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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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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楔子:點天燈的女人

    這都與那回看點天燈有關。我恨透了這個該點天燈的女人。我那時就想,要是逮住這個點天燈的女人,我要用錐子剜她,是她奪走了我的媽媽。我對三媽說:「是那賤女人惹的禍,長大了我要殺死她,替我媽媽報仇。」三媽說:「祥子是個有心娃兒。」    
    我找到這個點天燈女人的線索時,已經到了大躍進時代。    
    那時我已是高中學生了。學校也要大煉鋼鐵,要超英趕美,要一天等於二十年,要多快好省,要力爭上游,就在學校西南角一塊空地上壘小高爐。壘高爐,需要磚,校裡就給我們下死任務,每人一百塊磚,辦法自己生,我們就乘夜間去挖墓扒磚。城周圍的墓穴廟觀,早讓社員扒完了,我們就找來幾把小推車,扭著屁股推幾十里去山裡找廟找墳園。那天,到了一座山跟前,天就大黑了,看到一個大墳園,就用橛頭去刨,一橛頭下去,聲音發靈,就挖開。為了揭磚方便,男生就跳下墓坑,也不管踩在死人頭上還是身上。因為,毛主席說,鬼不要怕,神不要怕,美帝國主義不要怕。有了毛主席撐腰,我們當然就不怕了。我摳住磚,一塊一塊f揭,遞給女同學往車上裝,摳完了,又在墓坑裡摸,把那掉到底下的磚頭再揀起來。正在這時,村裡有人打著手電來了,女同學們跑了,我們幾個剛從墓坑裡跳上來的男同學,立即被社員們圍住,罵我們挖墳掘墓,不積陰德,要遭報應。一個女人說:「這裡埋的女人命真苦。活著遭惡霸沙一方糟蹋,點了天燈。後來又遭刀客搶,不知死哪兒了。又說是她後來也趟了刀客,解放初期被解放軍剿匪打死了。哎,埋了個墳,又遭你們來掘墳。她的鬼魂在陰間也不得安寧了。」這我才知道,這個山坡就是當年我跟著媽媽和三媽看點天燈的地方。據他們說,那女人叫鄭翠香,是貞德女中學生,被沙司令看上了,霸佔為妾,女人不從。後來又說她偷人養漢,就點她天燈。那年她才十八歲。又說,那姑娘命大,有冤枉,驚動了天,大晴天下大雨。他們說,自那以後,這裡的人們就沒有安生過,年年鬧鬼。這村裡人早出晚歸,或者正當午時回家,路過這個山口,總見一個白衣女子在這山上瘋跑。有一天,這女鬼附了一個閨女的身,要銀子錢,說要買磚蓋房,她要住這裡修行,云云。說得人們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爾後不隔三月,她又附了一回女兒身,仍是要磚要銀。村裡找來道士驅鬼,就說了個破解的方法。要村裡人們兌錢,給女人修個廟。後來,又有人說,陰陽兩相反,鬼說的廟,就是墓,修行成了神仙才住廟。有理有據。村裡遂有長者出面籌集款項,在這老墳邊上給她修了個磚墓。其實墓裡啥也沒有,只有一塊小石碑,上面鐫刻著:冤女鄭翠香之墓。山裡人迷信,逼我們把磚卸下,還要我們把這座墳再修起來。不然,那冤魂又要在村裡鬧鬼了。儘管我們反覆強調了「不怕鬼」和大煉鋼鐵的偉大意義,那幾小車磚還是被他們強行推倒在墓坑裡。    
    回校的路上,都很掃興。而我卻因為找到了這個我發誓要用刀剜的女人的下落,心裡很暢快。當然,這個時候的我,不是那個趴在三媽懷裡哭得哽咽的小孩了,而是高中生夏德祥。媽媽的死,不會把賬再記在那個女人身上。現在想來,媽媽可能死於胃穿孔或者腸梗阻,與看女人點天燈無關。但是這個點天燈女人的身上,肯定有一個驚心動魄或是纏綿悱惻的故事。我想,這是一個好題材,至少可以寫出一個不怕鬼的故事。為了進一步弄清楚這個點天燈女人的來龍去脈,第二天,我就去貞德女中調查,誰也沒有想到,學校已經改成菊鄉師範了,由於十多年人事變動,誰也不記得有鄭翠香這個人。我多了個心眼,就去文化館查看菊鄉市志,倒是市志裡在民國某年大事記裡有一段記載:「四月,沙一方司令姨太太沙門鄭氏翠香與人勾搭成奸,被處以火刑『天燈』,遭土匪搶劫,發生火並,死傷多人,淫婦下落不明。」云云。    
    文化館裡當年參加編寫市志的一個老人,正好是女中校長。她說,那女學生可能沒死,是被土匪劫去做了壓寨夫人,還是又與那個情人混到了一起,不知道。那土匪是男人引來的或是傾慕鄭翠香的女色而來的,這也是個謎。    
    


第一卷第一章 喝彩的女中學生(1)

    女中學生鄭翠香被逼無奈,打算向保安司令沙一方屈服,但她絕不把自己的頭茬熱身子交給他。她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破爛貨,讓他個老驢撿破爛……    
    菊鄉保安司令沙一方要到貞德女中視察,女中上下都忙開了。女校長左維貞安排各位班主任領著學生把教室和清潔區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把黑板報內容全換成歡迎沙司令光臨之類的標語。又囑咐嚴禁出現涉嫌政治的內容。但沙司令到了學校,黑板報瞅也不瞅,連左校長讓人倒的一杯茶也沒喝,就說要看打球。這菊鄉人都知道,司令不會打球,卻喜歡看打球。尤其是喜歡看女學生打籃球。左校長連忙安排一場球賽,讓司令一飽眼福。司令止住了她,說今天我也上場,你也上場,就這樣打一場,別開生面呀。你領女學生,我領司令部的參謀們。左校長是教會學校畢業的,對女學生向來約束很嚴,這一回竟要她領著一群女孩子同男兵們擱球場上擠來抗去,這成什麼體統。但是司令說了,又不敢違抗。她只是輕飄飄地說:「這不合適吧?」司令哈哈一笑說:「有啥不合適的,蔣委員長還同女兵打球呢!」左校長心裡那個彆扭呀,沒法說。她只得說:「我就免了吧,讓體育老師領隊。」沙司令說行,就領一干人馬來到球場上。    
    往常司令來校,要麼是集合學生訓話,要麼就是找左校長問事,今兒個竟是來打籃球,而且還搞這種男女混打,這可真算新鮮事。球賽開始,球場上就圍了許多人。但是,沙司令的衛兵們往球場周圍那麼一放哨,人們都嚇跑了。只留幾個膽大一點的記分提茶倒水看衣服,搞服務,操場上難以見到幾個女生。司令心裡老大不愉快。球賽開始後,司令連軍裝也不脫,就那麼胡亂挽起袖子。好在別人都為他讓著路,他還當真投了幾個球。忽然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好球!」還拍了幾下巴掌。司令抬眼一看,一個女學生,清秀、標緻,個兒高挑,挺有幾分俊氣。司令一時高興,又連連扔進球籃幾個球。但是這個女孩子再也沒有拍巴掌了。這先拍後不拍,就引起司令注意了。越注意,越發覺得這女孩子秀色可餐。打罷球,司令不回司令部,要吃飯。吃飽喝足了,司令不走,要住到學裡。左校長一千個不願意,嘴裡也得說,太好了,沙司令住到敝校,就是敝校的光榮。沙司令安定下來以後,說要下午那個拍巴掌的女孩子來,他要同她談談打球。左校長說:「那太好了,只是——」沙司令是明白人,看出校長的心思,說:「只不過是男女授受不親?」左校長說:「哪裡,哪裡。我的意思是,司令打球累了,早點休息為好。」沙司令的臉向下拉了好長,說:「蹦幾下就累了,我是帶兵的,還打仗不打?前些時在北山打老日,哪一天不轉幾個山頭,不然咋能揍住老日屁股?」左校長說:「沙司令是抗日功臣,菊鄉人有口皆碑。」沙司令不想聽這半老徐娘囉嗦,擺擺手,說:「功臣沒功勞,功勞不功臣,誰記住這些了。老蔣眼裡根本就沒咱這個功臣,咱只算是保了菊鄉一方土地不遭劫掠而已。」左校長看沙司令有點不耐煩了,說:「沙司令還有什麼吩咐?」沙司令說:「你也歇著吧,只把那個姑娘叫來就行。」左校長說:「好的,就來了。」但是,過了一個多小時,左校長來到沙司令面前時,仍是她一個人。沙司令迫不及待地要同那女孩子見面,結果卻還是這個半老徐娘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有些不愉快。在沙一方的生活中,往往他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隻言片語,他的部下就會盡職盡責地給他辦理,以便投合他的心思,得到好處。有誰不巴結他!更不會有誰敢惹司令不愉快,甚至惹司令怨憤。惹了司令,司令一擺手,他的手下就會把那個討人嫌的角色,拉到湍江河灘上讓他吃花生米。可今天,這個女人這麼不乖巧,簡直就是可惡了。令沙司令感到可惡的人,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左校長給沙司令帶來的是一封電報,女孩子的電報。女孩子是外省人,父母做生意來到菊鄉,後來生意做賠了,就回了老家,她因為學習沒畢業,沒走。這一回是家裡母親病重,來電叫她速回。這個女學生留下電報給班主任,就走了,摸黑去趕火車。    
    沙司令靜靜地看了一陣左校長,什麼話也不再說,逕直從左校長身邊走過,走到門外,喊了一聲:「來人!」就向外走去。走了幾步,又扭回身來,對校長說他要訓話。左校長不敢怠慢,趕快安排人點了氣燈,掛到操場南邊的檯子上,又讓體育老師集合全體師生員工。待人們都齊刷刷地坐在操場上時,沙司令換了便裝,身著黑緞子夾袍,在副官陪同下從一輛車裡鑽了出來。左校長上前迎住,說:「沙司令請!」然後先一步走上檯子,對著她的學生們說:「沙司令到,全體起立!」操場上上千個席地而坐的女學生,齊刷刷地站立了起來,莊重,肅靜,連一聲咳嗽也沒有。這時就有一隊散兵遠遠地圍住了操場。左維貞校長知道這個沙司令要幹什麼,她簡短地說了兩句,就說:「現在由沙司令訓話。」扭頭對沙司令作了個手勢,謙恭地說:「沙司令請。」    
    沙司令兼著貞德女中的校董,往常司令部抓了學生後,沙司令要在這兒訓話,教導他的學生們要守規矩,尤其是咱們女學生,更要學好功課,保持操守,做中國當代新女性,為民主建政、和平建國出力,不要聽從教唆,誤入共產黨的歧途。云云。可是今天,他要訓話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沙一方要當場檢驗那個女孩子在場不在場?他肯定想到她一定躲了,不會讓他找著的;那麼,他大約是想借別人之口給女孩子傳幾句厲害話,嚇嚇她,或是在他絕對權威受到挑戰後來一個宣洩。也許是這後一種。    
    左校長猜得不錯。    
    沙司令走到檯子中央,臉孔對著台下看了半天,沒說一句話,坐下去,又站了起來,兩手按住桌子,「嗯」了一長聲,把掖在黑緞夾袍裡的手槍掏出來,「啪」的一聲擺到桌子上,又坐了下去,呷了一口茶,才說:「同學們,今天,本校董看到這裡有這麼多新女性,好,很好,很好嘛。好就好在菊鄉有這麼多新女性。菊鄉有了你們的帶頭,菊鄉的女子就有了楷模。什麼是楷模呢?什麼是楷模呢?楷,就是寫大字時,學生套在白紙下邊的那個老師寫的字帖。什麼叫模?就是工人翻沙的模子,農民脫坯的坯模子。合起來就是榜樣。你們要當榜樣,要當好榜樣。如果有哪個女孩子不想當榜樣,不想當好榜樣,那就不要來上學;上學了,如果不聽指教,那就別說本校董不客氣了。輕則開除,重則抓起來,判刑坐牢……」他講完了,女學生們都嚇出一身冷汗。    
    沙司令伸手一揮,幾輛吉普車開過來了,有一輛開到檯子邊,沙司令坐進車裡,向站在車邊的女校長揚了揚手,車隊就向貞德女中大門外的黑暗中開去。    
      被沙司令的車隊拋下的一操場人呆了,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沙司令威風八面而來,學校裡一時就像兵營,穿軍裝的往來如梭,走的時候卻又這樣火急火燎,而又陰陰森森。貞德女中的女子們本來就膽小,這樣跌巖起伏的情節,反差實在太大,令貞德女中就像晴天頭頂響了一個炸雷,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又一齊向女校長看。這個左校長見過大世面,是經過大事件的金陵女子師範大學畢業生。女校長很安然地用手攏了攏頭髮,說:「沙司令是軍人,軍人就是這樣的性格,軍人的職責就是保一方平安,有了軍事行動,慢悠悠像咱們教書那麼斯文,行嗎?大家別風風雨雨地亂猜疑,真有什麼也是我擔著,沒有你們的事。各人回去吧,班主任老師要把學生安頓好,早點熄燈。」    
      第二天、第三天,果然風平浪靜地過去了。女中的老師們照常挾著書本上課,女學生們照樣做完作業,就嘰嘰喳喳地戳著別人的鼻子,質問她有啥秘密。女中明文規定,在校期間,不許帶男朋友進校纏綿,結了婚的,也不許在校過夜。彼此打探課外時間的「來龍去脈」就成了女孩子們掛在嘴邊上的話題。    
    變故發生在半月後。    
    


第一卷第一章 喝彩的女中學生(2)

    那天,左維貞校長被叫到司令部,到天黑也沒有放回來。原來沙司令派人查問了郵電局,知道是左校長讓郵電局給女中的鄭翠香出了一份假電報。那時是舊社會,電報按四角號碼從電報紙上打出符號,然後由譯電員譯好,轉抄成漢字,再投遞給收報人。那天,女校長到郵電局謊說鄭翠香操行不規,有礙女中名譽,讓郵電局馬上給她一份假電報騙她立即回家,這樣,於學生,於學校都體面一些。鄭翠香接到電報,哭得三行鼻涕兩行淚,連忙請假,到車站趕車回去了。臨走,女校長親自囑咐她,沒有貞德女中校務處的電報,千萬不要返校,安心伺候媽媽,要盡孝道。    
    沙司令也是聰明人,馬上摸清了底細,他不動聲色地等了十多天,看左維貞能把人窩藏在何處。誰知這個鄭翠香真的離開了菊鄉。他就火了。「左校長,你很愛護你的學生,生怕我為難了她,是吧?」沙司令直端端地問。    
    左維貞知道郵電局把她出賣了,但是她並不記恨人家。她沉默著,不說話。沙司令看這個女人還挺硬氣的,就冷笑著說:「你也是太娘們心思了。我找一個女學生談談話,是對她進行教育的,我是校董哩。一個女孩子,看打球,大呼小叫的,這成何體統。我不過想問問,你就多心了。」女校長還是不吭聲。沙司令說:「你不想說話,你擱我這司令部先休息兩天吧!我是喜歡同有學問的人交朋友的,尤其是想同你交朋友,你是大地方人,同你結交,可以長見識。可你這樣,太令我失望了。你這幾天,就在司令部裡吃住,待遇同參謀一樣,讓你瞭解一下我們軍人。不然,你總會把我們軍人當做粗人,或是紅暴野人。」    
    左校長這才說:「我離不開我的學生,也不想讓這件事驚動我的學生。她們都是姑娘家,天生膽小。我要回去,同學生見見面。我也不會逃跑,司令隨叫隨到。」沙司令笑笑說:「說得太過分了嘛,好像我這個校董嚇著了那些女孩子了一樣。」貞德女中校長就這樣被軟禁在司令部大院。    
      鄭翠香回到家,見媽媽好好的,問起電報一事,媽媽說沒有這回事。媽說:「這兵慌馬亂的,想讓你回家,也會叫人去接你呀。」 鄭翠香一肚子疑問,住了七八天,也沒想想左校長的囑咐,就自作主張返回菊鄉。到校後,才知道發生了這麼大一場變故,她被左校長的愛心感動得熱淚盈眶,又為女校長的安危心急如焚。過了幾天,聽說沙一方對左校長用了刑,說不是共產黨沒有這麼硬氣,貞德女中是共產黨的黑窩子,把校長下了大牢。女中學生馬上上街遊行,反對迫害無辜,要求立即釋放左維貞校長。菊鄉教育界也發表聲明,聲援女中學生的正義鬥爭。接著全菊鄉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人罷市。沙司令哪吃這一壺,一道命令下去,警察馬上向示威遊行群眾開槍,造成了震驚中原的菊鄉女中流血慘案,死三人,傷二十七人。同時,沙一方借題發揮,大肆逮捕進步人士,一時間白色恐怖籠罩菊鄉。    
    這一天,天陰著。菊鄉學界為死難女學生舉行公祭大會,大會後,抬棺遊行。遊行隊伍,一律按菊鄉習俗,黑衣黑褲,頭裹白布,上寫:「爭人權,反迫害。」當遊行隊伍到沙一方的司令部門前時,軍警端槍攔住了隊伍。這時,鄭翠香走出隊列,挺身向前,對持槍軍警說:「我就是鄭翠香,沙司令不就是要與我談打球麼?讓他出來!」傳話進去後,回話說,司令公務繁忙,改日接見鄭小姐。鄭翠香說:「本姑娘今日不見沙司令,絕不返校。」說著坐下,隊伍也一律坐下。三口黑漆棺材頭朝司令部,一字擺開。看去,黑壓壓的人群,黑漆漆的棺木,再加上黑狗子們黑洞洞的槍口,司令部門前就是一個黑色的世界。這時,微風微雨,氣氛淒涼而又緊張。鄭翠香忽然站起身來,面向女中同學們說:「同學們!老師們!這一場大禍因我而起,也只有因我而終。」說罷,她面向三口棺材三鞠躬,然後轉身對持槍的黑狗子說:「請你們的後台老闆出來,我有話要說。」一個挎盒子槍的小頭頭走出來,說:「鄭小姐有何見教?」鄭翠香說:「我代表女中師生抗議菊鄉當局對左維貞校長和女中學生的迫害,我們強烈要求,釋放被捕師生,並且為死去的學生發放安葬費,為傷殘師生發放醫療費和撫恤金。」小頭頭問:「還有麼?」鄭翠香說:「撤除警戒。」小頭頭又問:「還有麼?」鄭翠香說:「本小姐立即要見左校長,然後,見沙一方!」    
    小頭頭回身進去,半個時辰後走出來,揮手讓警察把槍收起,對鄭翠香說:「小姐請!」鄭小姐怒目圓睜,劍眉倒豎,問:「左校長現在何處?我要立即見我們左校長!就在此地。」小頭頭說:「司令只請小姐談打球一事,見左維貞的事,司令另行安排。」看來不入虎穴,難救校長一難。鄭翠香內心似大海翻騰:校長是為了我才觸犯了沙一方,身陷囹圄,同學們也是為了我慘遭殺戮,我如今能夠隨大夥兒坐等沙一方發善心?那沙老狗不得到我,他是不甘心的。這個老狗,她恨不得千刀萬剮了他……鄭翠香忽然轉身對大家說:「我感謝老師和同學們這些天來為我遭受的磨難,這裡我謝了。」下了一跪,又面向三口棺材,對死去的同學跪下,說:「難為你們拋頭顱,灑熱血,為我赴湯蹈火,這裡翠香謝了!」已是淚如雨下。她焚燒了紙錢,又禱告說:「你們的大恩大德,願翠香來世相報。」又立起身來,向老師同學鞠了一躬:「別了!」老師同學攔住她:「鄭翠香,你不能去,那是火坑。」她大義凜然地揚了一下頭,把額上散發向上攏了攏,又是一跪,說:「永別了——」轉身向司令部走去。後邊傳來同學們的呼喚,忽然一聲蒼涼嘶啞的哭喊:「鄭翠香,你要小心!你要自重啊!」那是班主任老師的臨行囑托,她平時像媽媽一樣愛護著自己的學生。老師看著自己的學生,被逼無奈而慷慨赴難,竟然放聲大哭了起來。鄭翠香站住了,身子劇烈地顫抖著,但她不敢再轉過身來,她怕她一扭過身來,就動搖了自己慷慨赴難的決心。她稍稍遲疑了一下,又把頭一揚,把辮子向身後一甩,迎著那群黑狗子的槍口,走去,走去……    
    她成了沙一方司令的五姨太。    
    「新婚」第一夜,沙司令來到她面前,問:「這裡習慣麼?」    
    她不說話。    
    「這裡粗人多,你這個嬌嫩人,要學會打交道啊!」    
    她還是不說話。她有啥話,也只有化做一口血水嚥了。    
    他沒有為難她,挺紳士的。他又說:「我知道,這很讓你委屈……」她不脫衣,就那樣在一張桌子邊坐著。沙司令自己先睡了。    
    「新婚」第二個夜晚,司令有公務沒有來。只一個廚娘給她送來了飯,勸她吃點東西,別餓壞了自己,身子是女人的本錢。她告訴鄭翠香,沙一方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咱們一個弱女子哪能拗得過人家。他看上了誰,誰就得乖乖地跟他。前時,有個姑娘,聽說當過八路軍,掉了隊,怕碰上日本鬼子,跑到這邊來,誰想讓沙司令手下人抓住了。那姑娘模樣好,就像你,司令要收房。這些當過八路的,哪能再服保安大隊這一邊的人,不從,死去活來的。我給她送飯,也同你一樣,不吃不喝。心疼死人。姑娘姓趙,同俺家一個姓,叫先娥,黃河那邊山裡的人。後來就不知道沙一方把人弄哪裡去了。誰家的閨女不是娘身上的一塊肉,想給她家裡捎個信,也捎不上。大娘說著,直抹眼淚。又說:「對你,他還辦了酒席,像明媒正娶的,說明他高看你哩。」鄭翠香還是不說話,但她卻把飯吃了。廚娘姓張,夫家姓趙,人喊她趙媽。她見姑娘動嘴了,高興地說:「這就是了。」她告訴翠香,想吃啥了,就說。收拾了碗筷,走了。    
    一連十多天,沙司令沒到鄭翠香房裡來,好像把她忘了。趙媽說:「這可不是好兆頭。他再來,你可要依了他,咱們女人,早晚都要跟男人的。」翠香還是不說話。趙媽又說:「閨女,有啥話你要說出來呀,憋出病來不好啊!」翠香還是不說話。趙媽又勸她,「說不出來,你就哭出來。大娘知道這事太委屈你了。啊,哭出來吧……按說,你這身份比我高貴,你不想當著下人的面哭,我走了,你可要哭一哭啊!」趙媽用袖頭沾沾眼角,「我走了,你可要哭。」翠香這才「哇」的一聲撲到趙媽懷裡哭了。她喃喃地說:「大娘,你幫幫我。我要逃出去。」趙媽嚇了一跳,說:「說傻話,能逃出去麼?這裡是魔窟,進來就出不去了。」翠香哭了一陣,大娘勸她說:「認命吧,這是咱女人的命。」又說:「我有個兒子,在後山給人家打油,交了一些道上的朋友,我給他說說,看有沒有啥法子。不過,那要多少日子呀,等那老東西一回來,你就正兒八經地成了人家的人了。」翠香說:「我這頭茬身子絕不給他!」趙媽歎口氣說:「那由不得自己啊,閨女。」翠香說:「我絕不!」    
    


第一卷第一章 喝彩的女中學生(3)

    第三天晚上,趙媽送飯時,因有另一個人跟著,就對姑娘使個眼色,說:「吃飯慢慢嚼,別磕著牙。」翠香就當真細嚼慢嚥了。就在往嘴裡扒下一口飯時,一個小紙團出來了。她看看旁邊那個人,裝作嗆了飯,背過身,咳了幾聲,掏手絹擦嘴,順手把紙團藏起來。待那人走後,她才掏出來展開看,上面寫道:「我們為你這種捨身赴義的行為感動,但是並不支持和讚賞。我們正向沙一方施加壓力,你要『好』自為之。保重。」沒有落款。她問趙媽,紙條是誰給的。趙媽答:「我那當油匠的兒子。」姑娘心裡通通跳了。外邊沒有忘了她。她問是貞德學校的?趙媽答:「我咋知道那上邊寫的啥?」翠香答:「只說讓我保重身子。」想了想,她問:「我能見見那個大兄弟麼?」趙媽答:「那太張狂了。讓人撞見,沒命哩!」翠香就給大媽跪下了,說:「你說過,大兄弟認得道上的人,見了他,就知道紙條是從哪兒來的了。」趙媽還是不肯,說有話她可以轉過去,讓她那兒子來這裡,太招搖了,司令公館可是步步有崗啊。翠香跪著不起來,趙媽心軟了,說:「試試看吧。不過你要沉住氣,司令要你啥,可別惹他,你要穩住他。」    
    隔了幾天,一群山裡人給公館送柴禾,吵吵嚷嚷進了大院。中午飯時,一個廚娘模樣的人來給翠香送飯。翠香見換了人,想是司令發覺了什麼,問:「趙媽呢?我要趙媽來。」那個廚娘把頭巾一抹,竟是一個男人。她驚得要叫,馬上明白了。那人又把頭巾包好,說:「我叫趙大山,趙媽是俺老娘。」她看看眼前這個男人,身體壯壯實實,劍眉大眼。他告訴她,沙一方讓菊鄉各界鬧得坐臥不安,上邊派來了國大調查團要調查他橫霸一方強佔民女的罪行。他們要她盡快寫個血淚狀子,他帶出去,幫她造聲勢,並通過民主人士交給調查團。她問:「他們是誰,是共產黨嗎?」他笑了,說:「你看俺們這掄油錘的能夠巴結上共產黨?俺有一幫弟兄,都挺仗義的。」她顧不上吃飯,也顧不得問那幫兄弟有多大能耐,就寫了一紙訴狀交給趙大山帶出去。    
    誰想,趙大山剛把飯碗收拾好,司令派的人就來接翠香。就看了一眼趙大山,趙大山故意捏著娘娘腔:「五奶奶,晚上還想吃點啥?」鄭翠香讓這突然變故嚇得哆嗦著說不成話。只聽來人說:「司令部那邊有好吃的。」趙大山說:「吃飯要小心,別吃壞了肚子。你這些天來一直鬧肚子哩。」來人說:「用得上你插嘴!多嘴婆,滾!」趙大山走了。來人對鄭翠香說:「五奶奶,請吧!」鄭翠香坐著不動,來人又說:「五奶奶,走吧!」她仍是不動,來人說:「五奶奶,請給手下賞個臉吧!」她還是不動。來人說:「五奶奶,不給手下臉面了?」五奶奶仍是一副老樣子。來人把手槍一掄,說:「那五奶奶逼著俺們撕破臉皮了?!」五奶奶瞅一眼那黑洞洞的槍口,轉過臉,看著窗外。那裡有一株夾竹桃,正開著花,幾隻麻雀落在上邊,蹦來蹦去,幾朵花瓣兒被彈落了。再遠處,有藍天,有白雲,還有山鷹在盤旋。    
    來人說:「五奶奶,那兄弟就當真撕破臉皮了。五奶奶,別見怪。」說著,就動手去拉這個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一眼也不看他的女人。女人給了他一巴掌,「啪」的一聲,他的一隻耳朵就吱吱叫起來,半邊臉也就熱起來。來人不顧臉上熱辣辣的疼,一彎腰扯起這個五奶奶的胳膊,把她背了起來,不顧背後的女人咬牙切齒的咒罵,吐在臉上的唾沫,只管背著這個女人一口氣跑到停在院子裡的一輛吉普車前。車門本就開著,他轉過身,把女人往車裡一扛,早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往裡一抱,把這個五奶奶就拉進車裡了,門一關,發動機一陣吐吐響,「嘀」一聲叫,開跑了。滿院子裡的人都看見了那個馬弁被抓破的臉,聽見那個五奶奶的哭罵。吉普車沒有開到司令部,順著山路一陣猛跑,到半山腰一座宅院前停下了。鄭翠香被請下汽車,領著,過了一道大門,進了一個月亮門,是一個小院。院裡有棵銀杏樹,樹下坐著沙司令。五奶奶被送來時,司令看了她一眼,命令下人倒茶。她不坐,也不喝,怕有蒙汗藥。    
    「讓你坐,你就乖乖地給我坐下!」沙司令高聲命令。也許這一聲命令鎮住了這個倔強的女人,她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這就是了,」沙司令馬上改變了口氣,「不喝茶,那就上飯!」    
    就在這棵銀杏樹下,下人馬上擺好了桌子,上了飯。但是,五奶奶不吃,眼睛只管看著外邊的山坡。沙司令說:「這些天,你想好了沒有?你已經是我明媒正娶的八抬大轎抬來的。貞德女中學生胡折騰,說我霸佔民女。我霸佔你了麼?是你自己走到司令部來的,要來同我談打球。現在外邊像颳風一樣,說我威逼良家婦女。我逼你了麼!讓這陣風刮吧!再大的風,也就那麼一陣,過了,也就風平浪靜了。再說啦,我可以逼共產黨,逼土匪,還可以殺一儆百,我從來不逼女人。女人會把身子自動交給我,自動交出來的身子才是熱乎乎的,溫柔柔的,光溜溜的。」說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了一氣,喝了一氣,說了一氣,又哈哈笑了一陣。最後,他走到五奶奶跟前,說:「你現在是五姨太太,咱家的事,也該讓你知道知道。」說罷,向外擺擺手,馬上進來五個彪形大漢,光裸著上身,垂手立在沙司令面前。沙一方向鄭翠香看了一眼,說:「五奶奶是女學生,嬌一些,別嚇著她。」又對鄭翠香說:「我還有公務,今晚就不陪你了。讓這幾個兄弟伺候你,有不到之處,回頭告訴我。」走了。    
    這五個壯漢互相使了個眼色,為首一個說:「五奶奶,請吧!」事到如今,是坑是崖也要跳了。她掃了這幾個漢子一眼,立起身,跟著他們走進一個屋子。這屋裡吊著一盞馬燈,屋子中央有一張很窄很窄的木板床。有人給她搬來了把太師椅,讓她坐下。這一回她沒有費二話就坐下了。用手攏著頭髮,看他們如何折騰她。她手攏頭髮時,摸住後腦勺髮髻上扎的簪子。進司令部的時候,她就準備了一把簪子,而且特意定做了根鐵簪子,爾後就梳成這樣的髮型。她從歷史課上知道,明朝時,倭寇侵犯福建沿海地帶,姦淫燒殺,當地女子為了防身,就在髮髻上插了一把小劍,稱為簪子,後人就把它變成了頭飾。這些天,她就在頭上插了這一把小劍,她準備著,一旦受到非禮,她就反抗。但是他們並沒有向她看一眼,而是進到屋裡,拖出一個年輕女人,把她往她面前地上一丟,像丟一件東西。然後對她說,這個女人當過八路,沙司令念她年小無知,不把她當共黨要犯看待,可她並不領情,從進司令部到現在沒有安分過。今天奉司令之命,對她家法伺候。      她低頭看看這個女人:她披頭散髮,臉上糊著血跡,身上衣服,這裡撕破一片,那裡扯掉一綹。她像是挨了不少的打,已經連呻吟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有胸腹微微起伏,表明她還有一口氣。鄭翠香明白了,這是向她宣示:如果不聽管教,這就是她的下場。她心裡對那個姐妹說:「我馬上就給你作伴了,好姐姐……」    
    誰會想到,那幾個壯漢,並不向她身邊走來,而是由兩人扯住那女人的腿,兩人扯住那女人的胳膊,把她扯起來,往那木板床上一放,開始剝她的衣服。先剝她的上衣,當她的紅肚兜兒一扯掉,露出女人的胸脯時,幾個男人「咦」了一聲,兩個扯胳膊的男人,一邊一個就去抓摸女人的乳房:「小鴿子多靈氣啊!」當女人的衣服被剝離殆盡時,她「啊」了一聲,雙腿雙手使勁扭動,翻身,想掩蓋自己的羞處。這幾個男人還嫌不夠刺激,又狠狠地把她的腿胯往外掰……鄭翠香忽然大罵一聲:「畜牲!」可這幾個男人何曾怕她,為首的絡腮鬍子說:「反正司令賞給我們了,不玩白不玩。賣給窯子裡,還不知便宜了哪個有錢男人。兄弟們,有本事儘管使!」說著向五姨太太看了一眼,說:「別笑俺們粗魯!露醜了。」 五姨太不停地罵:「畜牲,畜牲!」 絡腮鬍子只裝沒有聽見,對他的兄弟們說:「我是哥,嘗鮮。」女人早就死了一樣,這才呻吟一聲,一陣扭動,但是四肢被死死拉著,動彈不得……怎奈姑娘一個處女身,竟讓他糟蹋得血污滿地。接著是一個男人,又一個男人……姑娘本就只剩一絲悠悠氣兒了,忽然,她頭一抬,「啊」了一聲,眼皮一翻,頭一歪,耷拉到一邊,不動了。絡腮鬍子用手伸女人鼻子底下試試,說:「沒事,還有氣。」又上來折騰。    
    等到他們在這個可憐女人身上幹完了事,扭頭看五姨太太的反應時,五姨太太不知啥時就歪在太師椅裡昏過去了。    
    


第一卷第一章 喝彩的女中學生(4)

    鄭翠香醒來時,是在她的臥室裡,趙媽在給她餵藥。趙媽說:「五奶奶,凡事想開些。」翠香就趴在趙媽懷裡哭,她說:「那個姐姐活活讓那群畜牲……死了。死了,死了。」趙媽說,半年不見了,以為放了呢,想不到姑娘還是沒有躲過這一難。鄭翠香說:「我要見大山兄弟,我有話給他說。」趙媽說:「給我說不行?」翠香說:「我一定要見他。」趙媽唉聲歎氣地立了一會兒,端上藥碗走了。這天夜裡,霹靂火閃,天助人意,趙大山真的來到了鄭翠香的臥室。鄭翠香一認出男人是誰時,就像見了親人一樣撲到他懷裡哭開了。趙大山哪裡經見過這種陣勢,嚇得氣都不敢出,愣在那兒,攤著兩手,碰也不敢碰女人的身子。他說:「別這樣,別這樣,有話快說,快說。」女人仰起淚眼說:「我把身子給你吧!」男人問:「你……你說……啥?」女人說:「我把這頭茬身子給你,不留給那老驢。」男人這回聽清楚了,但他不明白啥意思,問:「你這是說的啥話?」女人說:「我把我這黃花身子給你,不給老驢!」男人明白了,但他嚇呆了,連連說:「使不得,使不得。」女人說:「我不好?」男人說:「大姐好,好。」女人哭了,說:「你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跳火坑?」男人說:「我們弟兄正在想辦法哩。」女人說:「來不及了。」她想起那個姐姐遭受的蹂躪,渾身抖動著,說:「我怕,怕呀。」男人這時才把她摟緊了,安慰她說:「別怕,我們有好多人,有力量哩。」女人說:「怕是沒有多少時間了,那老牲口就要把我毀了。」說著,從男人懷裡掙脫出來,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用手攏了攏頭髮,對男人說:「你可別怕,啊,別怕呀!」男人說:「我不怕,還有啥說,說給我。」女人開始解上衣的扣子,說:「我這頭茬處女身,今夜就給你。讓那老驢撿個破爛。」男人趕忙說:「這是哪裡話?你要還有啥,你說。你要沒有啥,我這就走了。」女人從後邊扯住了他的衣襟,哭了,說:「我求兄弟了……這樣了一回,讓老驢嘗不到我這頭茬熱身子。我死了,也心甘了。我求你給我這一次。」男人停住了腳步,轉身把女人一抱,說:「大姐——」放下女人,給女人一拜。女人也跪下,對男人一拜,說:「老天作證,我倆結拜成親了,從此我是你趙大山的女人。」趙大山說:「不!」女人說:「你不願,我就死!」趙大山從來沒有聽過一個妙齡女郎這種呢喃燕語,更沒有同女人肌膚相親的體檢,想著即將到來的一刻,渾身就燥熱起來。這時一個驚雷在頭頂炸響,屋內的東西震得嘩啦一聲,燈滅了,女人驚叫一聲撲到他的懷裡。但是,他被這一聲炸雷驚醒了,這是司令公館,是鬼窟呀!就想趕忙逃走,然而,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樣,他半步也邁不動了。    
    女人在沒有親眼看見那五個男人輪姦那個姐姐之前,對男女之事是朦朧的,甚至是虛幻的。現在她已經對男女之事有了真切的理解,並且對自己就要面臨的折磨有了真切的恐懼。她已打算向老鬼屈服,但是,又不願就那樣不摻假地向老鬼屈服。她要有條件地報復性的屈服,那就是讓他從她這兒嘗不到鮮,讓他掐下來的是一朵被日頭曬蔫了的花,而不是早晨露水滋潤的蓓蕾。於是,在這個狂風暴雨的夜晚,她要讓自己的身體的鮮艷永遠留給一個真實的男人。於是她脫掉了自己的衣服,仰身躺在床上,眼光迷離而又淚水漣漣。她對趙大山說:「來吧,你來要我……」在一道又一道閃電光裡,女人的身子白漂漂地擺在那兒,女人閉著眼睛,見男人沒有動靜,睜開眼睛說:「來呀,就來我身上。」男人往女人身邊湊了湊,一挨女人的玉腿,猛覺一陣柔軟,激出一身雞皮疙瘩,他說:「我,我不敢。」女人說:「咋不敢?」男人說:「我不能毀了大姐的清白。」女人說:「我不要清白。我要男人幫我忙。」男人遲疑不決,女人說:「快點呀!」男人說:「我……」一道閃電,一聲驚雷,大雨滂沱,山洪終於爆發了,在滔滔洪水中,男人女人在翻滾,翻滾。只聽女人說:「抱緊我……抱緊我……讓那老驢撿破爛兒。」    
    這一天,沙司令來到鄭翠香的房裡,說:「想好了吧?」翠香還是不說話,不過她開始脫衣服,一件一件地脫了個精光,拉個毯子一蓋,睡下了。沙司令先是眼前一亮,一個光潔的身子一閃就讓毯子蓋起來了,他走過去,把毯子揭開,笑了,說:「這就是了,早該這樣的。」……但是,他在女人身上體味了不一會兒,就覺得這美妙之處不是原汁原味了,馬上問:「以前同哪個男人有過不規矩?」她說:「沒有。」他拿起一把手槍向她臉上一指,鄭翠香嚇得大叫,他說:「說實話!不說殺死你。」鄭翠香說:「就跟你這一回。」沙一方把槍在女人臉前晃著說:「你說不說!」女人渾身發抖,哭著說:「你不信,你殺我吧,殺了我,誰伺候你哩。」幾句話說得沙一方一陣高興,把槍丟到一邊,說:「還是我的女學生會說話,體貼入微呀,別哭了,說著玩玩的。」把女人抱懷裡,說:「睜大眼睛看著我,我讓你享福。」    
    鄭翠香明顯感到有人監督她,她捎信給趙大山,兩人商量著逃走。一個夜裡,鄭翠香化裝成趙媽回家,逃出了公館。先到趙大山家裡喘口氣,誰想屁股還沒有挨住椅子,外邊已被人堵上了。    
    「趙大山,你他媽不看看自己啥頭臉,也想嘗香香。跑不了啦,把人交出來!」有人在喊叫。    
    院門眼看就要被踢開了,趙大山背起女人翻後牆跳了出去,鑽進了一片樹林,但又被圍在樹林裡動彈不得。從這邊跑,被堵了回來,從那邊跑,又被堵了回來。這時,趙大山發現追兵呈扇形向他們包圍過來,子彈在頭上飛,被雙雙捉住,是在所難免了。女人哭著說:「咱們一起死吧!」趙大山把她背起來說:「有我在,別怕。」子彈越來越密集,喊叫聲也越來越近。女人說:「都怨我給你惹了這天大的禍。」男人說:「可別這樣說,我有了你,才知道啥叫享福哩。我活著才是個男人哩。」女人終於冷靜下來,她衝著趙大山說:「你快跑,等個年二半載,找個好女人正經過日子吧,找了我,給你帶來這麼大個災……」趙大山給女人跪下了,說:「死就一起死。」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翠香讓老驢抓回去,那是死路一條呀!突然,女人把男人往坡下一推,說:「別再顧我……」瘋一樣向著另一個山坡跑去。    
    趙大山讓一個大石頭擋住了,他艱難地翻起身,遠遠地看見鄭翠香被人架著胳膊拖著向山下走去。    
    點天燈的處罰在翠香抓回來的當天就定下來了,只不過是沙司令要放長線釣大魚,看趙大山身後還有沒有來頭,才拖了些日子,他不能留下這個後患。    
    據說,鄭翠香要點天燈的事,通報給她的老爹老娘,爹媽來到菊鄉,一邊罵女兒敗壞門風,一邊求司令開恩,念小女無知,給司令作牛作馬,留她一條小命。可憐翠香一雙父母領著翠香的小弟,在司令公館門前跪了三天三夜,沙司令才出來見了他們。沙一方先向他們下了一跪,讓人把他們攙起,又拱手作揖,說:「我向二位高堂謝罪了。」儼然一個知書達禮之士,又回頭招手,讓隨從遞上來一個紅包:「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算我替翠香孝敬老人了。」說罷,上車走了。兩個老人以為女兒有救,就找客棧住下,等著見女兒一面,把她領回家住一段再說。誰想不到三天,卻等來了點天燈的消息。在客棧裡,兩個老人哭得死去活來,眼看當娘的就要昏死過去,忽然一群士兵衝進客棧,要抓鄭氏夫婦。老闆娘是好心人,馬上攔住問個究竟,才知是有人劫了法場,司令傳話要拿鄭翠香爹媽是問,說是鄭翠香的爹媽串通了土匪。也是老闆娘心善,趕緊把小孩攬到懷裡,說是娘家小侄兒,摀住嘴不讓他叫喊,說,別怕,別怕,大姑在這兒。及至這群人擁著翠香爹媽走了,老闆娘才鬆了手。這小孩子掙扯著要爹要媽,老闆娘又把他拉住,哄著說:「娃呀,你爹媽去去就回來,你別鬧,讓人聽見了,把你拉走,就沒有命了。」又捂他的嘴。當天夜裡,她就把這個小孩兒哄著騙著送到她娘家躲起來。鄭翠香父母被沙一方殺害後,老闆娘一副熱腸俠膽,馬上給鄭家老家送去一封書信,說鄭家還有一個根苗在菊鄉,讓快來人領走,要讓沙惡霸聽到了風聲,就會斬草除根,連他們也沒命了。    
    鄭翠香「點天燈」後沒出三個月,菊鄉大街上來了個開刀人,鄭翠香的小弟跟在這人後邊。這開刀人,是舊社會菊鄉的一種行當,又叫吃紅飯的,介於討飯的叫花子和土匪刀客之間的中性「職業」。他不偷不搶,也不舞刀弄棒,只不過是手提大刀,到了一家店舖前,就用大刀的刀面,拍著額門,拍得烏紫烏紫,然後用刀一拉,血流滿臉。做生意的人,很是忌諱「出血」,沒有等到他出血,就抓把銅錢,把他打發走了。解放後,我在老家縣城上中學,是1955年前後吧,在大街上,我還見過這種開刀的。那是個初春,下罷雨,太陽暖洋洋地照著,是個午後,一街鴨子泥,我穿雙木腿泥屐,到街上揭紙訂大字本。正走著,猛抬頭,嚇了一跳,迎面一個瘦猴樣的漢子,一臉血污,左胳膊上搭著褡褳和衣服,右手提著月牙刀,額門上烏紫烏紫,已經拉一道血印。我想這就是人們說的開刀人了,跟了半條街,想看他拉開額門流血的樣子。到了一家藥店,老闆沒在家,夥計們誰也不敢當家,他就站在石板台階上,高聲叫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沒人出來搭腔,他喊:「趙公元帥來來來,三陽開泰開開開,四季發財發發發,東西南北好運來。」他說了很長很長的俗套,硬是沒人給他抓票子。他就又叫了:「見紅運,發紅財,大人不給小人怪……」只聽「啪啪啪啪」,那大刀當真擱額門上拍開了,眼看就要用刀拉,店裡就有人急忙給他遞過來一把票子,把他打發了。他把大刀往胳膊彎裡一攔,騰開手,把錢接了,往褡褳裡一丟,就到另一家去了。那年我也只不過十四五歲,總想看個熱鬧,就那樣跟了半下午,鬧了個曠課兩節,到底也沒有見他在額門上拉一刀。    
    


第一卷第一章 喝彩的女中學生(5)

    鄭翠香的小弟弟跟的這個人是一個壯漢,雖說一臉血污,但是儀表堂堂,氣宇軒昂。他光著上身,把搭褳和衣服一甩背在身上,下身一條黑色燈籠褲,一條發黑的白布腰帶隨意一束,右手把個月牙刀稜著刀背扛在這邊肩上,那刀刃就擦著耳輪兒,他也不怕割著耳朵,看了令人膽戰心驚,他卻全然不知。這一老一少每到一個店舖,大人就讓小孩子先唱。小孩子就唱:「恭喜發財,恭喜發財……」大人就手握大刀在額門上拍,有時候,小孩子也用一把小刀在額門上拍,叫著:「一拍一,家家喜,二拍二,家家富,三拍三,錢來添,四拍四,穿綢子,五拍五,好仕途,六拍六,人高壽,七拍七,我作揖,八拍八,快快發,九拍九,我不走,十拍十,賞小兒。」往往拍不到十,人們就心疼得不得了,掏錢來賞了。    
    這個開刀的,就是鄭家老大,叫鄭運昌,從小不務正業,倒是會一套拳腳,老父就給他分了房產,讓他另過,把生意留給老二鄭運起。老大幾年過去,把那點錢財地畝踢騰光了,屁股一拍,走了江湖。這一回,聽說二弟遭了這麼大的難,這還了得,就提了一把大刀,來菊鄉瞅機會找仇人算賬。可沙一方哪裡是他這個跑單幫的能接近的。他領著小侄子在菊鄉竄了幾個月,才打探出八月二十一這天,沙一方要回家為他老娘過壽。鄭運昌把小侄子安頓個地方藏好,花了錢,托人照料著,他早早來到沙家灣。先看好地勢,退路,單等壽宴開始時,鄭運昌長衫打扮,戴著禮帽,拉著文明棍,二餅眼鏡,前來祝壽。通報進去,沙一方不認識,看名片,川陝泰運商行,倒是有點來頭,就出來了。見了來人,正拱手相謝,那漢子一把匕首就刺了過來。也是沙一方命不該死,那匕首刺偏了,再加上沙一方拱著手,那一刀從沙一方的膀子上刺了過去,只不過把衣服挑了個洞。鄭運昌被抓住了。    
    鄭運昌也真算一條漢子,被沙司令手下押向公堂時,面不改色,氣不發喘。沙司令坐在太師椅上,點著水煙袋,把長長的紙枚兒彈了幾下,紙灰落在一個景德鎮產的瓷煙灰缸裡,又把水煙袋吸得咕嚕了一陣,問:「大俠貴姓高名?為何同我這麼大仇氣?」鄭運昌說:「少廢話,要殺要剮,乾脆點。刀砍,老子把脖子伸給你,槍崩,老子把心窩對著你。」沙一方嘿嘿一笑,說:「算一條漢子,自古英雄惜英雄。我放了你,跟我沙某人干,咋樣?」鄭運昌說:「那我殺你不是更順當麼!」沙一方說:「你不會的。除非你是共產黨,江湖好漢都是講仁講義的。」鄭運昌說:「我要不是江湖好漢呢?」沙一方走過來,把個鄭運昌看了個仔細,說:「看樣子你也不算個共產黨,共產黨動不動就是主義,解放窮苦人啦什麼的。你充其量就是個職業殺手。」鄭運昌說:「那我要是共產黨呢?」沙司令哈哈笑了一陣,說:「想當共產黨,怕是人家不要你。」鄭運昌「哼」了一聲,看了一眼沙一方。沙一方說:「說說看,老闆一顆人頭給你多少錢?我這個頭又值多少錢?」兩人都不再說話了。鄭運昌沒有必要同這個殺人魔王囉嗦,沙司令呢,是想看看這個階下囚的反應。沙一方說:「人頭沒有拿到,交不上差,錢一共多少,我給你墊上,咋樣?」鄭運昌說:「白刃紅血,雪白無情,老子的心是買不走的。」沙一方又是一笑,說:「那麼你是共產黨?」鄭運昌心裡轉了轉,是共黨要犯,他沙一方就不敢輕易殺他,那他就有不死的餘地,也就還會有報仇雪恨的機會。他哈哈大笑一陣,說:「不虧是司令,同共產黨打過交道。」沙一方說:「那共產黨還搞這偷偷摸摸的勾當?共產黨是鼓搗窮鬼造反的,你不是。」鄭運昌說:「我的朋友是共產黨,十年前死在你手裡。這幾個月一直給我托夢,讓我替他報仇,今天就是他遇難十週年,我要用你的頭祭奠他哩。明白了吧!」他哈哈大笑。但是鄭運昌的話,看著看著露了餡,沙一方說:「別裝了,你是另有圖謀。」這時有人認出鄭運昌是那個開刀討飯的叫花子。沙一方說:「不!他們這種人,裝傻瓜也好,討飯也好,都是身份掩護。」又對鄭運昌說:「我沒有說錯吧!」鄭運昌說:「算你有眼有珠。」沙一方說:「看你是條漢子,我今天不殺你,也不打你。因為今天是我老娘八十大壽,老娘吃齋念佛修練多年,不容易,不能因為我欠下的恩怨,毀了她一世所積的功德。我不管你是江湖上的朋友,還是共產黨,我也給自己留條後路。是共產黨,今後如若真成了氣候,也望遮個陰涼,給個庇護。是江湖兄弟,今後狹路相逢,也望網開一面。」鄭運昌哈哈一笑,說:「別說好聽話了,你們這種人家,還修什麼德,積什麼善。說留條後路,倒是實話。」沙一方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壯士,後會有期。」轉身走了。鄭運昌說:「一言為定。」沙一方說:「駟馬難追。」    
    鄭運昌真的被放了。但是他走到那兒,都有尾巴跟著。沙一方這個老兒,真把他當成共產黨了,要通過他鄭運昌放長線釣大魚了。他也不走遠,就在附近轉悠,仍然伺機報仇。這樣轉悠了一二年,適逢菊鄉解放,鄭運昌就領著小侄子參加了革命。後來因為帶著個孩子不方便,他又行走江湖慣了,沒有隨大部隊南下過江,就留地方上搞農會,搞土改。因為同沙家有著深仇大恨,就落戶沙家灣,分了沙家的房和地,娶了個寡婦,就是那個老闆娘,過起了日子。    
    沙家灣就有了第一家外來戶。    
    


第一卷第二章 俊秀刀客女(1)

    天台寨老大搶了鄭翠香,死於非命,女人竟成了天台寨大把式。她率領眾弟兄向解放軍投誠,卻被關進了黑屋。一個男人救了她,她感激他,卻把他感激成了「通匪」罪,下了大牢。    
    女人召集舊部,重上山寨,從解放軍眼皮底下搶走了仇人沙一方,殘酷地折磨他後,她神秘失蹤。    
    屋裡的情形很狼藉,送來的飯菜七零八落地擱在地上,一口也沒有動,都涼了,女人要絕食了。天台寨老大,弟兄們叫他大把式進來了,進門的時候,坐在地上的女人略睜了一下眼睛,掃了他一下,可大把式看到的卻是閉著眼睛緊閉著雙唇的女人。一盞馬燈,從房樑上懸下來,離她的頭不遠,燈光亮亮地照著她的臉,那張臉枯黃而又憔悴。老大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好像看到了什麼,他的渾身就像被什麼東西點著火一樣,感到自己就要瘋了,他突然雙膝一軟,跪在女人面前。    
    「大妹子,我對不起你!」    
    女人睜開眼睛,狐疑地看著這個男人。    
    老大避開女人的眼睛,看著地下,又說:「我也沒有辦法呀,見了你……那個時候,也只有那樣了。」    
    女人說:「你們把趙大山立馬找來見我!讓他來!」    
    男人撲閃了幾下眼睛,說:「他讓沙一方的人攆上了,打死了。那是他的命。」女人說:「不是!他背著我,你從背後打了他黑槍。」男人說:「上有天,下有地,我發誓。」女人別過臉去,閉上眼睛。男人抬起頭,看見那張淒楚美麗的臉上滾下了一串淚珠。他說:「我該死,本是朋友,沒想到成了這個樣。」女人突然說:「你殺死趙大山,就為我這個身子吧?」男人愣了一下,說:「不——」女人說:「你不個啥!天知地知,你心裡明白。」大把式說:「你冤枉我了……」女人不以為然地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說:「大妹子,我也是沒有法子呀,都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見了你,我不知道我該咋辦?咋辦……」他竟然給女人磕了一個響頭。女人站起來欠了欠身子,忽然一大口帶血的濃痰吐在大把式的臉上。痰從老大的臉上慢慢流下來,流到嘴唇邊上,他也不擦。「有氣你就出吧!有恨你就罵吧!只是你不要作賤自己。大妹子,算我求你了。」    
    女人不再理他,只是閉著眼睛。「大妹子,」大把式又叫,「我是為了你好……」他又給她跪下了。女人說:「好,好!」她忽然笑了,淒涼,冷艷,無奈,爾後又哭了。「就為了我這個身子?」她忽然說,「我這個身子就抵得上好幾條人命?」    
    「大妹子,不瞞你說,大妹子抵得上千軍萬馬!」    
    女人冷笑一聲,然後就解開了上衣,她說:「我給你,給你這個把我看成千軍萬馬的男人。」    
    男人驚呆了……他叫了一聲:「大妹子——」就撲了上去,但隨著女人一聲大叫,女人扭身把他晃到了一邊,接著女人就「嗚嗚」哭了起來。老大一個冷驚,扭頭一看,迅即抓住放在身邊的槍,黑森森的槍口就對準了推門進來的人。    
    老大說:「老三,你不該看到這些。」    
    老三說:「大哥,可我已經看到了這些,咋辦?」    
    老大說:「抹去!」    
    老三說:「眼裡抹了,可心裡抹不掉啊!大哥——我聞見腥了,就也沾沾邊吧!」    
    老大就說:「那大哥就對不起你了。你還有啥話要留個嬸娘的,就說吧!」    
    老三說:「老娘早就讓沙一方給逼死了,你忘了?」    
    老大說:「那你還有啥要求,大哥我盡力照辦,也不枉咱們兄弟一場。」    
    老三說:「也沒有啥說的,因為,要死的不是我,你看身後——」    
    老大一驚,扭頭看女人,只一瞬,老三的槍響了,可老大也同時扣動了扳機。老三當場就死了,老大心窩流著血。他手捂著傷口對女人說:「抱住我吧!大妹子……」女人害怕極了,但是又想,這個男人再怎麼說也是把她從槍林彈雨中背出來的人,就抱住他說:「你這是因為趙大山遭的報應。」男人說:「不,是,趙大山,趙大山,趙大……」    
    當時,趙大山正背著女人跑,路過一個溝坎,摔倒了,趕忙起來攙著她跑。誰想,背後響起了槍聲,趙大山「媽」一聲大叫,從河岸上身子一閃,跌到河裡。河水不深,他又掙扎起來,指指老大:「你——」又一聲槍響,趙大山就倒在水裡不動了。槍響的時候,鄭翠香一回頭,並沒有看到追兵,就向河裡撲去,要救大山,誰想,身子卻被這個男人抱住了。男人只一掄,就把她扛到肩上,對她說:「再耽誤,就沒命了。」說話間,後邊就響起了炒豆似的槍聲。子彈擦耳而過,打在前邊的山崖上,只冒灰煙。大把式把她往身邊一放,把她一推,自己爬到一邊,還了幾槍,又過來背起她就跑……    
    鄭翠香現在想起當時的情景還心中打寒戰,就想咬身邊這個男人。趙大山沒有死在沙一方手裡,卻死在這個男人手裡,這個男人太不仗義,乘人之危,奪人之愛,太狼心狗肺了。但是,她又不想他死,因為,他也是救她的人……她抱著他說:「你不能死。這都是為了個啥?就為我這個女人,值麼?」大把式說:「古今中外,為女人玩命的男人多著哩!」又對翠香說:「親我一口吧!就親我一口……」鄭翠香親了他一口,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鄭翠香又親了他一下,說:「難為你也是一片真情,只是我已有了趙大山的後,耽誤了你的心意,我虧你情了。」男人說:「我死在你這個女人懷裡,值!」女人就把他摟緊。    
    鄭翠香這時就想:從貞德女中老師同學遊行請願到現在,死了多少人。女中三個同學,這次死了大山,還有這些山寨兄弟,還有剛才這個老三,都是為了她這個賤身子麼?男人這時渾身抽搐,對著翠香的嘴唇也哆嗦著,喘著氣。鄭翠香忽然哭著說:「都為我這個禍事身啊!禍事身……」她從頭上拔下簪子向自己的下身扎去……    
    男人伸過帶血的手抓住了她,說:「你——山寨不能沒有女人。」這時,聽見響動,一大群兄弟闖進門來,個個怒目圓睜,就要對女人動手,大把式說:「老三是我殺的,他要同我爭女人。」    
    兄弟們驚愕地看著他們的大哥,說:「就為這個女人,大哥,值麼?」    
    大哥說:「值,為這個女人,值——」心口又冒出一股血,順手指縫流下來。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宣佈似地說:「這是個好女人,只不過我沒有福氣,我死後,這個山寨就交給她了。她讀過書,有學問,比咱們這些粗人強,會把山寨帶到好處。」說著話,快要嚥氣,又強掙扎了一陣,說:「好女人,快抱緊我,我死你懷裡,值啊!——」大叫一聲,滅了這口氣。這時的鄭翠香還是赤身裸體。她流著淚把男人抱了很久, 男人身子都涼了,她還那樣抱著他,喃喃地說:「他這就死了,他這就死了。」老半天就這一句話。這時一個高個子漢子說:「大哥升天了,死在你懷裡,那是他的福氣。還是讓他歡歡喜喜地走吧,咱們這一幫兄弟姐妹還等著你拿主意哩!」眾兄弟也附和著說:「嫂子,我們都等著你當主心骨哩!」她這才想起大把式臨死的囑托,忽然就笑了,說:「我是大把式?」眾人說:「你是。」她又笑了。「咯咯咯咯」笑了一串,又笑了一串,說:「你們都聽我的?」眾人說:「大嫂!你吩咐吧!」竟齊刷刷地面向她跪了一地。她說:「真好笑!」瘋瘋癲癲地把男人一放,拉件衣服蓋住他的臉,直起身子,向眾弟兄走了過來,說:「老大看不見了,他不會開槍了,我這個身子,值幾條人命的身子,誰還要?來,我給!」這一群男人當然玩過不少女人,但是,當這個女人向他們走過來,他們才看見了真正漂亮女人的身子是個什麼樣子……儘管她的身上有些血污,手上還攥著一把簪子,她仍不失為一個天仙般的女人。    
    男人們看呆了,看忘了,忘了這是一個女人。她又說:「來!沒有人開槍了。誰先來?!」挺著雙腿,閉住眼睛,立在那兒。男人們這才嗚哇一聲跑開了。女人又呵呵笑了一陣,大叫一聲:「我叫你這個禍事窩——」用簪子向身下狠勁扎去。    
    女人的手被一個男人抱住了,簪子紮在他的手上,男人不顧疼痛,跪在她面前,說:「要扎,扎我脊樑上吧!」女人撲在這個男人身上哭了。這一回她是放聲大哭,她哭了三天三夜,然後,她就成了天台寨女寨主,大號香王,人稱香嫂。那個抱她的男人,是二把式,就成了她的壓寨先生。他當過國民黨兵,是抓壯丁抓去的,逃了出來,就上山入了大把式的伙。    
    鄭翠香對山寨進行了整頓,編了班排,並立下了五條寨規:(1)謀財不害命;(2)劫富不搶貧;(3)有福大家享;(4)有仇大家報;(5)有難大家擋。這天台寨就很快發展起來了。    
    


第一卷第二章 俊秀刀客女(2)

    菊鄉有句民謠:「聖垛南,湍江北,大山小山窩土匪,一個山窩沒刀客,大人小孩都是賊。」聖垛,就是聖垛山,八百里伏牛山的主峰,在菊鄉境內。刀客,就是土匪,就像東北人把土匪叫鬍子一樣,菊鄉人叫土匪為刀客,言外之意,土匪是拿刀干殺人放火勾當的。    
    菊鄉山裡刀客多,可是有歷史了。聽上歲數人說,從前清到民國,人們不隔三月便跑刀客的反。有些刀客還講點仁義,謀財不害命,有些刀客,見樹不砍撞三腳,碰上就沒命了。有一年,我們油房莊村東頭大戶夏英傑家老爺子死了,這個老爺子在前清時當過舉人,名聲在外。那天夜裡去報廟,離土地廟有三四里路,等到一行孝子賢孫哭哭鬧鬧燒了紙放了鞭炮,給土地爺爺報了到回來,屋裡就遭了劫。幾個下人和看家的統統綁在後院,嘴裡塞著破布臭襪,每人身上都戳一刀,有的已經死了,有的只剩下一絲悠悠氣。自此,莊子上死了人再也不報廟了。這竟成了油房莊的習俗。人們說,土地爺說了,土匪多,地道不平,你們直接到閻王那兒去算了。爾後,連帶周圍十里八村也不報廟了。    
    這些刀客,有的佔山為王,明火執仗,有的夜聚明散,黑來暗去。明火執仗的,還敢同官家對抗,還敢開倉濟民什麼的。有一年開春,適逢羅莊街大集,來了土匪,打開官家糧庫,開倉濟貧,趕集的人碰上了,就背一袋子糧食回來。三爹那一次沒東西裝了,就脫了布衫裝了兩袖筒大米,兜了一兜黃豆回來。晚上,正炒了黃豆我們吃,有人來小聲告訴三爹,怕今夜要來刀客,都別睡死。這天夜裡,果然來了刀客。三媽把我摟在懷裡,和衣坐在堂屋當間,三爹把個鍘床頂住屋門,手裡拎把大刀,立在門後。大人小孩都不敢合合眼,大氣也不敢出。第二天一早,聽說王家油房讓人搶了。三媽說,這刀客,也是有眼色的,一河沖十來座油房,咋就知道王掌櫃發了大財。我們這一道河沖,據說水質好,打油出油率高不說,單那油的香味就同別處不一樣,還經年過夏不走味,不壞。別處的油隔不上半年,就有滋辣味了,調菜下鍋,吃了嗓子漬漬辣辣地難受。因此,方圓百八十里,都來這裡打油,油房也就越開越多,還招來外鄉人也來開油房發財。小河上,砰砰砰砰的打油聲,震得河裡的水也一晃一晃的。於是,這裡的河,就叫油房河,山就叫油房山,村子也就叫油房莊。就差人沒有叫油房人了。    
    聽大人們說,那個王掌櫃夜裡算完了賬,開了門,去解手,就有飛刀唰的一下扎到門上。他正要回身關門,就有人閃身進來,用刀把他逼住了。問他要錢,他不給,這夥人就把他吊了起來,用火香燒他心窩子,最後取出了三箱銀元才算了事。還有一個夥計讓刀客打拐了腿。我就跟了大人去看熱鬧。油房裡亂糟糟的,也沒有看出啥名堂。只有給我們吃油浸烤紅薯的小油匠馬氏,跟人們比劃著在講那撥子土匪的厲害。他特別說:「刀客頭是個女的,看起來秀裡秀氣,說話腔調也不高,可下手挺狠,那飛刀一扔一個准。誰敢攆!我跟出來沒跑幾步,她飛來一刀,把我帽子切了個邊兒,說:『別逼我壞了俺們謀財不害命的規矩。』你看。」他把帽子摘了讓人看,那帽子一邊真的沒有了耳把兒。他還把那飛刀也拿了來讓人看,有識字的說,這上邊打有記號,看是個「天」字,那女刀客肯定是天台寨的了。    
    鄭翠香天台寨的人馬就活動在菊鄉北山一帶,一面干打家劫舍、劫富濟貧的勾當,一面打探沙一方的行蹤,伺機殺他。同時,打聽共產黨的下落,想投奔共產黨。這時已到1948年春天,國民黨連吃敗仗,逃兵上山入伙的多了,山寨弟兄一下子發展到一百來人。為增強實力,他們打算搶劫一家油房湊錢買槍。誰想,就他們搶劫的油房,是地下黨的地下聯絡站。那筆錢是黨的活動經費。    
    這以後,解放軍開進這裡。有人向鄭翠香建議,這支隊伍人不多,打吧,他們有好槍,有了好槍,就可以打沙一方了,為香嫂報仇。香嫂問:「他們是哪一路的?」一個兄弟說:「我看見了,不像是國民黨兵,國民黨兵頭上戴的是青天白日,這些兵頭上是紅五角星。」香嫂說:「那還打啥哩,都是干劫富濟貧的事,咱們不就是在找共產黨麼?投降算了。」於是,他們一彈不發向這支隊伍交了械。這是一支解放軍的武工隊,隊長姓王,就是油房莊油房的王掌櫃。他一見鄭翠香就問:「咱們有點面熟?」鄭翠香說:「就是,我也覺得在哪裡見過面。」王隊長說:「油房莊去過吧,搶劫油房是你們幹的吧?」鄭翠香猛然醒悟過來,說:「是見過一面,黑夜裡,看不清楚。原來你是王掌櫃啊!」王隊長輕聲一笑。鄭翠香又問:「你當掌櫃是有錢人,咋也能當共產黨?共產黨是窮人的黨,你怕是假的吧?」扭身大喊:「上當了!快跑!」王隊長大喝一聲:「捆了!」眾兄弟已是手無寸鐵,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香嫂被捆了個結實。鄭翠香後悔地罵天罵地,又罵她的壓寨先生:「你們咋不偵察清楚?擺明不是共產黨,你們要說是共產黨。」壓寨先生說:「咋不是?共產黨戴的是五角星,他們不就戴的是麼?」香嫂說:「是個狗屁,共產黨是窮人的黨,咋能找個大掌櫃當首領?」她那先生說:「怕不是那次讓我們搶窮了。」香嫂說:「真他媽的胡說,一座油房值多少,少三兩箱銀元就窮了?」吵鬧著吵鬧著,王隊長也不理他們,只管讓戰士押了他們往根據地來。到了根據地,把隨從教育一頓釋放回家,只把她和她那先生關進了黑屋。    
    這支部隊就是鄭翠香她大伯投奔的隊伍。兩人在屋裡還在互相埋怨著,爭吵著,忽然一個看熱鬧的小孩隔著窗子大叫一聲:「姐!這是我姐——」就哭喊起來,又往門上撲,用手打門,讓戰士拉了回來,他就咬戰士的手。王隊長把他嚇唬了一頓,說:「哪裡是你姐,是刀客!」小孩叫道:「是我姐,是我姐!」王隊長就派人去叫他大伯。鄭運昌跑來了,一看,隔窗大哭。大伯埋怨說:「你咋走了這一步?這是咱們自己的隊伍。」鄭翠香這才知道,沙一方那次竟把她爹媽連同趙媽一同殺死。想到血海深仇沒報,反被人逮住治罪,她深深後悔不該投奔共產黨。她痛哭流涕說:「我要被處死了,沙家的仇大伯要報啊!」又對小弟說:「三啊!姐全指望你給爹娘報仇了。」哭得死去活來。小弟說:「我領著你去報仇,殺沙家狗日的……」鄭翠香隔窗伸出手來,撫摸著小弟弟的頭說:「姐搶過共產黨,共產黨會殺姐,但姐不恨共產黨。你們跟了共產黨,就能找沙一方報仇。」小弟跑去跪在王隊長面前,說:「我姐是好人,她沒有搶你,她不是刀客,是好人……」哭著不起來。    
    王隊長是眼皮軟心腸熱的人,聽了他們叔姪二人和這個不懂事小兄弟的哭訴,說:「也是逼上梁山的受苦人……」當天夜裡,親自看管,故意放鬆警惕,製造機會,讓他們逃走。可是鄭翠香並不知道王隊長的良苦用心,逃走時,她同她那先生竟打昏了隊長,奪走了他的槍。王隊長因此被關了禁閉。當鄭翠香他們派人來動員他大伯離開武工隊時,得知王隊長因為她受到了連累,才悟出了其中的蹊蹺。她馬上聚集舊部,同這支武工隊擺開了擂台,揚言要救王隊長。這一「救」,王隊長就被懷疑「通匪」而下了大牢。武工隊指導員偷偷讓鄭運昌給她捎信,告誡她不要與共產黨為敵,她說:「知恩不報,非君子也,我鄭翠香絕不忘了王隊長的恩。」又殺進天台寨,誰來了同誰對打,成了一支兩不靠的別動隊。    
    她這一折騰,就把王隊長鬧得罪上加罪,被判了重刑。    
    天台寨,傳說是李自成兵敗湖北九宮山後,他的後人為躲避官兵追剿退據藏身之地,位於菊鄉喬端鎮西北五十五公里的山上。鄭翠香二次上山後,仍稱香王,拒險自守。眼看菊鄉解放快一年了,山上匪患未絕,一隊解放軍把天台寨團團圍住,逼他們投降,但是鄭翠香提出讓共產黨放了王隊長,當時王隊長已經押到外地服刑去了,她的要求難以答覆,香王鄭翠香就不投降,領著一幫人馬在山上自種自吃,時不時偷偷摸摸下山打家劫舍一番。因路險林密,人地生疏,解放軍不願意為此再造成傷亡,況且又念起這個女人也是遭受惡霸迫害上山的,是同國民黨反動派有著血海深仇的苦女子,就圍而不打,讓他們在山上很是逍遙了一段。沙一方父子被捕後,地方政府就把公審沙一方父子大會會場設在離天台寨不遠的喬端鎮。解放軍領導和菊鄉地方當局認為,也許憑這一點,鄭翠香會繳械投誠,同共產黨合作,攜手剿滅流竄北山的沙一方殘部。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這竟然給她鄭翠香報仇雪恨造成一個絕好的機遇。    
    沙一方是玩槍老手,當大會開到受迫害人訴苦時,趁那人手搗他鼻子之機,他裝做暈倒的樣子,身子站立不穩,後邊那個持槍的戰士是個新兵,上來扶他,他雖然手被反綁著,竟從身後抓過戰士手中的槍,蹭住大腿,一個子彈上膛,背著身轉圈子掃射。會場大亂,人們四散奔逃。台上台下解放軍大喊叫人們臥倒,開槍還擊,他兒子沙百建中彈倒地,沙一方跳下檯子,混進人群向外逃去。    
    這個惡貫滿盈的反革命分子漏網,會對菊鄉乃至全國的暗藏敵偽人員造成不良影響,他們會更加頑固,更加瘋狂地進行破壞和反攻倒算。因此,上級嚴令,限期捉拿歸案。    
    就在這時,鄭翠香派人給菊鄉解放軍警備司令部送來一封信,言說沙一方在他們手裡,請解放軍於某月某日在喬端河灘領人。解放軍馬上組成小分隊,陪同地方民兵在喬端鎮佈防,派人同天台寨聯繫。但天台寨送來的是一具沙一方的屍體,並附一信。信上說,大惡霸沙一方因同香王鄭翠香有著血海深仇,她已於今日早晨將其處死。望念起這種行為也是為民除害的正義之舉,對天台寨所部兄弟,免於追究其已往所為。並望對當年因受她株連而進軍房的王隊長從寬釋放。她將歸順政府,共造菊鄉。云云。    
    這對解放軍真正有戲弄之嫌,解放軍下令攻寨。但所到之處,沒遇任何抵抗,天台寨所有槍支刀械均捆放於燃燈祖師廟前,惟廟中一老道替人把武器交於政府,並轉交一詩,詩曰:逼上梁山一紅顏,千難萬苦誰人憐,王師安定菊鄉日,家恨已消我歸田。    
    自此,鄭翠香這個刀客從菊鄉消失……


第一卷第二章 俊秀刀客女(3)

    原來,公判沙一方父子那天,鄭翠香早已得到消息,她喬裝成農婦,帶領幾十個兄弟,混跡於老百姓之中,潛入會場,她要親眼看看她的仇人的下場。如果有機會,她要親手宰了這個惡魔,然後她就向政府投誠。誰會想到會場上出現異常。當沙一方跳下檯子,眼看就要逃掉時,她和她的兄弟們上去把他打倒,拖入一條河溝,乘地形熟悉之便,穿樹林,鑽山洞,把他押向山寨。    
    這天夜裡,山寨一片燈火,香王坐在香王座上,令人把沙一方押來。沙一方手被倒剪,雙腳也綁著絆腳繩,嘴裡塞著破布,眼上蒙著黑布。幾個人把他拉到香王廳的一根柱子上綁好,香王命令把他蒙眼布扯掉,嘴裡塞的破布拽掉,再兜頭給他一盆涼水,鄭翠香說:「沙驢,看看這是啥地方?」    
    沙一方是槍林彈雨中闖出來的人,看到這個場面,他連眼都不眨一下,只是那一頭涼水還瞇著他的眼睛,他眨巴了幾下,笑了,說:「謝謝了,五姨太救了我。」    
    鄭翠香罵道:「放肆,老娘是你姑奶奶。」又令兜頭給他一盆辣椒水:「讓他醒醒!」辣椒水一下子竄入他的鼻孔、眼裡,他鼻子裡出不來氣,眼裡疼得睜不開。香王問:「說,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天台寨。」他說。    
    「再說!」    
    他只得說:「這是你的香王寨。」    
    「你知道我為啥把你弄到這兒?」    
    「想讓我同你攜手同共產黨干。」    
    「是嗎?」    
    「如今你我都是共產黨眼裡的沙子。」    
    香王笑了,說:「我管你國民黨共產黨,我只管讓你知道,你也有今天!」又說,「幾十年來,你糟害了一方土地,又糟蹋了多少女人,多少百姓讓你殺害!共產黨公審你,鬥爭你,槍斃你,那太便宜你了。」    
    沙一方說:「那麼你怎麼炮製我?」    
    「點天燈!」鄭翠香說得一字一板。    
    沙一方說:「你這個偷男人的娼婦!賤貨!」他閉了眼睛,定了一會兒,「點老子天燈!你敢點老子天燈?」    
    香王冷笑一聲,說:「不敢點你天燈?你是東海龍王,點不著?!」把手一揮,讓把他從柱子上解下來,命令他:「跪下!給老娘下跪。」    
    沙一方不跪,說:「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祖宗,跪領袖。不向女人下跪。」一個兄弟罵道:「跪你媽的領袖!」抽腿窩一腳,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但他卻向外喊叫著:「列祖列宗,不孝子沙一方今日向你們在天之靈下跪,家敗至此,國敗至此,我沙某不忠不孝。」把頭向地上猛磕,眼看額門上就要磕出血來,香王說:「磕死吧!」示意手下把他按住猛磕。沙一方反而不磕了,仰起帶血的臉,說:「五姨太,給我一槍吧!我謝你了。」    
    「好,那選個好日子再說吧,再怎麼樣你也是個司令,上路要排場一點哩。」    
    三天後,香王在香王廳為沙一方擺了一桌子送行飯。鄭翠香冷笑著問:「你想吃什麼?一輩子吃喝玩樂,吃了太多的山珍海味,你揀沒吃過的東西挑。」沙一方不吃也不吭。香王令撤下去,再換一桌。沙一方仍是不吃也不喝。香王說:「這些可是山裡野味,你那府裡少見。」沙一方的胳膊並沒有綁,只是他的腿被捆綁在身邊的石柱子上。但他卻說:「我得你喂!」香王挾起一粒花生米往沙一方嘴裡猛一塞,說:「我看你是欠吃花生米。」沙一方說:「等一會兒,活做好一點。如果沒有炸花子兒,就把子彈放嘴裡嗍一下,也行。」香王說:「依你。」命令把飯菜撤下,問:「有話說沒有?」沙一方說:「我們沙家沒想到敗在你們鄭家手裡。」他說了他的兒子給鄭運昌寫信一事。他說,他同鄭運昌說不定日,冤家路窄碰上了,給條生路,沒有想到,我兒子沙百建寫信向他問共產黨的政策,鄭家竟這樣不仁不義,把他們出賣了。鄭翠香說:「這是你們沙家氣數盡了,怨不得我叔,也怨不得共產黨。」沙一方長歎一聲,說:「我又落到你手裡,讓你出這口惡氣。不過,我沙家有後,三十年河東轉河西,可別說你我沙鄭兩家,就是共產黨和國民黨,也難說誰贏最後一局。你說是吧?」香王說:「走你的吧,我要你沙家斷子絕孫,三十年河東永遠是河東。」沙一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那就走著瞧吧!」香王說:「你到陰間瞧吧!」沙一方說:「好,我在陰間等著你。」    
    沙一方這才說要吃。香王問到底要吃什麼,他說,吃火燒饃。這火燒饃是菊鄉民間小吃,香王就叫人給他炕火燒饃。他又說要吃肉,香王說:「好,上肉,要肥肉。」端上來幾碗肥肉,沙一方無所顧忌地抓起一塊塞進嘴裡,大口嚼了起來,吃得很香。幾個陪飯的又給他勸酒,他也不推不擋。    
    「沙司令,喝!」    
    「喝!」仰脖到了一盅。又一盅,又一盅。三盅下去,卻也不知道,他說:「這酒同水一樣,沒勁。」    
    「沙一方!你喊我一句娘,我就放了你。至於你能不能逃出共產黨的手心,那是你的造化。我看你也算個英雄,在大兵壓陣的情況下,綁著手,還能反手奪槍,有幾分男人氣概。自古英雄惜英雄,也是一大美談。你叫一聲娘!」    
    「我知道,你冒著生命危險把我搶上山,就是為了贏我這一回。」    
    「算你看得不錯。」    
    「這一回算你贏了。我叫。」    
    香王說:「快叫,叫了,老娘給你盤纏,送你上路。」沙一方哈哈大笑,笑罷,叫:「我的婆娘——」    
    香王罵道:「把他舌頭下了!」就有一個女人拿來一把廚房扒肉的鐵鉤子。香王說:「鉤——」幾個男人把沙一方的胳膊往柱子上捆綁結實,把他的脖子一勒,沙一方的嘴就張開了。他扯著嗓子大叫:「孫兒吾同,報仇——」接著,舌頭就吐了出來,有人用鉤子一扒,往外一扯,扯了二寸來長。香王說:「叫啊!給臉不要臉,給命不要命。」命令把鉤子取了,把他脖子也鬆了。「叫娘!」沙一方滿嘴是血,緩了一口氣,忍著痛,「呸」一聲把一口血水吐在香王身上。鄭翠香惱羞成怒,叫人又把他脖子勒緊,他嘴巴就又張開了,鐵鉤子鉤住他的舌頭一扯半尺長,再一扯,竟有一尺那麼長。再一拉,斷了,血從沙一方的嘴裡流出,順下巴往下滴。香王說:「你個老驢,想叫娘也不讓你叫了。」沙一方已被折磨得疼痛難忍,只能「嗚嗚哇哇」地叫,像是在罵著髒話。香王鄭翠香盯住他的眼,冷笑一聲,問:「還有啥說?」沙一方眼瞪得眼球都鼓了出來。有人就要挖他眼。鄭翠香說:「留著。咱們不能給解放軍交去個破了相的沙一方。」看了沙一方一眼:「放他走吧!」    
    沙一方被拉到山崖邊,鬆了綁。他立了一陣兒,嘴裡流著血,腿一哆嗦,倒下了,他就用手沾了鮮血在身邊的石頭上劃了一句話:「吾孫沙吾同,定報血海仇!」香王見了,說:「你向共產黨報仇吧!老娘給你留條命,還不知好歹。」踢了他一腳,「滾——」沙一方順山坡滾了幾滾,不動了。


第一卷第二章 俊秀刀客女(4)

    沙一方的孫子沙吾同對祖父沒有多少印象。他是跟著媽媽在老爹教書的中學裡長大的。那是外省一所國立中學。爹是北京大學的畢業生,先在這裡教國文,後來就當了校長。媽媽是北京音樂高等女子師範學校畢業的,教音樂。沙吾同從小就在媽媽的熏陶下,會按風琴。雖說還彈不了完整的曲子,但也能跟著媽媽唱「打倒列強,打到列強」什麼的,搖頭晃腦,很得意。後來又學會吹笛,拉二胡,儼然一個小音樂家。他們很少回菊鄉老家,偶爾回去一趟,他也沒能同爺爺呆多長時間,頂多問聲安。爺爺令下人領他出去砸核桃吃,說吃核桃長大了,腦子裡紋路多,聰明,能幹大事,當大官。然後爺爺就忙他的公事去了。住個三五天,他們就坐車回校了。路上,媽媽說,應當勸勸他爺爺,少幹些傷天害理的事,什麼國民黨共產黨的,老百姓不管那麼些,只看你幹的事是好是壞。爹說:「能勸麼?他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啊!」小吾同當然對大人的話聽不懂。他對爺爺的印象就是長袍馬褂,就是軍裝盒子炮,就是前呼後擁,就是摸著他的頭笑瞇瞇。他對老家的印象,就是人來人往,就是前院後院,就是梧桐樹,就是石條台階,就是石獅子,就是廚房裡好多女人做飯,好香好香。他最熟悉的是爹媽教書的學校,是球場上的你爭我搶,是媽媽的風琴,是爹站在學生隊列前的訓話,是新年的聯歡會,是校園裡的男男女女,是男學生領他到小河裡摸的螃蟹泥鰍,是女學生五月端陽給他縫的香布袋和帶到他手脖上的五色線。啊!多麼有趣的童年!可是有一天,學校放了假,學生回了家,學校裡開來了頭戴紅五角星的解放軍。解放了,學校又開學了,爹還當校長,媽媽還當她的音樂老師。所變的是,媽媽教學生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是媽媽領著學生演戲,演《白毛女》,演《血淚仇》。沙吾同在戲裡就串個小孩子過過唱戲癮。就在這時,有一天晚上,沙吾同跟隨大人唱罷戲回來,屋裡坐著一個人,爹同他小聲說著話。那人一頂破草帽壓在頭上,遮著臉,穿得破破爛爛,像叫花子。他們進門的時候,那人往裡間屋鑽了過去,等他和媽媽坐定了,才走出來,把吾同拉了過去,說:「來讓爺爺看看。」吾同才認出是爺爺。可是爺爺沒有了長袍馬褂,沒有了禮帽文明棍,沒有了皮帶盒子炮,沒有了高聲大氣。有的只是賊眉鼠眼,有的只是低聲下氣長吁短歎,有的只是……吾同不明白爺爺為啥現在這個模樣,他說:「爺爺,你的盒子炮呢?」爺爺一聽,沉默了一會兒,說:「丟了。」媽媽趕忙把吾同拉了過去,說:「大人說話,小孩子別多嘴,快去睡覺。」爺爺就在學校住了下來。不過,很少出門,常常是到了晚上才出去走走。    
    有一天夜裡,吾同讓吵鬧聲驚醒,屋裡來了許多當兵的,把爺爺和爹爹都抓走了。    
    原來,爹聽爺爺說過,當初放鄭運昌時,爺爺曾經給鄭運昌留過一句話,爹就偷偷給鄭運昌寫了一封信,說他老爹就住在他這兒,時間長了,紙終歸包不住火,問可不可以用錢買條人命,他家藏有金條,願意捐獻給政府。他想讓在沙家灣出頭露面的鄭運昌探個實底。    
    這時的鄭運昌已經入了黨,已經有了階級覺悟,是無產階級先鋒隊的一名戰士,他當然不會把當年那一句江湖上的承諾當做一回事。他馬上把這個惡貫滿盈的沙一方司令的藏身之地報告了上級。    
    沙吾同隨媽媽也被遣返回老家,原因是他們窩藏反革命,知情不報。路上,媽媽告訴他,爹坐牢了,爺爺也坐牢了。    
    這時的沙家大院,老爺子、老太太早就死了。沙一方的幾房太太,也都是短命鬼,只有四姨太太跟了他十年,算是時間長一點,可是菊鄉臨近解放時,她看沙家氣數已盡,就跟個唱獨角戲的跑了。沙吾同跟著媽媽回老家時,沙家大院裡已經住上了好多家翻身農民,他們就在靠山邊的一座三間房裡安身,母子倆相依為命,算是撐著沙家的門樓。    
    這年春天,吾同九歲吧,媽媽常常魂不守舍地哭。這天竟是哭了一整天。到了半下午的時候,有人進屋來,看媽媽哭,半天沒有說話,也長吁短歎的,後來才吭吭嘰嘰地說:「人……你看咋個入……入土?」媽媽領著沙吾同到了門外,見地上放著一個高梁箔子,捲了一個人,一頭伸出一雙大腳,箔子底下有些血跡。媽媽一下子哭斷了氣,被人們七手八腳抬回屋裡,男人們就把那個高梁捆兒抬走了。半夜,媽媽哭著說:「你爹他沒有幹壞事,他是護你爺才那樣啊!」又哭道,「你爹不該給那個龜兒子寫信,打聽政策,共產黨能寬大你爺麼?那龜兒子把他們報告了啊!」又說,你爹教書一輩子,連個雞都沒有殺過,好人沒有好報。那個龜兒子不得好死!    
    又過了半個多月,爺爺也這樣抬回來了,人們把他同爹埋到了一起。    
    這以後的一天下午,媽媽領著沙吾同到墳上燒紙上香,媽媽坐在墳前哭得死去活來,吾同也哭。哭了一陣,吾同愣頭愣腦地問,報告咱們的那人是誰,叫個啥。「我長大了,殺死他!」他說。媽媽用手在他手心裡劃了幾劃,沙吾同看明白了,鄭運昌,他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第一卷第三章 寡婦門前(1)

    一個男人不知道怎樣上女人的熱身子,沙一方的兒媳婦,寡婦馬玉華教他成了男人,而她卻成了破鞋。但是她硬是不把女人的熱身子交給她家的仇人,鄉農會主任,鄭翠香的大伯鄭運昌。於是,她遭到報復性的蹂躪、折磨。    
    那時,沙吾同的媽媽還算年輕,才三十多一點。爹爹死後,媽媽又生了個妹妹,媽媽隨著沙吾同的名字叫妹妹吾仙。一個女人帶一個十歲的孩子,又要奶一個吃奶的孩子,那日子該是咋過的。媽媽自小上學,不會做針線,也沒有下過地,這時就靠土改時留下的幾畝崗坡地過日子,要多難有多難。難了,媽媽就坐爹墳上哭,媽哭,兒子也哭,小女孩也哭,哭著哭著,吾同像長高了一樣,對媽媽說:「媽,咱們不哭啦,我長大了就要殺那個鄭運昌。」媽媽嚇得趕忙捂他的嘴,罵他再說嘴上長疔。「這話能是嘴上掛的?!」在回家路上,媽說:「那句話是刻在心上的。打也打不出來。」回到家裡,媽媽把妹妹哄睡了,就開始學紡花,學做針線。夜深了,外邊有夜貓叫,媽媽害怕,吾同就說:「我不睡,給你做伴。」聽著娃娃懂事的話語,當媽的流淚了。    
    吾同上學了,但他經常被同學們當成壞蛋欺負。有一天,他捂著頭回來了,血順著指縫往外流。原來放學時,幾個小孩子趁他不注意,把他雙手背起,拽根紅薯秧捆了起來,說他爺娘老子都是反動派,同美帝國主義老蔣是一條根上的。他們拉著他,像槍斃犯人一樣,按他跪在一堵溝崖上,一個小傢伙用一根棍子當槍,對著他的後腦勺「叭」的響了一槍,把他從崖上推了下去。他頭碰在一塊石頭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大哭起來,沒有爹的孩子可憐吶!一個叫齊秋月的女孩子把他送回來,給他媽學說了一遍,媽媽把孩子摟住,說學咱們不上了,媽教你字。    
    那個拿槍崩他的男孩子,叫鄭連三,是鄭運昌的侄子,鄭翠香的弟弟。    
    他們兩家有仇啊!    
    那日子回想起來,沙吾同能哭上三天三夜。    
    也是屋漏偏遇連夜雨。誰會想到,妹妹一歲時得了羊癲風。媽媽到處討呀借的,欠了不知道多少債,也沒有把妹妹治好,這時她會跑了,一次犯病,大人沒在身邊,她竟掉水坑裡淹死了。妹妹死後,家裡就揭不開鍋了,媽媽就領著吾同討飯。在討飯的路上,總有一個人遠遠地跟著他們娘兒倆。他們走快了,他也走快了,他們走慢了,他也走慢了,可就是不走近一點,讓人害怕,又不知是誰,幹什麼的。有一天,媽媽說拼上了,坐下等他,問他為啥老跟著他們,是不是農會派來監督他們的。可那人也坐下不走了。就這樣走了一天又一天,那人也就跟了一天又一天。這天,實在走不動了,想坐下歇一會兒,忽然間,沙吾同覺得身後有響動,一扭頭,媽呀!溝那邊有一條狼,正往這邊走過來,眼看就到了身邊,媽媽嚇得動也不會動了,她把吾同摟在懷裡,卻不知道跑。那隻狼看了他們一會兒,一個箭步撲了上來,媽媽大叫:「救命啊!」就在狼向他們撲來時,那個人跑來了,他手持扁擔,一扁擔打在狼腿上,又一下,打在狼的頭上,狼嗥叫一聲,跑了。他又攆了幾步,趕忙過來看媽媽, 媽媽已嚇昏了過去。他好一陣折騰,媽媽才醒了過來。原來,他是沙家近門一個叔叔,叫沙百安。他小時候,沙家大院開辦新學堂,四鄰八居免費,他來沙家院裡湊了幾天熱鬧,同沙吾同他爹沙百建一起讀:「來,來,來,大家來上學」、「人,一個人,手,兩隻手。」長大了一點,能幹活了,給沙家當割草娃,爾後就給沙家扛長工,現在分了沙家房子,就住在沙家大院,屋裡只有一個瞎眼老娘。他確實是農會派來監督他們的。他說:「這正好,我能保護你們娘兒倆。這不是,就使上勁了。看多險哪!嫂子你有啥難處,給兄弟言一聲,都是沙字疙瘩上發的芽,別張不開口。」媽媽哭得像個淚人,說不成話。他又說,這吾同可是大哥的一條根吶,可不能出個啥差錯。說到媽媽的傷心處兒,媽媽哭得更厲害了。    
    百安叔叔說:「回家吧,還是那句話,有啥難處說一聲,別的沒有,一把力氣倒有。」說著話把幾張票子塞到吾同手裡,「不多,也是個意思吧。當初老掌櫃活著,在外邊幹啥壞人壞事,咱們不知道,可對咱們莊戶人,沒有多虧待著。」又四下看了看,「這話擱村裡誰敢說?」    
    媽媽把那幾張票子從吾同手裡拿過來,又還給百安叔叔,說:「我謝大兄弟了,這錢不能要。」百安叔叔說:「你們到外邊伸手要,我這自己人的錢,就不能收?太外氣了。」又把錢塞給了沙吾同,朝前走了。走了老遠,又回頭說:「回家吧!你個婦道人家擱外邊跑,不好。」    
    媽媽摟住吾同哭了一會兒,怕狼再來,只得回家。    
    沙家大院,一扇門進去,有幾落幾進幾十間。前有天井, 後有小院,前邊有廂,後邊有樓,所以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一個門裡住有長幼老少貴賤尊卑上百人。現在,沙家大院已分給十多家翻身農民居住,只有沙吾同母子倆住著一座破房。說是一座,其實只有三間破瓦房,沒有院子,只有一圈向日葵稈兒圍了個院牆。農會規定,晚上不得插門閉戶,要隨時接受農會的監督。這樣沙吾同娘兒倆就等於睡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廳廣眾之中。每天夜裡,媽媽很晚很晚不敢睡覺,外邊一有風吹草動,她就趕忙把沙吾同搖醒,摟懷裡給她壯膽。沙吾同大了一點,就懂事地睡到床外邊,保護著媽。    
    媽是個讀書人,真難為媽媽過這樣的日子。    
    一天夜裡,刮個小風,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下來。啪啪啪啪,媽媽以為是風刮大了,門被刮開了,起來去關門。誰會想到,她剛跳下床,一個黑影撲向媽媽。媽媽來不及叫出聲,嘴讓摀住了,有一隻手就撕扯媽媽的衣褲。媽媽拚命掙扎,又怕把兒子踢騰醒了,看見這種醜惡。想喊叫,又怕外人聽見,丟不起這個人。於是在黑暗中,她奮力掙扎,推壓在身上的男人,咬他的肩膀,用手抓他的臉,又把兩腿弓起,頂他的腰,都無濟於事,她沒有一點力氣了,渾身癱軟下來,她哭了,她求他:「求你了,孩子小,改天換個處兒吧!」那人說:「不行,就現在。」她死死絞著兩條腿,拖延著,拖延著。她不知道她在等著什麼,她在等著兒子醒來救他的媽媽麼?她又害怕兒子醒來。兒子已經懂點事了,他不該看到媽媽被別人這樣。可是兒子有力氣,小伙子不吃十年閒飯,他有力量把這個魔鬼從媽媽身上推開,他有力氣搬一塊石頭砸這個男人的頭,掂起切面刀砍這個男人的背。她應該喊叫,就叫醒兒子……可是她叫不出來,她害怕驚動自己的兒子,他不能讓兒子砸這個男人的頭,砍這個男人的背,因為他們是大地主,大惡霸,誰也不會向著他家說話。最好的辦法是把這個男人推開,推下身來,但她的兒子能推得動這個男人嗎?正在這時,門口又閃進一個黑影,那人一把扯住這個男人的腿,扯下了她的身。來人低聲罵道:「你是哪個狗東西,咱們今兒不問,你給我滾!」他踢了那黑影一腳,那人抱住頭跑了。    
    來人是沙百安叔叔。媽媽扯過衣服蓋住身子,捂著臉哭得好傷心。沙吾同已經醒了,哭著說怕,百安叔說:「別怕,有安叔。」又對媽媽說:「嫂子,別那麼老實,晚上把門栓插好。農會淨他媽放屁,不讓插門閉戶,那不明擺著欺負人?住個玉米籠,也要弄捆玉米稈擋住門口哩!」又對吾同說:「你也大了,睡覺機靈點,你媽是個婦道人家,膽小,這屋裡全靠你娃子當頂門槓哩!」媽媽已是泣不成聲,她說:「我……謝大兄弟了。」就要下跪,百安叔忙用手擋住,說:「謝啥,我就怕有人起壞心眼,晚上也聽著哩,出身不好也是個人,不是騾子馬。」他又罵了幾句粗話,走了。媽媽抱住沙吾同,哭著,再也不敢入睡。    
    媽媽叫玉華,姓馬。按菊鄉風俗,村裡人長輩叫她馬姐兒,平輩中年長於她丈夫的也叫她馬姐兒,年幼的則叫她馬姐嫂子。雖說沙一方活著時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但村裡人對馬玉華母子也沒有太多為難。就是分了他家家產的十幾家住在沙家大院的人家,也沒有對他家另眼相看,看他們母女可憐,有個頭疼腦熱的,也都過來相幫。別看農會上叫他們劃清界限,監督什麼的,老百姓不管那麼些事,把他們母子只當做可憐人家看待。就此而已。沙百安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因他是沙吾同家近門近支,走動上就格外勤一些。沙家老掌櫃在世時霸道,曾將他家一塊河灘地千方百計霸佔去作他家祖墳,從老一輩上就結了怨,但是到了他這一輩,他從給沙家大院當割草娃開始而後又扛了十年長工,倒也沒有再受過大氣。    
    


第一卷第三章 寡婦門前(2)

    有一天,馬姐嫂子問百安,現在兄弟是翻身戶,正光榮,日子也美實,為啥不找個人過熱乎一些?那是百安幫她把麥挑到場裡曬,沙吾同坐那兒看雞,屋裡只他們叔嫂倆時,嫂子送給兄弟條濕毛巾讓他擦汗,她隨口搭言說的。    
    嫂子雖說是地主婆,可嫂子是讀書人,乾淨,毛巾上也有一股子香氣。百安擦著,心裡涼沁沁的,他說:「屋裡坐一個瞎眼娘,誰願意來伺候。」兩眼就把嫂子一瞥。馬姐嫂子看到了男人的眼神,臉上就桃紅一片,勾著頭說:「會有賢惠的女人不嫌棄哩。過日子嘛,誰家沒有三老四少的要伺候。」百安說:「要是都像嫂子這麼明白事理,那就好了,可是哪有?」又瞟了嫂子一眼,挑起籮筐走了。看著男人那結實的肩膀,挑著兩大籮筐麥,扁擔一閃一閃,腳步有節奏地走著,很快拐過一道牆角,不見了。她趕忙過去把男人才踩下的腳印量量,記下尺寸。    
    這一天下午,突然刮起了大風,人們還沒有跑得及,雨就追屁股來了。啪噠啪噠,落在地上,砸起一個個灰麻坑兒。百安正跑著回家,被馬姐嫂子叫住了。他氣喘吁吁地來到嫂子屋裡,雨可瓢潑一樣下來了,屋沿上掛著密集的雨簾。百安立在門前看雨,說:「好雨。」拉過一把鐵掀,要到房前屋後看水路通不通。嫂子在裡間說:「等等。」取了頂破雨帽給他戴上。百安看罷水路回來,彎腰正用破布把掀擦乾,嫂子說:「給!」他扭頭一看,是雙新布鞋。「給我的?」他問。嫂子笑笑說:「給哪個走路的。」他把鞋接過來,接得急,把嫂子的手也攥住了,嫂子這雙手也很粗糙了,但是手脖兒挺柔和,胳膊曬黑了,臉也沒有才回來時白了,但嫂子生就的好水色,看起來,還算細膩滋潤,洋溢著少婦的俊秀。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就像兩汪清泉,看人就會把人滋潤個透,她看到哪兒,哪兒就會下一場及時雨,再乾旱的土坷垃□,也能潤透,發散開,鋪成虛泛的田地,長一份好莊稼。    
    嫂子讓他看得勾下了頭,他就又看她的頭髮,她的頭髮也不像才回來時。那時,她在腦後挽著一個髮髻,插一根銀簪子,是大家女人的派頭。現在也變成了兩根辮子。但嫂子的頭髮梳得黑滋滋亮光光的,頭髮分開處,一道發縫,隱隱約約可見頭皮也是挺細膩的。這時嫂子的兩根辮子搭拉在胸前,掃住了他的手脖兒,一陣麻癢癢的,他就想把嫂子摟一下,在她那頭髮上親一下,那髮香已經讓他醉了。但當他剛要勾下頭,吾同淋得像個水鴨子,吧唧吧唧踩著一院子水跑回來了。他趕忙直起腰身,問吾同:「玩水了?」嫂子看他一眼,說:「快回去,試試合腳不?」又拉過吾同給他換淋濕了的衣服。百安把鞋往胳肢窩裡一夾,說:「保險合腳。」跳進雨裡走了。這屋裡,媽媽給兒子擦身子,生怕他受涼生病,心疼得不得了。    
    她問:「在哪兒玩,淋成這樣?」    
    兒子說:「村裡要建民校,還要辦婦女識字班,我去看了,我想上民校。」    
    媽媽聽了心裡不是滋味,說:「咱把書本擱家裡學好,跳級上中學。」    
    兒子說:「村裡人說,讓你當民校老師,我當然頭一個報名。」    
    「村裡真的這麼說?」馬玉華的眼睛亮了。    
    兒子說:「聽人說的,說你是大老師,有大學問。」    
    但是馬玉華的老師沒有當成,原因是以後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毀了她的名聲,她成了破鞋。    
    昏黃的油燈下,小吾同已經睡著了,頭枕在一個裝著蠶沙的枕頭上,口水向一邊流著,映著燈光,像一條陰雨天裡粘蟲爬過去拖出的印痕。馬玉華就著燈光做針線,看見娃兒流出的口水,用手巾替他輕輕擦去。小吾同面朝裡又睡著了。嘴裡還吧唧吧唧地像吃好吃的。媽媽看見兒子睡夢中這種吃相,心疼得不得了。吾同小時候不吃辣不吃酸,那時是在外省,當地人愛吃麻辣酸,這可難壞了做飯人。媽媽只得按老家習慣給他包餃子吃。吾同吃得香時,嘴裡就吧唧吧唧地響,想來兒子在夢裡吃餃子了。她不由得一陣長吁短歎。當初解放軍打過來時,她組織學生扭著秧歌,唱著「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唱「東方紅,太陽升」,迎接解放軍進城,結果……她想著想著,燈光不斷地跳躍在頂針上,一不小心,針紮了指頭,她哭了。    
    馬玉華出生在一個書香之家。她印象最深的是院門頂上年年都要貼的對聯橫批:耕讀傳家。父親經常說,一個家庭興旺不興旺,要看有沒有四聲:女人紡花聲,嬰兒哭鬧聲,兒童讀書聲,黃牛嘸叫聲。因此年年的對聯,父親都貼:向陽門第春常在,龍飛鳳舞人丁旺。但就在她大學畢業那一年,父母在日本飛機轟炸中死了,弟弟下落不明,她在外地讀書,倖免於難。老家已經沒有了牽掛,她就跟著沙百建過起了粉筆生涯。這些針線活,是她回來後才學的。才學針線那會兒,手笨得像豬腳,村街斜對面一個小媳婦就過來教她。這個小媳婦其實還是個小姑娘,十六七歲就嫁過來了,不上半年,就挺起個大肚子。按輩份,她是同族一個近門侄子的媳婦,馬玉華稱她周姐兒,吾同叫她周姐嫂子,她叫馬玉華大媽。這女孩人很靈巧,她不管她們成份高不高,常過來串門。那時她丈夫還沒有上朝鮮抗美援朝,是農會小幹部。她過來就說些外邊的事。馬玉華是明白人,周姐兒說多是多,說少是少,她從來不插腔。後來大侄子上了朝鮮,她們倆都成了半邊人,走動就更勤。馬玉華就是跟著這個小媳婦學會了針線活。周姐兒說:「怪不得人們說,秀才學手藝,一天就出師。大媽可真是的。」大媽笑笑說:「我算個壞秀才,都幾個月了,才學會納鞋底兒。如今連鞋樣還沒學會剪哩,更不說紡花織布。」周姐兒說:「如今新社會時興穿洋布,都是上街扯的,誰還紡花織布。」馬玉華說:「哪得錢啊!」人走到哪裡說哪裡話,馬玉華在這個小媳婦的教育下,學會了農村婦女的基本功:做鞋,繡花,紡花,織布。家裡日子艱難,她就做鞋賣,不隔幾集,她就提幾雙鞋上街賣,小日子艱難也罷,慢慢地混下來了。如今幹部時興拎抽口提兜兒,她就做提兜兒,繡上和平鴿,五角星。她繡的和平鴿,形象生動,展翅欲飛,比別人勝出一籌,一上市,別人就搶走了。    
    這天夜裡,她在趕一批活,是小學裡老師定做的提兜兒。老師們放假要到縣上開會,要提上攆時髦哩。    
    夜深了。    
    門外有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她趕忙吹滅了燈,聽著外面的動靜。寡婦的日子沒有擔份哪!這腳步的聲音有點兒熟,她起身走到窗前,貼著窗戶,向外看。    
    「馬姐嫂子,睡了?」    
    「是百安,那你進來吧。」就急忙打火鐮,吹紙枚兒,點燈。    
    「就兩句話,不用點燈。」    
    嫂子把門打開,百安閃身進來,說:「區上要找掃盲教師,農會開會說要報你哩,我給你先透個信兒,你先去報個名,也主動向政府靠攏靠攏,不是好一些!」說著往桌子上留下兩張票子,就要走。    
    女人馬上問:「這是啥意思?」把那兩張千元票(舊幣,一千元相當於現在的一角錢)拿起來又塞到百安手裡。    
    百安說:「你去報名,也能擱區上吃頓飯。」    
    嫂子說:「帶頓乾糧就行了,再說我做鞋賣也有錢。」    
    百安說,那添點錢給吾同買身新衣裳,娃兒大了,也該穿到人前,硬是把錢丟下,走了。這是夜裡,馬玉華咋能攆著拉拉扯扯呢,就收了,想著第二天再還他,要不就給他扯身衣裳。    
    又是一個晚上,又是夜深人靜。門外又有了腳步聲。馬玉華這回沒有吹燈,只不過是停了手中的針線,問:「誰?」    
    「嫂子,是我。」    
    還是百安,嫂子就說:「進來吧。」去給他開了門,返身坐床上就著桌子做針線。    
    


第一卷第三章 寡婦門前(3)

    沙百安立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才扭身過來坐到桌邊,說:「嫂子,你天天這樣熬夜,不打瞌睡?」嫂子說:「瞌睡又有啥辦法!」把一個線頭用嘴咬斷,問百安:「有事麼,百安?」百安說:「其實沒有啥事,就是想來看看嫂子。」嫂子偏過臉,看了百安一眼,說:「嫂子有啥看的,天天見,還怕把兄弟的眼瞇了呢。」百安說:「看嫂子說的,嫂子能進到兄弟眼裡是兄弟幾輩子的福。」就這樣叔嫂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看著看著夜深了,百安沒有動身回去的意思,馬玉華直了直腰身說:「是時候了,別讓四娘起夜摔著。前村後營都誇你是孝子哩。」百安說:「我算啥孝,咱們屋大哥才是真孝,人們誰個不說。」這一說,馬玉華就不吭聲了。她把針擱額門上逼了一下,潤潤,扎到撐子上,又翻過花撐子,看看花樣,又翻過來,就著燈亮兒看了看,勾著頭。百安看見嫂子淚流滿面,後悔透了,也歎息了一聲,叉開話題說:「嫂子手巧,這五角星繡得多靈巧。」嫂子終於忍不住,手摀住臉,哭了。等女人哭了一會兒,百安又無話找話地問起上區上報名當老師的事。馬玉華說:「區上說,得鄉里開介紹信,我給鄭運昌說了,他說,你急啥哩,鄉里還沒有研究好,沒有報上去,你去,人家能認你的?」百安聽了,火冒三丈,說:「農會上都通過了,為啥不報?他這是拿架子哩,想辦法拿捏咱。明天我找他狗日的。」馬玉華忙說:「使不得,使不得。」看了百安一眼,百安咳了一聲,不說話了。臨起身走,囑咐嫂子晚上要小心門戶。馬玉華起身送他,看見他遲遲疑疑不想走,女人心裡就動了心思,這個百安……莫不是他起啥心眼了?    
    又是一天夜裡,百安又來了,馬玉華還是問:「有事麼?百安。」百安說:「說沒事,也有事,說有事,也沒事。有事沒事就是事。沒事就不能來看嫂子?」嫂子笑了,說:「誰說不讓你來了?聽你說話就像看那墊場戲一樣。」墊場戲,又叫單出頭,是戲場上人不滿,後台也沒有化好妝,怕場上人著急,就先來一出搗笑戲,叫墊場。往往出來個三花臉,或是出來個老妖婆,在台上扭來晃去,搗來逗去。文明話說就是搞個惡作劇。總之,拉住場上人別走。如女人出來,就是盤著一條腿,坐在凳子上,念白:「老身撇氏。」百家姓上沒有這個姓,大家就笑。「生了個閨女沒有屁股眼兒,眼上長個棠梨花。」大家又笑。如此等等,說完後,屁股一扭,對著觀眾把屁股一拍,嘴裡「吃——」一聲,放了個屁。上來個男的,就唱:「吃罷飯,沒事幹,挎個爛籃兒去討飯。向東走腿肚朝西,碰見個老頭把夜壺提。提夜壺,說夜壺,誰個家裡沒有壺?鍋台上有油壺,床底下有夜壺,牆上爬的是壁虎,脖子骨掛的是氣葫蘆(指癭)……」百安聽嫂子說到墊場,笑了,搭訕著說:「墊場戲都唱了多半月了。」看嫂子沒有吭聲,又大著膽子說:「夜長,睡不著覺,就想來看看嫂子。」馬玉華當然聽出這個本分人的心聲了。但她哪裡敢再在他燒旺的火上添一把柴!她嚥了一口唾沫說:「回去吧,百安,夜涼定了,就睡著了。」百安說:「回去還是睡不著,咋辦?我怕是害了不主貴的病了。」嫂子說:「別順嘴胡呱噠,再說我可要攆人哩!」百安說:「那我不說,讓我再坐一會兒。」馬玉華把吾同做的作業拿出來批改,百安問:「那當老師的事,有門麼?」馬玉華說:「名是報了,讓等通知。」百安又坐了一會兒,女人心裡害怕,催他說:「兄弟是正道人,好人。你回去吧,算我求你了,讓人知道了,可要說不清的閒話了。嫂子的臉中用哩。」男人就說:「回去還是睡不著,受罪,不如咱就坐一夜。」女人說:「胡說!」男人對女人看了一眼,說:「你就能忍住……」女人說:「越說越該擰嘴了。」沙百安到了這種時候,真是慾火燒心,他就把嘴伸過來讓嫂子擰,嫂子忙用手去擋,百安就順勢拉住嫂子的手叫:「嫂子。」就要哭。嫂子說:「百安,你要坐就坐一會兒,別這樣啊!」抽出了手。百安說:「行。」就訕訕地把凳子往外挪了挪,只用眼睛饞巴巴地望著嫂子。    
    嫂子把作業批完了,把針線活也收拾了。百安說:「嫂子,你……就不能可憐可憐兄弟?」嫂子說:「別說那嚇人的話了。要是說胡話把吾同吵醒了,大人的臉往哪兒擱!」百安站起來看看吾同睡得正香,口水還是向一邊流著,說:「侄子睡著了。嫂子,你就心疼心疼兄弟吧,兄弟實在忍不了呀!」    
    百安忽然伸手去拉嫂子,手碰著了嫂子的奶子,雖說是隔著衣裳,但那一下子的柔軟感覺,使得百安的身子發顫了。他覺得渾身上下像著了火,嫂子就是溫涼河上的清水潭,他只有跳進嫂子的水潭裡才能洗個清涼。他要撲過去,撲向嫂子那個清水潭。    
    但是,他沒有撲向嫂子,他一動也不動,他不會動了。    
    男人的這一拉一碰,使嫂子也有了異樣的感覺。她覺得有一股男人的氣息就從男人的手指那兒向屋裡瀰漫開來,最後籠罩在她的頭頂,又瀰漫下來,把她罩在夢幻般的迷霧中,她昏眩了。她害怕這陣昏眩會把她擁倒在男人的懷裡,讓一雙手撫摸她的臉,一個柔和的唇對吻著她的唇……這……她的心就要跳出胸膛了。但她卻說:「你可憐可憐嫂子吧,你嫂子過得還不夠丟人?」    
    「嫂子不丟人,咱地主也是個人。你咋過的日子,兄弟知道。可兄弟過的日子咋樣丟人,誰知道!」嫂子說:「兄弟是貧農,正光榮哩。」百安說:「不,不,不是這。兄弟沒有女人,想女人了就……就睡不著覺,就去聽人家牆根,聽著聽著就……就……就來你這牆根,聽你睡著了,就不敢驚動你,一站就是一夜。嫂子嫂子,我給你站崗吧,從今往後,只要別攆我走。」看百安說得可憐,鐵石心腸也化了,嫂子背過臉趴桌子上哭了,百安就去拉她的手,就要吻她的頭髮。女人一下子清醒了,她推開男人的手:「你——我要喊人了!」百安說:「別——別——」一下子癱軟下來,蹲在地上,抱著頭,肩頭抽動,可憐巴巴。他嗚嗚哇哇不知在說啥,又伸手抓自己的臉,說:「我沒臉了。」這句話,馬玉華聽清楚了。她手抖著去拉百安,百安一下子給嫂子跪下了,也不說話,抱住嫂子的腿,摸嫂子的腳,嫂子趕忙把腿往後挪,一下子把男人扯倒了,他就趴在女人腳上哭。    
    女人說:「百安,好兄弟,快起來,嫂子禁不住你這樣!」    
    男人還是那麼趴著,肩膀更加厲害地抖動著。女人拉他起來說:「起來,嫂子就沒臉一回。不過咱們有話在先,過了今夜,你就別再登我這門邊。」    
    男人說:「咋都依嫂子說,你救了我的命哩。」    
    女人吹滅了燈,男人把女人一抱,就胡亂撕扯起來。女人說:「別急。」睡下了,閉著眼,任憑男人脫她的衣服。男人說:「嫂子這奶子真光溜。」把嘴對住女人身子親了個沒有回數,親得女人沒了筋骨,癱軟成了一堆泥,她說:「你快上來吧!」男人上來後,才發覺他就像是撲在棉花團上那麼軟和,又像是趴在白雲上那麼飄乎。女人看他急急地,卻只會死死地壓在她身上,只得伸過手來幫他——誰想女人的手還沒有伸到正經地方,男人就火山爆發了。嫂子苦笑一聲說:「難為兄弟,還是童子身。」她收拾了一下身子,又躺下了,說:「你太急了,也怨我把你耽擱了那麼久,一把乾柴燒不了兩頓飯。這一回我教你。」她就用手引導著他……過了一會兒,男人說:「嫂子,我會了,真會了。」嫂子只管把他摟緊,讓他來個狠勁,他那裡顧得上嫂子的教導,只「媽呀」「媽呀」地叫了幾聲,就天塌地陷起來。好則,外邊起了大風,天助人意,他們的叫喊聲被風聲蓋住了,才能讓他們肆無忌憚地爽快了一個夜晚。    
    雞叫頭遍時,他起身要走。她卻哭了,說:「從今往後我就成了壞女人了。」男人說:「咋會成了壞女人?好女人,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抱住她又死勁地親著。女人把他推開,說:「我是壞女人了。我沒有了貞節,貞節讓你偷吃了。」就照男人身上捶,哭著說:「你還我清白。你還我清白!」拉住男人的胳膊就咬了一下,又是個哭。男人說:「好女人哩,好女人哩。看這渾身上下多細膩多光溜啊!」女人說:「我不乾淨了,要它細膩幹啥,要它光溜幹啥?」自己朝自己身上掐。男人心疼地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身上,說:「掐我,我偷了你。」女人沒有掐,她央求他說:「就這一回,今後永不再來。」男人說:「我不來了,咱說過的。」    
    


