
    夫差:「越王助寡人伐齊,其誠可鑒,將禮物呈上,寡人過目!」    
    伍子胥的話,全白費了。    
    越國數十位美麗的女子舉著貢品禮物,縷縷行行從吳王台上走過。    
    伍子胥痛心疾首,連叫:「大王!」    
    孫武口不能言,也跪在了夫差面前。    
    伍子胥:「大王!老臣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哪!老臣忠心日月可鑒!」    
    夫差:「既然如此,寡人命你隨軍北上,寡人給你盡忠的機會!」    
    伍子胥說:「大王!倘大王征伐越國,可將伍子胥抬到兩軍陣前,臣願第一個承擋越人箭石;可是,看來大王是決意貪小利而伐齊了,伍子胥只有躺在地上,讓萬馬千軍從臣身上踏過去!來吧!」    
    伍子胥忽然直挺挺地躺下了。    
    夫差大怒:「伍子胥!爾不願隨本王伐齊是不是?」    
    「伍子胥已經皮開肉綻,伐齊,實難從命。」    
    夫差陰森森地笑起來:「爾今日倚老賣老,口出污言穢語,今日寡人兵馬未動,殺了你,恐於征戰不吉不利。你既然是身上有傷,伯太宰,叫人好生侍候這位伍大夫養病,若有閃失,拿你治罪。待寡人來日凱旋回朝,再作理論!」    
    伯應「是」,來到伍子胥面前,「伍大夫,請恕我不恭了,請,來人,請!——」    
    立即有士卒前來抬伍子胥下去。    
    孫武「呵,呵」地叫著,隨著抬伍子胥的徒卒跑,向伍子胥拱手,無限心事,可惜無法言傳。    
    夫差叫:「孫將軍!」    
    伍子胥一邊胡亂掙扎,一邊叫:「饒了孫武吧——他的舌頭斷成兩截了啊!」    
    夫差:「什麼?」    
    孫武一直無奈地目送伍子胥被弄走,才轉回身來,跪拜夫差。    
    夫差:「孫將軍果然是啞巴了嗎?」    
    孫武點點頭。    
    「不會是裝啞巴?」    
    孫武搖搖頭。    
    夫差:「伯太宰,你看他是真啞巴,還是故意裝啞巴。」    
    伯:「大王,臣已看過,是真。」    
    夫差:「便是說,你孫武不願與寡人共謀天下?」    
    孫武又搖頭,不知是表示「不願共謀」,還是「不能共謀」?    
    夫差冷笑:「孫將軍失掉了一個重新建功立業的良機。寡人本來是要將軍隨師北行,重用將軍的。」    
    孫武再搖搖頭。    
    夫差沉吟片刻,道:「你倒簡便,寡人問話,一概搖頭。寡人要叫你點頭!寡人問你,吳國軍隊明日三更北上,直抵淮水,再渡泗水,與魯國軍隊會合,首戰齊國博邑,決戰大約是在齊國艾陵附近,伯太宰與華登將軍等愛卿為寡人如此運籌,孫將軍以為如何?」    
    孫武站起來了。    
    他把五更天隨身帶來的一捆棘籬,從吳王腳下一直鋪到吳王台的下台階之處。    
    誰也不懂他玩的什麼花樣兒。    
    孫武脫了鞋和襪子。    
    這就更讓人摸不著邊際了。    
    孫武向吳王作了個揖,算是準備完畢,正式開始。    
    吳王夫差,太宰伯,美妃鄭旦以及在吳王台上的所有的將軍謀士,誰也沒有料到斷了舌頭的孫武會用一雙「赤腳」說話!他兩腳一踏上自帶的精心選擇的帶刺的樹枝,立即見了血珠。早晨露水濕過的荊棘,尖利的刺兒全顯得精神無比,全都尖挺著,不由分說地紮在孫武的腳掌腳心之上。這可不是江湖異人在演示輕身之術!那雙捂得發白的赤腳,才走幾步,就滴噠起殷紅來了,一些刺木被他的腳帶起來,又落下去,一路發出卡卡的斷裂聲。    
    夫差問:「孫武這是什麼把戲?」    
    伯聰明伶俐,說:「大王!孫武是在說,說大王前面的路一路荊棘,舉步維艱哪!」    
    「可惡!」    
    鄭旦說:「大王,叫他止住吧。」    
    夫差咬牙切齒:「叫他走!走!走下去!來來回回地走!」    
    孫武踩著那荊棘,每一步,都有尖刺扎上來,痛得連心,每一步,他都橫了心向下踏腳,踏得狠了,尖刺扎進去出不來,留在肉裡成為核兒。腳心已經爛了,全是血。他的心和腳是一樣地痛,一路荊棘,對他自己來說,也是恰如其分的,真是三十載荊棘,別無選擇。最後到了口不能言,心不願言,苦不堪言的絕境!對於好戰的野心勃勃的夫差來說,孫武想,夫差應當懂得這是什麼意思了——北上伐齊,一路的荊棘,絕非正道,前途可憂!不消多久,這吳王台,還有吳王宮,到處將生滿荊棘,一派殘垣斷壁野兔出沒的亡國之象!    
