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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年錦時

作者:安妮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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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沉著剝離個人回憶在時間中的內核,將它的黑暗與光亮,呈現在多年新舊讀者的面前,是一場清談的形式。書中另一部分屬於思省的層面,坦率討論寫作和作品,涉及天分,交際,孤立,圈子,爭議,價值觀,讀書,世相,人情,個性……風格清淡洗練,觀點直率深入


  簡介及序言

  內容提要

  本書是著名青年女作家安妮寶貝小說散文新作集。
  在這本書裡,安妮寶貝以文字探索呈現自我與外在環境及內心世界的關係,以及與之保持的疏離感。這種疏離感使她得以對照記憶與真實之間細微層次,談論身世,家庭,童年,南方,流失,生命的客觀性。作者沉著剝離個人回憶在時間中的內核,將它的黑暗與光亮,呈現在多年新舊讀者的面前,是一場清談的形式。書中另一部分屬於思省的層面,坦率討論寫作和作品,涉及天分,交際,孤立,圈子,爭議,價值觀,讀書,世相,人情,個性……風格清淡洗練,觀點直率深入。
  全文分春夏秋冬四季,除小說《月棠記》之外,都是她「自言自語」,以一個詞語比如「祖母」、「閱讀」、「自閉」等等為題寫下所想所感。隨筆集中散文與小說並存,小說很像散文,散文又像小說,安妮寶貝認為那或許因為她一直是個趨向關注狀態而抹去觀點界限的人。
  本書中也包含了作家的讀書筆記,對於盛名之下的狀態,安妮寶貝在隨筆集中寫道,「如果寫作是一種治療,這種治療充滿矛盾。一邊自我控制一邊反覆刺激病灶。一個人寫完第一本書的時候,不會畏懼。越寫越多之後,畏懼開始出現,如同跋涉到臨淵深谷,看到前面漫漫長途,巍峨峰頂,不知邊界何在。」安妮寶貝表示,以前她從未這樣客觀而平淡地談論過一些真實的人與事,包括身世、童年、南方、世相等等,這本書更像一次清談,是一個人在對自己說話。
  《月棠記》中安妮寶貝細膩描繪了一個女子面對婚姻和孩子的選擇與態度,孩子的意象多次在小說中出現,這在她的創作歷程中還是第一次。安妮表示,早期的作品,比如《告別薇安》、《八月未央》、《彼岸花》,都是由內心的孩童所寫。它們所要展示的,是一個女童的激烈極端,與自我和外界的無法和解。但是從《薔薇島嶼》開始,這個女童的困惑,已經獲得一種試圖與自我和解的潔淨。「《素年錦時》裡出現了婚姻和孩子,也只是其中一條水流。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裡都會面對的內容。它們與親情、生命一樣,都是為了融匯大海之中的支流。《月棠記》是萬花筒一樣有著暖彩碎片的小說,本質上更接近一個童話。它講述成人的故事,屬於孩子的心。」安妮說。
  在這本書裡,呈現出一個自由寫作者在多年寫作之中,持續開拓的文字疆域和思考力。「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字字句句,所思所想,如同穿越月光夜色的清越笛聲,一個始終執守邊緣的寫作者和她內心深處的素顏女童彼此分裂交錯,出入文字,漫遊無人之境。

  目錄

  自序 自談
  冬 世間。情分。相持
  之一 南方 大宅。一條河。食物。人情。消失。池塘。遊戲。
  之二 村莊 蘭花。童年。清風橋。祠堂。
  之三 日影飛去 圖書館。舊物。錦衣。祖母。客觀性。寺廟。記憶。
  之四 女童 疆域。大門。
  秋 白茶。清歡。無別事。
  貓。危險性。回顧。布匹。朋友。佔有。單純。老虎。存在。
  戀情。花瓶。她。男子。花市。篤定。植物女子。相信。
  善良。控制。一期一會。孩子。首飾。名詞。種子。女性氣質。檢驗。
  氣味。物品。肉體。昌盛。文身。距離。餘地。青蟹。過路客。
  重複。煙花。家。越南。敘舊。捉迷藏。談話。寂寞。疼痛。
  自由。表達。凋謝。煤炭。表白。等待。
  夏 大端。兩忘。捕風捉影。
  寫作。書寫。篩選。困頓。戲子。討論。話題。房屋。
  攝影師。咖啡店。話。孤立。戰刀。潮流。
  梵·高。姿勢。清朗。薔薇島嶼。短句。交際。對談。電影院。秘密。
  自閉。潔淨。交流。需要。愛河。天性。車站。擔當。閱讀。
  缺陷。拍攝。
  奢侈。細節。底牌。夏天。靜物。選擇。規律。標記。克制。
  評論家。詩人。非喜劇。
  風格。靜靜生活。遊戲。真相。
  春 月棠記。

  自序:自談

  記得小時候,母親的妹妹來家住,和母親總是天未亮醒來,躺在床上一言一語說話。談話內容無非關於父母、家裡、孩子,說話聲音輕而細密,在幽暗天光裡一直持續。那些語言似乎是漂浮在空氣裡的,它們會流動,會漫溢,讓人心裡暖和安定。我尚年少,在這樣的聲息裡將醒未醒,覺得成年的女子,是有著格外飽滿的俗世生活。
  春節,我回家,每天早上還醒不過來,母親已經起床,在屋子裡收拾東西,走來走去,一邊絮絮叨叨與我說話,說的都是家裡的事情,如同童年回憶裡一樣。我信任所有真實自然的語言,沒有矯飾,沒有虛浮,有的只是在生活和情感中的逐漸沉定。沒有什麼比一個人對自己自然真實地說話,更為令人覺得安全。語言,此刻提供的是一種感情的憑證。代表著延展,代表著繼續。沒有完結。
  只是我常常覺得很多話無從說起。就像在平時,見到一些陌生人,一些熟悉和歡喜的人,不知道與之說些什麼。也很少對身邊的人談論自己。所有的時間和記憶,都可以交付給書寫。不可能再說得更多。有些在書中說過多次,卻似乎並未說出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有些從無提起過,它們在黑暗中更顯得鄭重端莊。有些事是不能輕易說起的。書寫可以,但那也是不足夠的。
  《蓮花》裡面,內河對善生說,人的一生,會帶著一些秘密死去。有一些語言是我們的秘密。這種孤獨的黑暗深處的存在,像一枚炸彈。很多人的體內都有這樣一枚安靜的炸彈,是他的秘密。人無法談論它。即使書寫,也依舊不足夠。
  我要寫的這本書,它是一本說話的書。我嘗試做一次清談,且談論的都是關於自己。小說讓人過癮,因為它能搭起華麗舞台,有燈光,有角色,迷幻詭異,精彩紛呈,作者本身是戲子。清談是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燈光剛好打在他的頭上,他說著說著,也就不是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對別人說,還是對自己說。
  我反覆寫了很久,很多遍。我寫的小說很像散文,散文又像小說,那或許因為我一直是個趨向關注狀態而抹去觀點界限的人。莊周云:「送君者皆自崖而返,君自此遠矣。」很多文字,在書寫的最終,但只求這樣的空寥自足。
  是的。很多段落都只是自說自話。如同一個人曾寫給我的信,說:「在下一本書裡,期待煙火人間,飲食男女,春耕秋收,冬雪夏雨……雖然虛無,但過程或許就是意義所在。」我們所能說出的,也只是一個過程,因為結果並不存在於一個絕對的時間。它是連續的,積累的,變化的。在不同的時間段裡反射變動的光線,映照各異的角度。
  如同所寫過的那些書,每次寫完,都是一次結束,一次開端。彼此之間沒有什麼關聯。也不起什麼作用。但它們是一個人度過那些無聲而漫長的時光的里程見證。
  《月棠記》在這本書裡是個例外。它是萬花筒一樣有著暖彩碎片的小說,本質上更接近一個童話。它講述成人的故事,屬於孩子的心。
  這一年,我所寫的,就是一本這樣的書。是一個人在走廊日影下,用竹繃撐起月白薄絹,悠悠用絲線穿過細針,繡上鴛鴦、牡丹、秋月、浮雲……自知沒什麼用處,只是靜坐著勞作,心裡愉悅。那個人繡完了花,另一個人拿起來閒來無事地看。院子裡的落花此時被風吹遠了,喜鵲清脆地啼叫起來。黃昏時下起一場雨,停息之後,有月光淡淡地爬上樹梢。
  時間這樣過去就很好。
  安妮寶貝
  完稿於北京
  2007-5-28


  素年錦時 之一:南方

  大宅

  那一天在夢裡,見到舊日南方家鄉的,青磚黑瓦,白牆高高聳起,有古老石雕的壁簷縫隙,生長出茁壯的瓦松和仙人掌。宅子內光線陰暗,木樓梯窄小破敗。一排排房間純為木結構,牆壁、地板、門、窗,是被梅雨和霉濕侵蝕成暗黃色的木板。屋頂開著閣樓式的尖頂天窗,叫老虎窗。屋簷下有燕子築巢,黑色鳥兒不時迅疾地低俯掠過。窗邊的竹竿上晾曬滿各式家常衣服。陽光明亮。孩童嬉戲的笑聲穿過悠長弄堂。
  這樣的舊式建築,以前是大戶人家的住宅,後來被佔據公用,裡面住滿各式家庭。大多家庭沒有獨立廚房和衛生間。馬桶放在臥室裡,共用廚房裡,家家戶戶的煤爐和煤氣灶集中在一起。那些房子,在小時候的我看來,如同迷宮一般神奇詭異。走廊曲折漫長,廚房光線幽暗,只有高處一扇小玻璃窗能照進來西落的陽光。房間一間隔一間。打開一扇門,裡面是別人家的臥室或客廳。老式傢俱和櫥櫃發出暗沉光澤,三五牌檯鐘有走針聲音,布沙發上鋪著手工鉤針編織的白棉線蕾絲。有些人家有四柱的大鐵床,頂上鋪蓋刺繡布篷,如同一個船艙,十分安全。
  房子住得小,密集程度高,公共生活如同一個舞台呈現無遺。所有家庭擁擠在同一空間裡共存,做飯洗衣,刷洗馬桶,夫妻吵架,小孩哭鬧,全都聽得見看得清。每一家的喜怒哀樂,就如同他們晚餐的內容一樣,無法成為秘密。生活簡易,但南方人家的整潔和喜慶,在柴米油鹽一舉一動之間,散發出豐饒熱氣,日日安穩度過小城的四季。
  木地板每天用清水拖一遍,逐漸褪成灰白色。飯食精心擇選烹製。男子外出工作,婦女縫補煮洗,孩子們成群結隊遊玩。花草種得用心繁盛,四處攀援的牽牛花,清香金銀花,爛漫茶花和薔薇,鳳仙與太陽花在牆根開成一片。它們都是結實的花朵,點綴平常院落破落門庭。有人在瓦缸裡種荷花,到了夏天,開出紅艷艷碩大花朵,芳香四溢,著實令人驚心。用來儲備雨水的暗黑水缸裡有金魚,養得肥大撩人,不發出聲息。
  秋日有白色蟹爪菊在綠葉中綻放,朵朵硬實,不知哪戶人家,養菊如此愛寵。我與小夥伴們玩捉迷藏,在潮濕的大院子裡穿梭,只看到詭異白花在昏暗光線中浮動如影,細長花瓣頂端隱約的陽光跳躍,是高牆西邊照射進來的落日。那景象留在心裡,好似無意之中納入胸襟的紅寶石和珍珠,熠熠閃光,而我不知不識,未曾為這繁華富麗心生了驚怯。

  一條河

  宅子聯結一條暗長弄堂。弄堂被兩扇大木門隔離,自成一個世間,保護宅子內隱秘生活。木門之外,是一條東西貫穿的馬路,路的南面原先有一條大河。我未曾瞭解過這條河的歷史,也從不曾見過它,它在我出生之前大概就已被填平,從無有人說起,但我經常想像它的舊日模樣:河流縱橫穿梭,家家戶戶水邊棲住,打開後門,取石級而下,在水中淘米洗菜浣衣,空氣裡充溢水草浮游的清淡腥味,船隻來往,人聲鼎沸,兩岸南方小城的市井生涯如水墨畫卷悠揚鋪陳……只是所有關於這條河的聲響、氣味和形狀,失散流盡。唯獨留下它的名字。臨近的這條馬路以河的名字命名。
  在被填塞掉的河流之上,建立起菜場集市、電影院、專門上演戲劇的舞台,使那裡成為人擠人鬧哄哄的集中地。人們閒暇時,看場電影,看一齣戲,散場後在餛飩店裡吃碗熱騰騰漂浮著新鮮蔥花的小餛飩,便覺得歡愉。南方人總是有一種格外厚實的世俗生活歡喜勁頭。他們容易故意疏忽生活底處所有陰影的層面,也無視命運的流離。是十分堅韌的生命態度。
  馬路兩邊栽有巨大法國梧桐,樹幹粗壯,多個孩子伸直手臂才能圍抱起來,樹蔭搭起深綠的枝葉涼蓬,樹影憧憧,夏天不顯炎熱。石板地人行道的縫隙裡,長出茁壯野草,麻雀一群群起落不定。孩子們的童年必然和大樹相關,在院落馬路邊捉迷藏,綁上橡皮筋跳躍遊戲,在樹下泥土裡翻看蚯蚓和螞蟻,捕捉蟋蟀知了,偶爾還會捉到大螳螂和金龜子,這些小昆蟲令人雀躍興奮。夜晚的梧桐樹,在月光下又有另一種清涼寂靜,在樹下與人說話,聲音都會與白日不同。在粗糲樹皮上用手指寫下心裡的話,是一種秘密。
  夏天,院子裡的人家,把桌子搬到馬路邊人行道上,先傾灑清水掃除塵土,然後在樹下支起簡易桌子,一盤盤放上炒菜:螺螄,海瓜子,蟶子,淡菜,梅乾菜河蝦湯,鹹鴨蛋切成兩半。一邊乘涼一邊喝酒,大聲聊天,篤定悠閒吃完這頓露天的晚飯。深夜時分,依舊有人躺在籐長椅上休憩,樹枝間垂落清涼露水。颱風過境之後,街道兩旁堆滿被風刮斷的樹枝,斷裂處散發辛辣清香。每年有人來修理樹枝,噴灑藥水,精心修護它們。人與樹木共同建立起來的空間,息息相關,密不可分。