第一卷第三章 寡婦門前(4)

    說過的「就這一回」,可第一次嘗出女人滋味的男人,怎能是「就這一回」能了卻心頭這股旺火?整整一天,沙百安的眼前就有一個女人的光潔誘人的胴體晃來晃去。他不斷地在嫂子家門前走過來走過去,裝做無意識地向屋裡看著,尋找那個美麗的倩影。尋找不見,他慌作一團,別是嫂子想不開,尋短見了?他趕忙跑到河裡看,又到崗坡上找,都沒有那個人影。直到喝黑晌湯時,他才看見嫂子抱柴禾做飯,他的心才寬了下來。    
    到了夜深人靜,他又來了。馬玉華隔著窗戶,咬著牙說:「還來幹啥?不把人害死你心不幹!」    
    男人說:「一天不見嫂子,怕你想不開,出事哩。」    
    女人流淚了,說:「我已經沒廉沒恥了,有啥想不開!你回去吧,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    
    男人說:「我回,我回。你可別把這當一回事,你好好的就好,就好。」就是不動身。女人說:「紅口白牙說過的,你也應承下的,還要咋的?」    
    男人說:「我還是睡不著,咋辦?」    
    女人不再理他。    
    男人遲疑了一會兒,只得走了。第二天夜裡他又來了,立到窗外,嘴巴對著窗格子說:「還是睡不著。咋辦?」    
    其實女人也是忍不住乾渴的。以前自己的男人對自己雖說恩愛有加,但床上的事總是斯斯文文的。而這個男人竟是餓狼撲食,帶有鄉野的粗魯勁兒,讓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只是她那個怕呀!怕名聲敗壞出去了咋辦?她要活人哩,她要活著把娃兒養大,養大了吾同找那姓鄭的算賬哩。但她畢竟是女人,也禁不住這個野男人的幾番野勁的誘惑,她又怕他立久了,一旦過來個人咋辦?思前想後就開了門,把男人一拉,就給了他一巴掌,哭著說:「你說話不算話,你要害死嫂子哩!」男人說:「我也下死勁不來了,可忍不住啊!」女人說:「去死。」說著話兩人呼吸都急促起來,女人說:「我再沒一回臉,可真的就這一回吧!」男人說:「行,這一回我把福享盡,這一回當百回。」    
    事情終於敗露了。    
    那一天夜裡也該他們出事。百安又是忍不住,死乞白賴地趴窗戶上同馬玉華糾纏,馬玉華氣了,就用做活的針隔窗一戳,本是嚇他,誰想真的紮住了哪裡,男人不由「啊」了一聲。就是這一聲叫聲讓人聽見了。    
    這個人也是想來寡婦門前找香香的,聽見有人聲,馬上打了個退步,背在牆角看究竟。誰想馬玉華心疼百安傷了哪裡,就開了門。兩人就摟住了,女人說:「看戳出眼了?」男人說:「不礙事的。」兩人風急火燎地親熱起來。這個人就是那一天夜裡讓百安從女人身上提溜住腿扯下床攆走的無賴貨,名叫狗蛋。他香香沒嘗上,早都憋不住了。他們的悄悄話都傳到他耳朵裡了。他想衝進去,又怕人家問他來幹什麼,打架又不是沙百安的對手。弄不好香香沒有嘗上,反而讓人家拉到農會上,那女人又不向咱說話,咱不是干惹一屁股臊?就耐著性子等他們把事幹完,百安開門溜回家。又停了一頓飯功夫,這個狗蛋兒也學著百安的樣子,先對著窗戶敲,女人醒了,說:「又來了,真是發賤!」外邊不吭聲,又敲,女人生怕夜裡響聲傳得遠,就去開門,想狠狠數落他一頓。誰想這門一開,閃身進來的這個黑影不是百安。女人嚇得渾身沒有了筋骨,連話也不會說了,更是喊叫不出聲。這個狗蛋兒就著著實實在女人身上美氣了一回。事畢,女人問:「你是誰?」狗蛋兒說:「我是盜花賊。」他是看戲學來的這幾句話,「嫂子身上有香香我就來了。不過咱不是盜花,是買花。」說著拉過衣服從破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萬元票(舊幣),往女人手裡一塞,「咱香香不白吃。」到了這時,這個上過師範的學生,當過老師,會唱歌會跳舞的女人,忽然想道,這就叫賣淫吧!自己已經破了貞節了,還正經個什麼呢?就把那錢接住了。等了一會,她說:「今晚我饒了你,我不是怕壞了我的名聲,就向鄉里告你。這一萬塊錢就是證據。」狗蛋兒一聽,忙跪下磕頭,說:「饒了我這一回吧!兄弟再也不敢了。」又掏出一張票子給女人,女人接了,說:「我這身子就值這麼多?」狗蛋在黑暗中眨巴了幾下眼睛,忽然就想咬出剛才那個人,但怕把女人惹惱了,斷了今後吃香香的門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而女人今夜讓這個人毬不像人毬,樹根不像樹根的二流子欺負了,只覺得窩囊,就想狠狠地敲他,以便他再也別來纏她。就把手向男人伸著,說:「拿來!」狗蛋兒無奈又掏出一張小票子,說:「都給嫂子了,再也沒有了。」女人仍然把手伸著,男人就抱了好大勁說:「那——剛才那個是誰,他給你多少?」糟了,原來他在聽著牆根。女人渾身一個冷顫,這個無賴要是嚷嚷開了,咋辦?她想想還是不敢把他得罪得太狠。就換了口氣說:「老娘身子主貴著哩,都是十幾萬!」把票子往他面前一摔說:「滾!沾了老娘的香香算便宜了你,算老娘碰到掃帚星了。滾!滾遠一點!」狗蛋起身跑了。    
    這個狗蛋是舊社會討飯的叫花子,手腳不穩出了名。解放後,給他分了地分了房,本想讓他好好過日子,可他吊兒郎當慣了,那種討吃的日子,吃罷了,把碗一舔,刷也不刷,找個背風的地方,或是樹涼陰,冬天曬太陽,夏天睡懶覺,自在著哩。碰到誰家有紅白喜事,他拿錢不拿錢的往門外一立,主家就趕忙給他一把錢,打發他快走。他要是隨上一千元錢,主家就得給他一萬元或兩萬元錢。政府拿他也沒有辦法。這一天,是鄉里土地廟大會,他擠到人群裡掏包被人抓住了,送到派出所,問他發的救濟款都花哪兒了,為啥還偷?他不說,有人拿出手槍嚇他,不說老實話就地正法。他嚇成了一灘稀泥,連連叩頭說:「叫地主剝削跑了。」按他心裡想,說受地主老財剝削,人家會念起他是貧雇農,把他放了。誰想政府裡的人一聽說叫地主老財剝削,就來了階級仇恨,馬上問:「哪個地主老財?地主又怎樣剝削你?」一看政府的人抓住不丟,他慌作一團,只得實話實說,說就想嘗香香,問他怎麼樣嘗上了,他就說了聽牆根的經過。這一下,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匯報給區上,區上指示鄉里捉姦捉雙,殺退這種階級敵人的「肉蛋」進攻。這些,馬玉華和沙百安怎能知道。有一天夜裡,兩人又是忍不住,正在床上時,農會的人一腳踢開了門,把他們兩人赤條條地按在床上。    
    還有什麼話說,馬玉華都承認了。不過,她沒有說是沙百安找他苦苦哀求,她說是她找沙百安幫助幹活,她感謝這個老實人,就把女人身子給了他。要殺要剮任憑政府處理。    
    農會主任就是鄭運昌,他抬眼看看這個眉目清秀的女人,問:「這麼說,是你用美人計勾引貧農沙百安?」    
    「是。」    
    「你這是腐蝕拉攏翻身農民,讓他們重新給你們當長工,當牛作馬?」    
    「是。」女人說。    
    「讓他們重新受你們地主老財剝削?」    
    「是。」女人說。    
    「你這是用最新的手段,最惡毒的心計向翻身農民反攻倒算?」    
    「是。」女人說。    
    「你這是軟化貧農,讓他們充當你們翻天的馬前卒?」    
    「是。」女人說。    
    「當你的打手,必要時替你向革命隊伍衝鋒陷陣?」    
    「是。」女人說。沒有任何辯解,但她卻哭了。    
    凡問都是個「是」,又問:「你這是為蔣介石反攻大陸組織反革命地下軍?」這一回她不敢認賬了。她閉緊了嘴巴,生怕溜出一個要命的字。    
    鄭運昌看看問得差不多了,就問她知不知道犯了這種罪該如何處罰?她回答說:「法辦。」農會主任說:「再想想。」她不知道如何說,不敢吭聲。    
    「點天燈!」鄭運昌一字一板地說了這一句,眼睛望著窗外,好長時間不再說一句話。而旁邊看熱鬧的人就一個勁地起哄:「點天燈!點天燈!」農會主任用手止住了他們,說:「如今是新社會,不興舊例了。」他故意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才對她宣佈:「念起你有個孩子,政府不法辦你,就地勞動改造。咱鄉上的大路,每次下雨後,由你擔沙鋪好。路上以踩不出泥巴為標準。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了。」她說。她被綁著的繩子解開了,但是她還跪著不能動,腿麻了,起不來,手也麻得不會動,撐不起身子,試了幾下,又歪倒了。一個農會幹部踢了她一腳:「滾!快滾,臭地主婆!」    
    回到家裡她才哭出來。接著,她想起兒子,就到處叫:「娃呀!你在哪兒呀?」沙吾同大了,懂點事了,知道媽媽丟人了。夜裡他被吵醒時,媽媽正穿衣服,百安叔已經讓人捆綁起來,只穿個褲衩兒。等媽他們一押出門,他就哭了起來。看熱鬧的鄰居把他勸住,他問:「我媽回不來了吧?」誰也回答不了他的問題。只是勸他別哭,有嬸娘們在,別怕別怕。天一亮,他就跑了,跑了一整天,就是不想進這個家門。他在場裡轉了一會兒,就靠住麥秸垛睡著了。    
    當媽媽把吾同找回來時,天已經大黑了,媽媽把他抱住就哭。吾同問:「媽,咱當真丟人了?」媽媽流著淚說:「媽是個婦道人家,養活你難哪!媽怕把你養不大。」又說:「咱成分不好,人家這是欺負咱娘兒倆,你就信了?」吾同說:「我不信,媽是好媽。」媽媽說:「媽不好,媽沒有本事讓你吃好穿好。」娘兒倆哭了一夜。    
    


第一卷第三章 寡婦門前(5)

    沙百安因為是貧農,那天捆到鄉農會,關了一天黑屋子,要他承認是被地主婆的美人計勾引才喪失立場上了當,就放他。可他死不承認是女人招惹他,硬說是他強暴了她。她是無辜的。農會說他沒有階級立場,丟了翻身農民的臉,丟了農會的臉,真沒廉恥。他說,那我死吧!活著也是個沒有臉皮的人。誰也沒有想到,他真的下了去死的心。以後好些天,他就像沒有魂兒了一樣。半死不活的,四門不出,八門不進。他心裡最感對不起的還是馬姐兒嫂子,是他自己主賤,讓一個好端端的女人毀了名譽。有一天下大雨,他起了個大早,把河上的沙挑了幾十挑兒,把鄉政府門前的大路鋪好,人就沒影了,扁擔兒挑筐就扔在河岸上。有人說他跑新疆了,有的說他跳河了,還有的說他是讓地主婆派往台灣聯繫去了,有的說他上山當刀客了。這時山裡還有零星土匪,地方上還有國民黨潛伏特務,這後兩種說法也不無可能。這一下,農會對馬玉華的問題的認識就升級了。說是她支撥他替她擔沙,把人累死掉了河,大水沖跑了;說是她讓他上新疆踩路,他們準備跑新疆,她馬玉華想逃避農會監督。說是她指撥他上山組織反共地下軍;說是她派他去台灣送情報。等等。哪一條罪狀都能把她馬玉華嚇死。她被捆了起來,跪大場上挨鬥爭,跪了一天,不給飯吃,火辣辣的太陽曬著,她暈倒了,用涼水把她潑醒,又把她兒子叫來,名義上是扶住他媽,實際上讓他陪鬥。看熱鬧的人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撥,都想來看看這個用美人計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啥樣。女人們看著,還「呸呸」地向她吐唾沫,唾沫吐在臉上,順臉往下流,流到嘴角,才滴到地上。唾沫發粘,拖著長長的粘液線,蒼蠅就在頭上臉上嗡嗡地飛來飛去,她的手綁著,不能擦,兒子膽小不敢擦。就只得任憑那蒼蠅在頭上臉上落來飛去。到了下午,看熱鬧的人更多了,農會主任鄭運昌領著她游鄉。先往她脖子上掛一串破鞋,拉著繩子,對她說:「你不是會做賣鞋麼,賣吧,賣破鞋!」她就喊:「我賣破鞋!我賣破鞋!我賣破鞋——」又喊叫:「我勾引貧農,我收他們錢,我賣破鞋,剝削他們,我該死。」喊著喊著,來了氣,乾脆不要臉了。她喊著哭著:「我賣破鞋,誰穿都行。有錢給錢,沒錢給糧,都聽清了,我是破鞋,誰來都行,地主老財,貧農雇農,花紅膿(農),我都賣呀!」農會的人看她口沒遮攔,女人瘋了,趕忙把她放回了家。    
    自此,馬玉華就成了出名的壞女人。隔三差五,就有人真的去敲她的窗戶,然而,她儘管要養活孩子,她要活,她要錢還債,要糧吃飯,要勞動力種地,有些男人趁下雨天,半夜去替她擔了沙,把路鋪好,去找她,有些男人到地裡幫她做了活,晚上去找她,她也不會輕易就把熱身子給他……她還看重自己的身份哩。    
    媽媽這樣,就苦壞了小吾同。吾同知道媽媽這是為了他們娘兒倆能活下去,不再責怪媽媽。每天夜裡,屋裡來了人,他就躲到廚房裡,拱灶窩柴堆裡睡。媽媽每回事畢,就抱住吾同大哭一場。有時上爹墳上哭,嘴裡喃喃地說著讓爹在陰間原諒她的話。    
      這天夜裡來了個稀奇而有權勢的客人鄭運昌。    
    這天夜裡屋裡悶熱異常,吾同搬了張椿凳子到外邊睡去了。馬玉華正要掩門睡覺,有人擋住了門。她閃過身,讓客人進來。男人開口說:「你不問問我是誰,是帶錢,還是帶糧,就放進來了,萬一空手呢!」女人說:「你是農會主任,來抓階級鬥爭的,敢不放進來嗎?」男人說:「我要不是抓階級鬥爭呢?」女人說:「那你是抓交公糧。」男人說:「也不是。今天就抓你。」女人說:「又抓我啥!?」聲音發顫而又厲聲,「我們又有啥可抓的?」男人笑了,說:「今天啥都不抓,就抓你——抓你這熱身子!」說著話就把幾個錢抓起女人朝的手裡一塞,說:「我抓你這個身子。」黑暗中馬玉華也不知道錢有多少,只覺得瓷實實的一疊子,她說:「我不敢腐蝕農會幹部,這錢你還拿走。」男人說:「這一回是農會腐蝕你。」說著就把女人摟住往床上放。女人說:「我遊街,你要陪我一起游。」男人說:「你上刀山,我也陪你上。」把頭勾在女人臉前,見女人沒吭聲,想是女人應允了,就動手解女人的衣服。女人說:「別急。咱把話說清。」男人說:「有啥沒有說清,就是那擔沙嘛,從此免了。」女人說:「不能免,我要你替我擔!」男人說:「我知道你恨我。」女人說:「我恨你,恨你那個階級鬥爭。」男人說:「我也不想鬥你,看你可憐,我也心疼死了。我也是個男人,看見你,能不動心。」    
    女人真想報復他,比方說讓他立正站到她面前,像他罰她那樣向她這個女人低下頭來,或是趴下,讓她這個臊女人跨個腿胯。但是她沒有這樣做。她也沒有像對待其他男人那樣,收了錢,就讓他嘗香香,她說:「你只要擱我面前這張紙上摁個手印,我就讓你睡,不收你一文錢。」女人說罷,把男人推開,坐起身,拿過印泥盒。她寫不完的交代,要摁手印,就有了這個印泥盒。她等著男人的手印,看他敢不敢留下個記號給她。但男人只把她一推,就壓到她身上,要強行進入實質性內容。女人想起這個男人的「階級鬥爭」,胸中忽然就憋了一股氣,她雙腿一屈,猛一用力,就把男人蹬翻下床。她跳下地來,抓起男人的衣服向門外一扔,說:「滾!」男人爬起身,拾起衣服,一邊穿,一邊說:「你個爛破鞋,連個狗蛋兒你都睡,你——」女人說:「狗我都睡,就是不給你睡。饞死你這個東西!」男人說:「你等著!」女人說:「你要敢再整我,我就給你亮今天的窩囊。睡不上身了,就報復人。」男人說:「好,好。」走了。    
    自此,她就不再擔沙,鄉農會主任也沒有再逼她擔沙出義務工。馬玉華由此得到啟示,她把每個男人在他面前的窩囊樣,都記錄在案。準備在這些臭男人罵她腐蝕翻身農民時,揭他們老底兒。反正她已經沒臉了,她要這些男人陪著她沒臉。    
    


第一卷第四章 形象天使(1)

    齊秋月同馬玉華的兒子沙吾同青梅竹馬,是一對戀人。但她的名聲卻讓鄭翠香的小弟,鄭運昌的侄子鄭連三的「癡心妄為」潑了一身污水。她們真不清白了?鄭連三真是個拈花惹草的無賴嗎?這事誰能說得清。    
    沙吾同雖說沒有上成小學,但是功課並沒有落下來。除了他媽媽教他,還有一個小女孩,每天都按照學校的進度給他講課。講好講壞是一回事,沙吾同的學習卻能夠與沙家灣小學同步前進了。    
    這個小女孩就是那個曾經護送過他回家的齊秋月。    
    那時候,還是剛剛解放,齊秋月的父親齊連清在沙家灣小學當校長,兼中心輔導區主任。沙吾同來學校上學不到兩年,就不上了,齊老師去作家訪,才知道沙吾同他媽媽也是老師,齊校長心疼人才,就到區上指名道姓要她當老師。又心疼這個好學生,就派自己的女兒齊秋月每天都去給他輔導功課。而後,隨著沙吾同他媽媽混得越來越站不到人前,他感到再這樣下去對小閨女也不好,就提出別讓齊秋月來回跑了。齊秋月說不,馬玉華就捎了個口信讓齊校長來屋一下,她身份低,跑學校去說招人現眼對學校影響也不好。齊老師就來了。馬玉華把她一肚子苦水哭著倒給這個讀書人。最後她求齊校長把吾同照料好,她是死是活也就沒有心事了。「就算給你當個兒子吧!」媽媽說。    
    聽說要把沙吾同送給他們齊家當兒子,齊校長思慮了半天,覺得不妥。就說:「這樣你看好不好,娃娃我照料著,名義上還是你沙家的兒,咱們作個娃娃親,不就名正言順了。」媽媽忙跪下給齊校長磕頭,又拉兒子給恩人磕頭,說:「快喊大伯!」齊校長忙伸手攔起,說:「嫂子快起來,別折煞我了,孩子磕個頭就行了。」    
    自此,齊老師就特別關注吾同的學習,吾同不來學校上學,他就叫女兒快去輔導。考試了,沙吾同沒來,也讓她送卷子,真可以說,他齊連清是沙吾同的義父,他的女兒是沙吾同的義務家教。就這樣堅持了四五年。沙吾同的學習當然落不下來。    
    但是,兩個孩子到了初中,開始還像個兄妹,後來齊秋月知道出身不好的厲害了,就哭著讓爸爸媽媽斷了這份姻緣。她說:「我不能跳進火坑,當大惡霸家的人。」吾同媽媽聽說了,心想著是不能因為這件事影響了齊校長的提拔和秋月的前途,就主動找到學校,提出斷了這份姻緣。而後,兩家再也沒有人提說這事。    
    儘管沙吾同也知道自己家成分太高,配不上齊秋月,然而從感情上,他總覺得他同齊秋月之間比別人多了一層關係,他們就是兄妹。這斷姻緣的事,他也知道是早晚的事,但是真來了,他還是有些傷感。但他並不記恨齊秋月,他認為齊秋月是讓鄭連三的好出身和他那勞動英雄大伯的光環給迷住了,再加上鄭連三同齊秋月是一個班,鄭連三往齊秋月的眼皮底下湊的機會當然比他多得多,鄭連三從他手裡搶走齊秋月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但是,哼!來日方長,他沙吾同一定要把齊秋月再奪回來。他暗暗下定決心,上高中,上大學,有了身份,有了名望,看女孩子往誰懷裡鑽。他在等著那一天。    
    其實,沙吾同冤枉了鄭連三,也看錯了齊秋月。不但是齊秋月壓根兒就沒有把鄭連三放到眼裡,她不喜歡他那沒高沒低的頑皮、放肆樣,她喜歡溫厚本分的沙吾同,而鄭連三也不喜歡她那個嬌聲嬌氣的小姐樣。    
    初中,他們是在喬端鎮上的。這個喬端鎮是個水旱碼頭,解放後改區為縣,這裡就又成了一級政府所在地,相當繁華熱鬧,男男女女的言談穿著也就時髦一些。齊秋月的父親齊連清本就是開闢菊鄉北山根據地的老幹部,因為他有文化,就把他派到教育工作上,當小學校長當然虧了他。喬端設縣後,很快就把他調過來當文教局長兼中學校長。齊秋月一家當然就隨父從沙家灣進了城,媽媽余文秀就當縣婦聯主任。齊秋月有了這樣的家庭,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公主一般驕傲。可她對沙吾同還是有點慇勤勁兒。一年級時,她經常來叫他去家裡吃飯,或給他帶個包子嘗嘗。而對鄭連三,他倆雖說是同班,卻沒有這份慇勤,同學們就出鄭連三的窩囊洋相。見齊秋月拿著什麼上學來了,就跑回教室喊鄭連三:「快去迎接,秋月公主給你送好吃的來了。」有時,還當著鄭連三的面,問齊秋月:「齊秋月,給俺們也拿個饃吃吃吧,看嘴角流水了。」有人就把鄭連三往前一推,說:「俺們就說嘴巴長歪了,鄭連三可是你沙家灣老同學哩。」齊秋月小嘴一撇,說:「下一篦(輩)子吧!」話裡透著刻薄與不屑。鄭連三就來氣,聽見她說話就討厭,看見她過來就吐唾沫,還要「呸——」一聲。有人再開他的玩笑,他就說:「你看上小妖精了,就同她睡覺去呀!」一臉的鄙夷。有一次,校團委號召各個班級團支部組織同學學跳舞,同學們手拉著手站成個圓圈,讓齊秋月教。鄭連三見齊秋月的裙子一撲閃一撲閃,就鼓動幾個男同學起哄,唱:「風來了,雨來了,王八背著鼓來了。」這本是鄉里老奶奶哄小孩子唱的兒歌,唱到這裡,就有了另一層意思,齊秋月一聽,摀住臉哭著跑開了。老師就批評了鄭連三,說他拉小集團破壞班級團結。第二天,鄭連三的小集團在班裡報復她,他們乾脆套了個戲上的調子更加起勁地糟滅齊秋月,唱:「風來了,雨來了,龍王爺上天了。日落了,月出了,有一個月亮反天了。」他們雖說是小聲唱,但是他們唱罷,就擠鼻子弄眼的,生怕齊秋月不知道一樣。班主任又找鄭連三了。那是個夜自習時間,教室裡氣燈太亮,他站在黑影裡聽訓。老師說,學校號召大家學跳舞,要移風易俗,做一個新時代的新青年,齊秋月多才多藝,自告奮勇,這是多麼好的表現,你不但不支持她,反而編歌兒諷刺她,打擊她的積極性。這是什麼思想,你這個小腦袋裡裝的什麼烏煙瘴氣的東西。不好好改造,很危險,很危險。鄭連三挺著脖子不說話。老師又說:「不交代思想過不了關。」老師問,小集團是誰領頭組織的,鄭連三說:「沒有小集團,是別人污蔑我,看我軟,欺負我,捏我糅火巴柿兒。」老師就讓鄭連三站外邊反省,反省好了再進教室。老師到教室裡講了一堂,把同鄭連三走得近的同學全叫了出來,讓他們承認是鄭連三挑撥的。這一學期期末,老師要把鄭連三的操行評為乙等。老師還在班裡大講特講,說:「胡風集團那大柏樹,都扳倒了,你們這些小柏樹娃娃兒,還怕扳不倒!」那時全國正大張旗鼓地開展反胡風反黨集團運動,鄭連三就叫比喻上了。鄭連三不服,小聲抗議說:「我不是胡風,我家是雇農,不反黨。」這一下,鄭連三對齊秋月的仇和恨就入心了。有一天,他在他的課桌前面桌腿上偷偷釘了個釘子,他們是前後排,他就坐那兒等著看洋戲。齊秋月正同一個女同學瘋著往裡進,只聽「吃」一聲,裙子掛開一個大口子,裡邊的小衣服也露出來了。齊秋月哭著跑回家。鄭連三坐在位子上,裝著看書偷偷笑。齊秋月當然知道是誰幹的。第二天,班主任把鄭連三又叫了去,鄭連三死也不承認是他幹的。    
    自此,鄭連三在學校裡壞得出了名,齊秋月在學校裡不好惹也出了名。剛好這一年國家開始搞義務兵制度,好些人對這種當兵方法不瞭解,害怕把娃兒送去要受大罪,不報名。鄭連三他大伯鄭運昌說:「國家是咱們的,咱不保衛誰保衛!」就帶了個頭,把鄭連三虛報了年齡,從學校叫回來,讓他當兵走了。這一樁齊秋月裙子公案才算不了了之。    
    鄭連三到了部隊上,才十五歲,首長看他人太小,又怪機靈,就留團部當通訊員,學打字。在首長眼皮底下好進步,很快入了黨,提了干。這時他懂事了,回想上學時的惡作劇,自己也好笑,就給齊秋月來了一封信,說對不起。這時的齊秋月已到了高一,正值十五六歲花季,心高氣傲,對男孩子,包括沙吾同在內,都愛理不理的。聽說有信,是部隊上的,三角郵戳,怪高興。她以為是她們幾個女同學給福建前線部隊寫的慰問信,人家回信了。跑去一看,是鄭連三的,當即說了聲「討厭」,把信撕了。她對這種男孩子的套近乎,變相求愛,早都司空見慣了。就是中央首長的兒子,她都拾不到籃裡,你鄭連三又是啥頭臉!    
    


第一卷第四章 形象天使(2)

    誰會想到,這個公主一般驕傲的齊秋月,後來竟然是同鄭連三攪混在一起而弄壞了名聲。那時,齊秋月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而鄭連三從部隊轉業,安排到市委機關當了幹部。沙吾同也考上了開封師範學院。她齊秋月在這兩個老同學面前就自慚形穢了。齊秋月就哭,埋怨自己窩囊。她埋怨自己不該跳舞,不該唱歌,不該,不該,她想了好多不該,最不該的是她被抽調到市裡服務,耽擱了功課,但都晚了。「我的青春小鳥飛走一樣不回來」,她想起她唱過的這句歌詞,哭得更傷心……    
    齊秋月會跑又會跳舞,會說話又會唱歌,是個具有音樂天賦的女孩子,從小學到高中,她是學校文工團的台柱子,領唱,領舞,報幕,就差打鼓吹嗩吶了。這樣顯山露水的人物,一次到水庫工地慰問演出,馬上讓市裡領導看中了。以後市裡來了貴賓或是上邊下來了首長,就指名道姓抽她來服務,提茶倒水搞接待。她也挺勤快,嘴巴也甜,很可人意,給菊鄉添了不少光彩,又長得標緻,就被人稱為菊鄉的形象天使。抽得多了,肯定影響學習。畢業複習就那麼三四個月時間,再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那不太紮實的學業功底。大學當然就考不上了。她哭了幾天,哭了就罵,罵市裡抽她服務,斷了她一輩子的前程。罵著罵著,就去找市裡領導,讓給她安排工作。她就是為了市裡革命工作才耽擱了學習,耽誤了自己大好的青春年華。不安排工作,她就不走。領導看著,她鼓嘟著嘴,淚流滿面的樣子,一副挑戰架勢,笑了。讓通訊員把她安排到招待所先住下休息,找來她爸爸才把她領了回去。路上,爸爸好一頓數落,說:「你咋跑這裡耍小孩子脾氣,考不上大學找人家領導的不是,虧你能想得出。不嫌丟人。」她說:「我就找。」    
    過了幾個月,市裡當真把她破格招干了,當打字員。    
    鄭連三是打字員出身`,女孩子同他既然有老同學之誼,就經常去找鄭幹事請教問題。雖然說鄭連三曾幾何時差一點讓齊秋月搞得開除學籍,但現在都長成大人了,誰還那麼小家子氣,記那些過家家的小兒科,就熱心地幫她,幾乎是有問必答,有難必幫。兩人接觸時間一長,鄭連三就有了點說不清的想法。再加上女孩子清清爽爽漂漂亮亮,又是一聲聲脆甜的「老同學」、「鄭哥」什麼的叫著,鄭連三就心旌動搖了。姑娘開始打字時,手笨,連三就手把手教她,教她怎樣按鍵省力,要不,你這細皮嫩肉,不用幾天就打泡了。那時沒有電腦打字這回事,就那種機械打字機,按鍵挪滾很不容易把字打準確,文字校對量大。鄭連三是秘書,自然經常跑打字室。有時也親自動手替姑娘打。齊秋月很受感動,自然給他倒茶遞水的挺慇勤。鄭連三就覺得姑娘有意思了。一天夜裡,準備三級幹部會議文件,姑娘一連熬了兩個通宵,鄭連三也陪她熬。姑娘很是過意不去,就說:「咋謝你呢?」鄭連三說:「你說呢。」姑娘說:「我請你吃飯。」鄭連三問:「啥時間?」姑娘說:「會後吧!」鄭連三說:「我現在就想吃。」就把姑娘摟住了。齊秋月掙脫出來,說:「咋會這個樣!」鄭連三說:「老同學呀,你身上有股熱浪把我要淹死了。」姑娘說:「別說那麼嚇人了。」姑娘又不能把臉一下子拉下來,她今後少不了還要央求人家幫忙呢。她看鄭連三那色迷迷的樣子害怕他再做出啥舉動,就急忙去拉開門。誰想鄭連三把門擋住了,把姑娘又一摟,姑娘把他一推——男人沒倒,姑娘自己竟跌倒在椅子上。這時的男人看到姑娘這樣的姿勢,更是心動神搖。他一下子撲過去,把姑娘一壓,說:「想死了。」姑娘不敢大聲喊叫,怕丟人,只是央求他:「鄭哥,這犯錯誤!」鄭連三見姑娘沒有撕破臉皮,只這一聲呢喃燕語,就感到有戲了。他說:「犯錯誤也值啊!」就把手往姑娘衣服裡邊伸。姑娘急忙按住胸脯,她真想喊:「來人哪!」但她忍住了。一個女孩子,名聲要緊哪。就只管忍著,掙扎著。正在這時,門衛起來換班,聽見樓上有響動,就上來了,隔著窗戶從窗簾縫往裡一看,媽媽呀,有個男人在欺負姑娘,就叫喊起來。姑娘知道闖了禍,哭了起來,指著鄭連三罵他不要臉,耍流氓,她要告他。    
    爾後,兩人誰都不承認有這回事,說是兩人爭著打材料。組織上就叫姑娘去醫院做婦科檢查,姑娘的處女身完好無損。這一下,鄭連三就不依不饒了。說他們為大會準備材料,沒日沒夜地熬,有人還要潑他們污水,要領導給他們恢復名譽。姑娘也說這事要弄清白,她今後怎樣做人!    
    領導上把鄭連三叫去罵了個狗血噴頭。說:「你以為組織上收拾不了你?這是為了保護女同志的名譽,才故意這樣說的。那女孩身子早破了,處理你個耍流氓、強姦什麼的,手馬現到。」鄭連三傻眼了,明明他就沒有挨近姑娘的身子,咋就破了?怕不是她同哪個領導早就有這一手,才破格招了干。老天爺!差一點人家吃肉咱喝湯了,想想就有些後怕,再見了姑娘,也就沒有那麼惹他動心了。而姑娘呢,鄭連三毀了她的名聲,她見了他就視若仇敵,咒他不得好死。    
    男人女人都沒有受處分,但是,兩人從此都沒有了好形象。    
    王貴橋,就是那個因為放了鄭連三的姐姐鄭翠香,以涉嫌通匪的罪名,而被關了近十年監獄平反後又在基層熬了幾年才調上來的解放軍武工隊長。他當了菊鄉一把手後,發覺這個女孩子二十大幾了,人又標緻,還沒有婆家,就覺得奇怪。那個年代,婚姻法規定的結婚年齡是男二十女十八,二十不出嫁就是老姑娘了,何況她二十還掛了個零頭。王貴橋一打聽,原來如此。就寬宏大量地說:「那沒有構成事實,不能當成問題影響了年輕人的前途,該提拔還是要考慮的。」齊秋月知道了王書記的寬厚和關心,就很感激,閒了就去幫書記做個小活。洗洗衣服啦,燒碗熱湯啦什麼的。雖說王書記是吃小灶的,有通訊員、炊食員伺候,可一個姑娘家在身邊端湯送水的就格外令人愜意。後來姑娘就說了她的事,覺得在市委大院面子上支撐不住,想調動工作。王貴橋見姑娘那期期艾艾的樣子,怪可憐的,就說:「換換環境也好,只是咱們這個菊鄉城區就巴掌大一個地方,還能換到哪裡?這麼著吧,一個姑娘家總不能一輩子打字吧!有機會了抽下去鍛煉鍛煉,有個身份,也好提拔。」四清(即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組建第二批工作隊時,王貴橋任工作團總團第一副團長兼菊鄉分團團長,就把姑娘抽到四清隊鍛煉去了。    
    我第一次聽說齊秋月的名字,是1964年的秋天。    
    這年八月,我大學畢業,分到菊鄉下邊一個遠郊縣的公社中學教書。我上了四年大學,竟要在這窮鄉僻壤熬過一生,心裡老大的不愉快。所幸,這一年四清(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經過兩年的試點(後來稱為小「四清」),要在全國農村分期分批全面展開,上級指示,大學應屆畢業生一律到農村四清第一線,鍛煉兩年再回單位工作。這樣我還沒有上一天課,就參加四清工作隊集訓去了。所謂集訓就是關門整風,叫集訓大會(相當於後來的學習班)。大會以團、隊為單位組織整風,編為四清工作總團,分團、工作隊和工作組四個嚴密的階梯式組織,分別負責地區(市)、縣、公社和生產大隊的總體四清工作。因此對隊員的先期訓練極為嚴格。先學習文件,武裝思想,再自己主動交待問題。這稱為洗手洗澡放包袱。首先把自己變成「四清」幹部,才能去清別人。第三步,是背靠背揭發問題。講的口氣很粗,說是誰的問題都可以揭發,在集訓的,在家裡主持工作的,上至黨中央,下至自己的下級和妻兒老小,只要不服合毛澤東思想,不服合黨的方針路線,不服合社會公德,等等,都可以揭發。為了防止打擊報復,揭發的問題對外一律保密。保密紀律是:不該去的地方不去,不該知道的不打聽,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想的不想,等等。所揭的問題,只限於集訓大會秘書處材料組幾個人知道。材料整理好後只交給大會領導掌握。大會領導是上邊派下來的,或是抽調參加過省試點工作隊的。而他們當初也是經過洗手洗澡放過包袱審查合了格才成了「四清」幹部。只有我因為大學剛畢業,檔案上比較乾淨,有幸抽在大會材料組,負責對材料梳辮子,瞭解機密。一天,我看到一份材料,揭發王書記對打字員齊秋月關心太過,超過同志限度,如何如何的,也沒有什麼實質問題。    
    


第一卷第四章 形象天使(3)

    這一說,我就想起我在東嶽廟小學上學時的一個女同學,也叫齊秋月。同學們都傳說她媽是沙一方的小老婆,解放後嫁給一個大幹部,把她帶了過來,我們就喊她帶犢女兒。她可漂亮哩!蘋果臉甜甜的,紅撲撲的,眼是瞇縫眼,看人就笑瞇瞇的,很討老師喜愛,就叫她演戲,演白毛女。我那時每天都想看她,她演戲我場場到,還拍巴掌。至今我還記得她化了裝,臉上抹了油彩,畫了眉眼,腦後拖一條辮子,額上一篷流海兒,跳著唱「北風吹,雪花飄」,兩手伸著梅花指的樣子。有一次我拍巴掌,太響,讓她看見了,她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第二天,她就說我:「你神經病?沒命地拍,讓唱不讓唱?人家群眾是來聽我唱戲的,還是聽你拍巴掌的。真是沒來頭。」好個伶牙俐齒的死妞兒。那時大腿褲時髦,她就上身列寧服,下身蘇聯花布大腿褲,腳穿黑面扎花鞋,走起路來,飄飄蕩蕩的,白襪子彩色吊帶兒就露出來了。我們就唱:「機器襪子洋吊帶兒,一下兒吊到光膝蓋兒。」 她從人前走過,抽腰褲緊緊的,就把屁股兜出一道縫兒。我們又唱:「那女穿的蘇聯花,模樣就是頂呱呱。」她跟我們同學不到兩年,就轉學走了。我們好傷感啊!    
    我就迫不及待地要見見齊秋月,不想,機會來了。到了1965年第二次四清時,齊秋月就分在我們工作組。包隊時我們兩隊相鄰,我在陳家隊,她在楊家隊。    
    那一天,我一見齊秋月,眼前就一亮。她,一張乖巧可愛的臉上,停留著舊時代的古典氣息。頭上一條油亮亮的辮子,拖在身後,辮梢扎一個蝴蝶結,一跳一跳,像蝴蝶在翩翩起舞,她的眼裡總透露著一股柔柔的光亮。她向你走來,腳步輕盈,不帶有一點點的張揚,乖巧得就像自己的小妹妹。她說,她天生膽小,總想躲在某個不被人發現的角落,悄悄地照鏡子,梳頭紮頭髮辮子,嘴裡咬住頭繩兒,同小弟弟做鬼臉。她就是這樣向我介紹她自己。又開著玩笑說:「你別離我太近,太近了,你會忘了看我身後那廣闊天地,藍天,白雲,青山,綠樹……」我說:「那是光顧著看你了。」她說:「我把天地擋住了。」咯咯笑著看著你,讓你就沒了魂兒。    
    我同她正式接觸是在扎根串連之後。    
    我的房東是趙先娥,她的丈夫叫楊蘭五。女人原來的丈夫叫陳雲順,死了,她有個女兒,正在菊鄉城裡上重點高中,是困難戶,楊蘭五是倒插門過來的。屋裡大事小事女人當家。聽先遣隊介紹說,楊蘭五是東北人,解放前就流浪到這裡,先給地主看家護院,後來往東北跑綢緞買賣,也上過織機,織得一手好綢鍛,四十多了還打光棍兒,經過別人說合,就倒插過來。他有的是勞力,日子過得還算可以。楊蘭五屬於地沒一分椽子沒一根的雇農,其實是工人,無產階級,根子最正了。但是蘭五大叔十多天沒有正兒八經同我說過話。我就住在他家當間東界牆邊,放了一張小床,蘭五大叔住東間後牆根兒,前窗修著鍋灶。西間趙先娥大娘和閨女陳小煥住。陳小煥上學住校了,屋裡連上我才三口人,可蘭五大叔竟把我當外人到這種地步。一天到晚除了叫我吃飯,別的就沒一句話了。眼看各隊摸底工作都有了眉目,我隊裡的情況還是模模糊糊。我很著急,吃不下,睡不好。第十五天那天夜裡,我正在輾轉反側,蘭五大叔忽然從隔牆遞過來一句話:「小夏,我聽你也沒有睡著,我只給你說一句話:『人是人,鱉是鱉,喇叭是銅鍋是鐵。』咱們社員想把大樹扳倒,那可是個難。你想咱社員是棵小樹苗,刮了大風,幹部那棵大樹上隨便哪一枝一掃,你就折了。」總算開口了,我正等著下文,看他說的大樹有多大,啥時掃了誰。星期六回家來的女兒陳小煥說:「叔,我小夏哥白天搞三同(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晚上又開會,忙一天,該睡哩,半夜三更說啥哩!」原來他們一家這些天也沒有安生過,心裡有話不敢說,在觀察咱工作隊的本事和搞四清的決心哩。我可找到交流思想的茬口了,說:「小煥,叔叔有話想給我倒倒,你這個小妹妹看來沒把我當自己人,不把我當哥哩。」她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學生,說:「我叔他就這麼個脾氣,心裡有啥事就不管別人忙不忙,累不累,想聽不想聽。」我笑了,說:「我沒說不想聽呀!」楊蘭五叔叔說:「你還別說,我看這一回的工作隊才像動真格的。就小夏這個沉穩勁兒,我就服了。」接著就講了大娘前夫陳雲順之死。「他就是叫人家大樹樹枝掃倒的人吶!」    
    有一次生產隊裡分棉花,隊幹部們都有意識地往後靠。趙先娥就多了個心眼兒,分罷了,她走到半路上把包袱一撩,又拐了回來,隔牆聽他們說如何如何分。這就奇了,一個政策咋到了他們身上就要再起山溝兒?就離遠遠的地方,背在麥秸垛邊看他們各家都是分了多少,因為棉花是按人頭分的,有個比頭。她一眼就看到隊長家保管家背的包袱大,別的幹部家她就不再看了,她啥都明白了,他們是在私分棉花呀!她嘴快,當下就嚷了出來。這一下幹部們丟了人,上邊也不依不饒,那時糧食棉花食油等等都是按計劃按指標分的。這多吃多佔,私分的性質就是貪污。幹部們做了檢討,退賠,這事才算了。但是,幹部還是幹部,人還是人,鱉還是鱉。她趙先娥就倒霉了,人家就找他們家的問題。趙先娥是外路人,就要查她的根根秧秧。這一查就查出了叉把兒。    
    趙先娥說她當過八路軍,一次轉移掉了隊,讓國民黨洛陽警備司令部的人抓住了,司令逼她給他做小,她不從,司令一怒之下就把她賞給他的馬弁。馬弁就是陳雲順,他勸她正式跟了他,一同回老家過日子。後來他們倆連夜逃出司令部,跑到洛寧一個大山肚裡在她娘家落了戶。土地改革時分了房分了地,過起了日子。直到1961年土地搞包產到戶時,老太太已死,他們就帶著女兒回到男人老家來。    
    要說這也是苦大仇深的人。但是,公社大隊抓住陳雲順的偽軍人員身份不放,又說趙先娥說的出身,調查後沒有那個部隊番號,肯定是胡編亂造的,懷疑她是國民黨潛伏特務,不依不饒。把人嚇得吃不下睡不著。一個下雨天,趙先娥上大隊交代問題回來,陳雲順在家裡上吊自殺了。看看逼死了人命,大隊對趙先娥的問題才算放下沒有再進行追究。爾後,楊蘭五倒插門過來了,成了戶主,就對趙先娥娘兒倆也當雇農看待,對他家的來龍去脈就不再提起。    
    第二天,看看屋裡沒有人,趙先娥對我說:「小夏,我要把黨證拿出來,我也是老黨員哩!」說了上邊相同的話。我就想把趙先娥當做積極分子培養,看她嘴巴骨兒利索,將來是個幹部坯子。誰想我到大隊一匯報,工作組長把我的熱情一炮打退了四十五里。他說:「這是個革命叛徒。」工作組長老馬,就是當年在油房莊開油房搞地下工作讓我們吃油浸烤紅薯的的小油匠馬氏,王貴橋當了市委書記,他就從下邊上來當了市委辦公室主任,搞四清他就來當工作組長。領導這麼一說,我就不敢再聲張了。老馬又開玩笑說:「你當是吃油浸烤紅薯,你個小青年搞階級鬥爭可要有階級眼光。」我悄悄放下了這個根子,扯了個理由搬出楊蘭五家。後來又聽別人說,那女人厲害著哩,把男人降得那個可憐樣,看了讓人心疼。人們都鼓動楊蘭五把女人好好收拾一頓。蘭五說:「惹不起呀,她雙手會打盒子槍,玩飛刀,一甩一個准。」有一次,他們夫婦吵架,趙先娥把切面刀一下子向男人頭上撩去,砍到了門框上。那刀是擦著男人的眉毛飛過去的。女人說:「老娘給你留條命養活俺娘兒倆哩!」聽人們這樣說,我真有點後怕,咋就差一點依靠住母老虎了。    
    但是母老虎不知道工作隊對她的看法,仍是積極反映情況,又聽說我老家是油房莊一帶的,就托我打聽一個人,說她有一個大女兒,養不起就在大王山油房莊一帶送了人。「今年也該你這個歲數了。」她無限傷感地說。    
    儘管工作隊反覆告誡對這個趙先娥只可利用,不可親密,還要保持警惕,但我看她一臉滄桑相,怎麼也不能同她劃清界限,對她和她家的人總有一種親切感和同情感——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新舊社會都受盡凌辱和折磨的女人。我這麼認為。    
    


第一卷第四章 形象天使(4)

    基於這種感情的折磨,我就想找個女同志替我接近接近她,瞭解一下她從共產黨到國民黨這個過程中的深層內容。她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當過八路軍,屬於打江山那一代人,輕易地說她個叛徒,也太武斷了吧!這可是一個人乃至一個家庭的政治生命啊!我就想到齊秋月,她在鄰隊,對外說來我們隊找人瞭解他們隊的情況也能說得過去,不顯山不露水。但我平時同女孩子接觸不多,貿然找人幫忙,別讓人家女孩子說咱自作多情,想同女孩子找茬口套近乎。姑娘家都是敏感的。想想又笑了。剛好 ,工作組大搞傳幫帶,我是老隊員了,工作組長老馬在會上宣佈由我來帶齊秋月,說她是第一次搞四清,沒有經驗,同我鄰隊,研究工作也方便。組長剛剛說罷,齊秋月就遠遠地丟過來一眼,笑了一下。散了會,她就急不可耐地來到我面前,甜甜地叫了一聲:「小夏,我可全靠你帶了。」一路上她都是這一句話,很會貼人。我說:「小齊,你可是有好幾年工齡的老幹部了。我才一年工齡。」她嗔怪地瞟了我一眼,說:「你這是羨慕我,還是笑話我沒有學歷?」真沒想到她會這樣理解,我忙說:「真羨慕,咱們差不多一般大,你可把市委大院走成了大路,我進去,連當官的門都找不著。」她說:「你笑話吧!」賭氣要走,我趕忙攔住了她,把我扎根不正的過程和趙先娥的事一股腦兒說給了她。可她說,這是非組織活動她不幹。見我臉上陰了,她撲哧一聲笑了。「我知道央不動你。」我說。她很正經地說:「這不服合工作隊紀律,最好讓組織上知道一下。」我心裡說,那還用得上給你說這麼多話。她頭裡走了,我心裡就氣,沒有想到,這第一次接觸,我就小小丟了個人。哼,你啥德性。可是第三天,她主動來找我了,我沒有理她,只管干我的事。她一見我就笑,說我來給你匯報趙先娥,你也不理?我才扭過身來。她說:「拿架子哩!」就給我講了趙先娥在國民黨監獄裡受到的凌辱。她說:「我很同情她,都是女人嘛。可領導已經表了個『叛徒』態,咱能咋辦?況且咱們是搞四清的,調查她的出身給她甄別復議並不是咱分內的事。以後再說吧!再說,生產隊沒人當她是壞分子,她還是個社員嘛。」這一通話,頭頭是道,我不由對她刮目相看:「還真有你的。還叫我帶你,你帶我好了。」她笑笑說:「想推脫責任也得工作組批准。我拜你為師可是領導安排的,不是小動作。」然後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她今夜要開個根子(積極分子)會,她長這麼大還沒在人前正二八經講過話,要我去幫她,助助威也行。這個齊秋月,可真會說話,我看著清秀俊雅的她,一時忘了說句啥,她忙說:「你要有事,那就不敢驚動大駕了。我自己莽打莽撞吧!」要走。她哪裡知道,我是聽她那甜美的聲音入迷了,忘情地等她說下一句。見她要走,忙用手一擋,問:「你剛才說了啥?」她把嘴巴一噘,說:「逗我開心是吧?我可是正式邀請你幫我發動積極分子哩。我要搞不上去,你也有責任,反正你是帶班的。」扭身就走,不容我解釋一句。六十年代中期,女孩子的秋裝是:上身貼身內衣,毛線衣,外穿一件制服罩衣,把內衣領子翻在外面,脖子下邊因內衣翻領,露出一片毛衣的鮮紅,袖口處也露一圈紅邊邊。下身,淺灰色中長呢子吊腿褲。褲腿不太大,腰圍緊收,把個肥臀兜得圓鼓鼓的。腳上一雙方口出邊黑面布鞋,淺紅或淺綠線襪。頭上兩根短辮披肩,或是一根獨辮拖在身後,腰身扭動,辮梢兒跳跳,似蝴蝶飄飄欲飛,很是惹眼。齊秋月走路姿勢本就優美,加上她那一根長辮子,就更美麗動人。她雙腳向外稍稍張開,小腿繃直,走起路來,靈巧輕盈,不像有些女人,外八子腳,互相踢褲腿兒,或是內八子腳,前腳掌擦著地。她走路姿勢既不籮圈兒,也不外撩,恰到好處。她走路,就是一首詩,一幅畫。    
    天哪,這樣的女人同誰接觸多了,誰都會情不自禁地犯錯誤。難怪那姓鄭的小子讓她抹了一鼻子灰。去年我聽了她同鄭連三的事,還罵那人真是個流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今天一見齊秋月,哎,誰不想吃,除非他不是個男人。    
    我告誡自己,可要保持分寸呀!可我又想同她多說話,多看她閃動的眼神。為了讓她不怕出現第二個鄭連三,以便她盡可能多地找我討教問題,我對她說了我的那個「她」。她笑了,說:「那一定漂亮哩!」我說:「與你比,勉強及格。」她說:「你們男人哪,咋說呢?見了女人就打分,不安好心。」我說:「冤枉,我可沒有敢給你打分。」她狡黠地一笑,說:「你一張嘴,就把我放在同你那個『她』相比的位置上,給她打了六十,我的分數在你心裡早就出來了。你能算個好男人,鬼信。」我說:「真拐!」接著我就模仿一句戲詞唱道:「這個女人不簡單——」見她不樂意,我不唱了,說:「我算服你了,小齊。」她撇著嘴,不以為然地看著我,把我看得耳熱臉臊。    
    這天晚上,我去幫她開會。剛走到生產隊文化室外,就聽見她那甜脆甜脆的女中音。她說:「大家都知道,我們四清隊是毛主席派來的,要同咱們貧下中農手連手,心貼心,團結起來把生產隊的階級鬥爭蓋子揭開,把幹部的四不清問題查清。具體說,第一步,就是扎根串連,摸底兒。時間,二十天左右。在貧下中農中最窮的人家扎根。第二步戰略目標,串連發動,重新組織階級隊伍,時間,一個月。第三步,具體說——」我趕忙推門進去。她怎能把工作隊內部掌握的進度公開了呢。我喊了聲:「小齊!」把她的講話打斷了。她見我來了,向大家介紹說:「這位是小夏同志,陳家駐隊幹部。」有人說:「知道。你們在一起商量過工作,走得近。」有一個說:「小夏先扎根在楊蘭五家,後來又搬了出來。」工作隊員一舉一動群眾都看在眼裡。會後,我對齊秋月說:「咱們今後工作可得小心,咱們接觸多些,就說走得近。」她也警惕地說:「是得注意點,別出不好影響。」    
    這陳家隊和楊家隊原來是一個隊。三年前才分開,排序為葦子坑大隊一隊、二隊,八十多戶,老少三百九十一人。分隊時,大隊幹部大致拿了個意見,地界沒有劃清,經常鬧意見。今天你犁過去幾犁,明天我就割你幾壟麥。最嚴重一次,兩隊社員搶著割麥打了起來,傷了人,到現在醫療費還在那兒翹著。大隊也來解決幾次,但是,這地塊,都是三扁四不圓的,這邊比例算好了,那邊比例也算好了,可扎過去一犁,竟把界溝弄成了斜的了,不南不北,不東不西。大隊幹部就隨意步了步,指了一條線讓扎過去一犁,倒是正東正西正南正北了。但是各隊會計過後一丈量,多了的,喜不吭聲,少了的,就讓牛把兒往那邊犁,矛盾就由此激化起來。我們進隊後,兩隊群眾都把這當成最大的四不清問題提了出來。工作組指示:分清,取信於民,便於發動群眾。我同小齊領著兩隊幹部和群眾代表,到地裡整整鬧騰了兩天,在紙上算了好多方案,可那真叫紙上談兵。分了半天,也同大隊第一次分的一樣,咋也找不到扎上一犁犁過去,正好把地分得正南正北正東正西的一個溝兒。小齊對我眨了幾下眼,說:「冷處理吧!」就宣佈暫停。吃過飯,小齊就來找我,又說了幾個方案,最後說:「你是大學生,點子多,你決定吧!」結果,又分了兩天,還是沒有個雙方滿意的結局。最後工作組指示,清白不了糊塗了,繞過這個障礙物,別耽誤了四清全局的進度。小齊說:「這不說明了四清隊也不怎麼樣嗎?」我說:「兩隊開個社員大會。」當天下午,兩隊社員集合在場上,都以為工作組要出什麼高招,不料,我說:「我們是來搞四清的,查四不清幹部的四不清問題的,不是來搞分隊的。可是那些有問題的幹部怕揭發他們的問題,放出了煙霧,扯出地界糾紛來轉移貧下中農的視線,混淆了階級陣線,掩蓋了隊裡階級鬥爭的實質。我們工作隊故意發話,解決地邊糾紛,是想讓四不清幹部跳跳,亮亮相。現在大家看清了吧,他們的表演到位了吧,誰啥樣看清了吧,這就是當前最為觸目驚心的階級鬥爭。我們一定要擦亮眼睛,把他們的陰謀詭計揭穿。」會場上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對,對,還是工作組有眼力。」散了會,小齊說:「真有你的,小夏,佩服,佩服。今後我就跟著你的步子走。」半年過去,她入了黨,因為工作成績突出,她的事跡上了工作團的簡報,爾後又上了省工作團、中南局和中央的簡報。中南局主持四清工作的書記金昌銘同志還在簡報上加了按語,中央辦公廳把齊秋月的事跡加上批示,下了紅頭文件,號召全國四清隊員要向齊秋月學習,在階級鬥爭的大風大浪中,在三大革命運動中鍛煉成長,爭做紅色接班人。    
    


第一卷第四章 形象天使(5)

    齊秋月一下子成了菊鄉自鄭運昌之後推向全國的又一個典型。而這個典型在新的歷史時期,在學習毛澤東思想的熱潮中被樹了起來,就更具有榜樣力量。    
    齊秋月出名了,成了紅得發紫的人物。她被請到各個工作團作報告,講她如何在四清運動中帶著問題學毛選,如何同貧下中農一起同階級敵人的破壞作鬥爭,等等。我因為對她最熟悉,她的材料最初是我幫她整理的,也被抽出去給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講用團當秘書,跟著齊秋月也南北四路地跑了個痛快。    
    齊秋月出名了,齊秋月給菊鄉工作團,乃至菊鄉數百萬人民爭得了一份榮耀。這樣,在1966年的春天,菊鄉醞釀領導班子第二梯隊人選時,王貴橋就點名把齊秋月推薦上去,作為副市長後備人選。    
    畫匠不給神磕頭。我知道齊秋月是怎樣起步的,她的先進事跡是怎樣上綱上線寫出來的。齊秋月也深知這一點。每每講罷一場,沒人在身邊時,她總是先喝一口水,潤潤嗓子,對我說:「小夏哥呀!我就像在演戲。你就是編劇,導演我想不出是誰。」她後來就喊我小夏哥,我有時也開她玩笑,叫她林妹妹。我說:「導演是你自己。工作是你做的,你工作確實很賣力。這我是瞪著眼看到了的。同貧下中農搞三同,拔花柴,手打了泡,用手絹一纏又干,晚上同五保戶大娘打通鋪,這對一個城市女孩子來說,難能可貴。冬天,睡覺就抱住大娘的小腳暖腳,也不嫌臭,這沒有階級感情,沒有階級覺悟是辦不到的。反正我不能。」她說:「說階級覺悟多高階級感情多深,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我這人心腸太軟,對比我難的人,就同情,要是碰上個地主老太婆,我也會暖。」我說:「胡說,這話可不是鬧著玩的。如今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菊鄉的精神財富,是咱們工作隊的光榮。對我,你無疑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說:「別把我說得那麼玄乎,抬舉得越高,我摔得越慘。」說到最後,她感傷地說:「貧下中農還是太苦了。」到了1966年8月,齊秋月作為副市長後備人選已成定局,就要行文上報。齊秋月受寵若驚,也有一種成功的喜悅。一天下午,她一臉桃花地來找我,說:「小夏哥,出去走走吧!」我們就向官路河上走。站在河岸上看去,河對岸地裡玉米吐纓了,想起這一年來的工作配合,她動情地說:「多虧你這個老大哥了。」我說:「這是你個人努力的結果。只是希望你當了市長書記,別忘了這一年葦子坑的生活,別忘了我這個傻哥。」她忘情地看著我的眼睛,喊了一聲:「哥——」這是她第一次認真地叫我哥。她眼裡就水汪汪的,轉過身望著遠方,眨巴了幾下眼。我也動情地叫她一聲:「好妹妹。」眼裡就濕潤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是獨生女兒,碰到你這個好哥,是我的福氣。只是你說那市長書記,那是大家抬舉我,我知道我不會被批准的。」我問為啥,她說了她的家庭背景。原來她媽余文秀在錦西抗日根據地時,曾被鬼子抓去過,是一支土匪隊伍把她救了出來。這段歷史媽媽給組織上交代過,可沒有旁證。後來組織上就懷疑她是求生叛變才出來的。還說她媽有通匪嫌疑,這股土匪又名氣太大,同共產黨也發生過磨擦。這支隊伍後來被國民黨收編了,媽媽的問題就更難說清了。我問:「阿姨後來幹啥工作?」她說:「剛解放時當區婦女聯合會主任,後來就下放到供銷社當個計劃股長,空銜兒。我爸也受到牽連,先是下放到沙家灣當小學校長,後來就一直窩到教育上提不起來。他可是老地下黨員,上學時參加過學潮,後來到了伏牛山根據地,當政工科長。爸媽都那個樣,我還能發粗長長。」我聽了,感到她說得不無道理,提起她媽的政治待遇,不由得就想到趙先娥大娘。我說:「咱們這國家是政治統帥一切的。不過,也太絕對化了。」她趕忙說:「小夏哥,快別這樣說,讓誰聽了去,咱們倆都吃不了兜著走。說點別的好吧!」這時西斜的太陽照在她的臉上,更加給她增添了一種古典氣息,憂傷,哀怨。她美極了。我說:「要不是我已經有了你那個壞嫂嫂……」她問:「那會怎樣?」我說:「你猜猜。」她說:「我不猜。」狡黠地眨了眨眼,盯住我看著,又問:「結婚了嗎?」我說:「沒有,不過已經離不開了。」她說:「我明白。你們這些男人呀!」我們到河裡脫了鞋襪洗腳。河水不熱不涼,挺爽人的。水清見底,有一群一群的小魚兒游來游去,在我們的腿上這裡咬一下,那裡咬一下,癢癢的,她就用手去抓,抓不住,再抓,差一點摔倒在水裡,我趕忙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柔的,手指細長。我說:「彈琴的手,該上音樂學院當音樂家的。」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說:「又笑話我了。怨我太窩囊,大學沒考上。」我放了她的手說:「忘了男女授受不親了。」這時不知道是啥把她的腳夾了一下,她叫了一聲往我身邊歪過來,我扶住了她,她把腳翹出水面,我盯住她的腳看了半天,啥也沒見。她又坐到岸邊草地上,摟住她的腳看了個沒回數,才又著膽子小心翼翼跳進水來。我看著她的腳說:「男看頭,女看腳。你看你那雙腳。」她把一隻腳提出水面,前後扭動著看了一會兒,說:「我腳咋啦?真叫啥咬了?」我說:「啥也沒咬,就是好看。」她說:「盡胡說。」撩我一把水,又把腳往水深處伸,把水弄渾。說:「不讓你看。」瞟了我一眼,「你說這話不嫌臉紅,對一個姑娘家誇手誇腳的。虧你還是哥。」我感慨地說,女人的腳,女人的手,女人的美,只有男人才能看得出來。她撇了嘴,說:「你是想當小陳世美了。只是這裡沒有公主。」我猛然意識到我太忘情了,趕忙說:「光顧著說閒話了。你找我有啥正事?」她說:「四清快結束了,這一年我都習慣了大事小事找你商量,一回單位,各奔東西,見面機會就少了。想起來,心裡就空落落的難受。」我說:「我也是呀!」    
    這是1966年夏秋之交。北京的紅衛兵運動已經波動到了南平縣葦子坑。四清隊還沒有撤離,工作組就是太上皇。隊上的民兵想成立紅衛兵戰鬥隊,找一個牛鬼蛇神鬥鬥,造造聲勢,問我的意見。我對這個動向摸不著底細,不敢正面表態,只是說打擊階級敵人要穩准狠。誰想到,當我同齊秋月從官路河上帶著就要分離的傷感回來,遠遠看見場裡圍了一大群人。鬧哄哄的。中間好像放著一張大桌子,上邊一張長板凳,凳子上站著一個女人,披頭散髮。走近了,看清是趙先娥。她赤腳立在上邊,低著頭,渾身發抖,稍有不慎就會摔下來。汗從她臉上撲簌撲簌往下掉,半個脊樑上的衣服都濕了。待我們擠到裡面,又見楊蘭五也被罰跪在桌子下邊陪鬥。我說楊蘭五是貧雇農,民兵說:「同反革命母老虎睡在一起,肯定一鼻孔出氣。」這時就見齊秋月一個跳躍,立到桌子上,要扶趙先娥下來。她說:「這是個女人,先不管她有沒有問題,有多大問題,這樣登低上高,太污辱人格了,也太不人道了。都是個人啊!人啊!」有小青年喊:「這算啥工作隊,鬥她!」齊秋月輕聲一笑,說:「啥工作隊?我是全國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誰要鬥,衝我來!」齊秋月是多麼穩重謙和的姑娘,從不張揚自己,今天這個樣子,就像個劉胡蘭、趙一曼。她把趙先娥扶下來,說:「鬥我吧!我們工作隊不能看著出人命。」一時間她把人鎮住了。    
    第二天大隊工作組把她叫去狠狠批了一頓。說她這是出的哪門子風頭,這是給工作隊惹麻煩。為了一個叛徒,你要幹啥?你是內定的接班人,青年標兵,你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如何如何,丟人。接著開會,讓她當著工作組全體的面檢討。會後她眼泡紅紅地對我說:「小夏,你說我對麼?」我當然說對。她說:「如果這影響我接班什麼的,我寧願不接這個班。」我被她的人格感動了,我動情地說:「我這一年四清沒有白來。我認識了你。」她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說:「說得對,我這一年也沒有白來,我認識了你。認識了你這個好哥哥!」我說:「認識了我,有什麼好?也許不認識我,就沒有趙先娥的事,沒有趙先娥的事,也就沒有人打你小報告,你也就不會受這一頓霹靂火閃的批評。」她說:「一頓批評算個啥!我身上也少不了什麼,怕只怕由此而來的連鎖反應,那就給趙先娥一家帶來大難了。」我說:「我一定要查出這個越級上告的小人,出出這股惡氣。」她說:「這你就不對了。人家越過你這個太上皇,反映的情況也不是無中生有搞捏造,咱們還真的出了這個大風頭。」    
    


第一卷第五章 遭遇慈母——禍水浪漫記(1)

    一個母親為了兒子,蒙受「破鞋」的羞辱,受盡折磨而死。但卻留下一份她揭發男人在她面前醜態百出的大字報,被人們演繹、潤色成了一本《床上演義》而流傳。一個母親為了自己的一塊心病,堅決反對女兒的戀情,終於憂憤交加而病倒在床,給她的家庭罩上一團迷霧,令人難於揣摩。而這兩個母親的兒女們竟是一如既往地熱戀著,並在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潮流中攜手起來造反,終至走進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    
    齊秋月雖然沒有嫉恨那個告密者,但這事出在我們隊裡,是我的工作疏漏給她帶來的麻煩,要是因為這件事影響齊秋月就要到手的提拔和遠大的政治前途,我心裡一輩子就不會安寧了。我對我親自樹立起來的積極分子陳述平說,要他幫我秘密找出這個人。誰想,他說,你不用找了,那個向大隊工作組反映情況的人就是我。「老馬問我,我說的。」他說得很隨便,像喝口涼水。「你——」我手指著他,氣得發抖,「你知道你這嘴巴給小齊同志帶來了啥,你捅了多大的漏子?!」    
    好你個陳述平,我饒恕不了你!    
    機會終於來了。這一天有人向我反映,說陳述平看黃色小說。我就把他叫來了。我先不搭理他,把他冷落了好一會兒,才問他最近讀了啥書。他說,讀毛主席的書。我問讀了哪一篇?老三篇(毛澤東《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讀了沒有?他說,對對,就是讀的老三篇。我說,那麼你就說說《紀念白求恩》中白求恩同志是哪國共產黨員?他是受誰的派遣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他的這種精神是一種什麼精神?毛主席在這篇文章中總結的五種人,號召我們去作,你對照檢查自己作到了哪一條,不說作到了,能說出其中兩條就行,看看學得咋樣!    
    他傻眼了。我把桌子一拍,「啪」的一聲,我所有的仇和恨都集中到這一聲「啪」上了,桌子上的鋼筆滾到了地上,我看也不看。他忙彎腰幫我撿起來,小心謹慎地放到桌子上,勾著頭,不敢大聲出一股氣兒。我說:「毛主席的書你不好好讀,你去讀黃色小說!大毒草。有這事沒有?」他先說沒有,禁不住我大喝一聲:「我污蔑你啦!還用我給你點明嗎!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他看我牙口這麼硬,癱了,說:「小夏,我錯了。我向你檢討!」我說:「你說什麼?向我檢討?」他慌忙改口:「我向毛主席檢討,向黨檢討,向貧下中農檢討。我對照毛主席著作深刻檢討。」他回去就把黃色小說拿來繳給了我。我一看是三本作文本訂的「書」,問:「這是小說書?」他說:「就是這。」我說這是你抄的,原書哪裡去了——藏哪裡了?他嘴哆嗦著說:「真的就是這,我看的是人家傳給我的。我在你面前還敢說假話?」我說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工作隊員嗎!?他說,我是你培養的,我永遠忘不了你的恩。我說:「你回去先寫個檢查,準備在全體社員大會上檢討。檢討不徹底,上大隊檢討,再不徹底,上公社。」他臉都嚇黃了,說:「我對不起毛主席,我家是貧農出身,毛主席,我沒有按你老人家的教導辦事。我……我……我……」大哭起來。我說:「先回去吧,檢查寫完先交給我,我看看再說。」他走了。我才把這個「小說」翻開看,想它有多大的誘惑力,竟惹得人們傳閱,還有人下這麼大勁兒用手來抄!    
    這不是什麼小說,充其量是一張大字報。「小說」開頭有一段「序言」一樣的文字,煞有介事地說:    
    女人是禍水。沙家灣人說:「真是。真是。」    
    當沙家灣把馬玉華當做牛鬼蛇神拉出來批鬥時,馬玉華憂憤難耐,咬了咬牙,把臉當屁股了,回去熬了幾個通夜,把她記錄在案的那些低三下四,喊爹叫娘,死乞百賴想同她睡覺和睡了她的臭男人,寫成大字報,趁天不明,到大隊山牆上糊了出來。她寫道:「罵我不要臉的人,你來看看,看誰的臉皮厚。」又敲著洗臉盆喊了一圈兒。她已經沒有廉恥了,還要臉幹啥!    
    誰敢出來攔她,誰攔她,她就咬他說:「還有你。老娘這回先給你留個臉,你在這兒人模狗樣個啥!」大隊安排婦聯會主任拉住她,把她關了起來。她就說:「你恁大本事,咋不把自家男人看看好,別讓他到老娘那兒喝刷鍋水,啃老娘腳指頭。」一下子把婦聯主任嗆住了,她掩面哭著回去找男人算賬去了。一時間沙家灣亂成一鍋粥。    
    這是一場觸目驚心的階級鬥爭,是階級敵人利用我們革命陣線的薄弱環節,腐蝕了我們革命隊伍中的意志薄弱者,又故意誇大其詞地利用這些人的言行來向我們進攻,從而給革命人民臉上抹黑,給革命抹黑。我們看了這一份反面教材,更要提高階級警惕性,在階級鬥爭的風口浪尖,站穩立場,乘風破浪永遠向前!    
    不過,讀者同志們,這張大字報卻有些令人不解之處。你想,一個好端端的女人,會把自己同野男人睡覺的醜事,這麼赤裸裸地,鮮艷奪目地撩到大庭廣眾之中,光天化日之下,除非她是瘋子,或是喝醉了酒。看看馬玉華不是瘋子,也沒有喝醉了酒,可是,這大字報當真就是她寫的呀!又能作何解釋呢!後來人們還是想明白了。在菊鄉,甚至於更遠一點的地方人們所見到的大字報,肯定不是原稿,而是經過好多人的傳抄,流傳,在民間流傳過程中,不知道經過多少人的加工,添鹽加醋,百里沒真言,馬玉華的大字報就成了這麼一個「『性事』床上演義」了。儘管說上級到處在搜查,收繳,但是這種男女性事的誘惑力太大了,明知是大毒草,他(她)偏偏要一睹為快。大約我們這裡見到的就是這種手抄本子。    
    大字報標題為「看誰不要臉——臭男人慇勤記」,像《史記·列傳》一樣,分人記事,點了沙百強、沙榮宗等人的下流惡跡。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年輕力壯的,老不中用的,不諳事故的,老奸巨滑的等等男人,在一個女人胴體前的種種醜態,千般慇勤。因為是經過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添鹽加醋,竟把個男女床上之事,寫得「艷」不忍讀,看了真能玷污我們純潔的耳目。    
    說《床上演義》就是這麼個東西,真是大毒草。可我怎麼處理陳述平看毒草這件事呢?要是讓他在大會上公開檢討,這種風花雪月的事,定會惹得更多人產生興趣,反而為這株大毒草的傳播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本「小說」就是這樣才從沙家灣跨山過水傳到葦子坑,竟在這「四清」地區呈地下蔓延之勢。我還敢讓陳述平在大會上檢討嗎!不讓他檢討,不是又便宜了他。正在左思右想,齊秋月不知道啥時候來到院裡,她同我隨便慣了,不打招呼就立到我身後了。我趕忙把「毒草」往抽屜裡邊放,她伸手擋住了,說:「不就是情書嘛!看把你嚇的。」我說:「沒有情人,哪裡會有情書?」她詭秘地一笑,說:「這口氣,你同你那『60分』分手了!當代陳世美。」我說:「這一輩子怕是當不了陳世美了——海枯石爛不變心。」她說:「那還藏著掖著,對我也保密。我看看我嫂子『親愛的』話是咋說的!」就把毒草奪了過去。我怕她說我低級下流,看這玩意兒,忙說:「看不得,看不得。」她看我這個驚慌的樣子,問:「咋啦?不就是個作文本嘛。」很隨便地往桌子上一丟,說:「寫詩歌了,愛情詩?還是寫小說了,革命加戀愛的?怕我揭發你小資產階級情調?」坐到一旁,看著我的臉,又是個笑。我說:「我心裡的半斤八兩,都讓你掂量個沒回數了,還能瞞得了你學毛著積極分子的火眼金睛。」她沒有應腔了,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半天半天不說話。我就奇怪了,這可不是我認得的齊秋月,我問:「咋啦?這一陣這麼深沉,這麼文靜?」她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往我面前一遞,說:「你看看,咋處理!沒收來的,大毒草。」說完臉就紅了,「儘是下流話,低級趣味。」    
    老天爺,竟也是個手抄本!我把陳述平的「作文本」一拿,說:「這也是的。」她說:「原來你這也是毒草。你說這些人咋就這麼……毛主席說,要我們做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做一個高尚的人,真是說到我們革命者的心坎裡了。」她問我這事咋處理。我想了想,說:「冷處理。」她說那就不管不問了。我說,不了了之也是一種辦法,不過,那就便宜了這些下流坯子。她又問咋辦,我就把陳述平叫了來,問他檢查動筆了沒有?不等他回答就說:「你這問題的性質,你也清楚。本來要讓你在大會上檢討的。但是,從愛護你的角度考慮,怕那樣會影響你的前途。你是咱們四清隊培養起來的積極分子,初步定的民兵排長。你是知道的,要把你當做『不走的工作隊』使用的。為了你將來能更好地發揮帶頭人作用,小齊同志和我商量,公開檢討就免了。但是你要對照老三篇,尤其是《紀念白求恩》中的『五種人』,好好觸及靈魂,在思想深處鬧革命,寫出深刻檢查。」陳述平連說了幾個「是」,又對齊秋月說了幾句「謝謝」,走了。齊秋月等陳述平走遠了,詭詐地一笑,說:「不愧是小夏哥,門道就是多。人也嚇了,好也落了,事也了了。」她把那兩個手抄本拿起來要點火燒掉,忽然又住了手,說:「這裡邊的地主女人我認得,這樣把人家燒了,不是咒她死麼!她兒子是我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叫沙吾同。他要是知道他媽媽讓人們糟蹋成這樣,不知要咋傷心哩!」我說:「運動來了,就像暴風雨來了,啥事都會發生。就說這趙先娥一家,好端端的,叫人批來斗去,心疼死人……」小齊一聽,傷感極了,說:「本來想救她,結果給她家惹了更大一場禍害。想想就該扇自己幾嘴巴,太沒有腦子了。」我說:「這不能怨你!」


第一卷第五章 遭遇慈母——禍水浪漫記(2)

    這一段日子,隊裡的民兵知道齊秋月和我在工作組受到了批評,就公開成立了紅衛兵,示威似地拉著趙先娥夫婦游鄉。又罰她們擔沙鋪路出義務工。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罪,不敢上前攔擋。一連半月,兩個人都變了形,走了相。更想不到的是他們在市裡上高中的女兒陳小煥也被打成小牛鬼蛇神,受不了批鬥,逃回家來。但又不敢露相,東躲西藏。一個好端端的家就這樣垮了。我這個曾經在他們家住過半月的人,見了真心疼啊!    
    一天夜裡,我在大隊匯報生產隊新班子搭班子情況回來,很晚了。天黑,我摁著手電燈高一腳低一腳在鄉村大路上走著。忽然一個黑影從一個牆角站出來,喊了一聲:「小夏哥——」就跪下了。我一看是陳小煥,想著屋裡出啥大事了,趕忙叫她起來,急急地問咋啦。她哭著說:「俺家這個樣,還能活嗎?我要上北京見毛主席。十六條(《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若干問題的決定》)上說這次運動重點是整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們一家誰是當官的!我看這個勢頭肯定有人假傳聖旨,整老百姓。」我趕忙說:「老天,這話可別說了,讓誰拾了去,不得了啊!」問她我能幫她啥。她說,他們很多同學都上北京見毛主席去了,她想借幾個錢,不敢張嘴。那時我的工資一月才二十多一點,我讓她到一個地方等我一會兒,回住處把二十元錢二十幾斤糧票取來給了她。她激動得連話也不會說了,只叫了一聲:「小夏哥——」又下了一跪,哭著跑了。    
    第二天一起來,小齊就來找我,把我領到村外說:「我生你的氣。」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問:「我咋啦?」她一本正經地說:「你不該背著我。我可是為她家背了黑鍋的。」    
    原來,這些天來,她一直關心著趙先娥一家,以一個姑娘家的同情心和敏感關注著這個可悲的家庭。每天晚上,她都要到他們家房前屋後轉一圈,見沒有異常,再回去睡覺。昨天夜裡,她看陳小煥一個人出了門,怕出意外,就暗暗跟著她。我說:「那你為啥不喊我一聲?」她說:「我還以為你同女孩子有啥秘密哩!」我說:「你呀,我是當哥的人。」她把嘴一撇說:「難說。」我說:「那後來應當叫一聲,多湊點錢,她路上不是更寬綽!」她說:「那女孩子還下了跪哩,我一叫,她多難為情。看她那樣比揪我的心還難受。」說著掏出一疊錢,遞過來,說:「給,錢糧都有。這個月你吃啥喝啥?」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心腸,我一時忘了伸手接,她說:「我以前在機關省下的有糧票,姑娘家,吃得少。拿去吧!」    
    我接住糧票,把錢退給她。她說:「嫌少?」    
    我說:「嫌多。這裡邊包含的戰友情意重如泰山啊!」    
    她說:「做詩吧,你。」    
    陳小煥上北京不到半月,四清工作隊奉命撤回,各自回原單位參加文化大革命。我因為在原來的學校只呆過一星期,就趁我同菊鄉組織部的同志一起搞四清,有戰友情意之便,讓他們幫忙把我調出來重新分配。我實在不願意回那個鄉村中學。這樣我就到了菊鄉市第一中學來了。這一中恰好就是陳小煥上的高中。我一進校門,迎面山牆上是一份勒令:「陳小煥逃脫批判,勒令其務必於八月十六日前到校接受批判。否則,後果自負。」旁邊又一份佈告:「查高三甲班學生陳小煥,因同情牛鬼蛇神被處勞動改造,但自八月三日以來,拒絕改造,逃竄在外,長期不歸。現經校文化革命委員會研究,徵得駐校工作組同意,報上級批准,給予陳小煥開除學籍處分。並建議南平縣賈宋公社葦子坑大隊對其進行監督勞動,以便對其進行改造。菊鄉市第一中學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委員會,紅衛兵特別行動委員會。年,月,日。」我看了,心中不知是啥滋味。往前走就是揭批學校揪出來的牛鬼蛇神的大批判專欄,有一個專欄特別引人注目,因其大,佔了整個一條走廊,欄目名稱之奇,讓人觸目驚心:「大惡霸沙一方陰魂不散,臭孫子沙吾同妄圖變天。」往下看去,說是沙吾同在一次課堂上說:「我在娘肚裡就決定我是反動派了,我的孩子將來也是這樣。想入黨入團,向無產階級靠攏,走上革命道路,就要比別人多下好多改造自己的功夫。要想改變血統,只有太陽從西邊出來。」大字報說,我們革命人民唱:「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他要同我們革命者對著幹,要從西邊出太陽。這是多麼惡毒啊!還有他那個狗娘,爛破鞋馬玉華,專門用美人計拉攏腐蝕貧下中農,革命幹部。還把這事記錄在案,等著國民黨打過來,倒拉一把子,污人清白。還講他一次照相時,故意站到毛主席光輝畫像前,相片洗出來,他比毛主席還要高大。云云。反正惡毒極了。齊秋月說的沙吾同原來就在這裡教書,他就是土皇帝沙一方的孫子。我馬上想到在葦子坑見到的那手抄本,好心疼啊!這一家母子兩個,都遭到了這麼大的劫難,真是哭都找不到墳頭。    
    這所中學,是菊鄉最古老的學府。前清時是菊潭書院,民國時是省立第八職業學校,解放後為省內有名的重點中學。我能調到這所中學來教書,當然很滿意了。然而還沒有給我安排好住室,就在沙吾同大批判專欄旁邊,也給我糊了一個專欄,名曰《夏德祥專欄》。裡邊沒有東西,只是到了下午,裡邊貼了一個標語:歡迎夏德祥自我革命,自我批判。我心想,要是學生知道我對陳小煥的幫助,肯定會活吃了我。    
    短時間學校裡騰不出住室,校長徵求我的意見,先在語文教研組住一段,我同意了。一個校工把我領到教研組,語文教研組長接過我的行李,自我介紹說:「我叫伍英傑。」接著介紹了組裡的情況,說是組裡共十八個專職教師,已經靠邊站四個了,好在,現在停了課,否則,課都排不開了。你來了,咱組裡就有了又紅又專的帶頭人了。正說著話,猛聽隔壁「哈達」了一聲,接著就是啪噠啪噠的跑步聲,一個帶哭像笑的聲音傳了過來,一會兒又像是唱:「毛主席呀,毛主席,我的心裡想念你。」反覆就是這一句。伍老師見我一臉疑惑,用手指指隔壁,擺了擺手,示意什麼也別問。我就不再吭聲了。工友抬來了床,我還沒有鋪好,隔壁又傳來像是兩人爭吵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堂……堂堂正正個革命家華子良!」    
    「你死在眼前,還不開口!你說!都有誰?」    
    「你他媽就是我發展的,還裝模作樣審問我?老子不保護你了,你這個為反動派死心踏地效力的癩皮狗!叛徒!」    
    「胡說八道,住口!」    
    一派胡言亂語。背台詞嗎?不可能。簡直是出鬼了。這時又傳來「踏踏踏踏」的跑步聲,像是沿著一個圈兒在跑,又像是原地跑步。還「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地叫著蹌。猛聽一聲吆喝:「老實點!」接著就是棍棒打人的聲音,接著就是男人發顫的聲音,男人既哭又笑的聲音:「不疼不疼。女孩打人,手都輕。」一聲怒喝:「沙吾同,你再污蔑紅衛兵,把你嘴巴上把鎖!」原來我同牛鬼蛇神住了隔壁。    
    吃飯的時候,我有意識從隔壁窗前走,偏頭一看,就見有一個身影在跑步。門口有兩個男學生站著崗,手裡拿著棍棒,紅衛兵袖章鮮艷奪目。他們對我看了一眼,示意快走。我用眼一掃,見門口貼著一副對聯:狐狸尾巴終歸現原形,牛鬼蛇神至死反革命。橫批是:反動透頂。到了教工食堂,滿屋生人,打了飯,看見伍老師,我就湊到他身邊,問他沙吾同一案。他不敢多說一句話。「大字報上說了。」他機密地告訴我,運動一開始,他就揪出來了。胳膊也綁壞了,後來他神經了,他說他是革命家,是華子良。學生說他裝瘋賣傻。    
    門外有紅衛兵往門口一站,另一個紅衛兵押著沙吾同進來了。我才看清了這個鄰居:高挑個兒,白淨兒,背稍駝,劍眉大眼。相貌端正,儀表堂堂。走路一條胳膊前後晃動,像是掛在肩頭的一根棍子。他走到炊事員跟前,炊事員膽大,給他一邊打飯,一邊開玩笑說:「紅巖英雄華子良到。」吃飯的人,年輕的,笑了,笑罷了,大聲對沙吾同說:「趴一邊去!那是你的狗位子。」我才看見在一個牆角,有幾張破桌子,牆上貼一紙條:牛鬼蛇神專座。沙吾同一隻手端著碗,放到破桌上,再回來把饃菜拿來。來回就那一隻手。吃飯時,站那兒彎著腰,就用那一隻手扒著吃。炊事員走過來,拉住他那隻手臂擺了擺,說:「沒知覺了,好。誰再捆綁咱,就不知道疼了。」他也不吭聲,吃完了,炊事員說:「把碗放那兒吧,你快去交待問題。碗筷我工人階級收拾。」沙吾同一出門,就一路小跑,嘴裡又唱呀唱的。聲音怪怪的,令人恐怖。    
    他真瘋了。據說他是因為被逼迫回沙家灣批鬥自己的母親而瘋的。    
    


第一卷第五章 遭遇慈母——禍水浪漫記(3)

    那是一個陰天,他被押著走到村裡,正是吃午飯時。吃飯場裡,人們都端著碗,只有媽媽被反剪雙手跪在場中央,頭上戴著紙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掛了一串破鞋。她脊樑上的衣服已經破了,露出了裡邊的皮膚。高帽上寫著:惡霸地主分子破鞋馬玉華。他的學生們對他說:「用鞭子抽她,抽她,要懷著仇恨抽她,才能同她劃清界限,站到革命隊伍中來。」鞭子握在他的手中,他揚了起來,可他沒有勇氣抽下去,那是他的媽媽,受盡屈辱磨難的媽媽,生他養他的媽媽。媽媽——啊!他叫了一聲……暈倒了。他醒來時,一個學生扶著他,說:「沙吾同,你可要經受住考驗!」這時老農會主任,現在是大隊長的鄭運昌劈手奪過鞭子照著媽媽的脊樑抽了一下,說:「就這樣抽,你娃子要進步,要劃清界限。你的前途別讓這地主婆給攪了。」說著又抽了一鞭。媽媽的身子猛一抽搐,鞭子就像抽打在他的心上。沙吾同又一次舉起了他的鞭子。吃飯場上的人,有的張著嘴巴,吃進嘴裡的飯也顧不上嚥下,等著看兒子打老娘的把戲。有的跑到場外,背在牆角抹眼淚,罵他鄭運昌這樣作踐人不得好死。沙吾同的鞭子就要抽下來了,抽下來了,但他的鞭子仍舉在頭頂,好像凝固在頭頂,凝固成一個兒子打老子的雕像。馬玉華說:「沙吾同,你抽吧,我不是你親媽,你親媽讓我害死了,她是個丫鬟,同你爹不清白生下了你,替你媽報仇吧!你親媽是貧——」鄭運昌上來給她一嘴巴,罵她:「住嘴!你這是——」他一句話沒說完,沙吾同眼一閉,鞭子落了下來,竟抽在大隊長身上。鄭運昌摀住自己的臉,瘋狂地大叫:「反了,反天了!」一群人一擁而上,把沙吾同捆了起來,把馬玉華吊了起來,用鞭子抽,用棍棒打。媽媽被打得只剩一口氣,被拖回家,不吃不喝,一天不到就死了。沙吾同被紅衛兵押回學校,關起來,他就瘋了。    
    他瘋了。但是,他還記得那個大隊長,他有一天要讓大隊長從他的腿胯下鑽過去,他還要吐他一臉唾沫。他瘋了,他還記得他的學生們是秉承工作組和校領導的旨意整治他的,工作組長就是鄭連三。而鄭連三就是告發他爺他爹的大隊長鄭運昌的親侄子,親手殺死他爺的那個女刀客的弟弟,他要報仇……    
    晚上開批鬥沙吾同大會。會場就設在離語文組不遠的一個空場上。全體老師都奉命參加。大會上沒見學校領導和工作組的人,老師們悄悄說,這是放開手讓學生整治他。    
    批判大會由紅衛兵成立的文化大革命委員會主持。    
    沙吾同背剪雙手吊在一棵老榆樹上,臉旁邊就是一支大燈泡兒,燈泡周圍有各種蟲子蛾子飛來飛去。會場上,老師學生有經驗的,都拿了扇子忽扇來忽扇去,我沒帶扇子,這一下倒了大霉。不一會兒,臉上胳膊上都被蚊子叮了瘡,奇癢難忍。但看看會場上的氣氛,我又不敢走,就那麼挨著,算是受夠了罪。看看沙吾同,他被反綁著雙手,頭上臉上脖子上胳膊上不知爬了多少蚊子。他呲牙咧嘴,難受極了。這天批判的內容是他裝瘋賣傻,妄圖軟化革命紅衛兵的鬥志,矇混過關。會上再吵再叫,他還是一副傻不拉幾的樣子,讓他交待,他又是一陣胡言亂語:「革命人永遠是年輕,就像那大松樹冬夏長青……」要不就是:「毛主席,我的心裡想念你。」仰著一張傻臉,憨聲憨氣地唱,笑,哭。最後,他暈倒在地。批判會結束。這天夜裡,隔壁又是一夜跑步,一夜傻語憨腔。我一夜沒合眼。我想,如果陳小煥被抓回來暴露了我,我和她一個女孩子也讓人這樣整治,咋辦?我心裡怕極了。    
    忽然,有人敲門,我嚇了一跳,顫著聲問:「誰?」不應。我趕忙把後窗打開,窗後是莊稼地,情況不妙,我就越窗而逃。又是敲門聲。我穿好衣服,身上塞了錢。一切準備好了,才輕手輕腳走到門後,問:「誰?」一個男人的聲音:「開開門就知道了。」隔門縫看不清是誰,這學校裡我又沒有認得自己人啊!越想越害怕,渾身發抖,牙齒也得得響。這時有個女人的聲音:「小夏,是我,小齊。」門一開,果然是她,我喜出望外:咋知道我到這兒了,我來還不到兩天,還沒有來得及去看你哩。心裡的話還沒有出口,她用手擺擺,進到屋,悄聲說:「聽我舅說學校裡新調來個老師,四清隊回來的。我想是你,還真調成了。」又指指那個男人說:「我舅,當炊事班長,吃不好了到他們那兒吃。」她舅穿著藍大褂兒,說:「我姓余,叫我老余吧。」就走了。這裡留下了我們兩個四清老戰友,一時竟相對無話了。他鄉遇故知,我真不知道先問她句什麼話。她的眼裡也亮晶晶的,她也好激動啊!這時隔壁又傳來瘋瘋癲癲的哼唱,她揚起頭側耳聽了一會兒,說:「聽我舅說,沙吾同被揪出來了,折磨成這樣。」我說:「怕啊!剛才我以為你們就是來揪我的,我把錢糧都準備好了,看事不對,就逃跑。窗戶我都打開了。」她苦笑一下,悄聲問我:「能看看這個人嗎?」我搖了搖頭,說:「紅衛兵看得很嚴。」她神色黯然地說:「你瞭解這個人的底細嗎?」接著就正兒八經地告訴我,他們沙家和鄭家一二十年的冤仇了,你來到這兒,千萬別捲進去。聽說就是那個鄭連三在這裡當工作組長。那就更要留神。」她看我不明白,又說:「就是潑了我一身污泥濁水的鄭連三。」想我也聽說過他們的傳說,問:「你信嗎?」我搖了搖頭,說:「鬼才信。」她說:「都是沙家灣小學出來的同學,不想弄成這樣。」她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我送到門外,她說:「回去吧,我是老菊鄉。這次運動來勢兇猛,咱們不瞭解底細,捲進去,就麻煩了。提防著點, 說不准哪個人就是抱著私憤在藉機整人。」 她來就是為給我囑咐這句話。難得她一片誠意。    
    正當沙吾同欲死不能欲活難活的時候,陳小煥從北京回來了。她一進校門就散發了傳單,標題很長,鋒芒畢露:《從菊鄉一中運動的大方向看菊鄉走資派王貴橋轉移視線,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矇混過關的大陰謀》。王貴橋就是四清工作團分團長,菊鄉市委書記,他當時身在四清隊,遙控家裡運動。陳小煥當然要學北京紅衛兵的榜樣,鋒芒所向——菊鄉最大的走資派。陳小煥打響了菊鄉土地上「炮打司令部」的第一炮,首都紅衛兵第三司令部赴菊鄉聲援團馬上發表聲明,就菊鄉的運動也發表了他們的調查報告,並莊重宣佈:堅決支持陳小煥的革命造反行動。    
    菊鄉人本就沒有見過碟大的天,誰也摸不透陳小煥有多大來頭。更不知道首都三司有多大實力,背景是什麼,紛紛向陳小煥靠攏過來。陳小煥馬上成了菊鄉第一批造反者的首領。沙吾同也馬上被宣佈解放。沙吾同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神智漸漸恢復了正常,那條胳膊卻一時難以恢復知覺。他一面求醫問藥,加緊治療,一面吊著膀子到處哭訴劉少奇執行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對他的迫害,奮力聲討菊鄉和菊鄉一中走資派轉移運動大方向,把鬥爭矛頭指向群眾迫害革命師生的滔天罪行。他也成了造反派。    
    一天夜裡,我剛睡下,聽見敲門聲,是個女孩子在小聲喊:「夏老師,夏老師。」開門一看是陳小煥。她一見我就說:「小夏哥,我一回來就看到你那個大批判專欄,知道老文革也要迫害你了。你這個四清老隊員,徹頭徹尾革命化了的,經過三大革命運動考驗了的革命者,也逃脫不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迫害。可見反動路線多麼猖狂。我當時就要來見你,可你回家了。這兩天,又太忙了。菊鄉這階級鬥爭蓋子難揭開,就沒有顧上來看你。」我說:「我不爭這個。知道你幹大事,就高興。那些天,我可真怕人家把你從北京押回來,沙老師可是遭了大罪了。」陳小煥說:「我也是冒著風險啊!誰想毛主席他老人家火眼金睛把運動看得那麼透徹,他大手一揮,就撥正了航向。」她小小年紀,說得深沉,她好像浸沉在回憶中,又像徜徉在遐想裡,稚嫩的臉上有一種故意的滄桑相,又有一種幸福的自豪感。我問了她媽媽的情況,她說,還沒有顧上回家,想來大局一變,葦子坑局面也會變的。當前是防止反動路線借屍還魂。末了,她說你也是受迫害的老師,造反吧,老師們也可以成立組織,師生們共同作戰,力量會更猛烈。    
    


第一卷第五章 遭遇慈母——禍水浪漫記(4)

    正說著,沙吾同來了,還領著一個女孩子,小煥和她認識,打了招呼,女孩子很大方地自我介紹說,她叫葉蓮,菊鄉師範學生,在《菊鄉日報》上讀過我夏德祥的詩,很崇拜。沒等我遞腔,就背誦了我不知道啥時寫的一首詩:「圍爐對坐燭結綵,共話『毛著』暢開懷。豪情融化一冬雪,萬紫千紅新春來。」我聽了,好一陣激動,說:「那都是些順口溜,應時之作,不想還遇到知音了。」看看姑娘臉上羞紅的樣子,感到說重了,正要說句別的岔開,葉蓮說:「知音我還當不上,這種革命人民學習毛主席著作煥發的革命豪情我從字裡行間算是感受到了。」陳小煥問:「小夏哥,這首詩是不是在葦子坑寫的?那時咋也沒想到小夏哥是大詩人。」也背了一首《紅燈歌》:「過新年,掛紅燈,紅燈籠上寫革命。革命豪氣貫日月,天紅地紅人心紅。」這是我今年元旦節發表在《中原日報》上的詩。葉蓮說:「夏老師,現在革命形勢一派大好,形勢逼人,形勢喜人,可你——」我笑了一下,沒有想到要說點啥話,就轉身問沙吾同身體是否好點,他說胳膊怕難恢復了,得長期治療。陳小煥說:「要奮鬥就會有犧牲。黨領導鬧革命,不知道出了多少獨臂將軍,沙老師是文化革命大軍的獨臂將軍。」 沙吾同笑了一下,說:「學校裡兩派勢力都在活動,老臭文革搖身一變,成立了『新一中公社』,陳小煥他們幾個學生成立的『紅一中公社』,還沒立住陣腳,夏老師,咱教工們也打出個旗號,給學生們壯壯膽。」我說,我剛來到一中,對學校裡情況不瞭解,還是別讓我耽誤了革命大事。沙老師說:「你出身雖說不算太好,但你參加過四清運動,是黨的中堅力量,又剛從三大革命運動第一線回來,這牌子響著哩,也亮堂著哩!只要你領個頭,其餘的事我干。」陳小煥也說:「你給俺學生娃子們多出幾個主意就行了。」葉蓮說:「想你能寫出那樣革命的詩歌,思想早就革命化了,誰想……」這時我忽然想到這個師範學校的女孩曾在哪兒見過。想起來了,那還是來菊鄉一中報道那天,在大街上,看見一群師範學校紅衛兵押著牛鬼蛇神遊行,其中一個女孩子,頭髮被剃成陰陽頭,反剪雙手,挺可憐的。問起來,葉蓮說,那就是她。她是因為給校領導提意見,寫大字報,就「五分加綿羊」的教育方針發表自己一點看法,被打成小鄧拓。說著卸下頭上的軍帽讓看,她的頭髮還沒有長齊整,我不由心疼地感慨說:「真慘啊!」她卻不以為然地說:「比比陳小煥遭受的折磨,還被開除了學籍,這不算個啥。」又說:「夏老師,起來造反吧,造反隊伍裡可需要你這樣的筆桿子,向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鬥爭需要魯迅的匕首投槍,也需要馬雅可夫斯基的革命詩歌!」又說:「陳小煥同我多次提到你,感動極了。實際上,從你支持陳小煥上北京見毛主席,你就站在造反大軍的行列了。這一回,你挑頭造反,只當是再幫她一個忙。」我還在遲疑不決,葉蓮又說:「讀你的詩歌,挺革命化的。讓你真正起來造反,你就怕啦!毛主席說得對極了,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沒有壓你,你就……」陳小煥忙拉拉她,不讓她說,我笑了,說:「這個葉蓮,還會激將法哩!」話說到這份上,我就點頭答應了。於是,第二天我們串連幾個老師成立了「叢中笑」教工戰鬥隊,還吸收了一個校工,兩個炊事員,充分顯示了我們隊伍的工農性,革命性。    
    說來近乎神話。我們「叢中笑」打出旗號,「新一中公社」和「紅一中公社」都寫了聲明,支持老師和工人同志們的革命行動。但我們骨子裡卻是「紅一中」觀點,紅一中公社有了老師們的出謀劃策,特別是沙吾同的現身演講,這一派馬上贏得了社會上大多數人的支持,以「紅一中公社」為核心的菊鄉市紅衛兵革命造反總司令部成立了,又經幾場同走資派的實戰,紅造總成了跨行業的帶有集團軍性質的最大的群眾組織。    
    就在這種鬥爭的歲月裡,陳小煥同沙吾同有了戀情。儘管戀情是在秘密狀態下進行的,我還是覺察到了。那一天,打漿糊貼大字報,陳小煥先攪了一碗麵糊糊,要往鍋裡倒,顧上顧不了下忙不過來,沙吾同幫著往灶裡填柴。陳小煥從鍋上下來,把沙吾同手背一打,說:「一邊去,這不是老師干的。」那一巴掌打得很響,沙吾同臉色木然地縮了手,看著她強笑了一下,說:「逞能。」陳小煥說:「把衣服弄髒了,誰洗?你胳膊那個樣。」沙吾同說:「有女雷鋒,比如你陳小煥。」陳小煥撇著嘴說:「想得好美呀!我們學雷鋒是搞革命的,不是給誰洗衣服的。」等了一會兒,漿糊打好了,來了幾個同學把大字報一卷拿上走了,屋裡只有陳小煥和沙吾同。沙吾同問陳小煥:「你去不去?」陳小煥說:「我等著還你債哩。」伸出一隻手。沙吾同莫名其妙,問:「幹啥?」陳小煥說:「讓你還一巴掌。」他笑了說:「捨不得打雷鋒。」她說:「不行。」就拉住他的手往她手背上打。他趁勢把她那柔弱的小手握住了,突然勾下頭親了一下。陳小煥說:「流氓。還老師哩。」 趕忙抽出手,又給了他一下,說:「這一下永不讓你還。」就這樣兩人戀上了。一個下雨天,我打了把雨傘到郊外路上散步。因為我搞四清時熬夜太多,熬出了個毛病,心裡一著急,就得到無人處散步,緩解一下情緒。我正低著頭走著,猛一抬頭,前邊一把大傘下,有一男一女兩個人。我感到沒意思,就把傘一斜,急忙走過去。只聽女的說:「你咋知道我從這條路回來?打把傘來接我。」男的說:「心有靈犀一點通。」又問:「你家大娘平反了沒有?」女的說:「鄉里有啥平不平的,沒人找你事就算平了。」這個女孩子就是陳小煥。我就注意了,故意又勾回來走,聽他們說什麼。「那些人找到我,說是工作組讓他們斗的。還要我多回來串連串連,別再犯路線錯誤。」    
    晚上我把陳小煥叫到我住室,把門關嚴了說:「你們隊裡把批判你媽的責任推到工作組身上你信不信?你信,我就回去給你媽宣佈平反。」陳小煥說:「我會信嗎!」說到這裡,她兩眼一瞪,愣怔了一下,問:「你聽誰說的?」我說:「我反正知道,葦子坑我有內線。」她一下子羞得滿臉通紅,用手摀住臉說:「我不哩,你看見啥了。你一定看見沙老師了,才有這話。」我說:「我看見啥了,你這小姑娘才叫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說:「你一定看見我們倆了,裝正經,其實我們沒有啥來往。」她又說:「那個打傘的肯定是你。」我說:「我打傘幹啥,又沒有人讓我接。」她一下子撲上來,連捶帶打。「我不哩,我不哩。讓你羞我。」打累了,她呼呼喘著氣,胸脯好看地起伏著,用手把亂髮一攏,說:「其實就沒有啥,他急著同我商量上山下鄉串連的事。」定了一會兒,她認真地告訴我,這事可別讓她媽知道。她很封建,他叔更封建。「他們知道了吵我我不怕,要跑到城裡牽連住沙老師,那多難為情。再則,我也怕影響到這張臉。總算是個造反派吧,人前要說話哩。」她看我不吭聲,急了,央求我:「答應我,小夏哥。」眼裡也水汪汪了。我笑了說:「我這人見不得小姑娘眼淚,你不哭我是不會答應的。」她真哭了,說:「你出我窩囊。」我說:「你想我那麼傻!」她才起身到臉盆架上拿我毛巾擦臉,又扭頭問:「你不介意吧?我沒有傳染病。」我笑了,起身掂起桶給她換水。她洗罷臉,說:「明天,我來給你提水。」說罷又坐我身邊,神秘地問我:「都說你跟小齊好,真的嗎?」我不理她。她說:「我錯了。你打我一下。」就把頭伸了過來。    
    她真調皮。    
    她坐著沒事,就捲了一個小紙卷兒,當做香煙,用指頭一夾,送到嘴邊,很像樣地吸了一口。閉上眼睛,仰起臉,裝作從鼻孔裡冒了股煙,嘴巴噘起來,像模像樣地吹了一下,好像她眼前有煙霧向上飄散,不絕如縷的樣子,她睜開眼睛問:「像不像女特務?」我感到她說得太離譜了,說:「虧你想得出來。」她說:「女特務吃得好,穿得好,身上有把小手槍,動不動是汽車。哪像咱們這造反派,就會拿個語錄本,打嘴巴官司。」她說得太嚇人了,就要捂她嘴巴。她笑了,說:「在你這兒說著玩哩。」    
    這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    
    女兒的事,媽媽不知怎樣就知道了。    
    


第一卷第五章 遭遇慈母——禍水浪漫記(5)

    一天午飯後,我打算上街看大字報,陳小煥領著她媽趙先娥來了。    
    我很高興,趕忙讓座倒茶。趙先娥笑著說:「小夏是城裡人,這禮路就多。」我笑了,說:「難為大娘在我駐隊時,天天早晨給我煮荷包雞蛋。」大娘說:「還說哩,你就是不喝,把你大叔氣得光罵我。」那個時候,工作隊有紀律,工作隊員不能搞特殊化,要同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我們是毛主席派來的人,是同貧下中農一條心搞四清的,特殊化了,就不能同貧下中農心貼心了。可大娘看我太忙,怕把我身體累垮了,每天早晨早早起來給我煮荷包蛋。可我也心疼他們困難,把荷包蛋往鍋台上一放,說聲「謝謝」就出門幹活去了。「那時你天天晚上開會,早晨又起早同俺們拉馬車。社員們起早是吃了東西的,你空心肚子要不了幾天就累壞了身子。」說著話,有同學來找陳小煥有事,她先走了。臨走她說:「近來形勢發展很快,省軍區宣佈武裝掌權,主持日常工作,落實毛主席關於解放軍三支(支左支工支農)兩軍(軍管軍訓)的偉大指示。各地的群眾組織都忙著找解放軍匯報掛鉤。掛不上武裝部門的,就找當地駐軍當靠山。在這樣一個大動盪、大分化、大組合新形勢下,誰的步伐慢了一拍,誰就要倒大霉。」我們「叢中笑」教工戰鬥隊,也是「紅一中公社」觀點,紅一中又是菊鄉紅衛兵革命造反總司令部的中堅力量。這樣串連起來,紅一中和菊鄉紅造總的榮辱升降,也關乎著我們老師的政治生命,以及整個紅造總多少人的政治生命與前途。一旦在這個十字路口邁錯了步,怎麼得了。我說:「小煥你去忙吧,大娘有我陪著。」她走了。    
    「小煥給我說,小夏哥是個天大的好人,咱們可不能忘了他的恩。我就對她說,不管大事小事,你都要同你小夏哥商量,不能自作主張。」    
    「小煥如今是城裡響噹噹的造反司令,我還得向司令匯報請示哩。」    
    大娘撇著嘴說:「看她那啥成色,還不是你給她操著大心。」往我跟前湊了湊,指指隔壁,似乎有要緊話說。我說都是自己人,有啥都不避的。    
    這時候,學校臨時又把我安排住到大禮堂後邊一間化妝室裡。化妝室右邊那間就是齊秋月她老舅炊事班長老余住著。他叫余國平,他出身好,又是工人階級,我們就把他也拉到我們「叢中笑」,當二把手。老余會拉板胡、墜胡,多才多藝,是校文工團拉大弦的,平時就叫他住這裡看鑼鼓家什。這一回我也住到這裡,這裡就成了「紅一中公社」的宣傳隊排練廳,有時公社一些大事就在這裡商量。因此,對立面新一中公社就寫大字報罵我是紅一中公社的黑後台,幕後指揮。兩間住室中間只隔著一道竹笆糊成的界牆,不隔音,看來大娘要說啥機密,我就喊了老余一聲,沒人應,她才問我:「小煥這女瘋不瘋?」我說:「挺好的,瘋個啥?」大娘起身把門關上,還插了插銷,說:「小煥大了,有你在身邊支撥著,我放心。」我說:「小煥很有主見,是個好姑娘,我也挺喜歡的。」她說:「所以說,小煥我可交給你了,你要給我看緊點。」她沒往下說,走了。半月後又來了。直接找到我說:「小煥這次回家,跟去了一個小伙子,說是一派的。你在她身邊,這裡邊怕有別的意思。咱鄉里人,可見不得邪門歪道。」我說:「不會有啥吧,小煥如今拋頭露面多了,難免有男學生娃來來往往。你別往心裡去。」大娘走後,我趕忙把陳小煥叫來,訓她:「你也太膽大了,敢把沙老師領家裡!」她臉紅了半天,說:「哪裡是我領他,我回家幫忙擦紅薯乾兒,前後不到五天,他拿不定主意,就來了,說是商量辦學習班。」我說:「老人也不是瞎子,能看不出名堂。總之一句話,你太小了,別攪進這兒女情長裡出不來。以革命大事為重吧,你們少接觸一些,鬧出了影響,可不好。」她說:「我聽你的。」走了。沙吾同卻來了,問陳小煥她媽三番兩次來找我有啥事。我說:「還能有啥事,閨女大了,當媽的能不操心。陳小煥又在風口浪尖上地鬧騰著。她囑咐我多關照她,還說讓我看住她。」說著,我笑了。沙吾同臉紅了紅說:「她怪有闖勁,就是心眼太單純了。不過她威望挺高,三結合會有前途的。」我攔住他的話頭說:「沙老師,我問句實話,你對陳小煥有意思吧?」他含含糊糊說:「還說不上別的,只是……」我說:「那我就知道了。」    
    事後我想我不能辜負大娘的囑托,得把小煥的事如實相告。我去了一趟葦子坑。誰想我剛把沙吾同的名字說出來,大娘問是哪個沙吾同,是不是沙家灣的人。我說是,是沙一方的孫子。看著看著大娘臉色不對勁兒,她大叫一聲:「天哪!」就暈過去了,楊叔和我好一陣折騰,她才緩過一口氣。給她餵了一口水,她還是一個勁地叫著:「不,不……」看看惹出了禍,我真後悔莫及,我真不該把大娘的囑托當真。我說:「大娘,這沙老師也是好人,只不過是成份高了一點,要不,咋會耽擱到現在……」趙先娥大娘說:「小夏,這事拴住日頭也說不贏,這……」她叫大叔立馬去大隊打電話找閨女回來,就說她媽病重快滅氣兒了。又拉住我不讓走,說有話只能對我說。    
    天快黑時,陳小煥坐著一輛宣傳車回來了,在村口把宣傳車打發回城就往家跑,一看屋裡坐著個我,她媽也沒有像快要滅氣的樣子,迷惑不解地問我:「咋啦?小夏哥!」趙先娥說:「別問你小夏哥,你問問你自己。」陳小煥說:「我自己咋啦?」一頭的霧水。我說:「先歇歇吧!」趙先娥罵道:「你都給我幹的啥好事?」小煥說:「媽——」大娘說:「我不是你媽!」陳小煥說:「現在運動到了關鍵時刻,走資派和保皇狗們千方百計對造反派進行中傷,極盡造謠之能事,你都信了。」大娘罵道:「放屁!你小夏哥是走資派保皇狗?」陳小煥看看我,把臉扭向一邊,不說話。大娘一字一板地說:「同姓沙的小子一刀兩斷!再接觸,我不活剝了你!」陳小煥說:「為啥,就為——」大娘說:「為我是你媽,我說啥就是啥。」陳小煥說:「如今全菊鄉兩派三方的鬥爭到了白熱化的地步,想把我和沙老師拉下馬的人不在少數,他們無孔不入。咋也沒有想到,這個空子會鑽到咱們家裡來。」眼角瞟了我一下,背過身,兩眼看著門外,站著,一副傲岸不羈的樣子。我知道她生了我的氣,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說:「大娘的話與造反不造反沒有關係。你有氣,就衝我發吧,你同沙老師的事是我給大娘說的。」她問:「我做錯了啥?你小夏哥啥都該知道。我忙成個啥,咱們叫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迫害成個啥!?那時咱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是毛主席革命路線把咱們解放了出來。現在眼看就到關鍵時刻,就要進行大奪權了,要我同沙老師不見面,沙老師也是出大力流大汗的戰友……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消耗力量嗎!」她急得哭了,「媽——就因為他是男老師,我是女孩子嗎?」趙先娥大娘看女兒這樣,心裡也熱了,說:「媽知道咱們奮鬥到今天也不容易,可……天哪!」大娘哭得更傷心。    
    那天夜裡,我用自行車帶著陳小煥連夜進城。臨走,大娘對我說:「小夏,我把小煥交給你了,她要不按我說的做,你就用刀劈了她!」說得嚇死人。路上,我對小煥說:「我看大娘有啥難言之隱。咱先別傷她老人家的心。」她說行。    
    隔了不幾天,陳小煥對我說:「我媽病了,咋辦?」神色悠悠的樣子,讓人心疼。我問:「就為那回事?」她點點頭,哭了。我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一時也想不起該說句啥。她又說,三結合的事,咱紅造總眼看讓人擠了。他們商量要搞一次非常行動,不打下對立面的氣焰,出不了這股惡氣。她沒有功夫陪著她媽,更不說伺候她了。她想央求我替她回去把她媽接到城裡來,她接,怕大娘不來,肯定是一個勁地罵她。臨走,她給我一百塊錢。我問:「哪來這麼多錢?」她說是戰友湊的。我二話不說就去到葦子坑,趙先娥大娘已是胡話連篇了,一會兒說,沙一方這個老驢來殺她,一會兒說人家又贏了。「三十年河東轉河西,我要讓他媽的轉不成,轉不成,轉不成。轉呀麼轉不成。」人們不知道她說的啥意思,想著她說的是兩派鬥爭,全沒當回事,楊蘭五大叔就陪我把她領到城裡來治病。    
    趙先娥大娘到醫院作了檢查,只不過是情緒受了刺激,住了幾天院,情緒穩定了些,我沒有讓她回葦子坑,讓她搬我這兒服藥休息,我搬教研室住。我對陳小煥說:「她住這兒調養,也能看看她閨女幹的是正事,不瘋不騷。她就放心了。」陳小煥每天晚上就到我住室裡陪老娘,當媽的看女兒也是挺穩重的,同沙老師也了斷了似的,就不再提說此事。倒是看女兒黑不是黑明不是明的忙,心疼地說:「造反真不是鬧著玩的。舊社會,窮人被逼造反都是佔山為王,如今你們擱這城裡造反,人家把你看在明處,一個反撲,不就完了。」女兒笑著說:」如今是思想領域的大革命,咱又不是趟土匪當刀客。」看媽臉色不好看,想媽又要犯病,不說了,陪媽睡下。半夜裡,忽然人聲鼎沸,有人跑到教研室對我說:「夏老師,武鬥了。市直機關臭老保把沙老師抓走了。」臭老保就是當初駐校工作組長鄭連三回去後成立的市直機關「八·一八」造反兵團,死保市委書記王貴橋。王貴橋當初身在四清工作團,遙控家裡運動,執行了一條鎮壓群眾運動的路線。鄭連三死保他,當然就同紅造總勢不兩立。可人家如今得到省市武裝部門的支持,正在勢頭上,力量一天大似一天,已經與新一中公社連手在菊鄉建立了無產階級革命派大聯合委員會(人稱「大聯委」)。但是我們紅造總和紅一中公社也不是無根草,我們已申請參加了全省最大的造反聯合組織——中原造反公社,算是背靠大樹好乘涼,也在勢頭上。兩軍相持勇者勝,就看誰是勇者了。    
    這天夜裡,「紅一中公社」拚死力反擊,把「新一中」叫來助威的大聯委的人馬打敗了,「紅一中公社」傷了十多人,但捉住了鄭連三——他當時看形勢不好,躲進了廁所,被紅一中的尖刀軍幾個學生發現了。他當初在這裡當工作組長,整了不少人,這一回冤家路窄,這批學生能饒了他!學生們把他嘴裡塞上毛巾,捆綁結實關到老余住室。老余是齊秋月他老舅,齊秋月是他們紅造總串聯發動起來的機關造反派。老余又是工人階級,交給老余看管,他們當然最放心。    
    