    孫武又走到頭了。    
    夫差冷冷地笑著:「走得好,原路再走回來!」    
    孫武赤腳在荊棘上又走了一遍。    
    站在夫差面前,站在荊棘上,孫武的腳上全是刺和血。    
    夫差說:「寡人知道將軍孫武聰明過人了。你咬斷了自已的舌頭,成了啞巴,卻又能夠讓渾身是嘴,和寡人過不去,膽子實在不小。伍子胥老兒挺殭屍,你在寡人面前走荊棘,二位可是有約在先?」    
    孫武無法回答。    
    夫差:「回寡人的話!」    
    「……」    
    「唔,你是個啞巴,可是你啞而不聾!聽著,那伍子胥一邊阻止寡人攻打齊國,一邊將兒子偷偷地送到了齊國,為此,休想叫寡人輕饒了他!寡人問你,孫將軍,你和你的夫人好像也與齊國有些緣分吧?」    
    


第四部第三十八章(3)

    伯插話道:「大王,孫將軍乃齊國貴胄田書之後,出於名門哪!將軍的叔叔乃齊國將軍司馬禳苴,將軍的夫人帛女,唔,是——生於艾陵的呢!」    
    孫武知道不好。    
    夫差哈哈笑起來:「這樣一說,寡人便有了妥善的處置辦法了。孫將軍,你不願隨寡人去率兵打仗,如今又自己咬斷了舌頭,自己廢了自己。一個啞巴,隨營而去,也沒有什麼用處。寡人寬厚仁慈,有意寬赦你的欺君抗君之罪!可是,你須得向寡人證實你與敵國無涉,你須證實你的忠誠與可靠,明日五更之前覆命!」    
    光啷一聲,夫差把寶劍扔到了孫武面前。    
    孫武大驚失色,忙跪在了荊棘之上。    
    孫武捧起了劍,哇哇地向夫差「陳述」著什麼。他知道,吳王夫差是叫他殺了妻子帛女以示忠誠。他如何對結髮妻子下得了毒手啊?大王這樣的處置,比殺掉他自己更加殘酷。他要說「不,不能這樣!」可誰能聽得懂呢?    
    夫差拂袖而去。    
    伯太宰過來,說:「孫將軍,以尊夫人一條性命,換得全家老小無恙,這已經是大王的仁慈了,將軍三思!」    
    伯也走了。    
    高高的吳王台上,只剩下孫武跪在荊棘之上,仰天長嘯。    
    ……    
    孫將軍府上,帛女和漪羅自孫武去後,就如熱釜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她們惦記著孫武的安危,漪羅想走出院門去看個究竟,被守衛在門口的士卒用戈一橫攔住:    
    「請夫人和少夫人留步。」    
    帛女:「爾等受何人指派?」    
    「小人受大王之命,不敢疏忽,請夫人和少夫人鑒諒。」    
    士卒將門關上了。    
    帛女「唉」地歎息著,只好坐在房中靜等。    
    漪羅也沒有辦法可想。再去拉門,門已經拉不開了。她用拳去擂門,也沒有反應,抬頭茫然地看看,只見天光漸漸地亮了……    
    孫武走了兩個多時辰才回來。    
    是田狄背回來的,孫武被荊棘扎爛了的腳,已經不能走路了。    
    漪羅和帛女都驚呆了。    
    帛女一疊聲地問:「將軍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漪羅只有哭的份兒了,連話也說不出來。帛女問:「這受的是什麼罪啊,蛇蠍心腸的君王,他用的是什麼刑罰啊!」    
    孫武不能說話,只能用苦澀的微笑和搖頭,暫時安慰兩個女人。田狄一邊把孫武放在榻上,一邊拭淚道:「哪裡是大王用的刑罰啊,大王問將軍對伐齊是如何看法,將軍自己鋪了荊棘,赤腳走給大王看哪!」帛女問孫武:「便是對大王諷喻說——吳王台上將荊棘叢生?吳國滅亡之日不遠?」    
    孫武頜首。帛女:「大王怎麼說,大王沒有動怒,沒有要動大刑麼?」田狄說:「大刑雖然沒動,可是大王說——」孫武趕緊哇哇地叫著,擺手不叫田狄說。    