  食物

  臨街一樓都是小商舖,一個一個小鋪面緊密排列。母親在臨街店面,開了一家刺繡鋪,下午時工作勞累,便會找出零錢,讓我拿著大搪瓷杯去買西米露和綠豆湯。
  冷飲店的櫃檯裡面,一隻隻搪瓷碗整齊陳擺,盛著冰凍的食物。付錢,取票,穿白圍裙戴白帽的國營店服務員,會一樣一樣取出來。空氣裡有一股甜潤清香。店裡人總不是很多,院裡孩子為了省錢,寧可去附近冷庫取零碎冰塊回來,鑿碎了放在碗裡,放上醋和白糖,也覺得酣暢。吃冷飲算是奢侈的事,畢竟是零食。只是母親懂得寵愛自己與孩子。
  有一種橘黃色小塊,別人隨口叫它甜力糕,用勺子挖下來吃,帶有彈性,後來知道是嗜喱。冰激凌也是有的,挖下一個圓球,甜膩誘人,只是捨不得吃。最常吃的依舊是西米露,白色小粒子混雜冰屑,咬在嘴巴裡有一股子冰涼韌性,帶著牛奶的香味。成人之後,總不明白自己在超市裡,見著西米為何流連忘返,原來它是童年的食物。其實也未必見得美味。人所習慣且帶有感情的食物,總是小時候吃過的東西。
  賣油條燒餅粢飯糕的店,從早到晚,都有人站在爐子邊圍著油鍋忙碌,熱火朝天。糕團店悠閒一些,各式傳統製作的點心大部分是冷的,比如艾草青團、金團,散發著一股清涼糯實的氣息,並無煙火氣。午後賣一種龍鳳大包,熱的白面饅頭,豬油白糖桂花捏在一起做餡,蒸熟後融成一攤甜膩芬芳的油,燙在舌頭上,更是偶爾才吃的東西。一般都是買了孝敬老人的生日,每次吃到就覺得如同盛宴。

  人情

  南方那種與自然和群體關係密集的居住結構,讓生活十分便利,讓人保持對季節以及細節的興趣。那時他們做什麼都是喜氣的,即使喝一碗綠豆湯,也會由衷地讚不絕口。對食物有著格外細膩熱誠的心意。母親買應季的食物,螃蟹、蝦、貝殼都是生鮮的,何時吃筍,何時吃鰣魚,喝何時的茶葉,吃何時的稻米,都有講究。鄰里親戚走動,也是拿著最時鮮的食物。剛挖出來的一口袋土豆,剛摘下來的一籃子當地水果,慈溪的楊梅,奉化的水蜜桃或者黃巖蜜橘,幾隻鮮活的雞鴨。
  所有的食物都顯得喜氣洋洋,情意十分充沛。
  童年時,覺得身邊的生活並不是十分寬裕,感覺卻比現在豐足。人們收入不高,物資也有限,但人與人,人與外界的聯繫如水乳交融。
  後來大家比以前富足,城市格局發展,生活方式相應變化。公寓裡的鄰居很少會彼此相交一語。在窗戶緊閉的空調寫字樓裡,面對電腦工作十多個小時,回家關上房門看電視,直到在沙發上入睡。城市商業中心樓群密佈,植物稀少,看不到昆蟲和鳥類。對季節和自然的感受力和敏感度下降。人一旦與群體和自然環境隔離之後,便會感覺十分不安,並且貧乏。各自隔離和孤獨,已經成為工業化城市的本質。
  我在北京,母親捎來禮物,始終只是食物。一竹籮水蜜桃,一包羊尾筍,一大袋海蝦和白蟹,粗草繩捆紮的大青蟹,都用鹽水灼熟。又寄來包裹,裡面分裝著紫菜、蝦皮、海蜒、筍乾,每一包附上一張紙,寫上具體食用和保存方法。這是舊式人的待人習性。現在很少見到人與人之間互相串門,互相分送食物,大家在公眾場合裡熱鬧聚會,一拍兩散。有情意的禮物也是不屑送的。
  而我那時,見到院落裡鄰居關係密切,幾乎家家都相識。童家阿娘是溫婉大氣的老太太。陸家伯母生了五個兒子,都在這個院子裡娶的媳婦,生的孩子,後來陸續搬出去;倪家伯母的三個女兒,個個美貌,而且嫁得好,有一個還嫁去香港,那在之前是了不起的事情。也有乖僻的,比如住在我家隔壁的一個女人,她離婚,獨居,從不和周圍的人說話,下班一回家就關起門,門裡常有音樂聲。後來她搬走的時候,從房間裡清理出大堆大堆的書籍和轉盤唱片。印象中她見到誰都不笑,見到誰都不說話。現在想起來,她的生活方式顯然提前二十多年,十分前衛。
  母親不是前衛的人,她情意充沛,到了五十多歲的時候,偶爾還提到二三十年前的鄰居,嘗試與他們取得聯絡。但她即使與這一切失去聯繫,也不會失去她在那個時代裡形成的待人處事的方式,以及這種方式帶給她的愉悅滿足。這是那個時代的根基,是他們的源頭。

  消失

  差不多到十二歲左右,城市逐漸開始擴建改造,很多老建築老巷子計劃要被拆除,居民遷移到城市邊緣的新住宅區,城市中心的馬路兩邊留出來商業用。大院子和馬路都在計劃之中,舊宅拆掉,馬路拓寬。人行道兩邊的老梧桐全部被砍光,粗大樹木被一棵棵鋸倒,拖走。馬路以此可以擴大一倍。
  現在那裡是一條寬闊平坦車來車往的水泥大路,路邊種著細小樹種。夏天太陽曝曬。兩邊聳立起高樓大廈,除了車流疾駛,人行道上很少有人走路。它不再是窄窄的樹影濃密的柏油馬路,古老粗壯的法國梧桐,麻雀,昆蟲,院落,花草,停在曬衣架上的蜻蜓,熱騰騰豆漿鋪子,密集熱鬧的人群,全部被沖刷得乾乾淨淨。是一張沒有留下底片的舊照片,我只來得及看一眼,便失去關於它的所有線索。只能用記憶來回憶它。
  一座在唐朝獲得歷史的小城,如同一個經歷過重重世事的老人,自有一種端莊鄭重,百轉千折的氣質。在年歲漸長遠走他鄉之後,我似逐漸懂得它。當我能夠懂得它的時候,它已不是舊日的它。它的青苔幽幽,流水潺潺,它的白磚黑瓦,樟木香氣,它的窄長石巷,昏暗庭院,它的萬物無心,人間情意。即使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人的意志依舊可操縱它的形式。迅速地推倒,輕率地摧毀,笨拙地重建,低劣地復古。
  人群生活的歷史在綿軟紙頁上呼吸,生息,留下建築,文明,生活方式,內心信念,又逐漸被從發黃暗淡的紙頁上抹去,丟棄。如同大群螞蟻小心築巢,更大的動物過來便掃蕩一切。人為建設和營造的一切,凡此種種,終究不能存留和久活。
  新的城市出現。舊的城市消失。有些人曾記得它的舊模樣,有些人還記得一點點,有些人將完全不知道。他們被斷絕與這座城市歷史之間的關係,斷絕與它的優雅和信念的關聯。他們彷彿是孤兒,沒有養分,生活在一個嶄新的重新開始歷史的城市裡。它顯得富足,乾淨,體面,只是和過去斷了聯繫。包括它與傳統精神支撐之間的關係,一刀兩斷,粗暴得沒有任何留戀。推倒一切,改造一切,彷彿一切亦可以重新開始。下手果決。
  一切都是新的。與以往沒有任何關係。它們在一個荒漠上建立起來。新的人面對新的世界,只有蓬勃野心,沒有風月心情。

  池塘

  我幼時,是個害羞敏感的女童。家裡來客人,就躲起來,從來不主動叫人。被指派要叫人,也不叫。就是不能開口。喜歡對著鏡子,在頭上披上母親的紗巾,裹上長裙,模仿越劇裡的花旦,嚮往她們頭上插的花,身上穿的裙裝,實在非常美麗。但那也只是出於一種審美的趣味,顯然不是真實性格裡的全部。
  對有些事情有特別的抵抗。母親試圖讓我躺在她的腿上,把臉仰在水盆上面,為我洗頭,每次我都大聲尖叫,抵抗極為激烈。因為覺得這樣做會被淹死。但這純粹是一種因為敏感而被放大了的幻覺。不喜歡哭,但卻頑固。要什麼東西,做什麼事情,厭惡什麼,或喜歡什麼,都會一直執拗下去。感情太過分明執著。
  經常與院子裡的孩子打架。有時是別人把我的鼻血打出來。有時是我打了別人的頭臉,別人家父母找上門來講。母親此刻會袒護我。但她自己年輕的時候,脾氣暴躁,也經常打我。她打我是不手軟的。我的性格總有倔強彆扭之處,不是乖順的女孩。
  不常與同齡的女孩子一起玩。成年後也是如此,能夠交流的朋友,大部分是男性。第一個朋友是父親,之後,是那些與之戀愛的男子,也許是階段性的有交往深度的朋友。我欣賞來自男性的能量、性格和智慧,不喜歡太為女性化的女人。略微有些邋遢和中性的女子,似乎更具備質感。又不喜對別人直接表達自己的情緒與感情,相處總有疏離感。
  更多的時候,獨自玩耍。在祖母家寄養,房子後院有個大池塘。夏日午後,蟬聲囂叫,我一般不午睡,精力充沛,偷偷溜出家門,在池塘邊玩耍嬉戲。野草繁雜,紅色蜻蜓成群飛舞,楊柳搭出綠蔭,小小天地,好不熱鬧。一直逗留到暮色瀰漫,空氣逐漸清涼,渾身黏滿濕熱的汗水,依然不知道歸處。隱約有人在戶外叫喚,才穿過潮濕腥氣的草叢,回家去。頭髮上沾著碎花瓣,膝蓋上帶著被硬葉片邊緣劃傷的細小血痕,手心裡捏著水滴。也不覺得自己孤單。

  遊戲

  夏日午後,從二樓下樓梯,到對面的大廚房。大院子對面樓上的住戶,因為距離不是很近,所以有些不是特別相熟。其中有個男孩,與我同歲,印象中記得他皮膚很黑,睫毛很長。母親制止我與睫毛長的孩子玩耍,她覺得睫毛長的人,十分嬌氣計較。他們容易動怒,脾氣不好。
  他在樓下見到我,說,去我家玩。我說,好。就跟著他去。我們穿越迷宮一樣的走廊和樓梯。他的家在走廊盡頭。他與我熟悉的其他夥伴不同,他們有時會害怕把家裡弄亂,受到大人責怪,所以縮頭縮腦。這個新夥伴,很是大方,拿出所有玩具鋪到床上,我們便十分盡興。玩著玩著,注意力由玩具轉移到彼此的身體上。兩個人像小獸一樣彼此糾纏,廝打。用手抓著對方的手臂、頭髮、肩膀,要把對方撲倒。現在想起來,這個玩法很接近兩隻小貓的互相打鬧。我們也是如此,彼此悶聲不響,一鼓作氣,肆虐行為暴力。最終他騎到了我的背上,把我的雙手反扭起來。就此告終。
  我回到家的時候,滿頭大汗,辮子都散了。脖子上有指甲劃出的傷口。母親詢問,我說一直在跳橡皮筋。那時大概是五六歲。
  隔一兩天,又獨自去找他。每次穿越那個光線陰暗氣味潮濕的大廚房,往高高的木樓梯上面爬,心跳格外劇烈。大概自己也知道這是一件被大人知道會受責怪的事情。我們的遊戲,彼此之間距離過於靠近。但我喜歡人與人之間這種完全撤消距離的接近。它帶有危險和禁忌,支持明確的存在感。是一種暴力,一種制伏。
  大概一兩周之後,暴力遊戲自動停止。很快開始上學。我們都是七歲上的小學,我幾乎沒有進過正式的幼兒園。搬遷之前,會偶然在院子裡碰見他,他越長越高,皮膚依舊很黑,長睫毛陰晴不定。彼此見到面,始終一句話都不說。
  外表熱鬧頑皮的孩子,他們的舉動是頻繁的,可預見的,因此力道不足,可以控制。但是外表沉悶的孩子,有時反而讓父母措手不及。身邊的人,不知道一言不發顯得內向隱藏的兒童,背後到底有些什麼。有時他自己也不確定,這火焰來自何處。只知道會突然爆發,或者蓄謀已久,做出一件極其隱蔽的逾越常規的事情。那只需要內心的一個指令。
  喜歡跟能夠讓自己有嚮往之心的人交往,願意為自己的好奇和禁忌斗膽冒險。那種天生的冒險和激越之心,有時候,真是十分可怕。
  二十七歲之前。我身上那種獸的成分佔據了很大的作用,如果沒有做到傷害,做到破壞,做到摧毀,就不夠具備明確的自身存在感。如果試圖分析自己的個性,追溯童年,性格裡並列的切割面,也許是出生在高山圍繞與世隔絕的村莊裡,不斷在鄉村和城市之間回轉撫養,沒有單一堅定的價值觀,缺乏可遵循的行為準則。在不同的人身邊生活,由他們撫養。也沒有與人的穩定關係。
  我給予身邊人的負擔,離奇乖僻都不是難題。叛逆時期,做過的那一切事情,辭職,離家出走,以及與人之間來去迅疾的危險關係。這種與真實的生活聯繫在一起的行為,才是對生活本身做出的挑戰。顯得無知無畏。現在看來卻又十分必須,因之後人才能對命運敬畏和順服。