第二卷第六章 隔牆姐弟(1)

    陳小煥的媽媽趙先娥發現女兒的造反戰友把鄭連三關在隔壁,痛心疾首,泣不成聲。原來她就是隱姓埋名的女刀客,鄭連三的姐姐鄭翠香。    
    沙吾同很不願意回憶媽媽的身世和他的家史,那些往事一部分成為沙家灣貧下中農憶苦思甜的教材,一部分成為人們飯場地頭的笑料。而關於他上學的經歷則又是鄉親們激勵後進和教育子女上學求功名的活教材。他們有根有據地說,沙吾同小學都沒有上就考上了中學,考大學考了多少多少分(誤傳,那時考分不公開),清華大學都搶著來要他(瞎說,他是文科考生,何況那時招生保密)什麼的。雖說是出身不好,可人家娃子硬是程度好表現也好,品學兼優拔了尖才讓大學另眼相看。有的是傳說,有的是事實,比如說,政審時老師確實寫了好評語。老師說,該生表現不錯。沒有任何違反校規和社會公德的行為。那次湍江發洪水,搶險護堤很勇敢,不顧生命危險,下水打樁,受到市政府通報表揚。最後老師在「該生錄取推薦意見」欄裡寫道:「該生可予錄取一般院校」。於是他就上了開封師範學院,當了老師。大學畢業分配到單位後,因為還沒有開學,報了到他就請假回家,把第一個月的工資交給了媽媽,媽媽抱住兒子就哭。娘兒倆到爹墳上燒了紙,禱告一番。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他家當然成了衝擊對象。他在學校被批鬥,媽媽在家裡遊街。學校的紅衛兵還要他在大風大浪中接受考驗,早日同剝削家庭劃清界限,就把他押回沙家灣,讓他批鬥自己的母親。那情景是多麼的令人肝腸!寸斷啊!    
    山不轉水轉,今天總算輪到他沙吾同轉運了。他成了造反派,他要回家造鄭運昌的反。    
    這是十二月的一天,沙吾同領了一批造反的學生娃回到沙家灣串聯,陽光明媚,暖和的太陽照著,他的心裡也暖洋洋的好舒暢。毛主席支持我翻身哩!剛走到村口,全村人一街兩行來看熱鬧。陽光下,這一隊紅衛兵袖章上「紅造總」三個字格外引人注目。沙吾同走在前邊,一桿紅造總串連小分隊的隊旗迎風嘩啦啦地飄著,映著一街兩行房上的積雪,格外醒目。串連隊的後邊跟著沙家灣的幾個小青年,也舉著一面紅旗,旗上是「沙家灣貧雇造反團」幾個大字。小青年也學著城裡學生的樣子,邁著大步,雄赳赳的樣子。沙吾同很感驕傲,他要讓媽媽在天之靈知道,她的兒子回來了,毛主席叫他們翻身了。毛主席萬歲!是毛主席讓他沙吾同成了菊鄉地區振臂一呼八方響應的人物了。他從社員們的眼光中走過,從社員們的交頭接耳中走過,走向他那破落的三間房子,搬了破凳子坐下,他要好好在心裡消受一下衣錦還鄉的榮耀,他要好好顯示一下榮歸故里光宗耀祖的榮光。他對城裡來的學生們說:「冰鍋冷灶,不能給你們燒口熱茶。」說得無限傷感,無限悲壯。接著就對圍攏來的鄉親們說:「告訴大家一個真理。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哩,不是整咱們老百姓,也不整像我媽那樣的人。他們那樣幹,是轉移運動大方向,是走資派的一個大陰謀。他們的這個大陰謀,偉大領袖毛主席一眼就看穿了,毛主席號召我們大家起來造他們的反,要是不造反,要是不揭穿他們這些自上而下的大大小小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陰謀,這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就會走過場,滑過去。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就會把大家領到資本主義社會,讓貧下中農再受我反動狗爺爺對大家剝削壓迫那樣的苦。今天我面向鄉親們,鄭重宣佈:「我背叛了我的反動家庭,跟著毛主席走造反的道路,造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反。」有人高呼:「毛主席萬歲!」全場高呼:「毛主席萬歲!」有人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大家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口號喊過後,這一隊人馬就耀武揚威地把大旗一擺,頭前領路,先向大隊部走了一趟,沒有見人,馬上一拐向大隊長家裡走去。    
    隊長家的新宅在後山坡。聽說他是找陰陽先生看了的,說在這片陽宅上住,老少三代都能出大官。因此,十年不到,有權勢有頭臉的都往那兒搬,那裡就蓋了一大片新房。隊伍來到後山,抬眼望去,一條肉色的石板路彎彎曲曲通向山坡上的一塊平地。那裡有一個井台,架著鐵柄轤轆。石板路穿過井台,鑽進幾樁錯錯落落的紅色機磚瓦房,在遠處的半山腰上又出現了。大隊長的家就坐落在路邊的小山窩窩裡。    
    到了大隊長家門前,大隊長鄭運昌正站在家門口,頭戴栽絨帶耳把兒棉軍帽,披一件長長的虎皮領子軍棉大衣。他古銅色臉膛,滿面紅光,使得他的皮膚顯得頗為滋潤,失去山裡人特有的粗獷。他向沙吾同寬宏大度地笑笑,露出一方「諸侯」的習慣性威嚴。他說:「吾同娃子回來了。」伸過一隻手,但沙吾同沒有同他握手。他認為他是沙家灣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是整死他媽的仇人。握手,就意味著階級調和,「在路線問題上絕對沒有調和的餘地」。然而,大隊長今天很是謙和、仁愛,又面向人群說:「把紅旗先靠那棵樹上,都進屋來!」    
    人們沒有答理他,可又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辦。沙家灣的小青年趕忙躲到牆角嘀咕了幾句,一個膽子大的走過來對大隊長說:「跪下,向著革命造反派跪下!」鄭運昌沒有動,抬眼向沙吾同看了看。城裡來的紅造總學生馬上過來把鄭運昌披的軍大衣一把扯了下來,甩到一邊,命令:「跪下!向革命老師沙吾同跪下!」又一個學生從後邊猛踹一腳,大隊長像一棵大樹擦地鋸倒那樣,在沙吾同面前跪下了。但是,他又站了起來。他在沙一方面前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怕他的孫子嗎?沙家灣貧雇農造反團的小青年這一下子得到了啟示,馬上上來把他胳膊架起,按下他的頭,念了他殘酷迫害革命群眾的罪狀,勒令他寫出交代。他像要說句什麼,馬上被一片歡呼和口號聲淹沒了。    
    沙吾同沒有讓他從他腿胯下鑽過去,也沒有吐他一臉唾沫,他只說了一句:「你也有今天!」他嘴角浮出勝利的冷笑。    
    這天夜裡,大隊長自殺了,他吊死在河對岸那棵鐵櫟樹上。    
    第二天早晨,沙吾同準備把分散住在各家的學生集合起來,繼續加大火力向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執行者大隊長鄭運昌開炮,拉他游鄉,有小青年慌張地喊門:「快呀!出事啦,出人命了。」沙吾同一行跑到村子北口,在山坡的羊腸小道上停了腳步,小青年用手一指:「看!」    
    在寧靜的大山背景映襯下,一個身著軍綠棉襖藍色罩褲的身影呈現在他們的視野裡。大隊長吊在樹上,一動不動,像生產隊上工開會敲的吊鐘。他死了,並不像傳說中吊死鬼的模樣,吐出長長的舌頭。大隊長面容很安詳,沒有平時訓四類分子時的凶相。他安詳地面對著他曾經統治下的這道山川。    
    


第二卷第六章 隔牆姐弟(2)

    沙吾同沒有感到內疚,只是稍稍有點恐懼。他扭頭看看他的戰友,戰友們有的漠然視之,有的緊閉雙目,臉頰上滾動著兩行淚珠兒,渾身抖動不停。沙吾同正要說句什麼,可能是關於路線鬥爭的大道理,以便把這種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革命的反動派臨死的示威,上升到路線和階級大搏鬥的高度來認識。但是,他忽然頭一歪,栽倒在地,他也不省人事了……    
    從那以後,沙吾同很是排場了一段。當他正要向他另一個仇人鄭連三報復時,鄭連三卻向他沙吾同打來了。鄭連三是被他大媽叫回去安排完大伯的後事,回來造反的。他說:「絕不許地富反壞右分子翻天。」他哭著在大伯靈前發誓:「有我在,沙家灣永遠是共產黨的天下。」    
    沙吾同很是後悔,他不該把在沙家灣造反成功的經驗套用到市委機關來收拾鄭連三。他也低估了鄭連三在機關的威望。可他是為了幫助齊秋月立住陣腳,才出此一策啊!    
    齊秋月從四清隊回到市裡後,先是組織了學習毛主席著作小組,因她是學毛著標兵,參加的人很多。後來眼看造反派成了氣候,她就到菊鄉一中找陳小煥沙吾同取了經,回來把牌子一改,掛出了「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革命造反委員會」(簡稱「紅革會」)的大牌子,算是造了反。雖說她親眼目睹了趙先娥一家和沙吾同遭受迫害的慘狀,但讓她同王貴橋怒目相向,她從感情上無論如何也拿不出來。陳小煥他們只要求她能把市委機關的人馬穩住,保持中立就行了,不要求她齊秋月去衝鋒陷陣。可是,鄭連三領一批人馬造反以後,旗幟鮮明地提出保王貴橋,正同陳小煥他們的觀點對立,機關裡的人紛紛倒戈,齊秋月的紅革會眼看就要被吃掉。沙吾同領著他的串聯小分隊就來市委機關聲援,準備也像在沙家灣那樣讓他鄭連三這個工作組長向紅一中革命小將下跪,從而刷他一臉黑,讓他的「八·一八」從此抬不起頭來。那天,兩個老同學在這種場合這種時候見了面,不由感慨萬千。齊秋月先關心他的身體。沙吾同晃了一下胳膊,說:「能動了,就是不太靈活,還不能隨心所欲。」齊秋月的眼睛就濕了,說:「你受了大罪了!」沙吾同說:「難為你在那種時候還敢想著去看我。夏老師都給我說了。」齊秋月這才說起機關裡的鬥爭形勢,沙吾同說:「你從小就心腸太軟,這造反可是你死我活的階級大搏鬥,血淋淋的啊!哪裡像學雷鋒做好人好事,學毛著寫心得一樣。」說得齊秋月沒法接腔,看看言重了,他換了話題,問起齊老師受衝擊了沒有。齊秋月說:「喬端縣文教局有一派保他,可不是紅造總的,是鄭連三那一派。」沙吾同笑笑說:「一家兩派啊!」這時幾個隨來的學生耐不住寂寞,竟跑到鄭連三辦公室門口刷出「菊鄉頭號保皇派罪該萬死」的大標語,要揪鄭連三向一中學生認罪,引起磨擦。這一批學生娃的手腳都是指點江山慣了的,怕誰?馬上衝進辦公室,找不見鄭連三,就一陣猛砸,油印機,桌椅板凳都被砸個稀火巴爛。美其名曰:砸老保有理。齊秋月沙吾同趕來時,已經亂成一鍋粥。紅一中的小分隊喊:「鄭連三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罪該萬死!」機關的人喊:「沙一方的臭孫子,不許翻天!」機關門衛同鄭連三一派,馬上以破壞公物擾亂治安為名把紅一中學生及其黑後台沙吾同擋在市委大院,逼進一間地下室關了起來。齊秋月也讓人堵在她的打字室,不許挪動一步。    
    鄭連三到地下室去看沙吾同他們。門一開,沙吾同就說:「放我們出去!你不能重蹈覆轍,再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罪惡,鎮壓紅衛兵造反派。」看鄭連三無動於衷,他就大罵:「你個狗東西!」鄭連三笑笑說:「你罵人可不像個老師。只是——況且這樣教唆年幼無知的小青年搞犯罪活動,可不是當老師的職責。」幾個學生馬上罵道:「鄭連三你看清了,老子們都是你在一中打的小鄧拓。你他媽的溜得快,要不這筆債早該清了。今天就是來向你討債來的,你快快給老子們跪下,免你一死。」鄭連三沒有回罵,他寬宏大度地笑笑,說:「我同你們的沙老師說兩句話,你們給我個機會吧!」不等小將們再說話,就走到沙吾同面前:「我知道你恨死了我們鄭家,可我也恨死了你們沙家。請不要把我們兩家的恩怨攪到路線鬥爭和階級鬥爭裡去,攪進去了,也不要把你的學生再帶進來。這是其一。其二,我提醒你一句,毛主席有句名言: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在路線問題上絕沒有調和的餘地。如今的形勢是,東風勁吹的大氣候已經形成,你還想吹股冷風,行嗎?你這個操縱一中學生犯罪的反革命黑手,陳小煥就是讓你引入歧途的,你還要把其他的同學們都往死裡拖。你應當深刻反省。」這時,幾個學生對他又是一頓臭罵,他笑著說:「你們應當罵他,他是披著老師人皮的狼,不要認錯對像。」沙吾同說:「我記得,在革命小說《紅巖》裡,徐鵬飛對江姐也說過類似的話。」說罷他嗤鼻一笑,傲然地立在鄭連三面前。鄭連三又笑了,說:「好啊!當罷了華子良,還要當當江姐。真難為老同學這麼想。你把自己先變成女人再說吧!」幾個小青年就喊:「騸了他!」「他們沙家就不是好種,讓他們斷子絕孫!」鄭連三用手制住了他們,說:「讓他自我反省吧!」走了,留下這幾個青年看管他們。這幾個人安靜了一小會兒,就又拿沙吾同開心了,說:「虧得剛才沒動手,要騸了你,你咋喝齊秋月的刷鍋水?」另一個說:「剛才他就把學生娃們打發到前院,他倆在屋裡熱乎哩,讓咱造反戰友堵在屋裡抓來的。」那一個又說:「他們這種人就是孬種,他那反動司令爺爺就是這樣,祖傳的壞東西。」他原是閉了眼睛的,不想正眼瞧他們,在學生面前他不能表現得太粗魯,聽聽這樣糟蹋人家齊秋月和自己的老祖先,他發火了,罵道:「放你媽的屁!你他媽祖奶奶起,都是男盜女娼!」這麼你來我往幾句,這幾個小青年就把他好一頓收拾,幾個學生來護老師,他們就連帶把小分隊的人也一鍋燴了。    
    這時,齊秋月心急如焚,她卻不能走動半步。她心裡也很後悔,又罵鄭連三,他竟敢派人把她軟禁起來。她對看守她的人說:「你們知不知道這樣限制人身自由犯法?」看守也是鄭連三從街道上大聯委的下屬組織找來的,街道上早就流傳過齊秋月的緋聞,這一回他們可算是飽了眼福。這個美若天仙的女人同他們說話,他們高興極了,又笑了,說:「先別說自由不自由的話,都說你是菊鄉的形象天使,今日一睹芳容,還真名不虛傳。」又一個說:「別胡說那沒滋沒味的話,齊秋月同志如今是學毛著標兵,讓她給咱們背背毛主席語錄吧!」齊秋月真的給他們背了起來,還給他們講了自己的心得體會,想讓他們認清當前形勢和鄭連三的嘴臉。這些人聽了,只是哧哧笑笑,就是不把她的門打開。她才知道對牛彈琴了。就不再吭聲,坐桌前,用梳子把亂髮梳著,想著應急之策。    
    也怨她心腸總是太好。鄭連三造反時,曾對齊秋月說:「咱們老同學各樹一幟,都是保護革命領導幹部王貴橋,你暗保,我明保,也算一唱一和吧!希望不要傷了和氣。」齊秋月就沒有在意。誰想王貴橋跟武裝部政委是武工隊時的老戰友,對鄭連三和鄭運昌的家史也有記憶,對鄭運昌之死也耿耿於懷。兩人通了氣兒,武裝部就代表解放軍支持了鄭連三他們的「大聯委」,把齊秋月閃到一邊。齊秋月的「紅革會」一下子就有上百人發表聲明,退出紅革會,申請參加鄭連三的大聯委。齊秋月快成光桿司令了。紅造總眼看市直機關就要成了鄭連三的一統天下,也很著急,無奈齊秋月不是那種能踢能咬的主兒,再怎麼努力,也撐不起這一方即將塌下的天地,沙吾同就帶著他那戰無不勝的串連小分隊殺了進來。    
    齊秋月心裡在罵著自己:「你一個女孩子家,造什麼反。是不是學習毛著標兵的光環讓自己有了權力慾望。」她深感不安,如果沙吾同再讓鄭連三折磨得脫層皮,那她就會愧疚一生。    
    怎麼辦?這個消息得趕快送出去。    
    


第二卷第六章 隔牆姐弟(3)

    猛然,她眼睛一亮。趕忙寫了個紙條,塞進打字臘紙筒裡。乘人不備,隔窗扔到大街上。她想,不管是大聯委還是紅造總的人撿了去,沙吾同等人被關押的消息敞出風去就行。    
    鄭連三自從跟著大伯鄭運昌在武工隊禁閉室見過姐姐一面,爾後再也沒有見過姐姐,姐姐後來又拉起桿子當刀客一事,一直是他檔案袋裡不光彩的一頁。這當然影響了他的進步,再加上他同齊秋月那檔子事,直到四清開始時,他還只是市委辦公室裡一個普通的秘書,管管雜務跑個腿兒。王貴橋調來後,才算有人正眼看他。兩人也多了個話題,說起武工隊的事,兩人都感慨萬千。王貴橋說:「你姐姐也是個烈性女子,咋能走上了那條路。聽說後來還同剿匪小分隊公開攤牌,要求放我出獄,難為她的仗義。哪裡知道江湖上的規矩不能同革命原則相提並論。」鄭連三說:「黨對她也算寬大,聽我大伯說,組織上一直想勸她投降歸順。後來她也算明智,放棄了抵抗。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一點她的消息也沒有。是被她手下殺死了,還是被沙一方的殘餘勢力殺死了,不得而知。」王貴橋又問:「就因為這一點影響了你的進步?」鄭連三說:「我本人有好多缺點。不過,有這個因素。」王貴橋說:「那時你還只是個孩子哩!」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鄭連三當然要保王貴橋,要保王貴橋,就必須吃掉陳小煥他們的紅造總。於是想通過「新一中公社」來挖掉紅造總的老根——陳小煥他們的「紅一中公社」。這一天他終於逮住了殺進菊鄉一中的機會,誰想,他讓紅一中的尖刀軍給抓住了。他窩囊透了,心想,這一番折磨逃不掉了。能在折磨中經受考驗,他在組織中威望會更高,在軍代表眼裡形象也會更好,將來進入三結合擔任主要職務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了。那樣,他鄭連三就不會像前幾年這樣窩囊了。    
    他要讓人們知道,他鄭連三原本就是一個根正苗紅的勞動英雄的後代,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一個學生拿把尖刀在他眼前晃了晃,問:「這次圍攻革命造反派,是你預謀策劃的,是吧?」他說:「不是,是你們的沙吾同壞分子干的,他先到『八·一八』搞打砸搶,向我們挑戰。我們這是自衛反擊。」另一個學生上來給了他一鞭子:「跟他囉唆什麼?這次圍攻,他就是總指揮。」他說:「我不是。我是革命造反派,真正的造反派。」學生說:「你也造反?你是菊鄉頭號保皇派!該死!」抽了他一鞭,又問:「王貴橋是你黑後台,他給了你什麼黑指示?」他不答。「是王貴橋支持你圍攻革命派?是吧?」他說:「不是。你們顛倒黑白。」這一下,尖刀軍的學生們火了,一皮鞭抽在他的臉上,他「哇」一聲大叫,用手摀住了臉,說:「毛主席說:『要文鬥,不要武鬥。』你們——」又是一皮鞭,又是一皮鞭。有人大罵:「你這個狗東西,你姐姐是大土匪,你迫害革命師生,罪該萬死。」「據揭發,你和你大伯假扮開刀討飯,給山上你刀客姐採點,有這事吧?」鄭連三不回答,再問他啥,他就跟啞巴了一樣。皮鞭抽在他身上,巴掌打在他臉上。不一會兒,他就昏死過去。一盆水兜頭澆下,他又醒了過來。就在這時,有人大叫:「陳小煥受傷了,前方吃緊,尖刀軍,快上啊!」這群學生忽地一下子全跑走了。一個學生把鄭連三捆綁結實,不管他死活,提了提繩子,一拉,拉到老余床邊,綁到床腿上,叫來老余,交代說:「這可是杜聿明級戰俘,看緊點。」走了。    
    這次武鬥,陳小煥受了輕傷,沙吾同卻不知讓人家押解到何處。同學們馬上想到用鄭連三換人。但是,當陳小煥領著同學們來到老余屋裡找人時,鄭連三不見了。問老余,老余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因為門鎖得好好的。    
    當初,老余把門鎖了,拿著鑰匙,來這邊屋裡,想同陳小煥母親說說話。誰想陳小煥母親正渾身發抖,呼吸急促,病得不輕。老余問:「咋啦?大嫂!」趙先娥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眼看病人就要有危險,老余把鑰匙順手往桌子上一丟,去倒水,伺候她喝了一口水,扶她躺下,問她可好一點,趙先娥無力地點點頭。老余說我去叫校醫來,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趙先娥緩過氣來,不由在心裡呼喚:「天哪!這是哪輩子遭的罪孽啊!」 以前,小煥罵工作組時,他以為那個姓鄭的是別人,今天學生們的罵聲裡提到他姐姐是大土匪,這就證實了隔壁這個工作組長就是他們鄭家的小三兒。天哪!她腦子裡不斷閃現弟弟那稚氣的臉。那時,他才五歲吧,父親生意上不順當,要回四川老家,臨走,弟弟拉著姐姐的手哭著說:「姐,我不走,我跟姐姐一起上學。」姐姐說:「你還小哩,等長大了,可上學。上小學,上中學,上大學。有本事了,掙大錢,咱爹就不用起早貪晚做生意了。」弟弟說:「不,我掙錢了,咱們還來菊鄉開藥材行。」那稚嫩的聲音,讓當姐的好生安慰。可是弟弟後來再來菊鄉卻是陪著爹娘來求沙一方。父母雙親被殺害了,弟弟也險些丟了性命。而後相見,竟是在解放軍武工隊的禁閉室。    
    今天,這個令她百般思念的弟弟就在隔壁,而且正在遭受折磨。也不知道女兒小煥他們會怎樣處置他。她的心裡似油煎,真想到隔牆問一聲,又怕小煥和她的那些同學知道了產生懷疑。一旦連帶出自己那一段趟刀客的身世,她自己完了是小事,小煥攤上了這麼個土匪老娘,小弟攤上這麼個土匪姐姐,他們一輩子的前途就都完了。    
    隔壁屋裡有些細微的響動,一會兒傳來微弱的呻吟。這一聲聲呻吟雖說微小,但卻似利劍插在心頭,她急忙又側起身子喝了口茶,看見了老余放在桌子上的鑰匙,眼前似乎為之一亮,但是,隨即又熄滅了。不能啊,這不是出賣女兒嗎?女兒受了多少磨難才有了今天。這個鄭連三,他不是那個哭著喊叫「姐姐」的弟弟,而是殘酷迫害女兒的壞人,就是今天,他還起心要把女兒這一派人打垮。當初打女兒小反革命,把她開除回家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就是他。他是工作組長,小煥提起他就罵他是劊子手,不得好死。如今小煥翻了身,站到人前了,他還想把她再踩在腳底下。這個狗東西,他這個人就是那反動路線的代表。運動開初自己站桌子,被綁著游鄉,也是他們那一條路線上的人幹的。我能給他們講善心,講姐弟情?想著,她就咬了咬牙,讓他這個人和他那個路線受罪吧!    
    但隔壁那個男人的呻吟委實像尖刀剜著她的心。如今世上只有他這一個娘家根苗了。他要有個三長兩短,老鄭家這一支就斷了後。他是為了替她報仇才同大伯流落到菊鄉的呀!他們開刀討飯,險些斃命,活到今天,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也真是不容易。不知道成家了沒有,有沒有孩子,如有了孩子,她就是姑姑了。當姑姑的能對娘家人見死不救?看這仇氣越鬥越深的架勢,紅一中非要把他整死不可。弟弟,一奶同胞的弟弟,爹媽死了,聽小夏說,沙一方的狗孫子回沙家灣把大伯也整死了,娘家就剩這一個親人了……就這一根獨苗了……    
    一邊是女兒,他們應當勝利,他們應當翻身,他們應當揚眉吐氣。但是,這個鄭連三反對他們勝利,反對他們翻身,反對他們揚眉吐氣。當媽媽的就應當站在女兒這一邊,為他們的翻身,為他們的勝利,為他們的揚眉吐氣,不能出力流汗,不能衝鋒陷陣,不能搖旗吶喊,但也絕不能從後邊放走他們的對手。她這個媽媽應當這樣當。    
    


第二卷第六章 隔牆姐弟(4)

    一邊是弟弟,他應當逃掉,他不能死。但卻被禁閉在隔壁。她不能為弟弟遮擋皮鞭拳頭,她也應當把他人放掉,讓他躲過這一難。她是姐姐,應當為弟弟的生命負起責任,她如今有這個機會,有這個條件,這裡的一串鑰匙,這裡邊就有一把鑰匙繫著弟弟的生命。她應當把弟弟的生命解救出來。    
    她好為難啊!她心裡在呼喚著:天哪!你咋能讓我們老鄭家的人自相殘殺呢?你咋讓我這個當媽又當姐的女人遭受這種折磨呢!我遭受折磨,為難死自己也不能向外人露出一點點真情。她只有把這一切悶爛在肚裡,直到老死……    
    她撲通一聲,栽倒了。    
    她不能倒下,沒有太多的時間了,老余就要領著醫生回來了。醫生是來救命的。她的命有人來救,值錢。弟弟的命也值錢啊!那是老鄭家留在菊鄉的一條根啊!可弟弟的命誰來救呢?    
    她拿鑰匙的手抖動著,抖動著,終於打開了老余的門。燈光下,她看著這個男人的臉,臉上,像是有弟弟當年那種稚氣流露著,再一看,竟是一臉血跡,他的手被反綁著,側身靠在床腿上。聽見響動,他頭也沒有抬,說:「放我走。」聲音很微弱。她說:「放你走?」聲音也很小,像是發問,又像是感歎。不過他還是聽到了,微微睜開眼,看見一個女人的臉,他說:「放我……」女人把他綁著的手解開,她的手抖得厲害,她打開那串鑰匙鏈上的一把刀,刀光一閃,他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說:「你要殺我?」她背過臉,艱難地說:「我就想殺你,可我要放你走。」他問:「你是誰?」她說:「我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那一段土匪刀客生涯不僅不能讓女兒知道,也不能讓這個弟弟知道。她說:「我是放你走的人。」用刀把繩子割斷,「你快走。」她背向著他,站在黑影裡,又說:「快走!」鄭連三也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他說:「留個姓名吧,日後定報大恩。」扶住床腿站了起來,挪到門口,扶住門扭回身來,想看看這個救命恩人,可他看到的仍然是一個女人的背影。他說:「我謝謝大姐!」聽見這一聲「大姐」,趙先娥差一點就答應一聲:「哎——我是那個苦命的姐姐!」但她沒有說出一句話,她只不過向他擺擺手,說:「為人多做好事,別傷天害理。」    
    鄭連三走了。    
    趙先娥又把門鎖上,回到這邊屋裡,喝了口水沒有嚥下去,撲通一聲栽倒在地,頭撞在桌子角上,碰破了,血立即順臉流下來。杯子倒了,水順著桌子向下流著,滴在她的臉上,和著血水,順脖子浸濕了胸前的衣服。    
    沙吾同下落不明。    
    鄭連三逃跑了,逃得莫名其妙。    
    媽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頭上有打破的傷口,在流血。    
    陳小煥馬上斷定,這是「八·一八」和「新一中公社」的人,打昏了媽媽,搶走老余的鑰匙,救走了鄭連三。「血債要用血來償!」她一面把媽媽安頓好,一面調兵遣將,追捕鄭連三。並且要不惜一切代價救出沙老師和被抓的戰友。    
    這天夜裡,我正在語文教研組寫大字報,前院有人用石頭瓦礫對撩時,我聽見了吶喊聲。正要去看個究竟,門外進來幾個學生,手裡拎著大刀,攔住我,說是陳小煥派他們來保鏢的,要保護革命老師,爾後就像門神一樣一邊一個立在外邊。直到他們要組織大反擊,這兩個忠實的保衛者才被叫了去。我馬上鎖了門到前院用手電一照,天哪!遍地磚頭瓦塊,還有折斷的棍棒、撕破的衣服片、紙屑等等。還有學生「通通通」地向大門外跑去,有的又跑回來,一派緊張恐怖氣氛瀰漫了校園。看來更大的武鬥打到大街上了。我忙拉住一個女紅衛兵,問她陳小煥在哪兒。她急慌慌地,嘴裡不知說了句什麼,跑過去了。我正要向外跑去時,有人喊我,一扭頭,是陳小煥。她說她媽被老保打了,讓我去照看她媽,就走了。    
    我來到大禮堂,趙先娥大娘已經醒了過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哭著說:「小夏呀,你快去攔住他們,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呀!」我勸她,不會有事的。他們是去救沙老師,沙老師讓人家抓走了,還有好些同學。她說:「他們沙家前輩作孽,後輩人遭報應,不虧他!」沒有一點憐憫之心。我不禁看了大娘一眼,她平時可不是這樣的人。我說:「這是路線鬥爭,與報應不報應沒有關係。」她不再說啥了,只是一個勁地要我陪她去找陳小煥。她說,這些毛頭小伙子和黃毛丫頭片子同當官的鬥爭,怕是要吃大虧呀。我勸她安靜一點。她失聲痛哭說:「這裡邊……你不知道哇!」反反覆覆就是這一句話。她要我一定去勸說女兒,不要同姓鄭的幹部為敵。而對沙老師卻不說一句暖和話。甚至於她還咬著牙咒他:「他若被打死了,沙家斷子絕孫才好。」她對我說沙家是大惡霸,壞事幹盡了。我說:「我能不知道?他是土皇帝,那一年好端端一個女人就讓他點了天燈,我還讓大人背著去看——」見大娘呼吸急促又要犯病,趕忙住了口,她用手指著門外,我急忙叫老余再去找校醫。她搖搖頭,擺著手,一個勁地流眼淚。我就讓老余去找小煥回來,老余走了,她趴我身上說:「我要有個三長兩短,小煥就托付給你了。」還要給我下跪,我攔住她,說:「大娘,你糊塗了,我是小夏。小煥的哥呀!」她才嘴唇哆嗦著說:「小夏呀,你不知道這裡邊的糾葛絲攪多得很啊,多得很啊!」就是這一句話。我說:「路線鬥爭就是複雜的,這一次兩派交手,也是必然的,不打敗老保的氣焰,造反派咋能揚眉吐氣。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階級鬥爭規律所決定的。」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想她不懂我的大道理,就改了口說:「這就是咱俗話說的,這包膿早晚都得擠。」這時老余回來了,只捎回個紙條:「媽媽,安心養病,女兒為保衛毛主席革命路線,不能伺候你。自古忠孝不能兩全。這裡我拜託夏老師——我小夏哥照料你。」又附言一句:「小夏哥,再次拜託。」    
    這次兩派摩擦,引起了連鎖反應,致使爾後的一年多來,兩派的這種對立,由最初的打罵,進而對抓住的對立面頭頭(即造反派組織所稱的服務員或叫勤務員)或「黑」干將進行「修理」,而後你爭我奪的「遭遇戰」、「陣地戰」、「進攻戰」不斷發生,竟把菊鄉變成了派旗林立、刀光劍影的恐怖而又混沌的世界。到了1967年的七、八、九三個月,隨著全國運動形勢的波動和影響,武鬥規模越來越大,鬥爭不斷升級,終於形成了裡外多層次包圍多派系參戰的集團軍大決戰性質的大規模的武鬥。在這次兩派大決戰中,城市鄉村,工農商學,各派群眾組織都捲入了這一場殊死大搏鬥。各種武器,棍棒、大刀、長矛、強力彈弓、彈丸、炸藥包、消防水槍、硫酸瓶、石灰粉、大吊車、推土機、拖拉機、鐮刀禾叉……各派都用盡一切手段,進攻,防衛,進攻,防衛,終於使這場武鬥達到空前規模,形成震驚中原的流血事件。最後是省軍區協同菊鄉駐軍上級領導部門,強行介入,進行軍管,才結束了這場武鬥。    
    武鬥結束,雙方死傷慘重,國家和集體財產也蒙受特大損失。三棟大樓被毀,菊鄉府衙——這個保存最為完整的古建築群,多處受到破壞。陳小煥身受輕傷,纏著繃帶忙東跑西操勞紅造總的各種事宜。就在這時,傳出一個驚人的消息,軍管當局宣佈紅造總的核心組織「紅一中公社」為非法組織,要對陳小煥、沙吾同等「壞」頭頭進行嚴厲制裁。陳小煥、沙吾同他們風聞後,馬上領著一群人逃出菊鄉,不知去向。有人說,他們跑新疆了,有人說他們上北京告狀去了,莫衷一是。在菊鄉,只有我們幾個老師和學生以及社會上的幾個工人、幹部,支撐著紅造總和菊鄉分社這一方天空。    
    這一年來的多次事變,都沒有讓趙先娥大娘真切知道。她的情緒時好時壞,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我們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把她送進醫院,出了院,又一次又一次地送她回葦子坑。關於陳小煥,每次她出了事,我們就騙大娘說她太忙,或說上省或說進京參加全省、全國造反派什麼什麼會去了。這一年來,陳小煥被對立面抓住挨打兩次,武鬥受傷五次,住醫院的時間就好幾個月。有一次,被鄭連三的人打得半死,沙吾同帶人把她救了回來。這些情況大娘知道了,不被嚇死,也要心疼死。我們就一次又一次的編謊話騙她,她也就信了。這一回小煥幾個月沒有消息,大娘就想到女兒出了大事,或是又同沙吾同勾搭出了啥醜事,不敢回家。她給我捎信,我還是老話老說。她不相信,就想到閨女一定讓人家打死了,大叫一聲,就病倒了。我把老人接到菊鄉大醫院住院,可是大娘是想小煥才病的呀,我想了想只得再編謊言,說這一回是大奪權戰前學習班,在省裡由省革命委員會主持會議,學習班是封閉式的不讓出來,再說,又是大奪權前的關鍵時刻,各派爭奪席位鬥爭激烈,她哪裡會有個閒空回來。大娘就信了,說:「總算有巴頭了,她忙吧!」但她還是不斷地問起女兒,我怕時間一長,陪護的女學生露了嘴,想來想去,還是老辦法,把她完全徹底地同學生隔離開來,免得哪個學生說漏了嘴。於是就把我的她找來伺候她,當陪護。    
    


第二卷第六章 隔牆姐弟(5)

    我的她,叫王記香。趙先娥大娘第一次住院,也是她來伺候的。那一回,她見了趙先娥就叫大娘,叫得大娘心裡一熱就流了淚。她說:「小煥要是有個姐妹,也是個伴兒。」我想起趙先娥曾托我打聽她丟棄在我們大王山一帶的大閨女一事,就對我的她說:「大娘其實有個女兒,逃難丟在咱們老家那一帶,我讓你打聽,你沒有找出一點線索,要找出來個閨女,大娘就高興壞了。」大娘拉住我那個她的手說:「多好的人啊,在咱們這一方,出挑兒了。」她羞澀一笑說:「聽德祥說,大娘養的小煥才如花似玉哩!」大娘就罵她的小煥,說:「要不是她小夏哥,我墳上草早就長一人高了。」她說:「應當的。『四清』那會兒,你對他就像親兒子照顧吃照顧喝。鄉里多苦,雞下個蛋也要攢著換鹽吃哩!可你天天給他打雞蛋茶喝。不知道『四清』給人搞清了沒有,倒惹得貧下中農這麼樣親他。」說了一會兒話,我那對像忽然說:「俺們後營三隊有個女孩兒,早頭時候,學習毛主席著作講用,搞憶苦思甜,她說她都不知道親爹親娘是誰,爹娘養活不了她,就把她送了人,她說她多麼想念親爹娘啊!哭天叫地的,可令人心疼。莫不是她?」大娘就問她那女孩多大,聽她說說就說不像,年齡小。又說:「我那閨女送人時,都會笑了,她身上有個黑痣,長在稀罕處。」這一說我吃了一驚,我的「她」身上就有個痣。我湊趣地說:「還真叫大娘說著了,這就是你閨女,她身上就有個記號。」把她拉到大娘身邊,趙先娥笑了。她說:「真要是,大娘這輩子就享福了。」我那對像收拾了幾件衣服塞到盆裡,要去河裡洗,臨走又過來給大娘被子掖了掖,才端上盆子走了。她很懂事的樣子,讓大娘好生感動。「你在哪兒找了這麼個好女子,真是人們說的,打著燈籠難找哇。」    
    我和她相戀是在高中歌舞團。    
    那是高三上學期,學校重建歌舞團,我負責歌詠隊。當第一次集合點名時,一聲「有」,一個姑娘頭一揚,同我的眼光碰了個正著,她的名字叫王記香,剛入高中一年級。    
    在歌舞團裡她算出挑兒地漂亮了,可也出挑兒地傲氣。有一個表演唱《綠葉才能配紅花》,是男女對唱。我把她排在第一排,這邊我是第一排,男女兩列呈「八」字形面向觀眾。綵排時她就別彆扭扭,好像不願同我臉對臉,像是兩人之間有啥深仇大恨。到了演出時,她硬是立到後排不上來,好在後排那個女同學很大方,她麻利頂了上來,才使這場危機得以消除。演出結束後,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不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問為什麼?」我氣壞了,說:「為什麼不為什麼?難道不為什麼就可以不服從分配?」她說:「我為什麼該站前排?」我說:「站前排又咋啦?臉上抹黑了?還是抹白了?讓你不光彩了?不漂亮了?小資產階級思想。」那年月 ,小資產階級可不是個好階級,誰也不想粘上這個字眼。她哭了。    
    真叫不打不相識,她後來對我說:「算我服了你。」我說:「那就是說,並不是完整無缺地服。」她用手把我一戳:「就是不服。」不服就不服吧,反正我們倆好上了。爾後我考上了大學。兩年後,她沒有考上大學,她回老家當了社員。她說:「分手吧,咱們中間有了城鄉差別。」我說分手就分手。但是,怎能分得開呢?這一年夏天我回家看她,她賭氣不來油房莊,我托一個姑娘去接她,她一見我就哭了,說:「不是說分手了嗎?」我說:「走走再分手。」她就跟著我走。這是一個悶熱的夏夜,玉米已經八大葉了,渠溝裡有水在潺潺流著,有社員拎著馬燈在澆玉米。走了很遠,到了南河灣,才算清靜些。我問她:「你怕不怕?」她說:「怕啥?」我說:「怕妖魔鬼怪。」她說:「我怕你行兇!」這一說我就把她一抱,說:「我可真要行兇了。」她掙脫開來,說:「你行了凶不打緊,你就要受我拖累了。我是個社員,做莊稼的。」我說:「做莊稼有啥不好,只要咱倆好,吃糠咽菜,走遍天涯也是幸福的。我就是怕你這樣想,時間長了會憋出病,才回來看你。」一聽這話,她激動得大哭,說:「有你這句話,我知足了。你還是找個有工作的吧,我不能太自私,明知不般配,就是不讓位。」抽泣著伸出指頭,故意把手指頭彎到我手裡要拉勾,說:「勾勾搭,三年不說話。」忽然哪裡一聲怪叫:「咕咕,咕咕……」嚇了我們一跳。她嚇得撲在我的懷裡,氣都不敢出。我仔細聽聽又沒有聲了,說:「黃鵪叫春哩!」她打了我一下,說:「夏天還叫個啥春?你真壞。」我把她一抱,就平放到一片草地上,她說:「你可別要我呀!不敢呀!」可我哪裡忍受得了她這麼些年的誘惑,就把她的衣服脫了。她的這兩個奶子,以前摸過,今天才見了模樣。她用手護著說:「可別這樣,別這樣。」後來就把手一丟,說:「你想看,就看吧,你看個夠。」我就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說:「在歌舞團時,我看你胸前鼓囊囊的,就想裡邊是個啥,到現在,才算全知道。以前只是摸摸,就是摸不出個廬山真面目。」她說:「我知道你想,我知道你想它想得很。給你看看吧,就是你不要我了,也不枉咱們倆好了這些年。」月光透過樹影照了下來,落在她的身上,朦朦朧朧,但我還是看清了,她身上的稀罕處有塊痣。開始我當是樹葉,用手去扒拉了一下,她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拉衣服蓋住胸脯說:「我太賤,長到這個地方。醜死了。」我說:「不醜,美。」就揭了衣服要看個仔仔細細。她用手捂著,說:「你只管看看,可別招惹我。啊,你答應我。」我說:「我就看看。我忍著,我忍著……」她終於鬆開了手。    
    趙先娥大娘說到她女兒身上的痣,我就想起了南河灣那一幕。我的王記香,她身上可是有個秘密之處呢!    
    菊鄉形成單方奪權局面。陳小煥他們保的市長兼市委副書記被當做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被打倒。王貴橋東山再起。鄭連三理所當然成了群眾組織中的老大,參加了三結合,並成了副主任。    
    富於喜劇情節的是,齊秋月和我夏德祥竟被當做紅造總一方的代表,進入三結合,成了革命委員會的委員。    
    革命委員會建立以後,鄭連三找到我,向我說了那天他從老余住室被救出的情況。「聽說隔壁住著一個女人,是陳小煥的母親。那是你的住室,你對陳小煥和她媽的情況是瞭解的。我懷疑,就是陳小煥的母親把我放了出來。動機是啥,我至今還是個謎。」我說,那是不可能的,她媽只會撕撕吃了你。他「哦哦」兩聲,沒再說什麼。我想打探一下革命委員會對陳小煥沙吾同等人的態度,他說:「那次武鬥傷了許多人。上面一直耿耿於懷,恐怕麻煩。」我不再問什麼,他卻主動對我說:「你和沙吾同關係不錯吧?像他這樣的家庭背景本不該跳那麼高。解放後,國家把他培養成大學生,給他分自己了工作,對他們也真夠寬大了。他卻趁天下大亂之機,跳出來造反。這裡邊說不定就是懷著對共產黨的仇恨起來尋機報復的。說反攻倒算更貼切。這就叫階級敵人人還在,心不死,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會以百倍的瘋狂向人民反撲過來。毛主席說得多麼準確啊!」他問我:「沙家的老根你知道不知道?」我說多少知道點。他說:「惡貫滿盈,我一家幾口都死在他那臭爺爺手裡。我大伯又讓他整治致死。想起來,都揪心的疼。」他眼淚漣漣。我說:「別太傷心了!」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我問:「運動初期,斗沙吾同是不是就因為這?」他說:「不盡然。反正他同革命人民有著殺親之仇,他不會忘記的。說到底,他造反就是反攻倒算,我大伯之死就是一個血的例子。」    
    新仇舊恨,他沒有忘記。    
    還是在趙先娥大娘第一次住院期間,我和王記香扮演了孝順兒女角色,這一段「共同」生活,不斷地誘發我們內心世界的那種慾望,使我們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男女之間的煎熬,就忘了等王記香赤腳醫生學成後找個正式工作再結婚的約定,當把趙先娥大娘送到南平縣葦子坑後,回到油房莊老家,我們就正式宣告:結婚。所謂結婚,只不過是買了喜糖喜煙,三爹三媽張羅著,男人們吸煙,女人們吃糖,大家熱鬧一陣,說幾句白頭到老的吉祥話,就算完成了婚禮。其實,我們連結婚證也沒有領,好在,沒有人來盤問這一對年輕人婚姻的合法性。因為,大家都知道,兩人好了好多年了。當我們從外地回到家鄉,說結婚了,誰還說個一二三呢?    
    


第二卷第七章 風雪天台寨(1)

    ——刀光劍影下的「婚」禮沙吾同、陳小煥造反失敗,逃上天台寨,偷吃了禁果。在革命委員會人馬圍捕的刀光劍影下舉行了「婚」禮。趙先娥勸女兒無望,跳崖自殺。而革命委員會主任王貴橋卻向她鳴槍致哀,讓人迷惑不解。    
    陳小煥不是沙吾同的學生,他調來時,她已經是這個學校裡的大學姐了。而他僅是高一的語文老師。雖說他沒有教過她,但她卻知道他是新來的老師中最有才華的一個。那是在新學年的開學典禮上,當校長講話後,教導主任講了學校光榮的歷史。這些,她沒有興趣聽,因為她們那一屆入校時,迎門一堵高牆上,就貼著本校歷年升學情況圖表和有成就的校友的事跡。其中以本校所在地菊鄉市為圓心輻射到北京、天津、上海、廣州、西安、烏魯木齊、武漢、哈爾濱、杭州等地高等學府的箭頭最為引人注目,尤其是三條射線直指蘇聯莫斯科、列寧格勒,波蘭布達佩斯更是讓人羨慕。學生們都在暗暗發誓,將來在這些飛箭裡,一定要加上我自己的一條。尤其是這年夏天畢業的鄭相琳,是葦子坑一個村的,她進了北京大學外語系,更是給了陳小煥極大的鼓舞。她要進入北京電影學院編劇系,為母校再開劈一條新的射線,從而讓這堵高牆再添一朵光榮花。    
    這時教導主任正在講明年的躍進計劃,要超省壓津(天津)趕福建。這個光榮的任務既靠高三同學們的努力,也靠老師們的努力。尤其是我校新調進來的八位教師,作為新生力量充實我們的教師隊伍,這將是我們取得新的教學制高點的又一支主攻力量。接著由校長介紹新老師。每介紹一位新老師,新老師就站起來向大家拱拱手。介紹到沙吾同時,陳小煥至今還記得校長的話:「沙吾同老師,畢業於開封師範學院中文系,學業精湛,頗有建樹。他關於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分期問題的論文,發表於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受到國內外專家的重視。大學畢業後,曾在山東濟南師範學院任教,因眷戀家鄉,今秋奉調我校任教,擔任高一(甲)、高一(丙)兩班語文老師。另,鑒於沙吾同老師本人在音樂舞蹈方面也有所長,特任命為菊鄉一中歌舞團輔導員。」沙吾同站起身來,陳小煥看到了一個瘦高個兒,就像旗桿矗立在舞台上。他沒有笑,只是揚起一隻手。學生可能為他的才華著迷了,掌聲長時間不息。他也竟忘了坐下,傻傻地立著。直到校長咳了兩聲,手向下壓了壓,笑瞇瞇地向沙吾同點點頭,開始介紹下一位老師,他才坐到座位上。陳小煥就記住了他。    
    接著到了1966年春天,陳小煥他們畢業班開始分科複習,沙吾同老師擔任文科班輔導老師,陳小煥正等著沙老師來教他們的時候,批判三家村、批判海瑞罷官的潮水也湧進了學校。市委向學校派了工作組,領導學校運動。工作組提出大鳴大放,揭開學校階級鬥爭蓋子的新建議。具體要求是每個老師都要首先自我革命,自覺地向黨交心,向同志亮心露醜,然後再輕裝上陣,投入文化大革命的運動中去。一些年輕的老師和出身不好的老師,為了表現進步,向黨組織靠攏,就率先給自己出了專欄,先來個自我揭發批判。沙吾同的專欄別出心裁,欄目就像個門框,兩邊是一幅對聯:司馬相如我不是,天涯何處有文君。橫批:相思有罪。他寫了自己出身不好,找對象多麼難,自己又有資產階級戀愛觀,注重相貌。云云。並對自己二十有幾的大齡還是孑然一身表示出莫大的傷感。云云。這個專欄一下子吸引了同學們的注意力,尤其是他的傷感無疑於一則徵婚廣告。女同學們偷偷地裝作提水路過,瞟一眼,再瞟一眼,咀嚼著這個大齡才子的傷感。陳小煥膽大,她看完了,還寫了一張大字報,為這樣的老師得不到社會的關愛鳴冤叫屈,要求社會公正地對待出身不好的人。學校領導和團委、婦女聯合會要主動為他們排憂解難才是。    
    沙吾同的交心本就是一顆炸彈,被定性為為自己失去的精神天堂的眷戀和對社會的不滿,是階級敵人垂死掙扎哀鳴的代言錄,其目的是煽動革命隊伍內部意志薄弱者的同情心,麻痺革命鬥志並使之繳械投降,以達到他們反革命復辟目的大陰謀。工作組和學校領導馬上組織反擊,要堅決剎退這股乘鳴放之機來的反動逆流。陳小煥和沙吾同等人就被視為菊鄉的三家村,於是把他們打成小鄧拓,小牛鬼蛇神,強制勞動,輪番批鬥。    
    這天,陳小煥正在打掃廁所,沙吾同挑著糞桶來出廁所,看看左右無人,他塞給她一個紙條兒:「讓你受到株連,深感愧疚。對不起。謝謝你。」看看沙老師挑著糞桶走遠的背影,陳小煥忽然流下了眼淚。待沙吾同第二天又來出廁所時,陳小煥也遞給他一張紙條兒:「我們沒錯,我們不服,我們無悔,我們沒輸。」從此,兩人就用這種辦法交流思想,一直到沙吾同被關起來嚴加看管為止……。    
    湍江的上游——小湍河在遠處的山谷間奔流著,響聲隨著山路的彎彎曲曲時而轟鳴,時而嗚咽。山坡上光禿禿的灌木叢下,堆積著焦脆的黃葉,山路邊上的茅草莖在尖細的西北風中颼颼地抖動著,四周的峰巒顯出一派蒼涼,好像這裡自古就沒有人跡。每每聽到山谷間河水轟轟的聲響,沙吾同就覺得被這群山封閉的空間是無比的深邃而又寂寥。每每聽到山谷間河水的嗚咽,他又覺得這群山也封閉不住人間的悲涼。他不由覺得渾身僵直,他站下,一種沮喪,一種對突然遭受的打擊無力抗拒的絕望,亂糟糟的充滿了他的心窩。終於,他控制不住自己,兩行熱淚沿著憔悴的臉頰流了下來,滴在腳下那雜亂而又焦黃的樹葉上。他真想一個人到一個無人之處,到一個無人之處痛哭一場。    
    那天,當他被「紅一中公社」的學生從地下室救出來後,軍管會卻宣佈「紅一中公社」為非法組織,鄭連三的「八·一八」為真正的革命造反派。鄭連三他們馬上借這股東風向他們反撲過來。「揪出陳小煥」、「活捉沙吾同」的大幅標語貼滿城鄉——紅造總的骨幹力量竟成了眾矢之的,他們連夜從湍江河谷逃奔到天台寨。    
    下雪了。    
    下山的同學匆匆離開了流亡山寨。他們有的要到北京告狀,找毛主席,找中央文革申冤,有的又潛回菊鄉,重造輿論,再舉紅旗。山上只留下陳小煥等一二十個人。一派蕭條景象。男生們借酒澆愁,女生們打撲克消遣。他一個人就走了出來,走到小湍河上,溯源而上。他要到哪裡,他不知道,他只想走走,就這樣走到河的盡頭,走到人生的盡頭。他要看到人生盡頭的風光是個什麼樣。    
    現在,小湍河兩岸的河灘上已經覆蓋上厚厚的積雪,往常那一堆堆牛頭大小的鵝卵石不見了,一座座山頭,也掩蓋了往日的崢嶸險峻,披著白雪畫出一道道柔和的圓弧。只小湍河的流水還在悠悠流動,水面光滑,時緩時急,碰到臥在水中的大石頭,就發出嘩嘩的聲響。除此之外,靜極了。因為有山崖的映襯,他能看見棉花朵般的雪花正從高空紛紛揚揚撒落下來,落入河裡,落到牛頭石上,落在河灘上,悄無聲息地落著,像是怕驚動這一番寧靜。只有落在他身上的,由於他走路的抖動,使得它們從人的帽子上、雙肩上積成新的雪團兒,重新抖落下來,發出輕微的噗噗聲,伴著雙腳踩著雪地發出的吱吱聲,證明著他的存在,他是一個活著的人。但是,他活著幹什麼呢?他的存在有什麼意義呢?他的生命還有什麼價值呢?與這一片茫茫潔白融為一體倒也是個清清白白安安靜靜的歸宿!    
    再有二十二天,就是春節。    
    往常這個時候,在菊鄉,在沙家灣,都會浸沉在節日的氛圍中。趕臘月集,男人置備年貨,女人扯布做衣,殺豬割肉,磨面下鍋,好一派喜慶的新年景象。儘管說他和母親不能像其他貧下中農那樣喜笑顏開,笙歌燕舞,但也要同母親包包餃子吃。特別是他大學畢業後,他有了工作,有了工資,有了商品糧,他就買了白面割了大肉回去,貼上春聯,放掛鞭炮,讓這個多少年都冷落的家庭增添一點「總把新桃換舊符」的喜慶景象。這些年,他家的地位,在人們的心目中,也多少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特別是他進了城,教了書,人們對他那個地主媽,開始另眼相看,說她教子有方。另外,隨著十多年風雨的洗禮,村裡的人際關係社會結構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的當了幹部,富了,就形成了一個新的富貴階層。沒有富起來,或是因故窮了下來的人家,就同他家拉到一個水平線上,成了同病相憐的新的「階級兄弟」,原有的貧下中農階級隊伍也因經濟地位的變化而分化,於是他家在社員心中的形象也就有了重新的定位。但是,現在,一切都復原了。


第二卷第七章 風雪天台寨(2)

    天台寨疏疏落落的石頭屋,遠了。四周的山勢開始更為高峻而險惡,山崖上掛上了長長的冰吊,小湍河的岸邊也結上了厚厚的冰層,上邊鋪著白雪,只露出窄窄的水流。然而這藍灰色的水流,仍是歡快活潑地閃動著流動著,潔淨,清亮,像在召喚,像在誘惑。他聽說過,在大雪中凍死的人,神情安詳,面帶笑容,不像上吊死了的人。鄭運昌死得安詳,他也要死得安詳,還要剛毅,還要獨特。於是,他就想到水中一塊大石頭上,雙腳搭拉下來,就這樣歸去吧!儘管說有一瞬間,他覺得身上濕漉漉的,又冷颼颼的,幾乎打起寒顫,但是,他認定這裡風景獨好——人世間的煩惱太多了,當他自己不能了卻這種過多的煩惱,不能負載這種煩惱的沉重和鬱悶,了卻就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手段。這是不需要誰承認和批准的手段。    
    他從山坡上找來一根樹枝,將河中間一塊大石頭上的積雪刮去,緩緩地將大衣下擺攔起,坐下來,一動不動地坐著,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敢想……    
    是陳小煥的喊聲,對,是陳小煥的喊聲。他抬起頭,看見雪白的背景上,一個戴著棉軍帽,勒著紅色圍巾的身影,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這裡走來,不,連滾帶爬地向他跑來。    
    他醒了,他四下看看。他竟懷疑自己怎麼會坐在河中的一塊石頭上。    
    陳小煥的後邊還跟著幾個男學生。他們都在喊著:「沙老師!」像一群大人在為嚇掉魂的孩子叫魂。陳小煥遠遠地就撩過來一句:「你想死,同鄭連三王貴橋鬥爭時,迎著槍口衝上去,那多光榮,看你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是老師哩!」    
    這是一個學生在跟老師說話嗎?責備中透著更多的親切和關懷。陳小煥在前邊領著他走,其他學生在他後邊跟著,生怕他再溜掉,他們幾乎把他當做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來看管著。到達他們住的山寨時,天已經黑了,其他同學走了,留下陳小煥陪著他走進他住的石屋。因為要寫材料,陳小煥就給他單獨號了一間屋子。    
    火堆上吊著一隻行軍鍋,火已經熄滅了,只有餘燼尚有熱氣。燉肉的香味直撲入鼻。「點燈!」陳小煥幾乎是在向他發出命令。他把牆洞裡的燈點著,燈亮中,行軍鍋裡冒著白霧似的水氣,仍在裊裊飄動。「這是男同學們下網逮的兔子,擱城裡,酒席上叫天馬。今天咱們可要嘗嘗鮮。」他們開始吃飯。他把一條腿勉強啃了幾口,吃不下了,就要去躺床上。陳小煥說:「這大冷天,肚裡不吃東西,被窩暖不熱哩!」說著向火堆裡添了柴。沙吾同也感到他逆違了這個姑娘的好意,又懶洋洋地把腳伸到火堆邊,烤著。他說:「你知道嗎?這天台寨是我爺爺受盡折磨死去的地方。聽人們傳著說,他死得很丟人,是讓那個女寨主害死的。她就是鄭連三的姐姐。她要報仇,她就讓他丟盡了人。」陳小煥說:「聽說女寨主也是讓你爺爺糟蹋迫害才上山趟了刀客。」沙吾同說:「咱們如今就成了刀客。」陳小煥說:「這咋能相提並論,咱們是革命者。」瞟了沙老師一眼,「沙老師,你咋盡想些不上綱上線的事。你這些想法,不好。」沙吾同苦笑了一下,說:「我成了悲觀主義者了。我消沉了。」陳小煥說:「毛主席在井崗山,就批評過那種懷疑紅旗還能打多久的悲觀論調。後來毛主席就把紅旗打到北京,插到天安門廣場,解放了全中國。」接著她回憶了毛主席第六次接見紅衛兵和革命師生的情形,她見沙吾同仍是無精打采的樣子,不說了,說早點休息吧。開開門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她又回來了,懷裡揣了一瓶酒。她說:「我從男同學那兒搶過來一瓶。來,沙老師,今天是臘八節,咱們也來過個小年吧!喝點酒,暖和暖和。」    
    以酒澆愁——今日他真想一醉方休。醉了,正好熬過這個難耐的風雪之夜。    
    他們盤腿坐在床上,中間放著一快木板當酒桌,陳小煥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大把花生米當下酒菜。他先喝下一口,一股熱流立刻湧上心頭。陳小煥攔住他,說:「別這樣猛喝。咱們也行個酒令,誰輸了就唱歌。」沙吾同說:「我嗓子粗,唱不過你。我只管喝。」陳小煥說:「你是內行,血統裡就有音樂細胞。」這一說,沙吾同臉色就難看了。陳小煥說:「我不該提說阿姨,算我輸了。我喝一杯。」沙吾同用手一攔,端起酒杯,說:「我先敬我媽一杯。媽媽,不肖兒子向你敬酒了!」向地上一灑。然後他才喝。    
    沙吾同就這樣喝著,喝著。酒雖然不是名酒,但卻辛辣有勁,他的喉嚨就燃燒起來了,他的心燃燒起來了,他的四肢燃燒起來了,他的臉頰燃燒起來了,他的咽喉燃燒起來了,他的耳廓燃燒起來了,他覺得渾身在發脹在抖動,頭腦在發脹,在發麻,而壓在心靈上的痛苦在縮小,慢慢變成一縷游絲在飄,飄向何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酒,好東西,來!喝!    
    陳小煥把他倒酒的杯子奪過去。說:「還真沒看出,平常那麼斯文的老師,有這種豪氣,這才像個造反派。」    
    「造反派,造反派!如今連個屁也不值。讓人,讓人攆……」又去奪酒杯。    
    陳小煥把他奪酒杯的手打了一下,說:「別說這喪氣話。造反派咋啦?造反派是毛主席路線上的。誰想破壞這個路線,咱們不答應!」    
    沙吾同說:「不答應,是毛主席不答應。毛主席要防止中國像蘇聯那樣變成修正主義。」    
    陳小煥說:「咱們唱支歌吧,就唱蘇聯革命歌曲。蘇聯,蘇聯……一起唱《卡秋莎》吧,好不好?聽說蘇聯衛國戰爭時,紅軍戰士把他們的大炮就叫『卡秋莎』,威力可大哩!」    
    「什麼卡秋莎?那是蘇聯姑娘,我不要。我,我,要中國姑娘,菊鄉妞妞,妞妞。」他抬眼瞄瞄眼前的女學生,她的臉上竟放著一種光彩。像春花,像夏荷,像秋菊,像冬梅……他說:「我不唱歌。我想賞花,咱們菊鄉的花,妞妞,花——」忽然一個熟悉的旋律傳入他的耳中,儘管不太真切,也不太流暢,歌詞也不太分明,有時還停頓下來,像鄉村大路上走過的牛車,滾過一段坎坷路面,咯咯登登的,但卻是他熟悉的旋律,熟悉得令他心動,令他想起一個秋日的黃昏,一條大河的河灘上,一個親切的身影,那是他的母親,她在唱,唱給一隊就要開上抗日前線的士兵。    
    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    
    河面上飄著柔曼的輕紗    
    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    
    …………    
    啊這歌聲姑娘的歌聲    
    跟著光明的太陽飛去吧    
    去向遠方邊疆的戰士    
    把卡秋莎的問候轉達    
    那個時候,他就跟著媽媽順口溜著,有些歌詞他真不知道啥意思,調也溜走了,媽媽卻說:「長大了也去抗日吧,唱著歌兒上戰場。」接著媽媽就向士兵們唱起了《小路》:「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往迷霧的遠方。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呀,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這是他多麼熟悉的歌聲,混合著燃燒的酒漿,把他的心攪得翻了個兒。他忽然衝著陳小煥喊:「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媽媽——」陳小煥嚇了一跳,她趕忙問:「沙老師,你咋啦?」這麼些天來,壓抑在他心裡的鬱悶,一下子翻騰起來,衝擊著他,撕扯著他,他撲在床上,放聲哭起來——竟是在這個女學生面前。門外,北風攪拌著雪花,呼呼吹開了破舊的木板門。陳小煥跳下床把門奮力關上,找根木棒頂好,把火堆加了柴,把火弄得旺旺的,屋裡才又暖和起來。陳小煥走過來,用手扳起他的臉,說:「怨我,我不該唱這支歌,惹你這樣傷心。」他想躲開這個女學生的手,但他卻沒有動彈的力氣。只管揚起臉哭著,像在外受了委曲,回家見了母親的小孩子。陳小煥溫柔的身子已經靠在他的肩上,灼熱的呼吸輕輕撫動著他的頭髮。他抬起頭,陳小煥那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在直視著他,那眼睛裡也閃著淚光。她說:「我是看你太傷感了,想讓你忘掉過去,也忘掉現在。忘掉這個石屋子,忘掉外邊的風,忘掉外邊的雪,還要忘掉你坐過的小湍河上的石頭。誰想,會是這樣,我真傻,真的。」她就像祥林嫂那樣,嘮叨著,「我真傻,真的。我是想讓你忘掉……」他清醒了一點,說:「不,不,不能怪你。怪我這個男人沒有出息,沒有出息。」他又掂起酒瓶,倒了一杯,一揚脖,干了。他覺得被陳小煥望著的兩頰熱得像著了火,接觸著這個少女的身子的肩頭、手臂、腿胯,也都熱得像火烤般熱。他呆呆地望著陳小煥也被酒氣染紅的臉,那雙閃著淚光的大眼睛,像夏日雨後的湖泊,溫熱,濕潤。那油亮亮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好像還在訴說著什麼。這張容光煥發的臉,一下子喚起了他的飢渴和一種噴湧而出的衝動。他覺得自己就像一片微風吹動的樹葉,在翻飛在翻飛,終於,它落了下來,落到一片溫馨的芳草地,於是一股清爽的甜潤的氣流,就輕輕地撫慰到他的臉上,他的心上。    
    兩個年輕的唇吻合了。    
    


第二卷第七章 風雪天台寨(3)

    雪花在門外飄飛,風在門外呼嘯,而燈花卻在屋裡開了彩,火堆上的松木枝條在發散著沁人心脾的芳香。兩個青春的精靈化為蝴蝶在翩翩起舞……    
    回味著剛才的一切,他覺得眼界突然打開了。前邊好像是一片陽光明媚的草地,草地上蜂蝶戀花,遠方是一片蓊鬱的叢林,還有藍色的山野,都等著他去遨遊,等著他去打上一個又一個滾兒。他又彷彿騰上了藍天,四望無垠。無論往哪裡望去,都有飄飛的雲朵。愛情,將給他無與倫比的力量和信念。    
    沙吾同就是這樣貼在女孩子的身上回味著剛才的一切。他怕碰醒了她,就一動不動,一隻手輕輕地滑過陳小煥身上那細膩光滑的皮膚,滑過一條條優美的曲線,他久久不能自己控制自己,他多麼想再一次領略那無限風光啊!    
    半夜,陳小煥醒來了,她突然坐起身,拎起被子角,遮住自己的胸脯,說:「我得到那邊兒去。」    
    「風太大,留這兒吧!」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幾個人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到女生住的石屋子,幾個女孩子還在打撲克等著她,她想想後怕,遮掩著說:「沙老師病了,我去照料他,他心裡太苦了。」第二天,第三天,她仍然來到這邊屋裡。做飯,洗衣服,就像一對小夫妻。    
    誰想,有一天,正當他們難解難分之時,讓媽媽趙先娥找上了門。    
    我說不清趙先娥大娘是如何爬上天台寨的。那麼冷的天,那麼大的雪,那麼高的山,那麼陡的路。她又是那麼個年紀,那麼個身子骨。    
    可憐天下父母心。    
    陳小煥去向不明的事,我們一直瞞著她和楊蘭五大叔。這一次她來一中學校裡問我省裡學習班咋還不結束,並要我給她說個實話,她就信我這一回,還有沙家那龜孫上學習班了沒有。看樣子她好像從哪裡聽到了風聲,可能是從市革命委員會成立的消息上看到了或是聽到了啥問題,也許是哪個學生給她漏了風,紙終歸包不住火,我就正式告訴她,鄭連三他們在到處抓紅造總的頭頭。她聽了,出乎意料的平靜,只是罵道:「這個狗東西,那次就該讓學生把他打死。」我說:「他命大,自有高人救他。」她一臉沮喪,罵道:「狗屁高人。那人算湯雞屎糊瞎了眼。」我們就談起他那次脫險的離奇。王記香說:「肯定是他自己背著手磨斷了繩子跑的。解放初期,鬥爭沙一方,在檯子上,他手被綁著,背著手還能從後邊把解放軍的槍奪了,摁腿上一個子彈上膛掃射起來,死了好多人。」我怕她槍呀炮呀死呀活的說多了,老人擔心閨女犯心病,嗆她:「你見了?」她說:「聽說的。」大娘走了,王記香要跟大娘一起走。大娘說:「你們熱乎乎的小兩口,親熱著哩,陪我幹啥?」硬把王記香趕了回來。這一段日子,王記香一直住在學校,因為在村裡她站的那一派組織是少數派,老受驚嚇,她跑學校躲難來了。送走大娘一進大禮堂,老余一見就機密地告訴我們說,山上下來了學生,有人病了。小王當過赤腳醫生,讓她去看看吧!我這才知道小煥他們上了天台寨。見了學生,看他們臉上手上都是凍傷,有的還發著高燒,心裡就很難受。問起沙老師陳小煥他們的情緒,他們背誦了陳小煥寫的詩:「志在高山看世界,樂在天涯戰惡風。不倒『王、鄭』非好漢,指點江山紅造總。」看著他們吃罷了飯,我囑咐老余,把他們藏好,千萬保密。回到大禮堂那間住室,妻子把我一摟說:「要是你也被攆到山上,我就會哭死的。」我說:「太誇張了吧!」她撅了嘴說:「算我是虛情假意。」直到晚上,也不理我半句話。礙著隔壁就是老余,我又不好意思向她說軟話投降,更不敢有所響動,就這樣彆扭到天明。猛聽有人敲門,我沒好氣地問:「誰?」以為是學生,想想不對,趕忙起來開門。是齊秋月。    
    她說:「我來早了。打攪你們休息。」    
    妻子裝作啥事也沒發生一樣,給齊秋月倒水遞糖,說:「起這麼早,黑咕隆咚的,不怕?」    
    小齊說:「我急得一夜沒睡好。緊急情況,昨天下午,有一個神秘女人給鄭連三送了一封恐嚇信,暴露了陳小煥他們的藏身地,天台寨。不管是陳小煥他們故意聲東擊西,還是另外什麼人出於啥目的,革委會很快就要作出反應。王貴橋上省裡開會,現在是鄭連三主持日常工作,他強調恐嚇也好,轉移視線也好,有人要棄暗投明也好,即便是假的,也要當真的看,寧撲空山而回,不給紅造總任何喘息之機。她特別囑咐,趕快把這一情報送給陳小煥他們。並要他們清查一下內部,別是內部出了叛徒,變相告密。說罷,匆匆忙忙走了。連口水也沒顧上喝。她說,她再注意著大院裡的動態,又說王記香沒人認得她,讓她多往市革委大院跑,裝作看大字報。一有新情況,她就找王記香捎信兒來。    
    天哪!    
    小齊頭腳走,我還沒顧上安排人上山報信,又有人敲門。一看是大娘,她一閃身進門,就說:「我去找鄭連三了。」我一驚,問:「找誰?」她說鄭連三。「我沒見他本人,我把一封信扔他屋裡了。勸他別把事做得太絕。」原來神秘女人就是她。王記香說:「誰幫你寫的?大娘識字?」大娘說:「能連成個句子。」我想了想,說:「這樣也好,也算表達一下民意吧。」大娘說:「我想著不對勁呀,眼看就要過春節了,他們東躲西藏的,也不是個長法,就想嚇嚇這些新當官的人。讓他們抬高貴手。否則——」,「你說了啥?」她說,她只問問他家有幾口人,能經受幾把飛刀!大娘年輕時當過八路軍,會甩刀,會打槍,我在葦子坑時就聽人說過。不想她擱這裡亮了相。我問:「你還寫了名?紅造總?」她說:「我胡亂寫了個名:天台寨。」事不宜遲,我趕忙去安排人上山報信。等我回來,大娘正在扇自己的臉:「我咋就想了這個名!」王記香說:「王貴橋鄭連三一會兒半會兒就上去了。」大娘哭著說:「小煥她個女娃子要擔多大風險哪!受多大罪呀!」王記香勸她說:「山上又不單是她一個人,還有老師,沙老師。」我使了個眼色沒攔住,她可把話說了個透亮。大娘一聽,臉上就有些不對勁兒,她罵道:「他沙家龜孫兒,不把小煥纏死,他心不甘!」就皇天老娘地哭,「這是哪輩子造的孽,現時報應來了。」    
    大娘抹著眼淚走了,誰想她回到家坐臥不寧,竟上了天台寨。    
    我是楊蘭五大叔來找我說的,他說:「她要大鬧那姓沙的死貨,她怕小煥吃那男人的虧,她要一刀捅了那龜孫!」大叔說,只有我們倆能勸住大娘,他求我們上山攔住她。    
    這還得了。    
    我趕忙同楊蘭五大叔找個學生領著一起上山來,王記香說,我走了她不放心,也要跟著我們。想想大娘還就是她能勸得醒,就也來了。我們生怕「新一中」的人兜屁股跟了來,繞了個大圈子才爬山。山高雪大,風又刺臉,上到山上,見趙先娥大娘哭著罵著,要上去抓扯沙吾同。陳小煥對娘說:「有話給我說,你有氣衝我出,關別人啥事?」大娘說:「從根上說,都是他這個東西把你引到這一步!」女兒說:「這是兩條路線鬥爭的大是大非問題。你胡說啥呀!」大娘說:「啥路線。這是他們地主惡霸報復咱們哪!」看看勸不住,小煥給媽媽跪下了,說:「我求你了,別說了。」沙吾同一直傻瓜似的立在一邊,這時他湊過來要說話,我忙攔住他,他卻撲通一聲也跪在老人面前的雪地上,給老人磕頭:「大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給你老人家賠不是了。從此,我遠走高飛……」又磕了個頭,立起身來,向小煥看了一眼,說:「我,走了。」    
    沙吾同踩著腳脖子深的雪,艱難地向前走去。摔倒了,爬起來向後看了一眼,又向前走著。陳小煥喊著說:「你到哪兒?」就去追他。我叫王記香把她拉住了。又勸大娘,說:「現在是啥時候,你們這樣鬧,誰能經得住這樣折騰?」陳小煥從王記香懷裡掙脫出來,哭著說:「我完了呀!完了呀!」然後把頭一揚,不知向沙吾同喊了句啥話,往前攆了幾步,又一扭身,大聲喊叫著說:「紅造總,紅一中公社,戰友們,再見了……」一頭向山下跳去。    
    這時,山下人影綽綽,革命委員會的人馬上來了。    
    齊秋月在老中青、軍干群這種特殊政治成分構成的革命委員會三結合要求中,她既是幹部代表(曾經內定為副市長後備人選)、青年代表,又是紅造總一方的群眾代表。她這些身份和她當初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的光環,以及她形象天使的姿色、王貴橋的推舉,使得她在學習班眾多學員中脫穎而出,成了軍代表的左右手。她既是學員,又是勾通各派意見,協調各方關係的聯絡員。有時甚至還代表軍方主持會議,組織學習。一時間成為進入三結合常務委員會班子呼聲最高的當然人選。眼看常委會七個名額中一名群眾組織代表的位子非她莫屬,鄭連三那個急呀,那個氣呀,那個眼紅呀。於是在學習班上,他就經常給齊秋月出個難題,打個彆扭,想出她的洋相。齊秋月當然看出他沒安好心,就想報復他一次,讓他收斂些。    
    


第二卷第七章 風雪天台寨(4)

    這天上午,大會組織學習老三篇,先是背誦。齊秋月第一個就點了鄭連三。鄭連三背了《為人民服務》開頭一段,就傻眼了。齊秋月說:「你當年可是市委機關學習毛著標兵,市委還下了紅頭文件,號召全市青年向你學習。造了一年反,把『老三篇』造丟了。下午再背。她學著最時髦的話說:老三篇,不但戰士要學,幹部也要學,老三篇,最容易讀,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要把老三篇,當作座右銘來學,學了就要用,做到思想革命化。」鄭連三在下面聽著,心裡在想著咋樣才能出出這股窩囊氣。    
    回到家裡,大媽看他心裡有事,就問他,他先是不說,大媽說:「咋啦?把我當家屬看了,上綱上線的事對老娘保密。你大伯在世時可是把大媽當參謀哩!」鄭運昌死後,大媽整天哭哭啼啼,眼看哭壞了身子,鄭連三就把大媽接到城裡來住。見老人家話說到這個份上,鄭連三歎了一口氣,說:「我一想起人家齊秋月成了紅人,就上火,她齊秋月眼看成了氣候哩!」聽他提到齊秋月,大媽就想起他大伯曾說過的上初中時他倆鬧意見的事,問:「你想收拾齊秋月,還是心疼人家?」鄭連三說:「我心疼她!?看她沒有把我往水裡推!」大媽問:「你想聽聽我這婦人之見嗎?」就給他獻計說:「這可是聽來的,你琢磨琢磨。齊秋月她老爹齊連清同沙吾同他老爹沙百建是大學同學,一個是共產黨員,一個入了國民黨。當時國共兩黨誰勝誰負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兩人就搞連環保,拜把兄弟。說定共產黨勝了,齊保沙,國民黨勝了,沙保齊。可是解放後,齊連清對沙百建沒有保住,齊連清心裡就有愧疚。於是他就主動要求到沙家灣教書。你想,堂堂大學生,老地下黨,不當縣長也當個區長,可他去當小學校長。那是個啥級別?」鄭連三想想,對,對。在沙家灣上學時,齊秋月就護著沙吾同,還去家裡輔導他,走動特別勤。到了中學,還經常叫沙吾同到她家吃飯。大媽說:「虧你也是沙家灣人,以前就一點風聲沒聽到?聽說上高中時,齊秋月還給沙吾同買過衣服。」    
    鄭連三如獲至寶,到了學習班上,馬上串連幾個人寫了一封密信,交給了軍代表,把這顆炸彈撂了出去。    
    那是趙先娥大娘一次住院期間的下午。我上街看大字報回來,一進禮堂,就看見老余屋裡坐著一位姑娘,身影秀美。走近了見是齊秋月,我高興地跳上舞台,就要同她握手。她說:「男女授受不親啊!」那是在葦子坑我說的話,她這會兒拿來取笑我。我見她一直把眼向我身後瞄著,才想起了還有個王記香。忙把王記香往前一拉說:「老家搞派性,她來這裡躲躲。」王記香說:「我可不是逃避階級鬥爭的。他叫我來伺候大娘,我也捎帶取經哩。」聽說齊秋月是市裡幹部,王記香馬上說:「那我們老家有人來告狀,就好找人了。到時候可別裝不認識啊!」齊秋月說:「等我當了市長書記,就一定深入基層,不讓老百姓跑腿受累。」王記香連說:「好官,好官。」我說:「你可別以為是說著玩的,小齊就要當革命委員會常委哩!」這一說,小齊臉上就陰住了,她說:「我找你就為這事。這兩天,你請了假,不知道。人家就在往下拉我哩!」    
    這天,她是專門來告訴我這一消息。「手段惡毒啊!連我老爹也捎帶上了。」她神情黯然地說。我問:「那些話有證據嗎?」她說:「到了這個關鍵時刻,拋出這些莫須有的問題,有沒有證明,誰去調查。再說,調查一拖幾個月,把你問題搞清了,革委會早建立了。況且沒有人操心給你調查,先掛起來再說,這一掛不就完了。」我想想也是,為她惋惜,就寬解她說:「來日方長啊!」她裝出一副笑臉說:「小夏是紅造總的智囊團哩,咋也沒轍了。是不是有人管住了,思想上不大膽了?」眼睛只管看著王記香。王記香說:「我能管住人家,那不也吃商品糧了!」我生氣地白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齊,怕她臉上吃不住。可齊秋月卻大大乎乎地說:「我聽婦女聯合會的人說氣管炎(妻管嚴)是咱們中國人的光榮傳統哩!」臨走,又說:「我也是沒處說呀!才來你這裡倒倒。記得我在葦子坑給你說的話吧,現在應驗了。不過不是組織上搞你,是對立面整你。」我把她送到大門外,回來就見王記香一臉不高興。我說:「看你那小家子樣。」她說:「我就得把你看緊點。」說著摟住我一個猛親,「誰也搶不走我的夏德祥。」我笑笑說:「你看我這樣還有人正眼看!」她不無醋意地說:「齊秋月就想看。我們女人看女人,一看一個准。」這以後沒幾天,齊秋月又來找我,說咱要為紅造總爭名額,要得來要不來是一回事,要不要是另一回事。要來個什麼名額又是一回事。反正必須伸手要。這不是要官,這是要公道,要革命的公道,要三結合的代表性。要了,要不來於心無愧。她特別強調,要,就要常委,反正紅造總一方得有人進入常委會。我說:「咱們誰能進?就你有希望。」她說:「你就是第二個希望。就你那本事,主任也能當。要!」我還真叫她說得動了心,說:「要,不要白不要。」齊秋月也立起身來,有點慷慨激昂,說:「小夏,我是不行了。咱們來個革命自有後來人吧。」齊秋月走後,王記香笑了,說:「就你們家祖墳上那風脈,你能當常委?別是讓齊秋月迷住了,為人家作嫁衣裳。」說的不無道理,但我能聽她的?就說她是婦人之見。她說:「齊秋月不是女人?她的話是男人之見?」我說:「齊秋月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女人。」她醋性大發:「哼,她齊秋月比誰多了一巴掌?」我趕忙指指外邊,老余回來了,問:「秋月多了一票?」我倆都笑了。    
    這次爭的結果,我真的進了革命委員會,當個委員。齊秋月也進了革命委員會,不是常委,是委員。不過,因她本來就是幹部,她分工抓政工組,當組長,相當於市委辦公室主任和宣傳部長、組織部長、人事部長等職務的綜合,相當有權。而我只是掛個空名,純粹的群眾代表,沒有任何實權。    
    趙先娥大娘的信,就是被鄭連三當做齊秋月的報復而大作了文章。那天鄭連三他堂妹鄭改春來接她媽回沙家灣,娘兒倆正在屋裡說話,聽見門外有人走動,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這裡是鄭連三家嗎?」她們剛說了聲「是」,一封信從門底下塞進來了。她妹妹忙開門去看,見一個女人正往街上走,再叫也不回頭。她想是情書,就不敢拆,又怕耽誤堂哥的好事,她連飯也顧不上幫媽做,急忙去找鄭連三。鄭連三看了信,一口咬定,這是齊秋月干的。她要利用陳小煥他們的手來嚇他,他不怕。他說:「那個女人是齊秋月裝扮的,故意問一句這是鄭連三的家嗎,這就叫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她身在革委會,心在派裡,她通『匪』。」鄭連三馬上召集常委開會,提出了行動建議:寧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大造輿論,重拳出擊,敲山震虎,組織圍剿。    
    陳小煥讓沙吾同拉住了,沙吾同差一點讓陳小煥也帶下了山崖。他說:「要死一塊死!」兩人抱頭大哭。趙大娘背過臉不看那個不知廉恥的女兒,嘴裡還在罵天罵地。我就有點氣,大聲說:「都到啥時候了,都給我消停點!」話音剛落,革命委員會的人馬上來了。來人中沒有見王貴橋,也沒有見鄭連三。但卻是一隊荷槍實彈的武裝!陳小煥這時倒顯出少有的冷靜,站在山埡口,正面迎向解放軍。陳小煥扭過身來,說:「大家別慌,他們來了,我擋著。其餘的人,能從後坡走,就走。讓抓住了,可沒有好沾的辣椒水。」同學們沒有動彈。她又說:「小夏哥,你帶上我媽和大叔、我嫂子快走,這裡人多了,目標大。也用不著這麼些人都來擋槍口。」說話不及,退路就沒有了,後坡竟響起了槍聲,同學們又慌慌張張退了回來。王記香膽小,拉住我和大娘就往屋裡躲。大娘這時忽然變了個人似的,說:「誰也別怕。跟我來!」就像個指揮官。說著說著解放軍的喊話聲就傳來了。趙先娥大娘對我說:「祖師爺屁股後面有一個地道,搬開大石板就是。通小湍河。你領著他們先走。」說著把我們領到廟裡,指揮我們幾個男人掀開了大石板。果然有一個洞。我正詫異,要問,大娘擺擺手說:「先走,有話以後說。」我們正一個一個往下跳,陳小煥和沙吾同也來了,大娘把小煥往洞裡一推,小煥掉到我懷裡,我問沙老師來了沒有,小煥沒顧上回答,就見大娘把守住洞口,說:「這裡沒有姓沙的份,你走,你遠走高飛吧!」陳小煥從我懷裡掙脫出來,扒住洞壁就上去了,同她媽吵道:「你太過分了!」然後又跳了上去,說:「走,一起遠走高飛——」聽見大娘在上邊同他們吵叫,我們也一個一個又回到上邊。這時趙先娥大娘正追著小煥在外邊的雪地上撕扯,哭著,罵著,一塌糊塗。    
    一隊軍人已經控制著制高點,端著槍,虎視眈眈地面對著我們。有的,趴在大石頭後面,架上機槍,槍口對著我們。沙吾同把陳小煥擋在身後,瘋狂地笑了一陣,兩手抱拳,揚了揚,對軍人說:「同志們,看見了吧,我們赤手空拳。」他說:「十八年前,我那臭爺爺死在這裡,今天我也會死在這裡。這沒有什麼可怕,我家裡沒人了,我沒有什麼牽掛。只是她是我的學生,還有這些學生、親人,都是因為我的株連,走到這一步,請你們不要為難了他們。我這裡就先謝了。」一個負責幹部走上前來,沙吾同對他說:「請你告訴鄭連三,當年我爺爺殺死他們父母兩條人命,逼走他姐當了刀客。爾後他叔鄭運昌檢舉立功,抓了我爺我爹兩人。去年我媽抵上一命,今日我再抵上一命。讓他鄭家徹底贏了這一回。」陳小煥說:「你說錯了,怎麼這樣說,這能是你們兩家的家仇私恨,這是真正的毛主席革命路線同冒牌的毛主席路線的殊死搏鬥。這是最後的鬥爭——」說罷,她領頭唱起了《國際歌》:「……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耐雄納爾就一定要實現,這是最後的鬥爭……」歌聲在山寨裡迴響著,持槍的軍人也愣了,有的不由自主地隨口應和著。還是那個領頭的軍人幹部說:「請同學們諒解,是是非非不是我們定了的,我們只管執行任務。你是老師,那就還像個老師的樣子,帶個頭,免得流血,請吧!」沙吾同回頭向我和同學們掃了一眼,又看看陳小煥,說:「永遠——」山風把他的話刮得支離破碎,他扭身跳向山崖。但是,他竟讓趙先娥大娘攔住了,他說:「你——」趙先娥大娘一改往日那慈祥唯諾畏葸的農婦形象,像一個江湖女俠。把她女兒和沙吾同往身後一擋,走到軍人面前,說:「誰也不許動,我有話說!」    
    


第二卷第七章 風雪天台寨(5)

    山寨很靜,連一聲咳嗽也沒有,人們都在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只有山谷刮過來的風,吹動著人們的衣襟,一掀一掀,吹動著女孩子們的頭巾,一擺一擺。偶爾刮起一陣雪粒,打著人們的臉。    
    雪後初晴,陽光明媚,陽光灑在雪上,耀眼。    
    軍人那個幹部揮了揮手,軍人就捅了上來。見是一個老大娘,停了下來,只聽她說:「剛才這孩子說他爺爺沙一方死在這裡,不錯。但是,不是鄭運昌領著解放軍殺死的。是讓山寨女寨主殺死的。她把他從解放軍眼皮底下搶了出來,又親手殺了他。為了什麼,大家就該明白了。她就是被他霸佔作小的五姨太,鄭翠香。沙一方要把她點天燈的女人。那年她才十八歲,貞德女中學生。」    
    人們不再向前挪動,好像也不再是對壘作戰的雙方,而是開大會聽老大娘作憶苦思甜報告。我看了一眼大娘,正奇怪她如何瞭解這些底細,她又說:「請你們堅持一會兒,再受一會兒冷。」她接著講了鄭翠香沒廉沒恥地活著,在山上稱王稱霸,就是為了報仇。她懷孕了,是趙大山的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孩。就送給一個山下的窮教書先生。托付他們把她養大,他們趙家沒人了,這雖說是個女娃兒,也是半條根呀!解放軍打來了,他們棄寨逃走時,曾想把孩子接回來,但是兵慌馬亂的,那教書先生也不知道跑哪兒了。後來,這個孩子就不知下落。她是個女人,孩子丟了,她那時就想死。後來她想起沙一方臨死前說的話:「三十年河東轉河西。沙家有後,定報大仇。」就活了下來,她也要有後,讓他長大,到沙家灣看看,三十年河東讓他永遠轉不成河西。    
    她說了那天一中的武鬥,她發覺挨打的就是她女兒們的對立面鄭連三,就偷偷放走了他,是她乘老余叫醫生之機,開了門,把他放走的。「我不想讓你們結怨太深。但是,你們還是勢不兩立。他鄭連三今天為啥不來,也該讓他聽聽,我為啥放他。可他——」    
    這是一個傳奇故事,大娘又是一個古怪女人。我不由想起她那女八路的歷史,她可能同那個鄭翠香打過交道。或者說她就是鄭翠香,但又覺得不像……    
    這些話,從這個普通農村婦女嘴裡說出來,誰也不相信是真的,但她說的放走鄭連三是真的。她把陳小煥拉到身邊說:「媽媽為啥不讓你跟沙吾同,你該懂了吧?!」陳小煥含著眼淚說:「我懂啥?」媽媽說:「壞透了頂的,大惡霸!他家——」還要說什麼,欲言又止,「根子太壞。」    
    沙吾同說:「我知道我家庭出身不好,同小煥不般配。我不再為難她,也不叫大娘生氣。我走,我走……」給大娘一跪:「大娘——」哭了。又站起來,面對來人站定,說:「來。我跟你們走!」    
    趙先娥又是一步上前,說:「慢著!」對小煥說:「當媽的不為難你。」 又對沙吾同說:「我把話說在前邊。小煥要跟你,我不攔擋,你們遠走高飛,永不見我!」沙吾同叫了一聲:「大娘!」跪下了,陳小煥也叫了一聲:「媽——」跟著沙吾同跪在老娘身邊的雪地上。    
    大娘叫了一聲:「天哪!」泣不成聲。她哭著把沙吾同、陳小煥往那當官領隊面前一推,說:「你如今官位在身,身不由己,你帶走吧!」她背過身,掩面而哭。有人上來要給陳小煥沙吾同戴手銬,那當官領隊擺擺手,拿手銬的人訕訕地立到一邊,手銬的銀白色鏈子,一晃一晃,映著白雪,映著陽光,一閃一閃。    
    小煥是大娘的心肝兒,小煥是大娘的精神支柱,小煥是大娘生活的希望。她走了,女兒跟沙家的後人走了。女兒走向監獄,走向政治上的毀滅。    
    大娘的信念大約徹底毀滅了,只聽她不住聲地高喊:「天哪!天哪!」剛才那身把洞口指揮若定,疾惡如仇的俠女形象不見了,那痛說鄭沙兩家恩怨情仇的形象不見了。我們見到的是一位母親,是一位就要失去女兒的母親,是一個萎靡不振,涕淚橫流的可憐無助的母親。她嘴唇哆哆嗦嗦,連連說著:「想不到這樣啊!想不到這樣啊!想不到……」渾身顫抖,我趕忙讓王記香扶住他,可是王記香也渾身抖個不停。我趕忙脫了大衣披在大娘身上,她就撲在我的懷裡,哭著,說著。我勸她:「這樣也好,沙老師對小煥好,就是成份高了點。」她說:「小夏呀,小夏呀。」我說:「大娘有話就說,別憋在心裡。你年紀大了,少操小煥的心,她也是有心勁的姑娘。」她說:「眼看小煥她……」大娘拐過來就罵沙吾同:「天打五雷劈的沙家,從老到小,沒一個好東西。」罵了一陣,忽然說:「三十年河東轉河西,真轉過去了。轉過去了,轉過去了,鄭連三,你要再轉河東啊!」前言不搭後語。這時候,有人上來拉她,說她瘋女人想煽風點火,想鬧事,干擾大方向。她上去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那人就摀住臉叫了起來,馬上圍來了一隊人,槍口就頂住了大娘的胸口,楊蘭五大叔上前擋住說:「同志,她是婦道人家,不懂事理,請原諒,自古男不跟女鬥。」那個領隊的用手擺了一下,說:「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他走上前來,面對趙大娘站定,說:「這位大娘,一起走吧!」大娘也上前一步,幾乎就同那個幹部臉挨臉了。她說:「倘若說我們犯的法天理難容,我這條老命全頂了。夠不夠?」笑笑,又說:「不夠,再搭上他!」拉拉楊蘭五大叔。趕他醒過神來,只見大娘的腰身一閃,沒聽見她喊了句啥話,她跳下了山崖。    
    陳小煥大叫:「媽——」就撲過來,被我一把抱住了。    
    楊蘭五大叔爬在崖頂,大哭:「先娥呀,你咋這樣走了哇!」    
    山下一片白雪。山澗,飄蕩著嵐氣,什麼也看不清。    
    人們站在山頂上,呼喊著……    
    陳小煥、王記香和幾個女同學哭成了淚人兒。沙吾同向前掙扎著,頭要向山寨上碰,被來人扯著胳膊動不得。他大聲哭喊著:「領隊的!給我一槍吧!給我一槍吧!」小煥撲在我懷裡哭著說:「小夏哥,這可咋辦,媽媽她——」一陣山風把她嗆得說不出話,她咳了半天,又哭:「我不活啦!我不活啦!」    
    我這時忽然有一種大丈夫氣概,對蘭五大叔說:「大娘走了。小煥她馬上也要被抓走,不如讓他們倆……」大叔明白了,對我點了點頭。我去給那個領隊的負責人說了我的意見,他遲疑了一下,說:「好吧。不過,你得體諒我們,快一點。」    
    我讓王記香扶住陳小煥和沙吾同一起面向蘭五大叔站好。我說:「大叔,請你先節哀。」又對這兩個年輕人說:「大娘已經走了,有大叔在。我當家,讓你們舉行個定婚禮。」吾同看看小煥,小煥走到山崖上,哭喊:「媽,媽!媽——」記香把她勸了過來,她仰起淚眼向我點點頭。我就向著大山喊道:「大娘大叔,沙吾同、陳小煥向你們二老磕頭了!」兩人跪在雪地上向著大山磕了頭,又向大叔磕了頭。我喊:「向著北京,向毛主席致敬!」兩人面向北京方向,舉手敬禮。    
    禮畢。老少兩代人摟在一起大哭,我們也不由自主地放聲痛哭,我喊道:「大娘!我和記香也向你磕頭了。你是好大娘啊!」    
    在省革命委員會召開的各地(市)「抓革命、促生產經驗交流(匯報)會」上,王貴橋正要上台做「清除紅造總派性勢力干擾,建設紅彤彤的新菊鄉」的大會發言,鄭連三把電話打到會場裡,要找王貴橋,向他匯報陳小煥專案組的工作進展情況。當王貴橋一聽說陳小煥、沙吾同這些壞頭頭就藏匿在天台寨時,他輕聲一笑,誇獎鄭連三說:「好!終於讓你們捉住了狐狸尾巴。」又說:「天台寨,那過去是土匪刀客窩。他們藏到那裡,正說明他們是一股反革命逆流,這是他們反革命面目的真正的徹底的大亮相。要立即採取行動。」鄭連三說:「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你這一句話。」王貴橋說:「這會給咱們的大會發言增添最新的材料,爆炸性材料。咱們菊鄉這一段工作省裡領導本來就很滿意,安排大會發言,你這一補充,材料就更生動了。」他就要放下聽筒,忽然一個驚雷響在頭頂,又好像菊鄉的驚雷通過電話線擊穿了他的全身。他一下子癱軟了,拿電話的手差一點把聽筒扔掉,他慌慌地問:「你說什麼?趙先娥?是誰……誰……母親?」當他徹底聽清了鄭連三的話,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半天才有氣無力地說:「趙先娥的原籍一定要搞清楚——你……你……在天台寨,寨,等……等著我。」    
    趙先娥是王貴橋妹妹的名字。    
    


第二卷第七章 風雪天台寨(6)

    革命委員會做出對陳小煥、沙吾同等壞頭頭進行通緝的決定,為了查出陳小煥走上反革命道路的階級根源,以便盡快結案,連帶對陳小煥的家庭成員也要進行調查,這就牽連出了陳小煥母親趙先娥文革初期被批鬥的事。鄭連三主管公檢法,一個指示下去,專案組會同葦子坑大隊的有關人員,順籐摸瓜又一次摸到了趙先娥夫婦給人家當女作婿的那個大山裡。老太太早就去世了,有關趙先娥的身世,村裡人說,老太太的丈夫是這裡的老門老戶。她的兒子參加了八路軍,老爹被抓去,死在監獄裡。她有個女兒,那時還小,逃出去找她哥,一去就沒有了音信兒。快解放時,一個女人領著個男人回來了,說是老人的女兒女婿。這麼多年,小女孩長成大人了,兵慌馬亂的世道,她能活著回來,就是萬幸,誰還會問問他們這些年在外邊幹了些啥事,頂真認一認這個女人是不是趙家人?再說啦,看看老人有了親人,熱乎乎的一家人,誰還沒事找事去調查個啥。據她自己說,她迷了路,逃到黃河北,碰上八路軍,說她要找她哥,部隊上就動員她參加了陝北公學,當學員。後來公學在轉移路上遭到鬼子伏擊,跑散了,她就被國民黨駐洛陽警備司令部抓住了,一個國民黨兵救了她,他們兩個逃了出來,她就跟他過起了日子。他們伺候老人下世,就領著一個小女孩回了男人老家,人家嫌倒插門不好聽,這裡又沒有啥掛心的,要走,誰會攔他們。直到一九六二年,老人的兒子回來打聽自己家裡還有誰,只把老爹從亂葬墳裡認了出來,取回來同老娘合了墓,立了碑,就走了。對於那個妹妹,聽說從共產黨那邊跑到國民黨這邊,也沒什麼光彩,就沒打聽下落去認親。現在屋裡倒是住了個女人,是他們家的童養媳,早年因為丈夫當八路沒有消息,跟一個做竹活的篾匠跑山外了。解放後,篾匠男人死了,她就守著一個兒子過日子。後來不知道是誰給她透了風,當八路的男人又有了信兒,官大官小,也是個幹部,她就又回山裡來,要同原來的男人破鏡重圓。問起這個幹部在哪兒工作,幹啥的,村裡人說:「他哪裡敢說?童養媳婦前後攆著要跟他破鏡重圓,他怕糾纏不清,就趕忙跑了,還敢把工作單位留下!」又說,看樣子他在外邊混得並不是很好,好像是犯過錯誤,才平了反。按他參加革命的年代,應當帶警衛員了,縣裡也要派人陪著的,可他是一個人回來了。    
    鄭連三給王貴橋匯報罷,王貴橋一面做大會發言,一面在心裡禱告:「這個女人千萬別是自己的妹妹趙先娥。」他還在油房莊時,妹妹來找他,說爹讓敵人抓走了,她嫂子也跟一個做竹活的外路人跑了。媽擔心爹的死活,吃不進,睡不下,又碰上嫂子的丟人事,就病倒在床,媽叫妹妹來找他,說是日子眼看就過不下去了,讓她出來逃個活命。妹妹說,有錢了,她帶點回去趕緊給媽媽治病。因為這裡土匪搶劫不斷,又傳說日本鬼子就要打菊鄉,妹妹住了兩天,他就把她送走了。誰知那天早晨他剛把妹妹送過油房河,還沒有扭過身,幾個國民黨便衣警察攔住了他,說話不及,用槍口頂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抓走了。是地下黨通過民主人士多方營救,說他是生意人,他才出了監獄。有了這一回同敵人的正面接觸和地方鄉紳的掩護,他的身份就更隱蔽了,他就還是回油房莊。此後就再也沒有打聽到妹妹的下落,想來妹妹受了多少苦難,才保住了個性命,即使她跟了國民黨兵過日子,也是無奈之舉。那個年月,兵慌馬亂的,她一個女孩子難活人啊!最後一次見妹妹,妹妹是個穿著紅棉襖留著毛蓋頭的小女孩,如今該是中年婦女了。老娘是妹妹夫婦倆伺候下世的,自己作為兒子應當給老母養老送終的,由妹妹做了。自己作為哥哥應當為妹妹做點什麼……記得妹妹上了河坡,回頭見哥哥被抓,喊了聲:「哥——」就跑回來,哭著說我哥是好人,向警察求情。這些國民黨禽獸就要連她一塊帶走。一個油匠跑來說這閨女是村裡誰誰家妹子,她哥同他拜過把子,所以她也叫他哥,就把妹妹拉著往油房莊走,妹妹走上河坡,扭頭看看哥哥,絆住了啥,摔了個觔斗,爬起來,拐進一片樹林,不見了。    
    他不認為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妹妹趙先娥,但是,鄭連三電話裡提到的那個山村卻是自己的家鄉,家裡現在還住著一個童養媳,也是真的。趙先娥,這個陳小煥的母親,就是自己的妹妹嗎?這時,他真想快點見到這個闊別多年的妹妹,同妹妹說說話,說說小時候的人和事,哪怕是說說家裡那個童養媳。儘管說這個童養媳是他擺脫不掉的一塊心病。然而,他妹妹竟是這樣從茫茫人海中浮現了出來。而且,她還是通緝要犯陳小煥的媽媽,而陳小煥也會是他王貴橋的親外甥女?    
    鄭連三說完了,請示專案組下一步工作如何開展。他才從回憶中醒了過來。他說:「不要糾纏舊賬,對陳小煥專案的性質,要多方調查,多方取證。定性一定要準確。」    
    其實,王貴橋的妹妹趙先娥就是鄭翠香看著被折磨死了的那個八路姑娘。她離開油房莊,流浪到黃河一帶,參加了八路軍的陝北公學,當了幾年八路軍,一次部隊轉移遭鬼子埋伏,她死裡逃生,同組織失去了聯繫。她又來到菊鄉,想打聽她哥哥的下落,竟讓沙一方的人抓住了。這些情況,鄭翠香是從趙媽嘴裡和那些禽獸折磨姑娘時的隻言片語裡摸清了的。當她同陳雲順逃下天台寨沒處藏身時,他們就冒充老趙家的女兒女婿,混了下來。    
    大會發言一結束,王貴橋就直接坐車往天台寨趕來。鄭連三在山下一輛吉普車裡坐著等他,王貴橋一跳下車就問:「陳小煥哩?」他說不清他是要來認這個外甥女還是不認這個外甥女。他只是想見到她,他急切地要見見她。他能救她嗎?他有沒有膽量和權力,撤銷對陳小煥、沙吾同等人的通緝?當初,「紅一中」的問題,是他王貴橋親手起草報告,報省革命委員會,經中央文革批示定性的一樁大案。他王貴橋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動一下手腳啊!    
    「陳小煥,她人呢?安,陳小煥呢?」他一個勁地追問。他不知道他如此急切地要見這個通緝要犯,他能給她說些什麼話。「她人呢?她還是一個女孩子啊!」他頗具感情地追問和感慨,令鄭連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趕忙把從山上下來的一個幹部叫來,讓他給王貴橋匯報。誰想,這裡一個更大的炸雷正等著他:趙先娥跳崖自殺了!    
      王貴橋長時間沉默不語,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雪地上丟下的煙頭哧一聲響,然後就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寂靜得令人髮指令人費解而又令人深思。半天,他長嘯一聲,說:「上山——都上山!」領著一隊人馬上山來了。    
    在四清隊時,我因給齊秋月寫材料,而後我又陪著講用團四下風光,就同王貴橋就認得了。那是一個晚飯後,我們隨便聊天,他得知我是油房莊人,就同我說起了當年油房被劫一事。我說我當時也去看過熱鬧。他笑了笑說:「你一個揩鼻涕的小孩子都大學畢業,我們這一代咋能不老哩!」齊秋月取笑說:「小夏同王書記是老鄉哩!」但是,今天他只是同我這個老鄉握了一下手,沒有寒暄一句。他臉色非常陰暗,非常難看,走到倒塌的那個寨牆邊,佇立良久。山風呼呼刮著,掀動著王貴橋的軍大衣的下擺,拍打著他的腿胯,他身後一堆雪被風猛乍吹起來,擁在他的腳邊,漸漸地埋住了他的軍用翻毛皮鞋,他全然不知,只管那麼站著。鄭連三說:「王書記,這兒風大。」他向後擺了擺手,又扭回身招了招手。鄭連三馬上走過去,他又擺手讓他下去。人們不知他要幹什麼。待了一會兒,他扭身招手讓陳小煥過去,陳小煥望望我,我點點頭,她踏著積雪走了過去。風把她的圍巾吹起,擺動著,她面向大娘死去的山寨口,又要下跪,王貴橋一把拉起女孩子,顫抖著聲音說:「閨女,這就是你娘走的地方?」陳小煥大聲哭喊:「媽媽你咋就走了哇!媽媽……」王貴橋仰天長嘯:「都為什麼呢!毛主席,你說說,就為我這個走資派嗎?!」把陳小煥往身邊一拉,用軍大衣裹住,低頭問:「你冷嗎?」陳小煥從軍大衣裡掙脫出來,怔怔地立在一邊,不知這個走資派要幹什麼。王貴橋說:「閨女,我是走資派,我有罪,我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大罪!是不是?」陳小煥沒有回答,像是沒有聽見。這時,鄭連三走過來說:「趙先娥是畏罪自殺,用不著你這樣!」王貴橋扭頭看看他,罵道:「混賬!這是人……」然後命令:「舉槍!」人們不動,他又吼道:「舉槍——」鄭連三說:「舉槍幹啥?」王貴橋說:「為這個母親送行!」鄭連三說:「這……這,怕不合適!」王貴橋說:「這是一條人命,是一個母親的生命!」革命委員會第一把手說了這些不革命的話,人們都愣住了。有人勸王書記冷靜,王貴橋說:「我很冷靜,也不糊塗。」從身後戰士手裡奪過一桿長槍,舉起,向著大山,連發數槍,他在心裡喊著說:「妹妹,哥哥給你送行了。」    
    王貴橋放完了槍膛裡的子彈,撲通一聲,跌倒在雪地上。頭碰在寨牆上,破了,血流在雪地上,雪白血紅,分外鮮明。    
    


第二卷第八章 婚外相思(1)

    第八章婚外相思——深夜葡萄並不真酸    
    齊秋月嫁給了革命委員會主任王貴橋,惹得一個男人在黑暗中煎熬;夏德祥心甘情願幫齊秋月的忙,惹得女人吃醋,她質問男人:「我弄不清齊秋月到底給了你啥好處?犯得著你這個樣。你說!」他後悔當年沒有同齊秋月真有一手,也不枉讓妻子「批鬥」一場。    
    從天台寨回來,王貴橋就莫名其妙地病倒了。    
    齊秋月到房間裡問寒問暖,端茶送水,就像一個小妹妹。王貴橋說:「我要有你這樣一個妹妹該多好啊!」感慨萬千。齊秋月說:「我不是嗎?」王貴橋歎息了一聲,待護士打罷針後,說:「我那可憐的妹妹死了,死了。」齊秋月看領導很傷感,就不敢多說一句話,只過來把被子角掖了掖,說:「我走了,今天大街上發現有寫鄭連三的大字報,我去看看動態。」王貴橋問:「說了些啥?」齊秋月說:「一個勁地說鄭連三是插進革命委員會的一隻黑手。說他的姐姐是刀客,搶過黨的地下聯絡站,干擾過對沙一方的批鬥。他本人,開刀討飯,惡習難改,混跡江湖,流氓成性。運動中,他多次挑起事端,並親自指揮武鬥。等等。」王貴橋說:「鄭連三是苦出身,關於他姐姐的問題是我親手處理的。這不是戳他心裡的傷疤嗎?紅造總這一舉動是對抓陳小煥、沙吾同的一種必然反應。只是來得這麼快,怕是上邊有啥背景。你不要輕易表態,處理此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在敏感問題上,千萬小心,別讓事態惡化。」循循善誘,像個兄長,又像是師傅帶徒弟。齊秋月對老領導的關心,很是感激,說:「我會照你的話做,捅不了漏子。你安心養病。」就要走,王貴橋又把她叫回來,說急啥,再坐會兒好不好。當然好,齊秋月就坐到沙發上,對王書記說:「王書記的心真善良。聽同志們說,在天台寨,你還為陳小煥的母親鳴槍致哀。」王書記說:「我估計有人會在這上邊大做文章,糊我大字報。」齊秋月說:「糊讓人家糊吧,只要自己心裡好受就行,別人要幹啥,那是他的事。」說到這裡,齊秋月就講了她在葦子坑搞四清時,對趙先娥兩口的庇護遭到的批評。「當時我不上前制止,怕是很快就要出人命。批評就批評吧,我心裡無愧就行。」齊秋月自己笑了。王貴橋說:「都怨上邊刮起的那股風,讓我昏頭昏腦的就整起小鄧拓,打起小反革命,結果——毛主席說犯了方向路線錯誤。這以後的打打殺殺就從那兒起。是是非非誰說得清啊,趙先娥就是這樣走了。走了。」很傷感,好像眼裡也閃著淚光。見領導這個樣子,齊秋月也不知道怎麼樣湊腔好,一時沒話。王貴橋又是一聲長歎說:「趙先娥應當說是個剛烈女子。」齊秋月說:「只是忘了路線鬥爭了。路線鬥爭是殘酷無情的。」看王書記微閉著眼,似有睡意,她不吭聲了。王書記好一會兒不聽齊秋月說話,睜眼一看,齊秋月正躡手躡腳往外走。他說:「你幹啥呀?做賊似的。」齊秋月說:「我看你睡著了。」王貴橋說:「我能睡著嗎?我在想我幾十年的人生路。」齊秋月拐回來把杯子裡邊的茶葉倒掉,換了新茶葉,沏了水,放到王貴橋床頭的桌子上,說:「別想了吧,恐怕不會是有趣的童年,愉快的青年……」    
    王貴橋五歲時,家裡怕他長大了說不來媳婦,收留了一個逃荒的女孩子,給他當童養媳婦。女孩子比他大五歲。他十四歲時,家裡大人就給他們圓了房。他同她沒有感情,就出來參加了革命。開始,只是在地主家當割草娃,暗地裡跑交通,送情報。後來大了,又因他讀過兩年書,識得幾個字,就讓他到油房莊開油房,給黨籌措經費,搞地下聯絡站。爾後他雖說回家幾回,家裡仍是沒有一點溫暖,最後那次,就因為同女人吵鬧,暴露了身份。第二天保長就領著保丁堵住了門。他翻後牆跑了,再也沒有回去,他逃走後,縣警察局把父親抓了去。那時父親也就是四十幾歲,在警察局關了兩年,想引誘他回去救他老爹,再抓他。他沒有回去。那年妹妹才十二歲吧,跟一個來菊鄉起運藥材的鄉親來找他……他說了那次回家,說了童養媳。他說:「我的問題甄別復議後,又當了國家幹部,女人不知道怎麼聽到了消息,就回到山裡,說這個兒子是我王貴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趙家老屋收拾收拾住了下來,賴在趙家老屋不走,我就不再回家。好則,我參加革命後,改名換姓了,這個女人乃至家鄉人誰也不知道我的下落。女人再怎麼想同我鬧復婚,也找不到我。」他無限惆悵地說,「從此我也就沒有老家了,老爹老娘的墳上也見不到他們這個兒子的香火。」    
    就這麼傷心的事,運動初期,還有人糊他大字報,說他就是當代陳世美。他有個童養媳婦的這件事,是他向組織上交代的,檔案裡填著,竟有人把它公開在大街小巷。真是不可思議呀!王書記說完了,不由長吁短歎。齊秋月說:「這事我知道。」說了些寬解話,很是體諒人心。王書記感動得忘了自己的身份,竟當著齊秋月的面流下了眼淚。齊秋月是一個女人,眼皮兒就軟,也陪著流了淚。又坐了一會兒,她說:「王書記,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陪你過日子。」王貴橋一愣,明白了,他說:「這是哪裡話,這成什麼體統?」王貴橋同齊秋月的父親曾在一起敘過舊,兩人都是開闢菊鄉北山根據地的老人員,屬一個縱隊,是老戰友。「我是叔叔。」王貴橋又說。齊秋月勾著頭,向王叔叔斜斜地瞟過來一眼,輕聲細語地說:「我願意。」沒有聽見王貴橋應腔,她猛一揚臉,說:「你不該這麼難……」扭身走了。王貴橋看著姑娘的背影,說:「運動安定下來再說吧!」他真想喊她回來再說說話。    
    鄭連三來了,見了齊秋月那羞答答的樣子,不知道為啥,想問,又停住了,他今天沒有閒心問她別的,他只說:「就要找你哩!」齊秋月用手攏了攏頭髮,定住了神,說:「我也有話對你說。」鄭連三說:「待一會兒再說吧,你有事先去忙,我先看看王書記。我到政工組找你,好嗎?」齊秋月說:「啥時候都恭候主任駕到。」走了。到了快十二點時,鄭連三來到政工組。他一進門就把別人抄回來的大字報底稿和撿到的傳單,放到齊秋月面前的桌子上,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說:「小齊,說說你的看法。」齊秋月說:「當老師啦,考試我一樣。」鄭連三說:「我成了眾矢之的,亂箭穿心哪!」竟當著齊秋月的面流了淚,他擦了下眼睛,說:「你抓動態的,多幫幫我。」齊秋月心裡想,今天這是怎麼啦,竟有兩個大男人,而且還是兩個革命委員會主任,當著她一個女人的面掉淚。她撲哧一笑,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不到傷心時。你大主任就這麼幾張大字報,就傷心到這個地步。當初多少活捉油炸鄭連三的大字報,你咋熬過來的?沒出息。鄭連三說:「我想起了我姐,那可憐的姐姐。現在有人拿她來污我清白。」齊秋月看他一臉傷感,不再開他玩笑。她也一本正經地說:「女人難,做女人往往比男人多受惡人欺負凌辱。」鄭連三說:「我想起我爹我媽領著我跪在沙家門外三天三夜的情形。三天三夜呀!有好心的大叔大娘,給端碗湯,沒有人端了,就餓著。那時我才四五歲,撐不住餓,就哭。媽媽把我摟住也哭。我家就我一條根哪!」鄭連三上邊有個哥哥,十歲出天花死了。爹媽把他當寶貝看,一步也不讓他離開大人。這次來菊鄉,也沒有把他丟在家,大人不放心。他說:「爾後,大伯為了報仇,領著我在菊鄉流浪。開刀要飯,那是好受的嗎?那是拿刀割自己的臉哪!就這樣活了下來。可現在大字報上說我從小就是流氓。誰知道用刀子割自己的臉面的滋味!小齊,老同學!」他竟嗚嗚哭出了聲。    
    小齊是個女人,她又一次被感動得陪著鄭連三流了淚,忘了當初怎樣整治她了。她說:「老同學,請你放心,不管是大字報,還是小字報,我們政工上一定會把它當做一個新的動態來對待。」    
    「我謝謝你。我雖說也傷害過你,可我——」    
    齊秋月攔住話頭:「別說這,說這前朝古代,我就翻臉了。」鄭連三閉緊了嘴巴。齊秋月表示,這次紅造總炮轟革命委員會領導成員,只要上邊沒有背景,他們政工組一定配合公檢法,進向嚴肅查處。    
    鄭連三又說:「謝謝。」    
    這一年春天,齊秋月同王貴橋結婚了。    
    我去送了禮物。回來那天晚上,怎麼也睡不著,總覺得少了什麼,心裡空落落的不好受。見我情緒異常,王記香說:「咋啦?我惹你生氣了?」我沒有吭聲。她又問:「咋不說話,有啥話還不給我說,看憋病了,誰心疼。」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齊秋月結婚了。」她說:「這我知道呀,小齊還親自來給咱送了請帖哩,沒有外咱呀,禮路上也沒有虧了咱們。是不是沒有請咱吃酒席,你不樂意?那是咱不去嘛!」我說:「多好的女人哪!毀在兩個男人手裡。一個是鄭連三,毀了她青春的名聲。一個是王貴橋,毀了她作為女人,尤其是清純姑娘對瀟灑青年追求的希望。她永遠沒有這個資格了,她不再青春,不再清純,不再冰清玉潔,不再……王貴橋有前妻,離婚不離家,還有個孩子。她不該去填這二房,她,可惜——」妻子攔住我的話頭,說:「夠了!你唉聲歎氣的,像掉了魂一樣,原來是心疼人家。那依你說齊秋月就不該結婚,讓菊鄉的男人都存個想頭。」忽然又說:「我明白了,原來你心裡就存著想頭哩!」    
    