    他怎麼忍心叫田狄說出那句可怕的話?怎麼能忍心看到殺死帛女的血淋淋的情景?更何況狠毒的吳王夫差讓他親手執劍,親自動手,他只要想像到帛女倒在血泊之中的樣子就受不了,心就打抖。    
    帛女還在追問:「田狄,大王到底說了什麼?」    
    田狄:「我……」    
    「不要吞吞吐吐!」    
    「我——說不出口哇,求求你了,夫人,你別逼我了。」    
    孫武也拉住帛女衣袖,不停地搖頭。    
    「田狄,你是孫氏門中的老僕人了,跟隨將軍多年,你一向是最誠實,最可靠的,帛女從來都拿你以長輩事之。今天你是怎麼了?有什麼話不可以對我說?莫非我是外人麼?」    
    田狄一跺腳:「好,我說——」    
    忽然,孫武起身,橫眉立目,一把將田狄推了個趔趄。    
    田狄「唉唉」地歎息,跑出了內室,在院子裡無可奈何地站著。    
    漪羅重新攙扶孫武躺下,抱起了那雙腳,看著,道:「夫人,將軍滿腳心都是刺,拿針把刺挑出來吧!」帛女說對,就拿了針給漪羅,自己舉著燈照著。那雙腳!腳心密密麻麻紮著小刺,沒有刺的地方,都豁爛了,血肉模糊。漪羅舉著針,抱著孫武的腳,嗚地一聲又哭了:「不行,不行,我下不了手哇!」帛女也淚眼模糊:「我來吧!」把燈交給了漪羅,自己去為孫武挑刺。一邊挑著刺,一邊給孫武解脫:「也許我們到吳國來,就注定要受些罪和苦的。征戰之苦受了,顛沛流離之苦受了,哦忍著點——好了。斷頭台將軍也去過了,就是死,將軍也死過了,世間還有什麼難忍之罪與苦呢?忍著——嗯。雖說是長卿你今天又受了這些個罪,總算放你生還了,總算沒有斬殺了我們姐妹,忍著些,這兒的肉全爛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啊!帛女真要感謝大王寬宥,感謝大王念及老臣有功,給大王叩頭呢?」    
    「別說了!夫人!」田狄在窗外喊著。    
    「到底怎麼回事?」帛女又問。    
    孫武死閉了眼睛。    
    針在肉上撥著,找著,剜著,荊棘刺兒一個個被挑出來,落入盤子裡,數不清是多少。    
    帛女歎口氣,又道:「這回帛女和漪羅可以陪將軍遠走高飛了!我和漪羅在將軍左右,好生侍奉將軍……」    
    孫武聽不下去了。    
    帛女哪裡知道吳王夫差命她明晨五更以前去死!    
    孫武抽回了自己的腳,不再管那些什麼刺不刺的了。他揮手叫漪羅和帛女出去。漪羅和帛女不解其意,連聲問「怎麼啦」,孫武無奈,起身把兩個女人推了出去,關了門。    
    他要安靜一會兒。    
    他一個人在房中,要宣洩喉嚨口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憤怒。他將那些陶罐,燭台亂摔亂摜一氣,將几案上依琴的七弦,也用劍挑斷了。    
    稀哩嘩啦一通,他扔了劍,立在屋子當中。    
    漪羅和帛女料定是出了大事了。    
    漪羅把田狄叫到了自己房中。    
    田狄說:「少夫人你喚我何事?今日晨起吳王台上的事,你千萬別逼我,你逼我,老僕也不能說!」    
    漪羅:「田狄,你不說,我也知道是出了大事了。」    
    田狄:「天大的事啊!」    
    漪羅:「將軍有口不能說,你知道實情又不肯說。田狄,來日倘若大禍臨頭,你一個人擔待得起嗎?」    
    田狄:「少夫人,我……」    
    漪羅:「什麼事情,說出來,才好商議對策呵!」    
    田狄:「少夫人,誰也不會料到昏庸的大王如此行事的,太出人意料了。」    
    漪羅:「什麼話快說!」    
    「將軍今日又惹惱了大王,大王便以夫人是齊國艾陵人為借口,說是若要赦免全家,就得在明晨五更之前,要將軍他——殺妻以示忠誠!」    
    「什麼什麼?」    
    「大王命將軍殺妻!」    
    青銅盤子落地的聲音,棘籬刺兒灑了一地!    