  素年錦時 之二:村莊

  蘭花

  六歲時,與外祖父一起去山上挖。帶著竹籮筐、短鋤、水壺,走過村子裡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走過嘩嘩流淌大溪澗旁邊的機耕路。一條石板橋連接溪澗兩岸。橋沒有護手沒有頂,架得很高,邊上有一棵大柏樹,村裡的人經常把死去的貓吊在上面。有時樹枝上會吊著兩三隻,漸漸風乾。
  過橋之後,是兩條分岔的小路。一條通往東邊,經過一個古老的土地廟,進入蒼茫高山深處。另一條通往西邊,那裡是耕作的大片田野,種滿茂盛的農作物。這一天是沿著東邊山路走。
  土地廟裡有兩尊小石像,木桌上供養水果和野花。香灰積累得很厚,可見經常有人來上香。小土地廟雖然簡陋,但卻顯得靜謐威儀。視野開闊,山風習習。春天,綠色樹林之間遍地都是紅色杜鵑花。只覺得這個位置十分殊勝,它使周圍的一切顯得井然有序,昌盛有餘。
  土地廟之後的山路高陡不明,通往層層疊疊的大山裡面。山上除了我們兩個,也沒有其他人。外祖父背著籮筐,在路上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的大半生交付給土地和勞動,是沉默的男子。我盡力支撐體力,以便能跟上他的腳步,只覺得那條山路十分漫長。此時已完全遠離村莊和田野。
  幽深高山森林,樹木夾道的山間小徑鋪滿厚厚松針。午後陽光蒸騰起松脂辛辣氣味,鳥聲偶爾清脆響起,如影相隨。不知道走了多久,外祖父停下來,把水壺遞給我,讓我在原地等候。他順延沒有路跡的灌木叢往底處爬。用手抓著雜草,小心挪動腳步,一點一點下退。茂密綠草在風中擺動。他很快消失了身影。
  坐在山頂樹蔭下,陽光從松針縫隙裡灑到眼皮上,點點金光閃爍。滿山蒼翠裡,只聽松濤在大風中起伏,如同潮水此起彼伏。好大的風。格外湛藍的天色蔓延在群山之間,白雲朵朵。那一刻時間和天地似乎是停頓的,凝滯的。卻又格外寂靜豁然。
  等了很久,外祖父從山谷底處爬上來。他的短鋤沾了泥土,背後竹筐裡裝著剛掘下來的蘭花。粗白根須裹著新鮮泥巴,細長綠葉如同樸素草莖,花苞隱藏其中,難以被分辨。他漸行漸遠,尋找蘭花的蹤跡,又只採摘六七捆,內心清朗,一點都不粘著。採完就回轉。
  外祖母把這些蘭花草種在陶土盆裡點綴庭院,餘下的分給鄰居。頂端稍帶紫色的生澀花萼翹立,不用曬很多太陽,放在陰涼走廊下,過幾天花苞就綻放。淺綠色花朵不顯眼,湊近細嗅,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令人心裡通透。它們是這樣的香,氣味清雅,不令人帶有一絲雜念。只生長在難以抵達的幽深山谷,與世隔絕,難以採摘,卻又絲毫無驕矜。
  家裡的人都愛蘭。蘭花真實的天性不會被複製和變異,也不與這個世間做交易。空谷幽蘭,何其貼切。外祖父知道它們在哪裡,年年春天,心懷愛慕走過遠路,去故地拜訪它們。這在我的心裡留下印象。

  童年

  外祖父在地裡種蕃薯多。收下來的蕃薯曬乾切成白色絲狀小條,上面有細碎粉末。收集起來,可以吃很長時間。蕃薯葉用來餵豬,外婆用蕃薯葉南瓜和米糠餵養那隻大豬。乾柴燒完之後的爐灰還有著熱力,把裝了蕃薯干和紅小豆的陶罐深埋進爐灰堆裡,焐一個晚上,早上把陶罐拿出來,裡面的粥溫熱但爛熟,放一勺白糖進去,把粥搗亂,經過咽喉落入胃裡,綿密妥帖。他們都愛吃得甜。
  外祖母總是早起。大概五點多天未亮,她就起身在廚房和房間之間來回穿梭。她和那個年代的每一個農婦一樣,勤勞周轉,有做不完的家事。快過年的時候,尤其忙碌,把糯米磨成粉,做年糕,炒瓜子花生和米花糖,所有的點心都自己來做,一屜一屜蒸熟。在春節常做的兩種點心,一種是豆沙餡的糯米團,豆沙加了白糖和桂花,很是甜膩,糰子表面灑著紅色米粒,中心處染了紅色,叫它紅團團。還有一種是蘿蔔絲鹹菜豆乾餡,糯米層略有些硬,嚼起來更有清香。
  臨近春節的冬天早晨,外祖母早起格外忙碌。廚房裡的火灶,乾柴塞進去,火苗閃耀,松枝和灌木發出劈啪脆裂聲音。由庭院裡天井打水,倒進水缸的聲音。雞鴨和豬發出的聲音。碗盤的聲音。忙碌而迅疾的腳步聲……種種聲響,驚動一個尋常的清晨。棉花被子是有些重量的,但很暖和,只有露在外面的臉龐冰涼。即使醒來也不願意馬上起身穿衣,躺在微亮的凌晨藍光裡,看著暗中火焰跳動的光亮,耳邊交織這些熱鬧卻不喧雜的聲音,心裡只覺得非常寂靜。又只覺得自己會失去這樣的時刻,幼小時心裡已有惆悵。
  春天,種在庭院裡的杏樹開出花來,粉色花瓣灑落一地。夏初,梔子花一開上百朵,到了盛期,把花採下來分送給鄰居。擺在房間裡,別在衣服邊,戴在頭髮上,都是那麼香。噴噴的香。陽光劇烈酷暑午後,從院子裡悄悄走出來,來到大溪澗邊上,踩著清涼溪水底下的鵝卵石,小魚小蝦盲目地撞到腳背上,用紗網捕捉它們。秋深天空藍得格外高遠,空氣也清冽。而冬天夜晚的大雪總是來得沒有聲息,清晨推開窗,才驚覺天地已經白莽莽一片。
  大自然的美,從來都是豐盛端莊的。鄭重自持。如同一種秩序,一種道理。
  童年的我,有時躺在屋頂平台遠眺高山,凝望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山頂邊緣,對它們心懷嚮往,渴望能夠攀登到山頂,探索山的深處,知道那裡到底有些什麼。可當站在山頂的時候,看到的依舊是這種深不可測的神秘。自然給予的威懾,它的寓意從無窮盡。
  一個孩子擁有在鄉村度過的童年,是幸會的際遇。無拘無束生活在天地之中,如同蓬勃生長的野草,生命力格外旺盛。高山,田野,天地之間的這份坦然自若,與人世的動盪變更沒有關聯。一個人對土地和大自然懷有的感情,使他與世間保持微小而超脫的距離。會與別人不同。

  清風橋

  母親出生的地方,是靠近海邊的一個村莊。她在那裡度過童年、少年,以及出嫁之前大部分身為年輕女孩的時光。
  我和母親,有數次清明回去村莊。春天的山野,空氣清新,陽光明亮,氣候略帶寒意。山上的杜鵑、梨花、杏花、桃花,正值大片盛開。母親帶我去看以前的房子,順著窄小鵝卵石街道,走到陳舊木樓前面。內部已面目全非,被新的主人當成儲藏屋,堆滿乾柴和農用工具。但是母親記得房子以前的結構,彼時她的祖母開小旅館,她與弟妹們住在閣樓上,日子一樣歡喜深濃。
  《蓮花》裡面,內河的故鄉儒雅,那些颱風,集市,大海,渡船,洪水漫過街道的描寫,來自母親斷斷續續並不完整的回憶。她的口吻始終是愉快的,帶著天真,自動過濾掉世間的動亂和貧困,只有一種充沛濃烈的情意。
  村莊最主要的大街道,新鋪過水泥,顯得平整寬大。街道上空空蕩蕩。一家綢布店,裡面賣舊式被面和緞料。一個老人在街邊做餅,守著煤爐窩。黃狗慢慢跑向街頭另一端。這是一條平淡無奇的被修整過的街。母親說,這裡以前是一條大河。水從大海分流出來,穿過村莊的中央。河岸兩邊住滿人家,打開後門,就在河邊洗衣服取水。真是熱鬧極了。這條大河,就是整個村莊的命脈。河上有一座石橋連著兩邊人家。那座石橋歷史悠久,圓拱形,大塊大塊方正的青石鋪壘。夏天,橋上涼風習習,人們鋪張涼席就在橋上乘涼過夜。
  後來鄉政府決定圍塘,把這個海邊村莊徹底改造。他們沿海填田,鋪平大河,拆掉石橋。於是,這個曾經熱鬧繁華的海船靠岸產品交易的村莊,隨即冷寂下來。再沒有大船停靠,沒有人來交換物品,沒有規模盛大的集市。沒有了河。沒有了橋。只有兩個大橋墩還在。旁邊立著一塊石碑,記錄這座橋被拆的歷史。填河拆橋,被當作一個功績在紀念。
  母親站在水泥地面上,看著白茫茫前端,彷彿眺望她童年時帶來無限樂趣和生機的河。我的眼前浮現出那無限喜樂喧囂與天地一體的河邊生活,只是再沒有人會知道那座大石橋的形狀。
  它的名字,叫清風橋。

  祠堂

  古老的,純木結構,裡面立著一個泥塑將軍像。後來重新修補家譜,逐漸瞭解這個村莊居民的祖先,是一個王族的分支,從山西逃難到此地,繁衍子孫,並且用同聲不同形的方法,改變了姓氏。所以這裡的姓,在百家姓裡找不到。這個山西的王抵達浙江,抵達層層疊疊的高山深處,最終尋找到一塊傍山依水的土地。再往前走,就要抵達東海邊,無處可逃。可見此地給予他庇護。
  祠堂大戲台以前每年春節都演戲。唱戲班子在附近幾個村莊裡輪流演出,那是極為熱鬧的盛會。包括曬稻場裡的露天電影,也是如此,後來一律都沒有了。童年時候,村莊裡還沒有電,家裡點煤油燈。再後來,有了電,有了煤氣,有了自來水。富有的人家把兩三層高的小樓蓋起來。鵝卵石小路成了水泥地。只有村口大溪澗的水擱淺和污髒,水不流動,到處堆滿垃圾。本來還能看到溪水邊成堆被曬乾的魚的屍體,後來就什麼都看不到。
  它不再是童年記憶裡從東邊蜿蜒而來的大溪,嘩嘩流淌,清澈見底。女人們在水邊洗衣,洗菜,孩子們游泳嬉戲,水裡浮現游動靈活的魚群。大溪曾是村莊的一條血脈,供出養分和活力,現在人們已經不再需要它。乾涸的溪水,就如同村莊的現狀。村裡的壯年男女都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孩子和婦女在家裡。白日裡空落冷清。
  祠堂依舊保存著,華麗精細的木雕結滿蛛網,殘損卻又栩栩如生,保有昔日宗族權力集中地的榮耀。戲台早已荒廢。一堆年暮老人圍坐著觀看電視,也在這裡打麻將,抽煙。昔日祠堂的熱鬧盛會,幾近一場春夢,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村莊富足起來,原先自成一體的靜謐和豐盛,也被經濟大潮沖洗荒廢。走在以前舉辦集市的唯一一條街道上,旁邊還未拆去的老房子牆壁有向日葵和毛主席頭像的雕刻,寫著語錄。戰爭,文革動亂,市場經濟,一樣樣都浸染到此地。唯一不變的,是周圍寂然沉靜的高山。它們依舊是古老的時代裡,落難的王抵達此地的形狀。他相信它們會給他庇佑,於是帶著家人和隨從下馬停車,在此建立家園,開墾土地,種植莊稼,繁衍子孫。一個古老的村莊就此產生和延續。
  我與母親,記憶中的村莊,都是一樣,被時代的潮水反覆而無情地洗刷。只留下斷壁殘垣。


  月棠記

  月棠記1(1)