第二卷第八章 婚外相思(2)

    真還讓她說中了。我明明知道齊秋月不會也不可能走進我的生活中來,可她永遠保持著姑娘的身子,就是我心目中一道靚麗的風景。可是,現在這一道美麗的風景就要被污染了。多麼可惜啊!鄭連三想死想活,沒有得到,多少男人夢中呼喚不來,而王貴橋這個同她並不般配的老東西,卻要把男人心目中的這一朵鮮花掐了。她應當永遠鮮嫩,永遠鮮明,永遠鮮紅,永遠鮮美,永遠鮮艷奪目啊!    
    妻子大約見我這個癡癡呆呆的樣子太過分了,大聲說:「你咋不早說哩!我情願給你們騰位。」我把她一掐說:「你胡說啥?」她倒認真起來,問:「你們在葦子坑四清隊時,有沒有不清白的?我覺得你就是賈寶玉,見了女人就發癡,就想入非非。你說你高中時見了我就這樣那樣的,我信。賈寶玉嘛!」尖酸刻薄,帶刺拉掛,這就是我的王記香。我沒好氣地說:「賈寶玉咋啦,上有寶姐姐,下有林妹妹。有福,女人福,又叫艷福不淺。咋啦?」我也尖酸刻薄幾句。她一掀被子就坐了起來,說:「可惜你的齊妹妹這時就已經變成臊筒子了。」這話太粗俗了,用來說齊秋月,比污辱我還要令我難受,我說:「別說那麼損,講點衛生好不好!」她說:「咋一說齊秋月,你就護著,捂著。你現在去幫她把那一巴掌摀住吧!」竟傷心地哭起來。    
    幸虧老余這天回家了,要不,讓老余聽見我倆為齊秋月吵架,我的臉往哪擱。    
    我也許太沒城府了。真是俗話說的,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我竟想些沒有來由的事,操些沒有來由的心。我們就這樣彆扭了一夜。    
    天快明時,想她氣消了點兒,我說:「今天好日子。讓咱們也匯入這股革命洪流吧!」她說:「做詩吧,你。」正爭吵著,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齊秋月。我說:「新婚大喜的日子,你起這麼早?」齊秋月說:「別耍嘴皮子了。有正事。」原來革命委員會內部有人上書省革命委員會,要求在菊鄉設立特別法庭,對沙吾同、陳小煥等紅造總頭頭進行特別審判。省革命委員會打電話徵求王貴橋意見,老王問有那個必要嗎!搞得那麼緊張幹啥?接著就有人聯名寫了致菊鄉革命委員會的公開信,敦促市革命委員會盡早、盡快、從重、從嚴把陳、沙二人繩之以法。情況相當不樂觀。她說:「咱們得做個思想準備。」這兩個月,沒有他們的消息,我以為冷處理了。哪裡想到又要拿他們開刀!我憤憤地說:「批也批了,斗也鬥了,還要咋的?還能把他們槍斃了!?」    
    齊秋月說:「也許——要判重刑哩!」    
    我說:「我好壞也是個委員,為什麼啥事都背著我們?」    
    齊秋月說:「委員,群眾代表只是個聾子耳朵。你還拾個棒槌當根針哩!」     
    我說:「你政工組長,專案組也受你管哩!」    
    齊秋月說:「不說那沒用的話了,心裡要有個準備就行。」    
    最後商定,開庭審判時,我代表他們出庭辯護。我要特別申明一點,轟轟烈烈的紅衛兵運動是特定時期一股特定的政治風暴,陳小煥、沙吾同不過是風暴中心的一棵小草。社會應當理解他們,原諒他們。齊秋月說:「你這話份量太重了,把你上綱上線了,說你攻擊文化大革命,貶低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意義咋辦?」我說:「顧不得那麼多了,只要能減輕他們的責任,把我搭上也值得。不這樣,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和死去的趙先娥大娘。」    
    但是,並沒有公開審判,一切都是秘密進行的。    
    這個時候,山東省梁山縣有兩個中學老師,一個姓侯,一個姓王,他們聯名在《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發表了一份建議書,被稱為「侯王建議」。建議:各地家在農村或是農村有親戚的中小學教師,一律回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改造自己的非無產階級世界觀,把自己變成又紅又專的革命知識分子,再由貧下中農推薦任教。    
    這又是一股政治性的「強熱帶風暴」。偌大一個菊鄉,一個禮拜不到,每一個教師回家接受再教育的各種手續均已辦好。我就在這種形勢下,被趕回老家油房莊,當社員,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對此,愁眉苦臉的有,擔驚受怕的有,興高采烈的有,無所謂的有。我屬於無所謂的這一批人。因為我可以同在家當社員的王記香常相廝守了。但我心裡也很不服氣,我上了幾年大學,一個建議,《人民日報》一個按語,就把我們視若糞土了。回家後,生怕貧下中農不推薦,那我就永遠變成農民了,我的商品糧也要取消,太可怕了。我老老實實,出工,累活、重活、髒活搶著幹,出工埋在隊裡,回家埋在家務裡,對原來慷慨激昂的政治呀路線呀就少了一份關注。我想,我們不過是被政治家利用了的工具,用過了,沒用了,棄置一邊,誰還正眼瞧你!想當初,何必那麼投入?!惟有陳小煥、沙吾同的命運很是讓人惦念。就在這時,齊秋月跑到鄉下。專程來告訴我們:陳小煥被判死刑,沙吾同開除公職。    
    天哪!    
    太慘了……    
    陳小煥才十九歲啊!半夜裡,我夢見她被五花大綁,背上插一個木牌子,上寫「反革命分子,武鬥兇犯……」,我一驚而醒。    
    據說齊秋月回家見王貴橋癱軟在沙發上,以為他病了,要他去看醫生,他卻像小孩子一樣撲在齊秋月身上痛哭流涕。齊秋月不知道為什麼,再問也不說,問急了,他才說他去監獄了,那女孩子才十九歲,正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齊秋月冷笑一聲,說:「你還有點人性!還知道陳小煥才十九歲!」好一陣數落。王貴橋讓齊秋月數落得瘋狂了,高聲喊叫:「這是怎麼回事啊!」待他喊夠了,齊秋月說:「你喊叫什麼?你就是劊子手!」王貴橋說:「你——」就昏倒了,齊秋月不管他是死是活,扯住胳膊把他拉起來,說:「你還有點人性的話,就行使你的權力救救她吧!」    
    王貴橋回到市革委立即召開市革委常委擴大會議並吸收公檢法系統軍管小組有關人員列席參加。會議決定:鑒於陳小煥身懷有孕,建議最高人民法院在對陳小煥的死刑進行覆核時考慮這一因素。他說:「這是人道,這是革命的人道主義。這是任何社會,任何政黨,任何國家,任何時候都要知道並執行的人道主義原則。我們共產黨人,我們無產階級的革命隊伍向來就是文明之師,文明就包括革命人道主義。」最後,他指示,此次會議紀要以簡報的形式,抄報省革委會和省高院軍管會、中央文革以及最高人民法院軍管會等有關部門。    
    一個月後,最高人民法院被告人陳小煥武鬥的死人命罪的部分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是為由,將此案發回菊鄉市中級人民法院重新審判。    
    依據法律程序,陳小煥從死囚監房押回看守所,接受中院的重新審判。    
    1968年5月26日,菊鄉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第二次向囚禁中的人犯陳小煥下達:被告人陳小煥犯反革命罪、指揮武鬥致死人命罪,判處死刑,緩期2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陳小煥第 2次返回她的死囚監房。    
    1968年6月12日,中原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下達,核准菊鄉中院對陳小煥的死緩判決。一個月後,她被押到新疆××農場勞動改造。在這裡,她生下一個女兒。    
    沙吾同因為沒有直接參與武鬥,以反革命煽動罪和與現行反革命分子陳小煥發生不正當男女關係罪,開除公職,註銷城市戶口,回原籍交由貧下中農進行再教育。    
    那一天,他收拾行李,先到小煥家裡,同楊蘭五叔叔見個面。楊叔叔拉把椅子讓他坐下,很長時間兩人都說不出一句話。    
    門外起風了,怕是要變天。楊蘭五起身把門掩了掩,說:「我這幾天聽說,齊秋月他媽余文秀,清理階級隊伍被清出來了。」沙吾同聽說這個新聞,不覺心裡有一絲憂傷,說:「連齊秋月也不能平平順順地過幾天好日子。」又說:「那好,看鄭連三敢不敢抓人家!」站起來踱了兩步,陰險地笑笑說:「好,好,我要見見鄭連三,戳他鼻子窟窿一下,看他怎樣去招惹齊秋月她媽,那可是菊鄉一把手的老岳母哩!我想看看鄭連三這個人能狂到哪個地步。順便見見齊秋月,探聽一下小煥的下落。」又向外看看天色,說:「老天爺你要講公道哇,該給鄭連三個懲罰吧!革命委員會成立這近一年來,他小子風光了。」話剛落音,大門外有汽車聲響,接著有人進來了,兩人起身一看,是齊秋月。    
    齊秋月是來找楊蘭五的。    
    原來,正像他們所知道的那樣,齊秋月的母親余文秀在清理階級運動中,被當做革命叛徒查了出來。疑點還是老問題——余文秀在東北抗日根據地時,被派往山裡去做一股地方武裝興龍救國軍的工作。那股勢力佔山為王多年,頭頭是個女的。但她剛到山寨下邊,同地下聯絡員接上頭,日本鬼子捂了村,她同村裡二十幾個姑娘媳婦一起被抓了去。後來她被興龍救國軍的一個兄弟救了出來,那個背他出來的漢子,很勇敢,同日本軍官奪刀,大拇指一個關節都切掉了,硬是把刀奪了。這話在十多年後又被人翻了出來,說她有叛變嫌疑。現在惟一能證明她清白的是那個興龍救國軍的漢子。齊秋月為媽媽的事正焦頭爛額,忽然想到夏德祥提到過楊蘭五是半截大拇指的事。她就來打探楊蘭五的虛實。    
    


第二卷第八章 婚外相思(3)

    正說著齊秋月她媽的事,忽然公社來人,急急巴巴地說:「齊秋月同志,王主任出事了,市革委通知你馬上回城。」齊秋月問:「啥事?」臉色也變了,「政治上的,還是身體上的?」鎮上人說:「不清楚,鄭連三同志電話裡只說要你火速回城。」    
    齊秋月匆匆對沙吾同、楊蘭五說聲「再見」出門上車走了。汽車揚起一陣灰塵,順街筒揚了過來,沙吾同看著遠去的汽車說:「王貴橋應當得急症死了。」楊蘭五說:「悄聲點……」扯了沙吾同的胳膊回到屋裡,坐下,掏出旱煙袋,在裡邊裝了一鍋,擦根火柴點著,「吧嗒吧嗒」吸了半天,對沙吾同說:「我去給齊秋月她媽當證人。」沙吾同莫名其妙地看著楊蘭五,問:「你說的啥話?」楊蘭五把他那半截大拇指伸出來,讓沙吾同看,說:「看像不像同日本鬼子奪刀的壯漢?」沙吾同好像聽小煥提說過,楊叔叔年輕時闖過江湖,人很仗義,但沒有聽她說過叔叔奪刀一事。沙吾同看著叔叔短了一截的大拇指,問:「這麼說,你當過興龍救國軍?叔叔是抗日英雄哩!」楊蘭五說:「英雄不敢當,同日本鬼子打過交道是真的。」沙吾同說:「我說哩,叔叔說話辦事有股子仗義勁兒!」楊蘭五說:「那也是窮人的一條吃飯門路嘛。」說了一會兒話,又扯到背八路軍女戰士的事。沙吾同說:「你能記著那女戰士啥樣?」楊蘭五說:「這麼多年了,恍惚記著是個剪髮頭,圓臉。」沙吾同說:「哪裡會這麼巧,就是齊秋月她老娘!」楊蘭五把煙灰磕了磕,說:「不是也說是,幫他們點忙,小齊對咱們有恩。再則,要真的是我背出來的女八路,那是多少條人命換來的幹部,讓人砸了黑鍋,冤枉了,虧情啊!」又仰臉看著門外的天空,像是回憶往事,說:「興龍會的弟兄死了二十幾個呀!」    
    楊蘭五祖籍山東,那是義和拳的老窩。義和拳運動失敗後,爺爺被殺,父親攜妻帶兒下了關東。他自小就習武練拳,十二歲,跟著父親,聚攏一幫江湖義士佔山為王,號稱興龍忠義會。父親死後,父親的相好叫桃花的女子成了當家人, 他叫她桃大姑。這個桃大姑有點文化,給興龍會定下十條戒規:一、不許搶拿老百姓財物;二、不許糟蹋婦女;三、不許無故殺人放火;四、不許臨陣脫逃;五、不許出賣弟兄;六、不許折磨人票;七、不許搶劫僧、道、醫、學、鰥寡孤獨、小販、郵差、喜車、喪欞、匠人、窮人;八、搶來的東西要歸公;九、要扶危濟貧,打抱不平;十、要同甘共苦,平等大同。有了這十條戒規,興龍會發展起來,到了抗戰時,已有了三百來弟兄,百把條槍。當時國共兩黨都看在眼裡,想收編過去,但興龍會堅持山頭自立、抗日救國的方針,對誰也不親近,只管自己招兵買馬,壯大勢力。爾後竟自己打出了興龍救國軍的旗號,在遼西一帶也算有了聲望。    
    一天夜裡,一隊日本兵突襲了山下一個村子,擄走了二十幾位大姑娘小媳婦,其中還有一個八路軍武工隊的女戰士。這個村子就在興龍會進出山寨的山道邊,是山寨的一隻眼睛。村莊裡的鄉親找到桃大姑哭喊著跪倒一片,這天正是興龍會揭竿十週年紀念日,眾兄弟看到這種場面,也顧不得大慶酒宴了,個個心似油煎,發誓救出這些姐妹。第二天夜裡,興龍會出動二百多個兄弟,配合八路軍武工隊悄悄向日本兵佔領著的馬鞍坨靠近。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明白,解救這些姐妹幾乎是老虎嘴裡拔牙,但誰也不是軟蛋,硬著頭皮往套子裡鑽去。大家鼓勁說,只要鑽進去,死了也要掙個魚死網破。——就在楊蘭五他們剛剛靠近關押姐妹的大院時,哨兵聽見大院後邊麥田里有響動,剛踅過身來,向外探頭,還沒看出究竟,就被飛來的石子擊中眼窩,昏倒在地。這時,楊蘭五如攀樹的猴子,挺身一躍,攀上高牆,放下繩索,同時村前的麥田里起了火。這是麥熟季節,麥粒在烈火的熾烤下已發出鞭炮般的辟叭聲。日本鬼子正慌忙提槍拎刀向火海跑去,這裡,楊蘭五他們用挎包裡的鵝卵石,一石一個地擊昏看守人和游動哨,迅速打開牢房。然而晚了,狡猾的日本兵迅速調回頭來,將他們團團圍住了,佔住有利地勢向他們瘋狂射擊,把他們逼進一個巷道和幾間民房裡動彈不得。這時,留在村外接應的武工隊又將日本兵圍住,開槍射擊,轉移了火力,楊蘭五他們才得以向外移動。但,很快蜂擁而來的日本鬼子和偽軍又將這個馬鞍坨從外包了餃子。一場惡戰就這樣開始了。    
    這是個陰天,沒有月亮,一切朦朦朧朧。按事先安排,三個男人救一個女人。衝進大院,楊蘭五背起一個女人就往外衝,那兩個兄弟,一個前邊開路,一個後邊掩護。誰知還沒衝到巷口,前邊的兄弟「哇」一聲被打倒在地,背上的姑娘馬上溜下楊蘭五的背,爬過去,抓過那個興龍會弟兄的槍開槍還擊,壓住敵人。楊蘭五同另一個兄弟爬過來,問:「你是八路?」那姑娘來不及回頭,只顧開槍還擊,嘴裡叫著:「快救人!」這時巷口左邊的房上一陣機槍壓了下來,楊蘭五把姑娘往身後一扒,開了兩槍,將那個日本兵打下了房來。楊蘭五喊一聲讓那個兄弟背這個八路姑娘逃走,藉著槍彈的火光,發現滾下房坡的日本兵還在掙扎著拔他身上的匕首,就上去一刀剁下了他的臂膊。這時,楊蘭五發覺這條胳膊上勒著白毛巾,再向前看,發現偽軍、日本兵的臂上都勒白毛巾,佔著有利的地形瘋狂地射擊,並且還不時向機關鎗掃不著的牆角里扔手榴彈。楊蘭五覺得這樣硬衝必死無疑,不但自己要吃大虧,這些姐妹也怕難逃一死,只有近戰混戰才有衝出去的一線希望。這時,村外戰鬥更激烈,喊殺聲響成一片,這裡的火力一下子減輕了,想來是武工隊在解救他們。楊蘭五從屍堆後面迅速向發白的地方扔了一通手榴彈,趁著敵人火力被壓下去的當兒,大喊一聲:「弟兄們,跟勒白毛巾的玩刀!」像猛虎下山一步跨過牆頭,舉刀向一個正在換子彈的日本機槍手撲去。開槍已來不及,那日本兵忙舉起槍桿擋刀,只聽「喀嚓」兩聲,槍被劈成兩截,連同小日本的一隻胳膊也劈了下來,又回手一刀,劈在這個機槍手的臉上。他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看見一個偽軍正用刺刀向一個兄弟刺去,這個兄弟正背著一個姑娘往外猛衝,刺刀竟刺進姑娘的腰裡。楊蘭五「啊呀」一聲,一躍而起,奪過那偽軍手中的槍,一連向他肚子捅了三刀,第四刀竟連人帶槍把這個傢伙釘在他身後的那棵樹上。他撿起自己的破刀,正待挺起,一個日本軍官高舉戰刀奮力劈來,他閃身躲過,回手抓住對方的刀刃,就如同拔河般同那個日本軍官較勁奪刀。鋒利的刀刃切割著他的大拇指,他竟一點也不知道,刀子一點一點割著,大拇指掉在地上,那軍官驚疑地一瞥,想看清那是什麼,還沒等他收回目光,楊蘭五一聲吼叫,奪過戰刀,銀光一閃,那日本軍官的頭已被砍落在那根大拇指旁。這時,楊蘭五舉刀衝進白毛巾堆裡見白就砍,就像瘋了一般,竟連牆角歪靠著的死鬼子,他也砍了十幾刀,把他砍得體無完膚,「呀呀」叫著向前衝去……    
    這一仗過後三個月,興龍救國軍被國民黨整編,楊蘭五沒有跟過去,就改名換姓,流浪到葦子坑給地主家看家護院當了長工……    
    沙吾同不由得對這個楊叔叔另眼相看了。以前只是感到他是個好人,心腸好,又正直,是個好長輩。今天聽他講的江湖往事,才知道他本就是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硬漢。叔叔好人啊!如今他又要出面為一個受難人作證,他的心地純樸而又善良,他怕他救的女戰士受難,他認為那個女戰士的政治生命值錢,應當讓她清白無辜。想到這裡,他對這個叔叔滿懷深情地說:「楊叔叔,你的心裡想的都是別人,可你想過沒有,姑且不說那個女戰士同余文秀是不是一個人,即使是,你去給人家作證,你自己有啥影響沒有?」楊蘭五不假思索地說:「我見不得別人可憐,那比我受罪還難受。再說還是那句話,咱被批鬥時,小齊為咱家報不平,受了批評,還操著咱家的心。後來聽小夏說,她每天夜裡都要來咱家轉一圈,怕我們一家想不開出意外。」沙吾同死活不讓他去作證,他怕齊秋月她媽余文秀過了這個溝坎,一旦有人再抓住楊蘭五的匪事不放,那就又惹了一場禍。他不願提說「土匪」這兩個字,他只是反覆強調,不能給他們作證,也沒有打過日本鬼子,大拇指斷了一截是年輕時割草叫蛇咬了,怕毒攻心,叫人剁掉的。沙吾同千囑咐萬叮嚀,直到楊叔叔點頭答應了才放心騎車回沙家灣老家。    
    讓齊秋月去找楊蘭五大叔,從根子上說,是我點的捻子——我辦的一樁罪該萬死的事。    
    楊蘭五大叔五十來歲,黑紅臉膛,高個頭,背有點駝。我入隊時,只知道他是倒插門,是小煥的繼父,可比親爹還親。後來不再發展他家當積極分子,當骨幹力量,就沒有對楊蘭五大叔的出身進行進一步調查。他帶外地口音,跑過大地方。後來才知道,他是流浪到這裡,土改時就落戶到這裡。這葦子坑自古就是出產綢緞的副業之鄉。進村就聽見啪噠啪噠的織布聲,家家有織機,人人會織綢。人民公社化後,織機集中到隊裡,成為副業組。上工後,一溜兒男女,腳蹬手動,煞是好看。因此,跑買賣銷綢緞也就成了男人的一條活計。同時,南北東西四路客商也來這裡進貨,有的開辦綢緞莊,落戶葦子坑;有的跑單幫,結識了當地女子,也就入了戶。因此這裡人員複雜,老門老戶有,外來戶也不少。楊蘭五舊社會在地主家看家護院,也跑過綢緞買賣,地沒一分,椽子沒一根兒,純粹的無產階級。因此從土改到公社化,再到文化大革命,誰也沒有想到對楊蘭五的出身歷史來一番調查。誰能想到我給齊秋月出主意多說了一句話,就當真挖出了一個大土匪。其實,對大叔那斷了一截兒大拇指的事,我是無意間看到的。也沒有問過,誰曾料想齊秋月拾個棒槌就當針(真)了。    
    那一天,我正在面對面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幾個老貧農正在總結我如何如何表現好,提出讓我擔任大隊戴帽中學東嶽廟學校的教育革命領導小組負責人,大隊革命委員會還告訴我,把王記香也安派到學校裡當民辦教師。我一時高興,正想站起來表個態,有人來說,家裡來客了,是坐小車來的。趕忙回去一看,是齊秋月。我笑著說:「領導來檢查我這個臭老九改造情況?」她卻一臉正經地說:「有正事,進屋再說。」還沒有坐下,她眼裡就淚水漣漣了。她把情況沒說完,我就懵了。    
    我說:「那要王貴橋幹啥,這不是臊他面子嗎?」    
    她說:「越是這,他越沒法插手。他也氣得光罵娘。這兩天,血壓也升高了,我就不敢提這事。」    
    我一時沒法插腔。咱算個啥嘴臉?一個趕回老家接受再教育的臭老九。不過我還是在動著腦筋。齊秋月不是別人,她是我可心的婚外紅顏知己呀!「有人要清算阿姨的舊賬,怕是有啥背景吧?」    
    齊秋月說:「那還用說,後邊肯定是鄭連三。」    
    王記香說:「這個鄭連三,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第二卷第八章 婚外相思(4)

    齊秋月說:「所以說,這次我媽的事,不找個茬口把他攔住,後遺症多著哩!」她急得流淚了。王記香也流淚了。    
    我見不得女人流淚,尤其是齊秋月滿眼淚花的樣子,令人愛憐,令人心疼。我把頭一拍:「只有這樣了。」王記香說:「快說,小齊急著呢!」我就說了讓楊蘭五大叔充當一下興龍會的事。「他那手指頭是半截,怕人看,經常就攥著個拳頭。那個姿勢,習慣成自然了。我也是那天拉馬車他搶著替我駕轅看見的。」    
    齊秋月急急地說:「那——小夏,陪我去趟葦子坑吧?」    
    我正要張嘴,王記香一個眼色丟了過來,我忙改口:「我下午有課。改天吧!」    
    齊秋月一臉的不高興,說:「我就想著不行。有人管著哩!」    
    齊秋月走後,王記香把我好一頓埋怨。她說:「你怎麼想到讓大叔去充土匪。你想幫齊秋月的忙,我不反對,哪怕你去充刀客,讓人拉去槍崩了。咋能讓小煥她叔頂上去呢?你看這一家人還能過嗎?」我也後悔了。這個年月,政治上稍稍有個污點,就打入另冊,不是批就是鬥,給革命者當活靶子, 沒完沒了,讓你死不死活不活的受罪。齊秋月去找蘭五大叔,大叔即使不同意幫忙,這個名聲一旦敞出風去,公社大隊也要把他調查又調查,折騰個半死。我真混蛋!王記香說:「你怎麼見了齊秋月就迷了?啥歪門邪道都能想出來。」不再理我。我也自知辦錯了事,想想事不宜遲,別讓小齊跑到我頭裡,大叔那脾氣,一旦出頭露面了咋辦?我推上自行車,就往葦子坑跑去,讓蘭五大叔千萬別認這壺酒錢。誰想,半道上正碰上齊秋月的小車。齊秋月一見我,高興地跳下車,說把我那破車找個地方存起來,就要拉我同她坐車去:「我想王記香就把你個男子漢管住了?還是老戰友感情深,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我不敢說出真情,怕齊秋月說我耍她。但我死活不坐她的車,我說學校裡一個老教師得了緊病,我上公社叫醫生,不能耽誤。再多耽擱一會兒就要出人命。    
    她走了。我的心就懸在半天空。但我又不敢回家,我真怕看見王記香那寒著臉的樣子。一個整天我就在外面浪蕩。直到喝罷黑晌湯,才溜溜兒地進了家。王記香在廚房裡吃飯,我走過去,她就沒使眼瞅我。吃完了,把鍋蓋一蓋,抱起兒子就去串門 ,我一個人涼在家裡。半夜回來了,把孩子放床上哄睡了,沒頭沒腦給我一句:「你真該同齊秋月一家。感情近得很哩!」我已餓了一天,窩了一肚子火,我一掀被子坐了起來,說:「就同她一家又咋的?」她說:「讓她給你過日子。」我說:「哼!在葦子坑只要我透個口……」她一下子上來把我從被窩裡拉下了床,說:「你總算說了實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嘴啥臉,一個土坷垃堆裡爬出去的鄉巴佬,還想開人家齊秋月的洋葷!」我也是讓她氣瘋了,就撿稠的說:「不是你跑得快,齊秋月早來了。我也回不了大隊。」她一愣,說:「這才是你心窩子裡的話。我走,給你騰位。把齊秋月叫來填位吧!跟你有啥好,反正沒領結婚證,沒手續,我走!」就翻箱倒櫃收拾衣服,用床單一包,哭著就要回娘家。我趕忙把門一擋,服了軟。哄了半夜,到天快明時,才算安生下來。她還是哭鬧:「那姓齊的哪兒好,把你魂都摘跑了。我算瞎了眼,跟了你這個缺心少肺的。」我聽聽她不哭了,就往她身邊湊湊說:「我這人心太善,想著為小齊幫個忙——」一聽提齊秋月,她攔住話頭說:「我弄不清,齊秋月到底給了你啥好處?犯得著你這個樣。你說!」我讓問住了。我真不知道齊秋月給過我什麼好處,什麼恩愛。妻子說:「說呀!」我啞口無言。妻子說:「不說話就是心裡有鬼。你倆誰欠誰的?」我說:「誰也不欠誰。」妻子說:「看你這個樣,是齊秋月給過你啥好處,你欠人家!」我說:「算了,算了,批鬥會該結束了。睡覺吧!」我去摟她,她扭了個脊背給我:「想得美氣。心裡儘是人家姓齊的,來摟我!」    
    怕處有鬼,癢處有虱。果然,楊蘭五一從城裡回到葦子坑,就叫批鬥了,理由是「漏網土匪」。    
    得到楊蘭五大叔被抓的消息,我把自己的嘴扇了個沒回數。王記香說:「再狠一點,扇得流血水,省得它好說話。」我就扇,王記香上來把我摟住說:「還扇!?」哭了。我不由得一陣莫名的憂傷,又是一陣激憤,轉眼又是一陣羞愧。我大聲說:「我去見齊秋月!為啥不把大叔保護好?」過了一小會兒,王記香一字一板說:「又有借口去找齊秋月了。」我一聽,想發火,但是,乾嚥了幾口唾沫,沒吭聲。轉身到窗前拉過學生的作文,批改起來。    
    王記香梳好了頭髮,把兩條辮子紮好,掂手裡看了看,往腦後一甩,說:「走呀!我陪你去。」我不理她,她說:「為大叔,咱們必須去。」我說:「你去,我不去。」她撇著嘴,把我手中的蘸水筆一奪,說:「明明心裡想去,早就有條蛆在蠕動了。」把一件新衣服一抖,說:「換上吧!別讓人家城裡人笑話。」    
    先到王記香娘家,把孩子留給岳母,這一耽誤,到菊鄉時,已經半下午了。先到政工組,沒見齊秋月,人家在開會。辦公室秘書聽說我也是市革命委員會委員,馬上給齊秋月掛電話,約了晚上在她家見面。看看才四點多,我倆就到一中老余那兒坐。老余是工人階級,還當過我們「叢中笑教工戰鬥隊」二把手,就進了學校三結合領導班子,掛了個委員。老余對他這個小委員可是挺在心的,他說:「毛主席讓咱們工人階級管理學校,幹不好,對不起毛主席的信任。」見了我就問:「大隊推薦了沒有?貧下中農推薦了,就還回一中。」好像他就是校長。又說:「你想回來不回來,想了,學校出面,通過政工組給下邊做工作。別讓大隊公社縣裡把你卡住,你可是個人才哩!」又用眼瞄住王記香,「小王,先說你這領導放不放人?」王記香就說:「我領導人家!那我不成了太學生啦?就這,動不動就是我這個社員連累,才下放回家。多大的學問,擱鄉里虧了。趕快讓他走,我巴不得他走得遠遠的,上北京,上上海,我耳朵眼子也清靜清靜。」我問起齊秋月她媽的事,他說:「我這老妹子也是夠苦了。從小家裡給她定了個娃娃親,十六歲那一年,肺癆,就要把我妹妹娶過去沖喜。老妹子正上中學,我就給她透了信,她就跑到遼西根據地參加了革命。不到一年,就讓日本鬼子抓去了,險些丟了命。解放後,她安定下來,就把我們一家都接到菊鄉,可該過幾年安生日子,這件事硬是叫扯撈個沒完沒了。這一次,多虧你幫了忙,把這事可攔死了,誰想——」他兩手一攤,說不下去了。    
    市革委大院的西北角有一條長廊,廊上的葡萄籐交相纏繞,雖說現在已是初冬,葡萄架不再翠綠成陰,但走在長廊裡,仍是讓人有一種爽心悅目的感覺。廊兩邊是一塊塊花池,正開著菊花。王記香小聲說:「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天色黃昏,有人拉根長長的皮管子,正給花池澆水。齊秋月的家在這條長廊的盡頭,一道花牆進去,向左拐,是一個老式四合院。聽見說話,齊秋月就迎出來了。她接過王記香手裡的籃子,很是埋怨了一通,說:「我到油房莊都是空手去空手回的,你們這是咋哩?」王記香說:「誰給你送禮,王書記是老革命,來看他哩!」進了客廳,王書記站起來同我握手,說:「來了就來了,還要破費。」記香說:「都是自留地裡的,沒啥金貴東西。」坐下後,一時沒話。王貴橋官腔官調地說:「按說你這革委委員,要經常來革委會反映反映下邊情況,商量商量大事。可這一下放回老家,就斷了線似的。這組織手續應當理順一下。人回老家了,這職務也應當隨檔案走。」齊秋月說:「這事有人提出過,政工上準備拿出個意見。」王貴橋說有個材料,幾個秀才在小會議室等著統材料。「我不陪了,讓齊秋月陪你們。」走了。我說:「王書記身體還行。」齊秋月搖著頭說:「剛剛出了院,硬撐著唄。」    
    齊秋月就去端飯,四菜一湯:蒜苔炒肉絲,小蔥拌豆腐,西紅柿炒雞蛋,涼拌豬耳朵,蓮子八寶湯。很家常,也很講究。齊秋月從一個玻璃酒櫃裡取出一瓶菊潭老窖,要開瓶,我攔住了。吃著飯,說起蘭五大叔,齊秋月眼睛一紅,說:「我對不起大叔,也對不住你。總想找你再出個主意,可是沒臉見你。」我說別這樣說,把阿姨的事攔住了就好。末了,我說:「說阿姨不是叛徒,要蘭五大叔出個證言材料就行。要定楊蘭五當過土匪,打家劫舍,那也得有證明人。我自己說是土匪就是土匪,我自己說不是就不是土匪。我自己說我當時是打入山寨做地下工作,幫助他們抗日的地下黨員,不是也行!我後來同組織失掉了聯繫。頂多一個脫黨。兵慌馬亂的,我有啥責任?」停了一下,我又說:「找一個從東北過來的老幹部,讓他給楊蘭五出一份材料,說那時是他派楊蘭五去興龍會長期窩底,做地下工作,影響興龍會,興龍會才打出抗日旗號。那時是單線聯繫,後來因為什麼什麼的短了線,云云。不是也可以嗎?!」兩個女人聽了,都停下了筷子。齊秋月更是喜形於色,用筷子指著我說:「真有你的,我要當書記市長,就把你調到政策研究室,搞個智囊團。」王記香說:「他那半斤八兩我還不知道,能把你研究到茄子棵裡。」我說:「至於說到土匪,也不能一概而論。被敵人反對是好事不是壞事。楊蘭五干的土匪是打日本的土匪,肯定是好的。」    
    齊秋月不斷地用筷子給我夾菜。王記香說:「小齊真是短把鐮刀,他出主意,就給他夾菜。我沒有本事,就把我閃一邊。你可看錯了秤,他是受我領導的。」齊秋月笑著說:「這一把手得罪不得,得巴結。」掂起菜盤兒就扣在她的碗裡。王記香說:「你要撐死我,你想奪權哩!」齊秋月就去撕她的嘴。    
    當天晚上住在招待所,齊秋月、王記香兩人說了一夜話。第二天,回家路上,王記香說:「那女人才真是女人,把你賣吃了,你還幫人家數錢哩!」    
    這以後沒兩天,在王貴橋默許下,由齊秋月他老爹出面,找了個曾在東北遼西根據地工作過的老八路,按我出的主意,做了證明。楊蘭五大叔也就放回葦子坑。    
    然而,做夢也沒有想到,楊蘭五大叔的事剛摀住,王記香娘家又出了大事。    
    那天,我正同王記香商量著去看看楊蘭五大叔被折磨成啥樣,把他接到油房莊住兩天,王記香娘家王家堡來了個近門兄弟,說記香她爹出事了,人已經押到公社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王家出了事,不但王家人受罪,我夏家也要受連累遭殃。這年月,親戚鄰居不管誰家在政治上有些許的污點,都會「株連九族」,何況是自己的親岳父。我和王記香就不說了,不長了也長不粗,但我的兒子將來上學要受到說不清的影響了。檔案上寫上「外爺什麼什麼」的,他娃子一輩子在政治上就算判了死刑。我忙問啥問題,來人說,具體說不清,好像是在山裡教書時的事,有人揭發他「通匪」。王記香一聽就哭起來。    
    


第二卷第八章 婚外相思(5)

    事不宜遲,我跑著上大隊給齊秋月打了電話,讓她趕忙給縣裡、公社打個招呼,要文鬥,不要武鬥,免得老人都一把年紀了,遭受皮肉之苦。又找鄭連三,沒有找著,我不敢再耽擱,回來推出車子帶上王記香就向王家堡騎來。王家堡的人都知道我當過市革命委員會委員,對我還算客氣,領我們到了公社見了老岳父。老人已經被關在一間黑屋裡,見了我們就哭了。我問了問情況,他說,解放前,也就是1942年到1947年吧,他在天台寨山下的湍源小學校教書,說是個學校,其實只有兩個班,都是複式辦,兩個老師,加上王記香她媽做飯,後來有了王記香也才四個人。因為離山寨不遠,山上的人出山進山都在他們那兒歇腳吃飯。不單天台寨,就是其他山頭的人路過,也在這兒留宿過夜。有一次他外出回來,已經是後半夜了,路過一個山溝,聽見有人在商量「出手」。啥他都聽見了,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土匪發現了他,為了封口,肯定會宰了他。他急中生智,硬著頭皮向前走,土匪跳上來拿刀逼住他,問他聽到了啥,他擺擺手,又指指自己的耳朵,耳背。土匪很能,待他走了沒有五步遠,大叫一聲:「站住!」他差一點兒就立住了,很快一個激靈,只管自己走。土匪說:「十聾九怪,不礙事。」沒有管他。這一回他們得手後,回來路過湍源,認出了他,說你前天夜裡,咋就裝聾賣啞?他說:「怕耽擱了你們的好事。」土匪說:「怕丟了你的小命。」他笑了。那幾個土匪說:「你老弟口緊,好樣的。」以後他們出山回寨就不再避他。搶得順手,高興了,也給他丟一些吃食和銀元。山下的一些底線也把信兒捎到他這兒。有一次幾個山寨還在他這兒商量聯合打老日,讓他給他們寫征討檄文。山寨鬧矛盾了,也在他這兒擺平,他又成了公證人。這事王家堡沒人知道,解放初期,還讓他當了鄉財糧委員,是一個土匪拉到王家堡鄉批鬥,認出了他。土匪說:「王先生原來是王家堡人!不知道是老鄉哩!」這一說,當下就把他財糧委員擼了。而後他就當互助組會計,生產隊記工員,後來公社成立民辦公助中學,他先去管伙,後來就教書。他一直很老實,辦事牢靠,教書也認真。誰會想到,他也同齊秋月她媽媽一樣到這時給人咬了出來。    
    聽了這些,我無話可說。以他說的情節,湍源小學校起碼是天台寨的一個窩點,他能是個乾淨人?岳父見我一籌莫展的樣子,說:「你們也別為我著急。我都四十好幾的人了,又沒有個啥官銜,怕丟了個啥!頂多民辦老師不幹了,回家當四類分子。」王記香就嗆白他:「當四類分子就是喝涼水!你不想想德祥,還有你外孫娃兒,他們還上進不上進,你外孫將來還上學不上學!都陪你受連累。」老人不吭聲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我那時就是有千里眼,也看不到現在!」又說:「山寨上下來人,我敢不管嗎!要命不要?就連那開刀討飯的,把個小孩子央求我看,我不也給看了,我明明知道他是去殺沙一方,惹了禍會連累我,我……」我猛然想起鄭連三當過小乞丐,問:「你說啥?你還能記得那小孩子的模樣嗎!」他只顧說他的,說就連沙一方也在他那兒歇過腳。共產黨打菊鄉,還在那兒扎過營。我聽他說得越來越多,越有漏洞,急忙止住他:「別說那麼遠了,你只給我說說那小開刀的啥模樣。」他說,那小孩子叫三兒。    
    好,我眼前一亮,這個三兒可能是鄭連三。    
    我和王記香連自行車也顧不上騎了,出了公社院門,攔上一輛長途車就上菊鄉來找鄭連三。見了鄭大主任,我顧不上客套,就問他可否記得天台寨?鄭連三看看我,不知所以地說:「記得呀!你不也去過天台寨嗎?」我說不是去抓紅造總沙吾同、陳小煥那回,舊社會,你討飯去過那兒沒有,可記得山下有個湍源小學,學校裡有個王先生?你還記不記得他?儘管鄭連三不想提他那不光彩的開刀童年,但是對我這個「革委委員」也算客氣。聽完了,問我:「夏老師,你要給我寫家史?」我說:「不是我要給你寫家史,而是求你給王記香改寫家史。」他笑了,問:「這,讓我越聽越糊塗了。一會兒說舊社會,一會兒說家史。夏老師今天是咋啦?」我給他說了王記香她老爹一事。他聽了,不說話了,接了一會兒電話,又有人來請示工作,他又下了一會兒指示,才說:「你們難為我了。」又是一會兒電話接罷,讓秘書過來給我們倒了水,他坐到對面沙發上,喝了一氣兒茶,說:「這通匪一立案,就得有證明人的證明材料,才能撤銷。齊秋月她老娘就是那樣辦的。我能另立山溝兒?誰一句話就敢把人家的揭發撤銷了。」王記香淚眼巴巴地說:「鄭主任,你手眼大,你救救我爹吧!」鄭連三說:「這是給我出了道難題。」我看他不提他小時候開刀那一回事,想他是不會出面了,就說:「你還是幫幫王記香吧!」給他留個餘地。臨走,說:「耽誤你辦公了。」就拉了一下王記香,說:「鄭主任忙,走吧!」我想,他只要說要旁證,那還不好辦,真的沒有,造假還不容易!出門就來找齊秋月。齊秋月聽了鄭連三的表現,罵道:「這個白眼狼,那小開刀的一定是他個狗東西,他忘本了。」齊秋月讓我們先回來,說她已經打了招呼,起碼老叔眼下沒有人敢為難他。回到王家堡,老岳母一聽沒門路,就大哭起來,說:「這可咋辦啊!你爹要勞改啦!」王記香說她媽:「哭啥哩!哭能哭出辦法?德祥不是在操著心嗎!」又對我說:「咱們這一找,鄭連三怕露出他的老底,對爹下了毒手咋辦?」我說:「沒那麼嚴重吧!他當小開刀的,紅造總大字報早就揭發過,不是才冒出的新問題。」一家老小正愁得水米不進,大隊治安保衛主任領著老岳父進了院子,治保主任說:「上級領導指示,王書法身體不好,叫領回大隊交貧下中農監督改造。」又對我們說,你們可都聽清楚了,要幫他老老實實交代問題,不許亂說亂動,免得我對上級交代不了,搞不好也傷了鄉里鄉親的和氣。看著這個官不大,卻官腔官調的樣子,我不由得一陣噁心,想想算了,不管咋說,老岳父是人家給領回來的,就說:「謝謝你了,讓你操心。」剛把治保主任送走,大路上有汽車剎車聲響,想是齊秋月來了,忙走去一看,是鄭連三,我扭頭就走。誰會想到,我們頭腳進門,他後腳就跟到了院裡。他說:「我知道你們兩口子生我的氣。可夏老師你也是在外多年的人,你不想想,在革命委員會,有些話我能咋說!」扭身對著老岳父就是一拜:「大叔,讓你受驚了。這麼多年,我也沒有忘了你和大媽收留我那十來天。誰會想到,你就在王家堡!還是夏德祥同志的老爹!」又對記香說:「老父親我給你們保回來了。老叔對小弟的大恩大德,今日總算找到了報答的機會。只是還有些後遺症,得夏老哥操心,我眼下插不上手。」他告訴我,已經立上的案子,嫂子和老哥趕快想個辦法,趁熱打鐵把它銷了。    
    鄭連三走了,這一場劫難暫且告一段落,我對鄭連三的看法有了一些改變。王記香就說咋去謝謝人家。我說今後再說吧,眼下先顧老爹,他眼下在王家堡丟了面子,人還是到油房莊住幾天,等把「通匪」一事徹底解決了再排排場場回來。    
    在油房莊把老父老母安排停當後,三爹三媽就過來同他們說話。我聽著他們又在說解放前解放後,猛然想起老岳父說的共產黨也在他們湍源小學扎過營什麼的,就問他那些舊事的詳細過節。聽著,我就想到了齊秋月她老爹齊連清住過北山根據地,馬上來菊鄉找齊秋月。齊秋月聽了,就開車把我和王記香拉到喬端縣文化教育局。齊老師聽了我們的來意,回憶了半天,對王記香說:「你就是那個小妞妞,那時才這麼高。原來你爹就是那個王校長。」寫了證明材料,說王書法同志是黨的外圍組織,給地下黨送了不少情報。雖然說同土匪有聯繫,那是工作需要,黨組織同意了的。云云。材料報給公社,又報給縣上,老岳父的通匪嫌疑總算給銷了。王記香對齊秋月好一個感激,就說要做雙棉靴謝謝齊秋月。齊秋月聽了,說:「我可不謙讓,嫂子做的針線,我一定穿,就是進京上省也穿。」    
    問題解決了,老岳父老媽媽高興,在女婿家一住就是半月。一天,他倆翻看我們的相集,忽然指著一張照片說:「這個跟你們合影的女人是誰?」一看是我、陳小煥、趙先峨大娘和王記香四人合影,是紅造總正在輝煌時,在菊潭公園照的。他們說:「好面熟,在哪兒見過。」王記香說:「你們說胡話了,你們誰去過葦子坑?」老媽問:「她娘家是哪裡人?」王記香說:「外路人,黃河北太行山。當過八路軍。跟了個國民黨兵來到咱們這兒。你們倆誰當過八路?還是當過一中央軍?」這一說,老人不吭了。定了一會兒,他們又把相片看了半天,說:「世界上還真有帶相的人。」老媽媽就一口咬定她像天台寨女土匪鄭翠香。王記香沒好氣地說:「趙大娘給捂上個叛徒帽子就夠了,文革初期鬥得死去活來。你們還嫌不夠份兒,人都跳崖死了,你們倆沒事幹,還想再給她加個罪名『土匪』,叫她在陰間咋安生?真有你們的。」又說,我老爹差一點兒就成了土匪,俺們都成了土匪家屬,你們心裡就丟不下土匪?敢情是同土匪有感情,土匪沒有當成心不甘?幾句話把老人嗆得無言以對。    
    有一天老父親感慨地對我說:「那時的湍源小學,真像沙家濱,國民黨、共產黨,土匪、走江湖的,三教九流,都在那兒歇腳。德祥,你有空了,我說說你寫寫,演成戲,準保轟動一時。」王記香一聽就惱了,說:「這話只有我當閨女的說,你知道這些天德祥操的啥心,事情銷了,你也該安分守己一點。腦子咋盡想稀奇古怪事,好端端的又想啥沙家濱,你還當阿慶嫂哩!土匪沒當成,心不甘咋的?!」女兒這一頓數落,老人徹底啞了口。    
    


第二卷第九章 感覺○距離——撕裂的親情男女(1)

    ○距離的感覺是什麼?大約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哭泣——    
    陳小煥死於新疆,沙吾同抱回女兒沙金丹,在同本家嫂嫂的苦戀中,共同撫養自己的女兒,誰會想到,這竟給他帶來一場滔天大禍。    
    那天,齊秋月為了一件公事同王貴橋交換意見,夜裡十二點了才理出個眉目。王貴橋說:「小齊,天晚了,就在招待所住下吧!」那時節王貴橋就寄寓在招待所一樓,沒有回市委大院。齊秋月臨出門,忽然扭回身說:「王書記!」人們還習慣用老稱呼叫他。王貴橋問:「小齊還有事?」齊秋月眉毛一揚,問:「你還記得你對我表的態?」王貴橋問:「什麼態?」齊秋月說:「運動安定下來再說的事。」這一說他倒是想起那個感傷而又躁動不安的上午,在醫院高幹病房,齊秋月那一聲呢喃燕語「我陪你過日子」引發的衝動。他驚愣地對齊秋月看了一眼,只見燈光下齊秋月那嬌憨可掬的樣子,正向他發出一種召喚,召喚他心中那久久壓抑的衝動。他真想把這個姑娘摟進懷裡,看看這個嬌媚的女人身上有什麼誘人之處。想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齊秋月,說:「小齊,你讓我思想上準備準備再說吧!」齊秋月如今是革委會委員,政工組長,也是菊鄉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同王貴橋結成夫妻,那菊鄉實際上就成了她齊家天下了。她說:「還是立竿見影吧……」    
        沒有太多的浪漫,沒有太多抒情,也沒太多的矯揉造作,有的只是個過程。他們於1968年3月結婚了。    
    新婚第一夜,王貴橋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了在女人身上大肆品嚐的權利,他興奮極了……齊秋月先是有點難受,難受著難受著就有一種熱辣辣的快感,衝動著她不由自主地呻吟連聲。這使男人更能感受到女人開放自己的每一種姿勢的美妙,他看著她如花般美好容顏生動而妖嬈的表情,他男性的力量和勇氣都會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而她這時也感到一股美妙的熱流流過全身,彷彿她的身子已經飄在半天雲中,輕盈而快捷地隨著身上男人的導引,向著一個極樂天地飛去,飛去……    
    然而王貴橋畢竟上了年紀,又受了多年牢獄之苦,精神上身體上都留下了看不見摸不著的創傷,他的這種本事沒有持續穩定地增長著,而是持續穩定地減退著,沒過多久,就心有餘力不足了。齊秋月一邊流著淚,一邊等他東山再起。誰會想到,漸漸地王貴橋連這種東山再起的能力也沒有了。齊秋月哭著讓王貴橋上醫院檢查。王貴橋嫌在菊鄉太顯眼,就到北京去就診。    
    齊秋月陪著他去北京。    
    他們走進北京一家婦嬰健康保健中心,王貴橋頭也不敢抬,走廊上多是有人攙扶著慢慢挪步的孕婦和懷抱嬰兒的母親。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甜蜜的笑。而他們倆人卻是詭秘地向著最裡邊的一個幽暗的角落走去。那裡的牆上釘著一個小木牌,上邊寫著「性病室」。齊秋月臉紅了,說:「你去吧!我在外邊等你。」就丟下他一個人快快跑出門診樓。    
        看病的醫生,戴著大眼鏡,雖然面無表情,仍把王貴橋窘得無地自容。他坐那兒,勾著頭,像他的手下人犯了錯等著他訓斥一樣。「房事以前多不多?一夜幾次?多是什麼體位?女人同你配合嗎?」他一一答了,醫生在病歷上一一記著,又問:「發現不能勃起是在房事進行中慢慢癱軟下來的呢?還是在進行時精神受到突然刺激而癱軟呢?抑或是工作過重,生活壓抑時間太久而慢慢造成的呢?」王貴橋聽了好多「呢」他又一一回答了。醫生又問:「早晨會有自然勃起嗎?平時看什麼書或看男女調情的電影有反映嗎?見了漂亮女人有衝動嗎?順利插入後能持續多長時間,三分鐘有嗎?平時身體還有其他異常反映嗎?」王貴橋臉色蒼白,滿額頭和鼻尖都是細細的汗珠,回答著醫生的這幾個「嗎」竟覺一陣昏暈,差點跌倒。    
    檢查完畢,醫生在診斷書上寫著字,一面又透過眼鏡看了王貴橋一眼,說:「你的生殖系統很正常,在性能力方面,按你現在的年齡是不會有問題的。有句話說,女人五十不起興(性),男人八十不封頂。調整心理對你才是關鍵。」按照醫生的囑咐,每次睡覺前,他讓女人好好逗引他,撫摸他。齊秋月如此這般地給他做了,果然有效,每次能堅持一小會兒。但齊秋月正值青春盛月,哪裡是一小會兒就能行的。王貴橋對齊秋月說,你可以想高興事,想男電影明星吧,這樣不就可以提高興奮速度,在北京醫生不就是這樣說的!齊秋月說,我想趙丹,可是她想著想著就成了沙吾同。    
    她對沙吾同作為一個同學,而且是給他補課四年多的同學,是特殊情況下結交的同學,這種關係決定了她對他的關心。這種關係是不會輕易就能斷了的。    
    那是初中升學考試的第二考場,齊秋月和沙吾同竟排在一張桌子上,那時的學生都比較老實,還沒有單人單桌這樣的規定。第一堂,考語文。沙吾同像做賊似的把作文一煞住尾,就交上卷子跑了,下場後才想起還有語文知識沒有作,他哭了。齊秋月看見了,說:「我沒有侵佔你的位置,你緊張啥哩!」他仍然是個哭,齊秋月才知道原因,是因為她讓人家緊張了,於是心裡就不是滋味。第二堂考數學,齊秋月慌裡慌張進了考場,正做著卷子,鋼筆沒水了。那時的考場沒有備用墨水這回事,老師問誰帶有墨水,誰有備用的鋼筆,沒人應聲。齊秋月才做了一半題,她急得哭了。沙吾同見其他考生沒有反應,就把自己的鋼筆筆筒擰下來,亮著皮管兒推到齊秋月面前,小聲說:「自己打!」而這一場考試,沙吾同卻因為鋼筆沒水了,有一道題沒有做完。齊秋月知道了,她好感動啊!    
    高中,沙吾同還是考上了,齊秋月也考上了,兩人又成了同學,偶爾碰上了,先是招呼一聲,用眼對視一下,再接著眼光一碰,都臉紅紅地走開,再往後,就是有意識地迴避了。但是,兩個人從心裡說,都在偷偷地關注著對方。尤其是齊秋月,沙吾同那考場上的幫助,她牢記在心。這種互相關注,互相彆扭,誰也說不清是為什麼,是什麼,反正就是那麼些複雜的東西,讓這對少男少女剪不斷理還亂。有一次,兩班舉行籃球比賽,沙吾同見齊秋月在場觀看,他精神抖擻,連連幾個三分球,贏得了滿場喝彩。誰會想到,正當他又一次上籃時,他的褲子被一個同學從口袋一直扯開到褲腿兒。沙吾同是窮孩子,哪裡有替換的衣服,他找了針線,回到宿舍,一邊縫,一邊哭。人影一晃,齊秋月來了,說:「給。」遞給他一件短褲和一件運動背心。沙吾同穿著齊秋月送的衣服,渾身甭說有多滋潤了。但這是階級鬥爭這根弦越繃越緊的年代,齊秋月對沙吾同有一百個青梅竹馬的依戀,她也不敢同他接觸了。她也不能讓沙吾同在心上留下想頭了,那樣就等於是害人家。    
    沙吾同並不知道齊秋月對他態度的變化,他要同齊秋月考入一所大學,而且要同一個專業,同一個班。於是他先不報文科、理科,打聽出齊秋月報的是理科時,他才報。齊秋月問他:「你一直偏在文科上,為什麼報理?」他回答說:「我想同你永遠在一起。」齊秋月馬上說:「為什麼要跟我在一起,你要學理我就學文。」理科教室裡好在還沒有來人,沙吾同好沒臉面呀,他試探著問:「咱倆在一起,你追我趕不是很好嗎?」齊秋月說:「請你記住,文、理是永遠攙和不到一起的概念。」辮子一甩,走了。沙吾同愣了一會兒,離開了理科教室,又去改成文科。    
    


第二卷第九章 感覺○距離——撕裂的親情男女(2)

    齊秋月知道她傷了沙吾同的心,但她也沒法找他解釋。沙吾同站在她面前那尷尬的樣子,成了她心中永遠的疼痛,反而讓她更加思念著他,關注著他……    
    朦朧中,她的眼前出現了沙吾同的身影,他那週身迸發著陽剛之氣,在球場上三大步上籃的形象,似乎成了她夢中的主角。那球場上上身半裸的體魄,那奔跑中同其他同學的碰撞,已經化作她與王貴橋相愛時的性幻想,迷茫中,那形象帶著雄風撲面而來,把她融化在無限幸福中。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地竟喃喃出來了。王貴橋一下子驚覺地問:「你同沙吾同有過這事?」齊秋月驚醒了,發覺她依然纏繞在王貴橋的臂彎裡,剛才的那種欣慰,一下子化為烏有,她懊惱地說:「我同別人有沒有這種事,你還不清楚?」    
    就在這時,王貴橋到監獄看望了自己的「外甥女」陳小煥。他無可奈何地大義滅親後,身心遭受巨大摧殘——這種摧殘對他來說,就是滅頂之災,他一下子蒼老了,爾後,就中風了。    
    齊秋月從葦子坑趕到醫院時,王貴橋正掛了吊針,說話已不清楚,舌頭硬著給齊秋月說了發病經過。他正在市革委會上做報告,一下子感到舌頭根發硬發僵,打彎困難,接著就感到手腳無力,跌倒了。市革委來陪護的人說:「王書記為菊鄉革命大事太操勞了。」齊秋月心裡明白,嘴上卻說:「都是派性嚴重干擾工作,所以下個階段要狠狠打擊派性,把那些頭頭收拾一下。」鄭連三來了,問了一下病情,說:「咋會病成這樣。都叫工作忙的。」陪了多半天,說:「王書記,革委的事,張政委和我們先撐著,你安心治病。」臨走囑咐齊秋月:「這裡的醫療條件如果不行,早點送省裡大醫院。王書記是咱們菊鄉一根大柱子,不能倒。」又對醫院院長交代了任務:全力保護王書記健康。    
    王書記這根大柱子沒有倒,他只是有中風的先兆,住了十天院,就出院了。但他的男人本事卻倒了,再也沒有恢復起來,齊秋月每到夜晚就哭著說她命不好,守活寡。王貴橋也只得任她哭鬧。    
    火車光當光當地響著。沙吾同懷裡的孩子哭了,他嘴裡「噢噢」地叫著,用手輕輕地拍著,哄著,但這個小東西哭個不停,他無可奈何地歎口氣,站起來,騰出一隻手拉一件衣服鋪到座上,把小孩子放到上邊,他蹲下來,又繼續哄她入睡,但她仍哇哇哭叫。對面座位上一個大嫂看孩子哭得可憐,說:「孩子餓了吧?她媽媽呢?」這一問,沙吾同的眼淚一下子流了滿臉……    
    那一天,他正在地裡做活,生產隊長沙廣全二叔來叫他上大隊,說上邊來人叫他去有事。    
    自從回來當社員,他頂不上壯勞力,二叔就把他派到婦女堆裡幹活。這天他因為上工太急,衣服被門鐐吊兒上一個鐵圈尖茬掛住了,他不知道,只管走,一掙,衣服前襟扯開一個大口子,走路就一撲扇一撲扇的。大姑娘小媳婦就取笑他,一個女人就說他扒牆頭看嫂子掛的吧!這個話說得太離譜了,沙吾同實在憋不住,就揚起臉,對她說:「哪是掛的,你咋忘了,是你這個沒良心的撕的。」想封住女人的嘴。誰知這婆娘野得很,一下子就上勁了,湊過來說:「你真要去嫂子那兒,老嫂子還真想開開洋葷哩,讀過書的,幹那事斯文不斯文?」那一堆女人就叫開了,扯臊起來。這個說:「張梅花想改胃口了。」那個說:「大兄弟,就去給她立竿見影一下,讓她個臊筒子,急用先學。」那些年提倡學習毛主席著作要「急用先學,立竿見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女人們不經意冒出一句騷情話,沒人追究,他要是湊上去,怕要大禍臨頭。誰知那個騷女人大大咧咧地說:「走,到那個山溝裡,嫂子可真要『急用先學』哩!同子,就『立竿見影』一下。」誰想就在這時,廣全二叔來叫他上大隊。沙吾同魂都嚇飛了。他就想是這幾句話犯事了,又想這『立竿見影』的笑鬧也不至於『立竿見影』這麼快。問二叔啥事,二叔說,上邊找你,你就去哩。一進大隊門,見革委會主任,管治保的委員都在座。他不知道人家要怎樣編排他,進了門也沒敢找地方坐,人家也沒有讓他坐,他就直挺挺地立著,等著挨訓。    
    這時,上邊來的人說:「你叫沙吾同吧!」他沒有答話。那人又說:「你同陳小煥有關係吧!」他不知這話裡會有啥一針見血的內容,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他心裡在記掛著,小煥可別出岔呀,平平安安改造幾年,緩期罷了改無期,無期了再變有期,有期了再變提前……他在等她回來,什麼也不幹了,老老實實過日子啊!咱起來鬧造反把命都搭上了,落了個啥,再也不出頭露面了,裝縮頭烏龜又咋的?過咱們的日子,一輩子有吃有喝就行了呀。他想著,心就跑到小煥身上了,那上邊的人說了什麼他沒有聽清,忽然一個驚雷震聾了他的耳朵:「陳小煥在新疆生了一個女娃後,死了。」他一下子被打倒了,等他昏昏沉沉地被廣全二叔架著走出大隊時,他迷迷糊糊問:「是在新疆那樣……」廣全二叔答:「興許是,沒聽清。」沙吾同不由大叫:「天哪!」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西磕著頭,喊著:「小煥,小煥……」頭上磕出了血,血流了滿臉,圍了好多看熱鬧的人。廣全二叔勸他說:「你冷靜冷靜,有些後事還得你去料理哩。」沙吾同瘋了一般,他流著滿臉血,對圍著他的人,一個一個地磕頭。    
    他病了一個星期,廣全二叔給他預支了分紅錢,催他趕快上路,對他說:「還有個女娃哩,那是咱沙家的血脈吧!去把她領回來,小煥的事,埋那兒就算了,替咱全村老少多燒點紙,讓她在陰間路上別渴著餓著。」說罷也哭起來。又有幾個老輩人也湊了些盤纏。一個舊社會出過遠門的三爹說:「新疆天冷,這個皮襖你帶上。還有你春同二哥給我寄的糧票,正好你路上用,別餓著身子。」    
    ……如今,他回來了,抱回來了個吃奶娃。咋辦?    
    這小東西,是他同陳小煥的孩子,是個女孩,他叫她沙金丹。    
        沙吾同把小金丹從座位上抱起來,在懷裡拍了拍,但孩子哭得更厲害。他拿起放在小茶几上的網兜,摸出一個奶嘴兒,放孩子嘴裡,孩子咂了幾下,又哭了。沙吾同不敢給她和奶粉了。從新疆勞改場回來時,有個好心的女幹警,把自己家裡的奶粉還有幾聽煉乳,都給了他,讓他路上給孩子餵了吃。他是男子漢,不會計劃,小金丹一哭,就急,從阿勒泰克蘇到烏魯木齊幾天汽車,他可已餵下去三包奶粉。這一路火車又得三天三夜,喂完了,以後吃啥?他只得讓她餓點,也比斷了奶強。這時,對面那個奶孩子的大嫂,看小金丹奶嘴裡沒奶水,知道孩子是餓了。又問孩子她媽哩,不見沙吾同回答,不再問了,把她抱的孩子哄睡了,放座上,過來接過來小女孩,說:「餓壞了,孩子才出月,就敢往老家送,她媽幹啥工作,就不能帶孩子?真夠革命的!」說著把衣襟一攬,端住乳頭向孩子嘴裡一塞,小金丹不哭了,開始咕嘟咕嘟吮吸起來。吃急了嗓,又嗆了出來,把人家衣服也吐髒了,沙吾同忙說:「對不起,噎住饑就行了,你那孩子還要吃哩。」那大嫂看小女孩那又要哭的可憐相,心疼地說:「看是餓壞了,看是餓壞了。」又喂起來。    
    沙吾同千恩萬謝,大嫂笑笑說:「養孩子是恁容易嗎?這只是肚子餓了,要有個頭疼腦熱,她又不會說,才鬧人哩。」聽口音,大嫂是老鄉,沙吾同就同她多說了會兒話,那大嫂又問:「孩子她媽媽是做啥工作的,把孩子讓個大老爺們帶,真是。」沙吾同不想再提娃她媽,順嘴謊說孩子她媽是國家保密單位。誰知道這大嫂又埋怨起來:「保密單位就不要孩子了,就不辦托兒所、幼兒園。」說得沙吾同心裡泛起一陣酸苦。他這次到勞改監獄,想到小煥墳上看看,人家不允許,說是趕忙把孩子領回去吧!旅社裡有人告訴他,埋在戈壁灘上的墳,外邊不壓上一層石頭,不是被風吹得露了天,屍首讓鷹叼了,就是讓狼扒吃了。別人沒有領你去看,領你去了,也難找到埋的地方。沙吾同聽了,心裡那個疼呀,就想死在這裡,給小煥做個伴兒,但他想起小金丹,這小煥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抱住女兒哭了一天,就起程回家了。走前那一夜,他一夜沒有合眼,抱著小女兒,望著窗外,站著,站著……默默地為小煥的冤魂禱告。    
    沙金丹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第二卷第九章 感覺○距離——撕裂的親情男女(3)

    那天晚上,沙吾同抱著金丹回到家裡,已經是喝罷黑晌湯了。他開了門坐到床沿上,仍把金丹抱著,半天不動一動。還是金丹的哭聲提醒他,他作父親的應該當爹又當媽了。他趕忙哄了一會兒,哄不住,想她是餓了,把她放床上把被子窩好。開門去井上挑水,回來先看看女兒,金丹一直在哭。山區裡的夜晚更是涼,他怕她凍著,又把被子掖成一個窩,就趕忙刷鍋燒水。因為是兩間房,東邊那一間前幾年隊裡就界開做了草屋,他回來後,又是這種身份,他只能少惹是非,廣全二叔說幾次,隊裡該把草屋挪了,他都攔住了,他說:「盡量少惹眾惡,我一個人要那麼寬敞幹啥?」這事就擱下了。他住的這間,把當間留著,來個人能坐。這樣,他只得在西間後牆根放張小床,鍋灶就只有盤在西間前窗下了。靠窗而修,鍋灶門坐西朝東。因此上,沙吾同坐在灶禾窩裡燒火,還能看見小金丹踢騰哭鬧,不大一會兒,屋裡就煙霧騰騰,金丹哭得更厲害了,還咳嗽著。沙吾同每聽到孩子咳一聲,就像他的心被揪一下,心疼得很,他的眼淚就出來了。一個人的日子,難哪。剛開除公職回來時,忙外忙裡,就夠他受了,現在又多了個不會說只會哭的,他今後的日子可該咋過下去呀……    
    這時,一個近門嫂子進來了,老遠就說:「回來了咋也不言一聲。」說著就去抱孩子,「孩子沒娘難養活呀!」她用手抹著孩子臉上的鼻涕和淚,心疼得連連問:「水開了沒有?有這些奶,還不趕快和了給孩子喂,看餓壞了。」沙吾同手忙腳亂地開煉乳盒,急了,打不開,就用切面刀照著罐頭蓋上砍個口子,翹開,剜了一匙湯,和開,用兩個碗趕快倒來倒去涼涼。又急著用嘴吹吹,給金丹餵下,孩子不哭了,可還一抽一抽打著噎。看看把孩子哄安生了,嫂子說:「叫個啥名?金丹。好,金丹乖,乖。」她抱著孩子抖著,走過來走過去。一會兒老王大媽也來了,說:「你能收拾好孩子?周姐抱回去,先養幾天再說,你一個大男人,又是讀書人,受得了這份扯勞。」屋子裡來了好多鄉親,都說大媽說得對,老周嫂子就把金丹抱她家去養了。    
    這老周嫂子,就是土改時同他家走動最勤,教會媽媽做針線活的那個小媳婦,叫周英英。他家大哥大名叫沙官同。菊鄉農村對接進門的媳婦,不叫名,一律按著她娘家姓氏叫她張大姐或李二姐,那得看他男人排行老幾,是老幾就叫幾姐,如是獨子,就直呼張姐,李姐。同輩妯娌之間,如是同胞兄弟家,喊大嫂、二嫂,遠一點的自家屋或近門近支的,就喊老張嫂或老李嫂了。晚輩對長輩女人的稱呼,當面直呼大媽、二媽,遠門子的則呼嬸娘。背後為了區分她們,就要把她的姓氏帶上,稱呼老李二娘,老王大媽的。解放後,強調男女平等,女人開始被長輩叫名,但民間老鄉俗難改,仍這麼叫著。沙官同是這個近門平輩中最大的,都叫他官子哥,對他女人就叫老周嫂子。    
    老周嫂子也是苦命人。可能是虛歲吧,她十六七歲就嫁到金家灣。第二年就要坐月子,官子哥報名當志願軍了。那時,老周嫂子生了個兒子,把信捎給剛到縣裡集訓兩天的丈夫,丈夫是翻身農民,覺悟高,怕見了他們母子動搖自己上朝鮮的念頭,沒有回來,捎回來句話說,他抗美援朝三年兩載就轉回來了,孩子取名叫回來吧!誰知孩子都三歲了,他也沒有回來。頭一年有信不斷,說他們過了鴨綠江,同美國侵略者打了仗,後來就沒信了,一直到志願軍全軍回國,也沒有丈夫的消息。老周嫂子陪著婆婆找到縣裡,說組織上給你打聽,打聽幾年也沒個子丑寅卯,婆媳倆不知哭了多少次。後來縣上要來換烈屬牌,婆媳倆死活不讓換,說是沒有個准信,你們咋就知道人不在了,你們這是咒人死,不安好心。哭著說著,把個武裝部的人說得不敢大氣吭一聲,仍把光榮軍屬的牌子掛上。那「烈屬光榮」的牌子,老周嫂子拿一把大斧劈了,又剁成碎末,一把火燒了。婆媳倆守著一個希望,艱難地活著。眼看老周嫂子就二十五六了,有人給她提親,她都把人家罵走。她心裡的官子一直活著。到了文革初期,沙吾同到一個山裡公社串連時才得到一點消息。那一天,沙吾同把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傳單幫他們刻好,就要走,一個身穿舊軍裝的人進來了。沙吾同同他打招呼,看他耳朵有點背。別人介紹說:「這是志願軍老功臣,在單位裡老受壓。」原來他是郵電所裡的投遞員,叫任學選,在志願軍時就是排長。那晚上,沙吾同他倆住在一個屋裡,沙吾同聽說任學選是功臣,就很敬重,問起來,老任同志吭哧了一會,說:「現在不打美國兵了,功臣連個爛杏也不值。」說起打仗,他勁來了,說他耳朵是在上甘嶺叫炮彈震聾的。上甘嶺啊!別看那電影上唱呀歌的,咋唱咋歌也唱不了戰士們的精神,那才叫革命英雄主義。又感慨說,上甘嶺死了多少人啊!戰場上下來,戰友見了面,哪一個不是抱著哭,說:沒有把這百十斤撂到山頭上。最後一仗是青溝裡戰役,我們一個排,上去三十多人,下來時只有四個人了,都是咱一個菊鄉的。他忽然掏出煙抽一支給沙吾同,沙吾同搖搖手,他笑了,說:「好習慣。我這都是在朝鮮學會的,那時閒了就著急。」他擦著火點了煙,猛吸一口,忽然問:「你姓沙,有個沙官同不知回來了沒有?」一聽這名字,沙吾同一愣,這不是官子哥嗎?老周嫂子老王大媽眼都望穿了呢!忙問:「是不是高挑個,白淨,說話有點假婆娘腔,細聲細氣的?」他說:「就是,他有文化,是我們文化教員,寫信都找他。」沙吾同說:「那是我近門哥,現在沒消息。」任學選回憶說:「我們四個一起撤下來,跨過一個坦克路時,敵人炮彈打來了,我喊一聲『臥倒』,就勢趴在一個大石頭邊,炮彈炸了以後,我從土裡抖抖身子,沒事,就開始喊人,沒人應。我身旁的這一個是菊鄉城根的人,已經不行了,又爬著找人,看見一個戰友,從他外包牙的樣子上,認出來是咱師崗人,一摸,也犧牲了,頭上被炸彈切了個口子。我接著就喊沙官同,他在一個溝裡,在哼,我去一看,他負了傷,我背起他,他又溜了下去,哭著喊著,聽不清說的啥。我急忙跑到擔架所,領了人來,人已經不見了。後來我到擔架所查查,別人抬下來了,有他的名字。自此,我再也沒見他這個人。」沙吾同問:「會不會是傷太重,後來犧牲了?」老任同志很負責地答:「不會,他腹部傷,要不了命的。」沙吾同問:「會不會當了俘虜?」老任說:「青溝裡戰役是上甘嶺的最後一仗,爾後美國就在板門店簽字了,停戰了。」「那他會不會留到當地同朝鮮女人一起過起日子來,聽說朝鮮男人死的多,寡婦多。」老任笑了笑,說:「沙官同絕不會,他戀家,想老婆,經常想他兒子。」三種情況一排除,官子哥還可能活著。沙吾同回來一說,大媽和老周嫂子馬上讓沙吾同領著她倆坐車去見任學選,並把這個情況上報武裝部,但是過了幾個月,仍是沒有沙官同的准信。但這事以後,老周嫂子對沙吾同就親近了一截,情同姐弟。    
    金丹讓老周嫂子養了幾個月,沙吾同有事沒事就往嫂子家跑,有時也就在那兒吃。時間一長,有人說出閒話了。    
    沙吾同找到廣全二叔,兩人談了半夜。沙吾同說:「這些人真是缺德,壞一個女人的名聲。可我們自己身上一個血星兒也沒有的。」廣全二叔說:「這些事誰給你作證?好說不好聽,把金丹接回來吧!有啥縫縫補補,叫你二娘去。」抱回金丹那天,老周嫂子嘴唇都氣得哆嗦著說不成一句囫圇話。沙吾同說:「嫂子,啥事咱都清楚,金丹我抱回去啦,有苗不愁長,她女娃子長大也會記住她大媽的恩,我沙吾同這一輩子也忘不了嫂子。」說得淒涼悲傷,老王大媽、老周嫂子都哭了。哭著哭著就要找大隊上公社,要國家把官子給她找回來,老周嫂子也尋死覓活的。眼看事情鬧大了,廣全二叔趕忙使眼色讓幾個婦女拉住她們,又把看熱鬧的人罵了狗血噴頭。他說:「今天要是出了人命,把說閒話的嘴撕撕餵狗,還要法辦他,咱沙家灣有些人心眼不正,不好好按毛主席指示辦事,戳東搗西,你小心一點自己的屁股眼,夾緊點兒,今天先捎個信兒!」    
    小金丹不懂事,看見這麼多人,一會兒給這個笑笑,一會兒又給那個笑笑,她自學會笑,有人就逗她玩。沙吾同抱著她,想孩子她媽的死活,心裡似亂箭穿心,看金丹同別人笑,就罵她:「你笑個啥,你知道別人在整治咱爺兒哩!」一句話把人家說了個沒趣。廣全二叔趕快收場,說:「上工,上工,都到北壩上深翻土地。」    
    


第二卷第九章 感覺○距離——撕裂的親情男女(4)

    這以後,沙吾同就當爹當媽,白天出工回來了,飯都不想吃,但也得給孩子攪碗湯喂。真難哪。地近了,就把她抱到地頭,把她放坐婆椅子裡,讓她一個人玩。這坐婆椅,可以叫民間嬰兒車,菊鄉一帶農村特有的東西。嬰兒坐到裡邊,前邊可以綁幾樣玩具,讓她抓,又不怕她摔下來。好的坐婆椅,四個小柱上邊旋著八寶圪瘩,坐的地方是一塊板釘在半中腰,中間挖個洞,孩子坐著不掛屁股,前邊斜安一個尿槽,屙尿也粘不到身上。金丹坐的,是沙吾同家老輩人留下的,不知坐了幾代人。沙家排場時就沒有用過,放得木頭柱子都讓蟲打了眼,就要當柴燒,土改時沒人要,就留給了他家。座板都裂口了,有時夾著孩子皮膚,金丹就哭。他聽見孩子哭就過去哄,哄不住了,有些奶孩子的婦女看了心疼,就過去抱過來,解開懷給她餵上幾嘴。金丹一吮住奶頭就吃個沒完,婦女們就又開玩笑說:「乾脆認給你吧!」有的說:「抱回去當閨女吧!你養了三個帶把的,有個閨女正好。」那女人就說:「同子捨得嗎,命疙瘩哩!」沙吾同苦笑著說:「誰抱去,我給她作揖磕頭。」婦女們撇著嘴說:「看你說的,真有人抱了去,剜你心尖了!」沙吾同說:「誰家抱去,她娃算享福了,我真怕把她養不大!」女人們忙攔住話頭,說:「男人家,紅口白牙別順嘴胡說。」    
    有時地遠了,天不好,他只得把金丹還放老王大媽那兒,在灶火窩裡埋個紅薯,讓她餓了半晌給她喂。有時,老周嫂子她們做雞蛋麵湯給孩子喂。嫂子說:「我不怕誰說三道四,我聽見,不把他嘴擰出血水才怪。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對老周嫂子這種情義,沙吾同真是過意不去,他能幫的,就是通過任學選再聯繫其他人打探官子哥的消息。經過多方努力,終於找到了一個叫吳克天的志願軍轉業軍人。他說,沙官同住醫院時,同他在一起。後來他們因傷重,需要回國治療。沙吾同第一批先走,兩輛汽車開出不到十分鐘,敵機來轟炸,據說敵機閘住山口,對這兩輛兵車連續炸了十來分鐘。人,可能就在這裡炸死了。這個關於官子哥的信息,沙吾同回來沒有同老周嫂子說,問他,只說,那個人說的不是咱的人。但聰明的老周嫂子已經從沙吾同的臉上看出來了,她哭了幾天幾夜。沙吾同後悔不該四下打探,讓她守著一個希望,總比破滅的好。    
    有一天,老周嫂子叫她的兒子回來叫沙吾同去,回來已經長成大小伙子了。他對同子二爹說:「二爹,我媽有啥心事,我沒法問,你好好勸勸她,別憋在心裡。」沙吾同去了,老周嫂子把兒子支撥開,沒說話就先哭,沙吾同就陪著她歎氣。後來他問:「嫂子,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我官子哥就那個樣了,你也為他守了這麼多年,回來也大了,有合適的人家,往前走一步,也沒人說啥哩,現在又不是舊社會,還要三從四德的。」他把話說完了,嫂子哭得更厲害,一掀門簾進房裡去了。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鼓動嫂子改嫁,他心裡也不是滋味,特別是感到對不起官子哥。那年媽媽挨鬥爭,到區上出工拉沙修路,官子哥把沙吾同接過去同他睡。1950年開春,他又親自把沙吾同領到學校,交代給齊連清老師:「這是個可憐娃,別管出身好不好,齊老師要待他好一點。」雖說他在這兒沒讀幾天書,但大哥哥這種兄弟情他卻記住了。如今他說了讓嫂子改嫁的話,彷彿看見官子哥那臉上憤怒的眼睛在冒火。    
    其實,他也不想讓老周嫂子離開沙家灣。嫂子十六七歲嫁過來時,是個美人。官子哥走後,方圓十里八村,不知多少男人打過老周嫂子的主意,連沙吾同那時也想對嫂子多看幾眼。有一次嫂子在河上洗衣服,坐在一堆舊衣服上,兩腳伸進河裡,兩腿彎著叉開,中間放著一個搓板,皂角板用棒槌砸碎了,又放衣服上揉搓。她挽著袖子,一揉一揉,腰就一彎一彎,那連帽纓頭髮就一撥拉一撥拉,那時時興大腿褲,又挽過膝蓋,白白的大腿露在外邊。沙吾同看著入迷了,過了河,穿鞋時,又彎過頭來,裝著無意還往那地方看。老周嫂子撩一把水過來,說:「看啥哩,狗屁不知小娃家,看了害紅眼。」沙吾同被說中了心事,臉紅心跳跑開了。那嫂子就在後邊咯咯地笑,又說:「趕明兒書讀成了,領個洋女回來,關住門好好看。」這「關起門好好看」的話,他一下子記住了,他想那關門看的東西才是好東西。後來上初中,一天夜裡,夢見老周嫂子向他走來,那大褲腿一擺一擺,像蝴蝶,褲襠那個地方,隨著向他走來,旋來旋去,旋成一個小黑窩窩。他一下子興奮起來,向嫂子撲去,身下一陣顫慄,像水槍,什麼東西絲絲射了出來。他醒了。他聽人們說過夢遺啦什麼的,嚇壞了,一動也不敢動,怕身上的精血再流出來,流死怎麼辦。「得了相思病,要了你的命。」第二天夜裡,嚇得連眼也不敢眨,怕睡著了再流。一連幾天下來,累極了,睡著了,「嫂子」再也沒來逗惹他,才算去了心病——這是他青春的第一次。這第一次是老周嫂子啟發出來的,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後來老周嫂子對他家那麼好,他心裡想起這件事,就有點犯罪感。但他心中第一個美人形象就是老周嫂子。現在嫂子已三十五六了,還窈窕漂亮,因此他總想同嫂子天天能見面。現在嫂子要走下一步,他也不樂意。但嫂子作為一個女人,這一二十年過得多難呀!    
    「嫂子要是沒有這樣想,算我沒說。嫂子,我走了。」腳還沒跨過門坎,老周嫂子一掀門簾出來了,惡聲惡氣地說:「過來。」他就轉回身來,見嫂子一臉淚水,說:「惹你哭,我真混賬,看我這張禍事嘴。」說著就要擰。嫂子說:「擰狠一點,流血水。你向我發什麼威!你走,你走,永世也不再踏我家門坎!」說著又哭起來,說:「半邊人難哪!這日子我咋過來的呀!」哭著說著。沙吾同摸不著底細,再也不敢說半句話,愣著,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哭。這時回來回來了,見他媽哭,問:「哭啥哩,有啥事你說嘛!」他媽馬上衝他來了一句:「說你娘的尿,都是你們姓沙的讓我落到這步田地。」話裡不知還有啥話,沙吾同把回來拉到院裡,悄聲問:「你氣你媽了?」回來答:「沒有。」沙吾同說:「好好照看著你媽,我怕金丹醒了,找不到大人哭掉下床,先走了,讓你媽消消氣再說,她肯定是受誰氣了。你奶奶呢?」回來說:「上我老外婆家去了。」沙吾同離開嫂子家時,已是吃早飯時分,他趕忙回家給金丹穿衣服起床。金丹前天受了風寒,一直咳嗽,他給她熬了單方蜂窩瓜簍茶喝,也不見輕,穿著衣服,她就又咳起來,一口氣咳下去,小閨女的臉都憋紅了。當爸的心疼呀,他連飯也顧不上做,給廣全二叔捎了句話,算請了假,就騎車帶著上街了。醫生一邊用聽診器聽,一邊說:「還敢用車子帶著瘋跑,嘴也不捂好,不是找病害?她媽媽呢?得住院,合併感染轉成肺炎了。」沙吾同身上沒有錢,他讓一個護士替他照看一會,他馬上去找熟人,找了幾個都說沒錢。他一急,就對醫生說:「先給孩子治病吧!我把車子押在這裡,行吧?」醫生當不了家,叫來了院長,院長說:「先救孩子。」又對沙吾同說:「車子你自己處理,咱醫院不是當鋪。」    
    住了幾天醫院,花了不少錢,沙吾同沒辦法,讓柴行經紀馬京找個頭兒,把他騎了幾年的自行車賣了,交了住院費,還剩幾個錢,他想給孩子買點奶粉,再買點高價糧,孩子沒有戶口,難哪!    
        天陰著,刮著風,怕孩子喝風犯病,沙吾同抱著金丹坐在供銷社食堂裡,想風小一點再走。金丹這時已經會說話了,看見別人吃飯,用小手指著說:「吃吃,吃吃!」沙吾同沒有糧票,買不成,把金丹抱起對著窗子。玻璃窗外有汽車馳過,沙吾同指著說:「汽車來接咱丹丹了,咱坐嘀嘀回去,一村人都來看丹丹當大幹部了!」金丹不聽他說,扭著頭找吃飯的人,說:「我吃饃,饃!」這幾天孩子住院,沙吾同就是在自由市場買的高價糧交給醫院食堂應付過去的,沒有糧票有錢也吃不到飯啊!聽著孩子說吃饃,他心裡一陣刀攪,他一個堂堂大學畢業生,當過老師,如今落到這步田地,這算什麼世道?他想不通,想不通哇,如今他抱著他同陳小煥的女兒,在這食堂裡丟人。這時,那個吃飯的人過來給金丹掰了一小塊饃,往他手裡遞,說:「拿住。孩子餓了。」沙吾同說:「怕她吃多了得病。」金丹的小手早伸出來了,接住饃就往嘴上摁去,摁得急,小手又沒有準頭,連鼻涕也擦到嘴裡了。沙吾同好沒面子,笑笑說:「餓死鬼投生的。」那人說:「小孩子嘛!」沙吾同說:「她是肚裡不饑眼裡饑。」    
    


第二卷第九章 感覺○距離——撕裂的親情男女(5)

    正說著話,忽然金丹口齒不清地喊著:「媽,大,媽……」身子就往外扯。沙吾同一扭身,是老周嫂子立在身邊。嫂子說:「住院了也不吭一聲,我這些天頭疼,連門也沒出過,今早才聽回來說的。」接過金丹,說:「想大媽了吧!讓大媽看看,瘦了沒有。」親熱了一會,她從懷裡摸出一疊錢,直端端遞過來,說:「給。」沙吾同說:「有錢,住院費清了。」嫂子說:「你哪兒來的錢?工分錢早就讓你預支幾年了。充什麼光棍,我啥不知道!」沙吾同把嫂子的錢擋回去,說:「真有。」老周嫂子的錢是她攢的撫恤金,要留著給回來說女人的。為了讓嫂子放心,他把錢掏出來讓她看。嫂子問:「又向隊上借了?」忽然她問:「你車子呢?」「別人借去騎了,我就在這兒等車子呢!」老周嫂子馬上說:「你把我當外人,一定賣給誰了。」說著就要去贖回車子,問:「賣給誰了?」再問沙吾同也不吭聲。嫂子眼淚急得流出來了,說:「車子賣了,孩子再有個頭疼腦熱,上醫院跑不及咋辦?」把金丹往沙吾同懷裡一塞,就出去了,她說:「一定是馬京干的,咱這方圓就他會鼓搗個黑市買賣,你急了三分不值二分,多虧啊!」沙吾同忙拉住她,說:「吐嘴唾沫,舔不起來的,你這不是玩我難看嗎?再說啦……」他想說一鬧不是又有人說閒話。老周嫂子明白了,停下來唉聲歎氣地埋怨了一陣,把金丹嘴巴捂了個嚴嚴實實,抱著回沙家灣。一路上,老周嫂子都在長吁短歎,沙吾同問,她說:「出股氣舒坦些。」問急了,她忽然說:「嫂子就生你的氣哩!」沙吾同以為那天說話她上了心了,忙解釋說:「我是看你過的難哪!方圓十里八村,有好人家,走一步也是對的。誰知嫂子就氣了。」老周嫂子把金丹接過去抱著,走了一段路,說:「走一步,走一步,你咋老是把嫂子往外攆呢?」沙吾同說:「不往外村想,還能窩裡串。咱沙家灣,打你主意的人不是一個倆,可那些人哪個配!」嫂子說:「我就窩裡串。」沙吾同有點惋惜地說:「嫂子,以你這人品,擱沙家灣虧了!」沙吾同又接過金丹,前頭走著,老周嫂子就在後邊逗她玩。這是河岸上的小路,趕集路在那邊,兩人一出街就不約而同走到河邊上了。河裡有水,水不大,淙淙流著,過了椿樹園渡口,路更窄,河崖更陡,兩人小心翼翼走著。河筒裡風大,老周嫂子把頭巾取下來,把金丹又圍了圍。金丹睡著了,兩人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說到水,老周嫂子說:「我小時候就喜歡玩水,老人們說,長大了找個有河的婆家。還真應了這句話,到了你們沙家灣來了。」沙吾同說,他小時候也好玩水,大人怕他水泡時間長了生病,就說螞蝗咬,吸血,吸乾了,人就要死。他怕極了。有一回在村南頭大水坑裡玩水,大腿上有個紅點,都說是螞蝗鑽進去了,要用巴掌拍才能出來。他就打,不出來,又掂起鞋底打,腿都打得烏紫,也沒見出來,這下活不成了,哭了幾天。那時太不懂科學,螞蝗吸血是真的,它哪能鑽進皮裡呢!再則,坑裡有鴨子,早把螞蝗吃完了。說得嫂子在後邊直笑。沙吾同又說:「自那回事後,我就怕水了,長大了到河裡洗澡,也不敢到深潭裡去,只擱淺水裡抹抹身子算了,眼睛還瞪著水,清清的才敢撩點水。」老周嫂子笑笑說:「從小就是個膽小鬼,幹不了大事。」等一會兒,又說:「膽小鬼,不像個男人。」    
    到了離村子不遠的北河灘,沙吾同說:「我打個退步,你先回。」說著就坐到一塊大石頭上,老周嫂子張開雙手,向著金丹攤著,說:「跟大媽先回家。」金丹往外探著身子,嘴哇裡哇啦地要向大媽身邊去,沙吾同說:「大媽胳膊疼抱不動。」又對嫂子說:「她見了你就連我也叫不來。別逗她了,一哭,我就哄不住了。」老周嫂子冷冷地撇了一下嘴,又說了聲:「膽小鬼。」才扭回頭走了。看著嫂子走路那姣好的身段,他心裡惋惜地想,要是嫂子有朝一日嫁到外村,沙家灣就少了個說話的人了。他看著那遠去的背影,不由得又想起他少年時代青春衝動的那個夢,心裡好笑,作為一個男人第一次成熟,竟是這樣一個女人啟蒙出來的。    
    河灘裡,這幾年搞林場,除了沿河插了好多柳樹,還在兩岸和河灘上栽了大片的槐樹,如今已是綠陰一片,他生怕哪裡藏著一個割草的或是護林的,看見他同嫂子一起趕集上店。想再坐一會兒,看那樹林裡,有什麼動靜。誰知怕處有鬼,廣全二叔從樹林北邊扛個鐵掀出來了,見了沙吾同老遠就打招呼。沙吾同抱著金丹站起來,等他過河來。廣全二叔手撐鐵掀,起腿一跳,跨到這邊,沙吾同說:「還行著哩。」二叔說:「這是咱們年輕時上學,不想脫鞋穿鞋練出來的本事。」說著坐在沙吾同身邊,說:「同子,有一句話,我不知該說不該說。金丹她媽已經那樣了,你不能光身一輩子。」沙吾同說:「我怕孩子有了後娘受罪。再則,我也顧不著往那上邊想。」二叔說:「後娘也有好的。」二叔吸了一鍋煙,思慮了半天說:「同周姐兒你們就走得近,保不住人們閒言碎語的。剛才我就看見了,她那眼神不一樣呀!」沙吾同有一種剝光衣裳示眾的感覺,他臉紅了,說:「二叔,我這個人你還不知道?!」二叔說:「其實,那也是個好女人啊!」沙吾同忙攔住說:「二叔不說這,你扛個鐵掀幹啥?」二叔說:「你娃子肚裡有幾根蛔蟲,當我不知道。」說著把金丹接過去,逗了兩句,怕受涼,又圍緊了下巴,遞給沙吾同,說:「外貿局向日本出口洋槐葉,去年都亂拉亂占的。今年我怕葉子不老就捋,糟蹋了,先分分,各看各的。平均一個人兩掀把寬,從這邊對端到河那邊,兩岸釘個木橛,省得爭呀搶的鬧意見。下午你就幫我幹這個事,隊裡有筆,你帶把斧子就行。」沙吾同說:「這日本要咱洋槐葉幹啥,咱都當柴燒的。」廣全二叔說:「說是熬顏料染布,怕是不那麼簡單,日本鬼子人精著哩。」小金丹又想咳,沙吾同起身要回,廣全二叔伸了個懶腰,打個哈欠,立起身來,手拄著掀把,看著金丹說:「讓二爺抱,跟二爺一家。」金丹扭頭縮進圍脖裡,說:「不,我跟大媽一家。」二叔笑了,問:「連爸爸也不要了?」沙吾同羞羞地說:「她讓我老周嫂子喂熟了。」二叔說:「所以我說,你也……」沙吾同忙攔住說:「別說啥了,二叔。」他要走,二叔認真地說:「這一回,洋槐葉子社員自己捋,自己曬,自己賣,隊上不統管了,也不抽成,給大家個小自由吧!你人手單,又有個金丹,腿腳不利,我想把你那一份歸到我家,你二嬸賣了錢,分給你。」沙吾同說:「我哪能不勞而獲,單另剔出來吧!」二叔神秘地笑笑,說:「你一剔出來,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十拿九穩是回來他媽周姐兒幫你捋,幫你曬,那又少不了讓人說淡話,一旦傳到你們嘴裡,還不是又要生氣,周姐兒那脾氣,尋死覓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這樣定了,你娃子吃虧討便宜,二叔給你包著。」    
    沙吾同要走,二叔忽然想起啥,喊住他說:「聽上邊說,大躍進時擱下來的青山水庫,要上馬了。那是大兵團作戰,熱鬧些,你娃子那點墨水說不了會派上大用場,到出勞力時給你報個名吧!」沙吾同說:「這個氣簍咋辦?那是軍事化行動,讓咱帶個娃兒?」廣全二叔說:「是這活。」搖著頭掂起鐵掀,又在這邊河岸上丈量,沙吾同就抱著金丹先回了村子。    
    修青山水庫的事,是齊秋月提出的,她說:「給菊鄉老百姓幹點正事吧。」在常委辦公會議上,王貴橋讓齊秋月當個提案拿出來。齊秋月說:「菊鄉青山北大坡那兒,大躍進時就有人提出搞水庫,搞了兩年,國家三年自然災害時停了。我想咱們還是幹點實事吧!我讓人算過,效益面積一二十萬畝呢!更不說發電、水產養殖什麼的,有搞頭。就想把它再搞起來。」鄭連三笑笑說:「別讓再抓你個生產黨,惟生產力論呢!」王貴橋呷了一口茶,攔住話頭說:「抓叫人家抓吧!我都五十了,再打倒就順勢躺地上不起來了,人反正總有一死的。」人們都笑了。王貴橋說:「我也想了,毛主席說『農業學大寨』,我們把它納入學大寨運動來幹,有毛主席庇護著哩。」又對鄭連三說:「工程指揮部我想讓你上,當指揮長。年輕人出點政績,也有一個好口碑,提拔就快哩!」鄭連三說:「給俺們年輕人壓壓擔子也好,只是怕擔不起來,還得老領導使後勁哩!」王貴橋說:「在菊鄉老中青三結合班子中,數你根紅苗正,是個接班人。磨練磨練就成熟了。」    
    王貴橋從省城匯報青山項目回來,立即著手青山水庫籌建工作,並且強調五點:1籌集地方資金,力爭外援資金早日到位;2設立工程處,重新勘測,重新選定壩址,力爭以新的科學技術水平來對青山水庫的建設拿出可行性報告,提交市革委會討論;3爭取今年「十一」國慶節開工,改名為大慶水庫;4這是市革委建立以來第一個形象工程,又是落實毛主席「農業學大寨」偉大號召的立竿見影工程,只許幹好,不許干壞,要把工程的上馬問題上升到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偉大勝利的高度來認識,是菊鄉革命人民落實毛主席抓革命促生產偉大戰略部署的一個新台階,只許上,不許下;5忠不忠,看行動,要把對青山水庫的認識與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忠誠聯繫在一起來落實。要想到「忠」處,落到「實」處,眼望五大洲,腳踏青山地,把青山水庫的建設與解放全人類的偉大事業聯繫到一起來看待,從而增強反帝反修反覆辟的革命鬥志和戰鬥豪情。三個月後,菊鄉市青山水利樞紐工程可行性報告獲得省革委常委會一致通過。又過了三個月,省撥資金劃撥到位。王貴橋雖說身體虛弱,但他在病床上認真聽取了匯報,當場拍板定案,成立青山水庫領導小組,他任組長,由鄭連三任副組長。下設辦公室和一線指揮部,一線指揮部由鄭連三擔任指揮長,起用一個靠邊站多年的副市長武品正為副指揮長兼辦事組組長。齊秋月除了主持家裡工作外,兼青山指揮部政工組長。並且起用原來的市委辦公室主任馬福順為後勤組長,另有工程技術組、民兵團部等機構,也相應組建。市革委下發文件,全市總動員,宣傳要點也四處張貼,家喻戶曉,老少皆知。於是一個月後,各路人馬到位,公元1969年10月1日上午八點,王貴橋由通訊員和齊秋月攙扶,掘開了大壩奠基的第一掀土。一個菊鄉歷史上偉大的工程開始了。菊鄉沸騰了。青山,這個深山坳,成了個紅旗招展的海洋,也成了全市青年人嚮往的聖地。    
    鄭連三自進入革命委員會又當上副主任後,可以說躊躇滿志,革委會上,他成了菊鄉第二代領導人的代表,人們玩笑地說,菊鄉的政權要通過鄭連三這一代由軍人政權向文人政權過渡,也就是說由打江山向保江山、建設江山過渡。這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事,以鄭連三為代表的青年領導群體就是這一次偉大長征路上的里程碑的奠基者。鄭連三說:「毛主席才是這長征路上一個又一個里程碑的鍛造人和奠基人,我們每一個人不過是跟著毛主席向每一個里程碑執掀填土的角色。」贏得人們一片喝彩。    
    鄭連三成了菊鄉上空一顆耀眼的新星。多少人給他介紹對象,他都婉言謝絕。他的心靈深處,實際上還是戀著齊秋月。他想他現在的身份,完全可以征服這個女人。但他卻又知道,三日子兩早晨,齊秋月是不會走到他身邊的,他傷害過她,那一團陰影是需要時間才能抹去的。因此,在齊秋月面前,他不敢有半點的張狂,他在等著她的到來。然而,齊秋月卻變成了王貴橋懷中的小鳥了,他的夢破滅了。他絕望了。但他又不願接受這個冷酷而又殘忍的現實。在參加王、齊二人的婚禮時,他暈眩了。他忽然之間看到齊秋月端著盤子,王貴橋執著酒壺,來向他們敬酒,他更是連正眼也不敢看齊秋月了。他說他不能喝酒,齊秋月就說給他倒紅酒。當他端起那杯紅葡萄酒杯,酒液蕩漾,酒味沁人心脾,他就想起齊秋月身上那差一點由他嘗鮮的女兒血,恍惚之中,那血就讓王貴橋把它變成一片朦朧的血霧飄蕩在四周,又是一陣狂風,血霧消失了,什麼也沒有了。有的是「陳小煥……判處死刑」幾個血字。他大叫:「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暈倒在地。醒來的時候,他在醫院的病床上,忽然看到床頭櫃上一隻搪瓷缸上那個紅「十」字,他的眼前又是一片血跡,他叫著說:「我不住這裡,我回家。這裡有血,我怕血……」醫院院長只得叫醫生送他回家,並且派護士對他進行特級護理。半夜裡,他忽然看見齊秋月來了,一頭剪髮用水洗過,緊緊地貼在耳後,黑得發亮,一身淺灰色的華達呢面料衣褲,衣袖和褲縫的折痕清晰可見,腳上一雙黑色皮鞋,淺口,打著亮亮的鞋油,皮面被門外的花草樹木映得微微發綠。見了他,抿嘴一笑,他大驚,問:「你……來……」齊秋月說:「你以為我真的跟王貴橋過,我跟了他,給咱倆有個遮掩……」她說話的聲音不太嬌,嬌了,就顯得色情曖昧;她說話的聲音也不尖,尖了,就顯得浮躁;也不太響,響了就顯得沒修養;也不太急,急了就顯得咄咄逼人沒氣質。聲音就像音樂。他急忙拉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柔嫩,他看著她的臉,她的臉還是那麼美麗,他吻她的唇,她的唇是這麼柔和,他摸她的雙肩,她的肩膀竟是這麼光滑。這是他以前從沒有探尋過的天地,還有她那雙乳,也是這麼飽滿堅挺,像兩隻白色和平鴿,成雙成對,還有她那身子,竟是這麼忸怩和溫和,她那個處女寶呢,藏在哪兒呢?齊秋月要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了,他緊緊抱住不放。秋月說:「不行啊!今兒不行,改天再說。」他說:「我都想你想死了,就今天,我還沒有見過你這處女寶哩!你讓我看看吧!」於是那女孩子就褪下了身上的衣服,說:「只看一眼。」可她並沒有馬上蓋住,他就看了一眼又一眼,原來是這樣的一個物件啊!他想找一個比喻,想啊想啊,啊,多麼像是剛揭鍋的鮮騰騰的白饃上用筷子摁進去一道印。他又問:「那個處女寶在裡邊藏著吧!」說著就要用手去掏,齊秋月羞羞地用手摀住,嗔怪地說:「這是用手掏的東西嗎?」就睡下了,同他並膀,扳著他的身子說:「探探吧!用你那寶貝往裡探,往裡探……」他一下子明白了,就翻身壓住女孩,居高臨下地探呀探呀,探呀,探呀,原來你這處女寶是探的,不是取的。他笑了,笑了,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個童話,叫「深山探寶記」。他想,他也要當個作家,寫一本新的「深山探寶記」,這才叫探寶,只管向裡探,向裡探……    
    


第二卷第九章 感覺○距離——撕裂的親情男女(6)

    第二天早晨,他醒了,齊秋月不見了,一個女孩睡在他的身邊。那女孩看他醒了,問:「咋辦?你看!」她掀開床上的一個小薄被子讓他看,床單上邊有朵像梅花樣的血跡。他嚇掉了魂,急忙起來穿衣服。快!快!要快點離開這個家。但那女孩子拉住了他,哭著說:「你要探寶,探寶的,我……今後咋活人哩!」鄭連三怕她哭聲被人聽見,說:「事已經發生了,你說咋辦好?」那女孩輕聲說:「你要了我,你是大主任,總是有辦法的,倒要問我。」鄭連三說:「這是我的家,你怎麼來了?」那女孩又哭了,說:「你是市裡領導,院領導要我來護理,誰知你要了我……」鄭連三問:「你就恁聽話!」那女孩說:「我不聽話行嗎?」又說:「反正我的寶貝讓你探出來了,你看著辦吧!」這女孩不好惹啊!    
    那女孩又在催他:「說話呀,昨天晚上恁會說,啞巴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200元錢,說:「這點錢,你先拿著,有病了先治,改天再說行嗎?」    
     「打發我走呀!我值200元嗎?我們得去登記!」她忽然哭著說:「我知道我是個護士,配不上你,可我也並不是醜得見不得人吧!」    
    鄭連三看了看這個女孩,也算漂亮,終於點了點頭說:「讓我想想再說!」    
    這女孩是學醫的,有點頭腦,臨走把用來擦污物的鄭連三一件內褲帶走了。兩個月後,他只得草草同女護士結了婚。但是,他對她始終熱情不起來,他說:「咱倆做愛,沒有動力,難受人啊!」說多了,女人就往死裡嗆他:「你看同誰有動力,去同誰做吧!反正我不離婚。」他說:「你以為我不敢?你別後悔。」她說:「去呀!我沒有攔你呀!」    
    話是這麼說了,他也是有賊心沒有賊膽。他是在同一個女青年的接觸中,才膽大起來的。    
    就在這時,他同一個女知青的事讓齊秋月撞上了。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1)

    到沙吾同在同本家嫂子周英英的熱戀中,惹了一場大禍,而他卻還要去招惹當代「黃世仁」……    
    女知青叫聶婉麗,是省城上山下鄉來插隊的,爸爸媽媽都是大學教授,這女孩長得很漂亮,氣質很像齊秋月,鄭連三下鄉檢查工作,一見就迷上了。    
    那是一天晚飯後,他說他想一個人走走,信步來到知青點,人不知道都到哪兒去了,只有廚房裡有響聲,他就走進廚房。夕陽透過窗戶,照在一個女孩子身上,美極了。聽見有人進屋,姑娘猛一扭身,認出是上午來過的市裡領導,一激靈,碗掉地上摔破了。她慌忙去拾,鄭連三也去拾,姑娘用手去擋,慌急中把鄭連三的手碰了一下,瓷片竟把領導的手割破了一個口子,就流了血。姑娘嚇壞了,說:「你批我吧!打我吧!」帶著哭腔,「我——」鄭連三一副大人不跟小人怪的神態,說:「今後幹活小心點。」就要走出門去,姑娘忙用身一擋,把領導的胳膊摟到懷裡,用嘴去吸吮領導的手指頭,鄭連三趕忙抽手,卻把姑娘攔進了懷中……而後青山水庫開工,他就動員她來青山工地,在火線上鍛煉,進步快,早入黨,早推薦上大學。姑娘很單純,就來到青山宣傳隊跳舞,唱歌,演戲就演李鐵梅,是放哪兒哪兒行的好苗子。齊秋月一到宣傳隊,就發現了,培養她,重用她。可是有一次演出,鐵梅換了人。一問,說是小聶有病,回知青點了。誰知,這天演出,民工們不滿意,說我們喜歡看小聶演的鐵梅,看小聶跳舞,唱歌,幹活有力。齊秋月就派人把聶婉麗叫來,問病好了沒有。小聶哭了,原來已經有了身孕,姑娘不懂事,都四五個月了,才知道。是誰的,是指揮長的。齊秋月把聶婉麗安排到外省一個公社醫院,說是工地一個犧牲民工的家屬,要他們照顧,並且給她報銷,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安排好這些,她找鄭連三去了。把他領到招待所,開了房間,關死門,機密地問他:「有一個女知青叫聶婉麗,你可認識?」    
        鄭連三問:「問這個幹什麼?那是你們宣傳隊的一面旗幟,全工地誰不認識!」他裝腔作勢。    
        齊秋月說:「你比我們認識得更早,也更深入!」    
        鄭連三大大乎乎地說:「我認識的人太多了。你,我也認識得很早,很深入。」    
      齊秋月一聽火了,說:「你別裝了,那女孩哭著要告你,我勸住了。你這人不領情,還說混賬話。好,你等著看熱鬧吧!」    
       鄭連三這一下軟了,馬上擋住門,央求說:「這一回我失手了,你看在老同學的面上,拉我一把吧!」    
       「拉你?你知道糟害女知青犯什麼罪!她們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到廣闊天地煉紅心,這是反修防修的偉大創舉,你竟打起她們的主意,不要命了!」齊秋月說著,看著鄭連三的臉色。鄭連三央求說:「齊秋月,這事只有你才能幫我,她在你分管的宣傳隊裡,你做做工作,壓住算了。」齊秋月說:「我能壓著人家的口,壓不住人家的肚子!」    
        自從鄭連三同聶婉麗見了那次面後,他心裡就一直丟不下去。到了這年春節,知青點的知青都回家了,她因為父母親都在五七干校住牛棚,沒有回,鄭連三作為市級領導,借春節慰問,探望了她,勉勵她扎根農村好好幹,領導和貧下中農都會看得清清楚楚,會有前途的。女知青很感動,流了眼淚。他讓女知青把春節不回家堅守「反修防修」第一線的事跡寫寫,寫成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講用稿,交給市知青辦一份,一份可以直接到市裡交給他,他看看能不能上報,樹成典型。女知青激動得一夜沒睡覺,連夜寫好了,又修改了一天,第三天坐車進城交給領導。鄭連三通知知青辦公室不要讓她急於回隊裡,先在招待所開個房間,有幾個地方需要上綱上線認識,要幫她。晚上,他親自來招待所見女知青,以加工材料為名,讓招待所給她一個人安排一個單間。鄭連三在這裡一連兩天都在幫女知青提高認識,最後一個晚上,鄭主任忙到深夜兩點才把材料提高到一定高度。這一夜,女知青撲在他的懷裡,很感激他。但她說她身上這兩天不乾淨,讓他等著,她等著他……    
        「輕風扶細柳,淡月失梅花。」用到她身上最合適了。那天他倆立在窗前,月光如水,輕風拂面,吹亂她幾縷散發,讓鄭連三對她有說不出的憐愛。她說:「詩人們總是把風呀、花呀、雪呀、月呀用來比喻女人,好像我們先天就一副嬌弱相。」她對鄭連三對她的比喻不以為然。    
        她走路姿勢優雅,兩手輕輕擺動,上身前傾,步態輕盈,頗似舞台碎步。雖說廣闊天地鍛煉了這麼長時間,但她城市姑娘的文雅、秀氣、自尊、自愛的氣質仍然令她具有一種原汁原味的古典美。鄭連三說你要臉蛋再黃白些,就頂真一個林黛玉。她拋過一個眉眼說:「沒見過這種人,想咒我害肺癆呀。」他笑笑說:「想讓你更美麗。」她說:「林黛玉哪有薛寶釵好,我是男人,我就不娶林小姐。她小心眼太多。他說:「你說錯了,我就要林妹妹,不要寶姐姐。」她頗有思想地說:「真怪呀,不管唱歌、唱戲、演電影,都一個勁地往女人身上堆那些花呀、草呀、鳥呀,可堆給男人的,卻是山呀、河呀、崗呀、樹呀!」鄭連三說:「你忽略了一個現實,全世界的視角,都男性化了,都把女性放在被欣賞的位置上,讓女人穿紅掛綠,搽脂抹粉,打扮得漂亮,其目的是讓女人靚麗讓男性欣賞哩!」    
        鄭連三的這一見解,忘了從哪兒聽來的了,用到這裡,打中了她少女的自尊心,她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瞥了他一眼。又待了一會兒,忽然扭頭,笑了,說:「還真有你的,說得有點墨水。」然後,感歎地說:「女孩子們就是這樣被你們男人欣賞著變成女人了。我也逃不脫這命運。」    
    她回知青點後,鄭連三竟有一日三秋之感。一天下午,他騎上自行車下鄉去會她。到了她們知青點,天就大黑了。他把車子放到公路邊一條溝裡,掏出手電,按照原先約定的暗號,對著知青點的房子照了三次,又向天空亮了三次,再向下亮三次,表示在此地等她。又亮一遍全套暗號後,他就蹲水溝邊靜聽著路上動靜。她如約來了,背個挎包,見了他,壓著嗓門數落說:「太冒失了,你這身份,叫人撞見,咋見人呢?」他說:「我顧不了那麼多,只想見你。」她嗔怪地說:「這麼沒出息。」後來,他們倆人就往一道河堤上走。她說:「堤上有個小窩棚,晚上沒人,坐那兒吧!」他跟著她,她又扭頭神秘地說:「經常聽隊裡婆娘們罵男人沒出息,見了女人腿肚子都軟啦什麼的。你軟不軟?」他強打精神說:「我硬著哩,要不咋騎了六七十里山路的車子。」    
    到了棚子裡,剛坐下,忽然什麼嗚嗚叫,嚇了他們一跳。鄭連三出去搜了一圈,沒人,想是黃鵪叫,他說:「這是鳥唱歌哩,你沒聽它說:我愛我愛——勾引戀人睡覺哩。」她說:「我也想啊!萬一出事怎麼辦?」聽她話裡閃了個縫兒,他馬上說:「出事我兜著,大不了早一天給黃臉婆離婚。」她遲疑了又遲疑,才脫下了上衣,躺到在草窩裡。他急不可耐去摸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很小,像是沒有發育成熟。她很緊張,說:「你這一摸它就大了。」把他的手撥了過去,說你快一點吧……一陣風急火燎,一陣波浪起伏,他們偷吃了禁果。他說:「你的身子真柔美呀!」    
        誰會想到,這個柔美的身子竟大了起來。    
    他問齊秋月:「真的?」齊秋月答道:「你以為我在講故事,也算一個好故事,一個革委副主任,一個有婦之夫同一個教授女兒的浪漫史。」她揶揄他。    
        鄭連三的精神徹底垮了,他魂飛魄散,同女知青發生男女關係與同軍人妻子發生關係一樣嚴重。他向齊秋月下跪,求她救他一命,他願意今後為她上刀山下火海。    
        齊秋月笑了:「用不了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鄭連三說:「別說一個,十個八個都行。」齊秋月說:「我想離王貴橋遠遠的,你能幫忙活動一下,讓你省裡的朋友從省城來個調令嗎?」    
        鄭連三為難了,他問:「你同王貴橋是一對革命伴侶,人們說你倆聯手就是菊鄉半個天空。怎麼這樣想呢?」    
        齊秋月沉默了一會兒,眼淚流出來了。鄭連三問:「他打你了嗎?他人挺和善的,會動手打人?」齊秋月搖搖頭。    
        鄭連三被她搞糊塗了,忽然想到了什麼,問:「他有別的女人,也是女知青嗎?」    
    齊秋月說:「你就知道女知青。」支吾了半天,攢了多大勁,說:「他不算個男人,沒了男人的本事。」    
    鄭連三明白了。他說:「調動工作不好辦。你知道我在上邊認識人也有限,就是幾個公檢法上的,也只是工作關係。」    
    齊秋月說:「我在菊鄉有苦說不出啊!我是個女人,女人就要過女人的日子。」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2)