    帛女在門外聽見了。    
    帛女在孫武到吳王台去見夫差之後,設想過種種悲慘的結局,當然也包括「死」。全家死在一塊的結局不是不可能,可那情形總是大家彼此有個撐持。她萬萬沒有想到,吳王夫差竟會命令孫武,她的丈夫,親手殺死她!    
    她一下子暈倒了。    
    漪羅撲過去,抱住了帛女,「姐姐」「姐姐」地叫,把帛女抱入房中,少頃,帛女醒了:「啊,漪羅,我失態了麼?」漪羅不知說什麼好,「沒有,沒有,姐姐,會有辦法的。我們來想辦法。我們去和將軍商量。」田狄說:「夫人,喝一口水罷。」帛女喝了水,說:「好多了,漪羅,你看姐姐不是好多了麼?」漪羅還是說:「會有辦法的。」帛女忍住了淚,甚至顯得很平靜,甚至還微笑了一下,說:「漪羅,你叫了我許多聲姐姐,我還從來沒叫你一聲『妹妹』啊,實在是對你不起,我是前世修來的福哇,你是個好妹妹,我的——親妹妹!」    
    漪羅緊緊地抱住了帛女,泣不成聲。    
    


第四部第三十八章(4)

    帛女像愛撫小孩子那樣,拍拍漪羅的背:「好妹妹,別哭。聽姐姐說,將軍如今口不能言,也就你一個人知道他心裡的苦了。好生侍奉將軍,答應我,好生侍奉。三個孩子都已從軍,日後團聚總有日子。只是,妹妹你還沒給將軍生個兒子,給將軍……生個兒子吧,膝下免得寂寞。」    
    漪羅拚命搖頭:「不不!別說這些,有辦法的!我們想辦法。如若沒有辦法,漪羅替你去死!」    
    帛女看著漪羅:「說什麼傻話?不許說那個死字!姐姐也不說……你看,沒事兒啦,沒事兒啦!我有辦法的。」    
    帛女替漪羅拭了淚。    
    帛女站起來,說:「先不要說我知道這件事啊,不要讓將軍難過。」    
    漪羅起身要去找孫武:「不,這怎麼行!」    
    帛女:「你看你,不惑之年了,還像個毛丫頭!姐姐即便就是死,也還不到時辰哪!靜下來,你想一想,我想一想,讓將軍也想一想,會想出好的——結果的!」    
    帛女離開了漪羅的房子。    
    田狄隨在帛女後面。    
    漪羅呆呆地坐著,前前後後地想辦法。    
    帛女洗了手,弄了兩樣小菜,燙了酒,送到孫武的房中。    
    田狄在門外候著。    
    孫武見了酒菜,一愣。    
    孫武指指帛女,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攤開了兩手。    
    帛女明白孫武的手勢是什麼意思,盡量讓自己微笑,笑得很苦:「將軍問我聽說了什麼?什麼?什麼也沒聽說?會有什麼事情呢?不管什麼事情,帛女陪將軍小酌之後再說不遲。」    
    帛女坐下了,給孫武斟酒。    
    孫武也坐下了,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帛女。    
    帛女說:「將軍看著我做什麼?三十幾年了,不認識了麼?」    
    孫武的目光慌忙逃開。    
    帛女拿起了酒盞。    
    孫武也遲疑地拿起了酒盞。    
    帛女說:「請將軍喝了這一盞。這麼多年,帛女難得有暇單獨敬將軍一盞酒。」    
    帛女先自一飲而盡。    
    孫武也飲盡了一盞。    
    帛女一連敬了孫武兩盞酒。舉著第三盞酒,她眼睛有些濕潤了:    
    「帛女真想請將軍為我彈一支曲子啊,可是弦斷了。」    
    這話弦外有音。    
    孫武放下了酒盞。    
    沉默。    
    孫武的手指蘸著酒,在几案上亂劃,那字是:九死一生,九生一死。    
    他想起了頡乙的預言。    
    頡乙不幸而言中了!    