  重光第一次見到清祐,是在八月。
  七月,她從貴州回到北京的家,結束了一個公益機構組織的教育項目。他們帶去一些由英文翻譯的學生百科知識讀物,分給高山上的苗族小學。她在那裡停留三個月。平時她在基金會做義務工作,翻譯給兒童閱讀的讀物,去鄉村代課。她讀《聖經》,也讀佛經,但尚且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有確定信仰的人。
  回來的第一天,重光處理了很多事情。生活總有瑣碎小節冒出來,需要消耗精力,又不能不做。郵局催領匯款包裹,冰箱有待塞滿,一日三餐要解決,一旦要做飯,又要去集市買菜收拾碗盤,後患無窮。有太多事情分神,網絡,書籍,報刊,其他雜項,腦子因此失去清省。重光耐心對待一切,從朋友處抱回貓,清掃家裡灰塵,洗曬衣服,整理廚房,做了午飯,收拾垃圾。然後出門,分別去兩個郵局取東西。
  她的家像個倉庫,櫥頂排滿很多酒瓶,喝光的沒喝光的都排列一起,客人來吃飯,她讓他們自己挑。房間堆滿東西。書,CD,衣服,香煙,杯子……遍地可見。廚房裡堆積瓷器和玻璃瓶。所有戀物癖的人,內心對人的溫度都很低。她定期清掃家裡,整理繁雜物品,有些並不陳舊,只是不喜了,就送給朋友。她送出過舊書,影碟,首飾,樟木箱子,穿過一次的桑蠶絲裙子,從未開啟的香水。有些舊物用一張發黃報紙皺巴巴地裹起來,遞給別人,說,給你。彷彿對它們沒有任何留戀。
  晚上沒有緣故地斷水,她太疲倦,沒有打電話去問物業,用礦泉水洗臉刷牙,很快入睡。半夜水回升,未關上的水龍頭在浴缸裡嘩嘩直響,她便起身去關龍頭。此時發現窗外大雨滂沱,閃電頻頻。大貓蜷縮在她的床上,不肯離去。重光關上窗戶,繼續睡,不知為何,想起貴州的路途,窗外大片綠色稻田青色山巒,一路的沉默與喧囂之中,心中異常分明的思路綿延。旅途總是使人有目標,一早醒來就要上路,方向就在前面,食宿簡單節儉,也許因為如此,路途使人沉淪。重光寧願把大半的時間都花費在路上。
  一星期之後,重光獨自度過自己的生日。
  她去熟悉的店裡修剪頭髮。已幫她剪過三次頭髮的男子手藝一直精湛,那天處理了一個他認為符合重光氣質的、順溜賢淑的髮型。重光知道這個頭髮不是她的,回到家,打開水龍頭洗頭,用手把它揉得亂糟糟。她知道自己該是什麼樣子。
  晚上打算慶賀生日,她頂著一頭潦草的直髮,出門去吃西餐。先跑去嘉裡中心附近,曾經路過的華麗西餐廳早已關閉,現在成了鞋店。真是物是人非,太多東西不能持久。重光知道自己與這個城市之間的關係始終若即若離,她隨時在準備離開此地。換到三里屯附近一家新開的意大利館子,要了帕爾瑪火腿和山羊奶酪的頭盤,一個魚茸和黃油做的湯,一盤花蛤意面。麵條很好吃,細細的,有韌性,花蛤洗得乾淨,用酒灼過。喝了一杯白葡萄酒。
  在貴州,她每天用大鐵鍋為十多個人燒飯,洗炒蔬菜。她從不介意自己是一個經常獨自在餐廳吃飯的女子。
  重光覺得人老去的某些跡像是,愛上聽昆曲,看古書,不太說話,在某些時刻會不由自主掉眼淚:反省自己的處境和內心陰影的時候。感同身受。但那依舊是為自己覺得難過。無法愛上一個人或愛上一個人。此刻都是格外寂寥的。獨處。在黑暗中的睡床上,回憶起一切記得的事情。躺在一個男子的手臂上,而心依舊不知歸處。如果失去貓咪,對生活持有一種矛盾重重的敏感和激情的時候。
  她經常性感覺抑鬱。有時在下午強迫自己到人群之中去,回到地面,在烏煙瘴氣的咖啡店裡喝一杯咖啡,似是唯一慰藉。有時她會困惑於這樣的問題,人到底是為了何種目的,一直忍耐著生活,日復一日的生活。一切看似沒有任何希望。沒有希望來自身邊的世界,沒有希望來自身邊的人。也似乎沒有希望來自自己。曾經嘗試過喝酒。臉紅,後背和胸的皮膚紅癢難忍。哭泣。次日早上醒來,大雨傾盆,空氣冷冽而清新。貓咪靜靜地蜷伏在枕頭邊,一動不動,在雨聲暴動中眼神鎮定。在那樣的時刻,她看到自己生命的質地,像一塊鋪展的白布,因為乾燥和清洗,看到它隱藏的每一絲皺褶和陰影。
  她還未去醫院精神科詢問,但做好了接受藥物治療的準備。她對抑鬱有科學的態度,相信它來自身體的緣由。體內若缺少某些元素,會使人情緒發生變化。一切精神疾病都該理性地用藥物治療。就像沒有放鹽的水,它是淡的。你說,我要鹹起來,或者暗示自己,我本來就是鹹的,那沒有用處。需要鹽。一勺一勺放進去,它就鹹了。
  要像煎熬疾病一樣。煎熬過生活中每一個抑鬱的時刻。必須要尋求信仰所在。
  抑鬱的人,也許需要一個伴侶。春暖花開去公園的櫻花樹下小坐片刻,深夜想喝酒可隨時約出來去小館,可以一起去看場電影……世界那麼大,身邊認識的人,實在是少。少得離奇。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過的。應該也是一樣。一個人去餐館吃飯。走過茫茫人群,卻找不到人說話。
  那麼多人的困境,從本質到形式,都是一樣。都不算希奇。也不是困難。
  如果要繼續留在這個城市裡,這年夏天,重光想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結婚。
  雖然她知道這很困難。

  月棠記2(1)

  桂興帶她去見一個懂得易經卜卦的朋友。是重光的想法。她不會去相親或參加八分鐘約會俱樂部之類的方式,她的一個女友曾經用自嘲的口氣,對她講述網上徵婚的遭遇,那些超乎想像之外的庸俗及無聊的男子,一旦在現實中露面,簡直如同笑話。她的女友是一個哲學碩士,活潑伶俐的女子,也許因為太聰明了,始終找不到可以結婚的人。頻繁調換工作講話風趣幽默的女友,追求婚姻的過程尚且坎坷起伏,像她這樣幾近與世隔絕,沉默寡言的人,更不會有什麼奇跡發生。
  重光覺得自己從來也不是太聰明的女子,在感情的路途上,她之前更多採取隨波逐流,或者放任自流的態度。所以她只是浪費太長時間。她覺得一直沒有控制得很好的事情,似乎只剩下兩件:抽煙,以及戀愛。她盡量自律地對待食物,早睡早起,以及對一切事情保持鎮靜和冷淡後退的可能性。幾次戒煙失敗。也沒有想過停止戀愛。以為心是一隻安靜慵懶的動物,躺在空地上一動不動。但當對手偶然出現,每次撲入姿態之迅猛有力,依舊出乎預料。
  只是那些戀愛,最後彷彿只是孩子放給自己看的煙花,嗖嗖幾下,天空換了換顏色,然後各自歸家。她從來沒有停止過戀愛,也不知為何最終總是會對這些關係厭倦。最後明白的一條道理是:感情是沒有用的。真正有決定力的,是人置身生活之中的局限性。是各自的自私和軟弱。
  這一次,重光覺得自己跑到一個懸崖邊上,前面已經沒有道路。她不是一個跑步的人,跑了五千米,筋疲力盡,渴望休息喝水,恢復過來,還要繼續再開始。她已經徹底厭倦戀愛。但是想結婚。
  桂興說,在北京生活的單身女子,結婚都有困難。
  的確如此,原本彼此也不具備任何特殊的競爭力,這個城市足夠彙集一切具備小才小貌小氣質的女子。任何一個走出來,都差不多:懂得淑女混搭波希米亞的裝束,會談一談電影文學哲學詩歌,知道如何與男人調情以及適當放縱,上得廳堂入得廚房。聰明,有情調。重光身邊認識的大部分女友即是如此。她們彷彿山谷中一樹樹的艷紅桃花盛開,即使沒有觀眾,也要兀自熱熱烈烈地開和謝。那原本也是和觀眾無關的事情,是必須要打發掉的芳華。
  如魚得水的是男人。即使是平庸或者猥瑣的男子,稍微有些小權勢小口才,都能在身邊換上幾輪這樣的伴侶,這導致城市裡的男人普遍性的浮躁和懶惰。是。可選的那麼多,彼此都差不多,又何必為你赴湯蹈火。
  但重光知道自己不一樣。在內心,她等待一個強大的伴侶,她知道他是什麼樣子,有時候因為走走停停,以為對他一無所知。有時候她與內心等待中完全不同的男子戀愛。但她最終還是知道,如果那個人出現,她會盡力在最短時間裡辨認出他來。
  她在少年時,曾攢了五個月的零花錢,買一件昂貴的羊毛衫,是一個國外的牌子。那時候這樣好牌子的東西還十分稀少,也沒有人會去買。米白色細細的純羊毛,編織出絞花,開襟,褐色木質小圓扣子。這種顏色式樣獨特、價格不菲的毛衣,對一個高中生來說,是想都不會想的奢侈品。但重光一眼識別出它的優雅大方。那時她不過十六歲,每個月零花錢微薄,身邊同學習慣穿著邋遢過大的運動衫。為了買那件毛衣她省吃儉用。
  成年之後,她有了經濟能力,看到諸多人鍾愛在手裡拎一隻一模一樣的名牌皮包,動輒上千上萬,並以此為奢侈的象徵,她覺得那是惡俗的事。
  她愛美好的事物,識別它,追求它。她知道自己與身邊的人不一樣。這種自我意識,使她一直知道要做什麼樣的事情,並且如何去做它。人要如何超越自己的境遇,這並非是可以訓導出來的指向,只能是一種天性。隱約中引領著更為廣闊的界限。不管當時如何,胸中是否有大志,一早是看得出來的。哪怕只是從一件普通的毛衣開始。
  她又是個執著的人。心意單純明確,堅定推進。做任何事情,都有很強的行動力,直到做完為止。年輕時離開家門,獨自走南闖北,自力更生,從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也不相信人可以心安理得坐享其成。一切都是要用雙手辛苦工作,努力博得的。
  但不管她是否從年少起就是一個胸有大志,有自我意識的女子,她的感情一直動盪起伏。卜卦的人說過,那都是一些錯誤的會帶來陰影的感情。等到主宰的星宿轉移掉軌跡,一切才會好起來。
  懂得易經卜卦的高人隱居在鬧市中心,穿籃球鞋,手裡捏著白紙鉛筆和一盒舊火柴。重光分好火柴,他開始繁複計算。然後告訴重光,她會遇見一個命中注定的人,那個人且很尊貴。他會自己來到她的身邊,她不必做任何努力。他又說,人與天地交流靠的是德。有德的人在任何環境之中都可以無畏無懼,不受束縛。一個有德的人,自然也會得到適宜的婚姻。
  重光喜歡並且記住了他最後說的話。
  一個人想解決問題,就首先要解決自身的問題。如果她希望得到一個清淡、實際、單純的婚姻,她首先得先成為這樣的一個人。這是她的結論。

  月棠記3

  那段日子重光經常失眠。她記得睡過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床。有時是五星級酒店的高級套房,推開窗能看見古老建築和綠色花園,洗手間寬大敞亮,門柄燙金,這樣的房間多是職業時期,因工作由對方提供,她從來不會自己去住。她大部分住過的,是旅途中簡易的小旅館,在某個城鄉接合部的縣城,牆壁上有污漬,被子散發不潔氣味。或者山區高山頂上少數民族的農人家裡,窄小樓梯踩上去搖搖欲墜,不能洗澡,半夜聽到他們在旁邊空地上用木塊燃起小火堆,圍著喝酒聊天,還有人唱起歌來。
  在起伏不定的棲息之地入睡,她的睡眠充足,從不做夢。它們使她感覺安全、沉潛和穩妥。但是在屬於自己的家裡,她會失眠。空無一人的房間,像一艘半途沉沒在海底的客輪,已經荒蕪過了一個世紀般的靜默無聲。
  失眠到凌晨的時候,重光趴在高層公寓的窗邊,看到天色漸漸發藍,樓群之間慢慢明亮起來的暗藍,天地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她與貓待在一起,看著規律控制之中的世界,那種藍,那種寂靜,讓她覺得自己正逐漸失去理性。那種想在廚房裡尋找一把刀子的失去理性的感覺。她把廚房裡所有的刀子都藏了起來。
  是。我對你說過,我們必須要有健康的生活。而不是望梅止渴的那一種。
  搭上一輛巴士,去往新的地方。重光給自己申請了一個新的BLOG空間,開始在上面記錄每天做過的事情。她列了表格記錄下閱讀過的書,看過的碟,做過的事。即使是在這樣一段頹唐難熬的日子裡,某一天,她也不會對任何人說起。
  這個城市十分喧囂,只是重光發現自己一直缺乏朋友。人與人之間的考驗,在關鍵時候,才知道對方在心裡的份量到底有多重。生病,沮喪,最落魄窘迫時,願不願意與之相對。太多的關係,人只願意與之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很難。不是在於對方是否願意送,而是在於自己是否願意讓他來送。交付出現實的脆弱,對重光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這是她長久的個性使然。
  她不喜歡稍微有些變故,便惶惶然一敗塗地的人。這種特性令人輕蔑。在痛苦中依舊能保持沉默的人,理應得到尊敬。
  她維持著這沉默,去了貴州,艱苦的工作和路途,持續三個月。回來之後,依舊對誰也不說,並且什麼也不做。只是逐漸清理生活內容:閱讀古文,做讀書筆記,吃簡單健康的食物,每天健身四十分鐘。在放置著眾多健身器械的大房間裡,下午空無一人,明晃晃的大鏡子和偶爾出沒的健身教練,沒有任何話語。重光默默觀察一些比較標準的動作,記在心裡,再模擬一遍。她還報名參加了跆拳道的小班訓練。她喜歡發力的那種暴力而有序的感覺。對肌肉和力量的關注,使她覺得內心回復單純平靜。
  有時外出和桂興吃飯聊天,桂興比她大十歲,孩子已經上學。重光喜歡與年長的人相處,那也許是因為她一直比同齡的女子更為沉實。她在超市買薰桃白茶喝,冰凍之後依舊有一股甜蜜的桃子味。在店舖買桑蠶絲衣服。睡覺之前讀《古詩源》。保持一種類似新左派的生活態度,積極,嚴肅,對別人坦白有誠意,隨時參與。
  她還未曾嘗試為得到婚姻,做出積極的行動。卜卦的人告訴她,不作為,沒有任何付出,就能得到那個人。重光想,她唯一能做的準備也就是如此:調整自身狀態。