    鄭連三聽明白了,悶頭想了半天,喃喃地說:「聽說人事凍結,要到省各級黨委班子組建完畢才解凍。」    
    齊秋月長歎了口氣,說:「只有死到菊鄉了。」無限惆悵,起身要走。鄭連三忽然抱住了她,她喊道:「你要幹啥?」鄭連三說:「不幹啥。」他也是急中生智,想用這種辦法封住齊秋月的嘴,「我讓你當女人。」齊秋月罵他混賬,給他一個嘴巴,鄭連三用手擋住了,說:「挺烈性的。」齊秋月喊:「放下我。」鄭連三用手摀住她的嘴,說:「想丟人,那就喊,大聲點,讓全工地都聽見,齊秋月偷男人,嫌她丈夫老不中用!」說得很刻薄。齊秋月哭了,又罵他:「癢了棗樹上蹭蹭,欺負老娘,好心給你辦事,你還欺負老娘……」鄭連三歎了一口氣說:「你還記得吧,你說:『鄭哥,我忘不了你的好,我會謝你的。』隔了這麼些年,還沒『謝』到這一步。你讓我好失望。」他指的是那一年打字室的風波。提起那一場事,齊秋月巴不得撕吃了他。她罵道:「你個不要臉的!沒有把我的臉丟盡心不甘?」鄭連三說:「你應當嫁給我,卻去攀上革委主任。」女人氣得半天半天說不出來話,鄭連三又說:「如今我是你手裡的螞蚱,不過你的名聲可也同我聯繫到一起了。小心我口供裡也把你捎帶上!」女人感到受了侮辱,哭了,說:「你惡有惡報!」男人說:「報不報就看你了!」    
    這是個禮拜天,王貴橋等不著齊秋月回來,打電話問她,她回答說:「忙。」因為一連幾個月齊秋月就沒回家,王貴橋心裡犯疑,親自來到工地,先是視察,後來要齊秋月陪他回家。到了家裡,他生氣地說:「以工地為家,那是句口號,你就當成最高指示落實了。」她一下子撲到王貴橋懷裡,捶打著,哭著,說:「都是你老不中用,讓我人前抬不起頭!」王貴橋聽他話裡有話,問:「咋啦?誰說什麼了,還是欺負你了?」她只是個哭,見王貴橋那蒼老憔悴的樣子,不免有點可憐他,她對王貴橋說:「我算成了你的……」想不起來該說句啥比喻,只說了這半句停住了。進衛生間放水沖洗,出來的時候,頭上包著一塊白毛巾,臉膛紅潤潤的,腰裡纏著一條雪白的大浴巾,雙肩露出上半。她輕柔地走過他身邊,無限柔情地說:「走呀,叫我回來不就要我這個嗎?」她想喚起男人的本事,躺到床上,把浴巾一撂,拍著大腿,說:「上來呀!」王貴橋撲過來就發狠,但越是想發狠,越是不爭氣……齊秋月氣極敗壞地說:「就這個本事還想讓女人天天守住你,多虧是我,換個人,早去偷漢了。」王貴橋說:「真也難為你了。」    
    一天午飯時,金丹哭著要吃油旋饃,沙吾同剛剛挖了半瓢面,兌了水,手插到盆裡和面,老周嫂子來了,老遠就說:「誰招惹丹丹哭了,看我不打他!」抱起金丹哄了哄,說:「大媽給你烙油旋饃。」放下金丹,把和面盆奪過來,說:「看你那架勢,就那一捧面,全粘你手上了。」沙吾同趕忙用根竹筷子把手上的面刮下去,看嫂子和面。老周嫂子揉面時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上身有節奏地一撲一仰,兩根拖肩長辮子就隨著一擺一擺,煞是好看。沙吾同看入迷了。老周嫂子一扭頭,看見他那個樣子,用手在和面水碗裡點了一下,向他一彈:「看啥?」沙吾同笑了。老周嫂子也笑笑,說:「也不嫌醜樣子瞇了眼。」說著把麵團翻了個過兒,又揉。沙吾同看那麻利勁兒,羨慕地說:「真不愧是沙家灣有名的好茶飯。」    
        這油旋饃,是菊鄉的民間小吃。先和好面,放案板□成半指厚的圓餅,再撒上油、鹽、蔥拌成的醬,捲成一個圓柱,再用手從兩頭向中間擠成一個圓團團,使原來的油層展開,再放案板上□成一個圓薄餅,攤到抹了香油的鍋裡烙熟,烙好了,焦香焦香,好吃極了。菊鄉一帶平常來客,或請醫生、匠人,都烙油旋饃,以示款待。然而,平常人家誰敢經常吃,有句俗語說:「蒸饃省,鍋盔費,烙油旋饃賣了房和地。」這年月,只有那些有勞力沒有累贅的單身漢敢烙油旋饃吃。有道是:「單身漢,活神仙,天天烙個小油旋。」沙吾同今日要不是心痛金丹哭,他一個人的口糧兩張嘴吃,做夢也不敢烙油旋吃。    
        老周嫂子把面和好了,盆上、手上乾乾淨淨,和的麵團細膩、滋潤,老周嫂子說:「和面時,先硬一點,用手蘸水,多揉,手上和面盆上的面就沾乾淨了。和面沒巧,越揉越好。」金丹早已等不及了,爭著幫爸爸往鍋灶裡塞柴,還要拉風箱,弄得狼煙大冒,嗆得掌鍋的大媽直咳嗽,趕緊把離圈的饃渣給她用鏟子鏟一點到鍋台上,她才不混人了。    
        油旋饃烙好了,沙吾同掰一塊給老周嫂子,嫂子笑了,說:「我跟丹丹爭著吃?」然後說:「我來有事商量。」又用手指指隔壁那一間,沙吾同說沒見誰來背草,隨後說到你家商量吧,就手拉著金丹相跟著到了老周嫂子家。這年正月老王大媽下世了,回來也上青山水庫了。屋裡只有老周嫂子一個人,沙吾同見嫂子用手掩門,有點拘束,老周嫂子說:「看你那樣,總擺得像個阿伯哥,規矩成那個樣,小叔同嫂子,哪個不是隨隨便便。」沙吾同笑了,說:「我讓閒話說怕了。咱這出身,又讓開除回來的,怕惹事。」嫂子說:「膽小鬼。那一年回來造反,那多大膽!」沙吾同說:「落了個啥下場,就差沒有掉腦袋了。丹丹她媽……」嫂子忙攔住說:「那也是她的命。」等了一會兒,老周嫂子才小聲說:「公社供銷社要在咱大隊辦一個代銷點,找一個代銷員。你侄子眼看就說得人了,咱家這個樣子,誰家閨女想進。廣全二叔對我說了,要我到公社跑跑。我到公社找到武裝部時部長,時部長答應研究時他提提。時部長人不錯,說:『烈士的兒子這麼大了,公社也沒個啥照顧,你不說,我們就應該想到的。』後來又說,現在大小是個事,你們大隊老支書的女兒小紅也在爭,這事要辦得有把握,能不能讓縣裡、市裡打個招呼,他在公社就好搭腔了。」沙吾同聽了,一時納悶了,他現在這個身份,認得誰誰還敢認得他。但他看看嫂子眼裡那希冀的樣子,不忍說些洩氣話。他說:「縣裡我沒有熟人,市裡倒有,就是現在人家不認得咱了。試試吧!」嫂子高興得眼裡都放著光,把金丹抱起來,親了個沒回數,說:「等你來娃哥當營業員了,管咱丹丹天天吃糖。」金丹說:「還撕花衣裳。」「對,還撕花衣裳。」金丹說:「就跟這門簾子一樣。」老周嫂子的小房屋門上掛著一個藍底白花的門簾,圖案是一個景泰藍,瓶里長出一束藍花,蓬成扇狀。這是舊社會閨房門簾的最好面料和圖案,現在陳舊得連看都沒人看一眼了。金丹說著就把門簾往身上裹。兩個大人看了,心裡都沉甸甸的。     
        當天夜裡,老周嫂子就上青山水庫叫兒子回來。第三天,沙吾同就領著侄兒回來坐車來到菊鄉市。來娃第一次進大城市,東看看,西望望,看不盡的新鮮。沙吾同催他快走,可往哪去他心裡也沒有個數,想找齊秋月,女人心腸軟些,又想找一中的老同志,老師們都好伸張正義。正這樣想著,忽然有人叫他,扭頭一看,一輛小車同他並行著,是支左部隊的張政委,現在的市革委副主任,曾見過一面。軍隊對他們這一派一直是不支持,還到處抓他們,他是到了批鬥會上,才清楚地看了看這個軍人。他咋能同人家搭上茬,他叫我幹啥?張政委已搖下半扇窗玻璃,告訴他,他現在急著開個緊急會議,讓他下午到革命委員會去。說罷招招手,車子開走了。沙吾同受寵若驚,簡直是皇恩浩蕩。一是來娃的事,能同張政委接上頭,政委是軍人,會對烈士家屬關心;二是從張政委熱情的邀請上看,形勢肯定有啥大變化。他領著來娃到菊潭公園玩玩,又到百貨大樓,幫來娃給他媽買了一盒香脂,到附近四新食堂吃了碗混湯麵,就到市革委去。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3)

    天晴了,他同陳小煥冤案要昭雪了?他不由胡思亂想起來。    
    張政委、王貴橋都坐在辦公室裡等他。他領著來娃進去,坐到沙發上,想等領導先說「形勢變化」的大事,再說來娃的事不遲。可是再等也不見兩個革命委員會主任開腔。無奈,他只有先說了。兩位軍人出身的市革委主任聽了,心裡都很難受,說烈士們生命都獻給抗美援朝了,兒子這麼個要求我們再辦不到,還算共產黨員嗎?張政委馬上向縣裡通了電話。又等了半個小時,電話鈴響了,張政委接了,扭頭問孩子叫什麼名字,多大,文化程度,最後放下電話,對來娃說:「小同志,黨和人民絕不會忘記你爸爸和你們一家的。」說得來娃抽抽搭搭哭了起來。末了還說,這孩子以後有機會招工了,招他出來,讓他們母子有個好日子。沙吾同領著侄兒千恩萬謝。來娃小聲問:「不給個執把兒嗎?」沙吾同說:「領導會安排的。」話說完了,還不見領導提說「平反昭雪」,想想無望,就說要走,張政委說:「沙吾同同志,讓沙回來同志先到傳達室裡休息一下,有件事同你商量。」看他們那鄭重的樣子,沙吾同激動得嘴唇都哆嗦了,他問:「是啥事?」王貴橋說:「一會兒再談吧!」沙吾同把來娃安頓到傳達室,坐好,又囑咐他別亂跑,就急忙回來坐到沙發裡,等待著驚天動地的好消息。還是張政委先說,原來是求他幫齊秋月她媽余文秀的忙。    
    齊秋月為媽媽在菊鄉遭受的折磨感到太丟臉,她自己也早就想換換環境,她直接調走困難重重,就想走曲線。先讓老爹老娘調到省城,然後把她隨遷帶走。她爸是老大學畢業生,老地下黨員,老革命,大學裡一聽就不丟手,馬上發來了商調函。她媽也算老八路了,也有接受單位。但是,那家接受單位是軍工廠,人事上口氣很粗,說他們國家機密單位,政審很嚴格,「叛徒」的問題,人家自己要重新審查,外調人員可能還要到葦子坑找楊蘭五。齊秋月擔心楊蘭五這一回不一定配合。她想事先做做工作,又沒有臉面直接去見蘭五大叔。想找我夏德祥,也不好再張嘴。就這樣齊秋月想到沙吾同,又央了張政委。張政委在沙吾同、陳小煥問題處理上都添了好言,不然,沙吾同最少要判三年。張政委就要去找沙吾同,正巧他來了,就托他的面子去給楊蘭五吹吹風。沙吾同聽到這裡,差點起身走了。但又怕把來娃的事搞沒影了,忍著把話聽完,說:「你們官官相護,怕余文秀過不了政審關,但老百姓的死活,誰關心,我沙吾同如今是一個人口糧兩人吃,閨女兩三歲了,還是黑人,你們關心過嗎?」看看他的脾氣又起來了,王貴橋發話說:「就是那個從新疆抱回的小女孩嗎,城市戶口不好上,生產隊添一份口糧不是容易嗎?」沙吾同說:「你們大老爺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小小老百姓說話生產隊誰聽,口糧戶口隨女方,可她媽已經……」他說不下去,王貴橋也流淚了,說:「都是因為我這個走資派……」王貴橋如今已瘦得走了相,沙吾同也感到說重了會刺傷這個老人的心,嘴動了動把好些話嚥了。    
        張政委插話說:「陳小煥的問題,當時就是那樣個形勢。如今中央已有新精神,要求對文革中處理的問題進行甄別復議。陳小煥的問題如果有了好結果,孩子的問題不是就解決了。只是陳小煥名氣太大,問題具有多重性,省裡掛了號的,有些事還得有個過程。至於你個人,聽說公社大隊都想讓你當民辦教師,先幹著吧,有機會再說。」    
        一場交易終於完成了。    
        陳小煥案在甄別復議時,被重新認定。然而,菊鄉市法院複查後定性為:「屬犯罪活動,但錯判,量刑過重,撤銷原判。雖有罪,因本人已死,不再另判。」沙吾同接到這個通知時,一把撕得粉碎,罵道:「屁話,屁話,一紙屁話,他媽的庇話!」    
    總算來娃當了代銷點代銷員。    
    這一天,沙吾同給代銷點寫了對聯,親自拎了麵湯水給貼上,上聯是:身站三尺櫃檯服務千家萬戶;下聯是:眼觀五州風雲革命千秋萬代;橫批是:為人民服務。人們都說寫得好,一陣鑼鼓鞭炮,代銷點正式掛牌營業了。    
        晚上,沙吾同點著火,拉開風箱,正要做飯,金丹嘴裡吃著糖,手裡拿著糖跑回來,說:「大媽叫你哩!」沙吾同滅了火,趕忙過這邊來。進了路門,走到院裡,就看見嫂子在廚房忙碌,堂屋當間一張大方桌上已放了一盤花生米,一盤涼拌肉片,他說:「是該慶賀一下。」又問都請了誰,嫂子說廣全二叔上青山了,就請他一個人。嫂子麻利炒兩個熱菜,就過來說:「同子,你自己先喝,我去換來娃來陪你喝兩盅。」說著已走出大門,沙吾同就抱著金丹捏花生米吃,金丹又伸手夠肉片,沙吾同說:「大媽回來再吃,不然大媽就不親你了。」來娃回來了,說我不會喝酒,二爹你喝,他端起紅薯稀飯呼嚕起來了,說他要換他媽去看代銷點,嘴一擦走了。    
        天黑定了,老周嫂子扯了塊花布回來,讓金丹立到她跟前,放身上比比,金丹喜得不顧吃肉片了,把花布揣懷裡不丟手。沙吾同說:「小娃家的話,你還當真哩!」嫂子說:「來娃讓扯的,他娃子也知他二爹好。」金丹又爬到沙吾同身上瘋著要他立馬給她做成花衣裳,她穿著上街,瘋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老周嫂子接過來,說:「放這兒吧!咱叔嫂可多喝點吧!」沙吾同說:「嫂子,你知道,我不會喝,喝一點就後腦窩發困。」嫂子笑話他恁金貴,是不是讀書人都這樣。沙吾同說,他六歲那年,不知辦啥喜事,大人們逗著他喝酒,他就喝,喝著喝著,睡那兒了,嗓子眼裡像貼個樹葉一樣不自在,像冒火,後來就後腦窩疼,把媽嚇壞了,她哭得死去活來,大人們又灌啥水,讓醒酒,半夜他才認得人。從此,就不喝酒。嫂子說:「今兒個得喝,你看我!」她一仰脖,喝下了,沙吾同沒見過嫂子喝酒,怕她喝壞了身子,她卻說:「沒事。今日是我十多年最痛快的日子,兒子大了,當營業員了。喝!」又一杯,又一杯,最後趴桌子上哭了。    
       沙吾同沒敢去拉她,讓她哭了一會兒,才說:「嫂子,喝多了。」老周嫂子醉眼朦朧地盯著沙吾同說:「嫂子高興啊!」又哭,哭了又說:「高興啊!」又哭,說:「就同子你是心疼嫂子的人啊!沒有你,那有今日來娃的好事!」沙吾同說:「也該咱來娃干了,這一二十年來,你這個軍屬沒有向集體向國家伸過一次手啊,這一點社員們誰不說!」嫂子說:「說幾句話算個啥,嫂子當個女人這麼多年是咋熬過來的呀!」沙吾同說:「我知道。」嫂子說:「你不知道女人的難處。」    
        女人哭了一場,平靜些了,沙吾同要走,女人身子一擋,說:「今晚我同你說一夜話。」    
        沙吾同說:「嫂子你醉了,早點睡吧!」    
        女人說:「看把你嚇的。嫂子要同你說正事哩!」沙吾同沒有搭腔,女人說:「這兩天聽說咱來娃要干代銷點,說媒的就有兩三家了。」沙吾同說:「先不著急,來娃還小,慢慢挑,找個好女!」女人說:「就是。」    
        屋裡很靜,外邊刮個小風,什麼東西撲嗒撲嗒響著,沙吾同估摸下雨了,又想走。女人勾著頭說:「兄弟,嫂子也真想往前走一步。」斜著瞟了一眼沙吾同。沙吾同看著女人羞澀地說了這句話就臉紅了,問:「有合適的嗎?哪村的?」女人說:「我不想離來娃遠。」沙吾同思慮了一會兒說:「咱村那幾個單身漢沒有一個人看著順眼。」女人沒吭聲,燈火跳了一下,女人柔聲說:「燈火結綵了。今天好日子哩,來娃開業了。」沙吾同說:「燈火結綵了,你也該找個靠山了。這孤兒寡母多少難處,也該到頭了。」女人說:「你看誰合適?」男人說:「沒一個能配上你。」女人說:「只有一個。」男人問:「誰?」女人攢了多大勁,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罷一掀門簾,進到裡間,等了一會兒不見沙吾同有啥動靜,她輕聲說:「同子兄弟,我知道我沒文化,又比你大,不配你,我……我不說憋得慌啊!」說著哭了。這時,金丹發了□症,她忙用手拍著,說:「丹丹睡,丹丹睡……」沙吾同一掀門簾進來了,女人一把抱住他說:「你好好想想,嫂子心裡明白,別委屈了兄弟。」沙吾同不是沒有想過。但他心裡小煥留給他的內容太多了,一時半時,新的內容填不進去。嫂子這幾年來,對於他不僅僅是嫂嫂,還是姐姐,對丹丹,不是大媽,而是親媽。如果嫂子真的嫁到離這兒十里八里,他的丹丹就會哭著跟了去的,他也會失魂落魄。他對女人說:「讓我做個準備吧,咱們窮,也有個窮準備吧!」又歎口氣說:「你知道我這身份,得把氣運到才行。否則,人家可該說是階段鬥爭新動向啦,大惡霸地主的孫子向貧下中農腐蝕啦怎麼怎麼的。大話一大堆,嚇也能把你嚇死。」女人一聽這話,一下子撲過來,說:「好人,好人,有你這幾句話就行了。」又急切地說:「別大惡霸大地主的,我情願跟個大惡霸大地主——別準備吧!今晚咱們兩家就合成一家吧!」就出去拴了大門小門,回來坐在床沿上,把頭歪在沙吾同肩上,說:「下雨了。」沙吾同不知所以地問:「下雨了?」她又答:「下雨了。」沙吾同一扭身把女人一抱:「嫂子,你就是丹丹她親媽!」忽然又仰起頭說:「小煥,小煥,丹丹有了親媽,你安息吧!安息吧!安息吧!」他喃喃著,淚流滿面。一個女人,一個男人,在這個雨夜裡,結合了,他們是流著眼淚結合的。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4)

        有了第一次的門戶開放,也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沒有不透風的牆。一天上午,沙吾同正要出工摘棉花,大隊派人來叫他,他背起金丹就走,路過代銷點,金丹要吃糖,就把她留在那兒,沙吾同交代說:「吃糖牙要豁,長大了丑,不要吃了。」又對來娃說:「別老慣著她。」就走了。來到大隊院子,就見氣氛不對,剛要轉身,從兩邊小屋裡竄出幾個彪形大漢,喝令他跪下,他不跪,上來就扭過他的胳膊,把他捆得結結實實,押到辦公室裡。屋裡坐有公安局、武裝部、公社幾方面的人。一個挎盒子槍的武裝幹部問他:「你知道你犯了什麼法?」他明白他同老周嫂子的事敗露了。原商量等來娃成家了,他們再辦自己的事,誰防這麼快就出了事。那人問他,他一聲不吭。公安局那個人好像見過面,他走到跟前看了看沙吾同,笑了,挖苦地說:「還記得『11·2』事件吧!你帶學生下鄉串連的事吧!逼死革命幹部,那是毛主席親自接見過的勞動英雄鄭運昌。當時就應當抓你住監,你那時自稱是受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迫害的革命造反派,誰也不敢碰你,紅得發紫了。紅造總垮台後,應當判你,結果把你寬大了,可你不思悔改。你這個害人蟲,早就在掃除之列。這次,你破壞軍婚毀我長城,你還能有啥說的?」沙吾同沉默,「說!」幾個大漢吼道,上來一腳把他踢倒在地,他「啊呀」了一聲,想爬起,無奈手被捆著,用不上勁,挺了幾下,又躺倒了。公社的幹部、大隊革委主任馬上出來制止說:「要用文鬥,不用武鬥。」公安局幹部手一揮,說:「帶走!」一輛警車剛才不知停在哪兒,現在開了過來。人們正要把他往車上推,一聲:「住手!」老周嫂子闖了過來,她攔住正要被帶上車的沙吾同,說:「先問清,他犯了啥大法。」大隊幹部忙拉住這個女人,說:「他糟滅了你,他毀我長城破壞軍婚,你應當揭發批判他。」女人馬上轉向他,說:「自古以來,捉姦捉雙,逮賊抓贓,你們誰捉住了,現在這樣糟滅我,說,誰說的讓他王八蛋出來,不出來,老娘就不知道了?為來娃代銷點的事,他同子二爹幫了忙,擠了人家,你們就來報復了。這樣來報復,要抓他,先抓我,我到公社、縣裡、市裡大街上喊去。」武裝幹部上來嚇唬她:「他破壞軍婚有罪,你不守婦道也犯法,你以為不敢抓你!」女人馬上轉向她:「我算他媽的什麼軍婚,我男人在哪兒?走,我找他個死男人,十七八年沒有信,是死我要見屍,活要見人,問他這個軍人還要我不要,不要,休了,我再找男人,死了,我也要嫁人,我這軍婚算啥長城,長城上沒有男人還算他媽的長城?」看看惹著了馬蜂窩,上邊來的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時,廣全二叔跑著來了,趕忙拉她回去,她一掙反而跳上汽車,坐那兒,喊叫著說:「我找守長城的男人。」一拼到底的架式。這時,來娃抱著金丹也來了,金丹哭著摟住大人的腿,說:「我怕,我怕。」沙吾同手不能動彈,只說:「別怕,爸在這兒。」眼淚順臉向下流。這時老周嫂子彎腰把孩子抱過去,說:「別怕,大媽抱著你去找大官說理!」又對來娃罵道:「娘養你這個瞎眼的東西,你都不知道,為你那個代銷點,人家眼裡仇恨得滴血水啊!變著法子來收拾你二爹!你娃有種,找他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也不枉你二爹疼你一場,為你娃子跑腿受累,還遭人暗算!你要報仇!」縣裡幹部看這事後邊還有這麼多話,不敢貿然行事,到屋裡商量了一會兒,由公社治安員出來宣佈:這件事派性干擾太大,不算完,沙吾同暫時由沙廣全同志領回生產隊進行再教育,待調查以後嚴肅處理。    
        這天夜裡,老周嫂子大搖大擺地捲了被子放到碾盤上,找了廣全二叔,說她今夜要真毀一下長城,跟沙吾同合戶共鋪。沙廣全二叔嚇得連忙把來娃喊回來,勸他媽回去。他又連哄帶勸說:「你這樣鬧是往臉上貼金嗎?來娃大了要說人哩,影響多不好。」沙吾同也出來,對老周嫂子作了一個揖,說:「嫂子,算我求你,回去吧,讓人笑話……」金丹跑過去,對大媽說:「走,大媽,我讓你來俺家,烙油旋饃吃!」一句話把大家說笑了,大媽照她頭上拍了一下,罵道:「嘴饞,饞死了你……」跟著來娃回去了。    
    沙吾同回到屋裡,把頭埋進被子裡,想死。    
    過了幾天,沙吾同去牛屋往外出糞,剛到牛屋門口,他抬眼看見誰在牛屋門上用粉筆寫道:    
    一寺對一庵,    
    一廟對一觀。    
    寡婦對鰥漢,    
    陰陽要對端。    
    互通有和無,    
    三八二十三。    
    看著看著沙吾同的臉像豬肝一樣,廣全二叔麻利地喊叫人們快幹活。沙吾同到外邊把挑筐倒罷,直直腰,掏手巾擦汗,轉眼又見旁邊保管室門上還有張沒頭帖子:「三八二十三,人人說我憨,我叫沙吾同,地主要翻天。」沙廣全也看見了,趕忙去撕了。沙吾同回到幹活場,人們都悶著頭幹活。沙吾同推說金丹快醒了,請假先回去,進了門,他把自己的臉扇了幾下,抱住金丹就哭。金丹迷迷糊糊醒了,見爸爸哭,也哭,喃喃著說:「我怕,我怕,我要大媽,我要大媽……」門外身影一晃,老周嫂子,金丹她大媽真的來了。她把金丹抱起來,對沙吾同說:「虧你是個男人,寺對庵,廟對觀,管他哩,三八二十三,糊里糊塗才過日子哩!」    
    沙吾同正要下決心同老周嫂子稀里糊塗地過下去,上邊來了一道通知:在三天內,沙吾同務必到青山水庫民工團總部報到,在勞動中斗私批修,改造世界觀,重做新人。    
    沙吾同找來一輛獨輪小車,一邊筐裡圍個被窩,坐著金丹,一邊筐裡放著換洗衣服,做活工具,推著上了山。    
    沙吾同沒有推過小車,走不多遠就摔了個大觔斗,金丹頭碰破了,孩子哭得傷心,說:「爸爸,咱不上青山,不上青山。」沙吾同把她眼淚擦擦,說:「青山有白饃吃。」哄她不哭,繼續推著走。俗話說:推小車,不用學,只要屁股扭得活。沙吾同也學會扭屁股了。扭著扭著,金丹還是哭。他索性丟了車把,抱起女兒,摟著一起哭。他一個大男人竟在這個盤山路上,哭出了聲……    
    沙吾同推著獨輪小車到達青山水庫正是第二天上午,剛拐過山角就見一群人,前呼後擁的,為首的看來是個領導,正在檢查工作。沙吾同放下車把,從筐沿上拉過毛巾擦汗。忽然之間,看見那人是鄭連三,他趕忙把擦汗的毛巾摁臉上擦來擦去,只露半個臉孔不願讓他認出。待人群遠了他才把毛巾拿開。不想,他還是讓鄭連三認出來了。下午,他剛剛報了到,民工團的秘書就告訴他:「指揮部通知你到指揮長辦公室去。」他只得硬著頭皮去見他。一進去,齊秋月也在坐。齊秋月還算客氣,倒杯水遞過來,拉過金丹問叫什麼名字呀,多大啦,挺親熱的。鄭連三坐著沒有動,像個有身份的人了,半天才說:「上午就看到了你,省裡領導來視察工作,顧不上招呼你。現在我正式告訴你,在這裡可要變安分點,你為陳小煥鳴冤叫屈的信件,都轉到我手裡了,治你個反革命翻案罪是綽綽有餘的。地方上治不了你,咱工地有的是辦法。」齊秋月湊上來說:「你在老家的問題都反映到市革委了,常委會上,鄭主任把你要到這裡,其實對你有好處,要像在老家那樣長期下去,後果嚴重不說,也破壞了一方穩定。你們縣裡、公社、大隊、小隊都對你有意見,直說了吧,恨之入骨,多次反映讓上邊去工作組。這次你又鼓搗一個軍人妻子大鬧大隊革委會,影響極壞。沙吾同,你咋就不想想……」鄭連三說:「道理人家比咱懂,長篇大論咱們菊鄉有幾個是他的對手,可立足點錯了嘛,一切就錯了。」二人一唱一和,說了半天,沙吾同問:「我該走了吧?」齊秋月嗔怪地瞟了他一眼:「你要聽不進去,吃虧了可別說我們手下不留情。」沙吾同拉過金丹要走,說:「謝謝領導指正。」這時齊秋月說:「工作嘛,咱工地上也不缺你這個半勞力,讓你去推車擔挑,糟蹋了你這個聖人。你留政工組,動動筆,也好照看小孩。」沙吾同說:「不怕我塞進反革命黑貨色。」鄭連三說:「有膽量同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頭硬碰硬的人不是沒有,但下場都是可悲的。」齊秋月看他牙口太硬,怕說多了他再撈出什麼稀的稠的,趕忙剎住話頭說:「鄭主任,沒別的事,人我就領走了。」鄭主任點點頭,他就被齊秋月領著出了指揮部。半路上,齊秋月說:「你還是這個牛勁,還要吃大虧的。你出了事,孩子咋辦?就不想想,當爹的人了。」齊秋月有點舊情故誼,沙吾同心裡有點暖意,他說:「這種小人得志,看那個樣子,不是那時的鄭連三了。」齊秋月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不過他還是講點老同學情義。公安局、武裝部真想收拾你,有你十個八個也抓罷了,理由嘛,還不是人說的。他沒有點頭,把你要到這裡,就是一恩,話茬硬了一點,那種場合,他那種身份,也只能這樣。」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5)

    沙吾同叫齊秋月領著,順著半山腰轉來轉去,領到一個響著鑼鼓的地方,原來是青山宣傳隊在排節目。她把一個負責人叫了出來,介紹說:「這位是沙吾同老師,這位是丁建設,宣傳隊創作組組長。」丁建設握住沙吾同的手說:「久聞大名,菊鄉一枝金筆嘛。」沙吾同苦苦一笑,沒說什麼,齊秋月交代說:「人是政工組的,在那裡出頭露面多了不合適,就寄放在宣傳隊,也可以當你們業務上的指導老師。另外,帶有小孩,給他一個人安排個地方。」齊秋月走了。    
    宣傳隊住在一個小村子裡,村裡二十來戶人家,這裡一家,那裡兩家,點綴在半山坡上,從演員們住處到排練場,約有裡把地。所謂排練場,其實是面向東南的打麥場,場邊有幾棵柿樹,因社員們都遷到別的地方,柿樹就歸演員們管了。沙吾同領著丹丹就住在場上邊一間屋子裡,是以前生產隊的保管室。東頭一間,丁建設住,西頭一間就安排給沙吾同,後來沙吾同嫌演員們對台詞、背台詞時,金丹去混人家,就搬到更上一點的破草房裡。據說是大隊看林場的老漢住的,老漢得病死了,幾天沒人知道,臭氣隨風熏人,才發現的。宣傳隊來了,誰也不敢住,沙吾同說他屬大龍命相硬,不怕,就領著丹丹住那兒了,一天三頓飯下去吃,遠了一點,可安靜多了。這間屋說是草房,還不如說是牲口棚。牆是土打的,不知多少年了,風吹雨淋,裡外都掉得疤疤瘌瘌的,有的地方就透氣了。那天夜裡,沙吾同睡到半夜,聽到頭頂處的牆上撲通撲通響,打個手電起來一看,他支床的地方原來是鍋灶出煙口,裡邊堵一頂破草帽,草帽四邊釘著個竹釘,有幾個晃掉了,只上邊一個釘著。他鋪床時,沒有風,他以為是牆上掛著個草帽,就沒有在意,到了夜裡山風一大,就忽扇開了。他害怕凍著金丹,把金丹抱到那頭睡,勉強睡到天明,丁建設帶了個民工來,把洞洞豁豁的補補,上棚也用龍鬚草再苫苫,才像個屋子。屋子收拾好了,沙吾同問金丹:「丹丹,咱這屋子好不好?」丹丹說:「不好,睡那兒,房上光掉渣渣瞇眼。」沙吾同把她拉到外邊,指指高坡上幾棵柿樹問:「好不好?」這時節,柿子正泛黃又紅,綠葉叢中紅色點點煞是好看,丹丹說:「我要吃柿兒。」爸爸逗她說:「你說這地方不好,還吃人家柿子。」丹丹鬧著:「我要吃,我要吃。」沙吾同就拉著小閨女向高坡上走。這時,他眼前忽然閃過幾年前他同小煥在老家坡跟兒一同吃柿子的情景。那時,他剛平反,陳小煥風華正茂,如今,事去人非,他不由得想坐這兒大哭一場。        
    正胡亂想,感慨人生,有人喊著上山來了,搭眼一看,丁建設領著一個人,到了眼前是馬福順。馬福順原來是市委辦公室主任,運動開始,他看陳小煥、沙吾同就要成氣候,主動找他們串連,在機關成立了個紅色革命者造反委員會,掛在紅造總旗下,公開打倒王貴橋,同鄭連三勢不兩立。但是他們勢力不大,機關的人都賊得很,生怕王貴橋打不倒,後頭可要穿不完的小鞋。就在齊秋月、鄭連三兩大派之間徘徊。然而,馬福順掌握了市委許多內部機密,一時很得沙吾同賞識,沙吾同經常找他商量事情。於是,他也成了當時菊鄉政治舞台上的活躍人物,被稱為紅造總的頭號黑高參。在市革命委員會籌備階段,儘管「八·一八」一派極力要抓他反革命黑手,但他這人賊得很,不知道咋樣弄的,卻深得軍代表張政委信任,一度是張政委的左右手。後來,由於王貴橋在張政委請他東山再起時,點名把他馬福順從革委會名單中劃去,他謀劃多年的陞官夢破滅了。他一蹶不振,出門經常把帽簷兒遮住臉,免得見熟人。誰想這次修青山水庫,王貴橋起用了他,他心裡莫名其妙,後來終於想明白了,是想讓他馬福順作為一個砝碼,來平衡菊鄉政治舞台上的力量,從而在王貴橋退出第一線時,菊鄉不致於讓鄭連三一人獨攬大權,而孤立齊秋月。王貴橋要在左右波動中,玩弄平衡,他一眼就看透了。但他還是要感激王貴橋。王貴橋是把他當做一個有份量的人物來用哩。兩口子帶著禮物到醫院看望老領導,又到家裡多次談心,又同齊秋月套紅造總戰友的近乎。他對齊秋月說:「王書記是如來,寬洪大量,不計前嫌,團結我這95%( 毛澤東有『幹部95%是好的』的指示),正說明老領導心裡有我。我這次修青山水庫,一定同你配合好,不辜負你在王書記面前的好言。真是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我今天可以續上一句,還有毛主席統帥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往日的戰友情深。」齊秋月笑笑,說:「你是老市委辦公室主任,搞政治工作你有優勢,如今把政工這一攤子扔給我,你可要多敲邊鼓啊!」馬福順說:「只要老戰友不嫌吵耳朵。」又說,如今是政治統帥一切,我這後勤組要你政治統帥才能辦好事情,為人民立新功哩。齊秋月說:「看把我抬舉到心頂門上了。」    
    馬福順是聽齊秋月告訴他沙吾同領著個小女孩來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心緒,迫使他要來看望這個當年菊鄉活躍人物之一沙吾同,並且也想看看這個陳小煥的私生女,同陳小煥打了一年交道,如今事去人非,他也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傷感。他對沙吾同說:「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馬鄭相鬥,王齊得益。」沙吾同不知他來看他是啥意思,他淡淡地答道:「你如今還算可以吧,既沒得益,也沒失什麼大利,工資領著,官位還坐著。」馬福順說:「我這算個官位,充其量是個穆仁智,管管賬。」 聽到他這個比喻,沙吾同笑了,問:「那黃世仁誰演呢?」馬福順說:「你說是誰就是誰。」「那喜兒呢,是齊秋月嗎?」馬福順哈哈一笑,說:「虧你能想得出,齊秋月是什麼身份?菊鄉第一夫人。」沙吾同說:「那麼沒有喜兒,何來黃世仁?」他看看馬福順的臉,臉色紅潤,雖說他已是中年人了,但保養得油光光的,印堂發亮,兩眼炯炯。他改了話題說:「看你這氣色,心情不錯。」馬福順說:「還不錯呢?」沙吾同說:「比上不足,比我有餘吧!」二人哈哈一笑。沙吾同感歎地說:「我是鄭板橋畫的竹子。」馬福順說:「真會聯想,就你的德性說,太像了。」沙吾同說:「我說的是現在的心情。」接著背誦道:「四十年來畫竹枝,日間揮寫夜間思,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熟時是生時。」他昂著頭,望著山坡上不遠處一座竹園,馬福順沒讀多少書,對這詩不理解,但他也隨著他看那竹園,說:「只聽生呀熟的,如今咱倆應當是熟人吧?都是人下人。但這青山上還有比咱更下的可憐人。」沙吾同問:「誰?」馬福順詭秘地笑笑,說:「喜兒。」沙吾同說:「又是喜兒,這兒有白毛仙姑?」馬福順說:「有啊,不過不是白毛仙姑,是當年的紅衛兵小將。」沙吾同說:「當年受迫害跑這兒山洞裡的?」馬福順說:「當年沒人迫害,現在也沒有迫害,還讓人捧為掌上明珠哩。」沙吾同明白了。    
    馬福順鄭重地說:「沙老師呀,以咱這心腸,看不下去啊,看不下去啊,都是黃花閨女,就那樣讓人……」這又認真地說:「如今在這青山工地上,這可是聽說的,臉蛋長得漂亮的,恐怕都有喜兒的命運。你現在是宣傳隊的人吧,這裡就有一個喜兒。」沙吾同笑了,說:「你這個穆仁智給黃世仁找喜兒有功,就可以陞官發財了吧?」馬福順又認真地說:「開啥玩笑。想給人家當穆仁智,人家也不要,說正經的,我看到哪個女孩模樣周正,心裡就犯嘀咕,可別叫黃世仁看見啊,一個個都水靈靈的,像花骨朵,叫黃世仁掐了,可惜了。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當爸當媽的,心疼那些女孩啊!」    
    沙吾同淡淡地對馬福順說:「難怪你還有這一副熱腸子,那些文革新貴們都忙著撈權拉勢力,而你卻在發善心。」    
    馬福順說:「說善心沒有階級鬥爭觀念,我是看不慣啊!好壞也是個老黨員吧!共產黨不能這個樣。」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6)

    沙吾同刺他一句:「這個樣兒,你當主任時有過沒有?」    
    馬福順訕訕一笑說:「咱們倆人如今應該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鄭連三眼裡的灰糝,他早晚都要揉一揉。我今天來沒有別的惡意,你對我好像戒心太重了,不像先前那樣推心置腹。」說著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說:「沙老師啊,條件太差了,連個寫字的桌子也沒有,我一會兒就讓保管室給你搬一張來,既然請到宣傳隊,就要當個人物來看待,這個齊秋月,挺能幹,就是細節上考慮不過來。本來嘛,人年輕一點,工作攤子又亂,難免有想不到的地方。」說完,又逗了會兒金丹,走了。    
    沙吾同估摸這個人來看他是什麼意思,想來想去也沒個明白。但從他的言三語四中,倒是知道青山上竟有黃世仁。這個黃世仁大約就是鄭連三了。真沒想到,他竟變成一個見了漂亮姑娘就下手的害群之馬。果然,第二天就聽說原來舞蹈跳得好的一個女孩請長假回省城老家了。後來,一個叫喬佩佩的抽到指揮部管收發。過了幾個月,這個姑娘竟自殺了,死在指揮部門口。    
    宣傳隊的姑娘們為自己的姐妹死得慘哭著,男青年們也在議論著要向指揮部討個說法。齊秋月來了,把大家召集到排練室,嚴肅地說:「原來在我們宣傳隊的喬佩佩自殺了,這是有著階級鬥爭背景的。大家不知道吧,她為她家的成份還到北京鬧過。請大家不要上階級敵人的當。在這個時候我們青山全體幹部民工要團結成一個人,抓革命促生產,以優異成績迎接紅五月。具體到咱們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就是加緊排練,為民工們送去毛澤東思想的溫暖,革命的歡聲笑語。」齊秋月前不遮後不蓋地講了一通,正要散會時,忽然一個激憤的聲音從牆角里響了起來:「請大家聽我說兩句。」大家抬眼望去,沙吾同抱著金丹站了起來,「喬佩佩同志,我不太熟,我來一星期,她就調指揮部了。但她的死是有背景的。」他把金丹放下來,把右手握得緊緊的,在臉前晃動著,「有背景,肯定有背景。」他想起了馬福順說的「黃世仁」,但他沒有敢說出來,他話到嘴邊嚥了回去,只一個勁地說:「小青年們,有背景啊,有背景啊,請同志們不要再上階級敵人的當。」這後一句,他是咬著牙擠出來的。齊秋月以為他要說啥話,原來是重複了一句她說過的「有背景」,讚揚地向他看了一眼,說:「沙吾同同志是有階級鬥爭覺悟的,很好。雖說他本人家庭出身不太好,但他能從階級鬥爭高度來看待一切,很好。這說明他本人的階級覺悟、階級立場都在發生著可喜的改變。好極了。」馬上又對沙吾同說:「沙老師,政工上有個材料需要你去推敲推敲。」說著就安排一個女孩照看金丹,領著他走了。路上,齊秋月說:「宣傳隊是個複雜的地方,女孩子多,知青多,事情多,女孩子們不像咱們年輕時,又心眼多,你在那兒,幫他們多做點工作。就像今天,你的發言,就配合得不錯。」沙吾同想一個女孩子死了,再讓潑一身污水,摻和什麼階級敵人破壞抓革命促生產的大好形勢,云云,太過分了。他問:「你們對喬佩佩之死,怎樣處理?」齊秋月說:「事出有因,查無實據。讓我們咋處理,如今公安局正在調查她的家庭出身。」沙吾同馬上說:「一個姑娘自殺了,這與出身啥關係,這是轉移視線,把民工當阿斗耍。」齊秋月立住了,看著沙吾同說:「不管別人怎樣看待你,我可是一直把你當老同學看。你大概這幾年在鄉里呆久了,跟不上形勢。今天這事咱們可不要自作聰明,自找不愉快。自已管好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就夠多的,讓我這以前的老同學心疼不過來,你千萬別攪進這案子裡。那樣,你想想,在青山,在菊鄉,誰心疼你和金丹這孩子,小煥已經不在世了,金丹就是她的根。你有了啥不愉快的事,這條根怎樣發芽長大?」沙吾同沒有吭聲,只出了一口長氣。齊秋月說:「這話不像我這身份說的。但我是把你當自己人,可以說當自己的大哥哥勸的。聽不聽在你,只是不要虧了咱這小金丹……孩子不能再離開爹!」齊秋月幾句話把沙吾同暖得心裡熱乎乎的。他說:「我知道你是把我當人看。誰把我當人看,我把他也當人看,誰不把我當人看,我也不把他當人看。對你齊秋月,我也向來把你當做女中能人看,也把你當我的恩人、小老師、小妹妹看。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女子,就是不該跟了王貴橋。」他還是想哪兒就說哪兒,齊秋月臉紅了紅,笑了,說:「他革命半輩子,我只當去侍候他,也是應該的。我不後悔,他很關心我。」她看了一眼沙吾同,「真的。」沙吾同說:「那是你們個人的事,我這人就這樣,有啥就說,你可別見怪,我對你向來是尊重的,今天更是感激,如今還這樣相信我,特別是金丹還沒口糧,把我抽到工地,讓我父女倆找個吃飽飯的地方,我本該埋頭拉車,好好幹活,但我止不住想問,那個女孩子的死都是有哪些背景,至於你說階級背景什麼的,恐怕連你也知道是胡亂吆喝的。」齊秋月說:「你老毛病改不掉不行啊!不說這,行吧!」沙吾同見她有難言之隱,不再問,就說:「好,咱說革命大事吧!你調我來有啥材料讓我這個黑筆桿子插手?」齊秋月說:「青山水庫如今已經在中央掛了號,作為中原地區農業學大寨先進典型,中央和省裡都要報材料。這材料要有綱線高度,沒有大手筆拿不下來。」沙吾同說:「你就認為我能拿下來?」齊秋月不正面回答,開個玩笑:「拿不下來,軍法處之。」招著手說:「快走吧!先聽聽精神再說。另外以你為主還給你抽來幾個小青年組成一個寫作組,你是顧問吧,名稱上委屈你了,這是我的意見,因為對上要讓市裡能接受。」說得很誠懇,沙吾同點了點頭,跟著她向指揮部走去。    
    路過指揮部旁邊的醫院,聽見有人在哭,齊秋月又囑咐沙吾同:「這個事件很敏感,你今後在指揮部裡出出進進,盡量不提,別人說,咱盡量迴避。」又扭頭問:「你理解我的意思嗎?」沙吾同說:「不理解我也執行。」齊秋月馬上說:「你咋還說這話,這是林禿子的話,林禿子搶班奪權,謀害毛主席事跡敗露,倉皇出逃,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你的思想這兩年在農村,太落後,這把你毀了。」    
    到了政工組辦公室,齊秋月讓寫作組人員都來,互相認識一下,下午由領導交代寫作任務,鄭主任親自接見。原來一中學生朱洪偉也抽在寫作組。師生見面,感慨萬千。問起他的近況,朱洪偉苦笑一下,說:「這不,也來青山當民工了。」    
    到了下午,指揮部會議室裡,坐著沙吾同等五人,由政工組組長齊秋月陪著鄭主任來到會議室裡時,每人都站起來同領導握手,並由齊秋月介紹同領導認識。鄭連三滿面紅光,同別人握一下手,點一下頭,說一聲:「你好!」原先就認識的,寒暄兩句,再用手拍下肩膀。沙吾同一進來就揀個離門遠一點的角落坐了,他不想同小青年們坐一起,他感到彆扭。當鄭連三走到沙吾同跟前時,齊秋月忙給他丟一個眼色,他慢騰騰站起來說:「鄭指揮長好!」不喊主任,偏偏要另眼另色地稱呼,齊秋月生怕他倆打彆扭,圓場說:「還是沙老師腦子轉得快,用現職稱呼,應該,應該。」鄭連三今天表現比以往都好,老遠就伸出手來,說:「薑是老的辣,今天請來個大佛大神,可要出大力流大汗了。」沙吾同本不想應腔,怕被又不識抬舉了,忙打個哈哈說:「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今天流點汗不算啥,只要能交上卷就行。」鄭連三說:「應當說士為革命事而死。咱青山水庫雖說搞的是建設工程,但這一塊土地是社會主義天地裡一塊紅色熱土,也是革命的大熔爐。」接著他就講了這次請大家來,是因為北方十三省市要在菊鄉召開農業學大寨現場會。咱們菊鄉人民在市革委領導下,能活學活用大寨經驗,因地制宜,修建青山水庫,這是響應毛主席「農業學大寨」號召的具體行動。會議定在五一節期間,屆時,由到會的中央首長親自題寫水庫名字,鍛碑刻石,並正式將水庫命名為大寨水庫。這是菊鄉全市數百萬人民的光榮,是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對菊鄉人民的無限關懷。我們所從事的事業將會寫進菊鄉歷史。因此我們就是刷新菊鄉歷史的功臣。我們寫作組所從事的工作就是要把這種精神和幹勁寫出來,以便給首長做好匯報,及時得到指示,使菊鄉的無產階級革命和建設事業得到更加迅猛的躍進。接著正式宣佈成立現場會籌備小組,籌備小組由齊秋月任組長,朱洪偉為副組長兼寫作組長,沙吾同為顧問,重點執筆。其餘幾個小青年分別任命為執筆助理和採訪員、通訊員等等。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7)

    宣佈完畢,鄭連三因為很忙,離席走了,齊秋月留下安排具體工作。沙吾同說:「我要這個重點執筆的空名幹啥,這是怕我不努力,給我個緊箍咒而已。」齊秋月說:「明確一下責任,也好分工合作。」幾個小青年熱情挺高,馬上就領來筆、墨水和稿紙,採訪記錄本,忙碌開了。齊秋月也搬來了有關文件和青山戰報,讓他們先務虛,以便早日進入實質性工作。齊秋月對沙吾同說:「你是老師,他們全聽你的,我走了,這一班人只許帶好,不許帶壞。」    
    任務艱巨,離開會只有四十多天,要寫出一份像樣的材料相當緊張,幾個小青年馬上分頭下工地瞭解情況去了,屋裡只留下他、朱洪偉和助理三人。沙吾同把門關上,悄聲說:「這個喬佩佩你們認識不認識?」朱洪偉說:「認識。」沙吾同問:「這青山水庫上真有喜兒?」兩個小青年說,有。原來這水庫工地基本上有三部分人員組成:一部分是回鄉知識青年和上山下鄉插隊落戶的知識青年,想把青山當跳板,招工、當兵、上大學的,喜兒就出在這些人裡邊;一部分是基幹民兵,這是工地的主力軍;另有一部分就是像沙吾同這些人,能說會道,難領導,各地方感到頭疼,就派到青山,集中勞動,監督你,叫外鬆內緊,內部控制。這樣,等於古時的流放和現時的牛棚。沙吾同聽了,似有所悟,怪不得鄭連三把他也收斂到這裡來。他說:「我們現在給鄭連三寫材料吹喇叭不是叫人家當猴耍,吹得好了,是人家的功勞。吹不好了,是咱們沒有本事寫好,怕是還要受批判。」朱洪偉說:「這就是我們心理上難以平衡的地方。」沙吾同又提到「黃世仁」的說法,他們說:「不用想就知道喬佩佩是讓黃世仁糟蹋出了事,抓不到人家把柄,人家把她一甩了之,她咋活下去,就自殺了。」沙吾同說:「心疼人啊。」就想從這裡給鄭連三捅一刀,小青年說:「行。只是不知她有遺書沒有,如有遺書,就可以找到這個黃世仁。」沙吾同說:「不管有沒有遺書,或有了被人銷毀了,這姑娘死了這事本身就應當有個說法。齊秋月說有階級鬥爭的複雜背景,咱就抓住這一點做篇文章。」    
    接下來幾天,他們利用寫材料調查訪問的便利,串連了不少民工,經過周密的策劃,一天早晨,人們起床到河裡洗臉,看到工地上到處都貼上了為喬佩佩之死討個說法的大字報和小字報。在指揮部門口的一堵牆上,一份揪出青山工地黃世仁的大字報更是醒目,其語言的犀利、推理的嚴密真叫人拍案叫絕。    
    馬福順回到家裡,一邊洗手,把毛巾蘸了水來不及絞乾,就急不可耐地告訴老婆:「鄭連三前幾年招惹齊秋月沒有栽倒,他那淫心不改,遲早會栽的。」老婆說:「再栽也沒有你栽的跟斗大,到如今才給你個青山指揮部後勤組,這一輩子怕是難恢復到昔日的輝煌了。」馬福順說:「我這個年齡還圖什麼,只是難嚥這口氣,想當初齊秋月來當打字員,不是我把他鄭連三留到辦公室,他早就被下放到縣了。如今齊秋月成了大氣候,倒還沒有多大架子,鄭連三那小子倒是不怕天不怕地了。張政委來時,我極力在政委面前說他能幹,滿以為只要他會記點舊情,陳小煥那頭翹不起來了,鄭連三進不到核心,可該我往上抬抬步。誰知,這小子倒神氣上去了,咱卻莫名其妙被刷了下來。」老婆聽了丈夫的話,不知可否地「唔」了聲。馬福順說:「這一回,我把火點給了沙吾同,沙吾同不會放他過山的。」老婆說:「沙吾同都混得這步田地了,你給他燒底火,讓他去蹦,不是把他往死裡推?你缺德不缺?」說著就要上青山,勸沙吾同別雞蛋碰石頭。馬福順就說,一個女孩子在指揮部門口自殺的事,太可怕了。近幾個月來,青山的女孩子,請假的、逃跑的、失蹤的都有。那裡不是人呆的地方。不戳他一下,他就太肆無忌憚了。老婆說,那也不能舉死人上竿兒。    
    老婆催馬福順立馬回青山看著點,別讓沙老師出頭露臉。正說著話,市革委電話來找,馬福順匆匆忙忙到了市革委。王貴橋病了,張政委主持會議,通報了青山水庫大字報的事,要大家統一認識顧全大局、齊心協力籌備好菊鄉現場會,對於大字報的處理意見是:把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一手硬,一手軟,對人民內部矛盾,手要軟,嘴要親,不要激化矛盾,對敵我矛盾不管它出現在哪裡,不管牽扯到誰,都要硬著手脖子進行鬥爭。現在菊鄉的大方向就是迎接現場會的召開,凡破壞、干擾這個大方向的,絕不能聽之任之。    
    會快結束時,王貴橋被扶著進來了,他坐在張政委旁邊,就大字報事件發表看法,說:「這絕不是偶然的。這是階級鬥爭在農業學大寨運動中的新的反映,也是被鎮壓下去的紅造總的派性勢力的惡性反撲。不管他們借題發揮也好,還是蓄謀已久也好。從本質上講,干擾農業學大寨運動,就是反對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在菊鄉的進一步落實。這是反革命行為。在這個大是大非面前,我們掉以輕心,就是對人民的犯罪。全體共產黨員和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同志們,必須從這個高度來衡量自己的認識。」他不斷地喘著氣,不斷地喝開水,緩過一口氣,又說:「在我們革命隊伍內部,市革委會內部,也應當看到有個別人,在革命的大好形勢下,不能自律,有被糖衣炮彈、甜言、美女打中的可能,這一點,在建國前夕,毛主席就告誡過全黨,結果出了劉青山、張子善這些敗類。現在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正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期,菊鄉出不出劉青山、張子善也是不無可能的。剛才張政委講了一手軟,一手硬的問題,我補充一點就一手反對左傾干擾,一手反對右傾干擾,這才能保證我市革命生產雙勝利。」    
    會議決定,立即在全市,尤其在青山水庫,開展一次揭批查運動,即揭階級鬥爭新動向的蓋子,批判極左思潮回流,查壞人壞事。    
    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早晨,沙吾同因為頭天夜裡梳理材料,睡得晚一些,吃早飯時,他還沒起來。忽然丁建設來叫他,說到宣傳隊排練室集合開大會,他匆匆穿了衣服,抱著金丹就向山下走去。幾個警察在門口攔住他問:「你是沙吾同?」他答:「我是。」不再問第二句,就扭了胳膊,推上警車,鳴了汽笛拉走了。    
    「爸爸,我要爸爸──」金丹哭喊著,追著汽車大叫。她跌倒了,順山坡向下滾,一個宣傳隊的女孩子跑過來,把她抱起來,送給了齊秋月。齊秋月把她送回葦子坑,交給楊蘭五。十天後,老周大媽到葦子坑把金丹接回沙家灣。    
    楊蘭五不認識老周,當他看到金丹叫著「大媽」撲過去時,才知道她是誰了。他把她領到屋裡坐下,說:「這是一家啥樣的人家啊!我總是心不甘,說小煥死了,怎麼死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得給個說法。」老周說:「如今又攤上一個坐牢的,這是招住三煞五黃了。」楊蘭五痛苦地搖了搖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這幾年,有關沙吾同的消息,我知道得很少。因為我又回到市一中教書後,與王記香又成了兩地分居的局面。王記香一個人在家,既忙隊裡,又忙家裡;既餵人娃,又養雞、鴨、鵝、豬,我就心掛兩頭,生怕把她累病了,總想多替替她。每到星期六下午,班會一結束,就騎車回家,一百來里,還要翻山越嶺,到家天就大黑了。心就操不到沙吾同身上了。    
    這時節,王記香也是一到禮拜六下午,就在家裡翹首以盼了。記香說:「到了你快要回來時,我就坐立不安了。」有一年,是個深秋的一天,學校裡開大會,動身時,就五點了。我到了油房河渡口,正要扛起車子過踏石,只聽「哇」一聲,王記香連鞋帶襪淌過河來,抱住我就哭:「嚇死我了,你可回來了。咋才回來?」到了家裡,她說:「一到這一天,在地裡做活,那些嫂子們就說,工作的要回來過禮拜日啦,儘是臊話。說得人心裡就想,就渾身發麻。一過了這個時候,不見你上來河坡,我就想出事了,是犯錯誤了,還是路上摔山溝裡了。嚇死我了。」我說:「這不是回來了嗎!」就摟住親她。她說:「別急。」……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可知道你攥了不少的水,就像衝鋒鎗。一個禮拜,你忍不住哩。」我說:「你也是迫不及待呀。」她就打我,打了一會兒,很是正經地說:「你呀,要是在外邊跟人幹壞事了,瞞不過我。我就能知道。」我笑了:「還有啥樣?」她說:「反正我知道,我能感覺出來。」然後挺神秘地說:「蓄的水是有數的,多長時間多少,我都知道。你聽著,哪一回少了一滴水,我也不依你!」然後就問:「是去找齊秋月了吧,才耽擱到這時候?」    
    我真的想見齊秋月,那是一個好女人。但是齊秋月如今成了有身份的公眾人物了,哪能是我這個普通老師能隨便搭上話的。妻子不信。說:「藕斷絲連,你們肯定在心裡連著。」我說:「你真會胡亂比,就沒有藕,哪裡有絲?」她多次像審問一樣,問我們在葦子坑時,晚上開會回來,拉過手沒有,沒有人了摟過沒有,幹過那事沒有;問得人心裡一陣一陣煩膩。她就像得到了什麼證明,高興地笑笑,說:「反正你們兩個有情,眉來眼去總少不了。」我問:「都是啥眉眼?」她說:「就這樣,就這樣。」我說:「看你那個啥樣子!」她說:「樣子不勝人家齊秋月,可人家齊秋月不伺候你,我會伺候你,給你洗衣服,拆洗被子,冬天還給你暖被窩兒。」我笑了說:「這是真的,尤其是暖被窩,還暖身子哩!你咋忘了這一大功!」她又來捶打我,說:「當女人頭一條,就是這一功,哪個女人都會。」又說:「齊秋月給你暖過嗎?」她前後不離齊秋月。我說:「別再胡扯了。齊秋月是誰?菊鄉第一夫人,那是娘娘哩!」王記香就笑了,說:「這話裡就有著心疼,起碼是眼饞。只要眼饞,就說明沒有得手。」    
    說起來,也真眼饞。當初在官路河灘,別的事不能幹,摟她一下,在河裡裝作無意踩她一下呀,碰碰她的腿呀,也許她不會翻臉的,那就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可是現在,這樣讓王記香盤問,真冤枉啊!    
    就在這時候,齊秋月讓老余給我捎來一封信,扯開一看,只一句話:「請抽空來見我。」    
    


第二卷第十章 老周嫂子(8)

    我抽課外活動時間,到街上理了發,又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就到市委大院一把手家裡來了。因為我沒有同她約定准點,我到了她家門口,她沒在家,然而她好像知道我會來,門上貼了張小紙條:「等我。青山水庫有個材料等著研究,七點半準時回來。」看看表,才六點,我就又出了大門。心裡一直在想著齊秋月這回叫我來有啥事情。猜不出名堂,又急於知道齊秋月的心思,就心急火燎地騎上車子沿著市委前邊這條大街騎過去騎過來消磨時間,騎著車還在想著齊秋月。她對我太具有誘惑力了。她的一個眼神,她的一聲話語,都能勾起我許多遐想。這是一個神奇的女人,只可惜王記香擋住了我通向她那美麗殿堂的道路。我在她面前,只能放棄,不能有任何索取。    
    等到我再次回到齊秋月家中時,屋裡已亮了燈。聽見腳步聲,門就無聲地開了。是齊秋月,誰也沒說話,好像我不是客人,而是外出回來的家人。進了屋,沒來得及坐下,齊秋月就急急地說:「沙吾同出事了。你聽說了沒有?」原來如此,我心裡就像喝了一碗醋,酸溜溜的難受。我「嗯」了一聲,這與我的設想大相逕庭。她見我沒有太多的關心,淡淡地一笑,說:「都怨我,沒有把他看管好。」我說:「他又不是三歲娃娃……」見她那像看透了我的內心隱秘的樣子,我又說:「他不是三歲娃娃,還要大人監護?」齊秋月聽我這口氣,笑了,笑得「咯咯」響,就像在葦子坑我第一次見她那種笑。她說:「你們男人哪!都小家子氣。」我說:「我現在是一頭沉的單職工,家裡還得我這半勞力回家挑茅缸、割麥、挖玉米稈、刨紅薯、拔花柴。我找了個王記香,算是把我改造成社員了,哪有功夫想想別人。我小家子氣,我想是小農意識了。」齊秋月撇著嘴,等我說完了,又是一聲笑,說:「在葦子坑,你同我說不到三句話就把你那王記香先亮了出來,那個勁兒,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如今嫌棄人家了。」我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她說:「這裡邊就有思想問題了。我再見到王記香,先告一狀,得把你看緊點。」說笑了一陣,她認真地說:「你是點子大王,沙吾同的事咋辦?」我問:「青山上有沒有黃世仁?」 她說:「這事誰能說得清。反正他們的矛頭就是對準鄭連三。鄭連三又是主抓公檢法,又是青山指揮長,從哪個角度講,這事犯在他手裡,治他個什麼罪,反革命什麼的,手馬現到。」人家一個女子尚且這樣顧惜昔日情誼,我一個大丈夫卻是這樣醋心大發,還在人家齊秋月這女人身上想入非非,不免有點慚愧。我說:「小齊,你真算個好人,好戰友,好領導。」她說:「你做詩哩!還是唱頌歌?」白了我一眼。我只管說:「沙吾同能在你手下工作,出了事,住了監,能有你這樣一個異性領導和朋友為他操心,也算是一種幸福。我將來有一天出了事,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福氣。」她見我動了感情,說:「有,一定有。」我問:「誰?」她詭秘地一笑:「王記香。」我說:「那是妻子,不是朋友。」她問:「你需要嗎?」我答:「當然需要。」她問:「我夠格嗎?」我說:「超標準了。」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世上沒有後悔藥。」神色黯然,接著她說:「別逗了。現在還是得趕快打點主意救沙吾同吧!陳小煥已經不在人世了,留下一個小女孩,沙吾同再有個三長兩短,咱們當叔叔阿姨的就是女孩子的親人。」我說:「是。」她又說:「沙吾同也太不識時務了。現在是啥形勢?他還搞什麼串連發動那一套,不是往人家鄭連三槍口上撞嗎?還連帶一大片年輕人跟著倒霉。」    
    我能有什麼辦法?齊秋月也太相信我的點子了。    
    我立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想起王貴橋,問:「那個人呢?他該有辦法呀!」齊秋月說:「老王身體不好,組織上安排他到南方療養去了。今天才走。」我讓她仔仔細細談談沙吾同一案,看能上綱上線到多高的程度。她說:「說高,可以說是煽動反革命鬧事,破壞農業學大寨,再加上他來青山前,同一個軍婚的不正當交往,還有前幾年批鬥他時的那些問題,聯繫他的出身,階級本質,一股腦兒捂他頭上,定個啥罪都行。她又說:「相當初,搞『四清』回來,別人拿我同鄭連三那檔子事,糊我大字報,還是在我舅那兒,找到陳小煥、沙吾同你們幾個串連串連,才成立個組織,可如今我卻當了官。你說說,我良心上安穩嗎?你那個委員三挪兩挪也黃了,就留下我在革委會,誰有了事,我能睡得著,吃得下嗎?」算得一個有情有義的女子。在這樣的女子面前,我也要做一個有情有義的男子漢大丈夫。我說:「咱們得狡辯把案情盡量控制在就事論事的範圍內。第一,有沒有沙吾同親筆簽名的大字報,得有物證;第二,這是文革派性的復發;第三,這是民工對個別領導生活作風不嚴肅的一種告誡;第四,這是老百姓對領導帶有關懷性質的一種告誡;第五,這是民工對個別領導生活作風糜爛的一種不指名的揭發和抗議;第六,這是毛主席提倡大鳴大放的自由,是人民民主權力的體現。」齊秋月聽了我這麼多「第」,說:「有道理。」我問:「最重要的,那天青山停工了沒有?工程進度受影響了沒有?」齊秋月答道:「沒有。各種指標還有所增長。」我把桌子一拍:「這就好了,說破壞農業學大寨就沒有根據了。再加上沒有沙吾同親筆寫的大字報底稿,缺乏有力的物證,就不能判他重刑。」到了這時,齊秋月才臉露喜色。    
    沙吾同這次以煽動民工鬧事,干擾農業學大寨運動大方向的罪名,判處有期徒刑二年,他服刑期滿,感到沒臉面回沙家灣,就盲流上了新疆。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1)

    陳小煥死裡逃生,誤入黑道,究竟是死是活?魔鬼城,老風口,大漠深處有「叔叔」……沙吾同八方尋夢,歷盡驚險,究竟夢醒何處?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沙吾同上新疆是從我這兒出發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課,教室外邊有個人晃來晃去,戴著大口罩,頭上壓著頂破棉帽,身上一件藍色棉大衣,整個一個人就裹在衣服裡了。我就想起契科夫的《套中人》,提前幾分鐘結束了課,對他說:「是學生家長?」他說:「我找你。」聲音很熟,到了住室他取了口罩,叫了一聲:「夏老師!」我一下子呆住了。他是沙吾同。他臉頰又黑又瘦,鬍子老長,眼睛有點憂鬱,背有點駝,看了令人心疼。我說:「出來了?」又告訴他,齊秋月在他的案子上操了不少的心。他說:「見了她,替我謝謝她。」我說:「把齊秋月也叫來,咱們找個地方坐坐。」他說,不要張揚。他誰也沒有臉見,他想上新疆,來借幾個路費,不知道手頭緊不緊。我苦笑了一下,說:「不瞞沙老師說,說緊,永遠沒有寬綽的時候。你是出遠門,又是萬二八千里去闖蕩,再緊我也要給你籌點錢。」我到會計室預支了兩個月工資,一百元,又到伙食團湊了三十斤糧票。我要送他去車站,他死活不讓,把錢糧往口袋一塞,口罩一捂,棉帽一壓,抓住我的手,說:「我,我混出個人樣,再見江東父老。」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住監時,號子裡有個從新疆遣返回來的盲流,說新疆阿勒泰一帶有一股內地跑去的盲流,還有勞改場逃出來的右派,漸漸湊到一起,形成一股勢力。「他們都是死裡逃生,天不怕地不怕。好厲害呀!」那人告訴他,「有男有女,簡直就是佔山為王的刀客。」沙吾同聽了,心裡就想到陳小煥。那年他去領孩子,想到陳小煥墳上看看,監獄方面很是不耐煩。是不是陳小煥趁生小孩之機也跑到那桿旗下,他們沒法交代。他就胡思亂想起來。於是他決心跑新疆一趟,找這股武裝,大不了就當盲流,也不回來。    
    他沒有太多的盤纏,得省著點,於是他一路扒車。不管是客車、貨車,也不管是運馬車運羊車,能上就上,趕下來了瞅住空子再上,餓了就討著吃,到飯店裡看誰那碗沒有扒淨,人一扭身他就端過來吃,累了隨便一躺就睡。三十多天過去了,他終於到了新疆。轉車到阿勒泰,已是冰天雪地了。新疆的冬天是不能風餐露宿的,那能把人凍成冰棍兒。他只得用籮卜刻了公章蓋了介紹信,找旅店住下,暗暗打聽那一股盲流的下落。忽然他想到,這股人馬哪裡敢闖進鬧市,一定在那三不管的不毛之地或是邊疆一帶混日月。他在阿勒泰稍事停留,先選定了一條尋找小煥的路線,決定到大草原去。他不知道那兒有沒有他要尋找的人,他只管用大衣把身子裹緊,在腰裡勒了個帶子,束緊了腰身,買了皮筒靴,大頭帽子,把耳把兒拉下來捂上臉,就上路了。冰天雪地中,他上路了。    
    他懷抱一絲信念,他的陳小煥還活著,就憑著這一點信念的支撐,他走過一村又一村,走過兵團農場一個連隊又一個連隊,眼前的土地變得越來越荒涼,人煙越來越稀少,四野空曠,白雪皚皚,寒風陣陣,寂寥得令人恐懼,風聲嗚咽得令人心煩。一天傍晚,他已是數天啃冰雪,吃干囊,沒有找到投宿地方,幾乎暈倒在地,但他不能倒下,倒下了就意味著死亡。他聽旅店的人說,在風雪中,再累再餓,也不能停下腳步,必須不停地走動,一停下來,四周瀰漫的寒氣就會立即把你變成一根冰棍。沙吾同實在走不動了。他實在累了,走路一步一個迾趄。忽然前邊傳來一聲聲狗叫。平時,他是最怕狗的,但是今天聽見狗叫,他感到那是救星,就一步三晃地尋著吠聲跑去,忽然幾隻狗也迎面向他撲來。沙吾同停下腳步,準備與這些救星搏鬥。但他一步沒有停穩,跌倒在地。這是一個軍馬場,幸好一個漢子喝住了狗,他得救了。那人警惕地盤問他是幹什麼的,他說他是收皮貨的供銷社採購員,那人看了他的蘿蔔頭蓋的證明,放心地把他讓進屋來。原來這個軍馬場已經停牧,冬天只留下這個蒙古族看門人一家三口,軍馬早趕到別處去了。他這才吃了一頓可口的飯菜,暖暖和和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主人問起皮貨的收購價格時,他才說了實情。那個蒙古漢子聽了,半天才說,是有這麼一股人馬,曾來這裡籌辦過糧草,他們的老窩在哪裡,不知道,沙吾同問是否有女人,蒙古漢子回憶說:「當時是個黑夜,好像有個女人,昏迷著,他們只在這裡停了一會兒,喝了奶茶,就走了。」說得太遙遠了,太迷茫了。但是,有這麼一股人馬,而且還有女人,昏迷的女人,是不是陳小煥生了金丹後……這也許就是希望。按陳小煥的脾氣,她只要有一線生路,她會走江湖,哪怕當江湖騙子。那個獄友告訴他的消息總算得到了證實。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一撥人馬還能活著嗎?第二天,沙吾同又上路了。    
    新疆農×師醫院。    
    婦產科病房裡,一個女清潔工,正在拖地板時,忽然愣在那兒,拖把從手上掉了下來,直到啪的一聲,她才驚醒。她向那個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女人看了一眼,又悄悄挪動腳步,看到床頭病員卡上的名字:陳小煥。然後裝作整理床鋪,把搭拉在床梆上的被單掖上去,湊近床頭病人的耳邊,急切而低聲地喊:「陳小煥——」陳小煥因為胎兒橫位,監獄醫務室連夜把她轉到這家醫院,並派了一個看守在門口守著。這時,陳小煥微微睜開眼睛,對這個姑娘看了一下,認出來了,她竟是上北京串連時結識的新疆朋友張蓮鳳。張蓮鳳老家是中原的,爹媽是兵團農工,他們倆在北京住一個接待站,一聊就認識了。爾後,兩人一起到天安門廣場,向城樓上毛主席巨幅畫像三鞠躬,拜了乾姐妹,她們說:「我們是姐妹加戰友,北京結同心。」張蓮鳳是個機靈的姑娘,悄悄拉開門到走廊上看了看,回來坐在小煥身邊,伏下身子,要問什麼。小煥忙指指另一張病床,張蓮鳳說:「是口裡盲流來的,昨天我在大街上,見圍了一群人,進去一看,是個孕婦,原來在老家叫革委會一個副主任糟害了,身子大了,擱在老家遮不住,來新疆找親戚躲躲,不想親戚調走,她又沒臉回去,想找個人跟了算了,可是一時半刻,哪兒能碰那麼巧。眼看就要臨產了,我就把她領到醫院。」這時,那個姑娘遞過話來說:「我遇見雷鋒了。」張蓮鳳問陳小煥,她是咋來這兒的,陳小煥眼裡含著淚,說:「我判了大刑,因懷著孩子,緩了二年。」張蓮鳳一聽,哆嗦著聲音說:「那可咋辦?」慌作一團。小煥拉住蓮鳳的手,說:「我命大著哩!」蓮鳳悄悄告訴她,這家醫院河南老鄉多,看能不能想個辦法。小煥說:「別惹這裡的老鄉闖禍。」張蓮鳳說了一聲:「知道。」走了。    
        第二天夜裡,陳小煥和同室那姑娘同時臨產。那女人產後大出血,搶救無效死了。陳小煥被推回病房時,換到了另一張床上,戴著氧氣罩,一臉憔悴,不像個人形。張蓮鳳把那個盲流女換上了小煥的囚衣,給她化了裝,讓監獄方面來驗屍,以便驗明正身。那女看守也只十七八歲,膽子豆子那麼小,張蓮鳳陪她到太平室,揭開白布單子讓她看,她眼睛都沒敢睜開,只掃了一眼,嚇得趕忙背過臉去,說:「算了。」就到院長室給監獄領導通電話。監獄領導要她把嬰兒抱回,通知老家來人領走,屍體就地掩埋。女看守讓張蓮鳳幫她把小女孩抱回監獄,寄養在一個職工家裡,就算交了差。    
        逃過生死大劫,陳小煥身體還相當虛弱,就趕忙離開這裡。張蓮鳳給她湊點糧票、錢,買了幾個烤囊,背了一個行軍水壺,就送她上路了。護士長叮囑:「自此,你改姓埋名,遠走高飛。要是露了馬腳,我們都沒命了,但願小老鄉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小煥拉住護士長的手,泣不成聲。她說:「謝謝大姐姐大哥哥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謝謝,謝謝……」她只會說這一句話了,激動得身子發抖,就要倒下去,張蓮鳳扶住了她。護士長又寬慰道:「好在新疆地盤大,口裡來的人多,人員成份複雜,好隱蔽。如遇有合適的男人,跟上一個,就能過一輩子。」張蓮鳳怕她身子有個三長兩短,陪著她走了一段路,陳小煥說:「你回吧!我會照顧我自己的,反正死了一次了,活一天都是賺的。到哪兒就算哪兒吧!」她不知道到哪兒去,看了地圖,對蓮鳳說:「我就往邊遠地方去,越遠越好。」兩人抱頭哭了一會兒,小煥囑咐蓮鳳以後多打聽孩子的下落,就分手走了。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2)

        天還沒有亮,陳小煥走了一段路,很累,就拐到路邊一個大沙包後邊,躺那兒歇一會兒。眼前,沙□一道一道起伏著,成了望不到邊際的渾黃和蒼茫。太陽出來了,在這淨明的晨光裡,灰白梭梭柴的枝條上,也抹上了一層慘淡的紅色,而它的影子卻像一把掃帚躺在地上,沙包上的駱駝刺兒,葉子很小,不夠濃密,陳小煥從躺著的沙包上看去,像一張網那樣挑起在晨光裡。她又艱難地向前走去,拄著一根棍子,一不小心,又跌倒了,前面是茫茫戈壁,只有紅柳一墩一墩的,大約是紅柳的根扒住的沙土大風刮不走,一棵紅柳就是一個大沙礫堆,紅柳就像是長在礫石堆上,就像內地墳園的墳包。小煥想到,她的替身「墳」,大約也就像這個礫石堆。不由一陣恐懼,好像眼前這一個一個「礫石沙包」都是她陳小煥的「墳」,就哭了,她的命好苦哇。她想起媽媽的死,叔叔還有沙老師,還有她的小女兒,她長大了,會知道媽媽是誰嗎?如果是讓老家來人領回去,她就是沙家的後代,但沙老師如今不知在哪裡勞改。菊鄉的一切「罪債」,她全攬在她身上,就是想換回沙老師的自由。但沙老師,你現在在哪裡呢?我給你生了個女兒 ,你能親手撫養嗎?……想著,她揪心地疼,又想死,但又想,死了就辜負了醫院的大姐姐大哥哥和蓮鳳冒死相救的情誼。她要活,活著就有見到女兒,見到沙老師,見到叔叔和小夏哥嫂他們的希望,也就有了看著鄭連三、王貴橋這些人怎麼個下場的機會。她的下身還不乾淨,她喝口水,服了片「仙鶴草」止血,又歇了一會兒,決定上路,攔上車就坐,攔不上車就走,碰上單身男人就嫁……一場大難改變了她的生活信念。她心裡默默地念誦著,沙老師,沙老師……艱難抬起身,搖搖晃晃,踩著黑色礫石上了公路。    
        天快亮了。    
        這是十月的新疆,新疆的秋冬之交,是新疆多風的季節,她生怕遇上大風,那對小煥來說,也是一場滅頂之災。大漠裡的大風起來,天昏地暗,流沙湧起,能把汽車湧倒埋掉,可別說她一個弱女子。她得趕快走,得趕快找到一個落戶的人家。但是,由於產後虛弱,她走了沒有幾里地,就喘息不止。她坐到路邊休息,又感到冷,把蓮鳳送給她的短羊皮大衣裹緊,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猛然,前方傳來汽車的馬達聲,她不由一陣激動,站起來攔車,手剛舉起來,一陣昏眩,撲倒在地。    
        醒來的時候,是在一輛汽車的駕駛室裡。汽車顛簸著,她的頭碰到什麼東西,她睜開了眼睛,看到一張絡腮鬍子的臉,動了一下,發覺頭靠在司機的身上,她喃喃著說了一句:「水。」絡腮鬍子扭過頭來,一邊放慢速度,一邊說:「你醒了?」汽車停了下來,他擰開行軍水壺,餵了她一口,她嚥了,抬起頭來說:「你是好人,我跟你過……」司機說:「你說胡話呢!閨女。」她聽清了,這是一個多麼慈愛的聲音,她說:「你是叔叔。」司機問:「你說啥,叔叔?你有個叔叔在新疆,南疆還是北疆,在哪個兵團?」    
        司機是個四五十歲的漢子,轉業兵,以前在羅布泊原子彈實驗基地馬蘭開車。陳小煥是冒名頂替那個叫許秋菊的盲流姑娘,拿了她的介紹信掩飾著自己的。司機聽說這個姑娘受了那麼大折騰,憤憤不平說:「那當官的該千刀萬剮。」小煥沒有湊腔,她不想說話,她心裡像窩著一團棉套,但這個老叔卻興致很高,問長問短,問東問西。小煥說:「老叔看來是義氣人。」司機說:「來新疆的人,哪個不是老家活不下去跑出來活命的。不瞞你說,老叔在新疆當兵保衛邊疆,可家裡你那個嬸嬸子讓人給纏了。我回家撞上了。別人都說,這是軍婚,讓我告他,叫他住幾年黑屋子。可我也想,這事不光怨人家,咱年二半載回家一趟,一個女人拉扯個孩子日子也難,恐怕這裡邊咱女人的主動勁也有哩。就沒有告,住了兩天,把女人帶到新疆來了。」這個男人說起自己女人的事,像喝涼水一樣,大約他是在勸解她這個「盲流女」,不要在意這回事。不由得對這個叔叔多看了幾眼,按年齡,他同楊叔叔差不了多少,可比楊叔叔精靈些,瘦小些。他雙手握著方向盤,一路嗚嗚開去,開得還算平穩。新疆的路上除了車,很少有人騎自行車或地下走,只有到了縣城時才能見到一些毛驢車。因之,車都很快。小煥不敢同司機說話,怕出事。司機看出了這一點,就不再問這問那了。正開著,忽然一個急剎車,說:「到了。」小煥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她並沒有說上哪兒,咋會到了,到了什麼地方?司機笑笑說:「我看你身子太虛弱了。這是我那老婆開的個小店,賣賣茶水飯菜什麼的,咱們歇一宿再走。我這個家也是沒有戶口的,找不來正式地方安排,就在這裡給過路車輛開個車馬店,混日子。」    
        這是茫茫戈壁灘中一個小旅社,說是旅社其實只是幾間地窩子,只在路邊蓋了個兩間土坯平房算門面。新疆的平房都簡陋得很,就像內地用泥巴塊垛起來的磨房車屋一個樣。裡邊幾張破桌爛椅,坐著幾個人喝茶,不像是司機,外邊沒見車,只有幾匹高頭大馬。他們都是高喉嚨大嗓,說著什麼大事,大塊大塊嚼著烤囊。見屋裡進來個姑娘,一下子都扭過頭來,盯著她看。小煥害怕,把頭巾拉緊,摀住眉眼,跟著司機來到後院,一個胖大媽迎上來看了半天,問是哪裡來的。這個司機叔叔說:「別問她了,姑娘家臉皮薄。跟你年輕時一樣,把握不住自己,來新疆盲流的。」幾句話說得老女人沒了言語。等了一會兒,才說:「留這兒給我當個閨女吧!只要不嫌棄我。」小煥同意了。    
       小煥就開始幫大娘做個小活,又怕有人認出了自己,出來進去很小心。她問大娘:「這裡常來的人都是幹啥的?公安局來不來?」大娘說:「這裡天高皇帝遠,連吃的水都是你老叔汽車捎來的,誰來這裡幹啥?只是近來有幾個騎馬的漢子,常來這裡,聽口氣,不是正道上的,人多處不敢去,來來回回在這兒打個接接崗。」說得小煥一陣寒心,想不到在這戈壁深處也有同她一樣的淪落人。但她不露聲色,只管摘菜,一邊聽大娘嘮叨著罵男人們都不是人。末了,又問:「晚上這裡查戶口不查?」大娘說:「有大娘在,誰也不怕。」大娘是山東人,說話高聲大氣,像孫二娘。    
        這天夜裡,小煥挨著大娘睡下,大娘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小煥心裡有事,又擇鋪,咋也睡不踏實。本來白天顛簸了一天,又加上生了孩子沒滿月,身子困得像抽了筋,連個身子都不想翻,但就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有人來抓她,要不就是她被五花大綁押向刑場。猛然一聲槍響,她沒有倒下,又是一聲槍響,接著一陣機槍聲:「噠、噠、噠……」子彈穿過她的胸膛,她只覺胸中一熱……醒了。    
        這時,外邊又傳來幾聲槍響,有吵鬧聲,再等一會兒,就有拍門聲。大娘忙把小煥叫起來,讓她不要動,這時司機叔叔已經同那些人在講著什麼。不一會兒,有人闖進門來,發現陳小煥,手電燈光向她臉上一照問是什麼人,大娘說:「是老家來的,娘家侄女。」那人要查證件,小煥把證明信掏了出來。誰知信上寫的地點與這裡大娘說的「老家」對不上。人家一個眼色,馬上有人上來把陳小煥胳膊扭到身後,拉出門,塞上一輛車,拉走了。    
        陳小煥想,這一回要露了相,必死無疑。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但要連累多少人啊,不由想哭。又想跳車摔死,沒有線索,連累不了誰,死得倒也乾淨。不想她剛要動身,有人馬上喝問:「幹什麼?」她一不做二不休,飛起一腳,踢向那人胸部,縱身一躍,向車廂外跳去,誰知捆綁她的繩子縛在車幫上,待汽車停下來時,她竟被拖了幾米遠,頭被撞得鮮血直流,昏了過去。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3)

    一個又一個沒有希望但又充滿誘惑的日子過去了,轉眼到了春天。阿勒泰的春天來得特別晚,時令已入五月,冰雪融化。這一天,沙吾同路過一個普通的公社,街上滿是泥濘,他在這個南來北往的小鎮上,聽著南腔北調,知道這些人都是外來的,想來信息靈通。但是,當他把行李安頓好,就要洗洗手腳,想躺下休息一會兒時,一張糊牆的報紙吸引了他。    
    報紙是幾年前阿勒泰的地方報紙,頭版頭條登有一則消息:「新生頑匪被殲,邊地終歸平安」,眼往下一掃,沙吾同就昏倒在床上。報上分明寫著,匪眾百人,全部被殲,無一生擒。他還找下去嗎?他在這個小鎮上逗留幾天,決定先活下來再說。菊鄉他不再回去了,他如果在這裡站住了腳,就把老周嫂子和丹丹接來新疆過日子。好在他會刻公章,隨便一個糊弄,這裡人員又雜,就混過了檢查。他在大街上踩著泥濘走著,心裡盤算著。先入鄉隨俗吧,把自己打扮成蒙古漢子再說。    
    第二天,沙吾同從民族商店買來一頂氈帽、一雙皮靴、一條腰帶、一把腰刀,又從一個蒙古族男人身上買下一件袍子,順便又買了望遠鏡和一把手電筒。回到旅社,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裝起來。他對鏡一照,濃密的鬍子,亂草一樣的頭髮,簡直就是一個地道的蒙古族漢子了。    
    白天,沙吾同穿好蒙古裝,買些烤囊,背上一個行軍壺,越過布爾津河去大山裡尋訪流浪俠客的蹤跡。大草原矮矮的灌木根本不擋風,寒風颼颼,很快把他吹了個透心涼。四野荒無人煙。在這種環境下,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捱下去,那滋味真是難受。因為他打聽出解放軍圍剿頑匪時,有一個漢族少女,被當地維族老鄉保了出來,說是早年盲流入疆,已經給維族老爹當了女兒,叫阿依丹娜,歸入維族籍。聽了這一說,沙吾同信心更足了。過了一段日子,又從一個參加過剿匪戰鬥的蒙古族民兵口中得知,那姑娘自殺未遂,被下了槍,抓了起來,把她移交給地方政府處理,可能遣返原籍了。聽到這裡,沙吾同差一點兒就叫了起來。他的陳小煥絕不會讓遣返菊鄉,回去等待她的是刑場,她一定會千方百計逃跑,在邊疆流浪——他認定,他的陳小煥就是這個漢族姑娘。    
    大草原沒有月亮的夜晚,墨一樣黑,手電筒的光比螢火蟲強不了多少。無盡無助的孤獨,無盡無伴的恐懼,強烈地佔據著他的心,稍有風吹草動,他便毛骨悚然,直冒冷汗。夜裡最讓他難受的是刺骨的寒冷和刺耳的風嘯,那尖嘯聲比鬼哭狼嚎還要令人恐怖,尤其是突發性地一聲尖叫,比抽他的耳光還要難受。偶爾隨著風聲再傳來幾聲狼嗥,這一宿他連一個盹兒也不敢打了。他得時時刻刻握緊那把腰刀,以防不測。睡不著,他就仰望黑沉沉的天空,看星星的顯亮與遮蔽,期待著太陽從東方山尖升起。有月亮的夜晚,沙吾同就把月亮當朋友,念「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他跪在地上,給月亮磕頭,但願月亮給流浪在同一月光下的小煥捎個信,我在這兒等著你,你快來呀!    
    一天夜裡,沙吾同露宿在一間廢棄的舊房子裡,他剛想閉上眼睛休息,一聲狼嗥從不遠處的一片小樹林裡傳出來,驚得他汗毛倒豎。他一把抽出腰刀,眼看著餓狼那藍中帶綠的「螢火蟲」由遠而近向他逼過來,他極力鎮定自己,決定以靜制動,待那狼向他撲來時,他要一刀向那狼腰猛捅進去。但是,那兩條狼竟沒有向他撲來,雙方對峙了一小會兒,那兩條狼叫了一聲,逃走了。沙吾同倒抽了一口冷氣,癱軟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他沙吾同就是這樣,在那些牧民遷走後留下的破土房裡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雖然也是破得四壁透風,但他總算可以靠住牆壁睡上一小覺。    
    在一個土坯平房屋裡,炕上坐著一個女人,只聽那女人在喊她:「丫頭、丫頭……」她嘴唇動了動,那女人高興得大叫:「你醒了,謝天謝地。」給她餵了一匙水,水順嘴角流到脖子裡,有點涼,有人給她擦去,她驚覺地用手去護自己的胸脯,但手卻不會動彈,她驚恐地大叫一聲,又昏迷了。    
    六天後,陳小煥才睜開眼睛,一看身邊這個女人,她以為到了陰曹地府。她問:「這是陰間……」那女人說:「你活著哩。」陳小煥看看這個女人,不認識,就問:「這是啥地方?」女人說,這是駱駝圈子。她搖搖頭,不知道這個地方,想抬起身來,但身上沒一點勁,就又躺倒了。女人忙說:「你別動,別動,你身上還沒淨呢?」陳小煥眼裡閃出了淚花,女人勸她說:「你咋也盲流到這裡,哎,做女人難哪。啥也別想了,揀了條命就行,熬吧!咱慢慢熬吧!」養息了十多天,陳小煥氣色好了些,問起這位大娘的身世,她說,這裡的人都叫她沙嫂子。    
    她這才知道,這駱駝圈子是一個與世隔絕的部落村。在大漠腹地這一小塊綠洲上,住著十來戶維吾爾族男女。他們自稱是前清時候,大約一百多年前,先人同清兵打仗,失敗了,領著家人逃進魔鬼城,又轉入沙漠,不想經過幾天幾夜跋涉,碰上這塊綠洲就住了下來。這裡有一條暗河,地下水源豐富,草茂林豐,夏秋有摘不完的野果,冬天有打不盡的黃羊,維吾爾老鄉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居然在這裡繁衍生息起來。    
    這魔鬼城是大漠邊緣一座奇特的城堡,每當夕陽西下,黃昏將臨的時刻,在這一座宛如中世紀的古老城堡裡,堡群林立,高矮參差,重疊錯落,延伸數百里。一旦風起,城堡之內,淒厲之聲四起,猶如鬼哭狼嚎,這裡偏偏又處於佳木河谷的下游,狹谷就是風口,每年從四月至十月,西北風從峽谷湧出,最大風力可達十級至十二級,竟把這裡的一座山脈,風蝕成一座魔鬼的城堡。這裡有幾十米乃至幾百米高的魔鬼狀的石人、石馬以及石蘑菇、石筍、石刀、石矛、石堡、石亭、石屋、石巷等等,奇形怪狀,陰森恐怖,再加上大風受這種地形的影響,在城中轉來折去,形成一股股旋流,在街巷中狂叫盤旋。人到這裡,不是被大風捲起在城巷裡撞死,就是被這種鬼叫聲嚇死,或是迷失方向,走不出來渴死餓死。當地牧民稱其為魔鬼城,意即死亡之城。相傳成吉思汗西征時,曾有一支部隊誤入城中,全軍覆沒。這裡每年只有四至八月很少的幾個月白風清之夜,尚可迅速通過,其餘時日,要不大雪封山,要不風聲鶴戾,讓你望而生畏。然而就是這座魔鬼城,阻擋了官軍的追殺,讓這一群百姓得以在大漠腹地休養生息。如今,一批盲流,竟也蒙受它的庇護,在這裡生存下來。    
    這一天,陳小煥頭痛不止,沙嫂子想讓她換換環境,就對她說:「孩子,你來二十多天,還沒見過這一方天地有多大。這裡保證比口裡清靜些,好些事可沒見過哩!」說著兩人走到一個草灘上,雖說太陽很毒,但這裡的樹葉子看起來嫩茁得很,紅艷艷的,像花。沙嫂子說,這叫紅柳,你看這一墩一墩的大沙丘,全靠這紅柳根盤住,要不早就讓風吹跑了。猛一看,這多像老家的大墳園,夜間見了怪嚇人的。這一說,陳小煥觸景生情,就馬上想到她的替身「墳」,這次死裡逃生,多虧了張蓮鳳,不由黯然神傷,說:「大媽,我不瞞你了,我是判了死刑的。要是死了,能有這麼大個墳也值,怕是扔在戈壁灘上讓狗吃了。」她想念沙老師,想念那像大哥一樣關心她的夏老師和叔叔,沙嫂子安慰她說:「這裡天高皇帝遠,先避一避再說。以後有好日月了,叫你叔叔送你出去。」小煥擔心說:「要是自治區革委派兵來剿,咱們退路有沒有?」    
    「退路?有——」小煥一扭頭,一個鐵塔漢子站在身後。這是這批江湖俠客的首領,原來他是菊鄉沙家灣的沙百安。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4)

    沙百安土改那年,從老家逃跑後,先到北山討了幾個月飯,後來聽說西北上有個新疆,地廣人稀,招人開荒,就來了新疆。先在奎屯開了幾年荒,後來到阿勒泰挖金,1955年克拉瑪依開發大油田,招人修路蓋房挖管溝,他就去了。他有的是力氣,1958年大躍進,他一天砌磚速度創下了油田最高紀錄。領導上看他人實在,幹活不偷懶,就動員他入黨,讓他講講他的自傳,說組織上馬上去外調。夜裡,他想想不對,這一調查,不就把他的鼻子眼露出來了,老家那一段同地主女人馬玉華嫂子的事不說,這隱瞞出身,欺騙組織也是大罪。半夜起來就跑,路上遇見了從勞改場跑出來的一個右派和流竄多年的慣偷,就同他們結伴而行,走了兩天,又碰上了一個漏網的前國民黨烏斯曼別動隊隊員,幾經磨難,這個亡命之徒就把他們領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沙百安是長工出身,會種地過日子,加上他在新疆流浪多年,種過地,修過路,挖過金,放過馬,蓋過房,采過雪蓮,是個能大能小的鐵漢子,他就被大家公推當了頭頭,在這裡自種自吃,吃光了,就到外邊打家劫舍,遂成了黑道刀客。這幾年,鬧文化大革命,他們又網羅了天山南北一帶的盲流,人馬竟上了百。        
        這時的沙百安不再是在沙家灣時見了女人不敢抬眼的鄉巴佬了,逃亡和流浪使他變得一身野氣,滿臉胳腮鬍子,說話也高聲大氣,完全徹底的一個江湖漢子,在這大漠腹地,儼然一方諸侯。那天他領著馬隊到一四八團農場籌集吃喝,碰上公安,交了手,把姑娘救了出來。    
    陳小煥扭頭看看這個叔叔,騎著高頭大馬,手裡掂著馬鞭,開胸解懷,腰裡插一把短槍,高筒馬靴,她笑笑說:「叔叔這個樣子,可以拍電影了。」沙百安跳下馬來,說:「那咱們的退路就是拍電影,天山武俠。」沙嫂子說:「窮開心,如今真成了江湖俠客了。」沙百安看著兩個女人,說:「難為你們老少兩個娘子軍了。咱如今退路只有兩條。一條從這兒往西走,十天十夜翻過成吉思汗山,再過五十米松土帶,舉一面白旗,到了國外。」小煥說:「那不叛國了?」沙百安說:「要不每人準備一顆手榴彈。」陳小煥說:「咋也沒有想到我年輕輕的落了這麼個下場。」沙百安眼望著茫茫戈壁說:「老家有句話,說前途路是黑的,誰也不知道誰走到那個地段算到頭。」說了他的老家。小煥這才知道他是沙吾同近門叔叔,就哭著叫了一聲:「叔叔!」給老人跪下了。    
    沙百安這些年變得鐵石一樣的心腸,聽了沙家的遭遇和姑娘的災禍,也掉了淚。他扶起小煥說:「從今後,你就是老叔的閨女,跟著你這個大媽先過,等有了出頭那一天,叔叔和大媽送你跟吾同娃兒正式成親。」 陳小煥問起大媽的身世,大媽說,她老家出身不好,1958年跑新疆來,碰上了沙百安,兩人就過到了一起。都很傷感,誰也沒有好心情。這時,遠處有一柱旋風向天邊旋去。小煥想起老師講過的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說:「可惜沒有長河落日,也就看不見是圓是扁了。」沙百安不懂這些,說:「啥『煙』是孤煙,孤『燕』是死了對象的燕,為啥要『直』起來?」大媽舊社會是大家小姐,讀過幾天書,老父親在世時就逼她背唐詩宋詞,聽了沙百安的話,不由得笑了。    
        沙百安書歸正傳,說到如今的形勢太殘酷。原先這裡維族老鄉只有幾十來個人,現在加上咱們百十張嘴,吃的喝的都緊張。雖說可以出去搞一點,但出去多了,暴露了這個地盤,政府派兵來圍住了怎麼辦?看小煥臉色不好,又寬慰她說:「解放軍根本找不到這裡來,路過老風口,三百公里鬼都難過去,咱們每次進出都是在魔鬼城把尾巴甩掉的。魔鬼城,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傳說那裡古時是城市,蒙古大汗在這兒駐紮,當作西進的大本營,後來叫敵人連窩端了,只留下個破城爛堡,終日鬼哭狼嚎的。」見小煥聽得很認真,他又開玩笑說:「那天抱著你到了魔鬼城,你掉下馬來,多奇怪,我抱得緊緊的。怕不是男鬼們見了女孩也稀罕吧!」沙嫂子嗔他說:「正經點,還說認丫頭當閨女哩。」他哈哈笑著走了。大媽說:「你叔叔就這麼個德性,說話沒深沒淺的,人很仗義,魯智深一樣。」    
        轉眼到了風季,前後不到一月時間,十級以上大風不隔三天就要刮一場。戈壁灘上天灰茫茫的,地灰茫茫,人灰茫茫,這一天風小了點,沙百安集合了十幾個人,說趁老風口這會兒「歇氣」,趕忙出去搞糧食、白菜、大豆。冬天馬上就到了,大雪封了山,斷了路,五六個月出不去,進不來,咱們不得餓死?這些浪跡江湖的老新疆,無須怎麼動員,就出發了。一支馬隊活像電影裡的土匪馬幫。她心裡揪心地難受,大媽看小煥臉上又晴轉多雲了,說:「別擔心,他們會安全回來的。」陳小煥苦澀地笑笑,說:「咱們也出去轉轉吧!」兩個人就相跟著踩著一地黑色的礫石往外走。腳下喳喳響著,偶爾驚起一隻四腳蛇,從腳下竄過,開始小煥害怕,慢慢地也就膽大了,還攆著用腳踩它。    
    這是大沙漠的邊緣,一片白茫茫,大風吹過的細沙堆上,紋路清晰,像老家官路河漲水過後,河灘上衝成的沙紋。如今踩著這軟軟細沙,真想躺這兒玩一陣。大媽見小煥難得一張笑臉,說:「閨女,這沙要放老家,能賣大價錢哩,如今在這兒一分也不值。」陳小煥不禁,想當初,一腔熱血起來造反鬧革命,如今落到這步田地,心裡難受,臉上又陰暗起來。大媽問:「咋啦,看你又要下雨了?」陳小煥忽然感到自己如今沒有一點巾幗豪氣,這次住監把自已住成窩囊蟲了,自嘲說:「我現在多愁善感起來。」沙嫂子說:「人到這種地步,可別像林黛玉,啥也別愁,能活命就是福氣。」小煥說:「大媽,我給你唱兩腔吧,我會唱俺們老家戲。」大媽說:「唱啥?」小煥眼睛一掃,竟看見一棵樹,讓沙擁得只剩下樹梢,再一瞅,遠遠近近,像這樣的樹還真有幾十棵,像哨兵一樣,立在大沙漠的邊緣,護衛著這一片綠洲。小煥就即興唱道:「大漠茫茫一顆樹,任憑風沙漫天舞,巋然不動是好漢,保我身後是綠洲。」大媽聽了,說:「出口成章,將來唱戲吧!我給你貼海報。」小煥說:「只要不死。」大媽說:「死,恁容易死,活得再艱難,也要活,看這些樹,多像被活埋一樣,它還是活著。」兩人走著,說著,小煥看到一棵樹格外高大,孤零零地立著,樹幹彎曲,像弓背的老人。大媽說:「聽維族老鄉說這樹叫胡楊樹,其貌不楊,卻耐乾旱,耐鹽鹼,你看它長得多艱難。維族老鄉說,這胡楊樹,長著不死一千年,死後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叫千年樹。它的日子過得才叫苦,夏天酷熱,冬天嚴寒,它都挺著熬過來了。老鄉說這種樹還會流淚哩?」小煥問:「流什麼淚?」大媽說:「日子苦嘛。」小煥笑了,說:「我再也不流淚了,淚流完了。」大媽認真地介紹說:「我來新疆時間長了。吃的苦也多。就像這樹,越乾旱,它體內貯存的水分越多。你信不信,用鋸將樹幹鋸斷,就會從伐根處噴出一米多高的黃水,如果有什麼東西劃破了樹皮,水分就會從傷口滲出來。它也傷心哩?」小煥說:「傷心歸傷心,應當活下去。」大媽說:「有閨女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生怕你心裡有啥憋出病來。咱們這種人活著難,女人活著更難。」到這時,小煥才知道大媽在老家受不了鬥爭才跑來新疆逃個性命。她的丈夫是鎮壓反革命那年死的。她說,人家讓他男人陪法場,槍響了,別人中槍倒地,血濺到他臉上,一熱,他想是自己挨了炸花子兒,就「媽呀」一聲嚇死了。大媽說:「我去把他叫醒,幾個人把他抬回來,就一褲襠稀屎,爾後,就吃啥拉啥,治不好了,叫稀屎癆,不上半年,就死了。」她哭了,說你那個伯伯只當過三年保長,沒有大民憤,那一天陪罷刑就當場釋放的,可他不知道……大媽說她有個女兒叫芹芹,還留在老家。「不知道他奶奶還活著沒有,要是她奶奶不在了,孩子就苦了。聽說老家這幾年斗死了好多人……」她是流浪到布爾津,餓倒在路上,被沙百安救了。那時,沙百安已三十歲了,是個光棍,她就跟了他。「人窮,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了,他人好就行。」她說。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5)

    熬過了兩個月,沙吾同身上沒錢了。他要活下去,只得做賊。有一天,他剛得手,走出招待所大門不遠,發覺有人跟蹤。他扭身要跑,就見三個壯漢凶神惡煞般包抄上來,把他逼在一個牆角。沙吾同不知道這些人是啥身份,還沒有等到他張嘴,他們就把他摁倒,拳打腳踢一頓,開始搜身,原來是三個流氓。他身上50元錢,悉數被搶。    
    幾天後,沙吾同與這幾個流氓冤家路窄,又碰上了,又是一頓搜身,搜了錢,他們走了。在一個早晨,他剛剛走到大街上,又被這三個傢伙纏上了。他們堵住他,直說要他交出錢來,否則,就不客氣。沙吾同說:「走,上飯店去!」三個流氓仗著他們人多勢眾,不把沙吾同看在眼裡。誰想四個人到了飯店剛一落座,沙吾同猛地一下伸手扭住一個壞傢伙的胳膊,又一個手指照他腦門一搗,這個東西就愣那兒了。那兩個還沒有轉過神來,他又拔出一把尖刀,「啪」地一聲穩穩地紮在桌面上。沙吾同在監獄裡曾跟人練過一番功夫,不想今天用上了。三個流氓被這個場面嚇呆了,半天沒敢吭聲。原來這幾個傢伙是在逃犯,他們認定沙吾同也是黑道上的在逃犯,比他們資格還老,就要跑。沙吾同馬上叫來飯店裡的人,把他們押送派出所。從此,沙吾同在這個地方再也沒有遇到被人欺負的情況。    
    偷,只能解燃眉之急,生存的最根本辦法是勞動。若一輩子找不到陳小煥的下落,若一輩子混不出個人樣,他沒臉回沙家灣,那麼,眼前這個大草原也許就是他後半輩子安身立命之地。轉眼夏季到了,沙吾同去找那個軍馬場,想找點門路。他一路走一路看,大草原的風光盡收眼底。「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多美的詩句,這多美的草原,這多美的意境,他沙吾同來新疆這麼些日子,第一次體會到草原的壯美,這是雄渾博大的美。但是,他哪裡知道,夏天的草原最令人頭痛的是蚊子。個頭大不說,咬住你就不鬆口。草原裡蛇又多,稍不留心就會被咬一口。這一天,他正在欣賞大草原美麗的風光,一條花裡透紅的蛇竄上來,把他的腿咬了一口,他趕忙用嘴吮吸毒汁,往外吐著,又趕緊用手絹紮緊腿根。他不能死在這裡呀!他要找他的陳小煥啊!他要找著她在大草原建個家,把老周嫂子和丹丹接到這裡過日子。哪怕是野人過的日子。但是,他就要死在這裡了。他面對大草原不由大聲哭喊:「蒼天啊!你救救我吧!你為啥對我這麼不公呢?難道我的老祖先作的孽,要報應到我身上嗎?老天爺呀……」他喊著,喊著,喊著,嘶啞了,喊著喊著,暈倒了。    
    一個禮拜後,沙百安他們回來了。雖說帶來了糧食和一些日用品,但少了兩個人,每個人都不說話,這種灰暗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春節。一天,一陣馬蹄聲響,一個一臉血污的漢子顧不上敲門,一頭闖進了沙百安的屋裡,說:「解放軍,解放軍來了!」    
    原來,一隊解放軍和兵團民兵埋伏在魔鬼城,單等著開春他們外出籌措糧草時,好一網打盡。這個小伙子過夠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想偷跑出去,誰想竟碰上了解放軍。沙百安厲聲問:「你把他們引過來的?為什麼不往北跑?」說完他大叫一聲:「完了,完了。」立即叫小煥到維族老鄉家裡裝扮成維族姑娘躲起來,他說:「吾同是個好孩子,他還等著你哩!」接著他安排:他向另一面走,把解放軍引開,其餘人馬衝進沙漠,向國境線逃去。有人大哭:「那不是叛國投敵嗎?」沙百安大聲說:「這種時候還『國』個啥!先活下來,活下來,哪怕像狗一樣活下來。」這時,已經看見大漠遠處有馬隊的散兵線向這裡靠近,沙百安翻身上馬,又把沙嫂子拉上去,一前一後騎著迎上前去,曠野裡馬上迴盪著他粗獷的喊聲:「解放軍,我們不是匪幫,我也是貧下中農——」一陣槍響,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陳小煥不顧維族老人的阻攔,瘋了一般衝向出事地點,大媽已經死了,只見沙百安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東南方,看樣子,他是想跪著面向老家死去的。陳小煥跪在他身邊,喊著:「叔叔,叔叔!」卻流不出一滴淚。這時,周圍已圍上來了解放軍,他們看著這個維吾爾少女,指著還在抽搐的沙百安用維族話問她,見沒反應,又用漢話問:「沙百安反革命,是嗎?」見她不回答,又問:「死的人是沙百安?」維吾爾少女忽然跳起,順手抓住沙百安手中的槍射了一槍,槍口對準自己的心窩,但沒容她扣動扳機,槍已被一名解放軍奪下了。她被反扭了雙臂……    
    解放軍沒有為難她,說她是民族丫頭,駱駝圈子的維族大爺也說丫頭早就給他們當閨女了。這樣,關了一段日子就把她放了。    
    但到哪裡去呢?今生今世她不能在人前露面了。她必須以「死」了的名義活著,還要以許秋菊的名義活著。但是,她到哪裡去棲身呢?她想起了白毛女,她也應當找一個廟,一個洞,然後活下去。忽然,天台寨燃燈祖師廟出現在眼前。她想,如果沙老師能把女兒領回家,她到了天台寨,也會同他們靠得近些……    
    沙吾同醒來的時候,感覺有人在踢他,睜眼一看,正是那個軍馬場的蒙古漢子,他翻身就向他下跪,求他救救他。那漢子看看他的傷口,說:「沒事的。那是無毒蛇。」然後就把他領進軍馬場。這個蒙古漢子,除了看門之外,他自己還放了一群羊。那漢子問他:「你的人找到了沒有?」他搖了搖頭,那漢子丟給他一根鞭子,又叫來一隻狗,狗叫烏黑,說:「給我放羊吧!你的人我給你找。」又從牆上取下一桿獵槍,問他:「會用嗎?」沙吾同當造反派那一年,跟著學生也摸過,但是沒有正二八經打過,他說:「會。」按他想,到大草原上放兩槍,不消幾下就會了。蒙古漢子說:「好。」蒙古漢子叫騰格爾,老婆叫烏蘭,有一個孩子起了個偉人名字叫成吉思汗。自此,沙吾同就成了他家的羊倌,白天去放羊,晚上回來就給成吉思汗講故事。    
    這一天,他領著獵狗烏黑趕著一群羊來到一個叫布朗山的山南麓,陽光明媚,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不知不覺打起了盹兒。不知過了多久,烏黑的叫聲把他驚醒,沙吾同睜眼看去,一隻母狼向這裡悄悄走來,烏黑正叫著護著羊群,頭羊也在後邊紮著架勢準備同狼抵架,其它的羊趁這機會,正四散逃跑。他一看這架勢,馬上舉槍瞄準,砰的一聲,狼應聲倒下。他和烏黑興奮地跳躍著向母狼衝了過去。但是沒有跑上幾步,他突然發現從母狼後邊的樹林裡又躍出一條公狼。糟了!這是一對夫妻狼。他來不及想別的,立馬用槍托向公狼的頭上砸去。公狼雖說被他的槍托砸中,但是彈力卻也把他衝倒在地。公狼趁此機會馬上張開血盆大口向他撲來。可以想像,這一口咬下,即使不被咬死,也得半死不活成了殘廢。正待他絕望之時,獵狗烏黑瘋了一樣衝了上來,死死咬住公狼的頭,讓公狼動彈不得。顯然烏黑下口太很,疼得公狼長嗥一聲躍起,連帶烏黑也同時摔了個四腳朝天,即便是這樣,烏黑還是死死咬住公狼的頭皮連同耳朵不鬆口。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原來那頭母狼並沒有被沙吾同的那一槍打死,它突然從地上躍起,嘶咬烏黑的一條後腿,疼得烏黑一下子鬆了口。沙吾同一見烏黑吃虧,趕緊子彈上膛,誰想公狼眼尖,發現他這一舉動,再次向他衝了過來。烏黑由於正同母狼撕咬,已是無暇顧及主人,沙吾同還沒有來得及扣動扳機,就連人帶槍被公狼衝倒在地上,他就只得死死抱住公狼與它撕打起來,並盡量往它身後躲,避開它的大口。他小時候在老家見過狼,村裡人也經常把從山上流竄到灣裡的狼圍起來打死。鄉里有一句口訣,說狼怕呼哨狗怕摸,又說狼是銅頭鐵腰麻桿腿。吹口哨,他這時咋也吹不響了,況且現在是「交手戰」,就是吹得天搖地動,狼也不會放過他。他這時就一門心思要把狼的腿扭斷。他住監時,跟別人練過的手上功夫,這時又一次派上了用場。但是公狼力大,儘管拖著一條傷腿,還是把他身上多處咬傷。沙吾同感到他再怎麼樣也不是公狼的對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烏黑拖著傷腿衝了過來,死死咬住公狼另一條後腿,而受傷的母狼又從後邊咬住了烏黑的後腿。這時,沙吾同趕緊從地上爬起,找槍,槍不知摔倒哪裡了,這才想起身上還有一把英吉沙小刀,但是它套在皮套裡,慌亂中怎麼也解不開,眼看公狼又向他撲來,他搬起一塊大石頭就向公狼的頭上砸去。正咬著烏黑後腿的母狼看到公狼的危險,突然鬆開嘴,嗷的一聲大叫,向著沙吾同撲了上來。結果石頭砸在母狼的腰上,而他沙吾同也隨著慣性滾下了山坡。這時,騰格爾騎著馬跑來了,趕跑了惡狼,聽說了這驚險的一幕,滿意地笑了,說:「你好樣的,朋友。你拿著你的命保護羊群,模範人物,好。我不會虧待你。」他把羊群用鞭子收攏好,很講義氣地對沙吾同說:「我不給你發工資,每下一窩羊羔,有你一半。」這樣,一個夏天過去,沙吾同就有了自己的幾十隻羊。    
    有了這一家人做伴,沙吾同的孤獨感、壓抑感減了幾分。有時他同他們講口裡的人和事,他們一家就給他吃烤全羊。為了排解無聊,沙吾同每吃一隻羊,就用心記住這隻羊出了多少肉,多少骨頭,多少皮。時間一長,一隻羊從面前走過,他用手一摸,就知道這隻羊有多重,能出多少羊毛,多少皮子,多少肉,多少骨頭。    
    