    帛女看著孫武,一直定定地看著。    
    「可惜的是,今天這個日子,將軍一句話也不能對帛女說,帛女真是天生的命苦!」說著,帛女有些哽咽。    
    孫武一把抓住帛女的手。    
    帛女把孫武的手推開,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重新舉了盞,道:「將軍,帛女十六歲嫁過來,流離顛沛到吳國,也有富貴的時候,也有貧賤的時候,也有風,也有雨,有甜,也有許許多多的苦澀。算起來,是三十五年了啊!三十五年怎麼一轉眼就……將軍南北征討,在妾身邊加起來有五年麼?五年的恩恩愛愛,百年的刻骨銘心哪。帛女一心一意希望將軍建功立業,總是有和將軍的志向不一樣的地方。這些年,帛女有不周到的地方,將軍多多包涵罷!日後,帛女不在身邊,冬天夏天的,將軍與漪羅妹妹相依為命,多多珍重罷!」    
    帛女哭著,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舉著空盞,問痛苦萬分的孫武:「將軍不肯為帛女……最後飲一盞麼?」    
    孫武悲憤無以排遣,抓了酒甕,仰了脖子向嘴裡灌。    
    帛女去搶那酒甕。    
    孫武把酒甕摔了,酒,流了一地。    
    帛女說:「好了,酒完了,我的時辰也到了。將軍不必手軟的,帛女雖是區區一小婦人,也知道以妾一死,既可證實將軍無辜,又可讓全家生還,是值得的!」    
    帛女立即去摘牆上的劍。    
    孫武攔住。    
    兩人撕纏在一處,難分難解,田狄和漪羅衝進來,把帛女拖住了,拖回了房間。    
    漪羅出門的時候喊道:「將軍你拿個主意呀!」    
    有什麼主意呢?    
    也許,只有拼卻一死,若能殺出一條血路來,便逃之夭夭。如果不行,就同歸於盡好了。孫武瘋狂地翻開房中箱籠,不知是哪一位將軍留下的,還真有一副兕甲。他急切披掛在身,執著那柄青銅依劍,衝到了院子裡,劈開了院門。    
    一群士卒,大約有百人,立即橫戈圍了上來,有的門裡,有的門外。    
    領頭的是個老年的百夫長,拱手道:「孫將軍,我等遵從王命,實不得已,無意與將軍為難,將軍請放下劍!」    
    孫武執劍向徒卒逼近。    
    「孫將軍下不了手,我等可以代將軍誅殺夫人!」    
    孫武還是執劍向前走。    
    「孫將軍,再不放下劍,恕我們不恭了!」    
    孫武揮劍向一個徒卒砍去,那徒卒立即挺戈來迎,眾徒卒瞬間把孫武團團圍住,劍與戈相擊,火星迸濺,驚心動魄。房中漪羅與田狄聽到砍殺的聲音,趕緊也執了武器跑過來,與孫武一道,同一百徒卒拚命。百夫長喊了一聲「休要傷及將軍!要活的!」給這場拚殺定了調,孫武,還有一個老僕人,一個小婦人才沒有飲血倒下,可是,殺出一條血路逃走,也是辦不到的,一百徒卒,一層一層輪番來戰,猶如鐵的蛛網,看樣子,結果只有一個,便是三個人,都戰鬥到徹底倒在塵埃。正在拚殺,漪羅忽然想到了帛女,忙跑出圈外,回房去看。    
    帛女在漪羅和田狄衝出門之後,便把門反閂了。    
    她換了一身槁素的衣裙。    
    她認真地理了理鬢髮。    
    她坐在屋子當央,默默祝禱了一番,平靜而泰然地拿起了劍,喃喃地說一聲「辭別了,將軍!」一狠心,把劍插入了腹中。她想要一個全屍。她不想讓自己死後的模樣兒太難看。可是她的力氣太小,劍插到腹中一半兒,就插不動了,而且眼前一黑,馬上就要暈倒。她心說,不能半途而廢。她聽見外面漪羅在砸門。她便彎下腰用地面支住劍柄,然後再把身體的重量加上去。這回好了,真好。她想說,說不出來。她用盡最後的力量,用兩手去攪動劍之柄,用鋒利的劍刃,攪斷心臟和肚腸。她疼痛得難以忍受,她說,就完了,沒事兒,就完了。這時候,她看見了四匹白馬,馬上騎士乃是孫武,孫星,孫明,孫馳。白馬疾馳而去,那四道白光,閃過了,是紅的光,然後是一片漆黑了。    
    她的喉嚨口,泛上了一種腥氣。    
    她向前一栽,露在身外的劍支住了她的軀殼。    