  月棠記4

  八月。重光被剪壞的頭髮又漸漸長了起來,她把它盤成潦草的髮髻,恢復原來樣子。這一日,她清晨早起,打車去國貿,等待桂興一起參加讀經會。桂興關注她的心情,覺得她應該多出來見見人散心,讀經會也由她提議。國貿裡面的店舖還未開門,只有溜冰場裡有孩子在滑冰。一個十歲的女孩子技巧很好,輕盈地在冰面上打轉,一圈又一圈。那女孩有一頭漆黑長髮,平直劉海,黑色抹胸,芭蕾式短裙,完全是成人式裝束,健康圓潤,眼神非常明亮。
  重光站在欄杆邊,久久俯視冰面上的孩子。她聞到從自己的頭髮和皮膚之間散發出來的氣味,一種陳舊的逐漸發淡的氣味。只有一個極其敏感的人,才能聞到這樣的氣味。重光知道自己已不是二十歲的模樣,連氣味都是不一樣的。就彷彿一隻新鮮的剛從樹梢摘下來的綠蘋果,在空氣裡擱置過久,水分一點一點地抽乾,皮色一點一點地改變,內部纖維一點一點地變形。她不是那種企圖掩飾年齡的女人,她不恐慌。
  她只是覺得任何困頓,即使暫且還看不到盡頭,依舊需要平衡。繼續忍耐。如同病時疼痛,行時疲憊。時間在走,一切遲早變化。
  桂興匆匆從通道裡走過來,說,重光你也不換雙鞋子,化妝收拾一下。那天重光穿著一件白色小圓領襯衣,綠色布褶裙。她日常習慣穿紅繡鞋,緞面上刺繡並蒂蓮和鴛鴦,小圓頭淺口,老字號店舖售賣。有時出門,赤腳穿上它,走遠路也不覺得矜持。搭配尼泊爾式的拼片布裙,搭配鳳尾紋的長襠大布褲,顯得邋遢,卻也好看。重光經常有一些略帶詭異的搭配。
  公眾場合裡願意穿紅緞子繡花鞋示人的女子,總是稀少。重光可以穿得若無其事。總有陌生的女子特意走近,輕聲讚歎,說,好漂亮的鞋子。彷彿從未曾意料到過它可以被穿出來,但她們即使內心喜歡也不做嘗試。重光低下頭來,輕輕踢了一下鞋子。在夏天她從不穿絲襪,覺得是累贅。紅色繡鞋十分耀眼,不符合她一貫樸素平實的風格,但這是她性格裡與生俱來的一部分。沉默寡言的重光,帶著她身上某種尖銳明亮的費解的部分,看起來似乎不和諧,但十分真實。
  她們一起上了一座高級寫字樓的三十層。來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衣的中年男子。他們打了個照面,他不認識她們,笑容溫和。桂興說,蘭姐來了嗎。他說,是的,她在。他的聲音是那種有教養的發聲習慣,顯得很敦重。一個活潑秀麗的五十歲左右的女子,從側邊閃現出來,見到她們,熱情地打招呼。房間裡已經有二十來個人,放著很多茶葉和茶具,這個活動的內容,是大家圍著一張長木桌坐成一圈,一起喝茶,讀佛經,彼此介紹心得,類似一種學習小組的形式,參加的都是熟悉的固定成員,有公司經理人董事等高級管理人員,也有大學老師等各種成分的人。桂興和蘭姐相識,通過她介紹來參加這個活動。
  那天成員裡只有三個男性,兩個陪著女朋友一起來,另外一個年長一些,坐在蘭姐身邊,坐在重光的斜對面,是開門的穿白色襯衣的男子。重光在活動中,長久凝望窗外北京夏天的天空,逼仄的高樓頂端,此起彼伏,互相分割。天氣憋悶得厲害。多雨,卻不似南方雨天的痛快淋漓,雨後格外青翠淋漓。這裡窗外只見灰濛濛一片。
  除了輪到讀經書的時候,她在其他時間裡一言不發,也沒有和任何陌生人說話。她默默打量這房間裡的一切人與物,唯一注意到的細節,是那個男子身上的白襯衣。從式樣及質料上來看,這是一件價格不菲精工細作的衣服,穿在那個男子的身上十分合襯。他的身形高大結實,身材保持得很好,是肌肉和骨骼曾被鍛煉過的輪廓。
  重光喜歡這樣的衣服,看起來低調樸素,但隱隱蘊涵著一種高貴。會選擇這樣的衣服的人,她通常都會多注意幾分鐘,她相信自動選擇傾向的衣服,跟一個人的內心是基本符合的。
  他是宋清祐。

  月棠記5(1)

  人的一生可以發生很多次戀愛,最後能記得的不會超過一兩個。一些萍水相逢的人,一些逐漸被忘記的人,是漫長時間帶給內心的印證和確認。她一直在陌生地和陌生人之間輾轉,內心向來冷淡,相忘於江湖最為妥當。對一些事情的分類有著格外的自知和自省。
  戀愛,也許不過是人人期待中超越生活表象的一種幻術,帶來麻醉和愉悅,其他別無用處。熱烈地喜歡彼此,交換身體、情感、歷史和脆弱。要見到對方,要與之廝守。但也就是如此而已。人體內的化學元素和生理性,注定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戀,就是如此短暫,無常。會用盡。會完結。以後的局面如何支撐,要看對幻滅感的忍耐還能支持多久。
  她覺得自己並非不能接受缺點和瑕疵,她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只是她無法被催眠,被輕易降伏。她嚮往一個比自己強大的伴侶,但在實際生活裡,有時會傾向與弱者戀愛。是她自己傾向,還是生活只給予她這樣類型的男人,她有許多困惑,為控制這困惑,就一直徒勞兜轉地從這個人身邊,到那個人的身邊,像一個荒謬的打不死的孤軍奮戰的戰士。
  而最終的清算,她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未曾愛上過任何人。她與所有曾經的男子談過的戀愛,最終都只是在與自己戀愛。一切都是重複經驗。知道最後不過是如此而已。只是一種幻術。
  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像一棵春天的桃樹,開出滿滿枝椏的粉白花朵,重重疊疊的。即刻便將要死去一樣地開出花來。不愛一個人的時候,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身體和心被放在一個黑暗的洞穴裡,如同一場缺乏糧食和空氣的冬眠。厭惡一個男人的氣味和臉的時候,是令人憤怒的。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不夠愛的時候,是令人憤怒的。不需要任何一個男子。不需要別人。知道這一切最終依舊會讓人厭倦,直到無聲地憤怒。
  還是會有難過的時候。難過於已經喪失擁有麻藥的資格,必須面對一切創口。想擁抱一個陌生的背脊,把臉貼在溫熱皮膚上,直到入睡。直到某天有一個人帶著火焰的種子出現。
  她還記得曾經戀愛中的自己。衣服上粘滿貓毛,不化妝,身上有貓味。手背和手臂上,有被貓爪抓出來的血印子,密密的三四條,滲著血跡,乾涸結疤之後會發癢。她站在街邊,用手指輕輕搔動發癢的傷口。她的耳朵後面長出發熱的小腫塊,小腿上有一塊環狀肉芽腫。這些疾病都是和貓有關。她是一個養著貓與男人住在一起的女子。會漸漸覺得戀愛成為她的困境,因此極不耐煩。
  有時半夜她開始哭泣。憤怒中,會隨手拿起煙灰缸砸男子的腦袋,撲到他身上撕咬和號叫。煙灰遍地都是。她自己也不清楚這些憤怒的來源,但知道這一定來自她真實的內心。那些使她號叫的東西,來自她對自己的清醒明瞭,和依舊不變的無能為力。
  在燈光通明、人頭攢動的超級市場,她站在鼓鼓囊囊的購物車後面,心無旁騖,彷彿幼小的等待父親接回家去的女童。她與男人相處的模式,基本上與和父親相處的模式相同。爭執,哭泣,需索,依賴,劇烈糾纏。以惡性的模式,滿足情感需求,讓對方做出證明。深入彼此生命太過危險。如果不是這樣去愛,就似乎不夠滿足需索。它使她對愛的方式顯得畸形,不夠正確,如同一個迷戀傷疤的人。
  年少和年輕的重光,習慣用這樣的方式與男子相處。一種想摧毀和破壞彼此的傷害力。她的青春曾如此旺盛。但她不再需要這種幻術。重光覺得自己在逐漸地強大起來,並且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感情。一種清淡,實際,單純的感情。一種有根基的感情。像大樹一樣穩穩當當地生長起來,逐漸枝葉繁盛,逐漸不可拔離。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建立起來的家,柴米油鹽的日常生活,生病不適時有人守在床邊,為對方生兒育女……
  她當然也不相信世間有所謂神話般的戀愛和婚姻,一對男女之間能夠甜蜜歡暢得永無盡頭,如果人人都能夠依靠瞬間的幻覺,麻醉自己煎熬過極其沉重的餘生,那麼也就無所謂去追究真假。但這樣的故作糊塗是誰都無法做到的。
  最起碼,重光覺得自己在戀愛中從來沒有糊塗過。把男人所有的優點和缺點,全部看盡看透,以至無法留給自己哪怕是像火種般的微小憧憬。或許那本質上也是對人性的一種穿透。沒有幻象。沒有期待和失望。但經歷過許多人許多事之後,她對交會過的人與事,從無有過任何怨懟。洞悉瞭解之後,剩下的不過是憐憫,那種深切無言的憐憫,沒有一點點聲音。給予對方和自己的憐憫。逐漸開始這樣理性,心冷如冰潭。看到時間盡頭的虛無。
  等的人總也不來,就會漸漸失去目標,以為自己並不是在等,只是無所事事。從小她等待一個可以把自己帶走的人。現在知道,最好的方式,是自己找到方向,並且可以有能力帶一個人走。其實與哪一個男人終結或開始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顆星宿要改變軌跡了。它曾經分派給她的黑暗路途即將完結,明亮的微光開始閃爍,新路要開闢出來。
  桂興說,婚姻未必就是那麼好。說有些女子一樣會結束婚姻,獨自帶著孩子孤單地生活。重光說,那是因為她們大概嫁給愛上的第一個男人或者過於年輕,還不知道自己在與男人的關係裡需要的是什麼。但如果一個女子從年少時開始戀愛,並最終談到心裡山窮水盡,她想結婚,一定是從內心需求的意願。她知道要的是什麼,並且做出取捨。不會貪心。她會謹慎認真,比一帆風順的人更為珍惜。這樣,即使她最終也會獨自帶著孩子孤單地生活,但至少內心能清明無礙。
  一個人到了什麼樣的年齡,就該做什麼樣的事情。現在的重光,不會依舊過和二十歲一樣的生活:顛沛流離,輪迴於沒有止境也無覺悟的戀愛之中,只為獲取來自另一個人的溫度。應該生兒育女的身體,像少女一般自處。這是違反天性的。生活的軌跡,心的走向,與時間開始脫節。人漸漸不能保持平衡。
  重光清楚,這是自己迎接婚姻最好的時候。雖然她目前還沒有遇見任何一個適宜一起做這件事情的男子。

  月棠記6(1)

  第二天,桂興打電話來,說晚上帶重光出去吃飯。她說,有一兩個好朋友一起,我們吃吃飯,聊聊天。重光也不問都有誰,就答應了。她願意跟隨桂興活動,桂興結交的朋友都很好,她見過一些,雖然年齡都比重光大,但他們大多態度溫和見識獨特。
  他們已經開車在樓下等。重光下樓,向大門走去,晚上略有些涼風,風把她的裙子吹起,拍在赤裸的小腿上,發出輕微聲響。她尋找桂興的影子,卻發現暗淡夜色中,一個男子打開車門,站在車外,正向她打招呼。她定了定神,想起來那是昨天見到的男子。宋清祐。他的面容不像他身上的白色襯衣那樣,給她留下印象。他一貫地帶著溫和謙恭的笑容,旁邊有一輛黑色車子,桂興和蘭姐坐在裡面。重光對這兩個四五十歲的新朋友印象不壞,頓時為這重逢覺得十分高興。她還以為不太有機會再見到他們。
  他帶她們去一家他經常商務約會的咖啡店,就在重光住址的附近。店裡寬敞幽雅,燈光打得很好。蘭姐和清祐是佛教徒,對話內容以佛經和寺廟經歷為多,重光對這一切也並不生分,她讀過佛經。相談甚歡。然後又說到了工作。重光說起在貴州的一件事情,一次在高山苗寨,中午沒有地方吃飯,她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對路上偶然遇見的陌生人說,請帶我去你家裡吃飯。那一對陌生姐妹果然帶她去家裡,在黝黑低矮的廚房裡,洗菜,生火,淘米。
  重光說,我坐在板凳上,等待一頓完全來自善意和神施的飯食,他們不收錢,這些高山上的居住者,這些隨處安家的流浪者,在他們的羞澀和自尊裡,有一種未曾被間斷的善與信的遵循。
  又說起她以前做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大機構裡,新進的小職員都要討好領導,聯絡感情,只有她做不到卑躬屈膝,刻意言歡。所以,在那個世俗的合唱團裡備受排擠,不知道有多孤立。重光笑說,我那時狷介的性情,暴露無遺,即使後來做的事情,也不過是一個人靠著微薄的天分,孤軍獨鬥。依然不能刻意討好或取悅誰,很多事情,還是困難。
  只不過,年少時,會對困難有迷惑,現在卻是能夠冷淡自處。不願意求人。不願意讓自己對別人有所求。
  清祐說,重光有想過一種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嗎。
  重光說,那應該是現在還沒有得到過的一種生活……總歸想嘗試一下,比如住在空氣新鮮有土地的地方,養貓,生孩子,種上莊稼、果樹、各種花草,每天需要料理這些生命,讓它們成長結果。這樣身邊生命力蓬勃,不會覺得寂寞。不用考驗任何來自別人的人性。不用與任何多餘的人交往。
  他說,去空氣新鮮有土地的地方,是十分簡單的。我在郊外有一個農場,你以後與蘭姐她們一起來玩。其實也就是在郊外買了一塊地,在那裡蓋了房子,開闢花園和菜地,種栽許多果樹和花。
  重光說,你種了荷花嗎。
  他說,是,我挖了一個池塘。夏天荷花都會開滿。
  大概到了晚上十點鐘,餘興未了地結束。清祐第二天要去雲南出公差,早上的飛機。重光的家最近,但清祐提議先送桂興回家,蘭姐的車停在附近,她開自己的車回家。桂興這天晚上聊得也很愉快,下車時大聲說,清祐,你要把重光安全送到家。他說,那自然。桂興說,重光讓你意外的事情,還會有很多。她只是性情樸實。他說,是,最深的水總是寂靜無波的。
  桂興下車之後,車廂裡頓時安靜許多。重光覺得這個晚上自己說了太多的話,何以對第二次見面的清祐和蘭姐感覺性情相投。他們都是做商業做管理的人,比她年長許多,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範圍。也許是因為他們是佛教徒,待人十分謙和。重光見多了咄咄逼人虛張聲勢的人。但這兩個新朋友就十分自然,並且理性。她願意與他們聊天。
  但其實這些話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區別呢。就如同被修剪的頭髮一樣,重光早已認清了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怎樣地生活。
  清祐不介意重光的沉默,也不搭話,只是在前面穩妥地開著車。路上接了一兩個電話,有一個是年幼女童的聲音。他對著手機以一種極其耐心的語氣與女童說話,說,朵朵還不睡覺嗎,媽媽睡下了嗎,太太和奶奶呢。我在路上,我一個半小時左右就到農場,讓她們都不要擔心。你要乖。好好睡覺,不要太晚……他無疑是有著一個大家庭,還有著疼愛寵溺的小女兒,也許不止有一個孩子,如果有大孩子,起碼也該有二十歲左右。但他有自己的事業、興趣,還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比如,會有心情選一個晚上,與兩三個彼此談得來的女性朋友一起出來吃頓飯,並且清談。他並不乏味。
  重光坐在他的後面,看著他的背影。那天他換了一件短袖襯衣,淺褐色,適宜的顏色,看起來很樸素。從後面看他,他的身形顯得大方,姿勢端正,有著一個四十多歲男子特有的篤定。他們在事業和家庭中獲得的磨練,已經足夠蛻化掉身上所有僵硬生澀和毛躁的弱處,把自己鍛造得通透自如。
  她說,你要回農場,還要開很長時間的車。他說,是,我一般都要回去,除非有時特別忙特別累,會住在城裡的房子。我在城裡有一套公寓,只是很少去。他報了一個公寓的名字,說,那裡離你這裡也不遠。她知道那處公寓。他的階層與她不一樣,這很明顯。
  他把車停到樓下,依舊從駕駛座下來,站在車外,與她道別。他如何會有一種這樣鄭重又謙和的待人方式。這是重光以前從未在其他男人身上發現到的。中國男人,大多粗暴和缺乏禮儀。她在工作中見過很多闊綽的男人,商界的,娛樂圈的,有些成功的商人,已經十分有錢,身上依舊留著辛酸掙扎的痕跡,處處自私低俗。而文藝圈子裡,懷才不遇心態浮誇的男人更多,急功近利,懶惰逃避,渾身散發出酸溜溜腥臊難聞的氣味。他們不會這樣與一個初初交往的朋友道別。
  而重光對他來說,原不過是個可交往也可不交往的角色。她是個做義工的閒人,在這個社會上沒有任何可交換的價值。她也並不年輕漂亮,也不散發勾結的氣味。無需讓一個男子對她如此慇勤看重。
  重光不勢利,也從不仇富。相反,她覺得有所成的人才會有更好心態,有更高精神追求,但這顯然也需要一種個人的境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人要走過千萬重山,抵達高山頂端之後,再甘願放低自己以平常心做人,但這只能屬於有覺悟的人。眼前這個溫和平淡的男子,直到此刻,他的面容依舊沒有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他是個舉重若輕,波瀾不驚的人。這是他身上最好的部分。還有他穿衣服的氣質,和他的農場。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選擇去種菜種樹,種一池塘的荷花,不管他們有錢還是沒錢。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把一件棉布襯衣穿得似乎總在閃爍出一種細細光芒。他穿的襯衣吸引重光的注意力。
  他十分乾淨,並且有力。
  這樣的男子一般會早婚早育。很少見到一個出色的男人,很晚還不結婚,他們即使卓爾不群,品位獨特,也依舊會早早歸屬家庭。而女人則剛好相反。像清祐這樣的男人,會維持一個很好的家庭,疼愛妻子,呵護孩子。嫁給他們的女子,是有福的。
  重光心中如此這般地想著,一邊微笑著與他道了別,轉身上樓。