第三卷第十一章 黑道女孩(6)

    這年夏天,大草原景色宜人,嫩綠的小草生機勃勃地漫向天邊。踩著地毯似的草地,沙吾同與騰格爾一家騎馬向草原深處走去,去參加一年一度的那達慕大會。他們要把他們自己養的羊賣出去。這時沙吾同估皮斷肉的本事又有進步,同時有好幾隻羊從面前走上兩個來回,他就能預測出出肉率,皮毛等級,大小只數各多少,準確率達到90%以上。蒙古族漢子騰格爾就是讓他來當個活磅,免得把自己的羊賣虧了。這樣一來,許多外地的供銷社、皮革廠、食品公司等單位,來草原買羊都請他去估皮斷肉。每估一頭報酬一元。沙吾同開始有了自己的收入。這一年夏天還沒有過去,香港、澳門幾個食品公司要來新疆設立土畜產品代辦處,政府機構給他們安排騰格爾和另外三名漢子來競爭「代辦」一職。老闆當場考試。考題是:當場拉來一頭牛、一頭羊,讓應試者當場估算出肉率多少。那頭牛,騰格爾估145公斤,另外幾個分別是150、180、190。沙吾同作為一個旁觀者也進行了估計,他估的是170公斤。他不是「考生」,他多了個心計,就偷偷地把他估算的結果寫了個紙條,交給了食品公司的人。牛宰殺後,肉被稱了出來:172公斤。對那隻羊的估算,也是沙吾同的估算最為接近。結果,沙吾同以絕對優優異的「成績」引起了港、澳方面的重視。香港、澳門食品公司方面摒棄了當地政府給他們安排的代辦,偏偏錄用沙吾同為香港、澳門設在阿勒泰市的土畜產代辦。人們叫他「羊」代辦,每月由港方支付三百元佣金,澳方支付二百八十元佣金。沙吾同一邊當代辦,一邊自己養羊,成了當地的大紅人。    
    沙吾同時來運轉了。    
    時來運轉的沙吾同,馬上想到他的沙金丹和替他撫養女兒的老周嫂子。又想他的陳小煥,陳小煥一時半時找不到,他要把嫂子他們一家和丹丹接過來過幾天舒心日子。他在一個兵團的連隊蓋了房子,托一個盲流漢子給他放羊,他專心籌劃著接親人一事——刻公章,蓋假證明,審辦戶口……    
    他辦得最快的一件事,大約是給我夏德祥寄來二百元錢。我接到他的匯款單,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他到新疆才兩年,就發達了,可見新疆是個好地方。我正著手給他寫信聯繫,把老婆孩子也領到新疆同他做伴,披他的虎皮,也發個小財時,沙吾同竟出了大事。    
    齊秋月慌慌張張來找我,進了門把門一關,就神色幽幽地說:「沙吾同出大事了。」我不相信,因我才取了他的匯款。「真的。千真萬確。」她說,「他在新疆不知道咋搞的,竟成了港澳資本家駐當地的土畜產代辦處代辦,有了這層海外關係。新疆方面認為,他裡通外國。以代辦為掩護,行間諜之實,正要緝拿歸案,他聽見風聲就跑了,去向不明。新疆方面已通過國家安全局要我們調查他的家庭背景,協助抓獲。」    
    這一驚非同小可。裡通外國,在當時可是個滔天大罪。所幸,鄭連三上中國公安大學脫產進修去了,菊鄉日常工作由齊秋月主持。我建議,拖吧,拖一拖,看看事態怎樣發展再作處理。齊秋月提議讓我請假去趟新疆,找不找到他本人無關緊要,主要是根據線索在他盲流的地方摸摸底,看他到底在那裡幹了些啥,做到心中有數。    
    我爽快地答應了她。    
    我答應了齊秋月,可是妻子卻把我攔住了。    
    「你咋恁聽齊秋月的話!她讓你去吃屎,你也去吃?沙吾同如今那個樣!人家頭上有頂烏紗帽,怕出頭露面有影響,她完全可以以組織的名義派個人去呀,可她又怕把沙吾同張揚出去,就想到你這個傻瓜貨。你還像得了令箭一樣。不去!你要去就把孩子帶上,我不跟你過了。」妻子說得尖酸刻薄,但不得不承認她的看法有道理。我就不敢惟齊秋月之命而行了。    
    


第三卷第十二章 戈壁「瘋」景線(1)

    一個男人在同婚外紅顏知己齊秋月的難捨難分中,被迫離開菊鄉,來到了克拉瑪依。他竟在這裡看到了克拉瑪依「瘋」景——尋夢的沙吾同,尋到了一場災禍的沙吾同。    
    不過,新疆我還是來了。但是,不是為尋覓沙吾同的蹤跡,而是為了我的老婆孩子的農業戶口轉商品糧戶口。    
    這年春天,新疆克拉瑪依油田一個老鄉回菊鄉探親,對我說,白鹼灘區采油六廠等幾個單位正在籌建高中,解決子女就近上學問題,要招聘老師。條件是,三十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大學本科畢業。優惠條件是,給老婆、孩子等直系親屬解決「農轉非」。這正說到我的要害處,我就纏著老鄉打聽聯繫辦法。老鄉說:「白鹼灘可是茫茫戈壁,你沒聽《克拉瑪依之歌》咋唱的:『當年我趕著馬群尋找草地,到這裡我勒住馬瞭望過你,茫茫的戈壁像無邊的火海,我趕緊轉過臉向別處走去……你沒有草,沒有水,鳥兒也不飛。』條件艱苦得很。」我說我不怕,只要能把老婆孩子戶口轉出農村,再苦我也去,當即給采油六廠招聘辦公室發了封聯繫信。一個月後,回信來了。說我完全符合招聘條件,要求我趕緊做工作,讓原單位向這裡發來商調公函,行行商調。那個年月,是計劃經濟時代,沒有人才自由流動啦,雙向選擇啦這回事,行政權力極大,誰都把住不放人,形成人才單位私有制,每一個單位的領導就是你頭上的小老天爺,你想調動工作,離開他的掌握,那比登天還難。我們校長還算開明,說:「我理解你的家庭困難。我也是個一頭沉,單職工。去到油田上,把老婆娃子換了戶口,變成商品糧,這可是一個人這一輩子的大好事。可咱們學校沒有人事權,人事上得找文教局。」看我心裡不好受,他又鼓勵我說:「你先去踩個路吧,行了,我也走。」我就去找局長。局長姓賀,土改時就當局長,威望、威嚴都讓我膽怯,但是我還得找人家。校長給我出主意說:「找賀局頭最好的時間是在早晨天不明時,局長跑完步回來。局長有高血壓,多年來,堅持早晨五點起床,過湍江大橋到大堤上跑一個小時,這時你去找他,耽誤了他鍛煉身體,他最為氣惱。等他跑完回來,心情正好時,向他說事,答應的比率最高。」我心裡說,我就守株待兔吧!第二天早晨,天黑黑的,我就來到局長住的獨家小院門外等他。誰想,我剛一踏上局長大門的台階,還沒有挨近那道鐵柵欄,「哇嗚」一聲,一條黑影竄了上來。我嚇得「媽」一聲叫,欲退不及,摔倒在地。幸好,那條狗用一條鐵鏈子拴著。它干叫著,就是咬不著我。我心裡「咚咚」跳著,一身冷汗,發著抖,拐到牆角守著。心想,我他媽的幹啥來了。正要走,忽然一聲斷喝:「誰?!」我又嚇得叫了一聲。是局長回來了。我趕忙顫著聲音回答:「是我,夏德祥。」局長說:「我當是壞人。」又問:「黑洞洞的,你窩這兒幹啥?」我囁嚅著說:「有個事,我得向你匯報,想請領導表個態。」跟在局長屁股後面,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多說一句話,惹局長不愉快。到了局長院子裡,局長立了一下,把花池澆了水,我趕忙巴結人家,去水壓井上幫他壓水提水。花澆完了。局長說:「我要吃飯啦!」分明攆我走。我不能走哇!我說:「你吃飯吧,我吃過了。」不再說第二句話,局長就叫老伴端了綠豆大米稀飯,拿了白麵饃饃,剝開鹹鴨蛋坐屋裡吃起來,把我一個人涼在院子裡,好像我不是個人,是一條狗。我只得磨磨蹭蹭進了屋,站著看局長吃飯,抽空吭吭哧哧把話說完了。局長說:「我早就聽說有人不安心工作,想著就是你。還真是你!」把碗一放,很生氣的樣子,問:「你說說局裡哪個地方虧了你?你的工資在你們那一批大學生中是最高的吧?咱們局裡可是把你當人才重用哩。」我心想,什麼人才,老婆娃子是農村戶口,前一天我還在地裡幹活,累得歪倒在地頭起不來,還有一點人才的味兒嗎?現在成了人才了,狗屁!但是,在局長面前哪裡敢露出半點情緒,我討好地說:「我知道局長就像長輩一樣,親爹老子也不過這個樣。只是,只是……研究一下,行不行,給個回答。我知道領導怕擔把人放走的責任,如果不行,上報市裡怎麼樣,讓他們表態,你責任小一些。」我是想,齊秋月已經相當有身份了,報到市裡,她就直接搭上腔了。齊秋月告訴我,老賀是老資格,同她老爹一個輩分,她不好直接找他放人,只要報到上邊,她就可以說話了。她對我說:「什麼人才外流,流到台灣,也是中國,還能幫助台灣解放出點力。」但是賀局長回答:「不予研究,也不上報。」斬釘截鐵。無奈之下,我只得去找齊秋月。    
    齊秋月正在開會,約我晚上在菊潭大酒店見面再談。    
    晚上,我如約走進她開的房間。她沒有站起來,只輕啟嘴唇笑了一下,爾後就迎著我的目光憂鬱地看著我。她這天穿一件官場女性常見的茶色對襟布扣外套,顯得幹練、靈秀、清雅。我走到她坐的沙發前,她好像才醒悟過來一樣忙站起來,握住我的手說:「知道你為上新疆一事心都急飛了,幫不上忙,真對不起你。」我說:「都怨我老婆是社員,生個兒子也是農村戶口。」她輕聲一笑,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說:「你有啥經不好念?」她茫然地看看我,搖了搖頭,說:「再說吧。」我這才注意看她的眼睛,她那黑亮亮的眼睛汪了一潭水,有點憂傷,但更顯風韻。我問:「今晚咋啦?你這麼深沉。」她說:「是嗎?我會深沉?」接著她說,沒有別的意思,就想單獨坐坐,在這裡可以排除外界干擾。如果我這次真的上成了新疆,再找這樣的機會,就不容易了。她又神秘地衝我一笑。我最怕她這女人味十足的笑,真是勾魂攝魄啊!我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一點也不顯老,還掐一指甲流水哩!」她嗔了我一眼,說:「是嗎?我就喜歡你奉承,先是腳,後是手,這一回輪到對我整個一個人進行綜合考評了。」很得意地扮了個少女相,「像個姑娘嗎?老了,尤其是這裡老得怕人。」她指指自己的心窩窩,說著話從床頭櫃裡取出一個生日蛋糕。「哎呀咋不早說,我也該送個禮物哩!」我說,不好意思地扭動著手指。她說:「你人來了就是最好的禮物。」擦著火柴點亮了蠟燭。火柴擦燃的氣味,讓我有一種溫馨的家的感覺。我昏眩了。    
    「這些天,我很忙,知道你為應聘的事也忙。但是,我想你不會覺得我太俗氣了吧,不會拒絕我什麼吧?」我會拒絕她什麼?她又要我幫什麼忙?我是要她幫我的忙哩!我說:「你也不會拒絕我吧?」她笑了,說:「好,一言為定。誰也不拒絕誰!」燭光中,她脫去了罩衫,微微欠起身為我沏茶,我觸電似的望見了她開胸不算太高的羊毛衫,粉白的脖頸上還別出心裁地纏著一條碎花絲巾,她說今天是她生日,她想把這個日子留給她和我。我的心就要蹦出胸膛了,天哪!今天是我生平中最好的一天了吧!我建議喝酒,喝紅葡萄酒。    
    今天不會喝酒也得喝,好日子哩!    
    殷紅的葡萄酒倒入酒杯,一杯一杯就進了乾渴的胸膛。夜已深,我說了我調動的活動情況,起身告辭。她卻握住了我的手,用那帶電的眼睛告訴我:不要走。我不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是指今晚不走,還是上新疆不要走。她看我迷惑地望著她,就又說:「不要走,陪我。」說著把身體靠近了,喘息著……    
    多少年啦!齊秋月留給我的激動人心的「誘惑」,今晚就能實現嗎?她說:「你要問的我家難念的經就得從這兒開始給你說。」我不解地望著她。「真的。真的。」她又說。    
    天還不亮,我起身要走。她抱住我輕聲細語地說:「坐到天亮吧,到我家,我給你做早餐。你吃了再走。」那天早晨,她為我做了一碗又香又辣的炸醬麵。我風捲殘雲地吃著,她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忍不住笑出了聲。她說:「我願意為一個心愛的男人做一輩子飯,就像伺候寵物一樣。」我抬起頭來,抹抹油光的嘴巴,問她:「你能為我做一輩子飯嗎?你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個堂堂地方官呀!」她一下子撲進我的懷裡,她流淚了。她說,在市裡,表面上風風光光,同一些高官貴人推杯交盞,但內心寂寞得很呀!她撫摸著我的手說:「羨慕你……」我說:「羨慕我?一頭沉的單職工。」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告訴我,她不希望我上新疆,一走,菊鄉就沒有說話的人了。看著女人那帶有憂傷的眼睛,我點頭答應了她。    
    不走了,我也不想走了哇!她真傻。    
    但是,不想走卻又必須走。    
    


第三卷第十二章 戈壁「瘋」景線(2)

    不過,新疆我還是來了。但是,不是為尋覓沙吾同的蹤跡,而是為了我的老婆孩子的農業戶口轉商品糧戶口。    
    這年春天,新疆克拉瑪依油田一個老鄉回菊鄉探親,對我說,白鹼灘區采油六廠等幾個單位正在籌建高中,解決子女就近上學問題,要招聘老師。條件是,三十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大學本科畢業。優惠條件是,給老婆、孩子等直系親屬解決「農轉非」。這正說到我的要害處,我就纏著老鄉打聽聯繫辦法。老鄉說:「白鹼灘可是茫茫戈壁,你沒聽《克拉瑪依之歌》咋唱的:『當年我趕著馬群尋找草地,到這裡我勒住馬瞭望過你,茫茫的戈壁像無邊的火海,我趕緊轉過臉向別處走去……你沒有草,沒有水,鳥兒也不飛。』條件艱苦得很。」我說我不怕,只要能把老婆孩子戶口轉出農村,再苦我也去,當即給采油六廠招聘辦公室發了封聯繫信。一個月後,回信來了。說我完全符合招聘條件,要求我趕緊做工作,讓原單位向這裡發來商調公函,行行商調。那個年月,是計劃經濟時代,沒有人才自由流動啦,雙向選擇啦這回事,行政權力極大,誰都把住不放人,形成人才單位私有制,每一個單位的領導就是你頭上的小老天爺,你想調動工作,離開他的掌握,那比登天還難。我們校長還算開明,說:「我理解你的家庭困難。我也是個一頭沉,單職工。去到油田上,把老婆娃子換了戶口,變成商品糧,這可是一個人這一輩子的大好事。可咱們學校沒有人事權,人事上得找文教局。」看我心裡不好受,他又鼓勵我說:「你先去踩個路吧,行了,我也走。」我就去找局長。局長姓賀,土改時就當局長,威望、威嚴都讓我膽怯,但是我還得找人家。校長給我出主意說:「找賀局頭最好的時間是在早晨天不明時,局長跑完步回來。局長有高血壓,多年來,堅持早晨五點起床,過湍江大橋到大堤上跑一個小時,這時你去找他,耽誤了他鍛煉身體,他最為氣惱。等他跑完回來,心情正好時,向他說事,答應的比率最高。」我心裡說,我就守株待兔吧!第二天早晨,天黑黑的,我就來到局長住的獨家小院門外等他。誰想,我剛一踏上局長大門的台階,還沒有挨近那道鐵柵欄,「哇嗚」一聲,一條黑影竄了上來。我嚇得「媽」一聲叫,欲退不及,摔倒在地。幸好,那條狗用一條鐵鏈子拴著。它干叫著,就是咬不著我。我心裡「咚咚」跳著,一身冷汗,發著抖,拐到牆角守著。心想,我他媽的幹啥來了。正要走,忽然一聲斷喝:「誰?!」我又嚇得叫了一聲。是局長回來了。我趕忙顫著聲音回答:「是我,夏德祥。」局長說:「我當是壞人。」又問:「黑洞洞的,你窩這兒幹啥?」我囁嚅著說:「有個事,我得向你匯報,想請領導表個態。」跟在局長屁股後面,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多說一句話,惹局長不愉快。到了局長院子裡,局長立了一下,把花池澆了水,我趕忙巴結人家,去水壓井上幫他壓水提水。花澆完了。局長說:「我要吃飯啦!」分明攆我走。我不能走哇!我說:「你吃飯吧,我吃過了。」不再說第二句話,局長就叫老伴端了綠豆大米稀飯,拿了白麵饃饃,剝開鹹鴨蛋坐屋裡吃起來,把我一個人涼在院子裡,好像我不是個人,是一條狗。我只得磨磨蹭蹭進了屋,站著看局長吃飯,抽空吭吭哧哧把話說完了。局長說:「我早就聽說有人不安心工作,想著就是你。還真是你!」把碗一放,很生氣的樣子,問:「你說說局裡哪個地方虧了你?你的工資在你們那一批大學生中是最高的吧?咱們局裡可是把你當人才重用哩。」我心想,什麼人才,老婆娃子是農村戶口,前一天我還在地裡幹活,累得歪倒在地頭起不來,還有一點人才的味兒嗎?現在成了人才了,狗屁!但是,在局長面前哪裡敢露出半點情緒,我討好地說:「我知道局長就像長輩一樣,親爹老子也不過這個樣。只是,只是……研究一下,行不行,給個回答。我知道領導怕擔把人放走的責任,如果不行,上報市裡怎麼樣,讓他們表態,你責任小一些。」我是想,齊秋月已經相當有身份了,報到市裡,她就直接搭上腔了。齊秋月告訴我,老賀是老資格,同她老爹一個輩分,她不好直接找他放人,只要報到上邊,她就可以說話了。她對我說:「什麼人才外流,流到台灣,也是中國,還能幫助台灣解放出點力。」但是賀局長回答:「不予研究,也不上報。」斬釘截鐵。無奈之下,我只得去找齊秋月。    
    齊秋月正在開會,約我晚上在菊潭大酒店見面再談。    
    晚上,我如約走進她開的房間。她沒有站起來,只輕啟嘴唇笑了一下,爾後就迎著我的目光憂鬱地看著我。她這天穿一件官場女性常見的茶色對襟布扣外套,顯得幹練、靈秀、清雅。我走到她坐的沙發前,她好像才醒悟過來一樣忙站起來,握住我的手說:「知道你為上新疆一事心都急飛了,幫不上忙,真對不起你。」我說:「都怨我老婆是社員,生個兒子也是農村戶口。」她輕聲一笑,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說:「你有啥經不好念?」她茫然地看看我,搖了搖頭,說:「再說吧。」我這才注意看她的眼睛,她那黑亮亮的眼睛汪了一潭水,有點憂傷,但更顯風韻。我問:「今晚咋啦?你這麼深沉。」她說:「是嗎?我會深沉?」接著她說,沒有別的意思,就想單獨坐坐,在這裡可以排除外界干擾。如果我這次真的上成了新疆,再找這樣的機會,就不容易了。她又神秘地衝我一笑。我最怕她這女人味十足的笑,真是勾魂攝魄啊!我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一點也不顯老,還掐一指甲流水哩!」她嗔了我一眼,說:「是嗎?我就喜歡你奉承,先是腳,後是手,這一回輪到對我整個一個人進行綜合考評了。」很得意地扮了個少女相,「像個姑娘嗎?老了,尤其是這裡老得怕人。」她指指自己的心窩窩,說著話從床頭櫃裡取出一個生日蛋糕。「哎呀咋不早說,我也該送個禮物哩!」我說,不好意思地扭動著手指。她說:「你人來了就是最好的禮物。」擦著火柴點亮了蠟燭。火柴擦燃的氣味,讓我有一種溫馨的家的感覺。我昏眩了。    
    「這些天,我很忙,知道你為應聘的事也忙。但是,我想你不會覺得我太俗氣了吧,不會拒絕我什麼吧?」我會拒絕她什麼?她又要我幫什麼忙?我是要她幫我的忙哩!我說:「你也不會拒絕我吧?」她笑了,說:「好,一言為定。誰也不拒絕誰!」燭光中,她脫去了罩衫,微微欠起身為我沏茶,我觸電似的望見了她開胸不算太高的羊毛衫,粉白的脖頸上還別出心裁地纏著一條碎花絲巾,她說今天是她生日,她想把這個日子留給她和我。我的心就要蹦出胸膛了,天哪!今天是我生平中最好的一天了吧!我建議喝酒,喝紅葡萄酒。    
    今天不會喝酒也得喝,好日子哩!    
    殷紅的葡萄酒倒入酒杯,一杯一杯就進了乾渴的胸膛。夜已深,我說了我調動的活動情況,起身告辭。她卻握住了我的手,用那帶電的眼睛告訴我:不要走。我不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是指今晚不走,還是上新疆不要走。她看我迷惑地望著她,就又說:「不要走,陪我。」說著把身體靠近了,喘息著……    
    多少年啦!齊秋月留給我的激動人心的「誘惑」,今晚就能實現嗎?她說:「你要問的我家難念的經就得從這兒開始給你說。」我不解地望著她。「真的。真的。」她又說。    
    天還不亮,我起身要走。她抱住我輕聲細語地說:「坐到天亮吧,到我家,我給你做早餐。你吃了再走。」那天早晨,她為我做了一碗又香又辣的炸醬麵。我風捲殘雲地吃著,她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忍不住笑出了聲。她說:「我願意為一個心愛的男人做一輩子飯,就像伺候寵物一樣。」我抬起頭來,抹抹油光的嘴巴,問她:「你能為我做一輩子飯嗎?你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個堂堂地方官呀!」她一下子撲進我的懷裡,她流淚了。她說,在市裡,表面上風風光光,同一些高官貴人推杯交盞,但內心寂寞得很呀!她撫摸著我的手說:「羨慕你……」我說:「羨慕我?一頭沉的單職工。」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告訴我,她不希望我上新疆,一走,菊鄉就沒有說話的人了。看著女人那帶有憂傷的眼睛,我點頭答應了她。    
    不走了,我也不想走了哇!她真傻。    
    但是,不想走卻又必須走。    
    


第三卷第十二章 戈壁「瘋」景線(3)

    因為這些年同齊秋月的交往,王書記是有看法的,尤其是這幾次同小齊幽會性質的見面,讓王貴橋有所察覺。齊秋月他們就吵了一架又一架,吵架的結果,姓夏的必須離開菊鄉。實際上是把我趕出了菊鄉。    
    文教局賀局長直接通知我:一、支援邊疆,安家落戶。終生不得返回菊鄉;二、頂替菊鄉每四年一次的支邊任務,永久性地聽從菊鄉支邊調遣;三、全家遷出菊鄉,不留後路。    
    我就是這樣離開了老家。    
    到達新疆克拉瑪依油田采油六廠,是一個下午。我們跳下汽車,正是一線采油工上四點班的高峰,馬路上,采油工們穿著工作服,拎著飯盒成群結隊往調度室停車場擁去。我正要問路,猛抬頭,看見遠處路邊坐著一個人,披頭散髮,不知是男是女。身上穿著過大的工作服,縮著頭,像整個人都裝在工裝裡了,很像戲上的武大郎。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個瘋子,工裝油膩膩的,像油房莊那些油匠。他瞇著眼睛,似睡似醒的樣子,嚇死人了。王記香趕忙拉住兒子往一邊躲。後來見走過去的采油工還同他說話,丟給他一塊囊,撩給他一個包子,他都接了,摁嘴裡就吃,又扭身就著旁邊澆花澆樹的水管喝上一口再吃,狼吞虎嚥。「像八輩子沒吃過飯。」王記香說,「誰家的人也不管他,擱這裡丟人現眼。」看他不是那種武瘋子,路過這人身邊時,我就膽大了,認真掃了幾眼,覺得面熟,他雖說蓬頭垢面,但眉眼不醜,也不呲牙咧嘴,文文氣氣。腳上蹬著一雙高筒皮靴,破破爛爛,像從垃圾堆裡撿了來的,活脫脫一個油鬼子。這時有個女采油工從他身邊路過,他瞇著眼睛瞄了一下,笑了,又哭了,喃喃著說:「陳小煥,陳小煥。」采油工們就笑了,拍起了巴掌,亂起哄:「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好姑娘,預備——起!」他就真的唱起來,那女工說:「唱《卡秋莎》!」他也聽話地唱:「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歌」無倫次,他是沙吾同。    
    他是齊秋月讓我來新疆打探底細,而我聽了王記香的話,不願意打聽的沙吾同。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一身冷汗,趕忙把王記香一拉,領著孩子離開這個瘋子。我不敢認他,也不敢讓他認出我來。要是露了相,他被抓走是小事,我也會被隔離審查。我同這裡的各種關係還沒有接上,老婆孩子的戶口遷移、糧食關係還沒有安上,一家都還是黑人,我出了事,他們喝西北風!    
    聽給我們帶路的小師傅說,這個瘋子不打人不罵人,是文秀才。誰也不知道他是哪裡人,誰也不知道他晚上睡在哪裡,多半年了,不管颳風下雨,真難說清他怎麼熬過來的。他說:「你還沒有見,要是丫頭們給他東西,比如給他衣服啦,帽子啦,他就會立起來,敬個禮,再喊聲:『坐下』,他才坐下。看樣子當過教師,婚姻不幸,瘋了。」聽著小伙子這樣說,我心裡似亂箭穿過胸膛,一步也邁不動了。吃飯時,我不知道怎樣嚥下,我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是怎樣讓人領到招待所安頓下來的。這時招待所小毛師傅來交代,晚上睡覺把門窗都要關好,氣象預報二十四小時內有十級大風,還要降溫。我就擔心起沙吾同來。風能把他刮跑嗎?冷了怎麼辦?我真想偷偷跑去看看他,陪著他度過這一夜。我想給王記香說出實情,又怕把她嚇壞了。她同沙吾同見面也就那麼幾次,還沒有留下印象,她沒有認出他,現在給她說了,她會害怕呢?還是會阻攔我呢?正這樣猶豫不決,聽見小毛同誰在打招呼:「趙廠長,來看老鄉啊!」領導來了,我忙坐起身要穿衣服。趙廠長按住我說:「別起來,時差還沒有倒過來,早點休息好。」就要走,我趕忙披衣而起,趙廠長扭頭說:「那就坐床上,不許再動了,謹防看生了病。單這水土也得年二半載才能適應。「我說,來新疆時,帶了一袋土,聽說放水缸裡,每天喝沉澱水就沒事了。他把地上放的小布袋掂了掂,說:「老家是黃土,這裡是白鹼土,所以這裡就叫白鹼灘。」我問:「你真的也是菊鄉人?」他笑了,說:「咋哩?不認我這個老鄉啦?」一句老家話,把心裡搞得熱乎乎的。他又看看王記香和孩子說:「都來了,扎根邊疆,建設邊疆。好,好。」妻子接腔說:「好啥?聽說老夏又讓退到上邊了,再退回菊鄉咋辦。來時就給人家立了軍令狀,終生不得返回菊鄉。」又說:「這叫兩下撩到半路上,不成了盲流?」眼睛裡就一亮一亮閃著淚花。下午到組織幹部科去,一個幹事說:「等不到你們的消息,把你們指標退到石油局了,你們到招聘辦公室去報到,看分哪兒,要是再分到六廠,我們再研究。現在你們吃住就到招待所,錢嘛,先自己掏。」妻子說:「這人生地不熟,要飯也找不到家兒。」    
    趙廠長聽了原委,說:「別聽他們胡說,一群不知道深淺的東西。調來一個人才是容易的?商調手續你來我往,調檔案,發公函,雙方領導磨嘴皮子,本人也不知道磕了多少頭。」趙廠長說到我的心窩裡了,我竟當著他的面流下了淚。我說:「想起調動,我的皮都叫剝了一層。」趙廠長扭頭對小毛說:「就算是我的客人,食宿都記到我頭上。」又勸我說:「老鄉別介意,辦公室的人就那麼個水平,只會照章辦事,沒高沒低的。前兩天,來了一個英語老師姓錢,他們要聽課。這個錢老師問是用英語講,還是用漢語講,他們說隨便。這個錢老師就用英語講了一堂,第二堂就不讓講了,說你這材料大,擱這廠裡太虧,就把人家推到局裡去了。這個錢老師是上海醫學院1959年畢業生,上學時打成右派,畢業後不予分配工作,趕回廣東惠陽老家,管制勞動。1962年蔣介石叫囂竄犯大陸時,說他有海外關係,怕他離海邊近,串通一氣做內應,又把他正式判刑十年,押解到青海勞改服刑。刑滿後就在當地就業,當醫生。這次他是以醫生名義來的,咱們廠裡缺英語老師,他就改行教英語,多好的同志,硬是讓這些經辦人把人才趕跑了。多麼叫人痛心。就那麼個素質,就那麼個水平。」趙廠長說了那麼多,我都沒有往心裡去,他忽然提到沙家什麼的,我才一個驚愕,靈醒過來。他問:「你在菊鄉工作多年,聽沒聽說沙家灣沙一方家還有人沒有?」我說:「趙廠長真是菊鄉人了,還知道沙一方!」    
    我就說了點天燈女人的故事,以及由此引發的沙鄭兩家幾十年的恩怨糾葛。他聽了,無限悲慼地勾下頭,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我說:「這麼說,她活下來了。」我問:「你是說誰?」他不回答我,只一個勁地自言自語:「她活下來了,她活下來了,她活下來了。後來哩,她人哩?」我問:「你說誰,趙廠長?」他才知道自己失態了,慼然地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說:「她叫鄭翠香,就是這個名字。」聽他念叨,我們才知道他就是那個趙大山。    
    他說,那時他本想讓地下黨搭救她,只是地下黨力量太小,得想辦法暗救,智救,不能明救,硬救。時間太緊,眼看人就要被燒了,他心急如焚,就叫上打油的夥伴去鬧場子,想趁亂搶走她。「誰想油匠裡有黑道上的刀客,漏了風,這些人為了搶走鄭翠香,從背後向我開了黑槍。也是我命大,沒有死,我爬到山坡上,藏到一家車屋裡,這家男人就是地下黨的交通員,我養好了傷,正式參加了革命,黨組織沒有計較我的過失,我就跟著部隊走南闖北。後來部隊改編為石油師,開進克拉瑪依,開發大油田,我就在這裡紮下了根。」他傷感地說,「沒想到她還活著,走上了刀客路……」    
    他說,他們該有一個孩子。    
    他說,沙家壞事幹盡,應當斷子絕孫。    
    我說了文化大革命到現在沙吾同的遭遇。    
    我說了菊鄉幾十年來的人事變遷。說了鄭運昌,鄭連三。    
    就是沒有敢把沙吾同就在六廠當瘋子的事告訴他。這天夜裡我不知道我到底睡著了沒有。    
    


第三卷第十二章 戈壁「瘋」景線(4)

    大風是第二天早晨突然刮起來的。沒有任何前奏,我起來上廁所,只聽一聲尖嘯,猶如高空丟下一顆重磅炸彈,一下子就鋪天蓋地了。我們沒有見過這種陣勢,趕忙窩到屋裡。妻子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只怕一鬆手,就讓大風刮了去,又怕大風把房頂掀了,牆倒屋塌,砸住孩子。這時屋子外邊,像有萬馬奔騰,像是兩軍廝殺。天已經閃亮了,我挪到窗邊,看馬路邊的樹幾乎被風吹得趴到地上,沙礫被風揚起,拍打著玻璃,劈劈啪啪響。招待所的小毛怕我們害怕,用紗巾裹著頭臉跑到這邊來給我們做伴。她說:「克拉瑪依的風堪稱世界之最。風多,一年只一場風,開春刮到秋後。」說著笑了,為她的幽默,我也笑了。她說,這廠區要好得多。要是正在戈壁灘上跑井,碰上大風,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你要躲不到有溝的地方,兩手扒住地,大風能把你吹上天,拋到幾公里之外,再吹起,再拋,你就不用活了。要是汽車,能把你掀翻,讓你像驢打滾。就是在廠區,車不開進車庫,那你看吧,沙子會把車身子打得連一點電鍍也沒有,光光的成了大白熊。前年春天,她還在第一線當采油工。原來預報有十級大風,沒刮。都說預報錯了,沒在意,她剛剛到一個井口房裡抄好壓力,取了油樣,看見西天邊有一道白線,心想糟啦,急忙往站上跑,半道上風就來了,把她頂了回來,她只得爬回井口房裡躲避。大風呼呼直往屋裡灌,逼得她出不來氣。她看見牆角誰撩下一個破棉襖,像是擦采油樹弄髒了,不要的。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來捂到頭上頂住牆角,包住自己,才算出來氣。大風又把門推開,眼看一堆沙湧進屋來,說話不及,把大門堵死了。她說:「我這回要被大風活埋了。我就哭,可又想著哭也救不了我。我感到氣喘,沒空氣了。我想到死。又想起毛主席的教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想咱比不上泰山,但我這是為祖國獻石油,死了也要比鴻毛重吧!我就念誦著:『重於鴻毛,重於鴻毛。』念著念著就啥也不知道了。是我們指導員領著人馬把我救了出來,井口還是用推土機推開的。」說得王記香直打哆嗦。這時廠裡的高音喇叭正在一遍又一遍播放通知:「各采油隊,修井隊,電氣隊,汽車一隊、二隊,特車一隊、二隊、三隊,隊長,指導員,各位職工家屬同志們,凡是上八點班的,一律帶上水壺、乾糧,到調度室集中,整裝待命。」我說:「這真像打仗。」小毛說:「這就是打仗,風一停,馬上就得搶救,晚一分鐘就會有人命。」窗外有工人路過,風把他們吹得一個猛撲,又一個猛趴,有的就趕忙抱住大樹,有的背到牆角,等風頭一過,再往前跑一截,背一下再跑。看著這些「風景」,我就想到沙吾同,他現在在哪裡?    
    大風到下午四點戛然而停,來沒有前奏,去沒有尾聲。我趕忙到調度室那裡去找人,哪裡會有沙吾同的影子?這是克拉瑪依歷史上最大的一場風暴,也是世界氣象史上測得的風速最高的一次大風。瞬時風速達到每秒四十六米,比十二級颱風每秒四十二米的記錄還高出四米,堪稱十四級大風。這場大風,油田四座百米鑽井井架被吹倒,兩座井架被吹彎,整個油田直接損失達七個億。但是,全油田二十多萬職工家屬無一人傷亡,只有一個外地盲流被大風吹到新農場的渠溝裡,受了重傷,沒有生命危險。我看到這個消息,把報紙撕了。屁話,我們的沙老鄉肯定死了。    
    後來聽那天上班的一個老鄉說,他往調度室跑去時,還見過那個瘋子。他讓風吹得順地滾,風頭一過,他又爬起來,唱,風來了,雨來了,王八什麼的……    
    自那以後,我連連失眠。每每合住眼就看見沙吾同披頭散髮向我跑來,唱著:「風來了,雨來了,王八背著鼓來了。」然後我一驚而醒。誰想妻子到采油隊上班的頭一天,一回來就驚詫地告訴我,她們集油站旁邊有個地窩子,裡邊就住著那個瘋子,猛一見,嚇死人了。「大風也沒把他刮跑。都說瘋子命大,可真的哩!」妻子說。我才告訴她,那是沙吾同。她一聽,就癱軟在地,半天才緩過一口氣說:「當真是沙老師?」    
    我忙把這一情況給齊秋月寫了一封掛號信,特別註明:非本人勿拆。一個月後,齊秋月來了信,說,現在是粉碎「四人幫」的第二個年頭了,右派、地富反壞都平反了,中國一片平反熱潮,想來沙吾同裡通外國的罪名也不會有人追究了。聽說要改革開放哩,國門都要打開,大開,還要歡迎海外有識之士來大陸投資哩。沙吾同當個「羊代辦」還是與海外聯繫的一條線索哩,裡通外國罪名怕是連鄭連三也不會感興趣了。特別囑托,先給他治病,錢,她想辦法解決。只是她惋惜地告訴我,沙吾同文化大革命中定的那案子,還是平不了反。他只有還回沙家灣當個社員吧,好則總算撿了一條命。    
    我這才把沙吾同這個瘋子的事說給了趙廠長。他聽了,半天沒有說話。過了幾天,他派一個老鄉來喊我,讓我出面把瘋子送到農八師精神病院,手續他都托人辦好了,車在調度室三號車位等著。在去調度室的路上,老鄉說,趙廠長人好,護老鄉。你有事就找老鄉廠長辦。又說他原來是副局長哩,受了衝擊,平反後,不想出頭露面了,就給他掛了個副廠長,養閒。    
    那一天,沙吾同回到沙家灣天已大黑,他沒有回家,逕直進到老周嫂子家。嫂子和金丹正在吃飯,聽見院裡有腳步聲,不像來娃,讓金丹出去看看,金丹一看,又回到屋裡,不吭聲。老周嫂子出來一看,是同子兄弟,眼淚就流出來了,忙回身把金丹拉出來,說:「丹丹,爸爸回來了。」丹丹怯怯地看看,這才哇的一聲哭了。沙吾同把她抱起來,回到屋裡也捨不得放下。金丹已經懂事,她摸著爸爸的臉,喊著:「爸爸,爸爸!」頭紮爸爸的懷裡拱著,哭著,抬起淚眼問:「你咋不理發?」沙吾同這幾年磨練成鐵石心腸了,讓女兒一句話說到傷心處,也流淚了。老周嫂子把金丹接下來,說:「讓你爸爸歇著,我去做飯。」到廚房添了水,回來又對金丹說:「去喊你來娃哥回來,拎瓶酒。」沙吾同用手止住說:「我還沒到大隊報到呢,別驚動來娃了。」說著讓金丹拿了鏡子他看。他頭髮有一寸長,炸蓬著,臉成了刀條兒,活脫脫像傳說中的鬼。老周嫂子趕忙對金丹說:「給爸爸說說學習,咱丹丹老是第一。」    
        第二天,沙吾同到大隊治保主任那兒報了到,回來見老周嫂子領著金丹在他家屋裡等著他。他過去拉住金丹手,問:「今天咋不上學?」金丹說:「今天紅小兵去植樹了,我不是紅小兵。」沙吾同心裡不由一沉。想當初自己是個地主娃,當不了兒童團,到如今女兒又當不上紅小兵,真是「老子反動兒混蛋」了,就問:「紅小兵誰評的,你學習第一名都評不上,誰還夠格?」女兒撅著嘴不說話,老周嫂子說:「別再為難孩子了,她知道個啥,還不是你們牽連的,如今還是黑人,沒戶口。」金丹說:「爸爸,我就不當紅小兵!」沙吾同心裡酸酸的,拉著女兒的手說:「好,咱不當紅小兵,咱當爸爸媽媽和大媽的好閨女。來,爸教你兩個字。」就在她小手心上用指甲劃了兩個字,問她啥字?金丹說:「報仇!」沙吾同笑了,說:「好好好,這才是我的好閨女。」金丹跑去玩了。    
    這一年夏天,我出差到中原,趙廠長囑托我拐到菊鄉去看看沙吾同身體怎麼樣。我到沙家灣時,半上午時分。別人把沙吾同從地裡叫回來,我一看,他活脫脫一個鄉巴佬了。他頭上扣一頂草帽,身上一件汗漬漬的綿羊尾巴白布衫,腳上一雙補釘摞補釘的解放鞋,糊些泥點子,像是從地裡才回來,他見了我,先是一臉驚喜,接著就沮喪地說:「看我這個窮酸樣。」把我領到他那三間破房子裡坐下。我說了趙廠長和我那個王記香讓轉達的問候,他激動地說:「難為他們記掛著我。我謝謝啦!」又說:「對老兄今天光臨寒舍,窮捨滿室生輝。鄙人不勝榮光。」我說:「還是老脾氣。」他說:「江山易改,本性難易。」問起他的身體,他說沒有事,問起近況,他說現在在大隊學校裡當隊辦教師,秋後就到街上公社高中去,已經辦好了手續。高中把住房都給分了。雖說還是民辦,那是帶指標的,有補助,帶著個女兒,湊合著過吧!    
    說著話,沙金丹回來了,見了生人,倒也大方,說:「叔叔好!」進到裡間把書包一丟,就說:「我做飯了。」出去到外邊抱柴禾。我忙說:「我中午不在這兒吃。」金丹就立到門口,眼望著她爸爸:「那——」沙吾同說:「粗茶淡飯吃一碗,也是我們的心意吧!俺金丹還會□麵條哩!」女兒臉上紅紅的,說:「說這——不怕叔叔笑話。」就去做飯了。沙吾同說:「難為孩子了。這麼大還沒有戶口,黑人。」我問:「為啥不找齊秋月,她現在有權了,不找她找誰?」他說:「咱們這種人,誰見了都想躲得遠遠的,齊秋月為我們也沒少操心,再去找人家,少不了王貴橋又咋想。聽說你那時就是讓趕出菊鄉的。真這樣嗎?」他問起我的近況,我說彼此一樣,湊合著過。他羨慕地說:「你是國家幹部正式調動工作,比不得我那時當盲流。肯定好得多。」    
    吃飯的時候,他才神秘地告訴我,他那次闖新疆,是想打聽陳小煥的下落。聽大人說到新疆,金丹說:「我長大了,就到新疆工作,哪怕當盲流。媽媽埋在哪兒,我就落戶到哪兒,陪著媽媽,年來節到,也有個香火。」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幾句話說得大人心裡熱乎乎的。我說:「到新疆就找叔叔。」她說:「到時可別不認我啊!」沙吾同說:「從輩分上說,夏叔叔是舅舅哩!」見金丹迷惑的樣子,我說:「你媽可是喊我哥哥哩。」    
    


第三卷第十二章 戈壁「瘋」景線(5)

    我聽說趙廠長的垮台就是因為沙百安,問過趙廠長,他說:「也算是吧,具體說是為一張集體合影照。」我問:「照片,同沙百安他們?」他說:「不是,那樣我不也成了土匪了。」我納悶了。他就取出一個小鏡框,框裡鑲嵌著一張多人合影照。我看不出啥名堂。他說:「沙百安是從油田跑出去的,在油田時,是老鄉,就親近些。叫他入黨,也是我動員的,誰會想到他跑到黑道上了。當時人們並不知道他上哪兒了。文革時,他忽然托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是挨鬥爭有難了,就到他們那兒躲避,自治區×××就在他們那兒藏著。說了他們的接頭地點、暗號等等,裡邊就有這張照片。他不認字,信是別人代寫的,有些話也說得半通不通。送信人把信給了我就走了,再叫都不回頭。我不知道是誰的信,也不在意,感到稀奇,就把信當兒戲讓秘書看。這下糟糕了,馬上就成了我一條大罪狀,通匪,現行反革命,把我鬥得死去活來。」他說這是沙百安同那一幫人的合影,在駱駝圈子照的,就是那個土匪黑窩子。沙百安還說如果他那幫子人「借款」籌糧騷擾到我頭上,就要我把這張照片亮出來,等於亮出了他的牌子。他讓我當護身符用。難為他還記著我,可他腦子太簡單,這不是明明給我栽上通匪罪,有人還說我給他們贊助過經費,如此等等,說了一大堆嚇死人的罪名。這樣我就徹底完蛋了,被關了起來。    
    我想起沙吾同說的陳小煥的事,就掏出老花鏡在照片上仔仔細細找女人。天哪!還真有陳小煥!    
    我忙問:「現在他們人呢?」他說:「早就垮了。能活動到現在?報紙上說的是解放軍圍殲消滅了。可也有許多種傳說。一說是為爭女人,內訌了,有人給外邊透了信,領解放軍進去摸了底。一說是為爭女人互相打打殺殺自己死光了,剩下一個女人失蹤了。一說是前途無望,集體自殺的。」我問他還保存這張傷透了心的照片幹啥?他說:「當時是作為罪證收走的,後來證實了,這股人馬與我沒有任何牽連,照片就退給了我。」他說,後來那個曾在他們那兒躲難的「走資派」 ×××平反了,沙百安他們都在那次圍剿中死了,組織上就沒有再追究。趙廠長無限感慨:「這麼多年打打殺殺,毀了多少人啊!」他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檔案袋,解開,說:「這個沙百安是個大老粗,可這股子盲流、土匪裡邊可能有大學問人,你看看他們寫的這些東西,像不像書?」把東西給了我,「這是沙百安的遺物,當時也一併當做我的罪證塞在我的檔案裡。因為裡邊沙百安給我送照片和信的事也記錄在案,成了我通匪的又一證據,而且比那封信的份量更重。我平反後,上邊連同那張照片一同交給我,說是讓我保存。說我是他的『黑後台』,本就一家嘛!惟一的『親人』。真叫人哭笑不得。」    
    這是一卷《騾駝圈子大事記》。    
    得到這些情況,我給沙吾同、齊秋月各寫了一封信。沙吾同回信要求把那一卷東西寄給他。但趙廠長說:「這些東西還是不擴散為好。」齊秋月沒有回信,不知道是沒有收到信,還是收到了,沒有把這當做一回事,說不清楚。    
    後來,沙吾同來過一封信,幾句問候之後,就告訴我,孩子大了,為了就業,他還是想來新疆,問我能不能同趙廠長說說給他找個門路。到了1985年春天,他又來封信,說了些日子不如意的話,接著告訴我,金丹馬上高中就畢業了,如果考不上大學,他托我擱油田給她找個婆家,形象差一點也行,工種不好也可,哪怕是修井工、鑽井工,只要能把她戶口轉離菊鄉就好。如果考上了,他怕是也難供她到畢業。言外之意,讓我心裡有個底兒,到時資助閨女點錢。    
    又是幾年過去,中原省來新疆舉辦中原產品展銷會,齊秋月率團來開辦菊鄉展銷廳,抽空來到克拉瑪依看我們,說讓我們趁中原公開向社會招聘引進人才之機,殺回老家。爾後,我就托齊秋月幫忙,通過她父親在省裡活動,我真的又調離新疆克拉瑪依,不過,我對菊鄉給我的通牒「終生不得返回菊鄉」一直耿耿於懷,沒有再回菊鄉,而是調入省城鄭州大學任教。由於離菊鄉不遠,有關菊鄉的人和事,也就多了一些瞭解。當然,我最關心的,還是沙家灣的沙吾同和他的女兒。    
    


第三卷第十三章 沙家有女初長成(1)

    一個出身清貧而又標緻極了的姑娘,在金錢誘惑面前能堅守住少女的純真嗎?這個姑娘就是沙吾同的女兒沙金丹……她竟出走了,從爸爸的眼裡消失了。    
    沙金丹長大了,成了大學生。    
    她的聲音甜潤,充滿磁力,是聲樂系頗有前途的女孩子,入校時,被同學們稱為希望之星,大家不喊她沙金丹,就叫她金星。    
        然而,爸爸卻把她打了一頓。爸爸罵女兒沒有廉恥,一手揪住她的頭髮,一手照她臉上打。父親是接到老同學的一封信來北京的。四年前女兒來上大學時,沙吾同曾修書一封,把女兒托給在北京的一個老朋友照料,誰知女兒缺課太多,三門功課不及格,學校不發畢業證。沙吾同到了北京,安頓好住宿,就叫來了金丹,問她為什麼缺課,她一聲不吭。爸爸問她:「這幾年來,你都學了些啥?就知道玩嗎?」她兩眼望著窗外,偶爾看爸爸一眼。沙吾同想起從小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大,又當爹又當媽,而她這樣不爭氣,氣不打一處來,說:「你一點也不像你媽,她在一中是全班第一,第一,你懂嗎?」    
        女兒說:「我沒有見過媽媽,我沒有媽……」    
        沙吾同罵她一聲:「混賬!」又厲聲問,「你沒有媽嗎?」沙金丹不再說話,任爸爸吼叫,爸爸說:「你今天說不出個一、二、三,我非打死你不可,你讓爸爸失望,你讓咱沙家灣失望!」金丹接口道:「我讓全中國失望,我讓黨中央失望。你們都可以失望,我的家庭背景,就不讓我失望!」    
        沙吾同問:「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就說,我就說,我失望,我失望——」女兒沒有說完,父親一個巴掌劈將下來,血順著女兒嘴角向下流。    
    沙金丹是個標緻極了的姑娘,在音樂學院這個百花園中,她是拔了尖的。她身上除了秉承媽媽陳小煥的所有優點外,又繼承了爸爸的厚嘴唇,稍微翹翹的,這使她具有媽媽當年的恬靜清秀,又具有了爸爸年輕時的儒雅明朗。她把它們融為一體,形成她甜美雅致的臉龐和鮮亮性感的嫵媚杏眼。她更有著滋潤白皙的皮膚,姣美勻稱的身段。她一頭亮麗烏黑的秀髮,有時披肩而下,如飛瀑,有時雙辮翻飛如蝴蝶戀花,有時盤成高髻,顯得典雅端莊,有時燙成卷髮,又似百花爭春。她走路裙裾飄曳 ,輕盈如柳扶風。當她白皙纖細的手指挽著書包背帶,飄散著披肩長髮,流動著輕紗掩映下隱約可見的身體曲線,穿著高跟鞋,挺直修長的雙腿走過男同學眼前時,男同學們不由得不驚羨她的美麗。當她向你再投去羞怯朦朧的一瞥,你的魂魄會立即隨她而去。    
        看著女兒順嘴角流下的血,沙吾同心疼地大叫:「天哪!」仰身倒下,金丹趕忙拉住爸爸的胳膊,扶住他。沙吾同看看女兒,女兒已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從她的眉眼中,他看到她死去的媽媽那哀怨幽傷而又剛烈不馴的樣子。但她的女兒卻不像她那樣爭氣,眼看就畢業了,卻在緊要關頭卡了殼,這比抽他的筋還要令他難受。他真對不起她母親的在天之靈,他沒有把她管教好,他愧對小煥的心願,他不由喊了一聲:「小煥,我咋不同你一起走了呢!你的女兒不上進啊,我沒有臉面給你說……」他看一眼女兒,女兒臉色淒然,站著,微微發抖。嘴角上的血,向下滴著。他掏出手娟,輕輕替女兒擦去,迷迷糊糊地說:「爸爸打你啦?」女兒帶著哭腔說:「沒有,爸爸!」「不,爸爸打你了,打了女兒丹丹,丹丹,你是陳小煥的女兒嗎?」「爸爸,我是爸爸的女兒,我沒有見過媽媽!」沙吾同看著女兒順嘴角流著的血,說:「你是陳小煥的女兒,你媽身上的血,她,她,她倒在血泊中,血……血……」金丹看爸爸話語顛三倒四,哆嗦著說:「爸爸,爸爸,我是丹丹,我氣了你,你氣糊塗了,你打我吧!」扶他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說:「我知道爸爸艱難,女兒上學也難哪!」撲在爸爸懷裡哭著。沙吾同把女兒摟著,眼淚撲嗒撲嗒滴在女兒的臉上,說:「爸爸難,爸爸心裡指望著你哩!可你,可你……」渾身顫抖得說不出話。金丹害怕,一臉淚痕不顧擦,趕忙給父親倒杯水遞了過來,父親不接,忽然厲聲命令女兒:「給我跪下,說你改了!」女兒一愣,沒有跪,端著茶杯呆在那兒,叫一聲「爸」。父親用眼看看女兒,用手一指地上,說:「你給我跪下……」金丹把茶杯往桌子上放,手一抖,茶杯倒了,滾到地上,破了。茶水順著桌邊向下滴。金丹去撿杯子,水滴在她的頸上,又流到她脊樑上了,濕濕的,涼涼的。    
    沙吾同搖搖晃晃站起來,手扶著桌子,看著他女兒的後背,那裡,有茶水洇濕的印痕,女兒的肩頭一抽一抽,他感歎地說:「爸爸的指望……爸爸的指望……」忽然,老家菊鄉一句鄉諺響在耳邊:「人沒臉,樹沒皮,百藥難治。」他狠狠地把金丹胳膊一扯,拉起金丹,盯著她的臉問:「你在學校裡都幹些啥?    
    女兒答:「上課,做作業……」    
    「還干了啥?」    
    「打工掙學費。」    
    「還干了啥?」    
    「你就別問了——」她扭頭就走,沙吾同攆到門邊又罵開了。    
        女兒扒在樓梯扶手上哭了,聽見她抽抽搭搭地說:「人家的閨女咋上的學,你的閨女咋上的學,媽媽,你在哪兒呀!我想媽呀!」    
        「你還有臉提你媽媽……」    
        女兒捂著臉哭著,下樓。沙吾同沒有叫住她。他說:「有廉有恥就一輩子別見我。」回身把房間門砰一聲關上,女兒回身上樓來,喊著:「爸爸!」他不開門,女兒哭了一陣,服務員過來說:「我給你打開。」她搖了搖頭,返身走了。到了樓下,又回身向著樓上的房間,看了一眼,擦乾眼淚,一扭頭,走了。    
    沙金丹十七歲考上了大學,在沙家灣一帶可是個掙面子的事,十里八村都轟動了。但金丹上學需要錢,沙吾同臉愁得像核桃殼子一樣難看。後來沙吾同咬咬牙把房後一棵棗樹賣了。廣全二叔找到沙吾同說:「孫女丹丹小小年紀能考上大學,可不能耽誤在家裡。沒有路費,親戚鄰居湊一點。棗樹是祖業,能是賣的?」可沙吾同不想欠下人情,非賣不可,就讓二叔找下家。廣全二叔就和沙吾同到房後看棗樹,他把把粗細,說:「擱先前生產隊時,能打幾掛車□轆,值大錢。現時怕賣不上價,虧了。」沙吾同說:「年年能打兩麻袋棗哩!」廣全二叔看他賣樹決心已定,就搖著頭走了。    
        聽說要賣大棗樹,金丹哭了,她對爸爸說:「學我不上了,咱不賣棗樹!」沙吾同摸著女兒的頭髮,忍著淚水不讓滴下來,說:「傻閨女,學咋能不上呢!上了大學,出來有了工作,爸爸就不用操你的心了。再說等你掙了大錢,不是可以買好多好多紅棗回來哩!」女兒哭著說:「那也不賣。」    
    這棵棗樹有水桶粗細,從房後宅地邊斜斜向裡挺起,枝枝椏椏撐起三間房那麼大一片綠陰,因此,沙吾同家的夏天就特別涼快。早些年,沙吾同在外上學,後來又工作在外,媽媽又是那樣一個身份,這棵棗樹就成了生產隊的樹。後來沙吾同回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又是低人一頭,樹上結的棗熟了,也是任誰家的小孩都可以爬上去,抱住樹枝一搖,落下一地,拾了吃。後來,金丹大了,沙吾同一個人口糧兩個人吃,每年都指望打兩麻袋棗變錢,買高價糧來吃,才把棗樹看嚴了。那日子難熬哪!到了後秋,沙吾同就同廣全二叔說說情,一頭挑著金丹,一頭挑著被窩,走村串戶賣唱混飯省口糧。才回來那幾年,他為陳小煥申冤告狀上省進京就是這樣一路要飯去的。到了大地方,賣唱吃不開了,就把金丹圍個暖和窩坐了,他給過路人鋼筆上刻字刻畫掙個毛二八分。而後他又硬著頭皮找了齊秋月,齊秋月打了個電話,讓他去見主管公檢法的鄭連三幫忙給女兒上戶口,鄭連三問:「你認為我能幫上忙,也是對我的信任,可是,難度很大。」一副官腔官調,沙吾同扭頭便走。鄭連三喊住他說:「陳小煥的案子,我也心裡難受,但那是你們自己造成的,中央文革都驚動了,你還上竄下跳為她翻案,給菊鄉大好革命形勢抹黑。你要想給孩子上戶口,那得等機會。但你得立個保證,不要上竄下跳了。」沙吾同說:「謝謝你。」走了。    
    


第三卷第十三章 沙家有女初長成(2)

      金丹慢慢懂事了。沙吾同就把金丹一個人丟在家裡,讓她看棗樹。因為這一年棗子太稠,從院裡向房上一望,那伸到前坡上的幾枝,綠葉叢中,串串紅瑪瑙似的棗兒,煞是喜人,再等幾天打下來,曬熟,到冬天賣了,就能給她扯燈芯絨做棉襖過年。金丹長這麼大沒有穿過好衣服,都是大人的衣服給她改的。爸爸不會做針線,使針弄線有幾次都扎破了手,爸爸把手放在嘴裡吮吸,眼淚都掉下來了,金丹說:「爸爸疼嗎?我疼了都不哭。」爸爸笑了,笑著笑著把金丹摟在懷裡又哭了,說:「丹丹快長大呀!……」金丹長大了,能看家守戶了,金丹搬個小板凳坐在房後棗樹下看著那些走過的人,看見誰的眼神不對,她就一直盯住他,直到他拐過前邊那個牆角,聽不見他的腳步聲才放心。這是一條大路,趕集上店的人,騎車的,拉車的,挑擔的,抱娃的,有認識她爸的,老遠就說:「丹丹,你爸下地忘了帶語錄本,讓我捎去,快回去拿來。」金丹說:「你騙人,想偷吃棗。」說著連凳子也不坐了,手裡拿根竹竿站起來,在棗樹下轉了個圈兒。那人說:「你這妞兒不給拿,壞了大事你爸挨批鬥可不埋怨咱。」說著就要走過去。金丹別的沒聽進去,爸爸有一本書,要真是那本書忘了,可別讓爸爸作難受急。她對那兩個人說:「你們說的是真的,騙人是小狗。」就回去找書,剛拐過牆角,只聽誰喊:「打棗了!」她趕忙拐回來,罵他們是饞嘴貓,嘴上長疔,嗓子眼流花紅膿……腳下一絆跌倒了,胳膊肘碰破了,流了血,她哭著爬地上,要他們養傷。正鬧騰著,爸爸回來了,抱起她,問明白了,笑著說:「他們給你玩的。」說著領來人進了屋。後來才知道,是爸爸的朋友來幫助給她上戶口的。那個起先逗她的叔叔,同爸爸說了會兒話,讓爸爸寫寫,他拿起看了看,拿起筆也寫一張紙,交給他爸爸說:「拿這到公社、縣裡去批吧!看看怎麼樣?」爸爸把那張紙迭好,拉開櫃門抽屜放進去,對金丹說:「可不許動,這是給你上戶口哩!」金丹問:「那我就不是黑人啦?」那兩個人起身要走,爸爸忙拿了長鉤子,要給人家打棗,帶回去給孩子吃。叔叔看著金丹,問捨得捨不得?金丹看看爸爸,又看看這兩個叔叔,說捨得,你們給我口糧。一句話說得大人們臉色都暗暗的。叔叔們走了。爸爸把他們送了老遠,急急回來看丹丹坐在小板凳上靠著棗樹,睡著了。把她喊醒,她迷迷糊糊問:「口糧背回來了?」爸爸把她抱回屋,悄聲說:「這事出去可別亂講,等上了戶口,分了糧食,咱給丹丹包餃子吃。」    
        到這一年年底,金丹還沒口糧,爸爸也沒有給她扯來燈芯絨棉襖。爸爸說:「大紅棗用來換糧食了,有了糧食,丹丹吃了長高哩。」金丹眼裡含著一汪淚水,點點頭。    
        現在大棗樹賣了,為了給她弄路費和學費。    
    沙金丹上大學臨走前一天,楊蘭五外爺也來給她送行。外爺把他給供銷社搬煤攢下的一百元交給了她,她沒有接,外爺生氣了,說:「你出息了,再給外爺掙回來。不過掙回的不能還是一百元,那只是小出息,應當掙回來100萬,才算大出息。」    
        這時,已是改革開放後的第六個年頭了。沙吾同笑笑說:「掙回100萬元,蓋座臥磚到頂的一個大宅院,外爺也來跟咱們一起住。」金丹說:「有了那麼多錢,就蓋大樓哩!」兩個大人都笑了,說是哩,是哩,就記著磚瓦房,太沒有雄心壯志了。沙吾同說:「還要留一間給你媽媽立個牌位,年來節到,也有個送香火的地方。」金丹說:「那就在頂樓,最高處,媽媽回來取錢順手些。」說到這裡,沙吾同無限感傷。    
        金丹沒有見過媽媽,她是從媽媽的相片上想像著媽媽的模樣。爸爸說:「葦子坑你外婆家和咱們家都被抄了一遍又一遍,你媽相片就剩這幾張,你拿一張在身邊,也算媽媽陪著你了。」她挑了媽媽在菊潭公園同外婆、夏叔叔和嬸嬸王記香的合影照,端詳了好一會兒,說:「我是不是像媽媽?」又問:「爸爸,你同媽媽就沒有個合影?」這一問,爸爸歎了一口氣,把閨女摟在懷裡,哭了。父女倆正哭著說著,有汽車響,等了一會兒,人們鬧聲往這邊傳來,說話不及,聽見齊秋月的聲音,金丹趕忙躲到裡間,把相片鎖到抽屜裡。    
    齊秋月進來了,後邊跟著馬福順,縣、鄉、村也分別來了幾個頭頭。廣全二叔慌慌張張趕了來,說:「沙吾同近來表現一直很好,土地聯產責任制以來,交提留、公糧都很積極。在中學當民辦教師表現也好。」齊秋月知道誤會了,忙說:「別說那嚇人話了,如今沙金丹考上首都音樂學院,分數又是全市前三名,咱市著名企業家馬福順同志提出對貧困生進行贊助,這是一件希望工程,市裡很重視,咱們又都認得,馬總經理就親自來看望看望咱這好閨女。」她沒說完,馬福順手從提包裡取一疊錢,錢用一條紅紙從中間裹著,很惹眼。有人宣佈捐贈儀式開始,要人們到院裡站成排。電台記者把錄音話筒舉了過來,電視台記者把攝像機鏡頭也對準了沙吾同,報社攝影記者也調好了焦距,齊秋月忽然問:「沙金丹在哪兒?快讓沙金丹接錢。還要講話哩!」    
    金丹在裡間啥都聽到了,這時一掀門簾跳出來,正要伸手接錢,沙吾同把她的手擋了回去,說:「孩子上學的錢,我已湊夠了。窮人的孩子好打發,粗茶淡飯,家做布衣就可以讀大學了。錢多了會惹孩子變『修』的。」    
        齊秋月白了一眼沙吾同,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明明是困難戶,偏要自己充胖子。再說啦,馬福順同志作為一個老熟人來給孩子送個紅包,也是合乎情理的。這麼多年啦,還這麼固執,也該換換腦筋了。」沙吾同雙手抱拳舉過頭頂,面向上邊來的人,搖著,說:「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光臨寒舍,沒有倒茶遞煙,抱歉,抱歉。」    
        馬福順很尷尬,拿錢的手抖動著,說:「我是孩子她老伯,孩子上學,也該來看看吧!」沙吾同面向他說:「我這裡多謝了。」又抱拳。齊秋月說:「好,這希望工程捐款,你可以不受,我知道你這人的脾氣。老王和我也湊了份子,這該接受吧!我總算是丹丹她老阿姨吧!」沙吾同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說:「我替金丹謝謝你這個好阿姨。」金丹也隨著說:「謝謝阿姨。」    
    那次王貴橋答應為沙金丹上戶口的事因青山大字報事件而告吹了,沙吾同對此耿耿於懷。眼看著女兒漸漸長大,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沙吾同每到年底,就背上一把二胡走村串戶賣唱,省口糧。晚上,父女倆就隨便在哪個學校的前簷下鋪條麻袋,蓋上被子,父女兩個摟著過夜。後來女兒大了,土地分到戶了,沙吾同就在一個人的地上種糧兩個人吃。一直到人口普查那年,沙金丹才算上了農村戶口,不再是黑人,多分了一個人的地。今天,齊秋月提著王貴橋的名字,來顯示「皇恩浩蕩」,沙吾同當然氣不打一處來,心裡說:「看我們沙家又出息了,都來湊熱鬧了,誰問問沙金丹咋長這麼大……」    
    齊秋月一行,悻悻地走了。    
        青山水庫因地質構造複雜,壩基清淤難度太大,拖拖拉拉搞了七八年,竣工時已到了1976年,原來為青山服務的一些附屬工程,如水泥廠、紙袋廠、採石廠等劃歸第二輕工業局管理。又三年,經營不善,瀕臨破產,公開招標承包,馬福順乘機把這幾個廠接過手來,遂成了百萬富翁。到了1983年,他把工廠交兒子,他重返政界,成為遠郊縣科技副縣長。如今又要同鄭連三競選市長。但他上邊沒有硬實的靠山,想為自己搞個形象工程,就向貧困學生捐資助學,不想在沙吾同這裡最先碰了壁。    
        夜裡,父女倆久久不能入睡,女兒要出遠門,當父親的咋也不放心,她才十七歲啊,在如今這種世道,泥沙混雜,魚龍相摻,一個小女孩子從山鄉走入城市,稍不留意就會出事。他對金丹說:「下午你咋能伸手接錢哩?」金丹說:「他說是捐資助學。這些人有錢,不要白不要。再說,咱也真沒錢啊,這四年下來,要好幾千元哩,爸爸一月工資才5元,一年60元,咋能供養我大學畢業?」爸爸說:「咱還有一份莊稼哩。」金丹說:「我課餘去打工吧,如今有好些女孩都下深圳打工了。為我上學,看爸爸賣樹湊錢,我心裡難受,我一定掙錢把棗樹再贖回來。」爸爸說:「我知道你心疼這棵棗樹。可是你想過沒有,不栽棗樹的人,吃不完的棗兒,才算有本事哩!」金丹說:「我記住爸爸的話。等我有了工作,爸爸不當這個民辦教師了,我養爸爸,報孝心。」爸爸高興地說:「爸爸盼著這一天哩。」    
    


第三卷第十三章 沙家有女初長成(3)

        這是初秋的夜晚,月明星稀,沙吾同把女兒安頓入睡了,一個人走出家門,久久地佇立著,他轉向大西北的方向,看著天邊的星星,心想不知哪顆星照在小煥的墳頭,默默地向著小煥禱告:女兒我把她養大了,女兒爭氣,在全市近萬名考生中,她名列第三,在喬端縣排名第一,著實為咱們掙了面子,金丹的名聲也轟動了十里八村。想著,他一個人坐在院裡梧桐樹下的捶布石上,捂著臉哭了。四周很靜,秋蟲唧唧,他艱難的日子總算有了一絲安慰。十七年啊!他變老了。按說,才四十出頭的人正值人生盛年,可他飽經磨難,頭髮已全白了,像五十多歲的老頭兒。他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這十多年的辛酸一下子哭出來。    
        又有汽車聲傳來,停在院外,他走過去一看,還是馬福順,他一個人開車來的。沙吾同好生奇怪。馬福順說:「下午人太多,有些話不好說,屋裡方便嗎?」沙吾同看了看自己那三間房說:「有話就說吧!山裡人嘴穩走不了話。再說,走話也走不到菊鄉市裡大人物的耳朵裡。」馬福順還是小心,把沙吾同請上車,開到溫涼河邊,說:「在青山,你讓他們抓了以後,把我也隔離審查了,說我同你走得近,是煽風點火人。慘極了……爾後,齊秋月說我是擁護農業學大寨的堅定分子,才解放出來,還讓我干後勤,不過重點分管附屬水泥廠、紙袋廠,還有鐵匠爐啦什麼的。那時,我害怕再丟掉飯碗,就下力改造自己,哎,想來也丟不盡的人,那時都四十出頭的人了,見了工人、民工,都喊師傅,虛心向人家學習,不過,也好,我算學了點技術,水泥製造的流程啦什麼的,我也懂些。你也許覺得可笑,我還學會打鐵,鐵掀、十字鎬、鋼釬,都學會打了。後來把我調入二輕局,改革開放後,二輕局不景氣,青山水泥廠、紙袋廠眼看就要垮台。我狠狠心,停薪留職,接了過來,不想還算沒有栽下去。」沙吾同沒有吱聲,馬福順又說:「錢手裡有一點,咱這在政界混過的人,總是不甘心,好在,如今不再搞政治掛帥,抓經濟成了一個幹部政績的衡量標尺。市裡又想起了我。這次人代會籌備期間,有人提議讓我出山競選市長,競爭對手就是鄭連三,人家有人在省裡使勁,咱這沒有後台的就只有取信於民了。這次拿出點錢資助學生上學,就是想塑造一下公僕形象,以便給這老臉打上一層惹人注目的底色。同時,從良心上說,咱也是窮人出身,對窮學生總是同情的。特別是咱沙金丹,多好的姑娘,我聽說賣了棗樹,太……太……」他沒有再說下去,沙吾同也聽明白了。自從當民辦教師以後,沙吾同對自己的前途,已不抱任何奢望,一心一意培養金丹,天天晚上,他改作業,金丹做作業,做完作業,他再檢查。他說,當老師的,沒職沒權,沒錢沒勢,只有對孩子開小灶,讓他們能考上學,將來好有個飯碗。如今女兒終於不負父望,竟從窮鄉僻壤以高分考上了音樂學院,他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女兒讀完大學。他是懷著他家要在菊鄉笑到最後的心願考慮著這一切的,如今雖說女兒是學音樂的,文化課總分竟列全市第三名,總算讓人們對他沙家父女刮目相看了。在這場看誰笑到最後的競賽中,他是把鄭連三當做他沙家父女的對手來定位的。如今,馬福順講出了他的競賽心願,在一個角度上,倒也投合了他的胃口,但那是政治家的事,他和陳小煥當年捲入政治鬥爭之中,家沒家,人沒人。如今他能再摻進菊鄉舞台上的政治漩渦嗎?    
        「想想也是自己不識相,已是五十多的人了,還要再去拚搏一回,同人家年輕人爭。反過來一想,同姓鄭的擺開一個擂台,會讓他在手握大權時,不敢肆無忌憚,這個當年的黃世仁……」他見沙吾同還不應聲,問:「你老弟就真的心安理得地看著你的仇人橫霸菊鄉嗎?他可是把你家整得幾進幾出啊!」    
        沙吾同終於開口了。他說:「對政治,我已無心過問,如今是個民辦教師,也無力問及。有時,我也想伸一下腰,但那只是想想而已,伸腰也得有一個伸腰的天地,我沒有,哪怕伸個懶腰,輕鬆一下的自由空間也沒有。」    
        馬福順說:「那就幫我伸伸腰桿吧!如果我這一下伸展成功,我會幫你沙老師找到一個廣闊天地。讓你大有作為一番。」    
        沙吾同說:「農村是一個廣闊天地,我已經大有作為十多年了。還有監獄,我都大有作為過。如今在三尺禁地上,我仍在大有作為。」他調侃道。    
        「看來,老弟是不想幫我伸展伸展。」    
        沙吾同說:「感謝老兄心裡記掛著我。」又說,「但我不會忘記這一場菊鄉政治舞台上的大競賽,我會拭目以待,看誰笑在最後。」    
        小河邊,很靜,流水嘩嘩。沙吾同站在河邊,看著馬福順把車開出這片坑坑窪窪的河灘路,上了大路,鳴了兩聲喇叭,尾燈閃了兩下,走了。他信步走回家去。剛轉過身來,聽到女兒的叫聲,女兒哭著撲了過來,說:「爸爸,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我一定讓咱們家笑到最後,替媽媽,替你們在菊鄉再創一份輝煌。」沙吾同用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髮,久久佇立,末了,說:「你長大了。」    
        老周嫂子給金丹套了一床被子,說她聽人說過,北方比這兒冷。金丹看著老周大媽,說:「你老有腰疼病,我大學上成了,接你到大城市治病,免費。」大家都笑了。來娃親自開了一輛拖拉機,把他們送到火車站。臨分手,金丹和大媽抱頭哭了一場。大媽說:「好好讀書,混出個人樣子,讓人們看看。」金丹點點頭,上了火車,火車開走了。老遠,她還看見大媽在那兒站著,這時,她忽然看見爸爸也匆匆趕來了。原來說他不來的,他補習班有課。這時,她看見爸爸佝僂的腰身和大媽嬌小的身影,她從窗口伸手出去揮了揮手,淚流滿面。好心的大媽,辛苦的爸爸,再見了。    
        沒想到,過了沒多久,電報就來了,說沙金丹走失有日,詢問沙金丹的下落。沙吾同連個安穩覺也沒睡,連夜坐火車又北上京城。他先找他的那個朋友,又找到學院老師。老師說:「這是你的女兒嗎?你這個當父親的,早該管管她了。」說話的是聲樂系辦公室的一個女老師。她鐵青臉,烏嘴唇,出口把沙吾同數落了一頓。沙吾同掛牽女兒,想讓學院幫忙探尋,忍著聽人家訓教。這時,已是上班不久,屋裡不斷有人出進。有老師進來,他就連忙站起,離開桌子讓座,說:「你辦公,你辦公。」然後掏煙遞上,有客氣一點的,說:「你坐,坐。」有不客氣的人,愛理不理地把他的煙接住,一邊同那個女老師說話。他這才知道,他們也不是這兒坐辦公室的主兒,是來問事,請示,匯報工作。從這些對話中,他知道這個烏嘴頭女人是系裡一個秘書,不是主任。他連忙奉承道:「鄭秘書,我聽金丹說過,學院為了解決學生分配就業問題,曾主動同南方一些個體藝術院團聯繫,還聯繫有一些大企業,金丹是不是先去了?咱院裡是不是有她同學在那兒?」鄭秘書沒有理他,只忙著同進進出出的人打招呼,待沒人了,她去把門關上,回來把沙吾同讓到沙發上說:「說起來,是我們當老師的責任,對她教育不夠,也同家長聯繫不夠。」她給沙吾同倒杯水遞了過來,沙吾同接過來,又讓了過去,放在鄭秘書面前,說:「不能埋怨老師,怨她自己不長進,也怨我這個當爸的。哎,孩子從小沒有媽,我只知嬌她,寵壞了,任性,不聽話。從小,她沒了媽,她媽才慘哩。」鄭秘書看他語無倫次,忙攔住話頭說:「是個聰明女孩,人見人愛,入學時成績很好,後來就慢慢瘋起來了。你問她可能上南方了?難說。她社交面廣,以前問過她,都說是她表哥什麼的,這些個人私事,系裡不便於深問,也不能多管。都是大學生了,又是學藝術的,一般都潑皮一些,大膽一些,誰曾想到不及格這個份上。過幾天就要安排補考,你要找到她,就趕快叫她回來。補考時間嘛,我看看。」她說著,去翻找那一堆文件夾。沙吾同哪有心思聽這個,他心焦火燎。這時,外邊傳來雜亂的鋼琴聲,還有老師領著學生練音的「啊——」,更有學生演唱意大利歌劇《蝴蝶夫人》中的詠歎調。按往常,這些會引起他這個半瓶子音樂耳朵的共鳴。但今天,他煩透了。鄭秘書又說:「趕忙找她回來補考,誤了就要到明年這個時候才給補考機會,而且就一次機會了。」她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檔案盒,拿出一份材料翻著,惋惜地說:「缺這三門成績,她就領不到畢業證,咋分配工作呢?」沙吾同如今不關心女兒領不到畢業證,他急於知道女兒的下落,但鄭秘書忽然說:「你能寫一個沙金丹失蹤的具體情況嗎?要說清從校外出走的,與學校無關。」沙吾同不無生氣地說:「我不是來向學校要人的,我只是想讓鄭秘書多提供個線索,好找人啊!」鄭秘書笑了,說:「是的是的,我們也很著急。」說著遞過一疊稿紙和一隻鋼筆,「線索是有的,她有一個朋友,叫,叫,叫肖菲菲,她倆形影不離的,是86級二班學絃樂的。」沙吾同忙起身要找肖菲菲,鄭秘書說:「你先寫好這個證明材料。現在正在上課,下課再叫人吧!上課找人是對老師的不尊重。你不是也教書嗎?」    
    


第三卷第十三章 沙家有女初長成(4)

    好容易等到下課鈴響,沙吾同趕忙向外走。這時走廊裡,少男少女來來去去,嘰嘰喳喳,有幾個女同學扒著肩膀,在說什麼悄悄話,忽然都笑了,看見了沙吾同,一個女孩用手指指點點說著什麼,很神秘的樣子。沙吾同好沒面子啊,攤上這麼個閨女。待他找到肖菲菲,女孩說:「沙伯伯,沙金丹她後來就不同我玩了,原來我勸她,她還聽,後來,她太任性了。」上課鈴響了,肖菲菲著急地說:「要遲到了。」沙吾同忙說:「耽誤了你的功課。很抱歉,沙金丹出走了,我太著急,你同她接觸多,知道她有啥心事,知道她可能去哪兒了。眼看就畢業了,她不應該去打工的。」肖菲菲說:「上星期不見她返校,我才知道她出事了。沙伯伯,你也不要太生氣,她太困難了,她想掙錢養活自己,就……」她沒有往下說,沙吾同眼裡有點濕潤了,他掏出手絹擦一擦,說:「我不生她的氣。只是她如今跑丟了,我急呀,你看我滿嘴急出泡了。」肖菲菲看這個伯伯真可憐,思索了一會兒說:「她有一個男朋友,叫夏吉利,那是以前的事,後來分手了。他倆曾商量去南方打工掙大錢的事,問問他,看他們說過上哪兒沒有?是不是早就聯繫過地方。」沙吾同忙問夏吉利在哪個班,肖菲菲說:「他是外語學院的,高我們一年,已畢業了。」他問夏吉利家是哪個省的。女孩子想想說:「好像是中原省的,具體地方說不準。」那女孩看這個老伯著急,又想了一會兒,說:「有一次那個夏吉利來找她,聽他們說話中,提過『鄭大』、『鄭大』的。好像夏吉利他爸爸是當老師,教學的。」總算有了點線索,沙吾同告別肖菲菲,就買車票,到了中原省城,他就往鄭州大學去。他想,「鄭大」就是鄭州大學吧,如果不是,他再找「鄭大公司」什麼的。他真是心急如火,「病急亂投醫」,有一線門路,他都要去鑽,去找,金丹就是他的命啊!    
    夏吉利是我夏德祥的兒子。他是我們還在新疆克拉瑪依油田時,從新疆考上北京外語學院的,算新疆克拉瑪依生源,如今的分配政策是誰的人誰消化,可是,新疆克拉瑪依還能認咱們這壺酒錢!孩子到省城大學畢業生分配辦公室報到,人家說不是這裡的生源,人家不接受。托了關係,才答應讓等著,先把本市生源消化完了再予以考慮。這一等就是一年。孩子沒有工作,又加上失戀,終日沒魂似的。一天到晚書也不看,活也不做,就是睡覺。這一天,我正在罵兒子,有人摁響電鈴,門一開,沙吾同幽靈似地閃進門來,撲通一聲坐沙發上,就散架了。我忙問:「咋啦咋啦?」倒杯水讓他呷了一口,他才滿眼淚花說了沙金丹走失一事。問我兒子是不是叫夏吉利,大學畢業。我說是。他就激動地說:「這就是了,這就是了。」讓我叫兒子來讓他問問。兒子出來,半死不活的樣子,說:「叔叔好。」立那兒,像個傻子不吭聲。沙吾同就大罵他的沙金丹變了心,把咱們兒子折磨成這樣。我說還沒有聽說過這回事。他不容我插嘴,就急急地問兒子知道不知道沙金丹上哪兒打工了。兒子很不情願提他同沙金丹的話題,說個不知道,轉身就走。我大聲訓斥說:「看你叔叔急成啥樣,有啥吞吞吐吐的,快揀要緊的說!」吉利才說:「她曾說過,她要到南方掙大錢,說她要掙一筆錢,到新疆找她媽,活要見人,死要見墳。要為媽媽立碑,還說要為媽媽寫一支歌。別的沒聽她說過具體的。」    
        沙吾同失望急了,南方是個掙錢的地方,可也是個複雜的地方。他聽說內地許多女孩子到了南方,被騙,被害,他的金丹才二十一歲呀……他心裡像灌滿了鉛,沉重得要掉下去,又像誰用刀子在剜,一顫一顫地疼。金丹她要有個三長兩短,他就沒法活了。他哭著,喊著:「小煥,我把孩子丟了,我對不起你呀!」又喊著,丹丹,你回來吧!爸爸不打你啦!也不生你氣啦!只要你在爸爸身邊,爸爸就是吃糠咽菜,也願意,咱不需要掙大錢,爸爸帶著你賣唱上新疆找你媽……    
    沙吾同迷迷糊糊的,又神經兮兮,哭哭笑笑。見他這個模樣,生怕他老毛病再犯了。王記香也是熱心腸人,就讓我陪著沙吾同先回菊鄉再說。回到菊鄉,當然去見齊秋月。齊秋月說:「你們這觀念咋就一點也沒有轉變過來,改革開放這麼多年了,還這樣守舊?孩子們自己出去打江山,才算真本事。難道就國家分的工作才是工作?打工掙來的錢就是糞土,發臭,不能算錢?真是。虧你沙吾同還當過『羊』代辦。」但沙吾同說:「沙金丹是個女孩子,要是男孩子,哪怕他去給人家車站扛麻包,給工地拉沙子我也不心疼。」說的也是。齊秋月說:「金丹是學音樂的,打工也是在文化部門,或是有音樂細胞的人聚集的地方,我通過組織上找找看。只是具體在哪個城市搞不清,那就是大海撈針了。」沙吾同問:「咖啡廳、夜總會、大賓館搞三陪的也屬於文化上管吧!」齊秋月說:「慢慢找,別急出病了。急出病了誰心疼?」沙吾同也是找女心切,竟冒出一句:「你沒有養過孩子,哪裡知道丟了閨女,心裡真是刀子攪啊!」一句話把個齊秋月說得臉紅得像雞冠。好則齊秋月當官時間長了,經受得了話,她輕聲一笑,說:「說的也是。」    
    正在這時,電話鈴一個勁地響,齊秋月拿起電話,一聽轉身對我說:「你的,王記香。」我心裡就罵:「又他媽小肚雞腸了。」一接聽,我也驚坐在地。我的兒子夏吉利也離家出走了。    
    齊秋月見我這般沒魂的樣子,說:「男孩子闖天下,會更有作為。他們有專業,又不是去當苦力。」當即要來一輛車,送我回省城。她對秘書說:「這是鄭州大學的夏教授,來菊鄉聯繫辦班。你一路上要把夏教授照顧好,不能有半點差錯。有事及時聯繫。」    
    我回到鄭州大學,王記香哭得死去活來。我才知道,孩子是淨人出走的,身上只背了一把電子琴。我成了第二個沙吾同,難受得要死……這事丟人,只有窩在心裡呀!    
    一個月後,沙吾同收到一封信。    
    爸爸:    
    你消消氣。    
    我走了,我想到一個沒有人知道我是誰的地方去。到一個人們都不把臉當一回事的地方去,去過那沒臉的生活。其實,爸爸,臉不就是一張皮嗎!人們偏把這個地方的皮叫臉,給它一個專稱,把別的地方的皮叫皮,說明了人們對臉的重視,因為重視,臉就成了一個人的招牌,如今時興廣告和包裝,其實臉的本質就是人的包裝布或者說廣告也無不對。廣告和華麗的包裝,甚至別出心裁的包裝設計,就是為了把貨賣出去。人的臉如果別出心裁的漂亮也不是為了更搶手嗎!現代社會交往需要這種門面效應,感謝爸媽給了我一張漂亮的臉蛋,這是一份高價待沽的商品,我用臉面去同別人交易,這是天經地義的。請爸爸想一想,有人用頭腦思考,然後寫成書賣錢。頭腦是什麼,是個器官,他的手也是身上的一個器官,他用他的器官賣錢,我用我的器官賣錢,這不是一回事嗎?為什麼他的行為人們說是對的,我的行為人們看了嗤之以鼻,這不是叫人不可思議了嗎?我要當今社會讓人自由自在的根本——錢,這有什麼錯?如今有了錢就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正像你們那一代人信奉「有了政權就有了一切」、「槍桿子裡邊出政權」,現在我堅信有了錢就有了一切,沒錢的苦處我嘗夠了。而今,有人喜歡我這張臉,這是可持續發展的能源,我為啥不加以開發呢?如今大叫改革開放,人們都是在胡說八道,只有改革了舊觀念,開放了自身的一切,社會才會有真正的進步。    
    爸爸,莫管我,我會過得愉快的。請爸爸保重自己。    
    女兒:金丹    
    ×月×日    
    信上沒有地址,從郵戳上看,是南方。沙吾同看完這封信,氣得渾身發抖。爾後,他給我來了一封信,說:「隨她去吧,沒廉恥的東西!」又勸我和王記香:「想開些,保重自己。」    
    


第三卷第十四章 她,證明自己給誰看(1)

    一個女人想幹一番大事業來證明自己,卻投水自盡了……她是證明自己給沙吾同看嗎?難說。不過,她確實在沙吾同身上奢望過,消耗過……    
        沙吾同這新一次教書生涯是從民辦教師開始的。那時,金丹還在上小學。他先在大隊的小學「戴帽」初中教語文,一學期下來,大隊說他表現不錯,給他長了工分,他一天能掙10分,他很滿意。這年夏天,公社召開學校管理經驗交流會,他給學校寫了一份發言材料,為學校的工作吹了喇叭,校長發言後,受到好評,材料上報到縣,爾後又報市裡。特別是他提出的「狠抓一個動力——講政治學習」、「狠抓一個落實——講教學質量」、「狠抓一個關鍵——講團結進步」,這「三講」講出了當時學校的新面貌,公社授意,大隊又給他長了工分,12分。秋天,他就被公社戴帽高中挖了去。    
    說是高中,其實原本是個廟,叫白馬廟,文革前是公社中心小學,輔導區所在地,文革中先是辦了初中,爾後又上一層樓,再摞了一個帽子辦高中。說規模,一屆只有兩個高中班。但沙吾同滿意了,除了大隊照記工分外,每月有5元補貼,他同金丹父女兩人自炊自食也算不錯了。他很感激公社的重用,工作很是努力。傍晚,他領著女兒到山坡走走,向著西天,看看落日,默默禱念著小煥的亡靈。夜裡他獨對油燈批改作文,備課,感到生活還算充實。有時夜深人靜,萬籟俱靜,他右手一支醮水筆,左手掌心裡捂著一杯熱茶,筆尖在作文本上刷刷飛動,熱茶冒出的熱氣順著他的臉頰和頭髮,裊裊上升,盤旋飄散。這時,他抬起頭,揉揉眼,對窗思考,就會看到窗紙上搖晃著樹枝枝丫投過來的黑影。雖然說想起這間房裡曾經吊死過人,鬧過鬼,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但他扭頭看看女兒甜睡的臉龐,就會想起小煥,小煥雖然埋在大西北了,但她會來到這裡陪伴著他們父女倆。想到小煥,又想起老周嫂子。他到這個中學後,嫂子來過幾次,給金丹把棉襖拆洗好,或是蒸了饃送了來,吃了飯就回了。臨走,囑咐他,有合適的,成個家。沙吾同笑笑,當著金丹的面,沒說啥。回校的路上,金丹說:「我來娃哥一成家就分開過了,大媽一個人燒鍋燎灶,讓大媽搬學校裡來吧!我住宿舍。」沙吾同笑笑說:「大人的事小孩別插嘴。」金丹就不吭聲了。等了一會兒,金丹又說:「俺們葉老師,對我很關心,好幾回打聽我大媽是誰?」沙吾同感慨地說:「你大媽,難得的好人。沒有你大媽,你怕是難以長大。」金丹說:「我知道。」等了一會兒,金丹又說:「葉老師也是好人,都給過我幾身衣裳。」沙吾同看看女兒,說:「咱欠她們的情義太多了,怨只怨你是個沒娘的孩子。」金丹說:「爸爸是爹也是娘——」說得沙吾同一陣淒然,說:「你媽要活著,一定是個好娘!」這一說,金丹哭了,喊了聲:「爸——」就撲到大人懷裡,喃喃著:「爸爸就是娘,娘——」沙吾同也流淚了,淚水滴在女兒的臉上。忽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喲!看你們父女倆,這是為的哪端?」沙吾同一扭頭,金丹的班主任葉老師立在面前。沙吾同笑笑說:「沙金丹捨不得她大媽走,傷心哩!」葉老師把金丹拉過去,給她擦著淚說:「孩子也該有個媽了。」沙吾同苦苦一笑,沒說話。            
    葉老師就是那個曾動員我夏德祥起來當中國的馬雅可夫斯基的師範校學生葉蓮。她後來為了一出小戲《向陽人家》挨了一頓批。小戲是齊秋月授意編寫的。寫一個大隊支部書記,文革初期,被貼了大字報,受了衝擊,文革後期讓他重新站出來主持工作,他老伴說啥也不讓他幹,說他忘了大字報咋寫他,批鬥會咋批他。把他鎖到家裡不讓他去參加革命委員會成立大會。老支書是長工出身,階級覺悟高,就同老伴憶苦思甜。說舊社會,你是地主家的丫寰,我是人家的長工,咱們受的階級剝削、壓迫你就忘了?你一次給地主婆送水,走到一面鏡子前,向裡看了一眼,想看自己的頭髮梳得光不光,不留神,把茶碗沒有放穩,打破了,你被地主婆揪住頭髮就打。解放後,這面鏡子當作勝利果實分給咱家,終天放在桌子上,你每天對著鏡子梳頭,怎麼就不通過這面鏡子經常提醒自己別忘本哩!大字報糊到咱大門上,那是貧下中農和革命群眾給咱們送來的一面毛澤東思想大鏡子。這面鏡子能照出咱們在為人民服務的道路上,在帶領大家沿著社會主義道路前進上有沒有偏差。我門應當正確認識,貧下中農提了咱意見是幫助咱看清缺點,改正錯誤,更好地為黨工作,為人民服務的。你怎麼就為了大字報拉我干革命的後腿!老伴在老支書的教育下,認識了錯誤,打開大門,陪著男人去參加大隊革命委員會成立大會。全劇歌頌了老支書這個老革命深明大義和虛懷若谷的革命胸懷。這齣戲在當時一大批老幹部站出來工作的形勢下,對人們正確對待群眾運動的衝擊,有一定的教育意義。葉蓮寫好後,把劇本送給齊秋月把關,齊秋月對《向陽人家》大加讚揚,爾後交給劇團排練。誰會想到,鄭連三看了市劇團的演出,提出了問題。他說,無產階級文藝要塑造「高、大、全」的無產階級英雄人物。這戲的主人公,也是所謂的英雄人物,是老支書,既然有人貼他大字報,大字報還糊得堵住了大門,就說明這個支書有嚴重的缺點錯誤,甚至於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你歌頌他,不就是歌頌走資派,為走資派評功擺好。歌頌走資派,為走資派評功擺好,這不等於說文化大革命貼大字報是胡鬧嗎!文化大革命搞糟了嗎!這是否定文化大革命,是明目張膽的翻文化大革命的案。退一步說,不把「綱、線」上這麼高,這種創作手法也違背了革命樣板戲三突出的創作原則。這事不是孤立的,是同社會上一股右傾翻案風一脈相承的。云云。戲就這樣這槍斃了。接著是找這個戲的炮製者和黑後台。矛頭顯然向著齊秋月。葉蓮說戲是她編寫的,與任何人無關,把一切責任都攬了。那時葉蓮正要當做接班人來培養,這一子就算黃了,她就下來教書了,掛個副教導主任,兼初中部一個班的班主任和語文課。她因為是師範學校畢業,沒上過大學,又是六五級學生,在師範也沒有學幾天就鬧革命了,學業底子薄,教學有點吃力,她經常來沙吾同屋裡請教。幾乎一天三晌坐在沙金丹床上,看著沙吾同問這問那,很是大方,毫無忌諱,從不避嫌。她是女生輔導員,每天晚上查罷女生宿舍,走過沙吾同窗前,也要敲一下後窗,問:「沙先生,睡了?」她不叫他沙老師,偏叫先生,含有戲謔親近之意。沙吾同怕惹下閉言碎語,有時聽見她腳步聲,怕她深夜來坐,影響不好,就把身子探過去,隔著窗戶,小聲說:「睡了,睡了。」其實他在改作文。她生氣地繞到門前,推門而入,問:「你這是啥意思?煩我了?」沙吾同給她倒杯熱茶,遞給她,說:「先暖暖手,再消消氣。」苦笑著坐到金丹睡的床沿上,把桌前的大椅子騰開,把她讓到正位。葉蓮就直直地看著沙吾同,很大膽,倒把個男人看得別過臉去。她說:「沙金丹,這麼大了,還同你住一屋,不合適,女孩子沒有娘照料,不行,明天讓她搬我那兒,同我住一起。」沙吾同忙說:「不啦,不啦,金丹十幾年沒離開我一步,離開了,我會睡不著。」葉蓮說:「女孩子這麼大了,女娃娃的事也該來了,你這個當爹的,該有所避諱了。」說得合情合理,金丹第二天就搬到葉老師家去。把金丹安頓睡下,她又來到沙吾同這裡,把沙吾同批改的學生作文看了幾本,說:「到底是上過大學的,下的批語也有刀有刃的。」他這幾年生怕自己再出個啥事,那就苦了女兒了。女老師抿嘴一笑,說:「你嚇掉魂了。現在改革開放了,看你那個慌勁兒!」沙吾同看看夜深了,催她說:「休息吧!明天上午都有課哩!」女老師翻了他一眼,不情願地站起來,說:「攆人了。」走了。    
        沙吾同倒了水洗洗腳,把煤爐火封好,過來收拾辦公桌時,發現桌上丟有一封信,是葉蓮的,沙吾同的心咚咚地跳了。這個女人吶……    
    葉蓮人比沙吾同小四五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三十歲的樣子,身材勻稱,小巧玲瓏,還像個小姑娘。她眼不大,但美若丹鳳,黑白分明,晶瑩透亮,眼角微微挑起,眉似遠山一抹,還有那輪廓分明的嘴唇,嘴角也向上挑起,這使得她在沉靜時也顯出一種微笑、親近的樣子。她坐桌前看著沙吾同時,有時就不說話。沙吾同問她:「笑啥?」她說:「我笑了嗎?」這回是真笑了,臉頰上就露出個酒窩。葉蓮說:「沙老師你來了,我就有了靠山了。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上課,點名時把學生的名字念錯了,出的那個洋相。」她說:「那天一進教室,見校長坐在後邊聽課,事前也沒有打招呼,我心就有點慌。雖然說當過幾年革命委員會主任,大會上講話並不怯場,但是這不同於傳達上級指示和向下級發號施令。那時你講啥,都有人說你講得好,領導的講話很重要,有針對性,會後各個大隊都要好好學習討論,堅決貫徹落實認真執行,等等。這一回是上課呀,況且聽課的校長是老資格。我就更緊張。誰知,我還沒有開口講一句,台下一個學生站起來說,葉老師,咱們先認識一下好不好。我說好。他就把一個點名冊雙手捧著遞給了我。我開始點名,心想正好利用這一陣兒適應一下。誰會想到,當我點到一個叫『杜三滌』的名字時,我念成了『杜三條』,學生們哄堂大笑。我不知道那一節課是咋上完的。下課後,校長把我叫到辦公室,一句話也沒有說,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漢字正音正字手冊》。我羞愧得巴不得有個地縫兒讓我鑽進去。」沙吾同笑了,說:」虧你是學師範的,就沒有聽說過這個訣竅。頭一次接班點名時,遇到不認識的名字,就把它跳過去,等到點完了,再問一句:『誰的名字沒有點到,漏了的請舉手!』如果有學生舉手,你問:『你叫什麼名字?』他(或是她)一報名,不就解決了。然後你再裝模作樣地查查花名冊,說:『唔,在這裡。』特別是有些姓,最容易念錯,比如說『解』念xie ,『覃』念qin ,『區』念ou ,『單』念shan ,「麼」念「yao」等等,最容易讓老師丟人露醜。」葉蓮說:「還是大先生門道多。」    
    


第三卷第十四章 她,證明自己給誰看(2)

    這一天,她穿著藍底灑著白色圓點的布扣大襟衫,駝灰色的圍巾襯托出她那甜絲絲的笑臉,她撇嘴笑話人的樣子最美,嘴角上挑,眼角下彎,鼻翼微聳,像一個小妹妹埋怨大哥哥沒有給她捎回花布那般嬌甜。她下身愛穿勞動布褲子,把屁股兜得圓鼓鼓的,吊著腿,黑方口絆鞋,淺紅色襪子,確實很靈巧。她又愛穿毛領短大衣,整個一個人又顯得很含蓄,這同她臉上的明郎構成和諧的統一。在這個公社中學裡,算得上有幾分姿色了。但沙吾同從來也不敢在她身上想什麼。他如今算什麼身份,一個吃工分的民辦教師,又拖著個女兒,有啥本錢?但她卻經常出入沙吾同這間住室,很隨便,也很大方。那天,老周嫂子就是碰見她在屋裡,犯了心病,才堅持要沙吾同找個文化人。    
    葉蓮的信,很短,一張稿紙上,只寫:「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幾個字。沙吾同不由想到,這個女人有什麼憂什麼愁?她丈夫是公社黨委書記,巴結她的人成堆,在這個學校裡,她是無冕校長,她想說什麼則說什麼。就拿她同他接觸來說,他沙吾同生怕惹出閒話,而她進進出出,高聲揚氣地說著話。她對沙吾同說:「怕啥,門坎踢破了,趕明兒我叫木匠給你做個新門坎。」咯咯笑著,走到院裡,對幾個路過的老師說:「多虧沙老師教我,要不,我把腰累斷,眼熬爛,也教不了中學。」    
        那麼,她對他還有另一番意思嗎?真像老周嫂子說的那樣:「那女人你提防著。不是嫂子眼尖,這女人的眼裡有戲哩。」沙吾同這一夜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操時,沙吾同要到操場去,門一開,葉蓮閃身進來,坐桌前,也不吭聲,只管盯住沙吾同看,看得沙吾同低了頭。這女人問:「你昨天夜裡沒睡好,是吧?我也沒睡好。」沙吾同看看她那平時嫵媚的小眼,如今成了腫眼泡,悄聲問:「你這是咋啦?有啥話還要寫個信,寫信,又『還休還休』的。大不了就是革命接班人沒當上那檔子事,不是早就讓鄭連三給『休』了!」女人眼圈一紅,沒說話,盯著沙吾同只管看,她扯下沙吾同的毛巾把臉擦了一下,說:「我上早自習了。」拉開門,走了。    
        到了禮拜天,沙金丹和幾個同學趕廟會了,沙吾同還沒有刷罷碗,女人進來了,二話沒說,奪過沙吾同手中的碗就刷。她很利索,是個好女人,她把刷鍋水照院裡一倒,添了水,換了煤球,把水壺往爐子上一坐,溫那兒,扭頭說:「到我屋裡去。」自顧自走了,語氣不容置疑。沙吾同定了一會兒,待她腳步聲遠了,出來鎖了門,向她住的後院來。她立門口,笑嘻嘻地說:「量你不敢不來,也不會不來。」把沙吾同讓了個座,說:「我應當住到你屋裡。」沙吾同嚇了一跳:「你說啥?」她又重複了一句:「我要住你屋裡。」沙吾同聽明白了。她看著沙吾同呆呆的樣子,輕輕一笑,說:「嚇著你了?」沙吾同冷靜一下說:「不是嚇著我。你知道我啥身份,再說啦,你是個公社方懷有書記的夫人,公社第一夫人,娘娘哩。」她說:「我要離婚。」沙吾同趕忙說:「別,別。」他同老周嫂子的事曾把他嚇破了膽了,起身就走。那女人擋住路說:「你以為你這尖嘴猴腮的樣子,我動心了。我是看你人實在困難,拉扯個女兒不容易,想幫你。」沙吾同莫名其妙,只得說了幾句「使不得」、「使不得」跑回屋來,到了門口,想了想,扭身也去趕廟會去,沒有進屋。    
        晚上,沙吾同就要插門,葉蓮老師擠進門來,沙吾同張嘴要問,她把手放嘴上,示意別吭聲,反手伸到外邊把門釕吊兒從外鎖了,上來攀住沙吾同的脖子,瘋了一樣親著。沙吾同先是害怕,後來渾身就火燎燎地難受,再接著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別熬煎了自己。就想把女人一抱,放床上——但是,他終歸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對女人說:「別這樣,咱們都不是年輕人,還敢浪漫!」女人鬆了手,撅起小嘴,說:「你變得這樣膽小怕事。沙老師,你造反時在大街演講的豪情哪裡去了?」沙吾同說:「不是沒有豪情了,我這是老成持重。」葉蓮把剪髮一攏,說:「你這個樣真夠乾巴巴的,沒有味道。就像你這評語:『內容乾巴,如能展開來寫,不就內容豐富了嗎!你想想,是不是應當這樣?』」她說著順手把作文本往桌子上一丟:「啟髮式教學運用得多好,我咋就不會運用呢!對你這個笨學生就啟發不出豐富多彩的情感來。太失敗呀!」沙吾同說:「你啟發得很成功。」停了一會兒,問她:「你知道你啟發我想起了啥?」葉蓮說:「想起了陳小煥。」她毫不掩飾。沙吾同仰臉看著窗外的夜色,好長時間不說話。葉蓮也長長歎了一口氣,說:「往事不堪回首。後唐李後主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咱們是往事不堪回首燈影裡。」忽然仰起臉,眼裡竟是淚花閃閃,問:「我真正的心上人死了,是方懷有整死的,你知道嗎?」沙吾同說:「聽說過。」女人哭了。    
    原來她在師範上學時,與一個同學相愛,愛得死去活來。這時候解放軍珍寶島戰鬥英雄事跡巡迴報告團來到菊鄉,在迎接大會上,她們姑娘給英雄獻花,她正好給方懷有獻,葉蓮就讓他看上了。他給她寫信,死死地纏她,說為她害了一場大病。因為他在珍寶島戰鬥中,為國立過大功,是功臣,組織上就出面動員葉蓮嫁給他。她迫於組織壓力,趕緊給她的戀人寫信,讓他趕快來,生米做成熟飯那人就無望了。他來了,但是雙方單位都不給開結婚登記介紹信。一氣之下,他們乾脆住到了一起。誰想還沒有吹燈,就被學校捉姦捉雙抓起來,說她公開欺騙組織,同領導上對著幹,讓她隔離反省。說男的干擾軍婚,動搖前方軍人戰鬥意志,毀我長城,罪該萬死,把他交給他們單位批鬥。葉蓮說:「他挨了批鬥後,偷偷跑來學校看望我,沒有說上兩句話,有人叫我接長途電話,是部隊上的。碰巧他又見我桌子上扔有那個人的信——其實我心裡有氣,收發室拿來丟那兒,我沒用眼看,連動都沒動。他以為我變了心,乘我上街辦事,給我寫了一封信,壓在那人的信上邊,就上吊自殺了。」    
    「就是這個屋子。」她說。沙吾同不覺毛骨悚然,女人把他一拉,說:「別怕,不關你的事,死鬼不纏你。」女人說,「方懷有後來轉業到這裡當公社書記。他得到了我,可他天天夜裡夢見他的仇人。死鬼告訴他,他要看著他戴綠帽子,才肯罷休,而且一定要在我們原來的屋裡。老方就同意我找替身給他消災免禍。就是你這間屋子。」    
        沙吾同聽了,不由一陣羞憤,他說:「你這是要我當死鬼替身!」女人說:「你別生氣好不好,我是真心要給你的。看到你,我就想……再說啦!我和你都有相同的遭遇。你有奪『妻』之恨,我有奪『夫』之仇。」    
    又是一個禮拜天,女人早早就來到沙吾同的住室裡,不說話,看沙吾同批改作業。等他改夠一歇兒了,她把他胳膊一拉,說:「我說了你別怕。」沙吾同說:「又是死鬼托夢。」女人說:「你現在這個樣。」接著說:「有人又成立個組織,你敢挑頭不敢?」沙吾同說:「不敢。」女人用指頭把沙吾同額門一搗說:「如今有個組織在地下發展,叫大中原公社。」沙吾同說:「還公社公社的?」葉蓮說:「就中原公社。」沙吾同問:「你參加了?」女人答:「是。你怕了?」男人說:「不怕。」他默默想了半天說:「你是想拉我下水?」女人說:「下什麼水,咱們早就在水裡。」沙吾同驚覺地起身看看門外,說:「這是反革命組織啊?」又問這個組織宗旨是啥。女人咯咯笑了半天,待沙吾同愣怔勁過去了,她才說:「發財。」沙吾同問:「發財與成立組織啥關係?」女人說:「我嚇你哩,叫大中原公司。」她告訴他,她要辭職下海,不為別的,就為證明自己。她說,現在社會上有一種偏見,認為老三屆是社會的贅癰,說他們除了會喊口號舉拳頭,寫大字報,會幹啥?我那天上課丟醜後,就一直心裡不平衡,就想有朝一日,幹出個樣子,讓人們對老三屆刮目相看。這就叫以實際行動為老三屆正名。她看看沙吾同的臉色說:「在這個公司裡,我想用你的名聲來加大知名度和轟動效應。」他馬上攔住她問:「 你說啥?」她說:「你們沙家舊社會是菊鄉大戶,你爺爺是菊鄉的小老天爺。你和陳小煥在文革中又是菊鄉通通響的人物。這名聲一打出去,就是招牌,就能發大財。如今有句話叫『名聲是信譽資源,是金錢。』你不開發利用,不等於黃金萬兩埋在地下嗎!?」沙吾同見她說得雲遮霧罩的,說她腦子裡進水了。她把他胳膊一拉,讓他認真聽她說:「你不當過『羊』代辦嗎!應當有經濟頭腦,你怎麼就看不準當前的時代潮流!」沙吾同說:「你越說越不著邊兒了。你今天咋啦?」她說:「你今天才是咋啦!再鼓動你也打起不了精神,就像灑了氣的皮球。」沙吾同說:「我是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繩。」女人鼻子裡哼了一聲,說先辦個酒店,然後滾動發展,再辦商場、加工廠什麼的。沙吾同看她錛到墨線上,思慮了半天,問:「有錢嗎?那可是硬碰硬的,連一根筷子也要錢買。」葉蓮說:「先不說錢,說你出頭不出頭,你就心甘情願當一輩子民辦教師,一個月幾塊錢,這不像打發討飯的叫花子?我想你當過『羊』代辦,有經濟頭腦,有商場經驗,才同你商量,何況你家還有這麼大的名聲資源。」沙吾同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沙家的名氣,一張揚,鄭連三看不把我活吃了,我這個民辦公助的位置弄垮了,我的沙金丹就受大罪了。」葉蓮不管這男人說啥,只管說她的遠大理想境界:「搞成功了,發財了,就搞個老三屆基金會,既為老三屆正了名,老三屆誰家有困難了也能救濟一下。就像咱沙金丹,上中學了,連個像樣的衣裳也沒有。」見她說得很動感情,沙吾同仰起頭,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說:「難為你一個弱女子還有這一份愛心。」他問她咋忽然想到這個份上,你可是鐵飯碗啊!她說:「隨潮流哩,當初毛主席叫咱造反咱造反,可沒有造出個名堂,竟是鬧了一場浩劫。如今,鄧小平叫咱發財咱為何不隨著這股洶湧澎湃的大潮流來發財。不過咱發財不同那些個體戶,咱是想同這些年冒出來的個體戶對著幹,堅持社會主義哩!鄧小平有『四個堅持』哩 !」 他問:「這搞經商,可不是舉手喊口號,讀毛主席語錄。要步步離不開錢,處處離不開財。」她說:「貸款唄,那些個體戶不都是貸款開的店。」又特別強調說:「你只要答應幫我干,下邊的事我操心。」她問沙吾同:「你參加不參加?」沙吾同說:「不參加。」女人說:「你不參加也不行。」    
    


第三卷第十四章 她,證明自己給誰看(3)