    她覺得自己飄起來了……    
    漪羅用劍劈開了門。    
    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看見帛女在血泊裡坐著,她傻了。    
    半晌,她才嚎啕出了聲音,她瘋狂地大叫:「夫人!夫人哪!」    
    她衝到門外,衝到拚殺著的人群裡,嘶啞地喊:「將軍!將軍!夫人她……自盡了……」    
    將軍的劍,脫了手,光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所有的武器都停止了搏殺。    
    時間在這一剎間凝固了。    
    漪羅撲到孫武身上,俯在他的肩頭,放聲痛哭。不知是誰攙著誰,他們一起回到了帛女的房中。    
    孫武跪下,向坐著的帛女拜了三拜。悲痛到了絕處,反而沒有流淚,他臉上是失魂落魄的樣子,人似乎只剩了空空的軀殼。    
    他抱起了帛女,向外面走去。    
    帛女的身上插著劍,軀體還沒有變得僵硬,血還是鮮紅鮮紅的,汩汩地流著,在白的衣裙上暈染開來。    
    百夫長跪下說:「將軍,請把夫人……交給小人去覆命吧。」    
    孫武木然,似未聽到。    
    他橫托著鮮血淋漓的帛女,走過黃昏的姑蘇的街市。漪羅和田狄在左右,淚眼朦朧。一百個徒卒靜悄悄地跟在身後,彷彿是一個很盛大的儀仗隊。    
    他一直把帛女送到了吳王台上。    
    吳王台上流淌著一地的血色,落滿了烏鴉……    
    


第四部尾聲(1)

    又是夏天了,又是如此這般的一個黃昏。    
    只消聽到那連綿不斷的海水拍打山崖的驚心動魄的潮聲,就知道,這兒就是黃河入海口了。橫亙萬里的大河,那渾黃的激流,到這兒表演著最後的沉雄和悲壯,匯入滄海。也可以說,咆哮著的黃河在這兒打了一個滾,完成了最後的輝煌,脫胎換骨了,如此說,東海即是黃河,黃河即是東海。而黃河枕著的莽□,到海邊看似戛然而止,其實那莽□乃是一直沉下去,又在托著海,如此說,海有多深,□便有多高。    
    一輪落日在山崖與海之上,在天與海之間,懸著,如千古錘煉的一粒丹。    
    由於落日的存在,山崖上的白草紅了,大河邊的蘆葦紅了,天上翻捲的長雲紅了,海的波光中,也跳躍著一點一點的紅。這番情景,是永遠的古樸和永遠的新鮮。    
    人也彷彿經過了鍛燒和冶煉,也是紅通通的。    
    這就是公孫尼子和漪羅。    
    公孫尼子老了,老得說不清年歲多高,老得臉上的眼睛鼻子和嘴都似乎讓位給了深深的皺褶,一下子難以找尋了。漪羅也是五十開外的人了,看上去似乎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當年的美麗卻只能在她眸子裡找到一星半點,臉和鬢間更多是風霜。    
    漪羅和孫武離開吳國,已經十二個年頭了。    
    現在是公元前四百七十二年。    
    孫武的「家」很簡單,不過是樹枝與草蓆搭成的窩棚,左邊的木架吊著陶罐,下邊是餘燼;右邊是兩個養蜂的蜂箱。    
    公孫尼子和漪羅坐在窩棚前。    
    公孫尼子匍伏著,又看了一遍竹簡:「只是為了到底要看一看這八十二篇兵法和九卷陣圖,我才踏破鐵鞋啊!算是不虛此行了。孫將軍才是皮膚染黃金之色,明眸點墨玉之珠的華族人傑啊。好生保存著,好生保存著,讓萬代後世的人,回頭來吸吮今日智慧之瓊漿吧。」    
    公孫尼子小心翼翼捲起了竹簡,漪羅把竹簡抱起,收在一個蜂箱之中。    
    漪羅道:「可惜我的琴藝荒疏了。」    
    「那麼劍藝呢?劍藝是不是大有長進?」    
    「劍,十二年前為夫人陪葬了。」    
    「唔,真正的將軍不佩劍!」    
    「豈止是不佩劍?將軍是連話也不說了啊!」    
    「真可惜!唔,知道伍子胥的下場麼?」    
    「不知道。」    