  月棠記7(1)

  從他出差的第二天開始,清祐在雲南發短信給她。他在短信裡寫一些隨想給她,寫得很長,感觸細膩,觀點獨到。他曾經說過,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文學,寫過詩歌。但重光覺得他幸好成為了一個商人,沒有成為文人。他接工作電話時,顯示出思路清晰果決的一面,這與他私下流露出來的一種孤芳自賞的氣息,成為矛盾又互相平衡的整體。
  一個人若想擁有在出世與入世之間回轉自如的真實性情,該需要多麼繁複艱難的提煉。大多數人都做不到。重光覺得自己也沒有做到。她始終還是出世的傾向超過了入世的意志,所以她過得不好。
  那天晚上,重光正與一個朋友在餐館裡吃飯,對方剛從荷蘭回來,也是很久沒見。那天重光得到一個求婚,來自坐在桌子對面的男子。他們其實五年前就認識,算是做了很長時間的朋友,只是斷斷續續。有時他帶她去偏僻的咖啡店,大概是他喜歡的小店,簡潔,人很少,有白色的牆壁和黑色木頭桌子,沙發很舊。他與她在一起,放鬆自在,靠在長沙發上,把半盒雪茄抽完,略有睡意,從下午閒坐到黃昏,然後帶她與他的朋友們一起吃飯,喜歡對他的朋友說,這是我老婆,我們剛結婚。但事實上,他有很多女性朋友。他對她似近似遠,似乎一直把握不好與她之間的距離。他們分別又談了一些各不相關的戀愛。最終,他用了五年的時間做了一個結論,他想與她結婚。
  這是個行蹤不定的男子,對人的感情是不拖泥帶水的,是說變就變的。講話極其直率,有時肆無忌憚。一種無賴的強硬的氣質,又有童真。不讓人接近,又想控制住別人。有時陰鬱鋒利,有時溫情脆弱,能讓他身邊的人感覺很舒服或很不舒服,像陰沉天空之中一輪熾熱的大太陽。
  重光曾經被這個大太陽的光芒照到身上。如果換到五年前,他對她表達這種感情,她大概會愉悅地接受這個邀約。更何況他說的是結婚,而不是戀愛,這是一個鄭重的邀約。但是五年時間太過長久,長久得讓她以連自己也無法預料的速度成長,長久得足夠讓她想明白很多事情,知道有些人只適合與之戀愛,不適合結婚。戀愛的男人,可以是陰沉天空之中一輪熾熱的大太陽,變幻不定,甘苦無常。想與之結婚的男人,不能這樣,他應是一個持之以恆的發電系統,有足夠的安全,足夠的能量,彼此善待照顧。其他的都已不重要。
  精貴細膩的伴侶,畢竟不能共存。這樣的人,需求多過付出,彷彿是天經地義的嬰兒。重光想,她沒有力氣了。終究敵不過年少時的強盛頑劣,被剮上千刀,也可以若無其事地起身走路。她已不能還像少女一樣為戀愛闖禍。時間無多,不夠原諒自己,不夠讓自己重新開始。
  她拒絕了這個求婚。她很想結婚,但比此更明確的是,她知道自己需要一個怎麼樣的婚姻。
  桂興曾經問她,重光,你要一個怎麼樣的男子。重光說,要一個能幫我在院子裡種樹的男子。與他一起種樹種花,生養兩三個孩子,晚上在庭院裡搖著扇子閒話家常,對著月亮喝點酒。這樣生活一定會好過一些。
  桂興當時聽完,很不以為然。但她喜歡重光,也是因為重光畢竟還是個與其他人不同的女子,個性樸素,但身上總有一種頹唐氣質。她覺得重光的想法不現實。不。重光心裡想,這就是她最為實際的想法了。她的確只是想要一個乾淨的可以種樹的男子,而且覺得能夠得到他。
  她打車回家,出租車穿梭在北京夜色中的高架橋上,重光開窗讓大風吹著臉。手機再次發出短消息的聲音,還是來自清祐。他說,桂興說你想去山西。我可以開車送你一段,大概可以抽出七天的空閒。再帶一個朋友與我們一起同往。
  他很果決。重光想,有自信的男人,畢竟還是不同。但重光的心裡什麼波瀾也沒有。她對不會有結果的事情,從不願意有任何付出。她就是這樣現實的人。她很欣賞清祐,覺得他可以是任何一個女子的歸宿,但是以他的年齡和性情,明顯是有家庭的人。她沒有興趣與男子玩婚外情的遊戲,這一點上她是絕對保護自己的。
  她年少時叛逆,桀驁不馴,離家出走,獨自走南闖北,已磨練出獸般的機警和強悍。生活沒有給予她能夠始終保持幼稚天真的機會,她有些頹唐,但從不是浪漫的人。她重複閱讀了幾遍他的短信,想著該如何回復他,不回似乎也不禮貌,於是就只是簡短地說,謝謝你。望在雲南順利。不過是客套的廢話。
  她有一種難受的感覺,想嘔吐,卻吐不出來,胸口有一種堵塞感。想哭,卻沒有液體。只是覺得很脆弱,卻不知道這種脆弱來自何處。是因為拒絕了一次求婚,是因為喝了酒,是因為來自一個中年男子的短信,還是因為來自生活底處的困境及無能為力。壓抑著回到家裡。重光看著自己的窩。她幸好還有能力給自己一個家,她曾經用了全部的錢,給自己買了一個房子,只是為了可以有個地方埋葬所有不能言說的難受。
  她有想喝醉的慾望。櫥頂上還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百齡壇威士忌。喝醉唯一的作用,是可以導向哭泣和入睡。那種哭泣,幾乎可以把內臟都要嘔吐出來一般,全身顫抖,難以自制,心臟痛得難以支持……十分快意,以前的重光會這樣幹。但這次她決定控制自己。她應該習慣控制自己。
  她給桂興打電話,說,桂興,我就留出這一年。如果今年沒有結婚,就打算一輩子獨身。以後就什麼都不做了,也不再抱有這個意願。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那已經是心裡十分明確的想法。她是逐漸逐漸地就想清楚了。她不是那個十六歲和班裡男生騎著自行車去看電影的初戀少女,她用雙手建立起獨立的生活,有明確的精神系統,即使一個人也能夠活得很好。她沒有辦法再戀愛,創口會使人的皮膚更加堅硬,生活的陰影積累久了,也是如此。
  這一年結束,她要出去旅行,去山西看石窟和古老村鎮,申請去更遙遠荒僻的地方做義務工作。桂興這次以異常篤定的語氣,對重光說,只要你願意,一切都不難。你相信我,重光。人的婚姻是命中注定的。那個人會出現,只是早晚的事。
  她洗了澡,上床,拿出古伯察神父的《西藏行記》。為了傳教,這個法國人花費兩年時間,從蒙古走到西藏的拉薩。一路經歷的死亡,危險,艱辛自不必多說。人的內心信仰的確可以帶來最大程度的勇氣和意志,以致身處的痛苦都變得微小。讀有趣的書就彷彿是與有趣的作者對談,只可惜不能向他發問,只聽他自說自話。
  重光很快忘記自己的小小掙扎。她的檯燈沒有關掉,手裡拿著書就在床上睡了過去。

  月棠記8

  桂興又來電話,說清祐從雲南帶了禮物來,晚上要約一起吃飯。
  重光算了一下時間,他是剛到北京,就邀請她們出去吃飯。這個四人約會的確是過於勤快了一些,難得的是桂興和蘭姐每次都精力充沛地參與。
  清祐先來接她。依舊站在車門外,遠遠地等她走過來。這一次她坐在他旁邊位置上,離他很近。她開始問他一些問題,因為清祐談論自己很少,她甚至不知道他具體是做哪一個行業。他接連發給她的短信,畢竟還是主動拉近一些彼此的距離,似已不僅僅是談天說地的朋友,還可以有一些私密空間。她先問的是他的工作,然後是他的家庭。清祐逐一娓娓道來,那都是一些複雜的歷史,而唯一的結果就在眼前,是這樣複雜的歷史,塑造出一個這樣的男子。他就坐在她的身邊,穩妥熟練地開著車。他連開車都開得那麼好。
  他帶她們去了一個很奢華的餐廳,一個舊日王府的花園,環境幽美,菜式高貴。重光在後面輕輕對桂興說,不能老讓他請我們來這樣貴的地方,這樣不好。好歹下回我們也該回請一次清祐。重光從來都是分明的,雖然這分明也是自我保護的一種,她不習慣接受別人似乎沒有什麼理由的付出。
  桂興只是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在意。平時做事得當的桂興,這次卻似乎覺得理所當然。重光覺得疑惑更多。照例的隨興流暢地聊天。那天是七夕,蘭姐說,天上的牛郎織女是一對,我們這裡也應該出一對。這話很直白,桂興看了重光一眼,臉上顯露出尷尬的神色,接口說,重光,清祐明天想帶我們一起去河北的一個寺廟。在那裡要住一晚上。你想去看看嗎。她說,可以。她就是沒來由地覺得與這些大朋友們在一起,心裡安定愉悅。
  他送她到樓下的時候,把從雲南帶來的禮物拿出來給她。其實三個人得到的禮物都是一樣的,大包的洋參片,冬蟲夏草藥粉,茶葉,泡茶的器具。他還給她一隻很大的榴蓮,說,你愛吃榴蓮嗎。她說,我不反感它的氣味。他說,這是很有營養的水果。應該多吃。她說,我去山西的路途,你會不適應的。要扛大包,上山下河的,我一般住很廉價的小旅館,吃很簡單的食物。他說,那倒也是,我對住的地方挑剔,喜歡五星以上的酒店。重光笑起來,說,你的旅行和我的旅行完全是兩種概念。他說,但不管怎樣,我還是想送你。我們開車去。他打住她的話頭。
  然後,他拿出一個大信封來給她,說,這裡面有兩封信,一封是我寫給你的,一封是我以前寫給我同學的,只是想讓你看看。這時他的眼睛露出羞澀的表情,這種羞澀顯露在一個四十多歲經歷過繁雜世事的成熟男人的臉上,讓重光震驚之餘,心裡慢慢地潤澤起來。此刻,夜色中這張溫和的面容上,那眼睛中羞澀的亮光,十分清澈。
  大概是為了掩飾羞澀,他又說,重光,今天你沒有穿繡花鞋子。
  這天她是換了一雙絲絨小圓頭的平底鞋。她說,只是有時候偶爾換一換。平時我還是繡花鞋穿得多。他說,那真是好看。我的母親已經八十多歲了,她年輕的時候,也穿這樣的鞋子,在頭髮上插花,用自製的桂花頭油。
  她告別他,上樓。把榴蓮放在陽台上,洗完澡,然後躺在床上拆開他的信。那封寫給他同學的信,是關於他的前次婚姻,那次婚姻已經在他二十八歲的時候結束,他在信裡說明了他與前妻之間的一切事情,答覆那位關心他的同學。寫給她的信,談的是關於他對生活和佛教的一些看法,裡面沒有任何情感的表露,更像是一個人的思想匯報。她讀著讀著,便略略微笑起來。果然。這是一個十分認真而傳統的男人。
  但是,他是獨身。