          他說:「你別逼我,也別催我。這可是絕密,張揚不得。」葉蓮說了聲:「好,等著你覺悟。」走了。    
    還別說,葉蓮這個女人真有一股子愣勁,大中原公司第一個經濟實體,沙吾同大酒店硬是開業了。名字毫不忌諱,直端端用了「沙吾同」三個字,真夠張揚的。酒店建築佈局,就是一個舊社會的沙家大院,虧葉蓮有心,竟在菊鄉找到這樣一個院落。酒店裡的佈置,一如沙家大院的客屋庭堂,每一個雅間分「齋」「閣」「閨」「居」「廳」「堂」「室」「屋」「間」「門」「坊」等等各起一個名號,名字也怪怪的,如「一方齋」、「吾同室」、「小煥閣」、「葉蓮屋」、「湍江廳」等等。如果是人名,就依照這個人的生活年代、個人性格佈置。是山水,就按山水的特點佈置,形成多風格、多色彩的庭堂氛圍。比如「一方齋」,就是舊社會的黑桃木八仙桌子,長條板凳。牆上掛的是虎嘯山林國畫。「小煥閣」就是毛澤東時代的氣氛。正面牆上,是毛主席光輝畫像,畫像兩邊是一副對聯:「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振蕩風雷激。」牆上張貼著油畫《毛主席去安源》。不止這些講究,還講究雅間個性化、性別化。「吾同室」,就是斯文,「葉蓮屋」就是溫馨。是山,就雄偉,張貼手書體毛主席詩詞《沁園春·雪》:「北國風光……」是水,就滋潤,牆上掛一副畫軸,是柳永詞的意境:「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更為有趣的是,在廣播、電視、報刊雜誌大講高消費的今天,她在每一張桌子上還放有毛主席有關勤儉節約的最高指示牌。錄音機裡終天放著音樂,從舊社會沙一方搞菊鄉自治時貞德女中校歌「伏牛山下,湍江之濱,優秀女兒走出一群新人」到「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到《白毛女》的「北風吹,雪花飄」,到《二狼山》的「解放軍,鐵打的漢」,再由《北京的金山上》到《我的中國心》,到《阿里山的姑娘》。反覆無常的時代氣息切換,與愛呀恨呀夢呀死呀的強烈反差,使得人們有一種新鮮感。於是,人們蜂擁而來。尤其是每天上午十點以前,所有員工一律身著綠色工裝,臂戴公司紅袖章,在大酒店外面的廣場上,走著隊形,喊著口號:「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和店訓:「發展經濟,共同富裕。」隊伍作操後,集體背誦《為人民服務》,然後由值班經理總結頭一天好人好事,接著,男女雙方互相拉歌或點歌,真叫人們感到新奇。十點整,升國旗,全體員工行注目禮,圍觀的群眾就會和著員工共唱國歌。然後,升沙吾同大酒店店旗。然後,員工整隊進入酒店,顧客擁入,營業開始。營業一段後,公司竟又張帖廣告:本店擬收藏歷史文物,凡捐贈文物一件,如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送的上印「贈給最可愛的人」的志願軍戰士搪瓷缸,劉鄧大軍逐鹿中原時的文告,毛主席像章,長征串連紀念章,毛主席語錄、傳單等等,免費供餐一頓。云云。真夠刺激的。    
    由於創意獨特,正好投合了人們在經濟大潮中對精神家園的眷戀與緬懷,探尋與回歸心理,一時間,顧客如雲。一年下來,淨賺40萬元。葉蓮自是高興,馬上拿出10萬元對老革命和老三屆的同學、紅衛兵戰友的親屬以扶貧名義進行了撫恤救濟。同時,別出心裁地在迎門貼上一幅對聯:想當年毛主席讓我造反我造反,看如今鄧小平叫咱發財咱發財。橫批是:聽黨話,跟黨走。然後,葉連又拿出20萬元,擴大經營,辦了水產養殖場、蔬菜大棚、副食品加工廠等產業,一時間葉蓮現象成了菊鄉的新聞話題。    
    這一天,下著小雨,葉蓮把沙吾同叫到酒店,開了「小煥閣」坐下。沙吾同想起小煥,不覺黯然神傷,說:「沙金丹他媽活到這個時候,她能拉起一個劇團……」葉蓮從挎包裡取出一疊錢說:「所以,對金丹我要特別關懷,這點錢讓沙金丹買身衣裳。」說著眼淚漣漣,「我這第二層意思是我對顧問的報酬。沒你當後盾撐腰,我哪能這麼膽大。」 沙吾同把錢擋了回去,說:「這是你經營有道,與我何干何系?開始時我還拉後腿哩!要依了我,那會有今天的興旺發達。」葉蓮說:「這你就說遠了,實際上是你們沙家這個招牌亮著哩,好多人還是衝著你沙家的名氣來找回過去那種感覺的。」沙吾同說:「別提沙家,提多了鄭連三能不上綱上線?」葉蓮說:「我不管,我如今懂得了名聲就是金錢,要開發。」斟滿一盅酒,打開了窗戶向外一揚,說:「小煥,地下有知,葉蓮向你敬酒了。」說得沙吾同一陣心熱,他佇立窗前,聽著外邊淅淅瀝瀝雨聲,很久很久,沒再說一句話。這時,一陣秋風吹來,把雨灑在他們的臉上、身上。葉蓮把窗戶關好,拉沙吾同坐到桌前,說:「沙老師,陪我喝兩盅,咱發了,你沙吾同家的祖墳又該往上鼓鼓了。」又說:「咱窮老師也喝得起酒了。」 沙吾同不想喝,就用嘴抿了一下,看著葉蓮喝,抿一下,再看著她喝。誰想葉蓮這個女人竟一下子喝了多半瓶,沙吾同看著葉蓮一臉桃花樣,眼神也直勾勾的,知道她喝多了,用手把酒瓶拿過來,說:「別喝,你醉了。」葉蓮說:「我會醉嗎?笑話,哪能像你這斯文樣兒,享不了這個福。真不清楚你那羊代辦咋當上的,開的啥後門?不會喝酒,能不能經商,你說?」又喝,看著看著一瓶菊潭老窖咕嘟咕嘟都灌到了她肚裡了,沙吾同就死勁擋住她。她把沙吾同的手撥拉開,又去開瓶,說:「咱有的是酒,茅台也喝得起,不過,咱不喝茅台,喝菊潭,愛菊鄉,愛家鄉……」說著說著一個趔趄,沙吾同趕忙扶住,她就趴到男人懷裡哭開了,喃喃著說:「我得敬他一杯,你替他喝,你就是我的他呀……他叫張紅衛,喝……」把酒瓶就往沙吾同嘴裡倒。「你冤屈我了,你死得慘,就為了我……我,你死了。喝!」趴沙吾同懷裡睡著了。    
    沙吾同想起她提說的張紅衛,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待葉蓮安靜下來了,他把她小心地移到沙發上,怕她滾下地,沒敢走開,就坐在旁邊,看著女人,心裡說:「這是個重情義的女人,好女人啊!」又想起小煥,想起老周嫂子,又是一陣淒然。    
    這一夜,他就這樣陪著葉蓮……天快明時,沙金丹來找他吃飯,一開門,見他爸這樣,臉紅了,說:「爸爸,我大媽可是……」葉老師醒了,把金丹往懷裡一拉說:「咱酒店賺了錢,我高興喝多了,你爸怕我出意外,守著我哩!」沙金丹是同爸爸一起進城來的,昨天晚上同葉老師住一房,葉老師一夜未回屋,小姑娘心裡就犯嘀咕了。葉老師說著話,把一張票子往她手裡一塞,說:「拿去買件『的確良』,大了,也該打扮打扮了。」 金丹看看爸爸,爸爸說:「接住吧!不接葉老師可要生氣啦。」又笑著說:「葉老師如今成了大老闆了。」金丹說:「成了萬元戶了。」葉老師說:「葉老師掙錢是為爭一口氣,讓人們看看我們老三屆會喊口號也能幹大事。所以老師不愛錢,掙了就花,花了再掙。」摸摸學生的臉蛋兒,「金丹長成漂亮丫頭了,再一打扮,能贏一條街哩!」說得小姑娘紅了臉,接了錢跑了。    
    誰也沒有想到,「沙吾同大酒店」的開辦,竟打破了沙家灣十多年的平靜,     
    沙吾同酒店的開業,當然要驚動菊鄉上層。在市委常委會上,有人認為,在改革開放的今天,開辦沙吾同酒店本身無可厚非,問題是沙家這個招牌,是對過去那動亂歲月乃至舊社會的留戀,說得明白一點,這是沙一方這個反動派和沙吾同所謂的造反派陰魂不散的又一次顯靈,這是應當引起我們菊鄉各級黨組織重視的問題。因此,對葉蓮註冊的沙吾同大酒店應當勒令停業,並要調查葉蓮和沙吾同等人的非組織活動。否則,遺患無窮。    
    另有人認為,明令取締合法經營的商戶,應當有法律依據。法律上沒有哪一條規定招牌名字命名的禁區範圍。如果這個沙吾同的招牌不能用,有為他反動家族張揚的嫌疑,那麼這幾年興起的以西方化名字註冊的工商戶又怎麼認識?如美國化的奧斯卡商場,英國化的伊麗沙白購物中心,還有日本的櫻花娛樂城等等,難道說這是張揚了八國聯軍、日本鬼子?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又如如今皇上皇啦,藍貴族啦,公主啦,太子啦,格格啦,等等,都堂而皇之地成了爭相註冊的商標和企業名號。如果把一個名號同一個時代一段歷史聯繫起來橫加引申聯想,那不又成了望文生義的文字獄?作為一個黨組織和一級政府,就「沙吾同」之名興師動眾地鬧上一陣,搞個專案,那不叫人笑掉大牙,那絕不會有什麼成果,那只會破壞菊鄉這一方熱土的穩定與繁榮。    
    這個時候,王貴橋雖然沒有退休,但因身體不好,一直退居二線,一線工作由鄭連三主持。鄭連三看著發言差不多了,扭頭對王貴橋說了句什麼,攤開本子,就他思考的幾點看法做了總結。他說,在改革開放的大氣候下,一切問題應以搞活經濟為中心來審視,這是菊鄉黨組織、政府看待一切問題的戰略眼光。因此,對待個體或合資工商戶,不管打著什麼招牌,只要它是合法經營的,都應當保護,只要它照章納稅,就應允許存在。如果上繳利稅多,就要鼓勵。如有規外行為,那當然要立即取締。但那也應當由工商、稅務、公安等職能部門去管理,而不應當由政府出面去取締。如是那樣,就顯得我們神經過敏了。如若由此而在菊鄉鬧得滿城風雨,弄得家喻戶曉,人人自危,那就會給菊鄉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抹黑,造成投資環境的惡化,從而嚇走投資者,那才是我們應當注意的。因此,我認為,對於「沙吾同酒店」的經營,要採取『允許發展、規範經營』的八字方針。他又特別提出,以競爭對競爭,是騾子是馬,讓它在商品經濟大潮中遛遛去,優勝劣敗。如若發展了,只要他沙吾同、葉蓮能上繳利稅,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我們坐收漁利,何樂而不為呢?垮了,那是他們經營無能,與政府何干?他嘿嘿一笑,結束了這場爭論。    
    


第三卷第十四章 她,證明自己給誰看(4)

    會後,鄭連三帶著工商、稅務等有關部門的頭頭專程來沙吾同大酒店視察。他是拿了一張鄭運昌上蘇聯時坐火車的車票來的。這車票幾十年來,是他們一件避邪扶正的神物,傳家寶。今天,他為了不至於在葉蓮這裡碰上不愉快,他知道,沙吾同膠嘴粘牙,葉蓮也不是省油的燈,就拿了這個歷史文物,以便在感情上能同他們近乎一些。幸好,沙吾同根本就不在這裡露面,他只是掛個虛幌子在這裡。葉蓮一聽說來了鄭連三,馬上想起他批《向陽人家》那回事,怕是找茬來了,迎上來說:「什麼風把菊鄉的小老天爺吹到地上來了?」鄭連三笑笑說:「不歡迎?」說著坐下,把他的隨從都招來坐到一張桌上說:「找回一點感覺,找回一點感覺。」這時葉蓮拎瓶茅台出來,說:「大領導駕到,應當高招待。」吩咐放錄音,先放的是《我的中國心》,鄭連三拍著桌子也唱了起來。唱完了,忽然說要到「一方齋」裡坐,葉蓮就把他們領到雅間,說:「在這裡,可以受到提醒,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鄭連三說:「是呀是呀。」站起來把牆上的《虎嘯山林》看了一會兒,問葉蓮,常來常往的都是些什麼人?葉蓮說:「什麼人都有。領導有什麼指示,打個電話,或是讓通訊員下個通知,我們自己去,還勞領導親臨駕到!」鄭連三說:「如今菊鄉出了你這麼個女能人,我不來深入一下,不是太官僚了?」說著笑著,葉蓮說:「你這個菊鄉小老天爺給別人下雨時,別忘了給這兒灑幾滴雨點兒就行。」吩咐給領導添酒,鄭連三說:「免了,自己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同葉蓮說著話,眼看酒足飯飽,他從口袋掏出車票說:「你不是收集文物嗎?我大伯這張車票也算久經歷史磨練了,算個紀念吧!只是太小了,不起眼。」葉蓮說:「珍貴文物哩,它到過蘇聯,比咱們在坐的人都跑得遠,有歷史內涵。」讓服務員收下。    
    鄭連三光顧沙吾同大酒店不久,像雨後春筍,挨住葉蓮的大中原公司,一下子冒出了許多工商業大戶,紛紛以懷舊為中心命名,一下子竟「舊」了一條街。只是這些商家名義上是向葉蓮這個改革派靠攏,學習,骨子裡借風使舵,一門心思發財,各種經營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黑的、紅的、黃的,統統用上。葉蓮的顧客一下子被分流了。你看,顧客一走進這些店舖,迎上來的是微笑的小姐,還有三陪、上床什麼的,整個一個溫柔鄉。而走到葉蓮的酒店,雖說迎來的是「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是「紅太陽」,是「北風吹」,是「我的中國心」,可以讓人有一種青春激情的昂奮感和精神家園的回歸感,但是,聽到的是「阿里山的姑娘」,卻沒有「姑娘」軟性溫馨的服務和呢喃燕語的滋潤。於是,葉蓮在殘酷的市場競爭面前節節敗退。兩年過去,她原先賺下的幾十萬全部補貼進去,又緊縮戰線關掉了幾家加工廠,也未能救葉蓮於水火。眼看銀行三十萬貸款到期,無法償還,欠外地商家的貨款又在催要。她真是急火攻心。一天早晨,好像商量好了一樣,正當葉蓮要外出時,她被幾十家的業務員堵住門口。這些業務員們聲稱,今天必須拿回欠款,本單位的工人等著發工資。如果大中原公司不支付欠款,他們要向法院起訴大中原違約。葉蓮已是亂蜂蜇頭,二十多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面對這一群業務員的催逼,她說:「我一定想辦法還大家的款,我這就是去籌措款項。」正說著話,出納員回來,把她拉到一旁,告訴她銀行賬戶已經被凍結,公司沒有流動資金,如何辦?她馬上打電話通知養殖場,讓出納員從該場的小金庫裡取出十萬元救急,但得到的回答是,養殖場賬面上只有5000元結餘。    
    她的大中原公司和沙吾同大酒店已經搖搖欲墜了。想當初,一腔熱血,一片丹心,連賺到的錢也拿出去給社會發了救濟,為收集文物保存菊鄉歷史的真實,免費供餐。如今面對件件破爛的舊社會窮人的衣服,土地改革時的農會公章、兒童團旗,長矛大刀,數千枚毛主席像章,幾百份各個歷史時期的傳單,而如今,舉辦展覽,當局不批准,向海外拍賣,又視為走私。葉蓮的眼前好似看到了一片血海,那紅色的波濤洶湧而來,又洶湧而去,把她推倒淹沒。她好像喝了一肚子血水,一股血腥,卻沒法吐出……    
    六十多家供貨商的業務員就守候在門口,她該怎麼辦?,她讓大家寬限些日子,她一定想辦法還清欠款。可這些人哪裡肯聽,他們擁進大廳,找位置坐下,把葉蓮逼進一間雅間。他們說:「我們也不想這樣撕破臉皮,但銀子錢是硬頭物,拿不到錢我們不是白幹了,而且還要讓廠裡賠錢,廠裡工人拿不上工資,還不活吃了我們。」有人又揚言:「你到哪,我們跟到哪。你必須還我們貨款。」葉蓮被軟禁了。她抬眼望望大廳,整個酒店已經斷電,桌椅東倒西歪,隨地是亂扔的廢報紙和煙頭,煙霧瀰漫,吵吵鬧鬧,簡直就是一個混沌世界。她不由胸中一陣憋悶,暈倒在地。    
    醒來時,她看到公司的員工圍在她身邊,大家都流著淚。她勸大家堅強些,堅持住這個陣地,員工們點了點頭。然後,她說想休息一會兒。待員工們走後,她給沙吾同寫了一封信,讓人送郵局寄走,又讓人把她個人的一點存款取出來,作為流動資金,支撐門面。然後,她喬裝清潔工,瞞過那些討債人的眼睛,冒著狂風暴雨,跳進洪水翻滾的湍江,了卻了自身。    
    沙吾同收到她的信已是第二天下午,她信中說,她給他留了1000元,以丹丹的名義存在銀行裡。她說,咱們的後代,要做有文化的革命事業接班人。信後附有兩句詩:感歎唏噓葉蓮去,丹心一片誰人知。沙吾同感到不妙,慌忙進城,但葉蓮已經永遠走了。她當書記的丈夫生怕葉蓮的債務壓到他身上,聲稱他們早已協議離婚。無奈,沙吾同負責料理後事,他同公司員工們一起,沿著湍江找了一百多里,也沒有見到葉蓮的屍體。但見洪水翻滾,濁浪滔天,只在湍江大橋下邊一棵被洪水沖得一彎一彎的柳樹枝上,掛著一件沙吾同大酒店員工服,被水撕扯得有前襟沒後襟,再遠一點的水邊淤泥裡,發現一隻紅袖章。這樣一個好女人,就這樣走了,走了。她滿腔真情要搞一個大事業,不想就是這樣個下場。沙吾同傷感極了。他建議給她埋個衣冠塚,就把葉蓮留給他的錢取出來,給她定做了上好的柏木棺,開了追悼會,把她安葬在一個半山坡上,同她的戀人張紅衛合了墓。在追悼會上,沙吾同欲哭無淚,他續住葉蓮的遺詩,寫了一首七律,以表心跡:    
    感歎唏噓葉蓮去    
    丹心一片誰人知    
    人說癡情女子好    
    我為紅顏薄命哭    
    惟怨芙蓉不千金    
    愁煞商場一弱女    
    但願東風涼夏日    
    荷塘激盪安魂曲    
    葉蓮死時,我正好出差在菊鄉。    
    這年夏天,克拉瑪依教育局和新疆石油管理局教育處,派我到中原一些升學率高的中學聯繫交流考試卷子一事。說交流,其實是用人家的水平來檢驗克拉瑪依的教育質量。只「流」不「交」,說白了就是易地買卷子考自己的學生,尋找差距,督促檢查各個學校的教學質量。這天我同菊鄉一中剛把交流試卷的有關事宜敲定,老余立在門外等著我。老余在文革時期,因為後邊有外甥女齊秋月和大柱子王貴橋,雖然他在校革命委員會中只是個委員,群眾代表,可他說話挺有份量,我那年重返一中教書,就是他一句話給辦成的。文革後他不吃香了,可他是個做飯的,有手藝,怕啥!在學校臊面子,就到大飯店掌勺。這一回葉蓮搞沙吾同大酒店,當然少不了他,他是炊事班長,掌大案,管小案,幾乎是葉蓮的副手。多年不見,今天兩人握住手,真不知道說句啥好。誰想他把我拉到個僻靜處,說:「葉蓮死了。」我聽了,就是一個炸雷響在頭頂,呆了。    
    安葬葉蓮那天,我早早就去了。酒店大門上挽著黑紗,黑漆棺材裡裝著葉蓮的衣服,棺材上蓋著酒店店旗。哀樂響起,酒店員工一律酒店員工服,列隊立在棺材前,向他們的總經理三鞠躬,告別。簡短的追悼會後,八人抬著棺材,一班響器吹打著,向北山走去。這時天陰著,氣氛淒涼而又悲壯。沙吾同領著沙金丹走在前面,金丹孝衣孝帽——沙吾同是把她當做葉蓮的閨女來安排女孩子的角色的。本來菊鄉習俗,閨女是跟在棺材後邊的,可沙吾同說,就叫咱們的閨女當成兒子吧,金丹就拄著哀杖棍兒舉著招魂幡走到前面了,又怕女兒膽小害怕,當爸爸的就扶著女兒走。    
    葉蓮下葬後,人都走了,我和沙吾同還立在墳上不願意離開。沙吾同對我說:「走了,又一個好女人走了。」我回答說:「走了,她走得太可憐了。」想她在波濤翻滾的洪水中嗆了水就要窒息時的掙扎,我的心就像刀攪一樣難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金丹還在跪著給老師燒紙錢,一邊哭訴著葉老師的好。沙吾同說,換個地方也給你媽燒點紙吧。她來拾錢時,同葉老師能做個伴兒,他倆都是烈女子……    
    金丹又面向新疆方向燒了紙,口中念誦著:「媽媽,女兒給你送錢了……」    
    


第三卷第十五章 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一)(1)

    啊,那燈紅酒綠,那鶯歌燕舞……她走了進去,走進去,還能再走出來嗎?她沒有走出來。她沒有走出來,她就成了老闆。「我有你沒有,你有我沒有。路見不平一聲吼,你有我有咱全都有,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在這醉言亂語中,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睡到了一起。    
    音樂學院堪稱「百花園」,採花的男人們可以說風起雲湧。每到黃昏來臨,女生宿舍樓下便停著許多轎車,如沒有演出任務和作業,這些公主們便被接到各個大酒店,歌舞廳,保齡球館等休閒娛樂場所。有一天,沙金丹剛走到樓下,身後傳來一個男子的問候。她回頭一看,一位長得有幾分英俊的男士在自作多情地向她伸手。她隨口說:「我不認識你!」那男子卻笑著縮回了手,歎了一聲:「相逢何必曾相識。」她聽了這一句,不由抿嘴笑了笑。那男子像從這笑裡捕捉到什麼,馬上試探說:「我想請小姐去跳舞怎麼樣?」金丹驚疑地瞪大眼睛:「請我跳舞?」那人卻隨和地一笑:「難道小姐不會跳舞?」金丹沒有說會,也沒有說不會,嘴角又掛上一抹輕蔑的笑。那男人並非因她這一笑而臉紅,只說:「想請小姐跳舞,也是想請小姐賞光。你不用馬上回答,回頭考慮好了再說。一個光彩照人的女孩子給男人勻出一點光彩也是一種善行。」說著給她留個名片,告訴她明天此時此地他來祈望她的回答。    
        此人叫詹緒陽,是一家時裝公司的業務經理。    
        這天夜裡,她心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亢奮和奢望,第二天她便同他在一家歌舞廳相會。她從他那誇張的驚喜中,感到他有點油滑,想他是個在女人堆裡混油了的人。但他的歌卻讓她感到他還算有點層次和內涵。他嗓音渾厚,頗有磁性。那撩人的歌聲帶給學音樂的金丹輕鬆愉快和親近的感覺,兩人一下子拉近了。「今夜我想跟你走……」他手持話筒唱著,同時用另一隻手挽著金丹在舞台上瘋狂地旋轉。待到兩人坐到沙發裡時,金丹已感覺飄飄然了。這時,伴著另一曲舒緩悠揚的音樂,男人一改剛才的狂野,忽然用一種低沉的語調說:「商海多艱,我身心很感疲憊。雖然我現在已成了人們眼中的百萬富翁,但我覺得我獲得人生本質的東西太少了。但碰到了你,大不相同了。」    
    她瞪大眼睛:「有什麼不同?」    
    「因為我認識了你!」他衝動地抓住了她的手。    
    其實,她腦子裡也很熱,但她還是理智地抽回手。這時,她看到詹經理臉上有一絲不快。她小心地問:「你看到我時,是不是有種驚鴻一瞥的感覺?」詹經理沒有回答,他又一次緊緊抓住她的手,笑笑問:「你真不明白嗎?還是裝糊塗?」緩了緩他接著說:「我接觸過的女人太多,但她們都看中我的錢,在這樣的時代,你這樣的女孩子是很難得的。我相信我的眼力。」她聽了這一句,有點感動,視線也變得模糊了,但她牢牢記住父親的話:「女孩兒家,待人接物要有規矩。」她把臉一揚,裝得很灑脫地把手又一次從男人的把握中抽出。其實,她是在拚命抑制自己的心跳。    
    這時男人說:「有事請給我打電話。好嗎?」    
    這一天,不到黃昏,樓下就傳來一陣又一陣小車的「嘀嘀」聲,女同學們一個一個做個鬼臉,神秘地對她笑笑,都溜出了宿舍。當一棟樓上剩了不多幾個女孩時,她站窗前猶豫一陣,終於給詹緒陽打了個電話。詹緒陽開著小車來了,他們挽著手進了一家飯店,金丹稀里糊塗地喝了不知多少酒。等她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坐在這家賓館的包房內。她什麼都明白了,馬上急了眼,大聲說:「這是不可能的!」氣得甩門而去。    
    但她走了一會兒,發現男人的車緩緩跟在身後。    
    夜色越來越濃了,風吹得她有點冷。他打開車門,走出來把她抱進車裡,汽車就飛速地跑開了,說不上為什麼傷心,她在車上哭得很厲害。他第一次親吻她的額,她的唇,漸漸地她止住了哭聲。他也安靜地把車停在一片綠地旁,他開始講他的事,他的創業史,他的妻子。他說他的妻子很有背景,在這個城市裡,誰也不敢跟她家過不去,所以他的成功離不開妻子,離開他的妻子,他知道他的命運會是什麼。他說:「金丹,在這個社會裡我最相信的是愛情,最無奈的也是愛情。」他長出了一口氣,說:「除了名分,金丹,我什麼都能給你。」這一刻瞅著他噙淚的眼,依偎在他寬大的懷裡,她第一次感覺到了男人的溫暖。直到很晚,他才開車回去,不知不覺車停在他的辦公樓下,她說:「我該回去了。」這時,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也情不自禁地投進他的懷裡。這一刻,兩人都很激動,深身顫抖個不停。就這樣,兩個人,一男一女,摸黑進了辦公室,然後在黑暗裡,她把她的第一次給了這個男人。事情完畢後,她害怕得渾身發抖。她哭了,撕咬這個男人。這個詹緒陽卻態度極好地讓她撕讓她咬,發誓他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答應娶她為妻,讓她一輩子幸福……    
    一天,沙金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很興奮,找到他的公司,然而詹緒陽卻「失蹤」了。    
    她懵了。    
    一個嬌美的女孩瘋狂地舞著,把坐在舞廳旁邊沙發上男人的眼光,全都牽引在她身上。儘管舞池裡燈光撲朔迷離,但在那明亮的一瞬間,男孩子們還是看清了,她的胸那麼高,腰那麼細,旋轉起來,輕盈,飄曳,隨著那快節奏的音響,打擊樂敲擊的通通,管絃樂奏出的轟鳴,像一場大海風暴那樣讓人震撼、刺激、恐怖而又酣暢淋漓。於是,男人們眼睛饞饞地追著她的胸部,想捕捉她那胸乳顫動時的美妙,不由想起秀色可餐的話來,巴不得品嚐一口。但女孩子旋轉得太快了,腳就像蜻蜓點水那樣輕巧快捷,男人們剛剛看到什麼,她就又轉過身了,人們一陣喝采聲,她旋飛起來,裙邊蓬開,像一把撐開的花傘,露出了她渾圓的大腿,和那繃緊的白色三角褲,於是人們又想對那繃緊的地方多看一眼,希望她能定格那個內容,但她一瞬間就旋過去了,又旋過來了,讓男人們的眼來不及眨一下。於是,這些男人,瞳仁在光影的晃動中,一會兒映出寶石般的血色,一會兒映出餓狼般的綠色。他們的喊叫聲、口哨聲,一會兒連成一片像海嘯湧上大地,一會兒又被電子音樂的強節奏砸得支離破碎,像飛沙騰起鋪天蓋地。人們瘋狂了,被這個女孩子旋轉的裙邊,顫動的雙乳招惹得瘋狂了,一個一個在光影裡,在聲浪裡,翻滾、掙扎、沉浮、呼救……    
    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孩子走下舞池,攬起女孩子的腰往吧檯這邊拉。有人大聲抗議,說:「這是今夜的大眾情人,誰也別想獨佔花魁!」女孩子伸手向下一按,微微欠身示意,輕啟櫻口說:「謝謝大家捧場。」然後趁人聲安歇的一瞬,衝著這個男孩的耳朵喊:「你要幹啥?」男孩子說:「有熟人找你!」女孩疑慮地看看他,但她還是大方地跟著他來到吧檯的沙發邊,坐下。男孩子的手像粘在女孩身上一樣,不把手移開。女孩子不覺莞爾一笑說:「過分親熱了吧!你這種人,我見識得多了。」男孩子說:「小姐貴姓,今天可是風頭興頭都不錯呀,鄙人佩服,佩服!」女孩說:「下邊,應該說什麼呢?」男孩子笑了,未及開口,女孩嘴一撇,說:「是不是這幾句台詞:如果小姐賞光,留個電話,本人三生榮幸。然後再問,小姐不希望收到一張名片嗎?」男孩說:「這次你想錯了,我只是想請你喝杯酒,讓那些男人嫉妒。」女孩說:「把我當賭注了?」男孩說:「同漂亮的小姐單獨說幾句話,會抬高我的身份。我們老闆正坐那兒看我的公關能力呢!小姐幫我一下忙,也算做好人好事吧!」女孩說:「這麼說,我成了你們一道即興考題了,即興小品。」男孩說:「小姐是聰明人。」女孩問:「還有嗎?有附加題嗎?大分題?」「沒有了。」女孩大膽而狡黠地盯著男孩子的眼睛說:「你的眼睛不爭氣,早把你的內心給出賣了,你想同我單獨早點上床,是吧?」男孩說:「沒一點鋪墊,不是太乏味了嗎?」女孩說:「像你這樣直來直去,本身就沒有浪漫情節,還是早上床早進入狀態的好!這不是你希望的嗎?」男孩哈哈一笑,說:「一語中的,見解新穎。佩服,佩服,在沒有情節中出了情節,有味道呀!」    
        一個大鬍子男青年,過來拉住女孩的手,摸搓著說:「小姐,他喝多了,說話太沒水平了,說起情節,敘述四個要素是吧?中學語文老師教過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事件有起因、發展、高潮、結尾幾個部分,是吧?大家都別說話,聽哥哥的,聽我分析課文。時間,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地點,燈火輝煌的舞廳,人物,一個俊男一個靚女。」女孩子說:「事件的起因,無賴糾纏女孩,事件的發展,靚女跟著走,走向一個樹影婆娑的公園……」有人起哄:「不對,不對,是席夢思——」女孩接著說:「柔軟的夢鄉。」大鬍子說:「高潮到來,是大海洶湧的波浪。」然後張開雙手,唱道:「大海呀,大海,是我生長的地方,波裡生,浪里長!」人們又一次起哄:「波裡生,浪里長,摟著我的姑娘!」瘋夠了,大鬍子把女孩攬腰抱起,說:「打個賭吧!甜妹子現在正想咱的偉哥哥呢!」在女孩臉上親了一口,「實話實說!」女孩子掙脫下來,瞟了一眼大鬍子,說:「本姑娘現在想的是,你們這些男人都是女人生的。」一語落地,舉座驚訝。大鬍子吃了個啞巴虧,不再鬧了,連說幾聲:「服了,服了!」轉回頭,掂起酒瓶,倒了一杯,給女孩子遞了過來,說:「就憑你這能耐,陪哥哥兩盅。」女孩子說:「妹妹的酒量大,怕你付不起酒錢!」那大鬍子說:「哥哥不怕,錢不夠了有諸位兄弟,兄弟不幫忙,哥哥把褲衩脫了押上給你。」女孩說:「你那褲衩我不稀罕,你還是留著給自己當餐巾布圍脖子擦嘴吧!」落了個沒趣,想了想,又說:「妹妹的嘴不擦就這麼利索……」趁機在女孩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女孩把大鬍子的手打了一下,說:「癢了摁砂輪上蹭蹭。」大鬍子說:「就想擱妹子身上蹭蹭。」又乘機摸了一下,向他的同夥笑笑,坐到沙發上。    
    


第三卷第十五章 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一)(2)

        這時,舞廳裡響起悠雅舒緩的《梁祝》,有個高個子男孩過來邀請女孩子跳舞,女孩子用手攏了攏頭髮,把衣服扯正了些,優雅起身。由於她一改剛才的瘋狂,人們才得以品味這個美女。只見她身材均稱而富有彈性,大腿渾圓,小腿修長,膚如凝脂,舞姿融古典與野性於一身,既高雅又誘人,能給人一種持重渾然的藝術美感。一曲終了,原先那個書生模樣的男孩子又走過來,說:「小姐,真的想再見到你,真的。」女孩說:「那還不容易嗎!明天晚上金芭蕾酒吧。」男孩笑笑說:「約個准點,好嗎?」女孩說:「太俗氣了嗎!心有靈犀一點通,只要心誠,就有緣。」男孩摸出個名片,搭訕著說:「認識一下吧!」女孩說:「用得著嗎?」伸手把名片擋過去,說:「浪漫一些,不是才刺激嘛。」她接受了又一個男孩子的邀請,只管隨著舞曲向舞池走去,當她又一次進入狀態時,扭回頭對遞名片的男孩笑了笑,做了個飛吻。男孩悵惘地坐那兒,還想等那個女孩給他個什麼許諾。但那天,他等了很晚,再也沒有見那女孩子的面了,他只是去了一趟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舞池裡再也沒有那個招人心馳神往的身影了。    
        男孩子是第二天晚上九點鐘進金芭蕾灑吧的,他看到昨天晚上的那個嬌美身影時,心臟似乎通通地跳個不住,但當他認真地再看一眼女孩子時,卻見女孩正同一個男青年坐在一起喝茶。他一下子悵惘地止住了步。女孩子眼尖,馬上招呼說:「來了,就來了,還等女孩子邀請嗎?」男孩子正奇怪她怎麼知道他來了時,一昂頭,看到對面牆上有一面大鏡框,裡邊是一個半臥半仰的裸女,女孩子的眼睛正從那女人的胸乳那兒向他笑。只聽女孩子又喊:「過來呀,你不是想泡妞嗎?像你這樣怎麼泡呢?本姑娘可不喜歡這種男人。」這時,那個同她在一起的男人站起來出去了,女孩又逗他說:「吃醋嗎!醋酸才刺激哩!」    
        男孩走過去,用手勾住女孩的肩,向鏡框裡的裸女看著,說:「這個姿勢能做得好嗎?」女孩說:「太古典了吧?」男孩說:「這麼說你是現代派了?」女孩說:「你帶威力了嗎?我怕你銀樣臘槍頭。」男孩說:「實踐出真知。」又說:「時間就是效率……」女孩子在他懷裡,仰起臉來,忽然嬌甜地說:「急什麼呢,夜長著呢!只怕你功夫不硬呢。」    
        這時,原先走出去的男青年領來一幫子男孩子女孩子,直端端來到女孩子身邊的檯子上,拉過椅子劈裡叭啦地坐了一圈。女孩子瞇起眼睛看了男孩子一眼,說:「想同我上床刺激,先把這一圈姐妹兄弟侍侯好,讓他們喝個痛快,先刺激刺激了,免得爭風吃醋,影響咱的情緒。」    
        這個漂亮妞並非僅僅一個酒吧女郎,她是有點層次的,不能等閒視之了。男孩想,如果自己不拿出點檔次,今天晚上被耍的肯定是自己。他想溜掉,但轉念一想,堂堂五尺男子,在這舞場上,不是久經鍛煉,也算老手了,今晚輸給一個小妞,太丟價了。他正想著,那一群男女起哄了,說:「啊呀,小姐姐,你沒有傍上大款,算了,算了,算俺們又見識了一種沙漠風景。太乾巴了,沒味。」有人又說:「沙漠也長紅柳,還有駱駝刺哩,顯示著頑強的生命力。」    
        女孩子也激了一句:「傻了吧!駱駝刺了是不是?沒水分了。沒水分還想泡妞,那本姐姐就是好招惹的嗎?」女孩子開始羞辱男孩子。男孩子哈哈笑了一陣,面向眾男女說:「看來我這個姐夫哥是當定了。不過,我的水分先滋潤了你,再拐回來給這些位弟妹們付賬,不是更具親情?」女孩說:「你真瀟灑,佩服。拿來吧!」男孩說:「任何投資都有條件的,我敲定一個項目,得看看貨的成色有幾成新。」女孩說:「那就走吧!對面就有一家賓館。」男孩兩手一攤,說:「那就請吧!」又面向大家,「諸位先生女士,失陪了。」    
        出得門來,男孩幾步跨到車前去開車門,女孩說:「我知道你是個開車的主兒,不過,就幾步路,沒必要顯擺兒。」男孩說:「我怕降低了你的品位,這家賓館檔次不高,到釣魚台度假村怎麼樣?」到了釣魚台,男孩停下車,對女孩子說:「你下車先到服務台問一下,看有沒有房間。」女孩撲哧笑了,說:「可以呀,不過你得把車鑰匙給我。」男孩說:「為什麼?」女孩說:「這種把戲我見多了。」男孩說:「什麼把戲?」女孩說:「我一跳下車,你馬上就開車溜掉。」女孩子說著把手伸過來。男孩子的鬼點子讓一個女孩看穿了,無可奈何地去拔鑰匙。女孩說:「好了,好了。一場戲該收場時就戛然而止吧!那樣,會留給人思索餘地,用一句時髦的美學術語,叫審美空白。」聽了這幾句頗有品味的話,男孩羞羞地紅了一下臉,說:「對不起,我低看小姐了,小姐原來是有深度的。」女孩說:「有無深度,那就看你的深入程度了,你聽說過沒底深潭嗎?」女孩又用幾句街巷粗話來挑逗他,說罷,抬眼看著他笑。男孩子的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他沒有說上兩句話,女孩子馬上猜到對方的身份,搶過手機,說:「大姐姐,你家先生今晚要展覽他的『出土』文物呢!」對方說:「你說什麼?你是誰?」男孩奪過手機,剛要解釋,女孩伸手把按鈕一按,關了。男孩氣極敗壞地對女孩說:「我服了,你放過我吧!」女孩說:「呂春滿,你別說翻過兒話!我先找你了嗎?」她竟叫出了男孩的名字。男孩不由大吃一驚,他給她名片時,她不屑一顧,一瞥之下就掃住了我的名?不可能,但不管怎麼,今晚得趕快脫身了。他不想同女孩糾纏,今晚的開價會很高的,他也糾纏不起。他從車的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正鄙夷地撇著嘴笑著。他從皮夾裡抽出五百塊錢,掂了掂,又取出兩張湊到一起,給女孩子遞過去,說:「謝謝你,讓我有了這份愉快。」女孩把他的手推了過去,說:「你想污辱我?你自己不也掉價了!」男孩他有點生氣說:「那照你們的規矩,該多少?」又反唇相譏說:「沒底深潭也有底吧?」女孩馬上劍眉倒豎,說:「你把我看成一隻雞,我把你看成一隻鴨!」馬上從坤包裡掏出一疊錢,往男孩臉前一亮,說:「拿去,這是你今晚的底價!」男孩馬上說:「小姐,誤會了,我絕沒有別的意思。」女孩仍怒氣未消說:「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就沒想想,我為什麼知道你的大名?我排場的經理先生!」    
        女孩的這幾句話,讓他馬上一個激靈,他趕忙在回憶裡搜索,生怕是個什麼陷阱在等著自己,要知道自己僅僅是大老闆手下的一個市場部經理,萬一這是老闆的人,今晚就大禍臨頭了。他囁嚅著說:「算我有眼不識泰山,今晚算小弟失禮了,這點小意思,只算小弟弟對大姐姐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女孩子笑了,笑得爽朗而詭譎,等了一會,她一字一板地說:「呂先生,你今天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裡。」    
        男孩聽了這句話,身上寒毛都豎了起來,這是他的一句口頭禪,其實是他玩招聘花招時一句得體而又能拒絕別人的外交辭令,用這一句話他打發走了好多求職者。當他看到那些求職者落入他的圈套,被他捉弄時,他曾有一種得意和滿足。    
        那是一年一度的人才市場供需見面會之後。他專揀政府舉辦的人才供需見面會後,散發招聘廣告,這樣更能對那些應聘者帶來救人於水火的廣告效應。那天,在金碧輝煌的小會議室裡,呂春滿氣度不凡地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一個女孩子坐在他的對面。主考官兩眼不懷好意地搜掠了女孩的全身後,東拉西扯地問了與應聘不能沾邊的話。女孩子含羞忍垢地一一作答。話語輕柔,低眉順眼。但最後等來的是這樣一句話:「沙小姐,以你的美貌,你會有一個很好的位置,你今天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裡。」從主考官的提問起始,她就知道他們的招聘並非真的是「企業發展,另有新的項目開發,業務量增大,急需良才」,而是借招聘的架勢,造成一種興旺假象,塑造企業形象而已,說穿了,是讓這些應聘者充當了一次廣告演員而已。聽了主考官的話,女孩子輕聲笑了一聲,說:「再高明的魔術師也會露出破綻的。在你們自命聰明的時候,你們自己破壞了企業形象。」她還要再說下去,主考官向旁邊使了個眼色,助手馬上說:「小姐,請你另謀高就吧,這裡不適合你。」女孩說:「你以為我會再說幾句求情話嗎?」主考官說:「那你多說這幾句話是為什麼?是為了顯露才華讓我改變主張呢?還是讓我加深印象呢?」女孩子感到受到了莫大的污辱,正要回答,主考官說:「你先下去吧,後邊還有幾百上千人等著呢!」女孩這才明白,這次竟有這麼多同自己一樣的少男少女來充當「廣告演員」。爾後她得到消息,那次招聘沒有留下一個人,純粹是對應聘者的玩弄。她為自己充當了一次「風景」,讓人欣賞了那麼長時間而羞恥。自此,她就決心尋機報復。    
    機會終於讓她等到了。她說:「怎麼辦?我的那幫姐妹兄弟,還在金芭蕾,他們都買不起單的。」    
    


第三卷第十五章 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一)(3)

    這次邂逅,呂春滿為這個女孩子的心計和沉穩、詭譎而動了心,感到這才是公司需要的公關人才。他建議公司錄用了她,但她僅干了半年,就攀上了老闆,成了公司的紅人,呂春滿成了她的手下。她找了一個機會,讓他終於滾蛋了。她對他說:「請下去吧!後邊還有幾百上千人等著這個位置呢!」    
    那是年終的員工座談會,沙金丹穿了一件黑色的長大衣,進屋脫掉後,露出一身搭配得體的裝束,鵝黃色的羊毛衫,下面是一條褐色呢裙,看上去,比剛才纖瘦些。她的長頭髮襯在淺色的毛衣上,顯得烏亮。額頭上有一蓬劉海,額頭光潔,兩條眉毛又長又細,下面是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鼻子和嘴唇都長得非常細膩耐看。她還沒找好位置坐下,她的綽越風姿,立刻引起了老闆的注意。這人姓余,不僅在台灣有房產和公司,在大陸也有生意,是個地道的闊佬。因夫人不在身邊,他不甘寂寞,經常出入幾家有名的歌舞廳,找小姐玩耍解悶。這天晚上,沙金丹發現了余闊佬眼睛總掃著她迷人的臉蛋和充滿青春活力的身段,大有饞涎欲滴之感,便覺得這人有「戲」。沙金丹雖說年齡不大,但曾經在高級酒吧和夜總會、歌舞廳之間穿梭過,接觸過形形色色的男人,一看對方的眼神,就能猜出她給他帶來了多大的震撼。於是,她也向他暗送秋波。跳舞的樂聲響起時,老闆向這個穿著時髦、外表秀美的沙小姐快步走來。    
        他禮貌地問:「小姐,跳個舞好嗎?」沙金丹忙起身,連連說:「老闆好!」在舞池裡,老闆問起金丹的工作情況,沙金丹故作受寵若驚的樣子,輕聲細語向老闆敘說,很快就使得余老闆心旌動搖。余老闆問:「怎麼以前沒見過面?」沙金丹嗔怪地瞟了一眼老闆,又低著眉眼說:「俺是個打工妹,哪敢向老闆眼皮底下湊哩,俺頭上隔著部門經理,還有總經理幾道衙門呢!」余老闆笑了,說:「有意思,虧你想得出這個比喻。衙門,他們這些經理在打工仔打工妹面前都挺厲害嗎?有衙門作風?」金丹忙說:「不,不,他們也是挺仁義的。」沙金丹說了句老家方言,意思是平易、隨和、仁愛。老闆聽了挺新鮮,說:「說得好,仁義,仁和義,中國人的好傳統。古時,講仁講義者得天下。三國時,劉備並沒有什麼本事,武刀弄棒的他不會,可他就是仁義的化身。你看他們桃園結拜的三個兄弟,劉備一個仁,關羽一個義,張飛一個勇,集中了中國人的傳統美德,又來了個諸葛亮的智慧。劉備本來沒有多大地盤,結果入主川屬之地,硬是撐起了一方漢家天地。」沙金丹聽了,不禁為余老闆的博學而生敬意,她說:「余老闆精通歷史,是三國專家了。」余老闆笑了,說:「小姐笑話了,不過看了《三國演義》而已。那時是三國爭雄,現在商場上可以說是列國爭雄了。看看『三國』,對於在商場競爭的人來說,也會有一點借鑒意義。今天經你這麼一提醒,我就有了另一種感想。古代爭天下,就能如此講仁義,如今商場爭天下,也應如此。公司內要講仁講義,公司外,也要講仁講義,企業才有了個好形象。」沙金丹說:「公司裡應當開展一次形象大檢查活動,對那些有損企業形象的人和事,進行反省才是。」老闆馬上說:「好,這建議好。」    
        余老闆著迷了,他不僅癡迷於這個青春美貌小姐高雅的氣質,更佩服她思考問題的深度。爾後,在公司舉行的新年計劃會上,果然就對企業形象問題講了幾點意見,要大家查找破壞企業形象的人和事。沙金丹也提拔為項目部經理,接著又提拔為董事長助理,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紅人」。呂春滿就是這個時候,以損壞企業形象之名給炒了魷魚。    
        按說,余先生經常出入酒吧舞廳,過手的女人,嫵媚的,文雅的,清純的,潑皮的,什麼沒見過,可對沙金丹,他被她的才貌弄得神魂顛倒了。但當他向他的「打工妹」提出過夜要求時,沙金丹笑著拒絕了,金丹說:「謝謝老闆這麼看重我一個打工妹,但是,余老闆,這樣若即若離,不是更有美感嘛……」她當然懂得,男人不喜歡容易到手的女人,那樣就沒有味道了。她要抬高自己的檔次,把老闆的胃口吊得如饑似渴。當老闆又一次懇求她時,她嬌甜地笑笑,答應了,但她說:「我不是歌舞廳、酒吧的坐台小姐,我要求我和你之間應當有一個檔次。」老闆說:「我明白,你這樣尊重自己,尊重感情,正說明你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只要你不嫌棄我年近半百,我會處理好我的家事,讓你滿意。」    
        這天夜裡,沙金丹在鏡前欣賞自己的甜美容貌和優美身段,一種優越感油然而生。她想,不說明媒正娶,哪怕金屋藏嬌做小蜜,也可以使自己的青春資源得到正規開發,從而換取人間的一切財富。想起以前,那些游擊式開發,她感到太掉價了。老天不負有心人,她終於等到大規模開發自身資源的機會了。    
      余先生不久就飛回台灣,歸來後又聽說沙金丹是學音樂的大學生,覺得她身份不菲,便向她正式求婚,沙金丹又忸怩了幾回答應了。余先生很快在市區豪華地段,購置了豪宅。室內歐式傢俱,進口家電,各種價格昂貴的藝術品,應有盡有,整個金屋就像宮殿。沙金丹在外漂泊兩年,那種逢場作戲的生活使她身心感到疲憊,她也真想有個家。那一段日子,她隨著余先生,出入社交場合,倒真有了一種貴夫人之感。    
    女老闆和打工仔的故事從招聘考試開始。    
    他是到她的公司應聘的,他的眼睛極像她上大學時的他,黑亮,清澈,濃眉,睫毛又密又長,看人的時候眼裡流動著光彩,而又有一抹似有千言萬語而無處傾訴的憂鬱與焦躁。於是她錄用了他,她讓人事部送來了他的資料,知道他會寫詩,對他更有興趣。當他拘謹地坐在她的辦公桌對面時,她微笑著問他:「你會寫詩?」他不知她問話的原因,囁嚅了半天,說:「我寫詩純屬業餘性質,不會影響工作。」她笑了,知道他想歪了,就正兒八經地告訴他:你被聘用了。他高興地閃了一下睫毛,說:「謝謝,謝謝 。」又問:「我可以上班嗎?」她問:「就那麼想積極表現自己嗎?」「不,我需要一份工作,既然有了,早點投入就會早日實現我的人生價值。」她笑了,笑他初出茅廬的幼稚。「你以為你不經培訓就能上崗嗎?」他啞口無言了。她又認真地打量眼前這個男孩子,心裡不由浮現出學生時代的件件往事。    
        大約是父親會寫詩的基因遺傳,抑或是父親從小就教自己背唐詩的啟發,沙金丹還在初中一年級就喜歡詩了。初二時,一次作文,她一下子寫了兩首律詩,她那時還不懂平仄什麼的,只管上口押韻就行。詩寫好後,她迫不及待地交給老師當面批改。老師姓毛,據說發表了不少詩歌散文,她很崇拜他。老師看了她的詩,笑了,說很有感覺。她不懂老師的話,又問:「毛老師你感覺好不好?」毛老師知道學生沒有明白他的話,又解釋說:「有味道哇,如今作家愛說感覺,感覺就是我給你們常講的靈感靈氣。」老師說她的詩有靈氣,金丹心裡樂滋滋的,又問:「投稿能發表嗎?」毛老師笑了。鼓勵她說:「你應當看看現代的自由詩。你的想像力很豐富,會有出息的。」自此,她迷上了詩,老師又給她借了許多自由詩。當時,正是新詩流行的時候,舒婷「美麗的憂傷」情調,北島「冷峻的獨特視角」,顧城的「純真的童話」,她都認真地看,雖說她不懂,但她仍是一個勁地看,看多了,她還是被他們的詩帶來一陣陣感動,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寫起來。就像面對著金黃的秋橘,先是欣賞它的美,然後就摘下來,剝開,一瓣一瓣地吃。風花雪月,山水村野,她也「美麗的憂傷」起來。這些淺吟低唱,使貧寒的金丹擁有一顆詩意的心靈。同時,詩的王國又賦予她一對高飛的翅膀,讓她在自由的天地飛翔。    
        進了大學以後,校園裡社團活動熱鬧非凡。有一次,外語學院「熱風」詩社的一個副主編,挾著幾卷詩報來她們音樂學院女生宿舍推銷。這個男同學很膽大,敲了門,問:「我可以進來嗎?」同學們剛答「進來」他就進來了。因為是冬天,他死勁搓著手,臉上洋溢著一種光彩,金丹看去,他是一個還算不惹人嫌的小伙子,一頭漂亮的烏髮,一雙深凹的眼睛總是帶著笑意,鼻子的線條剛毅,嘴唇有點女性氣,是一種天生會接吻的嘴唇。金丹剛想好給他的嘴唇下的這個定義,他自己已搬把椅子坐下,像個老朋友,說:「據不完全統計,在音樂學院女生中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喜歡詩。這也不難理解,詩與歌本就是一家嘛!」他把報紙遞過來,又說:「這是我們大學生自己寫的詩,挺親切的。」同宿舍幾個女同學誰也不說自己不懂,接過來看起來,男生接著就說她們宿舍的幾位女士是有層次的,看佈置得多有情調。他像老朋友一樣隨便和自然,一下子贏得了金丹對他的好感。本來男生自費印的詩報是要收費的,沙金丹說:「是朋友了,還做什麼買賣?送我一張好了。」那男生真的送了她一張,她馬上倒了杯水,遞過去,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吧!」男孩不由對這個女生另眼相看了。「你參加我們『熱風『吧!」她就參加了他們的詩社。有一天,社裡的「乞丐」沙龍聚會,大家都為文人的清貧抒發了一通感慨。金丹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說:「文人的清貧是自己造成的,中國文人總把清貧當做清高的資本來炫耀。如今我們還停留在這個水平上來抒情,我們的詩就沒前途,我們的詩社就沒前途,我們的大學生就沒前途,我們中華民族就沒前途。然而,我們的老祖先還創造了一個詞:巧取豪奪。如今的改革開放,正給我們開啟了一扇窗口,讓我們看看外部世界,大凡先富起來的人,無不是巧取豪奪的勇士。」她的發言引起了激烈的爭論,那個吸收金丹入社的男生叫夏吉利,他支持了金丹的看法,兩人逐漸成了詩友。有一天,夏吉利請金丹吃飯,金丹吃了一點就放下筷子,托著腮幫看男孩津津有味地吃。她突然問:「你會不會像普希金一樣為愛人與情敵決鬥?」那男孩一愣,停下筷子,隨即明白了,立即表態:「那當然。我有三大理想:自由、愛情和發財。為了愛,我會像董存瑞奮不顧身。」金丹聽了,咯咯笑起來,說:「你好可愛呀!」就更仔細地看了男孩幾眼,他還算漂亮,瀟灑,眼睛與嘴唇十分有個性,而且表達著一種男人的率真。這時她忽然想到他初到她們宿舍時,她給他下的「女人味」的定義,不由笑了,說:「你還是有層次的,不是第一印像就能概括完了的。」夏吉利被她說得激動了,就掏出一個本子讓金丹給他寫幾句話,他說:「寫什麼都可以,點個標點符號也可以。」金丹真的就在本子上畫了多大多大的一個感歎號。夏吉利看了,說:「你是感慨同我相見恨晚?」金丹點點頭,又畫了省略號。夏吉利沒有再對省略號作解釋,說:「一個人的感情不能省略,用你的話,要巧取豪奪來充實。」金丹沒有應腔,只看著他。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寫道:「做詩歌的奴隸,做自己的主人。」金丹說:「好。」第二天,金丹給夏吉利送去一封信,是夾在一本詩集裡送去的。金丹要他在她離開半個小時後再看。他依約看著她走遠,消失在梧桐樹行的盡頭,才打開信看。她說,她崇拜詩人舒婷,並幻想自己也能成為一個女詩人,比舒婷還舒婷,而且要變得更浪漫,要學會抽煙,哪怕得了肺病也沒關係。林黛玉得了肺病吐血,西施心口疼,手捂心口不是更美嗎?吸煙的動作要像國民黨女特務;當然也要學會喝酒,戴狗牙項鏈,頭髮要染成金黃,嘴唇要塗成綠色,束身上衣,肥腿褲,總之,要浪漫,與眾不同才浪漫,才抒情,才是詩……。信的最後一段,她認真地表白心跡:「我之所以問你敢不敢當普希金,是因為我有了男朋友。我們的友誼是高中二年級就開始的,他在北大學法律,但見到你之後,繆斯詩神的召喚,讓我對你一見傾心,於是我想讓你同他競爭,你感興趣嗎?你有激情嗎?我期待你的進攻,並盼望你在競爭中獲勝,我只愛勝利者。」    
    


第三卷第十五章 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一)(4)

        但夏吉利最終沒有成為沙金丹的男朋友或是她男朋友的情敵,也許是因為他的懦弱,也許是因為他的骨子裡流著傳統的血液,崇尚古典式的愛情,也許是浪漫只能在詩裡,只能在宣言裡。在一個冷雨的夜裡,沙金丹忽然對他說:「你現在成了沒有競爭對手的勝利者,你感到慶幸嗎?」夏吉利笑笑說:「廉價的勝利一文不值。」沙金丹好長時間沒說話,最後扯過一張詩報,在上頭寫上:「你讓我好失望,再見!」    
    正是萬物甦醒的春天,梧桐樹在晚風中搖曳著剛剛冒出嫩芽的枝條,路邊一些花花草草也冒了出來,散發著淡淡的香草味兒。但是,作為一個清純的少女,在愛情的道路上,她的浪漫就是這樣淒涼地結束了。    
    今日,當沙金丹見到這個叫劉一兵的打工仔時,不知怎麼就覺得他就是夏吉利。她對他說:「明天上午八點鐘,請你來到我的辦公室,有人會帶你到你的工作崗位,並告訴你幹什麼。現在你可以帶上你的身份證到人事部去登記一下。如果人事部問你願意接受調整嗎?答應『願意』就行了。」小伙子走了,她艱難地從老闆桌前直起腰身,秘書小王問她需要什麼,她擺擺手說,她需要安靜一會兒。小王知趣地悄悄掩上門,出去了。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電話也沒有,或許是小王從外邊把電話都轉接了過去,這時只有對面牆上一架石英鐘在嘀噠嘀噠走個不停。她的心裡的苦水伴著思緒縷縷,隨著嘀噠聲向外滲透。二三年來,她隻身孤影在外闖蕩,無數職業被她嘗試,當過清潔工、公關小姐、酒吧歌手、按摩女郎、坐台小姐,在無數次失敗的打擊下,被人包月,歷盡屈辱和無奈,終於被台商余先生看中,她過上了貴婦人的華貴雍容的生活。但是,余老闆竟在一次家宴上,突發心肌梗塞死去,沒有任何遺言,他台灣的子女馬上來大陸繼承遺產,同沙金丹打起了官司。沙金丹面對余氏子女,據理力爭,爭而不得,施以離間計,讓余氏子女內訌,然後收買江湖龍頭老大,綁架余氏長孫,嚇退了余氏子女,終於讓他們承認沙金丹對余氏大陸財產擁有合法繼承權。今天,她以女人的精明和心計,使企業有了較大的發展。她成功了。但隨著她的成功,她愈來愈寡廉鮮恥,進而放蕩狠毒奸詐,幾乎成了冷面女人。然而,今天,竟是這個劉一兵,讓她的泯滅的青春之火開始有了一點閃亮。    
        第二天上午八點,劉一兵準時來到總經理辦公室,他因為有了工作而激動異常,雙頰紅紅的,眼睛裡也閃現出一種光彩,沒有等到總經理發問,就說:「我今天就算上班了?」沙金丹想笑,但她沒有笑,想起自己當年找工作遇到過的白眼和冷眼,心裡濕熱濕熱的。她只是嚴肅地告誡他:「本公司是獨資企業,是擁有近億元資產的工商業大戶,你能夠到這裡就職,是你的最好機遇。本公司有幾千員工,有許多文學青年,你的工作就是辦一份詩報,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叫『熱帶風』,你能勝任嗎?」他說:「沙總,把『帶』字去掉可以嗎?」金丹對這個建議想了一下,爽快答道:「好,那就叫『熱風』。」劉一兵轉身欲走,她忽然又叫住他,問:「會寫情詩嗎?」劉一兵不知老闆是何居心,不敢貿然答話,想了想,說:「我沒有談過女朋友。」沙金丹不禁為這個打工仔的率真笑了,說:「那就談談看吧!拿破侖有一句名言你知道嗎?」劉一兵答:「知道。」沙金丹逗他說:「背出來。」劉一兵背:「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沙金丹說:「我們演繹一下,是不是可以說,見了漂亮女人不想睡覺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劉一兵嚇了一跳,不敢答話,沙金丹又改了口說:「說了睡覺就把你嚇成這樣,能辦成什麼大事?」劉一兵說:「金總說得對,我思想太傳統了。」沙金丹忽然感傷地說:「不是你太傳統了,是我的臉皮太厚了。改革開放,對我們這種在商場上摸爬滾打的人來說,沒有任何可以遮掩的地方。你剛從學校那塊淨土裡爬出來是沒有體會的。」劉一兵木木地站著,聽女老闆演講似的對他進行培訓。忽然,沙總打住話頭,說:「寫一首情詩給我。」劉一兵驚異地瞪大眼睛,說:「沙總,我……」金丹鄭重地說,一臉懇求與急切:「真的,寫一首詩向我求愛,有味道,就刊發在『熱風』頭版頭條。」金丹說著話,深情地看看面前的這個男青年,他的皮膚很白,頭髮很整齊,衣服很舊,但很乾淨。他很謹慎和拘束,正說明他涉世未深。沙金丹帶著他下了樓,坐進她的車裡,沙金丹把車開上了馬路,一路風馳電掣,半個小時後,到了一個住宅區。他有點害怕,東張西望。金丹看他這個樣子很像電影電視裡被綁架的少女,不由笑笑說:「別害怕,你一個窮打工仔還怕被女人綁票?」他的臉紅了紅,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手裡提著行李不丟手,沙金丹不再理他,只管開車向一棟別墅走去。    
    這裡是本市上流社會高級住宅區,一座座迥異獨特的小洋樓,鱗次櫛比地掩映在濃綠的槐陰中,哥特、羅馬、巴羅克等式樣的西洋建築藝術風格,使此地竟具有一種異域風情。劉一兵隔著車窗竟東張西望得連嘴巴也張大了。沙金丹扭回頭,見他這樣,暗暗笑了。她沒有喊他,任憑他傻望,只是通過後視鏡欣賞這個小青年,看他能癡望到幾時。這時,劉一兵轉過頭來,碰到鏡中沙老闆的目光,雖然並不嚴厲,他卻嚇得渾身一抖,哆嗦著嘴唇說:「沙總……我……」沙老闆寬宏大度地笑笑,說:「先看看也好,早點適應環境嘛。」說著把車開向一座院子,摁響了喇叭。一個僕人開了門,他看見一個女人在忙著晾曬衣服,心裡鬆弛了些,下了車,跟著沙金丹走進寬綽而氣魄的客廳,聞到一股茉莉花的清香,空調的冷風無聲地吹得窗簾輕輕抖動。廚娘來問:「有客人來?」沙金丹答:「開兩個人的飯。」然後又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劉一兵說:「來,憑窗凝望,能有詩情嗎?」劉一兵笑了一下,很快收斂了自己,規規矩矩地踩著大紅地毯來到窗前,也隨著女老闆的視線向外看,沙老闆又說:「這地方好嗎?」劉一兵答:「好,像仙境。」沙金丹卻揶揄自己說:「我住在地獄裡。」劉一兵討好似地說:「沙總,我才從地獄裡爬上來,這裡是天堂哩!」金總笑了笑,沒再說話,臉色有點陰暗。劉一兵察顏觀色,怕哪一句說不好,惹沙金丹不愉快,也趕忙斂緊了嘴巴。    
    這是一座花園式的小洋樓。院內四處芳草青青,一條筆直的甬道從大門口通向前廳,顯得幽靜閒適。小樓共兩層,樣式奇特,充滿貴族氣派。左側兩個廊柱拱抱著一個寬大的橢圓型客廳,身居其間可環覽園內景致;右邊二樓陽台向外探出,可沐春光之明媚,可浴冬陽之溫暖。樓內迴廊曲折,裝飾典雅考究,木製地板樓梯,紅漆打蠟,鮮亮照人,踩上去「咚咚」作響,使人得趣生威。劉一兵沒有見過這樣的房子,他不由想起一本小說裡是這樣描述貴族家庭的:花園式的別墅標誌著主人的價位,紅木傢俱標誌著主人的地位,典雅的設施標誌著主人的品位,黃銅扶手擦得錚亮的樓梯,顯示著主人的富有。這大約就是了。    
    跟著女老闆上上下下「參觀」,劉一兵受寵若驚,不敢多說一句話,只是唯唯諾諾,應承著,巴結著,直到午飯後,沙金丹才把他領進書房,讓他坐下。他很老實,正襟危坐,好像學生等老師上課那樣,金丹不由喊了一聲:「起立!」他真的站了起來,金丹笑話他:「咋不說『老師好』?」他這才知道中計了,不由靦腆地笑了笑,說:「沙總好!」坐下,然後又一臉正經,說:「我的工作……」金丹笑著說:「這裡就是你的工作崗位,你的工作很簡單,幫我整理整理雜務和我多年前的詩稿,有激情了就寫詩,情詩。工資嘛,不會虧待你的。」劉一兵喃喃地說:「沙總,你能給我一份工作,我……我……工資我不計較,你叫幹啥就幹啥吧!」金丹說:「那好。」結束了這場談話。    
        劉一兵並不瞭解沙老闆的心理,工作挺認真,每天總是默默無言地把金丹的詩稿看一遍,然後醞釀情緒,進行修改。通過這些詩,他知道沙總年輕時有一個會寫詩的情人,情人給她寫了許多詩,分手時,她都燒了。每天看到老闆忙於商務應酬,很難有心情重溫過去的浪漫,於是他也心疼起女老闆來了。有一天晚上女老闆回來了。大約喝了許多酒,一邊唱歌一邊上樓,腳步聲不是很規律。他聽見了,出門來一看,女老闆已經歪倒在樓梯上,他趕忙扶起她。當他的手觸摸到女子柔軟的腰肢時,似有一股電流順著手指流遍全身。他腦子裡迅即跳出一個念頭:單身女人的房間裡需要什麼?首先他認為需要男人,其次會寫詩的女人需要詩,男人的詩。想著,他扶女老闆上了樓,把她放到床上,又看了老闆一眼,老闆微閉著眼睛,呼出一股酒氣,說:「別走,我有話對你說!」他倒了杯水遞過去,說:「沙總,喝水。」女老闆說:「喝水?我要喝酒,來,一醉方休。」他束手無策地站著。老闆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問:「你是誰?」他回答:「我是劉一兵。」金丹猛然說:「劉一兵是誰?」劉一兵想了想說:「辦詩報『熱風』的編輯。」金丹問:「我的詩能發表嗎?」劉一兵答:「能發頭版頭條。」「那我再寫一首更好的,那些詩過了時代了。」劉一兵給她拿來了筆和稿紙,她說:「還用我動手?我說你記。」隨即胡亂念道:「我有你沒有,你有我沒有。路見不平一聲吼,你有我有咱全都有。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說著說著睡著了。劉一兵輕輕地把她的鞋脫掉,把腿腳挪到床上,拉了毯子蓋住,輕手輕腳轉身欲走,身後一隻手拉住他的衣服。他一扭身,又一隻手摟住了他的腰,說:「別走了,別走了,說說話好嗎?」劉一兵知道要發生什麼了,渾身一陣燥熱,嘴唇哆嗦著說:「沙總,你該休息了,我在這兒不合適。」沙老闆沒有說話,緊緊拉住他,不肯鬆手,搖搖晃晃下了床,當著劉一兵的面脫掉身上的衣服,劉一兵愣住了,眼睛只覺一道光亮,女老闆裸著身子立在眼前,嘴裡仍舊噴著酒氣說:「來,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劉一兵沒敢動彈,只見女老闆的兩個奶子一顫一顫地向他走來,腰身婀娜,步履款款,因為是赤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像一個仙女飄然而至。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女人這樣一道風景,癡迷迷地忘了一切,似乎時間凝固了,他也被凝固成一個木乃伊,失去了自己的存在,等到他有了知覺時,他的衣服不知怎麼也脫了個淨光。只聽女老闆嘻嘻笑著說:「該出手……就出手……出手……」然後兩人就摟在了一起。到這時,劉一兵才知道,睡在下邊的不是女老闆,而是一個女人,他也不是打工仔,他是男人。男人與女人就是通過這樣一種方式組成世界的。女人喃喃地說:「我開放,你投資!」男娃聽懂了她的話,也打趣說:「我是外商,向你注入資金……」就風起雲湧了……女人這時把男娃也緊緊地抱著,指甲都摳進男娃脊樑上的肉裡,說:「到位了,資金到位了。」男娃也迷迷糊糊地說:「到位了,全到位了。」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透過窗簾的鵝黃,把室內灑下一片柔和,她醒了,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裸地睡在床上,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穿上衣服,坐在梳妝台前梳頭、描眉。劉一兵悄悄地走了進來,手裡拎著行李卷,眼睛泡腫著,似乎他要哭,臉也漲得通紅,黑眼睛裡,朦朦朧朧有一層淡淡的水霧,嘴角微微抽搐。沙金丹從穿衣鏡中看到他那模樣,不經意地問:「怎麼?你想得財下街?」這是她老家菊鄉一句土話,意思是偷了錢財,趕緊罷手,並逃離是非之地。他沒有聽懂,嘴角一咧,抽抽搭搭地哭了,說:「我……我……」竟撲通一聲給女老闆下了跪:「我願意辭職,請你別……」沙金丹沒有叫他起來,一邊用梳子梳著頭髮,一邊坐到沙發裡,向後一仰,說:「想辭職,是真心話?」劉一兵點點頭,又搖搖頭。金丹說:「你既然不想辭職就繼續留我這兒,昨晚的事什麼也沒有發生,明白嗎?」劉一兵似乎沒有聽清,帶著水霧的眼睛閃過一絲迷惑,給金丹磕了一個響頭。頭碰在鋪有地毯的地板上,騰的一聲,金丹愣怔了一下,趕忙拉他起來,說:「別這樣,別這樣。」讓他坐在身邊。劉一兵眼裡閃著淚花,說:「沙總,你真是如來的心胸,菩薩的心腸。」沙金丹笑了,說:「來這兒幾個月了,沒聽見你嘴巴還挺會說的。來,說說話,我要男人同我說說話。」劉一兵才慢慢恢復了常態,對金丹說:「我從你寫的詩裡,知道你的心事,你追求浪漫、古典、含蓄、刺激,但你生活中僅有刺激,沒有浪漫與抒情。」他看看女人的臉色,有點陰暗,不敢往下說。金丹抬起眼,長長的睫毛似揚又閉地閃動了一下,說:「說下去。」劉一兵說:「你的詩本來是有應有答的,可是看詩的情緒,你把那男朋友的詩燒了。這麼些天,我冒昧摹寫了幾首,不知能否和上韻。」說得謙和實在,金丹就讓他拿來看。    
    


第三卷第十五章 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一)(5)

        這是一間佈置幽雅、迷人的女人的書房兼臥室,書架上書雖不多,但擺放整齊,每個架格上,都放一件小貓小狗或一個洋娃娃,而這些小物件的眼睛眨著,嘴巴努著,吐著舌頭,還會做出各種嬌憨的表情,逗人笑。劉一兵沒有功夫欣賞這些小玩意兒,他時不時瞟一眼老闆,想從老闆臉上揣摸他的詩有幾多份量,能否激起女老闆感情的漣漪。女老闆忽然咳了一聲,打工仔趕忙倒了杯水遞過去,老闆呷了一口 ,說:「咖啡!」劉一兵趕忙沖了杯咖啡遞到老闆身邊的茶几上。女老闆扭頭看看劉一兵,歎了一聲,捧起杯子,品嚐著這苦澀又香甜的咖啡,又下意識地用玻璃棒子攪著, 看著從杯子裡冒出來的熱氣,熱氣在她面前變化著形狀,就飄散了,室內有一股香味在瀰漫。劉一兵不知是老闆身上的香,還是咖啡的香,他輕輕地也深深地吸了一口,對老闆說:「再熱一下吧!」金丹說:「你也喝一杯吧!」又說,「不要用這樣的眼光看我,我是個女人,你用男人的眼睛看我……」坐在劉一兵面前的是一個家財萬貫,擁有幾家大型公司的老闆。可今天,他似乎不認識她了。她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不是昨天晚上在他面前的騷情狀,也不是在公司裡的那種剛毅、果斷、冷傲樣。她慢慢地攪著杯子裡的咖啡,一言不發,眼神迷離,眉宇間有種寂寥的哀愁,屋內瀰漫著張學友動情傷感的心曲《情網》,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裡面。曲子停了,她幽幽地說:「剛來深圳,我和朋友常常去一間簡潔、幽靜、收費低廉的咖啡屋,那時,我認為這是清貧的打工族的好去處。」又說:「那時,過得清貧,但我覺得很幸福。勞累之餘,去到那裡,擁著心愛的人,欣賞著輕鬆的小調,品嚐著清涼的飲料,覺得人生至此已心滿意足了。可是這種幸福沒有維繫多久,外面花花世界的誘惑,女朋友們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靜了。從那以後,我檢點了我的幾次戀愛,從一次次失敗給我帶來傷痛中,我徹底喪失了對愛情的信心,我的『字典』裡從此失去了愛情兩個字。對那些花前月下海盟山誓的人們我感到太天真了,太無聊了。但我又不甘心,於是,我搶回了我的詩,從那堆熊熊的火中。這就是你看到的這些。」    
        劉一兵討好女老闆說:「我這些詩打擾了你的平靜,讓你傷口又流血,請接受我的道歉。」說著把沙金丹手中的杯子接過,又加了熱,雙手捧到沙金丹面前,眼中,充滿了真誠與巴結。女老闆苦澀地笑笑說:「應當說,是我打擾了你的純真。道歉的該是我。」她嫵媚的眼中閃動著少女般的純情與友誼,「我必須調整自己的人生坐標,不再懷疑這世界上的真情。請原諒昨夜我的失態。」劉一兵說:「說原諒的應該是我,我算什麼身份,能同沙總相擁,這是我人生的最大幸福。從此,我的人生就多了一份珍藏。」女老闆笑了:「就那麼貴重,你真會說呀,小兄弟!」劉一兵也笑了,沒有說話,態度自然了一些。又看了一會兒詩,劉一兵建議,搞個熱風愛情詩歌擂台賽,一年一次,誰成了擂主,咱公司贊助他出一本詩集。這樣,如果你那朋友真是詩人的話,他會來參賽的,如成了擂主,你就可同他再續情緣了。金丹問:「詩人們就會乖乖地來參賽嗎?」劉一兵答:「聽說如今詩人多清貧,詩集沒有效益,出版社不出,讓詩人自費出,單書號費就上萬元,更不說印刷費。我看一本雜誌上說,如今圈子裡有一句話,叫寫得成書的出不起書,出得起書的寫不成書。咱給詩人贊助出書,既宣傳了咱企業形象又給詩人解決了困難,也為社會文化發展做了貢獻,不枉沙總為詩癡迷了一場。」    
        幾個月過去了,沙金丹和劉一兵正式同居。金丹是乾淨慣了的人,每到晚上八點,她就要他洗澡。這時候,她喜歡讓衛生間的門半開著,她倚在門框上看他洗。他發覺了,就轉過臉笑笑,她就衝將進去,淋著溫熱的水,把他摟住親熱起來……溫熱的水流沖刷著,這時的金丹,依偎著男孩子,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安靜得像淋了大雨受傷的鴿子。其實劉一兵除了晚上呼風喚雨時說些逗沙老闆歡心的話,平時默默不語,黑眼睛裡藏有什麼心事。對此金丹沒有問過,她沒有興趣知道他的身世,她只欣賞劉一兵身上洋溢著的男子漢的青春氣息,這使她拒絕了任何涉獵她美艷肉體的男性,她感情的傾向也從多年的發散狀態開始向一個人投入,她希望這種投入能讓她得到最大的性愛滿足。其實,金丹接觸的人,也曾有過讓她心癡神迷的時候,但那些多是在玩她,或是利用她的美貌同別人聯絡感情,她僅僅是作為一個性的工具被人使用。她在這中間得到的是什麼呢?是金錢的回報,失去的卻是自尊。她有多少個夜晚,在男人的身下,任他們揉捏擠壓,而她也誇張地發出一些呻吟之聲,那是為了討男人歡心,以便落實一項生意場上的交易。因此,今天,她在一種厭倦情緒中,想尋找一種朦朧的溫和和愜意,她在一種自己設想的氛圍中,讓自己回歸純真與浪漫。    
        這些,劉一兵當然不知道,他只管默默地籌備愛情詩歌擂台賽,盡量在老闆面前做得出色些,因為他需要錢。在中國二十世紀的九十年代,錢是萬能的鑰匙。以前人們有句話是「有理走遍天下,沒理寸步難行」,現在卻是「有錢走遍天下,沒錢寸步難行」。他在他應當純真浪漫的年齡,卻不得不老成和現實些。這些讓他總有些黯然神傷。如今他知道自己在沙金丹面前扮演的角色,雖說女人身上不乏誘人的性感和女性的美艷,也讓他怦然心動,但他總感到這不過是一場夢,他在做夢,女人也在做夢,夢醒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在一場狂風暴雨後,他對她說:「你是不是該放我走了?」她默默地躺著,點點頭,算是答應。她是聽錯了,以為他要到另一個房間去。他們雖說同居,並非同床共枕,每次完事後,劉一兵就要到另一個臥室去,如果女人還要要他,她就拉一下床頭的一個繩子,劉一兵那兒的電鈴就響了。這個裝置是劉一兵為女人安裝的。聽了男人的話,她沒有見這個男人動彈,問:「還要?老姐姐今天不想了。」他的臉沉浸在窗外照進的一片月色中,他試探說:「不,我想改換一下自己的角色。」女人翻身看著他,月色中他的眼睛閃閃發亮,稜角分明的嘴唇似乎動了一下,但她沒聽見他說什麼。她翻身坐起,又問:「你剛才說什麼?」白皙的皮膚,在月光下有一種誘人的光輝,兩個奶子稍稍下垂,使兩個乳頭更像兩個暗褐色的葡萄點綴在胸前。他忽然把她一攬,頭貼在她胸前,嘴吮著乳頭,像小孩吃奶那樣,吸了一下,逗得女人癢癢的。女人說:「還想,就來吧!」劉一兵順勢把女人按倒,又雲呀雨呀地響動起來,嘴裡不住地說:「我想變成男主人公。主人公,主人公……」女人似乎明白了,她把這個瘋狂的男人,從身上掀翻在地,顧不上穿好衣服,厲聲問:「你想當男主人公,是不是?這齣戲你不想演了,是吧?」劉一兵半臥在地下,背斜斜地靠著床,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抱著金丹的腿,說:「我錯了,我錯了。」金丹看著男人的樣子,尤其看男人赤裸的寬肩膀和那一頭黑髮,以及一縷月光下那斜著彎在眼前的脊樑,脊樑上映出的暗褐色的光,想著多少天來,她的手指甲不知在這上邊掐了多少指甲印,心軟了,說:「起來吧!」男人順從地站起來,微微彎著腰立在金丹面前,說:「沙總,我癡心妄想!從今往後,我依舊是你的僕人。」聽著一個男人的表態,想起自己當年出來找工作時向主人低眉順眼表決心,不由一陣傷感,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劉一兵認為沙老闆不願原諒他,又說:「我死給你看才信嗎?」向桌子上拿水果刀。金丹一把扯過他,摟在懷裡,說:「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眼淚掉了下來。他倆就這樣赤身裸體地摟著,沒有任何邪念歪想,好像月光下一尊雙身立體雕塑。等了一會兒,劉一兵伸手拉了個毛毯披在金丹身上,說:「別受了涼。」金丹一陣感動,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順勢拉劉一兵坐在床上,說:「你的心思我明白。一個男子漢扮演這種角色太窩囊自己了。」劉一兵馬上說:「不窩囊,我心甘情願。」她說:「不,不是這樣的,女兒家賣身是迫不得已,男兒家也是如此。你如今委身於一個比你大的女人,也一定有許多難言之隱,儘管說作為一個女人,我自信不醜,正值開花年齡,但像我這種身世,也確實委屈你了。」這一說,男人哭開了。    
    


第三卷第十五章 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一)(6)

        劉一兵是個山裡孩子,家裡很苦,他依稀記得,他小時候,他家住在一個山洞裡,爹上山採藥賣了,買糧養活他們。媽媽經常摟著他坐在洞外的石頭上曬太陽。有時,媽媽就給他唱歌,悄聲唱,唱著唱著就流了淚,淚水滴在他的臉上,他就仰起小臉,問:「媽,你大人也哭嗎?」媽媽閃著淚花,笑了,說:「媽看著乖娃長高了,高興哩!」他就從媽媽身上溜到地上,靠著媽媽肩膀或是一棵樹讓媽比高低。媽量完了,會拍著他的肩膀說:「長高了,長高了。」又把他抱起來,「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撐門立戶建國立業哩!」有時,媽媽會用手撫摸著他的頭,兩眼向山下望著,唱:「娃子娃子你快點長,長大了你當縣長,人家吃半斤你吃十六兩(老秤,十六兩一斤),人家地下跑,你坐嘀嘀響。」他就說:「我長大了,當社長,把這些大山都算成咱的。」媽媽笑了:「傻瓜,社長小,縣長大呀!」「那個時候,我們單門獨戶,我長到八歲,沒見過別的人家。後來下山時,我都十歲了,好則,媽媽教我認了不少字。我插班還能攆上功課。」劉一兵說,一臉淒然,他告訴沙金丹,日子雖苦但爹媽一心盼望他能出人頭地,含辛茹苦供他讀書。父親為給他掙學費,到石材廠打工。有一次,爹三個月沒回來了,媽媽領著兒子去看爹。到了馬王山上,遠遠看見半山腰裡一個點點,像蕩鞦韆,原來那就是父親,他在一堵懸崖上,吊著繩子點炮眼。聽見兒子喊他,扭頭看時,忘了搖動手裡的小紅旗,上邊的人用繫在他身上的繩往上一拉他時,已經晚了,炮聲響過以後,一陣硝煙籠罩住父親……父親連一囫圇屍首也沒有了。父親死後,日子越來越苦了,但媽媽百般疼愛兒子,從不讓兒子在學習上耽誤,在生活上吃虧。而兒子也百般心疼媽媽,高中畢業只三分之差沒有考上大學,媽媽要兒子重讀一年,兒子卻跟著媽媽去地裡給玉米施肥。媽媽問:「你就一輩子玩土坷垃了?」兒子說:「那我還能玩啥?」老娘好失望,她用手沾著眼角的淚花,看看兒子,沒說話。兒子又說:「我還可以寫詩,投稿子。」媽媽問:「那能賺大錢養家餬口?」兒子悶悶地唔了一聲。兒子看媽臉色不好,帶有慍怒之色,又湊到媽媽跟前說:「到外面打工,找不到事做,連路費也搭進去了。」媽媽說:「逮個野麻雀也要費個屎渣渣的,你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能幹啥大事!」媽媽流著淚,數落著兒子,說得越來越難聽了:「你這個窩囊蟲,我真後悔不該讓你爹抱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回來。」兒子一怔,問:「我是抱回來的?我不是你親生的?」媽媽沒有回答,又長長歎口氣,坐爹墳上哭開了。    
        第二天,下著小雨,天還沒亮,劉一兵到爹墳上磕了頭,然後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家,心裡默默地對媽說:「老娘保重, 兒子混出個人樣回來孝敬您……」走了。    
        男孩子說完了,室內很靜。遠處有汽車馳過的嗡嗡聲。忽然,大街上一輛警車駛過,那驚人心魄的笛音,更讓兩個流落外鄉的人兒心碎。金丹立起身來,佇立窗前,拉開窗簾,讓月色湧進室內。稍頃,聽見一個男人在唱:「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聲音蒼涼而無奈。金丹流淚了,她拉著劉一兵一起立到窗前,淒惋地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劉一兵還浸沉在往事的回憶裡,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金丹看著這個男孩子稜角分明的嘴唇和人中那道印痕,那裡更加顯示出這個男孩子的稚嫩。她痛惜地說:「你應當上學,你不該來這裡,這裡每天都在爾虞我詐。你還太小,還不知道人生的深淺,陷進去就難以拔出來。你該去上學。」她顛來倒去就是這幾句話,劉一兵也動情地說:「我做夢都想上學,我想上中文系,當詩人,當作家,寫寫媽媽,也寫出家鄉人的憨厚樸實,寫出家鄉山水的靈聰秀美。」    
        過了三天,沙金丹對劉一兵說:「我給這裡的高中聯繫了一下,讓你去上補習班,我已經給你交了費。」金丹看著他,那一張稚嫩俊氣的臉上閃過一絲欣慰,但隨即就消失了。金丹補充說:「公司研究了一下,上學期間生活費由公司供給,畢業後必得為本公司服務五年,五年後方可跳槽。」劉一兵無疑看到了菩薩,他激動地說:「沙總,你是當今最好的好人。」    
    沙金丹神情淒惶地看了這個男孩一眼,淡淡地說:「我不願看到公司裡的青年男女再走我的路。」劉一兵別過臉來,說:「我想吻你一下,好嗎?你是聖女哇!好姐姐。」沙金丹轉過身來,笑了一聲說:「我是魔女啊,魔女啊!」然後鄭重地宣佈:「從今往後,你我斷絕現有的這種關係,你除籌備詩歌擂台賽外,要專心致志補習功課。」    
    


第四卷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二)(1)

    男孩在女老闆身上找回了男人的自尊和人格;女老闆在男孩身上找回了自己的失落和悲淒。男孩走了,女老闆哭了……    
    劉一兵開始每天抽空去聽課(因為公司業務忙),很少到沙金丹家裡來。    
    有一天,是擂台賽第一次大賽後,決出了個擂主,按理,該請組委會主任沙金丹當場發獎,但那天沙金丹沒在公司,下午才從外地飛回來,很累,想早點洗個澡休息,第二天再接見擂主,兌現贊助出版詩集事宜。誰想,回到屋裡,見客廳裡亮著燈,劉一兵陪著一個男人在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見金丹回來,兩人都站起身來。劉一兵介紹說:「這位是雨田先生,這次奪冠的擂主。」那人忙說:「沙總,還認識我嗎?」那人說罷,一臉得意,又謙恭地笑笑說:「我來老詩友這兒借光了。」沙金丹愣住了,此人竟是夏吉利,真像劉一兵說的,大賽把他從茫茫人海中打撈上岸了。她不覺正眼看看這個「熱風」副主編,那個擠進女生宿舍門一點拘束也沒有的詩人。當初那個喧囂北京大學生詩壇的夏先生,如今竟是這般酸腐,又一臉謙和討好的表情,她不由得問道:「雨田先生,如今是業餘寫詩,還是以寫詩為業,我記得老詩友是大學詩壇一秀呢!」雨田先生囁嚅著說:「如今是詩壇不幸,歌壇幸,我改行唱歌了。」金丹不由一笑,心想,以前不見他有音樂細胞,如今趕潮流了。又問:「你算是又詩又歌雙肩挑了。想來以歌養詩也出了不少詩集了。還有必要來這個擂台上同小青年爭熱鬧!」她的聲音和口吻不像男人們所喜歡的低沉、溫柔、磁性,而是有點霸道和放蕩,但它還是被一種女性的氣息籠罩著。雨田先生抬了一下眼,說:「說來羞慚,我是碼頭歌手,自己背把電子琴,在碼頭、車站掛上一個點歌牌子,就算出場了。也算挺浪漫的。」金丹笑了,說:「出場費呢?」雨田先生說:「點一支歌一元。」金丹忽然想起有一次陪客戶逛商場,路過車站路口的拐角處,有一個夜來香點歌台,以為是女人。遠遠一聽是個男人自彈自唱《真的好想你》,他們聽了一會,又在唱《今夜我跟你走 》,那客戶色迷迷地看著她說:「走吧!沙小姐,今夜跟你走哇!」金丹想到這裡,不由為自己對老同學老詩友的揶揄感到不妥,緩了個口氣說:「光顧著說話了,坐下呀!」    
        看這架勢,劉一兵知趣地走開了,留下兩個老情人一時相對無語。沙金丹雖是主人,但她是黑窩子裡的人,身上並不是年輕時那純淨的女兒身,在一個大學時代的情人面前,自覺身價下跌,夏吉利雖說淪落街頭賣唱度日,但人家是靠勞動吃飯的。想到這裡,金丹歎了一口氣,說:「說起來,我比你排場些,其實,我是在坑蒙拐騙中過日子。」夏吉利忙說:「不,當年你是詩壇一朵花,現在你是企業家,更是咱們這一批詩友中的驕傲。」金丹慘淡地一笑,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我是這個圈子裡邊的人,還不知道企業家的外衣是怎麼穿上的?細究起來,都是乘改革開放初期各種制度不健全,貸了國家一筆款,然後鑽了一個空子,賺了一筆錢。這些人沒有經營頭腦,只是潑皮膽大些,敢為天下先,如今改革開放一深入,這些人就擱淺了。除了幾個真正有點墨水的人尖子,當初那些冒失鬼們,無不是負債經營,逼債的來了,能躲就躲,躲不過了,就磨,用這些人的話說:要命有一條,要錢沒有,硬是把銀行鎮住了。反正錢是國家的,再給要賬的人送點好處費,陪他們吃喝玩樂一頓,就打發過去了。這就是如今的企業家,新星。」看金丹已沒有了剛見面時那種居高臨下的架勢,夏詩人也隨和地說:「你沙老闆是那有點墨水的人。你們在現在文壇蕭條的時候,也敢領天下先,為文化事業提供贊助,說明資金雄厚,發展之勢如日中天,春之樹。」金丹說:「不要做詩了。我們也不過是勉強對付罷了。至於說到贊助一事,那僅僅是想圓我一個年輕的夢。」她看了他一眼,夏吉利這時正好也抬眼看她,兩人對視了片刻,沒有說話。    
        屋裡很靜,只有一架石英鐘嘀嘀嗒嗒響著,提醒著他們時間在流失。夏吉利一改初見金丹的拘謹,站起來,踱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扭過頭來問:「還寫詩嗎?」金丹仰身靠在沙發上,說:「你都看見了,搞企業的人一天到晚都在應酬中生活,哪有詩情。我真想找個地方清靜幾天。」說到這裡,她裝著隨口問:「嫂子呢?幹什麼工作?」夏吉利笑著說:「如今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沙金丹抿嘴一笑,說:「還是自由身呢,那好,咱公司裡打工妹不少,介紹一個怎麼樣?」夏吉利沒有接住話把兒,他問:「你呢?」金丹把兩手一攤,兩肩一聳說:「有過,現在是空白。」    
        敲門聲,劉一兵進來了,是來向金總辭行的,他明天早晨零點二十五分的火車,他要回原籍報考。他說,他要報考一所重點大學。臨走,他對夏吉利說:「沙總是外嚴內柔的人。雨田先生留下,跟著沙總干吧!沙總不會虧待你的。」小伙子向他們說了一聲「再見」就要走,金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疊錢,說:「拿去先用吧!考上學後,給公司來個信,對別的青年人也是個鼓勵。」劉一兵伸手要拿,金丹用手一擋,笑笑說:「說過的。你得給公司寫個保證,保證畢了業,為公司低酬服務五年。」劉一兵尷尬地縮回手,說:「沙總高看我了,我還不一定能考上呢!」沙總看了他一眼,說:「考上考不上是另外一回事,你必須回到這裡來。必須,你懂嗎?」她神秘地對他笑笑。劉一兵說:「我懂,我懂……」神色很不自然地立了一會兒,又坐到沙發上,說:「我打借條,將來還上。」沙金丹說:「我要還人,還個人才,你是人才!」又看著劉一兵的眼睛,說:「我是做生意的,投入就要索取回報,公司為你已經先期投入了補習費,將來還要投入的。咱們簽個合同吧!」見劉一兵不吭聲,她問:「你理解我的意思嗎?」劉一兵忽然站起來,走了兩步,打了一個轉,又走回來,看著金丹,說:「我理解你,我理解你,你也……要理解我!」又昂起頭,說:「我不是包身工,我是自由身……」沙金丹一聽,簡直氣昏了,她沒想到她看重的劉一兵會想到這個份兒,那麼他以前的表現都是偽裝了。她忍了忍,說:「你啥時也沒有賣身啊!」劉一兵硬著脖頸走了,腳步把地板踩得通通響,他走了。沙金丹猛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她知道,這個小弟弟一樣的打工仔已經在她的感情生活乃至夜生活中佔著重要位置。夏吉利看見她的情緒在變化,試探著說:「這位是……」金丹答:「遠門表弟。」又解釋說:「就是他提議搞詩歌擂台賽的。」夏吉利說:「他很幸運,能到你這兒工作。」金丹眉毛一揚說:「雨田先生如果不嫌棄,那就留下,公司正需要幾個有眼力的文化人,在這裡不敢說能讓你大紅大紫,一碗飯還是吃得飽的。」    
    夏詩人就留下了,一方面出版他的詩集,一方面繼續搞「熱風」擂台賽。他對金丹說,他就是衝著「熱風」兩個字來的,當初的熱風詩友不知都在哪兒,誰想咱沙老總還記著「熱風」哩。金丹打趣說:「我只記著你哩!不然早熱不起來了。」夏詩人臉紅了一下,說:「真能再熱起來,也不枉當年浪漫一場。」金丹說:「你說呢?」    
        這幾年來的放蕩生活,使沙金丹早已忘了情和愛的那些純屬少女的浪漫,但她畢竟是一個女人 ,女人就是需要男人陪伴才能算是美滿的,尤其是夜晚,已被劉一兵撩逗起來的慾望,更是像夏天的江流,洶湧澎湃。到了這時,她才知道,他是她惟一與她同居後留下思戀的一個男人—— 劉一兵走了,她擱淺的慾望,有點飢渴了。她渴望男人的體恤,她渴望男人的刺激,她只有在男人的體恤和刺激中,才能成為一個女人。她是女人,她應該擁有成熟女人應有的一切,當她身心疲憊不堪時,可以倒在一個男人的懷裡,享受一個男人大膽的熱辣辣的注目。她可以呢喃幾句什麼,然後開始正式進入女人的角色——這時,她不再是總經理,她是女人,僅僅一個女人,一個需要男人的女人……     
    夏吉利出版了詩集《夏夜來風》,以挑戰的刺激性和慾望滿足後的無聊與厭倦為意象,大肆渲染男女休戰狀態的涅槃意識。他的詩中,人的肉身已成為一具軀殼,兩性的精靈在身子上空盤旋,召喚肉身的復活。這部詩集裡,異性戀、異性交、多性戀、多性交的朦朧意識,給他的詩帶來多解性和刺激性。如他的詩《沉浮》:    
    夢幻人生沉浮    
    一個無言的故事    
    無論怎樣的誘餌與粘連    
    空洞與充實一樣恐怖    
    我相信了    
    日與夜的交接    
    是必要的一種程序    
    只為一點美麗  兩人交合處    
    曾經珍惜的面具已經破碎    
    濤聲依舊呻吟依舊    
    


第四卷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二)(2)

    詩集在金丹所屬的一家商場櫃檯擺放,購者如潮。第四天,由作者簽名售書,十天之內三千冊全部售完。夏吉利感激金丹,親自把一本詩集送給金丹,這時金丹看著夏吉利,問附錄「金丹閨怨」裡的詩反映怎麼樣。夏吉利說:「讀者反映說:鮮嫩,潤甜,美感有餘,性感不足。」金丹問:「你認為對嗎?」夏吉利說:「有一點點對,如今男人喜歡性感女人,不喜歡忸怩作態者,於是含蓄呀這些傳統詩歌美學觀念已經受到了衝擊。」金丹笑笑說:「那麼女人喜歡什麼呢?」她說著進入到衛生間打開熱水器,一陣「啪啪啪啪」脈衝打火後,她又走出來,對夏吉利說:「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幾乎所有的詩人寫詩,都是站在男人的立場上,以男人的視角來欣賞女人,即使女詩人的詩也是把自己扮演成一個癡情鳥角色,來抒發被男性欣賞的愉悅或是被遺棄的幽怨,大概如此而已。這多麼不公平啊!那麼詩人們能否換一個視角,女人的視角來寫?」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要洗澡了,咱倆有機會好好討論一下,行嗎?」走進衛生間。夏吉利聽著嘩嘩啦啦的水聲,問水溫可以嗎?她回答:「涼,再調一下。會調嗎?」他答:「會。」從外面把水溫調了調。金丹說:「可以了,謝謝。」他笑了。隔著磨砂玻璃,只見一個朦朧的身影,她揚著手臂,然後又過來拉上了橘黃色的絲絨簾子。他正要離開,她把簾子又拉開了。就見一個女人赤裸的胴體映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上,她雙臂上舉,大概先洗頭,他想裡面的世界是怎樣一場酣暢熱烈的「夏」雨啊!他嚥了一下口水,想起剛才女人留給他的話題,更感到這個金丹是個女奇人,她美麗、聰穎而又大膽,還能異想天開,他想像著,想著這個女人的神秘和神奇,想像著,想像著……又不由自主地向裡邊看著,水聲嘩嘩,那雙乳高聳,纖腰微束,臀部後鼓的輪廓,令他激動異常。他不知金丹為何又把簾子拉開,是因為裡邊光線暗?不是,裡邊有一盞吊燈,她的美麗的倩影就是透過燈光才映出來的啊!    
        他不敢在這裡再看下去,說:「水好了,我走了。」金丹答:「等等。」他立住,像定身法定在那兒,又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啊……忽然明白了,他心目中一直把她作為情人來抒發傾慕之情的。有位詩人說:「情詩應當只有一個讀者。」說得太好了,《夏夜來風》就只有金丹這惟一的讀者。想到這裡,他不由對磨砂玻璃又掃了一眼。    
        她出來了,身上纏著雪白的大浴巾,閃一下身,進到臥室裡,換上一件香艷的粉色吊帶睡衣,再笑盈盈地走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散在肩上,使她的臉蛋分外姣美,脖頸細長,一對乳房微微露出上半,乳溝處露出一道含蓄的暗影。她輕柔地在地毯上走動時,一雙修長的腿在睡衣中時露時掩,爾後她坐在梳妝台前,把蒙娜霜倒在手掌上細心地搽臉。她從鏡中發現他癡迷的樣子,回眸一笑,說:「想好了嗎?女人喜歡什麼樣子的男人?你這個詩人是不是應該換個審美視角呢?」夏吉利坐到沙發上,喝口茶,說:「女人喜歡男人健壯、硬氣、灑脫。」金丹說:「那叫什麼感?」夏吉利說:「硬感。」他笑了。金丹也笑了,露出一口糯米白牙,襯著紅丟丟的嘴唇,多柔多美啊!他是詩人,心裡不知發出多少感歎號,最後,他忽然神經質地衝到金丹身後,嗅著,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氣,舞台朗誦一樣:「啊,金丹啊!……」金丹嚇了一跳,一扭頭,他沒詞了,尷尬地呆立著。金丹站起身來說:「女人喜歡瘋感的男人,知道吧!」夏吉利說:「我覺得我就要發瘋了,發瘋了。」金丹輕聲一笑:「瘋得進監獄,你敢嗎,膽小鬼。還記得我當年讓你同情敵決鬥的提議嗎?我喜歡勝利者,可你膽怯了,自動退場了。甚至沒有了對手,也不敢衝上來……」夏吉利聽著,乾嚥著唾沫。金丹說:「垂涎三尺,你怎麼一點一點嚥了呢?我知道你羨慕女人,可是在一個美麗的女人面前,連垂涎一尺的勇氣也露不出來,是個男人嗎?」又問:「你有三證嗎?」夏吉利問什麼三證。金丹說:「衝你這句話,我就想到出土文物,三證就是本科畢業證、小車駕駛證、勞改釋放證。你就一證吧,這一證現在也不值錢了。現在有句話說:教授遍地走,大學生不如狗。」夏吉利聽了,心裡不是滋味,忽然嚥了一口唾沫說:「我就想當條狗,狗很自由。你還記得《熱風》詩社時,我推薦給你的兩首寫狗的詩嗎?《海外詩箋》,香港詩人寫的。」接著他搖頭晃腦地背誦道:第一首,題目:狗,作者,鄭炯明。他運了運氣:    
    我不是一隻老實的狗,我知道    
    因為老實的狗是不吠的    
    在這漆黑的晚上    
    我的主人給我戴上一個口罩    
    好讓我張不開嘴巴吠叫    
    吵醒大家的美夢    
    ——我瞭解大家的苦心    
    然而,我是不能不吠的啊    
    作為一隻清醒的狗    
    即使吠不出聲    
    我也必須吠,不斷地吠    
    在我心底深谷裡吠    
    我知道我不是一隻老實的狗    
    因為老實的狗是不吠的    
    在這漆黑的晚上    
    他背完了,想等金丹說句啥,可金丹臉色卻暗下來了。夏吉利看金丹不高興,馬上問:「你咋了?不舒服?」金丹回過神來,淒慘一笑說:「狗叫的自由都爭不到,人活得太窩囊了。女人要求男人有勞改釋放證就是要求男人是個真正的男人,隨心所欲。隨心所欲,你懂嗎?咱們人死就死在這個不能隨心所欲上,連狗都不如……」夏吉利聽完金丹的感慨,又興致勃勃地背誦一首《狗自由自在地跑》:    
    狗自由自在地跑    
    它不必向銅像致敬    
    它不必向官署行禮    
    它拉屎在街頭    
    它放屁在街尾    
    只要它高興    
    狗自由自在地跑    
    它不理會拘馬的圍牆    
    它不管刺網的阻擋    
    它吐口水對土地    
    它放狗屁對天空    
    只要它願意    
    狗自由自在地跑    
    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大    
    兩隻腳托著笨重的頭顱行走    
    戰戰兢兢地害怕觸犯法律    
    綣縮雙手在褲袋裡    
    在哨聲叱喝裡無依無靠    
    狗自由自在地跑    
    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小    
    用眼神說話,低聲下氣    
    心驚膽戰貼聲閉息在陰影裡    
    戴口罩嘴唇緊閉    
    在污染空氣中銷聲匿跡    
    夏吉利背誦完了,說:「我真想當一隻狗,甚至瘋狗,對著天空叫幾聲,自由自在。」金丹說:「看你也不是那有男子漢氣概的人。」問他敢在大街上摟住女孩親嘴嗎?夏吉利說敢。金丹抿嘴一笑,說:「有一個小伙子發誓如果三個月得不到某個姑娘,他要麼殺人,要麼自殺,你敢嗎?」夏吉利說:「殺人不敢,親嘴敢。」上來把金丹親了一口。金丹故意把他推開說:「你瘋了?」夏吉利說:「讓你迷瘋了,沙金丹,你真美啊!」聽他又「啊啊」地抒情,金丹又罵他一句「出土文物」,一扭身要進臥室。夏吉利擋住她,說:「不,我不是出土文物,你不能走。」金丹說:「你是展覽的文物。」夏吉利執拗地說:「我是現代機器人,我要進去——」金丹逗他說:「你進去吧?」把門推開,閃身一邊,抿嘴笑他。夏吉利大著膽子說:「我要你!」    
        夏吉利讓沙金丹刺激得真的瘋了,他一下子撲上來,抱起金丹狠命地往地毯上一丟,一下子扯了女人吊在肩上的睡衣,把嘴巴向著女人的身上胡亂啃起來。金丹讓他瘋得渾身燥熱,讓他快去沖個澡再來,可男人哪裡能等那麼久,一下子撲上去,摟住沙金丹:「我要抒情……」沙金丹說:「你這個抒情詩人,抒情只停留在對女人的試探過程,現在女人不喜歡抒情,重結果,不重過程,有性感,就直出直入地大干快上,你還在那兒哼呀啊呀地背詩,太沒味了。」夏吉利出水了,女人笑他沒本事。    
        對於沙金丹來說,男人見得不少,像劉一兵那樣一次成功的男人真是少見。劉一兵走了,她的夜晚需要有人來充實,沒有層次的男人她覺得那是酒巴女郎的檔次。她不需要錢,她需要的是釋放、品味與充實。她的生活太需要充實與生動了。因為她現在的年齡正是綻放青春的最佳時光。    
    自從台灣男人死了之後,曾有一個男人闖入她的生活。這個男人健壯、灑脫、俊偉,她感到美滿、幸運。這是一個有著家庭背景的知識型男人,在他的庇護下,她的生意更加火爆起來。然而這個男人竟然又和一個比她更小的女人玩上了,金丹用眼淚也沒有換得那個男人回頭。這一次又一次畸形的戀情和傷情,使她對愛情這個東西產生了痛恨和恐懼。「恨」屋及烏,她把這種「恨」轉嫁到其他男人身上。她變得不近人情,當面取笑向她求愛的男人,並且向女友宣稱:「我恨所有的男人,只會玩弄他們,絕不會愛他們。」於是,在工作中,她對手下的男員工十分粗暴,甚至動手打他們的耳光,公司裡人人都怕她三分,背地裡稱她為「老佛爺」、「狐狸精」。然而,每到夜深人靜,她獨自回到她那寬敞、豪華的別墅,她就有一種抑止不住的孤獨和寂寞,甚至有一種可憐巴巴的失落感、空虛感。白天,她可以用苛刻、暴戾的行為和幹練、果斷的手段掩飾自己真實的面目,而到了夜晚,女人的天性——柔情、嬌弱就會迫不及待地讓她需要痛快地釋放。    
    


第四卷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二)(3)

    一天,她和幾個朋友看了一部《縱情狂歡》的違禁片。片中美國富婆迪妮·卡尼亞莉用聘男秘書的名義大肆玩弄不諳世事的男大學生的情節讓她心中一動,她豁然開朗:為什麼在中國不可以開一代風氣之先,只許男人玩女人,女人玩男人不也天經地義嗎?她開始考慮招些大學生或是有派頭的男青年來排遣一下自己的鬱悶。憑她的姿色和手段,擺佈幾個男人,綽綽有餘。    
        這時,劉一兵出現了,他雖然沒有大學生的頭街,但他會寫詩,並且他那高挑的身架、白皙的皮膚,讓她眼前為之一亮。他實在太像她大學時代的詩友夏吉利了。那個夏吉利狂得可以,明明知道她傾心於他,卻迴避了她。這件事曾深深地刺傷過她的心,眼前這個與夏酷似的男孩子正好可以成為她發洩怨氣和享受男人的對象。當時,應聘的大學生一大串,她卻偏偏指著他說:「就你了,OK!」    
        現在,她的身邊就是真實的夏吉利,雖說,這個夏吉利讓她逗惹得顛狂欲瘋,但是,這個男人太沒有韌度了,太沒有底氣了,經不住折騰,經不住推敲,作為一首美妙的敘事詩,高潮來得太快,結尾缺乏力度。她對他訓道:「你這種男人屬於沒出息那一類。一個女人這樣讓你折磨,不消幾次,就要被氣死的。」停了一會,補了一句:「你是初次嗎?」夏吉利哭了。    
        夏吉利大學畢業,拿著派遣證到父母所在城市報到,大學生分配辦公室的人說,讓回家等通知。等了多半年,還沒有消息,後來想到得送禮。一紙派遣證,幾張發表詩歌的報刊複印件,優秀學生榮譽證,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國,連個屁也不值。當爹的找了關係,人家打了電話,他就帶著禮物到了大分辦主任家裡,他怯怯地把裝錢的信封掏出來,說:「這點錢不多,不成敬意……」放到茶几上。主任忙把錢擋了回來,說:「這樣不行,咱們該分就分,這是公事公辦,你這樣一來,性質就變了,我反而不敢照顧你了。」臨走,又把錢交給他帶走了。後來又有人告訴他,如今最好的禮物,就是女人。並且還念了一個口訣:「送上煙酒不給辦,送上金錢推著辦,送上美女馬上辦,無錢無女靠邊站。」特別告訴他說,這些人該有的都有了,只有女人是永遠沒有玩夠的尤物。他離開沙金丹以後,結交了一個衛校護士,兩人經常在一起發愁。聽到當官的如今稀罕女人,他同女朋友商量,讓女朋友先陪他去,而後再讓女朋友單獨去找,但他囑咐她,入了虎狼窩,可要眼色行事,有情況,你一喊叫,我就衝進去,要挾他給咱分配個好工作。誰知女朋友進入虎狼窩,沒有發出任何信號。原來大分辦主任的兒子在家,是廣州理工大學畢業生,一見這個女孩,清秀、美麗,看中了,父親沒在家,他熱情地接待了她,這男孩臨走給她留了電話。她也說了家裡地址。男孩子的瀟灑氣質與優越的家庭地位,一下子俘虜了女孩。夏吉利同女孩分手了。分手時,夏吉利深深後悔他對她這麼長時間一直秋毫不犯,想著她要成為人家的人了,也應當讓她給自己留個美好的回憶。誰知他剛撲上女孩的身子,女孩子又抓又叫,他落了個雞飛蛋打。    
        但是這個衛校畢業的護士女,並沒有成為大分辦主任的兒媳婦。那男孩子出國了,一紙斷交信結束了這場遊戲。護士女哭腫了眼泡,尋死覓活的。護士女的父母央求夏吉利救救他們的女兒,夏吉利寫了一句話給她:    
        「別忘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給他寫了一封回信:「我已不再是昨日枝頭那一朵嬌艷的玫瑰。當風吹過,當雨飄灑的時候,我也會落淚,也會憂愁,輕聲地吟唱一些關於幸福和痛苦的感受。那麼,當我因愛而凋零的時候,當我的心靈因往事而破碎的時候,你還敢走過那麼多蔑視的人群重新把我收集嗎?這時候你還會靠近我,流著淚說愛我嗎?」她盼望著他的回答:「愛著你的愛,痛著你的痛。」他來了,女孩懇求他原諒她,他說:「行!」就是提不起情緒,一味地長吁短歎。半響,女孩說:「你就這麼在意我的過錯?」他回答說:「能不在意嗎?……」女孩說:「我錯了,真的錯了,你要看重的是現在而不是過去……我真的對不起你!」夏吉利說:「你告訴我,那個高衙內玩過你沒有?」女孩哭了,說:「別提他,我早就把他埋葬在心底了。」    
        夏吉利的心裡五味俱全,他哭了,沒有說出一句話。    
        女孩說:「你說話呀!」    
        他回答說:「我,我無話可說。」    
    女孩在那天見面後,服毒自殺了。她留下了一封遺書給夏吉利:    
    親愛的夏:    
    原諒我仍這樣稱呼你,這是我們有著甜美回憶的夏天的記憶,那個夏日的黃昏,那個夏日的夏夜——你,向我走來……但今天這個時刻,我無話可說,對過去那段屈辱,我一直想原諒自己,但又不能原諒自己,因為我……對你的背叛,讓你純真的記憶受到玷污。然而,我心目中的救星,你,不能原諒我,不能忘卻我的悲劇。我才明白,我原諒自己其實也是一種罪過。何必掩耳盜鈴呢?一失足成千古恨,重新開始已不能夠,無法忘卻,便只有毀滅。如果這個人世真有能洗卻屈辱的聖水,那該多好啊!但是沒有。於是不能洗卻,便只有毀滅。    
    倩倩絕筆    
    夏吉利看到這封遺書後,內心撕裂般地難受,他也哭得死去活來,幫著倩倩父母掩埋了倩倩,又消沉了幾個月,就南下打工來了,發誓再也不乞求「國家」的分配,哪怕討飯餓死……    
    沙金丹聽了他的故事,沉默了一陣,說:「既然是這樣,我不應該對你高要求,讓你覺得我不近人情,我是把對社會上那些見了我就如狼似虎的男人的態度用到你身上,因為我對你當年對我的放棄一直耿耿於懷。那一段詩般的愛戀,一直埋在我的記憶深處……深處……」    
    臥室裡開著淡淡的調光檯燈,一縷清冷的月光射進屋來,陡然間增添了一份淒涼又很傷心的感覺。屋裡瀰漫了尚未消散的煙氣。她抱膝坐在床上,眼淚莫名其妙地從她臉上滾落下來。這樣的夜色應當是再次浪漫和大段抒情的時候,但她卻情不自禁又向夏吉利訴說起自己傷痛的流浪生活。淚水中她又是那麼可憐和無助,她喃喃自語似地說:「你說你當初是否真的愛我,現在你愛我嗎?我要你說真話。」淚水朦朧中,夏吉利輕輕擁住了她的雙肩,親吻她的頭髮,和她顫抖的臉頰,最後吻她柔軟濕潤的唇。她似乎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後來為她蓋好了被子,輕輕地離開了房間。    
    第二天,夏吉利看金丹像變了個人,也動情地說:「那次,我拋棄了金子啊!」金丹笑了:「金子說不上,算是玉吧!如今算是石頭了。」夏吉利說:「還是金子。」金丹說:「晚上你再來吧。你還沒有真正享受過女人哩。」夏吉利激動地說:「沙金丹,你真好……」    
    沙金丹淒然地笑了笑。    
    


第四卷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二)(4)