    「就是你和孫武離開吳國不久,吳王夫差伐齊大獲全勝,俘獲齊軍七個將領,斬殺齊軍士卒首級三千顆。班師回吳之後,伍子胥對夫差說『蒼天要拋棄你,才讓你先得一個小小的勝利,而後再懲治你。大王伐齊如果潰敗下來,還能反省覺悟,吳國才能倖存,現在完了。』夫差正在洋詳得意,哪裡聽得這番不祥的預言?便指責伍子胥把兒子送到齊國,是奸事敵國,擾亂法度,抱病不戰,是對吳國心存惡念,說伍子胥那些話妖言惑眾,詛咒吳國社稷。吳王夫差說『吳國疆土,乃是先王開闢的,今上天保佑吳國大勝齊國,夫差不敢自己獨佔其功,要祭先王鐘鼓,伍大夫你看如何?』」    
    漪羅急切地問:「伍子胥怎麼說?」    
    「伍子胥說,我寧願死在大王之前,免得讓我看見大王被越國士卒擒獲。」    
    漪羅說:「完了!」    
    「可不是完了!夫差就命令伍子胥用先王所賜之屬鏤寶劍自刎。伍子胥用手指彈著屬鏤之劍,長歎道『伍子胥輔佑先王開國,心血算是吐乾了!今日一死,剜了我的兩眼,掛在姑蘇城頭,讓我看著越人進城,在我的墳上栽兩棵梓樹,就做你夫差的棺材!』說罷,橫劍自刎。夫差咬牙切齒地大叫,我叫你看,叫你什麼也看不見!命人把伍子胥的屍體裝在羊皮口袋裡,投入江中……」    
    沉默。    
    漪羅的心發緊。    
    黃河的潮聲澎湃,捲起千堆血色的浪花。    
    忽然,漪羅叫道:「將軍回來了!」    
    「在哪裡?」    
    「跟我來。」    
    公孫尼子感到奇異:漪羅究竟是憑什麼感覺到孫武回來了呢?跟上漪羅行了一段路,來在一個山谷向前一望,果然是孫武回來了!    
    夕陽沉沒的那邊,孫武走來了,趕著一大群黑的羊,白的羊。兩邊都是黑沉沉的峭壁,夕照聚焦在這條狹窄的山谷「走廊」之中,那孫武融在暮靄裡,輪廓有些模糊。近些才知道,孫武比十二年前可是瘦多了,簡直是瘦骨嶙峋,一雙眼睛顯得大而無光。鬚髮都白了,在夕暉裡飄動著。身上是破衣爛衫,還不倫不類披了一件斗篷,依稀可知是當年的征袍,下邊已經完全成了絲穗。手中的羊鞭很長,綴了幾條紅纓,紅纓像火苗一樣撲閃著。    
    公孫尼子緊趕幾步,拱手叫道:「孫武,孫將軍,別來無恙!」    
    孫武打了一聲忽哨,奔跑的黑羊和白羊全部站住了,然後,他瞇了眼睛,看著公孫,搜尋著往日的記憶。    
    「這位是大樂師公孫尼子先生啊,將軍不認識了?」    
    孫武這才指了指公孫的鼻子,哈哈大笑,緊攥了公孫的手,上下打量。公孫尼子道:    
    「公孫老得不成樣子了!」    
    孫武歎了口氣,點點頭,似有無限感慨。驀地,他又吸短了鼻子,在公孫身上尋找什麼。    
    公孫尼子知道孫武聞到了酒香,忙從腰上解下了酒袋,提著,戲弄孫武:「將軍,還記得這酒香麼?乃是天下聞名的姑蘇紅,又叫將軍紅吶。」    
    孫武去搶。    
    公孫尼子忙躲。    
    孫武給漪羅丟了個眼色,又虛張聲勢去搶,公孫把酒袋向後一藏,卻被漪羅拿了,拋給了孫武。孫武打開酒囊,就抿了一口,做出陶醉的樣子。    
    漪羅說:「公孫老師原諒,他很久不知酒味了!」    
    公孫尼子說:「安貧樂道,這才是君子。將軍住在三透之堂,透風透雪又透雨,得天地之正氣,稟日月之精華,渴了有山泉,餓了有山棗,冷了抱個綿羊取暖,更難得的是有《孫子兵法》明志,有這樣賢德的女子相伴,孫武哇,你也算是自在逍遙了!唔,漪羅,他說什麼?」    
    孫武在「說」啞語,打手勢。    
    「將軍說,今日吃個半醉,再和長犄角的三軍遊戲一番,請你觀賞。」    
    公孫尼子:「哦?三軍——是群羊?」    
    孫武又做手勢。    
    漪羅:「將軍說,戰爭便是君王趕羊的遊戲!」    
    「好一場殘酷的遊戲!」公孫尼子感慨地說,「將軍知道嗎?吳國已被你不幸而言中,越王勾踐去年滅了吳國,夫差自刎身亡,吳國王庭到處長滿了荊棘蒿草!」    
    孫武不再品酒,連連點頭,表情悲愴,少頃,伸了手,在掌心寫了一個「伍」字,是在問,伍子胥安在?    