  月棠記9

  一個男人可以獨自度過十多年的單身生活嗎。心理和生理的問題,該如何解決。是用怎樣的一種內心信念,支撐自己孤獨地生活。
  重光一路都在觀察清祐。他是一點一點地顯露他身上的能量,從不咄咄逼人,但的確每次出擊都力度十足。去寺廟的路很遠,他專心開車,不辭辛勞。他也在車裡放音樂,但買兒童合唱團的CD,唱的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歌。孩子澄澈的歌聲迴盪在車裡,他喜歡的音樂是這種類型,乾淨淳樸。的確如此。
  她的眼睛始終關注著他高大結實的身形。他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做事的樣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妥當的。帶了大箱水果和茶葉,給廟裡的大和尚。自己動手,事事親力親為,搬動大包裝箱。是一個勤勞的男子,喜歡動手做事。在廟裡的齋堂裡吃飯,畢恭畢敬,心神專注。
  他們在廟裡說話很少,因為那裡靜致,他發短信給她,問她吃素食是否習慣,明天的早課早上五點就開始,如果她覺得累就不必去聽,晚上要好好休息之類,十分細心周到。桂興與她同住一個房間,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某種表態。重光把前後發生的事情一對照,已經回過神來,知道事情大概是什麼樣子。她立定了心意,對桂興說,清祐很好。
  桂興說,你真的也這樣認為嗎,重光,我和蘭姐希望你們能在一起。其實這麼多年來,一直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他,他都沒有接受。他實在是個驕傲的男子,誰也無法捉摸他心裡的標準。我們一開始也就只是想順其自然。
  重光說,那次去讀經會是你們安排的嗎。桂興說,是,事先根本不敢告訴你,怕你對這個方式反感,那麼以後就什麼都沒得談了。那一次見面之後,他去了雲南,經常打電話給我,與我商量該如何去接近你。他不習慣追女孩子,他不是對感情主動的人。
  重光說,原來你們三個都知道,就我獨自蒙在鼓裡。桂興說,你性格敏感,糊塗一些不是更自然嗎。重光說,那次讀經會,我都沒化妝,心神不定,對人愛理不理的,他居然也看上我嗎。桂興說,你在說什麼,重光,你可是難得的珍寶一樣的人,清祐也是一樣,奇怪的是你們對自己都沒什麼信心。他在雲南打電話給我,差點就想知難而退,說即使只能夠與你做朋友,也已經十分滿足。他覺得你很好,只怕高不可攀。
  重光坐在床邊,看著自己光著的腳,清晰地說,不,我很喜歡他。他是個好男人,值得別人對他好。
  第二天下午,回到北京城區,把蘭姐和桂興都送回家,車裡又只剩下清祐和重光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將近十一點。清祐長途開車,神情疲憊,但他說,重光你累嗎。我們去吃點東西。她知道他還想與她再待一會,也許他需要確認他從桂興那裡聽到的回復。她說,好的。於是他將車開到他們第一次吃飯的那家咖啡店,那家店營業到凌晨兩點。
  第二次回到故地。景況已和以前不同。清祐做了多年貿易管理,推進的步驟果決而有效率,時間短促,他出差還走了七天,但步步為營,全都安排妥當,沒有浪費任何時間。他給她點了熱湯,建議她應該要補充一些水分和鹽分,他的神情略有忐忑,似乎不知該如何開頭。重光知道這時候該輪到她出場了。只有她是一直站在暗處的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桂興都跟我說了。他說,重光,我很願意照顧你。重光說,我知道。只是我想馬上就結婚,我沒有力氣再談戀愛,這是我的真心話。
  他看著她的臉,她的話似有點出乎他意料,他本來做好心理準備,想與她建立穩定的關係,當然最終也是要結婚。一般結婚的提議,好歹該是男人來提。她是他認定的。她果然與其他任何女孩子都不一樣。那種冒險激進的果決之心,隱藏在她輕淡平靜的表象之下。
  他說,如果你想現在就結婚,自然我也很願意。一切由你而定。

  月棠記10

  他們從在讀經會上相識,到決定結婚的這一刻,不過也就是十五天。見過三次面。但這不說明什麼。他們之前為等到對方,付出的時間已經太過漫長。
  他第一次見到她,她穿一雙耀眼的紅繡鞋,緞面上刺繡並蒂蓮和鴛鴦。夏天,她只穿白色刺繡上衣,配各種棉或絲綢的大裙擺褶裙,碎花或者圓點的圖案,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風格的衣裙。黑色濃密的頭髮,像孩童一樣略有些濕。她坐在桌邊,長時間不發一語。
  大多數都市女子,塗抹化學成分的昂貴化妝品,穿人造質料的衣服,熱衷在頭髮上噴濃稠摩絲,做奇怪髮型,穿尖頭高跟鞋子。重光穿著紅繡鞋,只穿清爽的布衣服。她也從來不修指甲。她的手需要打字,需要洗衣服,需要做飯,需要撫摸貓咪,需要翻書,所以,它不能被做裝飾。那些被疏忽丟棄的傳統審美,出現在重光身上,他看到她的繡花鞋子,十分歡喜。
  他第二次見到她,她尚且不知道坐在對面的,是一個想娶她為妻的男子。她抽很多煙,喝了很多白葡萄酒。畢竟是習慣在路上風餐露宿的人,舉止不拘小節,並不講究,略帶心不在焉,伸手拿煙缸的時候,白色短袖衣服的袖子往上縮,露出手臂上端的刺青,一個詭異古樸的圖案。他確定她身體的其他部位應該還有。她是一個積累了長久的生活陰影和創痛的人,因為沉默,因為始終控制自己,這些積累使她渾身散發出一種刀鋒的氣質。有時並不悅人。
  她始終有一點點破損的不盡意的氣質。像一個剛剛走出昂貴場所,就可以蹲在街邊點起一根煙的人。沒有束縛。看不出明顯的界限。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場合裡,過任何一種質地的生活。完全混搭。是這樣一個邊緣和不合理的女子,神情寥落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看到她身上互相交錯的明與暗,善與惡,但這並不使他畏懼。他在瞬間認定了她。
  他曾置疑她的工作,他說,你做義務支援的工作,是因為衣食無憂,不需要為生存奔波。你們的幫助,無法改變那些貧困地區的人的現狀。她坦然承認,做支援工作的少數人必須要先跨越過生活本身的需求。宗教不是一種拯救或解脫,它不是我們手裡可以用來改變任何現狀的工具。它只是一種覺悟。覺悟是過程,也是目的。覺悟需要我們事先為自身做好許多準備工作。人有了覺悟,會解決更多的問題。
  當然她也有在試圖尋找覺悟中所得的困惑。說起在高山木樓裡度過的奇異夜晚,悶熱之中輾轉反側,站在山頂,看到山谷之間的層疊木樓,燈火明滅,雲層濃厚,星辰亮如鑽石。廣袤天地迴響著巨大的轟鳴,那是瀑布,泉水,昆蟲,稻田,狗吠,松林……一切自然存在,所發出的回聲。她說,回聲裡分明有某種足跡行過天地。它這樣明亮地行走在人世的苦痛之上。彷彿沒有任何憐憫,彷彿是一種喜慶。因這是它得到的世界,並不需要人來理解。山巒層疊,一頭高過一頭。人無法走遍這地球上的每一座山頭,這是世界上最為虛無的事。
  她說,行走,是一件落魄的事情。它僅是一段心與天地連接的幻路,被那明亮運行與天上的光照耀,似沒有救渡,又似時時處處可得新生。如果有人喜愛落魄的生涯,他們就將成為幻路的犧牲者。
  她又說,經過一個寨子古老的風雨橋,看到橋頭那塊石頭碑寫著,六畜清吉,丁口平安。只覺得心裡穩妥。而有人在門口的對聯裡寫著,日清月明。也一樣讓人喜悅。
  這個女子,她想停歇,想休息。可以頑強對峙,也可以漸行漸遠。只是所負擔著的虛無壓力如此之重。她一直在防備,抵抗,從不鬆懈。可是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卻只有一種無辜的純潔的眼神。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告訴她,如果她願意,她可以嫁給他。

  月棠記11(1)

  重光確定自己要出嫁了。
  除了告訴母親和桂興及蘭姐,她沒有告訴身邊任何認識的人。她和清祐,都不準備有常規的婚禮。不宴賓客,不告知外界,也不拍婚紗照。只是請人選定一個吉期做簡單的註冊。這一點,他們的觀念相同,畢竟只是一件私人的事情。兩個人打算在一起生活,結為夫妻,十分平常。見多盛大熱鬧的婚禮,日後又不長久,舞台般的展示,最後只成為一個戲劇。很多人彼此離棄的時候,是連婚紗照都要丟棄的。
  一起佈置清祐的公寓,重光要搬去那裡。定了櫻桃木的暗紅色地板,花鳥圖案的絲織壁紙,新的古典風格的傢俱。他尊重她的工作,特意為她辟出一間書房,訂製大排書架,買來桃花心木和櫻桃木鑲拼的書桌,桌面上有菱形暗格的圖案,英國風格的式樣,純實木,十分漂亮。一把椅子有絲緞的襯面,名字叫弗朗西斯卡。她一早已知道,他會好好照顧她。
  註冊之前的幾天,重光每天只做兩件事情:上街去採購,買嫁衣,買首飾;整理家裡的書和物品。逛街逛累了,在街邊的咖啡店裡買份三明治,喝杯凍飲。她沒有訂婚紗的必要,所以只是買了兩件正式的裙子,作為結婚用。一件白色連身裙,裙邊和領口處有刺繡的鏤空花邊。一件橘紅色桑蠶絲裙子,長及過膝,十分端莊大方。
  買了兩條Kanzo的裙子,大朵鮮艷花朵的絹絲和緞子質地,這種名貴衣服,她平時極少買,她沒有什麼場合需要穿華貴的衣服,但結婚是另一回事。衣服穿完,也許會收在抽屜裡做紀念,留很多年,也許以後還會給女兒,說這是媽媽結婚時候穿的衣服,假如他們會有女兒的話。在王府井買了兩雙簇新的紅緞子繡花鞋,一雙鞋面上是牡丹,一雙是鴛鴦。買了一件旗袍和一條珍珠項鏈。
  清祐找了一天,特意帶重光去珠寶店,買了黃金龍鳳鐲子,鑽石項鏈和戒指,很是傳統。他也知道重光不會戴,但是覺得該買的都必須要買好。重光平時只在手腕上戴個銀鐲子。
  重光把新的嫁衣、鞋子和首飾,放在臥室裡。晚上睡覺之前,都會看到掛在衣櫥門上的白色裙子,和放在底下的紅色繡花鞋。就這樣要把自己交付出去。重光知道自己的意願依舊是一次正確的決定。她給自己做的決定,一般不會出錯。如果有出錯,那也是為了後續的正確。
  那幾日,清祐即使在公司事務繁多,也會抽空發短信給她,有時是結婚之前的一些感想。他是心思細膩的人,反而比重光來得更溫情脈脈。她的心裡不是沒有淡淡的悵惘。過了那麼久的單身生活,就要嫁人。這是她獨自持有的秘密,因此格外鄭重。她想清祐又何嘗不是。這個承諾裡面,的確是有著各自的犧牲和承擔。這就是婚姻。
  他們一起去王府井的老相館照合影,為註冊登記準備照片。相館生意很好,拍照片的人排起了隊,空氣悶熱。重光穿著那條橘紅色裙子,等待間隙,在鏡子前抹上淡淡的口紅,把清祐買的鑽石項鏈戴在脖子上。她拿出紙巾,說,要不要擦一下臉,他順從地把臉俯向她,閉上眼睛,她一點一點替他抹去額頭上的汗跡。此時她認真看完這個男人的臉,他有一雙細長眼尾的眼睛,十分清秀。他的長相因為有了時間的痕跡,有了信仰,所以有一種力量。重光覺得四十多歲的清祐應該比二十多歲的他要好看。而她,注定要在他四十多歲的時候,才遇見他。他比她大十五歲。她是個戀父的人,適合有個年長的丈夫。
  戴上鑽石為男人擦去汗跡的重光,在這個瞬間,發現自己成為一個新婦。
  去註冊的早晨,為了不趕上堵車,他們很早起床,提前出發。天氣已經轉入初秋,空氣裡有微寒。重光穿上白色繡花裙子和新的繡花鞋,髮髻邊戴一朵絹制的粉紅牡丹。在肩膀上搭了一條羊毛披肩。民政局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那天只有重光做這樣的打扮,她的白裙和頭上的牡丹花引起紛紛側目。
  他們當時也沒有拍照,重光手裡沒有捧花。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他們拿到兩本鮮紅的結婚證。一切沒有絲毫費勁之處,水到渠成,順其自然。換言之,一個男子如果真的喜歡一個女人,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來與她聯繫,靠近。他總是在那裡,隨時可以找到,願意為她做一切事。就那麼簡單。她果然也沒有做過任何其他的事。
  原來真的是有奇跡的。命裡有的,就一定會有。自己會冒出來,不需要任何努力。只能等待。
  她去郊外的農場見到了他的母親和家人。見到給他打電話的小女孩,是他親戚的孩子。他有一大家子的人,重光不會缺少人做伴。她也看到了他自己設計的大房子,美麗的花園和綠色菜地。他養著一條溫順活潑的大金毛犬。他會做木工傢俱。自然,他也會種樹,種了銀杏、櫻桃、合歡、棗、蘋果、桃樹和梧桐。已經是秋天,池塘裡的荷花枯謝,斑斕活潑的錦鯉不時躥出水面來覓食。老柿子樹掛滿澄黃色的碩大柿子。兩株矮壯無花果樹,可看出曾結過纍纍碩果。清祐從掌形的綠色葉子下面,摘下一枚餘下的熟透果實,軟而沉墜,紫色外皮上尚沾染著露霜。他把它擦拭之後,剝開果皮,遞給她。這是她童年時經常在院子裡摘到的果實,她接過來吃了它。
  她見到他內心深處的花園和王國。他建立起的花花草草,繁榮昌盛。他持守的情深意長,風清月朗,又歡喜愉悅,與世無爭。她的男人,十分勤勞,並且樸素。細緻耐心,善待花草樹木,默默埋頭勞作。他用雙手創造一切。這是他身上最珍貴的地方。她敬重和愛慕這雙能夠勞動有擔當的手。他有力氣,有能力保護她。她為著這雙手,與他結婚。就是如此。
  重光早起去農場附近散步,看到成片的房子和花園,很少有人住,路上沒有人跡,只有鳥聲清脆。走在花園的偏僻小路上,圍牆外的高大白楊,綠色樹葉在陽光下翻飛,深淺不同的顏色依次變化。天很藍,很開闊,白雲朵朵。空氣裡沒有塵煙味道。野地裡大片的月季花蔓延無邊,粗壯高大的植株,開出碗口大的花朵,顏色繽紛,香味如同蜜糖般清甜。
  她牽著大金毛犬在田野裡散步,陽光燦爛,天空晴朗,回家的路上,選一朵最飽滿顏色最純正的月季戴在頭髮上。有時候是紅色,有時候是黃色。有無盡的新鮮花朵,可供戴在頭髮上。
  三個月之後,重光發現自己懷孕了

  月棠記12(1)

  她一直試圖尋找與這個世間所能保持的一種穩定確鑿的關係。
  這種關係,也許如同一個女人在分娩時遭遇的艱難痛楚,努力嘗試完成自身肉體的分裂,即使孩子一旦脫離母親的子宮,便各自趨向獨立。這種關係,是父親死去的時候,充溢在血管和皮膚裡面的孤獨,那種孤獨,隱藏在她的暗處,深不可測,似乎要粉碎掉她的身體。這種關係,是她在自己皮膚上確定下來的刺青,戴在手腕上的鐲子,她看待自己肉身的態度,可以隨時死在不為人知曉的夜裡,不為人親近的路途上。這種關係,是八月的某天,她在一個房間外面敲門,參加一個讀經會,看到迎面來開門的清祐,乾淨溫和的男子,身上穿著一件白色襯衣。
  他一眼認定了她,願意給她婚姻,如果她需要他,他願意帶領著她,與她共度不知道期限的時間。
  剛剛與清祐在一起生活的幾個月,重光什麼都沒有做,也不見任何其他人。只是守在家裡,與他一起燕子築巢般經營家庭的種種,與他形影不離。她陷入在一種從未有過的自我停頓裡面,也從未對一個男子如此依賴,如此留戀,因此有時會十分脆弱,無端地流下眼淚。清祐工作繁忙,偶爾晚上十一點多還在外面應酬,她獨自在書房裡看書,一邊等他,一邊也會情不自禁地流淚不止。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他待她十分的好,但她總是掉眼淚。
  也許來時路有過極為漫長的時間,重光是後知後覺的人,在必須穿越這些路途時,咬緊牙關,堅韌靜默,似乎她對疼痛的觸覺十分麻木。回頭再想起,卻有著難以面對的損傷,一點一滴,原來始終積累在敏感的心裡。那些從少女時期就開始的,與男子之間情感糾葛的不良模式,互相折磨傷害,總是會因此而起的鄙薄。那些對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長久的提防、退讓和獨自消釋。那些佇立天地間,無盡失望和落寞之感……她始終在等待一個可以把臉躲進他的手心裡的人。等待可以停靠,可以休息。哪怕以後還要繼續上路。
  現在,一個男子給了她恩慈。給她承諾和穩當的家庭,那是她一直缺失的安全和情感。這巨大變化的心理過程需要一個逐漸調適的階段。
  有時她在他入睡之後,看著他的臉,拉起他的手,輕輕親吻他的手背,也會掉下眼淚來。她實在是對這個男子有著巨大的感恩之心。
  她依舊不相信世間有所謂的神話般的戀愛和婚姻,一對男女之間能夠甜蜜歡暢得永無盡頭。她和清祐各自作為個體存在的那一部分,都格外的獨立、剛硬和獨斷,會有爭論,會有對峙。如果換了沒有經歷的年輕孩子,快速的結婚,只會導致快速的分崩離析。但他們是成年人,並且是各自經歷複雜的成年人,所以會把這一切消化,吸收,提煉。控制與佔有,都很脆弱。她知道,在最終的關係走向裡,只有恩慈、承擔和包容才能決定一切。
  清祐在爭執之後,會迅速地向她道歉,反省。最初磨合的時期,使他們沒有充分瞭解的彼此內心,一點一點地逐漸呈現,一點一點地真實和深刻。她看到他內心裡的小小孩子,他亦看到了她的。她內心溫厚的母性,能夠包容他,理解他。而他在他們認識十五天的時候就願意娶她。他押了賭注給她。這賭注不能說不大。
  他謹慎潔淨地等待了那麼久,最後娶了一個一意孤行的女子。不管你告訴她這該做還是不該做,她都會逆道而行,這是她的青春。她曾是這樣叛逆的女子,又時常顯得沉默,並不說出心中所想。現在的性格雖逐漸趨向平衡,但依舊敏感壓抑。有時與他生氣,也不說話,不告而別,他凌晨三四點找著她,她跑回自己的房子,酗酒喝醉,在沙發上沉默地入睡。她挑戰他的心理防線。
  他們認同對方是世間珍貴稀少的人,所以為彼此付出代價,這種代價是忍耐,犧牲,原諒,退讓,成全,以此讓婚姻完整,周全,綿延流展。重光十分清楚,她在這件事情上得到的磨練和啟發,超過她做過的許多事。這是最為實際的生活本身。她懂得了如何去尊重和愛慕一個男子。
  懷孕的頭三個月,重光十分不適。嘔吐,虛弱,有抑鬱加重的傾向。完全不由自主。清祐本來就不太想要孩子,作為一個佛教徒,他覺得沒有孩子可以杜絕生死輪迴的苦楚。他說,重光,如果我們沒有孩子,等以後年老了,我就帶著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這樣多好。
  但是她去做B超,在屏幕裡看到兩個月左右大的孩子,已經有了頭和四肢,住在一個黑色的小房子裡,小房子裡充滿的是羊水。孩子在羊水裡隱約地浮動著。它看起來這樣無辜,這樣安靜,小小的白色的人兒,在黑暗中兀自隱秘自在地生長。它會有一雙像她一樣的眼睛嗎,輪廓如同桃花花瓣,還是會有一雙跟清祐一樣的,眼尾修長的內向的眼睛。它寄生駐紮在她的血肉身體裡面,要讓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來滋養孕育,重光因此明白和接受自己的艱難。
  重光對自己說,她要在這些事裡,慢慢成為一個新的人,逐漸置換內心的血液。過程緩慢,需要等待。人在一條道路或一段生活面前,總是會像一個無知的孩子,面對大人伸出來的握起的手心,盲目猜測,不敢伸手索要。那裡會不會放著糖果,是獎勵還是懲罰。但是承擔和完成一切看似新奇的舊事,就是他面對的道路。那原本就該是一個人的生活態度。
  任何抱怨都是無用的。抵達了,才能得到解脫。
  終止一條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一切都是如此。

  月棠記13(1)

  轉眼春天到來,重光過了三個月早孕期之後,身體和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她回到農場去住,早已戒掉香煙,不再碰任何烈性酒,抑鬱平息,同時也徹底隱匿起來,不見外人,不再工作。她與他一起種了芭蕉,歐洲繡球,蜀葵,梔子,青竹。與他一起圍起籬笆,搭起籐架。清祐教她怎麼搭葡萄架,移植幼苗,以及為樹剪枝澆水。她種藿香、薄荷、三七等草藥,在牆邊種牽牛花、鳳仙、太陽花,是她童年時印象深刻的家常花卉。在清晨,摘下金銀花枝頭初綻的綠色花苞,收集起來,給清祐泡水喝,採摘菜地裡的新鮮蔬菜,準備飯食。晚上他工作回來,與他一起散步,看天邊晚霞,幫他按摩肩背,照顧他,無微不至。
  她依舊如同初識他的時候一樣,眼睛總是默默跟隨和關注著他的身形。這個高大結實的男子,他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做事的樣子。所有的一切在她眼裡看來,都如此妥當。彷彿這個人來到這個世間,他的身體,他的內心,是為她而生。
  找到一個溫厚純良的男子,與他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即使一個女子,原本能盡力做到高處不勝寒的華麗,但能帶給她安寧的,最終還是為愛的男人生一個孩子。就是這樣樸素自然的本性。合理的道。重光覺得能這樣看清楚自己,放低了自己,對一貫自我意識極為高蹈的她來說,反而是一種獲取。這個男人是值得托付的。他能夠照顧她和他們的孩子,他有能力給他們依靠。有一個純潔鮮活的新生命,陪伴他逐漸老去的生活,增加樂趣和對塵世的責任,又有什麼不好。她懷著這個孩子,格外心安。
  她對他說,她會花一段時間給予孩子和家庭。當然,以後還是要做事。她覺得自己從來也不是典型的家庭主婦。以後也不會是。她得到了恩賜,心裡有願望,實現了它們。要什麼,便有了什麼。那是因為她一直遵循和堅持某種道的指引,內心順服恭敬。她理應為別人做更多的付出。
  在這個春季,她看到此起彼伏,如浪水席捲而來的花朵。牆頭薔薇,枝葉繁盛,花苞纍纍。顏色有粉紅,白色,深紅三種。當她早起,打開洗手間的窗子,準備洗臉,梳頭,看到它們在一夜之間零星綻放,如同一種約定。探手出去,折了一朵,黃色花蕊挺立著,小小花瓣重疊。梳完頭髮,用髮夾把它別在髮鬢邊。這一個春天,重光的頭髮因為懷孕格外的漆黑,閃著光澤。它們即使在她夜晚睡覺的時候,也在兀自生長。就如同她肚子裡安靜的胎兒。她看著薔薇,覺得孩子也許是個女孩。清祐說她懷孕之後就一直顯得比以前好看。
  花園裡栽種的果樹,櫻桃,杏子,梨,桃,都已經結出青澀的小果子,隱藏在樹枝間。菜地裡生長著的菜苗。白色丁香一簇一簇盛開,有辛辣的芬芳。黃色雛菊最多,在草地上大片連綿,還有紫色的紫雲英,大片的蒲公英。金毛犬喜歡它們,踏上草地四處嗅聞。滿架的紫籐開得熱鬧,一串串紫花肆意攀援,干謝之後,留下一地灰白色餘燼。路邊隨處可見紫色鳶尾,它們開得密密麻麻。鳶尾開謝之後,芍葯開始開放,大朵紅花十分妖嬈。
  初春時分,有玉蘭。然後是櫻花,桃花,再是海棠。到了夏天,會有潔白的茉莉和玉簪,大簇紫薇,木槿,扶桑,一池塘的荷花。這一年,重光看過很多棵樹,看到的果實和花朵,無法數算清楚。她帶著身體裡面的孩子,看泥地裡露出尖頂的幼筍,無花果手掌形葉子下隱藏著的幼果,香椿樹清香微紅的嫩芽,池塘裡活潑游動的小魚和鮮艷肥大的錦鯉。這所有在生長著的幼小的繁盛的事物。她的身體,也在感受這樣的蓬勃活力。這日益沉重的身體,因此顯得格外沉靜和坦然。它和滋生孕育的土地,屬於同一質地。它本該如此。
  她想她在某一天,會給孩子講述她閱讀過的關於地理和自然史的書裡,所有充滿神怪和令人驚奇的故事。比如錫拉夫曾到達過的群島之一,他看到非常多的玫瑰花,有紅色,黃色,藍色,白色等各種顏色,他在大衣裡放了一些藍色的玫瑰花,大衣著火了,燒掉了所有的玫瑰花,大衣卻安然無恙。這些玫瑰花用處很大,沒有任何人能將它們從這塊玫瑰花圃裡帶出去……還可以與孩子一起背農諺,「三月昏。參星夕。杏花盛。桑葉白。河射角。堪夜作。犁星沒。水生骨。」或者「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憂何為。今我不樂。歲月如馳……」讀古詩是愉悅的事。也許在孩子幼小的時候,她就可以背著她一起去旅行。她會在小女孩子的裙邊上親手刺繡小鳥與花朵,一如她的母親曾經為她做過的。
  清祐問重光,你有幫孩子取過小名嗎。重光說,叫月棠。花園裡有兩棵西府海棠,是清祐在去年栽種的,今年開出滿樹重重疊疊的粉白花朵,如雲霞般綿延,十分芳香。「月上海棠」是一個詞牌名,但因為它美,重光一讀就記住。她在夜涼如水的庭院裡閒坐,看到一輪圓月渾然高掛,花樹璀璨,月光照射在暗沉的花朵和樹葉上,閃爍出細碎的魚鱗般光澤。白色流浪小貓輕悄地從竹林裡跑出來,在院子裡穿梭而過。青蛙在荷塘裡叫著,伸展出來的綠色荷葉上滾動發亮水珠。重光輕輕把手擱在肚子上,孩子正在她的身體裡活躍地嬉戲躥動。此刻她們共有一體。
  是的。世間任何平常的美好的事情,也就是如此了。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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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年錦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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