    


第四部尾聲(2)

    公孫尼子:「伍大夫十二年前就被夫差所害,早已灰飛煙滅了啊!」    
    孫武木然。    
    兩行濁淚,從他的眼角緩緩地流了出來。    
    他向著南方,跪下,連拜了三拜。    
    他把那一囊美酒,全都灑在地上,祭奠了他的老友。    
    公孫尼子說:「不必過於悲傷了,將軍,時光就是如此這般的情腸,一代梟雄闔閭,還有夫差,於今何在?倒是將軍的兵法會不朽於天地啊!」    
    漪羅感歎:「永無希望回姑蘇了啊!」    
    公孫尼子抓住孫武的手:「將軍想回姑蘇麼?將軍還想念那小橋流水,梔子花開麼?越國君王可以讓將軍安享福壽,安心著述兵法!」    
    孫武氣憤地甩開了公孫的手。    
    孫武抓起了羊鞭,跑到高處一塊石頭上去站定了。    
    他把那長長的羊鞭在半空打了兩個旋,接連甩響了兩聲鞭花。    
    在熹微的暮色裡,漫山遍野尋草吃的羊,聽到鞭聲就向孫武的身邊狂奔,黑的羊和白的羊,老羊和羊羔,山羊和綿羊,母羊和公羊,都像是久經訓練的徒卒,聽令集結,爭先恐後,士氣昂揚。好像前面已經是大兵壓境,等著它們去搏殺一樣。將軍孫武此刻的神情,正是如此這般嚴肅、嚴峻和嚴酷的。既然將軍身臨生死相搏的戰場,語言就已經讓位於指揮三軍進退的金鼓,無須再說什麼了。自然,在這兒,在峽谷裡,在群羊面前,將軍孫武已將金鼓改成了牧鞭。他揮動著牧鞭,白的鬚髮飄揚起來,斗篷的絲穗飄揚起來,是一副身經百戰的樣子,威武之中又顯出些飄逸。正當數百隻羊像石塊一般滾下山坡,集結收縮到峽谷的時候,他,跑到了峽谷出口之外。在開闊地,他面向奔跑而來的群羊屹立,召喚他的兵馬,高高地舉起牧鞭。奇異的情景出現了:白羊在他左邊,黑羊在他的右邊,分兵兩處,秩序井然。這時候的孫武,情緒亢奮,神采飛揚,揮鞭「呵呵」地叫著,不時打著忽哨。公孫尼子完全被震駭了,連聲問漪羅「這是做什麼?」漪羅道:「你看,黑羊由南向北,白羊從北向南,兩軍短兵相接了呵!哦,黑羊在迂迴!迂迴!」果然,那黑羊拉開了戰陣,圍住了白羊,圍住了又留一缺口,正是《孫子兵法》所說的「圍師必闕」。白羊在包圍圈中旋轉一番之後,從缺口出來,漪羅竟然也跑到了羊群之中,去幫助跑得氣喘吁吁的孫武,指揮他們的「三軍」。    
    公孫尼子走上高高的山巔向下望去:但見在這萬里黃河入海口,在這片黃褐色的土地上,在這紅如噴血的晚霞中,孫武把「戰爭」真的變成了羊群之戲。而那黑的羊,白的羊,散開來,如棋枰上的黑子白子,聚攏起,成為黑白兩大漩流,互相依托,互為映襯,相反相成。白羊和黑羊運動著,奔跑著,一會兒看上去如古老而神奇的河圖,一會兒又似洛書,一會兒河洛合而為一……漸漸地,孫武和漪羅融入羊群之中;漸漸地,那黑的白的羊群消失在混混沌沌的天地之交。    
    1994年6月22日草畢。

<<孫子大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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