    兒子夏吉利出走以後,開初半年,王記香還能忍住,說想他個不孝敬的幹啥!後來等不來個音信兒,就受不了了,常常夜間哭醒。然後就罵,先罵兒子,罵他不是個好東西,是好是壞也該給老娘來個信。接著就罵我,說我這個當爹的沒有本事,要是能給兒子找個工作,也不至於鬧到這步田地,又埋怨。「我說擱油田扎根吧,你想亮亮你那個本事,有人要,能教大學。現在好了,你是大學教授,兒子連個工作都找不來,教授連個屁也不值。要在新疆油田上,再怎麼說也會當個采油工……」我就來了氣,嗆她:「是你鬧著說,氣候不適應,冬天在戈壁灘上班腿凍風濕了,疼得要死,要回來的嘛,我說調動難,難於上青天,原來是單位不放人,現在是哪個單位都不收人。況且油田也不一定放咱。你說,齊秋月不是說了,老戰友想不想回來,新疆那頭只要放你,這頭她央她老爹、老媽幫忙。你沒本事,人家齊秋月有門道啊,只要你張張嘴。你哪嘴有啥金貴的。記得這一天是1987年8月7日午飯後,你把我吵得天翻地覆。」她說:「那是以前,我說要回來。以後調令來了,我就不願走了,你偏要走,迷了一樣,要進大城市,這大城市有啥好,兒子連個工作也沒有……」吵得一塌糊塗,覺也睡不好。於是就一起罵兒子,不是個東西,讓老爹老娘吃飯睡覺也不得安生。誰想,這天兒子有信了,寄了個匯款單回來。在附言欄裡寫了兩句話:「祝爸爸媽媽身體好,寄上一千元,聊表孝心。」不多說一句話。匯款人詳細地址顯然是胡寫的。我照此寫了信,想同兒子聯繫,信又退了回來。看來這個狗東西,還是不願讓老爹老娘知道他的「工作」真相。王記香說,怕是鑽進黑道了吧。每逢看到電視上黑社會打鬥,王記香就哭,想念兒子,罵兒子,再往下,還是狠勁罵我。    
    沙金丹開始讓夏吉利正式進入她的生活圈子。在一次晚宴上,她讓他充當她的外語翻譯。他原來就是外語學院的高材生。這樣一來,可以讓他複習一下這些年忘了的功課,二來希望他結識一下不同層次的人,徹底改變他那股小家子氣,變為一個上流社會的標準男人。夏吉利就在這個上流社會交際的操練中,企業策劃能力迅猛提高,兩年下來,成了金丹的左膀右臂。同時,愛情詩擂台賽也操辦得更好,已有海外詩人參賽,這就在無形中增添了金丹公司的企業形象,金丹自是高興,對夏吉利分外器重。    
    這時,劉一兵又回來了。    
    這是個夏夜,月亮很亮,金丹回到房間時,劉一兵坐在沙發上,在看電視,他沒有穿上衣,落地窗透進來的月色下,肌膚煥發著黃色的光。他的眼睛從她回來,就沒離開過她。她走到沙發邊,他用手支起頭,說:「沙總,我可不可以以擂主的身份同你說話?」熱風杯愛情詩擂台賽,舉行第五屆大賽,劉一兵畢業實習,親自來到南方參加競賽,並成為擂主。沙金丹說:「可以。今天你是以詩人身份同我說話。不是打工仔。」劉一兵笑了一下,牙很白,說:「你真是個好女人。」劉一兵突然把金丹壓在身下,一邊褪去她的上衣,一邊吻她的臉、眼和唇,他嘴裡噴著酒氣,吹到她的耳朵旁,那刮過的胡茬,輕輕地扎癢她的臉。她馬上進入到情緒之中,竟然激動起來,伴隨著激動的是渾身發熱。他似乎發洩著什麼,似乎要把什麼東西洞穿,又似乎要把全世界的女人一下享受完,而金丹不過是這些女人的總代表而已。這時,沙金丹對劉一兵那一年對她的不恭,雖然記憶猶新,但作為一個女人,總時不時會懷戀那曾經給她帶來與眾不同的愉悅的男人,尤其是小弟弟一樣的這個小男人。她對他的不恭,竟把它視為少年不醒事帶來的莽撞與幼稚而忽略了。今天,劉一兵又來到她的身邊,她一方面把自己放到一個女人的位置上,要享受享受他,另一方面,她要逗逗他,就像大姐姐逗小弟弟,然而,作為一個女人,她一會兒就忘了她身上的男人是誰了。她簡直沒法抗拒他的瘋狂和猛烈,竟隨著男人的推動一會兒湧向高潮,一會兒跌入浪谷。事情終於平息下來,劉一兵說:「謝謝你,你讓我成功地成為一個男人。」金丹說:「你本來就是一個很有能力的男人,你第一次接受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的身體,能像你那樣有持久性的,絕無僅有。」劉一兵說:「那是為了取悅於你,其次才是我自己。那時你是老總,我是打工仔,在性的快感上,我也是為你服務的打工仔。今天,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我之間在這種交易中,有著互惠性、互動性。」金丹問:「你參加大賽,目的就是為了取得一次成功,與我平等嗎?」劉一兵答:「是的。」金丹說:「你是個男人。」    
    兩人沒再說話,天快明時,劉一兵忽然問:「這些年,你想過我嗎?」金丹說:「沒有。」劉一兵問:「為什麼?」金丹故意說:「打工仔太多,你想過我嗎?」劉一兵答:「想起過。」金丹問:「想起過什麼?」劉一兵說:「想起我屈尊在你身下的打工仔地位。」金丹說:「那麼你認為你今夜翻身了嗎?」劉一兵答:「我起碼改變了我自己的角色。」金丹不禁為這個有心人蓄謀已久的報復欲感到驚異了。她說:「我今天才認識了你。不過,我想提醒你,你初涉人生的第一步也恰恰是從我身子底下趴著開始的,這個『人之初』角色,你能改變嗎?」劉一兵聽了,有點受辱感,他憤憤地說:「你說得好,我永遠不會忘記。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和消沉,也就意味著沒有出息。」金丹為他這一句話震撼了,她說:「說得好啊,小兄弟!你變成另一個劉一兵了。」定了一會兒,又說:「只是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有點彆扭,應當是當年紅衛兵說的。」劉一兵說:「這是我媽在我考上大學後,勉勵我別忘本,要我爭氣上進說的話。那是在爸爸的墳前,其實那墳裡只埋著爸爸的幾件破衣服……」金丹盯住劉一兵的眼睛,認真審視了一會兒,說:「是的,你母親說得對,要上進,別忘本。你時時記著人生之本,並為了改變人之初的苦根澀本,掙扎著,奮鬥著……」忽然她長歎一聲,「我也許忘本了。」外邊起風了,風吹進窗裡,落地窗簾飄了起來。金丹拉上推拉窗,把窗簾扯正,扭回頭,忽然迸出一句話:「我忘本了嗎?」像是問劉一兵,劉一兵直著眼睛看著金丹,問:「問我?」金丹說:「我感謝你。感謝你的兩次到來。上一次,你的提醒與建議,我找回了初戀,夏吉利回來了。這一回你的報復,讓我找回了我自己。」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又迸出一句:「我也不能忘了父母,也不能忘記我的『人之初』角色。」    
    這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一個春天。太陽慵懶地照著街道和匆忙的人群,留下一抹輕淡的暖意。梧桐樹枝上已初吐淡黃色的葉芽,風吹在臉上,一陣融融春意令人頓覺柔潤舒服。然而,沙金丹的神情很沮喪,她看著劉一兵像是從她這裡挺起了被她壓彎的腰身,炫耀性地昂首挺胸走過前面一道街角的樣子,很想罵他幾句粗話,她卻沒有罵出來……    
    她想起她上學時爸爸在她的一篇日記後批的一句話:「一個人不管富貴與貧賤,都不能忘記過去,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你能做到嗎?」在那一篇日記中,她寫她夢見了媽媽,媽媽說,她已修行成了神仙在天台寨上住著。她醒後,還記著媽媽說的話:「你這個閨女可不要忘本,忘了老爹老娘啊……」她記得爸爸把日記本交給她時,臉色很陰暗,他佇立窗前,望著遠處疊嶂的山巒,嘴裡好像說著啥。金丹問:「爸爸,你怎麼啦?」爸爸猛然醒悟過來,說:「沒什麼,爸爸這是住監養成的習慣。爸爸還一個人關過,爸爸怕時間長了就不會說話了,一個人經常默默自言自語。後來流浪大草原,也這樣自己創設情景,說給你媽、你大媽她們聽。」金丹聽了,沒有言語,懂事地往爸爸懷裡靠了靠,說:「爸爸,我都十二歲了,你有啥也該給自己的閨女說說,不要窩在心裡。」沙吾同眼裡一陣潮濕,他忽然把金丹抱了起來,說:「抱不動了,抱不動了。」金丹從爸爸懷裡掙脫下來,說:「讓人見了笑話哩!這麼大個閨女。」爸爸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忽然又嚴肅起來說:「丹丹,爸爸今天好高興啊!你日記裡的夢境,說明你媽成了神仙了。爸爸本不該迷信鬼神的,但你這個夢太離奇了。」他莊重地指著遠處的山巒,說:「那個地方就是天台寨,你的夢是真的呢!」金丹雖然是山裡女孩子,但從沒有聽說過天台寨這個名字,她也沒有上過深山老林,連山寨是個什麼模樣,也沒見過。聽說真有個天台寨,她奇怪地瞪大了眼睛,問:「是我媽顯靈了?」爸爸嚴肅地說:「是顯靈了,你媽顯靈了。」金丹覺得爸爸今天的情緒有點反常了,她說:「媽媽是個好人吧!好人才能修行成神仙。」沙吾同看了看女兒問:「你看爸爸像壞人嗎?」金丹說:「爸爸是好人。」沙吾同說:「爸爸是好人,爸爸找的媽媽就肯定是好人,只是我們這些好人當時就像喝了迷魂湯一樣鬧了一場革命,鬧成了十年浩劫。而你媽媽只鬧了兩年就讓那場『浩劫』把她先『劫』走了。可悲極了,這人生啊!就是最難破的謎語。」    
    一晃十二年過去了。爸爸不知道現在在哪裡感慨人生……人啊,人,她在爸爸眼裡,是不是也被什麼「浩劫」劫走了,劫成了新的難破的謎語?    
    劉一兵這小子專程來她沙金丹這裡,找回了把她當做女人的平等性,和他男人的自尊走了,走遠了。他給她留下的不僅僅是一腔怨憤甚至是仇恨,更多的是他作為一個小男人的這種心地與努力奮鬥對她心靈的震撼。她開始對人生,對自己人生路上的坎坷有了一種迷茫的回顧,這種回顧使她有了一種回歸精神家園的急切感,她想哭。    
    


第四卷女老闆和她的打工仔(二)(5)

    想起父親母親、老周大媽和葉蓮老師,沙金丹站在涼台上,迷茫地望著遠方,好長時間不說一句話,只一個勁地抽煙。她本抽煙不多,除了應酬場面逢場作戲才來上一根半根。今天,她一根接一根地抽,地板上已經扔了一地煙頭,她也不覺得。夏吉利進屋來了,見她這樣,悄悄來到涼台上陪她,立在她身邊半個多小時,她也不知道。太陽落了,夜間的涼意已經襲上來了,夏吉利喊了她一聲,她才如夢初醒,說:「是你。」夏吉利說:「你看路燈都亮了,你還沒吃晚飯。」她說:「是嗎!我都立了這麼久?」她告訴夏吉利,「我想上一趟新疆,在那裡開闢一個新天地,就用媽媽的名字推出一個新品牌。然後,我回家看望父親,父親也許會原諒我的叛逆。」夏吉利要她說出她媽媽的臨難地,他先去考察一下投資環境。金丹記得爸爸說過叫什麼「沙庭」監獄,兩個人翻開地圖冊,南疆北疆看遍,沒有。    
    第二天,沙金丹譜寫了一首歌《我的故鄉,溫涼河》——獻給爸爸、大媽和媽媽的在天之靈。她坐在窗下,懷抱琵琶望著遠方,唱道:    
    多麼熟悉的身影,    
    那是大媽扶我學步的挪動;    
    多麼蒼涼的呼喚,    
    那是爸爸喚女歸家的深情;    
    多麼縹緲的思念,    
    那是媽媽在天之靈伴我入夢。    
    啊!我的故鄉,溫涼河,你為何嗚咽,    
    我的故鄉,沙家灣,你可聽見女兒的哭聲?    
    河水嗚咽,訴不盡人生悲涼,    
    山村滄桑,演繹多少歷史悲痛。    
    夏吉利進屋來了,拿一把吉他,為她伴奏,唱著唱著,沙金丹泣不成聲……    
    想家啊!漂泊在外的女兒能不想念含辛茹苦把她養大的爸爸!想念那不是親娘勝似親娘的老周大媽!但是,她知道她現在的生活方式、人生哲學、道德規範、道德風尚、道德觀念等等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爸爸和大媽他們所希望的。某種程度上,她是在蠶食著他們的人生信念,在毀滅爸爸他們那一代人的宗教般的信仰,她不知道她還要毀滅到什麼時候,什麼地步。當她同余老闆成婚後,她不敢告訴爸爸和大媽,更不敢帶回沙家灣。她只給爸爸寄過一回錢,要他和大媽過好一點,別委屈了自己,但倔強的爸爸把錢又退了回來。匯款單上貼的退款理由是「查無此人」。自此,她不敢再去給爸爸聯繫——她好像把爸爸「忘」了,也忘了那個「看誰笑到最後」的大競賽……    
    這一天,也就是她流淚譜寫《我的故鄉,溫涼河》的這一天,沙金丹試探性地給葦子坑的外爺楊蘭五寄了一萬元,在附言欄寫道:「給爸爸轉去三千元,給大媽三千元。」半個月後,外爺來了個加急電報,說大媽已去世了,爸爸蹲監獄了……    
    


第四卷第十七章 血脈——老同學三人行(1)

    一個女人想實現她多年的心願,卻陰差陽錯,抑鬱而死……臨死,囑咐她的兄弟,別忘了沙家灣。於是,為這一句承諾,沙吾同又一次走進了人生的誤區。    
    沙金丹那一屆學生畢業升學成績好,升上重點大學的佔全市的比例大大超過市重點中學菊鄉一中,尤其沙吾同教的語文,平均成績位居全市第一,沙金丹又是全市四十年來第一個考上首都音樂學院的藝術生,沙吾同名聲大振,從一堆臭狗屎馬上變成香藥,市教委重新辦了手續錄用了他。他到省裡教育學院強化三個月,馬上被菊鄉市第一中學要了去,擔任高三兩個班的語文,並且掛一個班的班主任。沙吾同重返一中,每次路過那棵文革初期把他吊起來批鬥的彎腰榆樹,不由感慨萬千。他沙吾同又回來了,時隔多年,他沙吾同又回來了。    
    鄭連三這時已是市委副書記兼市長,他那護士老婆是菊鄉一中校醫,他經常到一中去「省親」,每次回校也要到沙吾同住室去坐坐,說上一兩句話。但沙吾同對鄭連三也就是「哼啊」兩句,揶揄說:「歡迎大領導深入民間體察民情。」鄭連三就笑笑說:「來老同學這裡熏陶熏陶。你現在是知識暴發戶,同老同學說會兒話,就會受益匪淺。」 這個時候的沙吾同因為兩篇論文《民族文化心態失衡的思考》、《民族文化心態失衡的再思考》發表在中央一級一家大報上,引起文化界強烈反響,一時間研究中西方文化碰撞的理論文章鋪天蓋地。邀請沙吾同參加理論研討會的函件雪片般飛來,菊鄉大學也請他做了報告,並且正與有關方面協商,準備調入菊鄉大學,他沙吾同成了從菊鄉升起的一顆文化新星了。他想他怕誰,他鄭連三就是省長,又把他咋的!他言裡總帶著傲氣和斯文。他說:「照你這麼推理,你該是政治上暴發戶了。從一個小開刀人,到一個地區的小老天爺。」說著話,拉開抽斗,取出一份農民負擔監督卡,「你這個小老天爺看看,你們地方官的刀子磨得太快了吧,要給老百姓一點生息的餘地!」接著沙吾同遞上一紙沙家灣村農民負擔的各種捐費清單。     
    鄭連三接過,很認真地看著。沙吾同問:「有何感想?」鄭連三一笑說:「你先說說你的看法。」沙吾同說:「這是按照規定,上級認可的農民負擔,已經人均近二百元了,如果把那些不上書的苛捐雜稅,如會議補助費,參觀考察費,助學捐、助困捐,招待費,企業附加稅,教育工資費,兩工補助費,民師工資等等再加上,農民還有活路沒有?」鄭連三說:「沙老師這種憂國憂民思想,如今難得。」校長幾次向他使眼色,他視而不見,一句句刻薄的話語只管往外撂。他發洩怨氣,也是在替民發言,為民請命哩!    
        鄭連三耐著性子把沙吾同又一番牢騷聽完,笑了,說:「說得好,這麼些年,我聽到的都是頌歌。今天,沙老師從民間角度發出了爭鳴之聲,這對咱市反思改革開放的一些局部問題,有好處。希望有機會,沙老師到市裡,給常委們做個輔導,幫助大家觀察社會體恤民情,以便更好地為人民辦好事,辦實事。」握了握沙吾同的手,走了。臨走,在校長室裡,鄭連三對校長說:「這個老同學,一輩子了,只要見了我,眼睛就發紅,他是叫那個過去的仇結結死了。如今在你手下,他要好好幹,是你的一個寶,但也是一隻虎,他的有些言論就是虎嘯雷霆,你要注意,免得在中學生中間散佈。中學生正是長知識的時候,免疫能力又差,容易接受沙吾同的奇談怪論。尤其是他又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蠱惑性更大。有機會提醒他一下,跟上形勢嘛,是個人才,與形勢頂著幹,就成了蠢才了。」又說:「你這高中成了藏龍臥虎之地,太危險了,菊鄉大學想要,放他出山吧!到那裡都是大秀才,他會收斂些。」    
        沙吾同就到了菊鄉大學,擔任中文寫作課教師兼科研所副所長。沙家灣的人們聽說沙吾同到了大學就像村裡出了狀元,也不知是多大的官,大小事情都來找他討主意,在學校裡,他也標榜自己,是農民出身的大學教授。其實,他錄用轉正以後,調來調去,在那裡板凳也沒暖熱過,職稱上還只是個中教二級,離教授的級別差幾個台階哩,可他並不感到口羞,他覺得他的水平在菊鄉大學沒有人超過了他。他說,只有他才是菊鄉大學惟一的教授(瘦),越教越瘦。名義上玩笑,實際上炫耀,他是菊鄉的「惟一」。    
    總算又熬出了名堂,他想起了老周嫂子,他想她該來城裡風光風光了,她為他,為他的金丹,吃了多少苦,背了多少黑鍋,他該報答她。    
    其實,在葉蓮死後,他就下決心讓老周嫂子來公社高中學校裡住,打發金丹回去接她。金丹撅著嘴回來了,說:「大媽不來,說讓你回去接。她要大擺氣暢地走出沙家灣。」沙吾同回去了,嫂子笑了,說:「我給丹丹說著玩的,兄弟可當真了。」沙吾同說:「丹丹說她人兒小,大媽不給臉,撅著嘴哩!」老周嫂子笑得前仰後合,末了一臉正勁地說:「同子,說是說,笑是笑,嫂子也想了這些日子,我可不能黑饃佔住篦兒,白饃沒有處兒。」沙吾同說:「我偏愛吃你這黑窩窩。」嫂子打了他一下,說:「再說壞話,看我擰你嘴。」爾後他進了菊鄉市裡,更成了個人物了。嫂子越發說不配他了。嫂子說:「我都成了沒牙的老太婆了,你找個年輕的城裡人,也風流幾年吧,看窩囊了多少年。」那一年,他接嫂子來城裡鑲牙,從咬牙印到試口,十幾天。嫂子自己開了房間,住學校招待所,白天來屋裡給他拆拆洗洗,晚上,又走了,不讓他沾身。嫂子說:「不給你惹一點壞名聲,你好『納新』。」沙吾同說:「看來嫂子不想侍候我了。」說得一臉真誠,嫂子才透了口,說:「要真不嫌棄我這個老太婆,那就挑個好日子,還是那一句話,咱要排排場場走出沙家灣。」又說:「把來娃一家也搬這菊鄉市裡,賃個房,做生意。」沙吾同高興地把嫂子一摟,說:「親一口。」老周嫂子這時已五十多歲了,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利索。沙吾同看著嫂子眼角的皺紋說:「親一口吧!咱們都老了,親一口就少一口了。」嫂子嗔怪地說:「就幾天,也等不及。這回咱們玩正經的,攢兩天吧,到時,讓你親個夠,怕是你又嫌老太婆沒水色了。」說著扭頭看看鏡子,看著,看著,哭起來了。沙吾同見嫂子這麼傷心,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嫂子別哭了了,兄弟知嫂子難,這就是讓你幸福百年哩!」老周嫂子還堅持到招待所歇涼,沙吾同依了她,說:「就聽嫂子的,今後這個家就由嫂子當。」    
    送走老周嫂子,沙吾同脫了外衣,只穿一件背心一條褲頭,想抹一下身子,可歇個晌兒。誰知聽見敲門,他以為是老周嫂子又回來了,逗趣說:「不讓攢水水了,要立竿見影哩?」門閃一道縫,竟是一個女人,他還沒看清是誰,女人可擠進門來。他問:「你找誰?」女人說:「找你。」沙吾同說咱們不認識。女人說:「真不認識嗎?」背了一句詩:「感歎唏噓葉蓮去,癡心一片誰人知。」這是葉蓮的遺詩,怎麼會從這個女人的嘴裡說出來!他馬上想起慘死於洪水中的葉蓮,問:「你是——」女人先是一笑,接著就哭了:「我是葉蓮。」沙吾同驚出一身冷汗,他大叫一聲,就往外跑,被女人從後邊拉住了。沙吾同說:「葉老師,我知道你死得好冤!你是個好女人,好老師,好經理。當時給你進行厚葬,就是想讓你的靈魂早日安息,要你的精神像松柏一樣萬古長存。你要真是葉蓮,你就去纏死鄭連三。」女人哭了,說:「沙老師,我不是鬼,我是葉蓮啊!」說了她當年出於無奈,偽造了投河自殺現場,跑到南方,混了十幾年。她這十多年,良心從來沒有安生過,總想著那些供貨廠家的工人們,領不到工資的眼神。她哭著說:「我的脊樑上就像背上了一盤磨扇,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總想著還錢,還錢。我就拚命地掙錢,掙錢。想贖回自己犯下的罪惡。打過工,開過飯店,又開咖啡屋,啥都幹過。」哭得更厲害了。沙吾同無疑在聽「聊齋」故事,還是驚魂未定。他說:「你要是葉蓮,你讓我掐你一下好嗎?」女人說:「你把我當鬼吧,我是葉蓮的鬼魂回來了。你掐吧,掐出血沒有?」沙吾同先是試著挨住女人的手,後來就一把握緊了:「是葉蓮,是葉蓮。」儘管眼前的女人老多了,他從那聲音,那眉眼,還是認出了面前這個女人就是那個像媽媽一樣照料女兒的葉蓮。他背了悼念葉蓮的那首詩:「感歎唏噓葉蓮去,丹心一片誰人知。人說癡情女子好,我為紅顏薄命哭。惟怨芙蓉不千金,愁煞商場一弱女。但願東風涼夏日,荷塘激盪安魂曲。」葉蓮說:「這是你為我寫的悼詞吧!」沙吾同還浸沉在往事的回憶裡,葉蓮叫了一聲:「沙大哥!」就撲在沙吾同的懷抱裡。待葉蓮哭了一會兒,沙吾同問:「你這回來就是還債的?讓人看見你,還不把你撕吃了。」葉蓮說:「這麼多年,賺了點錢,還債也不能還到空地裡。我回來是要考察一下,如果單位垮了,我再把錢寄過來。不然,不知道掉進哪個貪官的腰包裡了。」沙吾同說:「真難為你一個弱女子,在南方那樣一個地方摸爬滾打,掙點錢,多不容易。還想著還債。」葉蓮說:「是難哪!」眼睛裡閃著淚光,「那時,想著如果有個男人一起來受這個煎熬,就好多了。」沙吾同還是那句話:「難為你呀,難為你呀!」葉蓮說:「那時,我就想你,真的,就想你。」沙吾同說:「想我這個沒用的人,好吃好喝!」葉蓮眼裡亮晶晶的,說:「你真又成了個人物了?我回來,打聽出你教了大學,我好高興啊!」沙吾同望著這個死裡逃生的女人,不由感慨萬千。他問起她的個人生活。她淒涼地一笑,說:「單身。在商場,單身女人好辦事。」沙吾同就不再向下問了。她神色幽幽地說:「現在人老珠黃不值錢了,就是把骨頭旋旋做扣子,也沒有人要了。」無限傷感,又問他現在的生活,他攤開兩手,聳了一下肩膀。葉蓮問起她的學生沙金丹,他說:「還提她?算我沒有養閨女。學都沒有上畢業,跑了,也在南方浪蕩。沒有聯繫。」葉蓮說:「你不要一提南方就有偏見。那可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乾脆你也辭了這個鐵飯碗,跟我到南方闖蕩,咋樣?」說完,一臉羞澀。沙吾同一時沒有想好如何回答,女人笑了,竟是一臉燦爛。她說:「我可是個逃債的楊百勞,跟我走,要受連累的呀!」沙吾同說:「你說的啥呀!你說的啥呀!」女人長長歎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你心裡丟不下陳小煥。在白馬廟,我就覺出了這一點。你不要太認真了,也不要太折磨自己……憑你的才幹,到南方出上幾本書,名氣不就更大了!你在白馬廟時,就說要寫紅衛兵小說,我還完債務,給你買台電腦,讓你好好寫,就寫陳小煥和你自己,寫我也行,反正寫咱們的幼稚與真誠,狂熱與無知,虔誠與迷茫,再寫到咱們被政治擱淺到沙灘上的悲涼與反思,與尋找。可憐我們那一代至今也沒有找到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就老了。總之我們是被時代推上了潮頭,又被拋下了深淵的一代,就寫這吧,寫得驚世駭俗一些,蒼涼一些,給後人留下一份人生道路的借鑒。這才是一番大事業。」幾句話,說得沙吾同激動萬分,他返身抱住葉蓮,一連聲地說:「好葉蓮啊!好葉蓮啊!」感覺到沙吾同渾身發抖,女人也激動起來。她抬起淚眼望著沙吾同的臉說:「這麼些年,你怕是沒有見過女人身子了吧!可我葉蓮的心一直連著你哩!」沙吾同顫著聲音說:「是心連著心,心連著心。」把女人摟得越來越緊,女人說:「我身上有的,你要啥,就拿……」 原來,葉蓮抹著唇膏,穿著露臍短衫,很是現代,挨緊了,才知道她連胸罩也沒戴,乳頭在體恤衫裡頂起,她喘著氣說:「還等啥哩。」沙吾同有點昏頭轉向了,但是他一下子想起老周嫂子,感覺自己失態了,慢慢鬆了手,說:「南方我是不去的。我這裡的學問才開了個頭。你要是不怕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你就擱山裡找個民辦老師當當。」女人說:「那個葉蓮就讓她永遠死在菊鄉吧,我這一輩子只有在南方生活了。沙老師,你到南方也可以教學。咱們在一起,可以重溫當年多少夢幻……」兩眼亮晶晶的。沙吾同照著她的臉上親了一口,說:「咱們做個兄妹吧!」葉蓮說:「好,我這個妹妹在南方等著哥哥早日到來。我等著你……」情意綿綿的,開開門,走了。臨走特意囑咐,她到菊鄉的事,千萬別讓外人知道。    
    


第四卷第十七章 血脈——老同學三人行(2)

    誰想,老周嫂子就立在門外,沙吾同一見,一臉驚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嫂子倒是扭頭把那女人盯住看了很遠,平靜地進了屋,說:「同子,你不該糊弄嫂子啊,嫂子就說不配大兄弟的。」原來她沒有歇晌,去到郵電局給來娃打了電話,說了接她進城的事,讓他捎錢過來,她要買身好衣服,給他同子二爹也買一身。沙吾同說:「嫂子誤會了,那是金丹的老師。」嫂子說:「老師才般配哩。」捂著臉哭了,「我該回去了,還擱這兒礙人手腳幹啥。」沙吾同擋住門,不讓走,嫂子哪裡肯聽,說:「這一回嫂子正式給你騰位了。」哭著走了。    
    老周嫂子回去後一病不起,沙吾同接到來娃電話急忙趕回沙家灣,嫂子已昏迷不醒了。他喊了幾聲,嫂子睜開眼睛,想笑卻哭了,說:「我去跟丹丹她媽做伴了,你心淨了吧!要找個洋女人……那洋氣的,會把你掏干的。」沙吾同說:「嫂子,我心裡只有嫂子……」嫂子艱難地搖著頭說:「心裡有……沒有嫂子,不關緊,可別……忘了沙家灣,你是……咱鄉親的主心骨……」說完,合上了眼睛。沙吾同想起那天中午,嫂子精神上受的打擊,心裡似油鍋煎熬。他又大聲喊著說:「嫂子,兄弟知道你生我的氣,我心裡真的只有你——」嫂子又睜了一眼:「別忘沙……家……灣……來娃……」來娃趕忙說:「媽,我在這兒!」來娃扭頭對沙吾同說:「你們早該一起過的。」沙吾同說:「都怨二爹啊,給你媽惹了這場病。」    
    老周嫂子的死,對沙吾同精神震動很大,他寫了篇《志願軍烈士的結髮妻》一文登在報紙上,算是對嫂子的懷念。誰想就在這同期《菊鄉日報》上還發了一篇文章,說喬端縣沙家灣村提留款連續五年沒有超過每畝三十元,是山鄉一面旗幟。沙吾同看了,想起來娃那張負擔監督卡,想起嫂子那句話,把桌子一拍,馬上請假回到沙家灣,把報紙貼到牆上,讓全村人都來看,他要給沙家灣當個主心骨兒。村支書安順風忙把他拉到僻靜處,說這是鄉長方懷有搞的點,讓他冷靜一點。安順風是鄭運昌的大閨女女婿,也就是說是鄭連三的堂妹夫,方懷有就是葉蓮的丈夫。一聽這些內幕,沙吾同就更來勁。他說,是鄉長搞的點,那就更應當按報上登的把多收的錢如數退回。村支書趕忙把沙吾同貼報紙一事報到鄉里,鄉里指示說不理他,他一走,農民們就沒勁鬧騰了。誰知沙吾同讓村裡人聯名寫了上告信,由他轉交給鄭連三。市長辦公室秘書馬上就這個假新聞叫來了報社主編,主編找來了記者,記者只得實話實說,說鄉長是個上邊沒有底線的老幹部,一二十年了也沒提,這次想搞個形象工程,創個典型,請記者做了採訪,鄉里也蓋了章,說按這個發表,並送了版面費。牽一絲動全身,鄭連三快刀亂麻,馬上責成報紙做了檢討,並且責令喬端縣就沙家灣提留款一事,對照檢查,按國家有關規定,多收部分全部返還農民,並且責令對鄉長進行查處。    
        沙家灣人勝利了,大家說:「共產黨還是咱的好黨!沙吾同是咱們的主心骨。」放了鞭炮慶祝,並且給沙吾同送來了金針木耳等家鄉特產,讓他帶去感謝市裡領導。    
        這一天,入秋以後難得一個好天,太陽朗照,空氣清新,沙吾同騎了輛自行車,把大包小包捆在貨架上,往市裡騎去。他先到了一中校醫務室對鄭連三的護士老婆把鄉親們的意思說了,卸了東西就要走,可讓鄭夫人拉住了。鄭夫人同鄭連三感情說不上好,說不上不好,當年沙吾同在青山要揪黃世仁時,鄭夫人還親自跑到青山說,他倆感情如何如何。看來是個賢妻,但卻不是良母,因為這麼些年過去,少夫妻變成老夫妻,她不曾為鄭家生過一男半女。但為了維護自己領導者的光輝形象,鄭連三同護士夫人一直扮演著模範夫妻角色。鄭夫人同沙吾同雖然接觸不多,但也知道些沙、鄭兩家一些恩怨情仇。她留沙吾同坐了,把門關上,說:「沙老師,你是有大學問的,人又正直,我一直很佩服你,有個事我想問你。」沙吾同說:「問我?啥事還能問到我?」鄭夫人說:「一點家務小事。」看她說得很正經,沙吾同就坐了,順手抓過桌上放的剪子,把一張舊報紙剪著玩,很隨意地聽著鄭夫人絮叨。原來鄭連三最近要認一個兒子,說是修青山水庫時有一個女知青叫聶婉麗,把孩子生了偷偷送了人。如今孩子大學畢了業,認上門來,要父親給他找工作。她說這個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真正血脈,要是,也不是件壞事。問他沙吾同在青山抓黃世仁,說的喜兒是不是聶婉麗。這事沙吾同第一次聽說,事隔二十年多年,男女非婚性關係,未婚同居,已不再是衡量一個人道德規範的標準了,說出來也沒有哪一個人再對這事感興趣,上級也不會再就男女關係問題進行追究了。但對沙吾同來說,這件事如果由此而得到旁證,他打「黃世仁」就是正確的,把他以干擾農業學大寨大方向判刑就是冤案。他的行動不管當時還是今天,從國法、黨紀、民情、公德看來,他是正確的,那他鄭連三乃至王貴橋抓他,就是反動的。他默默地記著鄭夫人所說的一切,聽完了,他說:「家務事我不發表看法,認個兒子是好事,至於青山抓黃世仁問題,我到青山改造時,宣傳隊沒有聶婉麗了,她已回城了。」    
    鄭夫人恍然大悟地「唔」了一聲,沉默了半天,忽然笑笑說:「不知咋,見了你就像見了個老大哥。」沙吾同說:「能當你老大哥,我們沙家就攀上高枝了。」自己笑了。鄭夫人說:「沙老師說啥呀!把我抬舉的。」沙吾同說:「不是我抬舉你,你的身份比校長都高哩!」女人衝他嗔了一眼,特別囑咐他:「老鄭只說是老家一個近門外甥,過繼過來當兒子的。我是從這個孩子的隻言片語裡才猜出這點內情。我就想從你這兒證實一下。你不知道聶婉麗,我心裡這塊石頭就算落了地。」又機密囑咐說:「沙老哥可要替我保密。讓老鄭知道了,說我在查他老根,少不了會生場大氣!再則,這事是真是假還說不準,如果敞了風,丈夫在場面上就不好看了。」 沙吾同得到了青山「黃世仁」一案的一個線索,心裡別說多高興,出了門,就要去找齊秋月,他想同她商量一下,抓住這個線索做一篇「好文章」、「大文章」。路過濱河路,看見好多遊玩的人,就把車子紮好,信步走上去,想亮上一腔。他好暢快啊!    
        濱河路又叫沿江大道。原來只有從菊鄉戲校東面河堤到菊潭公園那一截路況比較好,如今向下延伸,改造後竟成了菊鄉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了。    
    大堤挨湍江一面,一道石塊砌成的護坡,堤上壘有女兒牆,接著是以堤代路的人行道,人行道外側又是一道傾斜的護坡,接著是一條綠化帶,再挨著才是大道。綠化帶裡栽有垂柳,草坪上,每隔兩百米大理石板鋪出一方地面,大理石底座上, 立著一尊雕像,為十二生肖造型,個個栩栩如生。因此這條路又叫長壽路。每天早晨,這條路上儘是晨練的人們,有老年人,也有年輕人。這一天,因是星期天,半上午了還有三五成群的人在這裡散步。有個老先生坐在女兒牆上閉目養神。當沙吾同走過他身旁時,他睜了一下眼睛,忽然扭過頭說:「你是不是姓沙?」沙吾同正要問他怎麼認識他,前邊傳來送殯的鼓樂聲,車隊近了,他驚得半天說不出話——王貴橋死了。他這幾天泡在沙家灣,不想菊鄉城裡出了這麼大的變故。    
    沙吾同目送著車隊走遠,又抬眼望著遠處天邊一縷白雲,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身子微彎著站在長壽路上,一動不動。忽然兩眼發黑,就要栽倒,他伸手胡亂一抓,抓住一棵柳樹的枝椏才立穩了。他定了定神,心裡感到很沉重。天空倒是晴朗,一片雲朵飄來又飄走了。散步的人們慢慢稀少了。沙吾同沿著十二生肖,走著,看著……    
        走到「龍」身邊時,他苦笑地看了他的本命生肖。只見它張著大嘴,上下顎兩邊分別長出兩顆尖尖的牙,舌頭卷在嘴中,像在挑著一塊骨頭,頭像獅子昂著,身子半蹲在後腿上,兩條前腿前撲,又像躍起,撲向什麼目標。可他這個「龍」已是五十多年過去,每當他要騰起,接著就是一場滅頂之災。當他就要路過「雞」身邊時,他想起女兒的屬相,金丹雖然屬「猴」不屬「雞」,但他還是不由得盯住「雞」看了起來。如今在城市把那些不成器,不正經的女孩子叫做「雞」,他的女兒是否就是這樣在消耗自己的青春。女兒已是二十多了,也許已經成家,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但願她幸福。想到這裡,不覺淚流滿面。如今五十多的人了,隻身一人,形影相吊,難哪。他後悔打了女兒,那是他第一次打自己的女兒,這第一次竟把女兒推向了深淵,如今女兒又在哪裡?死活不知。丹丹,爸爸心裡疼啊,想起你,爸爸心疼啊!    
        沿著這條長壽路,他來回走著。走了幾趟,還要走到什麼時候,他不知道。秋天了,樹葉隨風飄飄落下,落到湍江水面,順著水流往下飄著,有時還打著漩渦兒,水裡有魚……    
    


第四卷第十七章 血脈——老同學三人行(3)

    沙吾同說不清他對王貴橋的死,是怎麼個感受。儘管他對王貴橋有恨在心,但是人死了,倒想起他的一些好處來,尤其是在天台寨,他為小煥母親鳴槍致哀,想他也是「好人」。而他的夫人齊秋月,在他沙吾同混下水的日子裡,沒有歧視他,還說過不少溫暖人心的話,做過不少替他分憂解難的事,這裡邊難免就沒有王貴橋的意思。想著,就徑直向王貴橋住的那個市委大院騎來。     
        齊秋月臂帶黑紗,眼圈紅腫,正送人出院門,看見了沙吾同,沒有打招呼,只用眼睛看了一下,沙吾同就跟著她往屋裡去。院內的假山上,噴泉已不噴水了,山上拴了幾朵白花。進了門,正中一個鏡框,挽了黑紗,王貴橋的相片,嵌在中央,微笑著。旁邊坐著馬福順,立起身來同他握了手,才又坐下。沙吾同說:「王書記咋這麼快就走了?」齊秋月哭了。馬福順說:「想起我跟著王書記在油房莊開油房搞地下工作的事,就在眼前,可……」說著掉了淚。馬福順已是白髮老頭兒,沙吾同看了,不免生出一絲憐憫,說:「老了,咱們都老了。」馬福順說:「你還不到說這話的時候,正年富力強,聽說近來連續發表文章,轟動得很哩。」沙吾同說:「瞎傳唄,寫幾句牢騷話罷了。」說著話,齊秋月把一個本子拿了過來,說:「沙老師,這些年,老王一直在寫回憶錄,他就是寫著寫著,突然倒下的。看這最後一頁。」齊秋月指著讓他倆看……       
    王貴橋把鄭連三推上菊鄉領導崗位以後,鄭連三倒是經常來他這兒看看,說說情況,徵求老領導意見。後來一忙就來得少了。有一天,王貴橋去市委找他,鄭連三親自給他倒杯水遞過來,說:「王伯伯,我正要去向你請教哩!」王書記笑了,說向我請教啥?我聽聽。鄭連三說你先喝茶,等了一會兒,他才說是關於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問題。他說:「這個問題我一直在關注著它的動向。我發現,它在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和內容。」王書記說:「你這一句話,我很贊成。」鄭連三說:「應當說,在我們菊鄉,在思想文化領域,是有一些資產階級自由化苗頭,不過——」 他看看王書記的臉色,遲疑不決了。王貴橋說:「說下去,咋又『不過』起來?吞吞吐吐的。」鄭連三說:「這是齊秋月抓的工作。」王書記說:「齊秋月抓的又咋的,有話就說,說!」鄭連三說:「我同齊秋月交換過意見。比如說,沙家灣的沙吾同重新錄用後,很猖狂,寫了許多鼓吹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文章,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到處抨擊菊鄉大好的改革開放形勢,把局部地區的問題擴大化,把現實的問題絕對化,孤立地看待我們改革開放政策和成果。實際上,他的許多言論都已經越過了『允許』的界限。還有,他在大學講台上,繼續鼓吹大民主啦自由啦什麼的,把人分為刁民良民兩種,說什麼中國共產黨自從五十年代中期以來就沒有真正實行社會主義,而是搞的封建社會主義。據此,他得出結論,所以才有了文化大革命,才有了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你看看這種論調,這是對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明褒暗貶。這些尚可以理解為學術研究。不能容忍的是,他又講造反啦什麼的,說刁民造反、良民保皇命,中國的希望,菊鄉的希望不是寄托在良民身上,而是寄托在刁民身上。因為刁民敢於表達自己的自主意識,才能領導時代潮流向前。等等。這些論調其實是西方文化的糟粕,而他這個「文化精英」卻奉若至寶,拿過來攙進一點中國封建主義文化內容,到處販賣。這對菊鄉乃至全國的穩定發展是不利的。何況他又打著為民請命、替老百姓代言的旗號,誘惑力就更大,對社會主義肌體的破壞性也就更嚴重。」    
    王書記聽了,點點頭說:「你長進多了。有你這一番有理有據的話,我也受益匪淺。只是我想強調一點,這些文化思潮實際上是隨著個體工商戶的湧現和外資企業的湧入一同進來和膨脹起來的。還是導師們那句話,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經濟形式的多元化,帶來了思想領域的多元化。就是這個道理。咱們要注意這一點,不過,就沙吾同來說,他的那些言論,除了受大氣候變化的影響外,難免會摻有對你們鄭家的恩怨,你處理這個問題時要慎重。要不,我先找沙吾同談談。他的『刁民』、『良民』之說恐怕就是衝著你來的,想削弱你的威信,這就牽扯到菊鄉的大局,我就想提醒他這一點。」    
    王貴橋的想法,在齊秋月這裡碰了釘子。齊秋月說:「以你那點馬克思列寧主義水平,還想同沙吾同對話!人家是同高校老師和知名的專家學者對話的人了,在全國學術界知名度很高。再說,你不聽鄭連三的,能把年過差。他們兩家的陳谷子爛芝麻,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看他沙家如今又『發』了,他眼紅哩。」王貴橋聽著齊秋月「照你這麼說,我算不識時務了。」齊秋月笑笑說:「如今在文化領域,一些文化精英一味鼓吹西方文明,什麼薩特、尼采,又是存在主義,又是現代主義,又是自我中心說,又是地球是一個村說,等等,連我也搞不清有多少『主義』多少『說』,在這種多元化文化的鼓動下,一些年輕人就過上了『新新人類』的新生活,他們美其名曰『另類人生』,就像瘋了一樣。有些事,咱們連想也不敢想。前些時,菊鄉婦女聯合會和共青團菊鄉團委聯合在菊鄉大學就一些大學生在校外租房同居一事搞了一個調查,問卷調查的結果,讓我們看了瞠目結舌。大學生們說:『現在這個社會,沒有誰為了誰而保守自己的第一次,也沒有誰會感謝你為了他而保守了第一次。』他們說:『第一次算什麼,每一個人都有權力把自己的第一次獻給他(她)願意獻給的任何一個人。我們絕不會為了恪守祖訓委屈自己,而去苦苦等待生命中的另一半。當我們還年輕的時候,就要盡情地去尋歡作樂,如果一個女孩子,到了大學畢業,還是處女身,那她就是出土文物。』你聽聽,思想都開放到這步田地了,你還要去找大學老師談話,你不覺得沒有自知之明嗎!」王貴橋說:「那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嚴重污染,照你這麼說,菊鄉大學成了重災區了。所以,你們要加大力度抵制,堅決抵制這種外來文化勢力對我們傳統文化和幾千年來的文明、道德風尚、道德觀念、道德規範的破壞。」齊秋月說:「你說是資產階級自由化,它就是了?你說抵制就抵制住了?」王貴橋說:「我說是,他就是。」齊秋月沒再同他爭論。老頭子在屋裡踱了一會兒步,扭過頭對齊秋月說:「你是抓宣傳的,就這樣聽之任之?」齊秋月看了他一眼,說:「我咋同你說哩!」他說:「我不信菊鄉就這樣讓腐蝕了。菊鄉大學不就是一個大學嘛!一個『菊大』那樣,菊鄉的社會主義肌體就都會全部腐爛了!我不信。」他堅定地認為,城裡遭受了污染,菊鄉的廣大農村會是一塊社會主義淨土,它不會,也絕不能讓它受到污染。    
    王貴橋找到鄭連三,說他要下去走走,搞個社會調查,中國的革命走的就是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只要廣大農村仍是一塊社會主義純淨的土地,菊鄉就有希望。鄭連三同意老領導的意見,當下就叫秘書來給老領導派車,還要醫院派個好醫生跟著陪護。王貴橋謝絕了,他說:「這些年動不動就是大車小車,前呼後擁,老百姓就敬而遠之了,真實情況摸不到手。這一回我想一個人下去走走。」鄭連三笑了,說:「王書記要微服私訪啊!」他找到齊秋月,說:「老領導要對咱們這一代領導集體的執政行為,搞民意調查了。」齊秋月說:「他就那麼個拗勁兒,就讓他去吧,他在家裡也坐不住。」鄭連三說:「王書記畢竟年事已高,他哪一天動身,你說一聲,明裡不派人保護他,暗地也要派人陪他,一旦有個不測,也好有個照應。」齊秋月說:「他知道了,還不把咱們罵死,說咱們對他不放心,監督他。」    
    王貴橋把他微服私訪的第一站,定在他搞地下工作時當過油房掌櫃的油房莊。    
    油房莊是我夏德祥的老家,村西的油房河是我小時候的快活河。    
    那一年,我八歲,趕上菊鄉解放,學校放長假,我就同大一點的孩子們挎個草籮頭到河上割草,熱了就跳進河裡洗澡。有時幾個割草娃惡作劇,就偷地主家的西瓜吃。偷西瓜是王掌櫃油房裡的小油匠馬氏教我們的。他先到瓜棚裡,同看瓜老漢前三國後水滸的聊天,把老漢糾纏在瓜棚裡。河岸上一個割草娃就裝著割草,割著割著,看見一個熟了的,就用鐮刀一勾,斷了秧,他扒過來順手一滾,大西瓜就滾到河岸下的潭裡了,我們就抱到籮筐裡,用草埋起來。等到每一個籮筐裡都有一個了,就吹一聲口哨,小油匠馬氏也不聊天了,割草的也不割了,都下到河裡,找個柳樹林裡一坐,美餐一頓。吃罷了,渾身清爽,就跳到潭裡比賽游泳。那時的油房河,水清見底,後來我們上學,踩著河上的腳踏石,彎腰掬一捧水喝到嘴裡,把手指塞進去,戳戳,學老師刷牙,然後吐一嘴牙花花到水裡,看魚兒成群結隊來咬,我們再擤一抹鼻涕,盡力往上游一甩,小魚兒又去搶,這個一扯,那個一拽,誰也咬不住。那情景好玩極了。有時正玩著,趕車的來了,只聽喊叫:「閃開!閃開!」照牛屁股上抽上一鞭子,一陣「打打」、「咧咧」的吆喝,牛拉著車淌水而過,牛把兒就急慌慌地從踏石上跳過去,過了河,手按住車前轅,又一陣「打打」、「咧咧」的叫,牛車就上了河坡。有時我們跑不及,搞不好就會把我們碰進水裡,我們就哭著罵他急著去死呀!牛把兒就回頭給我們做個鬼臉,又是一陣「打打」、「咧咧」,趕車走了,留下我們一身水淋淋的大哭。油房裡的小馬氏就叫我們到油房裡烤衣服。王掌櫃見了,就把他的衣服找一件,給我們換上,抓一把芝麻,哄我們先去上學,等我們放學回來,衣服就烤乾了,再抓一把芝麻吃著回家。    
    油房河,油房,真是我小時候的樂園。    
    


第四卷第十七章 血脈——老同學三人行(4)

    解放後,河上還有十來座油房。公社化那一年,街上成立大集體搾油廠,這裡就冷落了。只有我們油房莊一座油房。再後來,縣水利局在這裡搞水上崗試點,建立了機械灌溉站,把油房的磚瓦扒了蓋機器房,爾後又買了小鋼磨、搾油機、萬能粉碎機、軋花車、彈花車,先是柴油機當動力,後來丹江口水庫發電廠送來了電,這裡就由原來的機灌站,變成了變電站。一天到晚,電燈明亮,機器轟鳴,這裡又熱鬧起來,成了遠近聞名的糧食、棉花、油料加工基地。而原來的油房,連牆也倒了,草叢裡只剩下一個大石碾,碾上一個大石滾,誰也搬不動,也沒有用處,埋沒在草叢裡。我家還在菊鄉油房莊時,這個地方作為林荒地分給王記香,我們沒有栽樹,而是開成小片菜地,種種蘿蔔、辣椒、茄子、大蒜。每逢星期天,我回家了,就挑著茅糞小心翼翼地走下坡,一勺一勺澆菜。天旱了,我就到河裡挑水上來澆地。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後,機灌站作為大隊集體企業,已經沒有了大生產的實際意義,機器就分給了個人。人們感到這裡交通不方便,就在村東路邊蓋了自己的加工廠,搬走了機器,這裡又一次冷落下來,只機械灌溉那一套東西,放在兩間破房子裡。院子裡一地蒿草,荒涼之極。再往河上看,上游不知道哪裡的造紙廠排了污水,把河水染成了黑色。一河黑水,再也沒有了小孩子捉魚摸蝦的嘻鬧,也沒有了姑娘媳婦們淘菜洗衣的歡笑,也沒有了放鴨老人趕鴨的呷呷聲,更沒有小伙子趕牛飲水的「打打」「咧咧」。我從新疆克拉瑪依調到鄭州大學時,曾回老家一趟,到老墳上燒了紙錢放了鞭炮,說到河裡洗洗手腳,好多年沒有在河裡洗手臉了,怪想的。誰知,走到河岸上一看,我小時候的樂園,我的快活河沒有了。我就想哭,又想罵誰……    
    據說,王書記是裝扮成開發商人到了油房莊。他說要找土地改革時的老幹部,三爹三媽就出面接待了他。三媽嘴快,問:「你是從台灣回來的?這口音還沒一點變化。」王書記笑了,說:「我舊社會在東嶽廟上過學,知道咱們這裡的水好,油房打出來的油,油質好,遠近聞名。」三爹問:「是不是想來投資開發?」三媽說:「這一回油房莊算是真正開放了,名氣都敞到海外了。」王書記說:「如今城裡人,山珍海味吃膩了,白麵饃饃吃夠了,都要返璞歸真哩!這不是,山野菜上了席,石磨麵粉成了搶手貨。我就想到咱們油房莊。這油房真得開起來。」問如今會打油的人還有沒有?三爹說,他都會,公社化那會兒他在街上掄過多年油錘。只是有個問題……王書記看他吞吞吐吐,笑著說:「資金短缺?這沒有問題。」三爹說:「不是這——」王書記說:「分成?這更不成問題。如今是市場經濟,我投入資金,你們投入技術勞動力,雙方五五分成。」三爹才說,是沒有水了。王書記問,河干了?三爹說也不是。就領他去到河上看。王書記一看,他記憶中的油房河沒有了,一陣怪味直撲鼻子。他一下子憋住了一口氣,大罵了一聲粗話,暈到在地。    
    三爹嚇壞了,大喊:「救人哪!救人哪!」就趕忙抱起王書記,掐他的人中,又不斷地喊叫:「老闆!老闆!你醒醒!」幸好,鄭連三安排了人一直跟著老領導。這天上午,王貴橋一上汽車,一個小青年也上了車。他下了車,小青年也下了車,他進村了,小青年就在村邊轉游,三爹領他下了河,小青年就立在河岸上。這時,小青年一邊往河下跑,一邊用手機叫救護車。救護車也是小青年安排好了的,就停在村東的大路上。救護車來了,給王貴橋吊了水,拉到菊鄉,住了幾天院,總算搶救及時,老領導的身體沒有出大事。    
    他對鄭連三說了他在油房莊的見聞,諄諄告誡:「鄉村的人心不知道變壞了沒有,這環境已經污染成了這樣。連三同志啊,毛主席以前曾有一句教導,說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咱們可不能斷了老百姓的命脈!由此及彼,這菊鄉城裡,也是如此。再則,我聽說,菊鄉大學的學生娃子都過著啥另類人生,叫新新人類,這不就是斷了咱們共產黨人和社會主義的血脈造成的直接結果。如果廣大工人、農民都斷了這股血脈,這菊鄉還了得!」他告訴他的接班人,共產黨人要時時處處站在最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上考慮問題,具體說,就是工人農民。不要眼睛光盯住文化精英呀,企業家呀,老闆呀,經理呀,忘了最廣大的人民群眾,共產黨人就成了無本之木了。    
    出院後,很幸運地在官場做了幾十年官的他,感到自己的去時不多了,他開始寫回憶錄,直到去世。    
    沙吾同看見王貴橋在一頁稿紙上零亂地寫道:    
    一首老歌《社會主義好》唱道: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人民地位高,中國人民地位高哇。    
    你們不要相信某個文化精英的話,以為,世界已經這樣了,是一個村了,而且也只能這樣了……一個村,誰是村長?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地位高……中國人民才是村長。    
    共產黨員不能自己享受在前,搞特殊化,那就會脫離群眾。    
    齊秋月說:「老王他就一個情結,心疼菊鄉老百姓!」    
    沙吾同說:「這樣,他才是真正的共產黨。」    
    馬福順說:「他的心真好……」    
    齊秋月說:「沙老師,老王這些東西給你吧,你有時間了,把它整理成書印出來,也不枉他革命一生。」    
    沙吾同說:「這合適嗎?」    
    齊秋月說:「咋不合適?在這菊鄉也只有你有這種能耐。我喝了多少墨水,你清楚。」    
    沙吾同說:「不是這個意思。回憶錄裡往往涉及隱私,你得先審一下。」    
    齊秋月說:「老王一直不讓我看,也許有,但現在,人都沒有了,還隱私個啥!」    
    沙吾同說:「涉及你了咋辦?」    
    齊秋月把回憶錄拿過去隨便翻看了一遍,說:「涉及我就涉及吧,我也沒啥讓他回憶的。他這個人很古板,家庭生活不會多寫的。頂多是寫他的小出身,打江山之類。現在的回憶錄不都是這個調子。」    
    沙吾同還在遲疑,馬福順說:「還有啥說哩,如今在菊鄉就咱們能說到一塊兒,有難處不找你我又找誰?現在你是文化界名人,大手筆,權威著哩。把王書記的回憶錄出成書,也是對社會的一大貢獻。出書需要錢了,我贊助,就是你有書要印,經濟上你也說一聲,我就這一點能耐。」齊秋月看沙吾同沒有接受的樣子,哭了,說:「不說老王,算我求你了。」她思想像一泓渾水。    
    王貴橋的手稿,散亂無章。紙頁有的發黃,有的洇著水跡,有的是隨便從那個筆記本上撕下的,寫了半頁字夾在中間,細看也不知上下接在哪兒,更不說語言不通暢,字跡潦草難以辨認了,像天書。然而不管怎麼說,王貴橋總算寫下了他自己的反思,對現實生活的感悟。作為一個文化水平不高的老革命,能在垂暮之年給後人留下一份歷史的見證錄,也算難能可貴了。這一天,他開始正式整理王貴橋的書稿。誰想,他剛剛翻看幾頁,又去找與這幾頁內容所涉及的事件相聯繫的事件時,忽然在一個書頁的夾縫裡蹦出幾句話:「我的妹妹叫趙先娥,她吃盡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死了,死在天台寨,跳崖死了的。我這個當哥哥的,卻抓了她的女兒,也是我的外甥女兒。我不敢認她們娘兒倆。我的外甥女……」話沒寫完,這對沙吾同來說卻是一個驚人的消息。沙吾同翻閱書稿的手抖動了。他咒罵著:王貴橋你個狗東西!政客!劊子手!死有餘辜……他把王貴橋的手稿一下子撕扯開來,摔到地上,那些發黃的紙頁散亂地飄散一地,他上去用腳踩著,罵著,又歇斯底里大聲呼喊:「小煥啊!小煥啊!」昏倒在地。    
    一陣敲門聲把他驚醒。    
    


第四卷第十七章 血脈——老同學三人行(5)

    他一打開門,馬福順一臉焦急與疲備地跨進來,說:「出事了。」說完這一句話,他一下子癱軟在沙發上。沙吾同顧不得一地碎紙亂片,趕忙給他倒杯水,讓他呷了,才問:「出了啥事?看把你嚇的。」馬福順才搖著頭說:「不得了啦,你們沙家灣闖下滔天大禍了,怕要出人命吃官司哩!」    
        原來,沙家灣村黨支部換屆選舉,鄉里內定安子營的安順風當支書,可村裡人卻要選沙廣全當支書,鄉里就規定了年齡,偏偏把他閃在外邊。村裡老百姓哪管這些,說安順風蓋學校時受工頭賄賂,又說他眼睛向上,走上級路線,鼓動黨員們不選他,哪怕選個三歲娃也比他強。這樣,選一次,不投他的票,再選,票上寫的是唐成、七品芝麻官、包青天。第三次投票,還有人寫你沙吾同。鄉里馬上說這是破壞選舉的政治事件,對黨員們辦了半月學習班,又選。這回安順風得了些票,但票太分散,不夠半數。鄉里大怒,又選。這次不再檢票、唱票,就宣佈安順風當選。這時有幾個愣頭青上去把票箱砸了,說選舉不民主,暗箱操作,要求公平、公正、公道、公開。事情鬧開以後,村幹部宣佈由他代行職權,並帶人抓了三個砸票箱的人,立即由檢察院、公安局幾個幹部下來取證,進行治罪。來娃這個憨人忽然跳出來,說:「我老子拋頭顱灑熱血保衛的江山,讓這些傢伙們糟滅,有骨氣的,跟我來。」就有幾個在代銷點外下棋的人跟著衝進村委會,把上邊來的人捆了三個,讓其餘兩個女幹部回去捎信,說一個換一個,並且把安順風也揪了出來,說禍事是他這個官迷引出來的,讓他跪在大隊的走廊上,認罪。馬福順說:「事情越鬧越大,已驚動了上層。齊秋月給我打電話,讓我給你說一聲,讓你躲一陣,別往前湊。千萬千萬。」    
    沙吾同聽了,半天說不出個話。他感到胸中憋得慌。他一邊罵當官的,說王貴橋不是好人,一邊把王貴橋的手稿往牆角踢。馬福順問是啥東西,他就把王貴橋回憶錄裡的那一段話說了。說著,他又氣憤地大罵:「王貴橋這狗東西,應當剁剁餵狗,狗都不吃。」馬福順一聽,一連迭聲說:「自相殘殺啊!自相殘殺啊!」又勸沙吾同冷靜些。沙吾同說:「還要我給他整理回憶錄,我是瘋子!」馬福順任他喊叫了一陣,用手機叫來了齊秋月。齊秋月一聽也愣怔住了。等沙吾同罵了一歇兒,她說:「罵他幾句消消氣也好。」馬福順把書稿又整理成疊放桌子上,說:「沙老師,你冷靜一下。齊秋月待你不薄,就算她央你,你也給她個面子。何況王貴橋的書稿也算菊鄉的一份革命財富吧!」沙吾同說:「共產黨革命幾十年,都是革我沙吾同家的命。」他真是花崗岩腦袋。馬福順說:「你不也革了鄭運昌的命嗎?」又說:「現在看,不是也革住了王書記的命了?他的親妹妹,他的親外甥女都……」齊秋月好長時間沒說話,她感慨萬千地說:「老王從天台寨回來,就大病一場,陳小煥判刑後,他到獄中探望。看來他內心裡遭受著多麼大的折磨。他有話沒法向外人說,他活得也太累了。」說得淚流滿面,「這些話,竟連我也瞞著。」    
    現在不是傷懷的時候,齊秋月囑咐沙吾同,回憶錄的事,放一放再說。當務之急是沙家灣,你千萬別插手。就急匆匆地同馬福順坐車走了。這裡留下沙吾同,他才認真思考沙家灣這件大事。越想越怕,竟然坐那兒不會動了。幾個學生來了,看老師面色不好,就要送他去醫院,沙吾同流淚了,說:「老師恐怕要出事了。」說了沙家灣選支書有人在選票上寫他沙吾同的名字。偏偏有人又捆了上級的人。聽罷事情經過,學生說:「沙家灣事件實際上是個別地方幹部破壞民主和法制建設的典型案例,也是對人格和人性自由原則的踐踏。沙家灣農民起來了,這是菊鄉人民自主、自立、自愛、自強的時代精神在覺醒,是改革開放以來菊鄉最有價值的一次震撼,菊鄉這潭死水不震撼,何以掀起大風大浪,不掀起大風大浪,何以滌蕩陳腐觀念的污泥濁水,不滌蕩盡污泥濁水,菊鄉何以有嶄新的明天。」學生們勸老師說:「不要怕,有我們做你的後盾。」沙吾同對那個爸爸當縣長的袁銀德說:「你回家去,聽出點風聲,趕快來告訴我。我趁黑前也要回沙家灣一趟……」    
        沙吾同騎車出門時,已是半下午了。過了山崖口已是大黑,周圍並沒見一輛警車,只是沙家灣周圍的山崗上,有手電光一閃一閃,人影一晃一晃,是不是政府把沙家灣包圍了?他不敢貿然騎車了,下車推著走,走到村子西邊的溫涼河邊,忽然黑影裡竄出幾個人來,用大刀指著問:「誰?」另兩個人馬上閃到他身後,架起他的胳膊,他忙說:「我是沙吾同。」他以為是鄉政府的保安隊,誰知話沒說完,那幾個人喊一聲「同子叔」就哭開了。其中一個硬漢子,說:「哭啥哩?既然頂住牛了,就撐到底,死活也就一口氣,這口氣非爭不行。」護送沙吾同到了代銷點。沙吾同見了來娃,來娃說:「太欺負人了,鄉里不把咱當人看,想咋捏就咋捏,啥選舉啦,民主啦,法制啦,都是糊人眼的,啥事不是他們捏窩窩?」沙吾同說:「是這個理,可是扣押上邊來的幹部不合適吧?」幾個青年娃子說:「他先抓咱三個人。」沙吾同說:「那也不能抓人家幹部,那樣就變成非法扣押國家執法人員,要犯法的呀!」來娃說:「他們不犯法?選舉選不出他們的內定人,就宣佈作廢,再選,狗屁,無非這個安順風給他們送過大禮。他們才犯了大法——村民自治法。還有選舉法。」沙吾同耐心地勸說:「話是這麼說的,如今這世道,就是這個樣哩!」人們說:「這一回忍了,他安順風掌住權看不活剝了咱們。非討個說法不可。」沙吾同看看來娃的拗勁,難以說通,又叫來了廣全二叔,兩人一見,搖頭歎氣,說這樣對峙下去,非吃大虧不可。    
        正說著話,村周圍的山崗上,有人聲。待了一會兒,從河那邊扭著押來個女幹部,到了跟前,是齊秋月。沙吾同說:「你咋來了?」齊秋月說:「市裡緊急會議上,我要求來的。」說著把沙吾同叫到代銷點後邊一間小屋裡,歎口氣說:「老王屍骨未寒,我是不該來的。我怕老百姓吃虧,又怕你回來,我知道你那脾氣,這事捲進來,就是狗皮膏藥。結果你還是捲進來了。聽匯報說,選舉時還有人在票上寫你沙吾同。這樣,你就更應該躲得遠遠的,可你——」沙吾同說:「胡鬧啊!胡鬧啊!」齊秋月說:「常委會上把這件事定性為反革命。鄭連三說上次提留款事件聽了沙吾同一面之詞,助長了不法村民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這是這次事件的總根子。這次如果再不採取強硬手段,就會發生連鎖反應,後患無窮。其實誰心裡都清楚,這是某些幹部作風太壞,喪失黨性,惹得老百姓有怨氣,這次選舉不過是個出氣筒罷了。」沙吾同沒有吭聲。齊秋月說:「現在不能熱處理,要冷處理。沙老師,你是本村人,出於對同鄉同族人的愛護,去同他們商量,先把人放了,有什麼意見可以提嘛!」沙吾同去說了,群眾堅持政府先放人。否則,就是沒有誠意。    
        天明了,沙吾同陪著齊秋月四下走著看著,每到一處,人們都對齊秋月說:「你是大官,回去捎個信,把我們都抓去吧!我們早就不想種地了,出不完的這款那捐,出了也沒落到國家賬上,都裝進貪官污吏的腰包了,他安順風就是一個。」齊秋月覺得民怨太深,一時難於平息,只得回市裡覆命。沙吾同覺得自己現在已不是村裡戶口,在這裡耽擱久了,會落下口實,不如回市裡從上層造一下輿論,會對政府妥善解決這件事有所影響,就同齊秋月一同回城。臨走,他倆把沙廣全、來娃等幾個骨幹叫到屋裡,囑咐對扣留的幾個幹部千萬別亂來,要保證他們人身安全,他們也是奉命而為之,不要把氣撒到這些經辦人身上。又到村委會屋裡看望了檢察院的人,囑咐他們忍一下,別激化矛盾,群眾消消氣再說。對安順風也給他鬆了綁,讓他回家,但他走到大門口,又叫人們把他擋住了。他對齊秋月說:「你們走吧!大不了他們給我戴高帽子游鄉。」人們看他不在乎的樣子,馬上炸鍋了,罵道:「你個王八蛋。」齊秋月和沙吾同急忙勸人們注意政策。廣全二叔和來娃說:「我們陪著上邊幹部和安順風,誰吐口唾沫我們也先接住。」他們才放心走了。    
    路上,見三三兩兩村民,拿著槓子,拎著棍棒把著路口,只許出,不許進,對於生人一律嚴加盤查。在山埡口那兒,有一個石碑樓是用石塊砌起來的,樓高七八米,樓頂是石刻的五角星,樓底基座很大,四周刻著革命戰爭年代幾個歷史時期老一輩革命家浴血奮鬥的浮雕,樓裡,豎著一面四稜石碑,正面是毛澤東浮雕頭像,兩側,是毛澤東語錄,後面是碑文,記載沙家灣自解放以來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以及改革開放以來的歷史。這個石碑樓建立於1993年,毛主席誕辰一百週年紀念日12月26日。由村裡最年長的一個老人出面組織,群眾自願集資建成。    
    


第四卷第十七章 血脈——老同學三人行(6)

    齊秋月看見石碑樓那裡圍坐著一群人,感慨地說:「眾志成城啊,眾志成城啊!」沙吾同說:「在今天這個高科技時代,用這種原始的方式抗暴求生,殊不知這是多麼傻啊!」不覺眼裡濕濕的。當他們兩人路過石碑樓時,這群男女紛紛要齊秋月這個女菩薩「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齊秋月這個欽差大臣,在鄉親純樸而愚弱的企盼行為面前,心似油鍋煎熬,她對沙吾同說:「看到這些,我真不知道我到常委會上如何匯報。」沙吾同說:「實話實說吧!」往前走,每路過一個山埡口,都有人在那兒守著,公路上有些地方堆有石□當路障。齊秋月看到這些,知道事態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到了鄉政府,鄭連三已經在這兒坐鎮,大街上已有武裝軍警雲集。齊秋月向沙吾同丟了個眼神,沙吾同會意,馬上蹬車向市裡騎去。    
    但是沙吾同這個人是至死不怕也不服鄭連三的。走了十來里地,想想不對,又勾了回來,他真是大膽,逕直進到鄉政府找鄭連三。鄭連三正在開戰地動員會,一見來了個沙吾同,心裡就說好,幕後指揮跳出來了。但他一句話沒有煞住尾,沙吾同就跨到屋裡,指著他的鼻子說:「我提醒你三點:一、你鄭連三、我沙吾同,還有齊秋月,都是從沙家灣走出來的,是喝溫涼河水長大的。沙家灣的老百姓都是我們的鄉親,誰要是把鄉親們當敵人,誰就會成為不齒於沙家灣鄉親們的狗屎堆,千古罪人;二、不要把沙、鄭兩家的恩怨攪進你的辦公會,安順風是你堂妹夫,這一點你想過了沒有?你興師動眾,不是為你這個不得人心的鄭改春的丈夫撐腰、報仇雪恨嗎?無私就有弊,可別說你是有私又有弊;三、造成流血——」齊秋月早就被他這個不識時務的憨勁、蠻勁氣壞了,她上來把他往外推,說:「這是開會,你要幹啥?走,快走!」沙吾同眼睛都紅了,拗住不走。鄭連三說:「齊秋月,讓他說!沙老師,老同學,你說,你提醒得好!」齊秋月就想打沙吾同一巴掌,她的臉都氣青了,她大聲說:「讓他說啥,這會還開不開?」鄭連三坐到椅子上,歎了一口氣,又開了一罐給沙吾同遞了過來,沙吾同也像往常他在學術報告會上講學一樣,很傲氣地看了鄭連三一眼,把飲料往旁邊一推,說:「謝謝。三、我想提醒的是,造成流血事件,恐怕……」    
    這時候,有人向鄭連三招手,他出去了,不上兩分鐘,回來了,臉色很不好看。原來,鄭連三親自出馬來這裡坐陣指揮,竟給鄭家帶來了鼓舞,鄭改春就組織了一起兒村民,也拿起大刀長矛,在鐵櫟樹下的鄭氏先人祠堂集結待命,要配合政府去同沙回來的「反革命」決一雌雄,搶回安順風和三名國家幹部。他們揚言,誰血不是紅的。鄭連三同齊秋月小聲說了事態的嚴重性,耐著性子聽沙吾同說下去。「還用我提醒嗎?哼!」沙吾同說完了,「謝謝大家。」就像一場報告會,躊躇滿志地向外走了。鄭連三說沙老師,謝謝你。帶頭拍巴掌,給他送行。然後對大家說,鄉里的同志,各自回到自己包的村裡,市裡、縣上來的幹部,一律分配到下邊,協助鄉里的同志穩定住地方情緒,不能再有任何疏忽,一切問題就地解決。集結待命的公安幹警,全部撤除警戒線,就像沙老師剛才說的,沙家灣的老百姓是我們的親人不是敵人,個別人的事不要同廣大群眾混為一談。然後,他宣佈,由他鄭連三和齊秋月兩個喝沙家灣水長大的老鄉親,代表菊鄉黨組織、政府,同時也以鄉親身份去同沙回來等人接洽,爭取和平解決爭端。有人提出疑義,說:「你去了,萬一解決不了問題,你——」鄭連三說:「我就留下當人質,把三位同志換回來。」又說,我只算是回趟家嘛!他看沙吾同又回來了,立在門外,扭頭對沙吾同說,你也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了,哪裡就能發生流血事件?你回去做你的學問,你一個文化人,摻和到政治裡,分你的心。沙家灣就交給我吧!沙吾同鼻子裡哼了一聲,糾正他的說法:「不是把沙家灣交給你,而是把你交回沙家灣。記著,你是沙家灣的兒子。」鄭連三就笑了,說:「老同學不放心,就留下,齊秋月,你,我,把咱們三個老同學、老鄉親一起交回沙家灣。怎麼樣?」齊秋月生怕把沙吾同攪進這件案子裡,她知道,這件事就是眼下解決了,過去這一陣,鄭連三也要一查到底,不留隱患。她給沙吾同使了個眼色,但沙吾同連看也不看,就說:「好,我陪領導。也算捨命陪君子。」    
    三個老同學坐車到了鄭氏先人樹的小山坡下,就下車上坡。到了祠堂,鄭改春領著大家出來見她連三哥,沒有說上兩句話,就哭了,說你賢弟挨鬥爭了,這是打你當哥的臉。鄭連三聽都沒聽就把她罵了一頓,說你瞎了眼,還上過高中哩,就這個水平,你這是搞打冤家?你們要幹啥?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命令她把人解散了。鄭改春滿心想著她哥哥能同她一起在父親臨難地哭上一場,然後坐陣指揮這一場同新生反革命的大搏鬥,誰會想到,他反而罵她不識時務,有眼無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說:「你是當官的,高姿態。俺是老百姓,沒有你那份覺悟,人不散,你走哪兒,我跟哪兒,看你的能耐有多大。」鄭連三氣得臉都發青了,可他對這個妹妹,有啥辦法。這時候,大媽讓人攙扶著從山下上來了,鄭連三和齊秋月急忙迎上去,說:「驚動你老人家幹啥,你這麼大歲數。」大媽先同齊秋月打個招呼,扭身就拉住連三的手大哭起來。說,沙惡霸家騎咱們頭上拉屎拉尿,舊社會,他們殺死咱家幾口人命,文革那年又整死你大伯,如今又來整你妹夫,這是臊你面子,嗚嗚……哭得天不是天地不是地。老人掃見沙吾同在場,就又衝他哭鬧起來,說你來這兒幹啥,來看笑話,還是臥底當內線,你們欺負俺人老幾代還嫌不夠。鄭連三好不容易把大媽勸住了,扶到祠堂坐下,他就向大伯牌位跪下了,說:「大伯,你在天之靈,侄子給你謝罪了,如今侄子不能打冤家,侄子只能去向鄉親們謝罪,這是我工作中的疏忽,和對家人管教不嚴帶來的後果。一切擔待在我身上,大伯,侄子是共產黨員,同你一樣,要對一方土地負責任。侄子只能這樣幹。」又向大媽一拜,說請你老原諒。就同齊秋月出門下山。沙吾同跟上要走,鄭改春用長矛一橫,說你不能走。要把他當做人質。鄭連三扭頭看了一眼鄭改春,眼睛都冒血了,他厲聲說:「閃開,你看你們闖的禍還不夠大!」把她手中的長矛奪過來頂住膝蓋一折,甩到山坡上。鄭改春哭了:「哥,哥,你要把你妹子窩囊死呀!」轉身撲在她媽懷裡,大哭,大媽也哭了,兩個親人的哭聲攪得鄭連三的心陣陣揪疼,他在祠堂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大伯臨難的鐵櫟樹,一陣山風從溫涼河筒吹了過來,樹上的葉子嘩啦啦響著,遠處山巒的背景,襯托著這棵大樹,使得鄭連三這個當官的人,忽然間有一種悲壯感。他抹了一把眼淚,對齊秋月說,走,又把沙吾同一拉,說:「咱們沙、鄭兩家,幾十年就是這個樣啊!」    
    誰也沒有想到,當這三個老同學,沙家灣的水土養大的三個在外工作的人,攜手並肩回來解決糾紛時,來娃他們幾個人誤把武警部隊的撤離行動當做大舉圍剿的信號,一怒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掂起一把切菜刀,押著軟禁的幾個幹部向北山走去。同時,不知道誰下的命令,要力保政府工作人身安全,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立即緊縮了沙家灣四野山崗的包圍圈。一時間,劍拔弩張,來娃向包圍他們的警察喊話,如果不閃開一條路,逼急了,就拿他們的人頭祭刀……    
    沙家灣事件終於平息了。平息的結局之一,是沙吾同被捕入獄——而沙吾同的被捕竟是在中原最高學府鄭州大學的學術報告會上,在我的眼皮底下抓走的。    
    說來令人沮喪。我到鄭州大學任教已近十年,但我在鄭大這個文人圈子裡,一直站不到人前,儘管說我也是個教授,但在別人眼裡,就是草包教授了。原因是根基太淺,教大學咱是半路出家,是從中學老師的位置爬上來的。比不過人家大學一畢業就在大學講壇叱吒風雲的專家學者。我心裡就不服氣,就想找個機會露一鼻子,讓人們瞧一瞧。正好這時沙吾同在全國學術界名聲大震,學校和中文系都想請他來做個學術報告,給鄭大師生開開眼界,可是他們請他不來。原因很簡單,沙吾同被重新錄用後,在省教育學院裡強化三月,結業時,他來找過校人事處,想調進鄭州大學,可人家當時眼角里哪能有他,算是得罪了他。於是我自告奮勇去請他,他當然二話不說就來了。當我陪著沙吾同這個當今名人坐在檯子上時,我心裡受用極了。    
    那一天下午,他給學生作了《中國民眾文化心態的劣根性與新意識的覺醒——淺談良民文化與刁民意識》學術報告。在一陣掌聲中,他走下講台。大禮堂外,一輛警車在等著他,他回頭向陸續走出大禮堂的學生們看了一眼,轉過身來說:「我抗議!」兩個武裝人員上來,一邊一個扶著他,他雙手抱拳,高舉向前,對我說:「夏老師,謝謝你們給了我這個講台,今天是很有意義的一天。」一直到他走上警車,我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這一天,沙吾同特意穿著對襟立領罩衣,藏青色,下面一條同樣顏色粗料褲子,一頭後攏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這身打扮使他更見儒雅和修長,也更具學者風度和赴湯蹈火的志士氣概。    
    


第四卷第十八章 苦澀官場(1)

    一個女人為了同她的男人長相廝守,走進她自己編織的夢幻之中——男人說:「青春就是美啊!可惜我已不再青春了。」她眉毛一揚:「追回來呀!我幫你追……」    
    一個女人為了她那永遠的情結,走進她自己釀造的怨恨之中——男人說:「你一輩子都在為我施恩,可你也過得不如意呀!」她說:「我沒有啥,總算也排場過……」    
    在對沙吾同住室的查抄中,發現了王貴橋的回憶錄手稿。由此,牽連到齊秋月以及馬福順。在市委常委擴大會上,齊秋月做了檢討。常委擴大會後,鄭連三又連續召開了各個部門各系統會議,就菊鄉的改革、發展做出一個又一個指示。而後他率領考察團遠赴美國考察。    
    出國前他主動去見了一趟齊秋月。    
        齊秋月因為手稿問題,在常委會上灰溜溜的。一直稱病在家。她十多年前生過一個孩子,沒滿月死了,作為一個女人,特別是人到中年喪夫,孤身一人,那日子是難熬的。王貴橋在世時,曾雇了個小保姆,王貴橋說這不同舊社會使丫鬟僕女一樣嗎?不習慣,不上半月,辭了,爾後,就由市裡派來一個通訊員幫助做家務。這通訊員二十多歲,家是農村的,山東人,當過兵,經一個親戚介紹,在本市安排了個通訊員。原來在機關提茶倒水,後來鄭連三看他人挺勤快,眼裡也出活,就把他派到老領導家裡來了。小伙子姓桑,叫桑相臣。因為在機關裡,齊秋月同他大姑是姐妹相稱的,小伙子就叫她齊姨。    
        這天早晨,小桑看齊秋月眼泡子腫著,想來她是懷念王書記了,就說:「齊姨我陪你出去走走吧!王伯伯這樣走了好哩!沒受一天罪。要是得了別的病,粘床臥鋪幾年,受不完的罪。我們老家有一個老漢得了半身不遂,睡啥樣是啥樣,兒女們都忙著做活,那有功夫侍候。吃飯了,在床頭放一塊木板,把碗往那兒一放,他把嘴偏過來,好在有一隻手能動,就握個條匙,剜著吃。怕他屙尿多,不讓喝水,嘴唇都裂了口子,往外滲血絲。屙屎沒人管,就在床下邊掏個洞,自己拉了沒人擦,有時就糊到床上。那年過春節,我們去給他拜年,已經不像個人形,臉色蒼白,嚇死人。後來聽說是自己用牙咬了手腕,死了。罪受夠了哩。你應想開些,別難為壞了自己。」齊秋月苦笑一下,沒有說話,小桑來攙她到外邊坐坐。齊秋月就一頭紮倒小伙子懷裡哭開了。小桑用手輕輕地扶著她,說:「我給你倒杯水喝。」齊秋月緊緊摟住他,不讓他動,說:「別離開我。」小伙子就一動也不敢動了。齊秋月說:「小桑,你說齊姨好不好?」小桑說:「好。」齊秋月說:「齊姨待你好不好?」小桑說:「比我親姑待我都好!」齊秋月沒再說話,半天仰起臉來,眼裡還滾著淚珠兒,歎了一口氣,鬆了手。小桑趕忙給他倒了一杯水,說:「我出去買菜了,你累了,歇著吧!」又囑咐說:「齊姨,心裡亂了看看電視。把心思岔開了,就好了。」    
        小桑輕輕把門帶上,到院裡把噴水池的水調到噴霧的那個檔上,又給幾盆花澆了水,走了。小院裡,靜得怕人,這後十多年,她同王貴橋不算太親熱,但也算和諧。一切都已習慣了,他總認為老王還在這屋裡,還在他那房間的寫字檯前寫回憶錄。有時上班回來就自覺不自覺地到把套間門簾一挑向裡看一眼,但那把椅子空空的。二三十年前,這個獨身小院在菊鄉是第一流的市委書記住房,現在同菊鄉一些人的花園式洋房一比簡直就是貧民窟了。人家一個獨院,有會客廳、住房、書房、衛生間、廚房、花園、草坪、游泳池、小車庫等等,家裡有女傭人、司機、保鏢,儼然一個新貴族,而他們呢?工資不少,但養不起人家那種生活,也蓋不起人家那種別墅式洋房。她不貧圖享受,她一個女孩子,能混到菊鄉政界如此顯赫的地位,她知足了。但惟一的遺憾,她沒有真正體味女人的一切。作為一個女人,她一直在女人的半飢餓中活著,然而這種半飢餓狀態也沒能維持長久,丈夫撒手而去,而她才五十掛零。如再不找到一種補救方式,工作上再遭受一點挫折,她的人生就是殘廢的。    
        這時,鄭連三毫無聲息地到了院裡,說:「噴水池也該改造改造了,如今都到了音樂噴泉時代了。」齊秋月嚇了一跳,這個人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了。她趕忙拉條毛巾把臉擦了擦,開開門,說:「像個大書記駕到的樣子嗎?前也不呼,後也不擁。」又問:「就你一個人?」鄭連三打趣說:「咋啦,讓我把常委班子帶來,開你個家庭批判會!」齊秋月指指沙發,說:「犯到你手裡了。」鄭連三坐下,齊秋月從冰箱裡取出一瓶飲料,要打開,鄭連三用手攔住說:「我吃糖。」拿起糖果盤裡放的一塊水果糖,剝了糖紙,含嘴裡,化著,看看齊秋月,笑著說:「眼泡紅紅的,是為老領導去世傷心,還是為常委會上大家的批評傷心?」齊秋月說:「都有。」忍了一會兒,真的哭了。說:「王貴橋屍骨未寒,你們就拿他的未亡人開涮,也能下得了手啊,還有……」鄭連三等不到下文,說:「接著說,老虎娃都撒出來。」齊秋月不再說話。鄭連三說:「還有,就是老領導的手稿。是吧?」他頓了頓又說:「這個東西怎麼能到沙吾同手裡。這樣就成了沙吾同的尚方寶劍和理論依據了。」齊秋月說:「沙吾同是什麼人?名人,又是老同學。還有,沙吾同是王貴橋的外甥女婿,老王的東西交給他整理是名正言順的。」兩人都想起了沙吾同,不再說話。門外噴水池裡有噴水的嘩嘩聲。過了一會兒,鄭連三從公文袋裡把王貴橋的手稿取出來,說:「這個我還給你,也許今後它會是一份珍貴的資料,它能告訴後人共產黨員應當是個什麼樣。」齊秋月把手稿隨便翻了翻,丟到茶几上,說:「因此,我認為,別的問題,可以暫不爭論,但是我們菊鄉應當認真檢查一下自己的幹部,在為人民服務方面幹了幾件實事,是公僕,還是老爺?從認識上說,有些人經常把自己打扮成地頭父母官的形象,這本身就顛倒了公僕與主人的關係。我想,不管我們的社會走到哪一步,共產黨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是不會變的。這次沙家灣事件,骨子裡的問題就是幹部沒有把人民當主人。」鄭連三點點頭,沒有就這個問題再說下去。他換個角度說:「所以我想出去看看,我們不僅要知道自己怎麼樣,是什麼樣,還應當知道別人怎麼樣,是什麼樣,受點啟發,回來為菊鄉搞幾個項目。家裡的事,你也知道,幾個年紀大一點的,都在泡病號,還是你出來擋一下。」    
        齊秋月沒有想到,他是來安排工作的,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到哪裡去考察,沒有立即回答。愣了好長時間,才淡淡地說:「還是讓工人、農民從改革發展中得到更多更好的實惠吧!」鄭連三說:「我也知道一些工人農民的現狀,確實不容我們樂觀。那也只有使改革開放的局面取得更大的突破性進展,才能給他們帶來更多更好的實惠。坐到家裡,天上掉不下來餡餅。」齊秋月說:「我同意你的看法,只是——」鄭連三說:「說呀。」她說:「我們在考慮所有問題時,天平是不是應往普通老百姓這一方多傾斜一點。」他說:「你這是巧妙批評我心裡沒有普通老百姓。」苦笑了一下,說:「沙家灣這樣結局,你以為我就心安理得嗎!」齊秋月瞟了他一眼,說:「難說。」他無限惆悵地說:「這麼多年了,你我之間心裡總有一個小芥蒂。就說這一回吧,把沙吾同牽連到案子裡邊,你是有看法的。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解釋,也沒法解釋。我們沙鄭兩家,幾十年就是那麼回事,沙吾同總在看我的走數,看我的走數,倒也沒啥,可是他總把我們兩家的個人恩怨同我在菊鄉的執政行為,也就是說,把我的工作上的問題糾纏在一起,這就決定了他在某些方面免不了會看走眼。他的這個問題老領導在世時也是這麼說的。」齊秋月說:「那是你們兩家的事,我不發言。」鄭連三說:「有好多話,以後再交換意見吧,工作的事,你同意,辦公會上我就正式提出。至於考察項目,回來時路過香港、深圳,搞一次招商引資,把菊鄉搞成改革開放的熱土,搞得更紅火一些。像現在這樣,太落後了。」    
    


第四卷第十八章 苦澀官場(2)

        齊秋月說:「我最近一段時間不適宜一線工作。」    
        「身體不行,還是心情?」    
        齊秋月說:「都有,我應當對我的認識反思一下。」    
        鄭連三說:「誰就認識比誰高,摸著石頭過河罷了,只要過去了河,哪怕掉進水裡,淌水過去也是允許的。」    
        齊秋月說:「問題是,我沒有看清對岸是亂草,是莊稼,我未想過。」    
        鄭連三笑笑,說:「那是不願助老同學一臂之力了。那麼,說點私事總可以吧?」齊秋月沒有答腔,鄭連三說,他同聶婉麗當年的那個私生子,如今大學畢業了,只有她齊秋月知道這個底細。她能守住這個機密就行。齊秋月說:「孩子找來了,親爹老子是菊鄉一把手,兒子就會有個好前程,將來的接班人嘛!」鄭連三聽著她的揶揄,苦苦一笑說:「我的家庭生活,幾十年也就那個樣。幸虧聶婉麗多了個心眼,把孩子送人時,給他衣服裡縫了個布條,告訴他母親是誰,而那抱養的女人也是個有心人,這麼些年,那個布條她還保存著,要不我咋也不會從地下冒出個兒子。」齊秋月還是不說話。鄭連三說:「那時的政治生活和社會環境,就那個樣,不知道抹殺了多少人的感情。想起來,我同聶婉麗是真正相愛的,只是那個年代,人們接受不了這種婚外戀行為,加上王書記把我推在第一線,我成了公眾人物中最受注目的人物之一,我就不敢提出同護士老婆離婚。這就苦了聶婉麗了……」他無限感傷地仰起臉,看著窗外的藍天,似浸沉在對過去歲月的無限留戀裡,「說起來,也得感謝你。你安置了這麼個情節,為我保住了一個後代。」齊秋月說:「可是,老王我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呀……」說著,哭了。鄭連三安慰說:「這一段日子,你心情不好,那就出去走走吧!要不,我留下,你去跑跑看看,開開視野,換換情緒,順便給市裡搞點外資。」齊秋月搖搖頭。    
    鄭連三走了。    
    半月後,鄭連三出國考察,帶了市長助理和女秘書二人。臨走前的辦公會上,他還是提議由齊秋月代理市委書記兼市長,主持日常工作。齊秋月勉為其難,接受了這個任命。    
        但是齊秋月上班不到十天,就碰到一個棘手的問題。    
        沙吾同拘留後,一直態度強硬,看守們為了整治他,把他衣服扒光,只穿一個褲頭,站院中示眾。沙吾同對這種人格污辱,大聲抗議,說:「五千年文明古國,讓你們這幫混賬王八蛋糟蹋。」沒人理他。他乾脆扒掉褲頭,甩到一個看守的頭上,說:「既然不講文明,還要這塊遮著布幹什麼。」赤身裸體地向著那幾個看守走去。女看守啊呀一聲叫,跑開了。這時那幾名男看守馬上把衣服還給他,讓他穿上,說:「好了,好了,我們算服你了。」把他拉進一個黑屋裡,對他進行修理。這些年輕人不知道,他二十幾年前為青山「黃世仁」案住監時,在監獄裡曾天天對著牆壁練一指彈大功,最後把那塊牆磚都彈出了個坑。他換一處再練,爾後流浪天涯,更是堅持不懈,幾年下來,功夫更深了。這些年雖然又教了書,斯文起來,他那一指彈功夫,總也沒丟。現在他迎著那個向他走來的人,一個指頭搗去,那人捂著額頭退了回去。一個又一個,他打退了三個。兩腿跨步一站,用手往跟前勾著,說:「來,老師教你們兩手。」這時,從後面冷不防踹來一腳,他馬爬地被按住了,這幾個吃了虧的看守,上來把他捆了個結實,狠狠揍了他一頓,把他的門牙打掉了一顆,他一聲不吭,把牙含在嘴裡,等他們打完了,他說:「好,你們打人。」那幾個人說:「我們是自衛還擊。」這幾個人哪裡想到,他嘴裡含了一個物證。等到下一次提審,他說:「我要見見兩個人,一個是市委常委齊秋月,一個是葦子坑的楊蘭五。我有重要情報,得當著他們的面講,而且要錄像錄音。」    
        齊秋月只得安排人去接楊蘭五。兩人到了看守所,預審科長陪著去見沙吾同,沙吾同一見他們,馬上聲明兩點:一、現在是講法制與文明的時代,在社會主義的菊鄉,在鄭連三的治理下,幹警打人,打掉我一顆門牙,楊叔叔回去,請律師向法院起訴,起訴他們大秋天扒光我衣服示眾的非人道行為和看守私設公堂,動手打人的野蠻行為。二、1972年,「青山黃世仁」案件株連多人,應當平反昭雪。鄭連三當年姦污女知青,就是黃世仁。如今他的私生子,已來菊鄉就業,就是人證。    
        幾個人面面相覷。楊蘭五已七八十歲了,身子骨還挺硬朗,說:「想打架,別擱犯人們身上煞惡氣,把你們那欺負沙吾同的人叫來,我們上湍江河灘上,單打,雙打都行。」這時正好有個打沙吾同的人來看熱鬧,沙吾同說:「這是一個。」楊蘭五盯住他看了一會兒,說:「我記住了。」又對這個看守說:「年輕人,日後冤家路窄碰上了,別說我手狠。傷住哪了,我賠你。」說得聽的人一驚一詫的。    
        沙吾同要求為「青山黃世仁」事件平反。齊秋月為難了,她籠統地回答:「你說的黃世仁一案,我知道了。調查調查再說。」對沙吾同被打掉一顆門牙的事,齊秋月說:「這需法醫鑒定,得有人證物證的,不要叫楊叔叔操心了,他這麼大歲數了,也讓我調查清楚再說。行吧!」商量的口氣,沙吾同點點頭,對這兩個「調查」,他說,他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    
        從看守所出來,還沒有走到同楊蘭五分手,齊秋月手機就響了。她一聽,臉色一寒,說:「知道了。」爾後,連楊蘭五也不讓下車,逕直開進市委接待室。    
        接待室裡坐著一個衣著華貴,珠光寶氣的女人。有一個中年男人,神色莊重,坐在旁邊,不時同女士說上一兩句話。這時,女士站起身來,向齊秋月遞上名片,介紹說:「鄙人是深港維亞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沙金丹。」一聽沙金丹,楊蘭五、齊秋月一愣,再一仔細打量,齊秋月想起他們去送上學贊助款時那個毛蓋頭,一身土氣的女孩。這時楊蘭五也認出金丹,沙金丹也認出楊蘭五,金丹叫了一聲:「外爺!」就撲了過去。楊蘭五看見金丹這身裝束,說:「丹丹,你當真成大氣候了。」齊秋月也說:「丹丹在外邊發達了,還認得齊姨吧?」沙金丹點點頭,說:「我爸爸在青山被抓,是阿姨把我送到外爺身邊的。1985年還要送錢支助我上學。」齊秋月說:「好記性,好記性。」    
    


第四卷第十八章 苦澀官場(3)

        寒暄完畢,賓主重新就坐,楊蘭五說:「你爸又住監了。」沙金丹沒有說話,那個中年人從身上掏出一個名片遞給齊秋月,說:「鄙人是香港國際律師事務所律師,受沙小姐之托,來為他父親沙吾同參與沙家灣動亂一案做辯護,不知貴市對這個事件性質如何裁定,沙吾同屬政治犯,還是刑事犯?」    
        齊秋月說:「 張先生,今日先不談這些,好吧!從根本上說,沙金丹同我家老公是祖孫關係,只是由於種種原因,親戚不能相認。這是令人遺憾的事。今日我們只敘舊不議政,好吧!」    
        沙金丹到看守所看望父親。父親門牙掉了一顆,顯得更老了。他頭髮本來就已花白,現在加上消瘦,幾乎像六十歲的老年人。她喊了一聲:「爸爸!」向爸爸走近時,沙吾同一時愣了,當他看清是自己的女兒時,他竟扭了個脊樑給他。爸爸沒有原諒她,近幾年來,爸爸等於在失去女兒的思念中煎熬著,她理解爸爸的心。爸爸把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長大,多麼艱難。他希望女兒按照他們遵循的道德標準去做人,女兒卻依照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生活著,從爸爸的視線和規矩中徹底地消失了,而今站在爸爸面前,當然不是爸爸心目中那個純真樸素的丹丹了。丹丹變了。    
        「爸爸,我回來看你了。」    
    沙吾同扭回身來,已是淚流滿面了。沙金丹撲過去,撲在父親懷裡,哭著說:「我回來給他們打官司。」沙吾同聲音蒼涼地說了一句:「這個菊鄉沒有官司。」爾後沙吾同沒有再說一句話。    
    沙金丹懷著一腔義憤回到深圳。正巧鄭連三取道香港來到深圳,舉行記者招待會,宣佈菊鄉市於×月×日——×月×日在香港、深圳兩地舉辦菊鄉市情介紹會,歡迎海內外有識之士來投資開發,共同發展。但投資者寥寥無幾。鄭連三對此迷惑不解。經過調查方知,此地商家手中都有一份菊鄉「沙家灣」事件的傳單,這張傳單破壞了菊鄉形象,使得投資者對菊鄉的軟、硬環境望而生畏。    
    幾乎與此同時,菊鄉又爆發了大規模的沙家灣農民棄農事件。那幾天,沙家灣村所有青壯農民都背著行李帶著妻子兒女離開菊鄉,把土地交給安順風。正在包村的一個幹部,隻身跑回市裡,直接向齊秋月反映。齊秋月到車站時,只見成百上千的農民正往火車站擁去。齊秋月問一個中年漢子要到哪裡去。那漢子答:「此地不養爺,還有養爺處。」齊秋月聽了,有一種鈍刀剜心般的疼痛。齊秋月馬上從車站維持秩序的服務員手裡借過一個半導體喇叭,向這些背井離鄉,丟棄土地的農民們說:「鄉親們!我是齊秋月,也是喝溫涼河水長大的。請靜一下,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講幾句話。」她頗動感情講了十多分鐘,最後,他說:「如果有願意回家的,政府派車送大家回去。村委會、村支部的問題,市裡、鄉、縣會派人妥善解決的。如有困難,政府也會幫助大家戰勝困難,如果還要出去打工,這也不是一件壞事,到外邊學點技術,掙點錢,將來回來就更能建設好家鄉。不過不要盲目外出,應當由政府先行聯繫好地方,再去也不遲。希望大家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為大家服好這個務。」她心裡明鏡一般,這是「沙家灣」事件的陰影籠罩的結果。最後他問清了這群農民的去向,一部分要到新疆兵團搞棉花,一部分要到南方去打工。他馬上做出決定,由勞動局分別派兩個得力的幹部帶隊,在火車上同有關單位聯繫好,以免鄉親們到了外地無依無靠。她的這個決定,馬上傳達給外出的農民,人們感動了,說:「這才是人民政府。」有人高呼:「人民政府萬歲!」、「共產黨萬歲!」齊秋月聽了,不覺眼裡飽含熱淚……她正想著再說句啥話,有幹部來到車站,說,的士和面的司機集體進省上訪,抗議政府營業性收費太多。齊秋月問,現在人攔住了沒有?對方說,車隊已經出市了。齊秋月讓身邊的人打手機立即通知○○七國道方城縣城關收費站,想辦法勸阻,又通知工商、公安、交通等有關部局馬上到方城現場辦公,解決有關迫在眉睫的問題。    
        齊秋月驅車趕到方城縣城關收費站時,交通已經堵塞,只有一個車道讓大車通行。她隨車一路看去,面的車黃色車身,一輛接一輛,續成一字長蛇,擺有一里多長。另一邊是出租車的車隊,兩隊車輛並行,像檢閱的儀仗車隊。齊秋月跳下車來。向擋在橫桿前的首車走去,只見車前貼的橫幅標語是:「要飯碗,要公正。」出租車上的橫幅是:「減租,減稅。」    
        經過了半天的疏導,兩列車隊終於返回菊鄉,齊秋月剛剛進入市區。幾個工人攔住了車頭,聲稱自己全家下崗,好不容易借錢買了一輛三輪車,辦不起手續,車輛被扣,請領導開恩,發個指示把車還給他們。齊秋月今天太累了,她眉頭皺了起來,那幾個車伕,眼巴巴地看著她,希望從她的眼裡看出希望,一見領導這個神情,齊刷刷地跪了下來,說:「我們說的都是真話,要不寧願撞車撞死。」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工人,掏出他幾十年當勞模的獎狀、榮譽證、錦旗和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獎狀、紀念章,雙手托著請領導過目。他說:「我是共產黨員,當年解放軍打菊鄉時,我是護廠糾察隊長,如今廠子忽然就垮了,俺祖孫三代都是吃廠裡飯的,解放時俺護廠,怕特務破壞,如今廠子忽然就賣給了私人,老闆不養活俺們這些老傢伙,我們是共產黨員,不願給政府找麻煩,自己救自己,買一輛三輪車拉客混口飯吃,可……」說著哭起來。這時圍觀群眾上百人,老人跪著不起來。齊秋月忽然想起,他上中學時聽過這個勞模的報告。他是出席過全國群英會,受到毛主席、劉主席、周總理接見的勞動英雄。在菊鄉的社會主義建設史冊上,他是佔有一席之地的。而今他在這般艱苦的情況下,沒有向黨伸手,沒有對黨說一句怪話,他心裡只有迷惑,沒有對黨的信念產生動搖。在菊鄉,在全省,在全國,像這樣的工人黨員恐怕不在少數。而我們的黨,如今在這新形勢下如何代表他們的利益呢?齊秋月迷惑了……    
    她把老同志的獎狀、紀念章、錦旗接住。雙手捧著一個一個請大家起來,最後,她把那面錦旗揚起說:「這位老同志的黨齡比我長,他們過去是,今天是,將來還是我們年輕一代黨員的榜樣,今天我們國家正向改革的深層次發展,出現暫時的動盪和困難,只要全黨團結一致,全國人民團結一致,定會闖過難關!」最後他把老同志的榮譽證書收起,包好,雙手遞給老英雄,說:「你今天給我上了一課,讓我重新認識到我們共產黨員的本色。我感謝你提醒我,作為菊鄉的一個決策者,應當代表誰的利益說話辦事。」    
    下午她建議召開了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協四大家聯席會議,並邀請部分老同志列席參加,會上她通報了上午三件事的處理經過。最後讓大家就菊鄉的工作做一個共同的反思。但除了她講了話外,沒有人說話,會議可以說,無「聲」而散。齊秋月回到家裡,洗了臉,坐到沙發上,想抽煙,想喝酒,想哭……又想躺在媽媽的懷裡睡一會兒,或者一個男人的懷裡睡一會兒,太累了,她這個黨員當到這個份上太累了。    
    後來,由我出面擔保,乘齊秋月主持菊鄉工作之便,給沙吾同辦了保外就醫手續。齊秋月給他在菊鄉城郊租了一個獨院。沙吾同出來後,她又提醒我,讓我出面調和一下他同女兒之間的關係,適當時候讓她回來接他爸爸到南方散散心,開開眼界,寫了那麼多觀念前衛的文章,還沒有見過思想解放的前沿陣地是什麼樣。我當場就拿起電話,正在撥號,沙吾同把電話按住了,說:「她發她的達,我倒我的霉。」齊秋月說:「你呀!要正確認識新一代。」沙吾同說:「我能同齊代市長在一起,就夠開心了。理她幹啥?」齊秋月抿嘴一笑,說:「我就這麼一點權限。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第四卷第十八章 苦澀官場(4)

    這是美國的西海岸。美國人的熱情幽默風趣,開放的觀念,坦率的言淡,以及美國西海岸美麗的自然風光,應當使鄭連三沉醉,讓他睡在這樣的土地上,不再回國。還有,女秘書是博士研究生,處處為他講解異國風情,尤其是在大街上,她為他這個只懂得「先生罰我斯坦旦」(英語「站起來」的意思)的外語盲人,充當著翻譯,不時指著一塊塊牌子給他翻譯,並且把道聽途說的情況也翻譯給他,他應當有一種異域風情的新鮮感。有些話語,中國人在大街上絕對說不出來,譯完後,姑娘都笑得滿臉桃花,並且看著首長的眼睛,逗惹他笑,但是他仍然沒有姑娘預想的那種反應效果。    
    女秘書幾乎是把他當做一個小男孩來照顧的。鄭連三看得出女秘書是在討好他,也是以她的方式感謝他在她找工作沒有著落時,把她從一個鄉鎮中學裡要到市裡,並且留在市委書記兼市長的身邊。那時,她真有點受寵若驚之幸。這次出國,她很想讓市長快樂,就盡她姑娘家所有的本領來給鄭連三「服務」。一天清晨,鄭連三有點頭暈,他說怕是血壓高了。她照顧他服了藥,說出去散散步,休閒一下會好的。鄭連三就領著唐甘露出來了。到了海邊,她大膽地拉著首長漫步在海灘上,鄭連三是第一次握住住姑娘的手,她的手柔軟而富有性感。她正值青春年華,但又不是鄉野丫頭那種嬌憨純真的風韻,她的眼睛令人陶醉,但不是鄉野女孩那種天真無邪的誘惑,她的眼神裡有著智慧與甜美雙重的勾引,讓你不僅有一種生理衝動,而更重要的有一種探秘求知的需要。但是他知道,他同她相比,是叔叔同侄女,或是大哥哥同小妹妹那樣的比較對象了。她儘管在知識的天地裡經歷豐富,但在人生的道路上,她的經歷還是有限的,而他,幾乎是經歷了包括生離死別在內的所有人生滄桑和仕途的升沉浮降,他的容貌也因為忙碌而更顯蒼老。女秘書似乎看出了他的遲疑與憂慮,拉他坐在海灘上,望著慢慢升起的太陽,把身子依偎著他,歎一口氣,說:「我很醜吧?」把臉仰過來,鄭連三低頭看她,說:「你醜,醜得令我心動!」女秘書嬌嗔地撅起嘴說:「那你整天都那麼嚴肅。」鄭連三說:「我是個中國共產黨員。」女秘書說:「現在咱們腳下的土地是在美國呀。」鄭連三沉默了一會兒,跟她說了好多好多,說了他那不值得一提的初中肄業學歷,他那丟人的「初戀」,說了他同護士女的無奈婚姻,末了,又說了他的那個私生兒子。她認真地聽著,說:「其實你沒有必要像你的表面那樣,要有一個政治包裝,一個政治家的私生活大可不必偷偷摸摸。對你,我早就看出來,你是多情的而且也很善良。」鄭連三問:「從哪兒?從眼睛裡?」女秘書說:「你第一次見了我,眼睛很有光彩,我知道你多情,從你聽了我沒有背景找工作多次碰壁的經過,你的臉色很暗淡,我知道你善良,你是懷著既心疼我又喜歡我才把我留到身邊的,這兩者缺一不可。」她得意地一笑。鄭連三第一次發現她也有著姑娘家共有的嫵媚與純情,說:「青春就是美啊!可惜我已不再青春了。」她眉毛一揚:「追回來呀!我幫你追……」一頭扎進他的懷裡。而後她站起身來,拍掉身上的沙,拉起鄭連三,給他一個燦爛的笑:「追吧!」跑了。鄭連三追了十來步,停下了,她倒回來把他拉著,她在前邊跑,扯著他走,這一掙一扯,兩人就倒了,女秘書向鄭連三偎依過來。撒嬌說:「我岔了氣。」「哎喲」個不停,鄭連三要背她找醫生,她打了他一下,說:「嚇唬你的,真傻,還當書記市長呢!」鄭連三說:「罷免了吧!那就成了自由人了。」女秘書說:「我們從菊鄉出來是來玩的,讓我們徹底放鬆自己,一起游海去吧!」到了這時候,鄭連三的臉上,才有了點笑容。    
    一個再嚴肅再死板的人,在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面前,也抵擋不住那異性的誘惑力。接著,他們開始在海水裡嬉戲,在海灘上追逐,活潑得像熱戀的情人。瘋累了,兩人躺在沙灘上,望著天空飄動的雲朵,望著望著,女人竟然倚著男人的肩臂睡著了。她平靜而深長的呼吸散發出一種撩人心扉的氣息,這種氣息四處飄散,不斷地刺激著男人的慾望。鄭連三知道作為一個男人這時需要幹什麼,這一陣慾望的瘋狂幾乎命令他把女人搖醒,拉她一起跳進瘋狂的浪谷裡飄蕩起伏,乾脆淹死……但是,他沒有驚動她一下。    
    這天夜裡,她來到了他的房間。他的防線在姑娘渾身散發的女人芬芳氣息的誘惑面前,崩潰了。     
    第二天早晨,女秘書一臉桃花地對鄭連三說:「我夜裡思考一個問題,你這個市委書記做報告時,看見台下有漂亮女人動心了,心猿意馬講錯了咋辦?」鄭連三笑了,說:「邪想歪念。」女秘書說:「回國後做報告,我要聽仔細點喲,別下錯了指示……」又問:「你第一眼看見我,動心了沒有?」鄭連三說:「沒有。」女秘書說:「那你不是好男人。」鄭連三說:「我就是個壞男人,壞透頂了的。」     
        回國了,又回到了菊鄉。異域風情的美妙結束了,唐小姐的溫柔體貼也不能那麼肆無忌憚了,他又回到了自己幾十年扮演習慣了的官場角色。    
    他顧不得休息就來見齊秋月。    
    聽了齊秋月的匯報,鄭連三納悶了,他沉吟了一會兒,說:「你這樣對待那些上訪鬧事的群眾,怕不妥當吧?這樣一來,不就助長了社會上的自由化思潮?」齊秋月說:「還能再抓起來?能下得了手嗎?」鄭連三呷了一口茶,說:「不是這個意思,齊秋月同志,我們是執政黨,怎麼那樣軟弱。現在是九十年代,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轉型期,在這個時期,有跟上形勢的,是弄潮兒,有跟不上形勢的,包括你我這樣的共產黨員,都要被淘汰的。優勝劣敗,低劣的敗了有什麼可惜。那些農民丟掉土地去打工,讓他們去好了,是騾子是馬讓他們溜溜去。有本事的站住腳,沒本事的再回來,有什麼大不了的,派政府幹部去帶隊,這完全是計劃經濟的思想觀念和政府行為。還有出租車司機上訪問題,三輪車攔車喊冤表功問題,你都對他們遷就又遷就。這同常委擴大會議精神一致嗎?」齊秋月說:「三輪車工人不是普通的工人,老黨員,老模範。看著他們的苦難,一個有良心的共產黨員能忍心不管不問嗎?」鄭連三說:「你說的這個名字,我好像也有印象。但是社會在前進,走到改革發展的今天,他們的腦子和行為還停留在計劃經濟時代,讓改革發展大潮淘汰了,也就淘汰了。哪有什麼辦法?你那樣對待他們只能說明你一個女人家的善良。反過來說,你是菊鄉市的代市長,代表一級政府和黨組織,你同情他們,施恩於他們,取信於他們,這不是救世主思想在作怪吧!我也清楚你是要樹立新一代黨委領導集體的形象,但這樣來樹怕是樹不起來的。共產黨的形象是鬥出來的,是在改革大潮中闖出來的。不是說好話說出來的。」    
        齊秋月按耐不住自己的性子了,她說:「我這樣為菊鄉老百姓樹立一個同人民心連心的形象,就錯了,就給黨委臉上抹黑了?怪論。」    
        兩個一起進入革委會,一起在王貴橋扶助之下成為菊鄉新一代領導集體主要成員的戰友,分裂了。    
        第二天,鄭連三在四大家會議上,公開批判了他出國考察期間菊鄉市在對待錯誤思潮上的資產階級自由化傾向,並且說,這種做法實質上是分裂菊鄉市新一代領導集體的錯誤行為。是沙家灣事件的陰影還在同志們頭上籠罩的結果,要求全體黨員幹部在這大是大非面前要端正認識,糾正錯誤,放下包袱,輕裝前進。走出陰影,走進陽關道。    
    齊秋月感到委屈和為難,就給我打電話,說她在官場幾十年了,倍感仕途艱辛,尤其是近來總覺心力交瘁,想辭職。我知道是王書記的死和沙家灣的事,對她觸動太大,尤其是沙吾同的被捕,令她傷透腦筋,加上鄭連三咄咄逼人的氣勢,她一時難以適應,就想到了激流勇退這一層。我理解她,但是一句話掉地下,就不好再撿起來,我就說我想想再回答你,好嗎!可是不上一個禮拜,她就在一次小範圍會議上,竟當眾提出辭去常委、常務副市長職務,並以身體建康不能堅持正常工作為由,要求提前退休。鄭連三為此專程來到省城找我,說齊秋月不給他面子,知道哩,說是她主動不幹了,不知道哩,說是我鄭連三容不得人。況且菊鄉咱們那一代人就剩我倆了,她這一退下去,就留我一個人來支撐那一方天地,我也……他沒有說下去,要求我勸勸齊秋月,就算是他央她幫他。我笑了,說我成了你們菊鄉的什麼人了。他說,你是菊鄉工作的場外評委和顧問。我說,那得給勞務費。他笑了,說,菊鄉搞上去了,在濱河路邊給你蓋一座別墅。誰會想到,不到一個月,齊秋月就辦了病退手續。她打電話說:「俗話說,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我萬事不足,可現在一身輕了。」我說:「但願你真正一身輕,你們當慣了官,往往輕不了。」她說她會輕的。    
    齊秋月從此成為菊鄉一介平民。    
    鄭連三給我打電話說:「我在別人眼裡,真是容不得人的人嗎?」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1)

    死了的,坐牢的,幾十年的恩怨爭鬥,到頭來發現他們後代身上竟融合著兩家仇恨的血脈……    
    這一天,沙金丹剛進辦公室,一個新來的清潔工正在打掃衛生,突然停下手中的拖把,愣愣地盯住她看。她說:「快把桌子擦拭乾淨,你是新來的吧?怎麼不懂規矩。要在老闆上班前,把衛生搞完。尤其是要把辦公桌收拾好。」女清潔工仍是盯住她看,她就有點不耐煩了,想發脾氣,想想她是新來的,就忍住了。可是這個清潔工像神經了一樣,忘了她的工作。她說:「還不快幹活!」她接了個電話,還沒有扭過身來,女清潔工正在抹桌子,馬上湊了過來,激動得連手中的抹布也沒有丟,說:「你是沙金丹!丹丹,我可找到你了。」沙金丹奇怪地問:「你是誰?這樣放肆。快幹活!」女清潔工說:「你還記得白馬廟嗎!」白馬廟是她上中學的母校,在那裡,她度過了她的少女時代。她問:「你是菊鄉來的?」清潔工說:「丹丹,我是葉蓮,你的老師。」沙金丹也像上次在菊鄉大學沙吾同見到葉蓮一樣,一下子嚇愣怔了。她驚叫一聲,就按電鈴叫保安過來。女清潔工說:「我不是鬼,我真是葉蓮,不信,你看—— 」她抓起桌子上一把小刀子,照手腕上一拉,血馬上流了出來。「我是人。活生生的人哪!」保安來了,沙金丹驚魂未定,擺手讓把女清潔工拉出去。女清潔工哭了,說:「我真是你的葉老師。我沒有死,我是被逼債……」沙金丹擺擺手,說:「一會兒再說。」硬是叫保安把她快快拉走。清潔工走了,她坐在老闆椅子上,心通通跳個不停。她的腦子裡迅速閃過白馬廟的生活場景。葉老師那慈母般的面影,漸漸地和剛才那個女清潔工的憔悴面容迭加在了一起。是她,就是我的老師,母親般的老師,她怎麼會成了這個模樣!老師呀,老師,你這十多年原來在這裡受苦……    
    她的心顫抖了。她打電話叫人給這個新來的女清潔工安排了住處,一下班她就直接來見老師。她一進門喊了一聲:「葉老師——」就給老師跪下了。她說:「葉老師,你就是鬼魂,也是我沙金丹的老師。」葉老師趕忙扶住了金丹,說:「我不該在那裡認你,讓你——」金丹攔住話頭說:「別說了,你哪怕在員工大會上,也要認我的,你不認,我也要認我的恩師。」師生抱在一起,痛哭失聲。葉老師說了她無奈「跳河」自殺的經過,金丹說:「我同我爸爸給你燒了好多好多紙錢。」問她咋會來到這裡當清潔工。老師說了她來南方闖蕩的艱苦歲月,說到傷心處,哭成個淚人。金丹也陪著她哭。葉老師說到她原來想還清她在菊鄉的債務,就堂堂正正地回到菊鄉投奔她爸爸,誰也沒有想到,她從菊鄉回來,公司就以涉嫌走私罪被查封,銀行賬戶被凍結。她是逃出來的,要是一進去,就沒命了。哭得就要斷氣。金丹說,菊鄉不就是幾十萬元嗎!學生給你頂上。葉蓮給金丹跪下了,金丹馬上扶起老師,說:「葉老師,這是哪裡話。」她安慰她說:「我沒有媽媽,你今後就是我的媽媽。等我爸爸的案子了結了,我給你們辦喜事。」葉蓮苦苦一笑,說:「在白馬廟時,我就苦苦戀著你爸爸。上次回菊鄉就想圓這個夢。可是你爸爸……他有他自己的事業,我這個老太太,哪裡還能配上他!想想也是自己太自私了。他是文化圈子裡的人,他的一切都應當在文化圈子裡成全。現在我又成了乞丐,哪裡還敢同他聯繫。」葉蓮就在金丹這裡住下了。一天晚上,她把金丹給她買的高檔衣服穿戴齊整,吞食了大量安眠藥,安靜地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她在遺書上寫道:她從在師範上學寫批評「五分加綿羊」教育思想的大字報,爾後寫《向陽人家》,到辦沙吾同大酒店,都是想用自己的努力奮鬥來證明自己。結果「奮鬥幾十年,竟是一貧如洗。且又身患絕症,醫治無望,就讓我走吧」! 她惟一的心願就是還清那菊鄉的債務。遺書下邊壓著她當初在菊鄉搞大酒店時的賬單。賬單上是她親筆寫的沙吾同的詩「感歎唏噓葉蓮去,丹心一片誰人知。人說癡情女子好,誰(我)為紅顏薄命哭。惟怨芙蓉不千金,愁煞人間(商場)一弱女。但願東風涼夏日,荷塘激盪安魂曲」。    
    葉老師走了,沙金丹淚如雨下。她為她的老師,為老師這個好人的好心腸,為老師那還債情結震撼了。她為了證明他們那一帶人的社會份量,同時也是為了向他心中的偶像——爸爸沙吾同進行感情融合,她落下了在當時來說,就是天文數字的債務。為了還債,她受盡千辛萬苦,掙來的一點家當,又付諸東流。暗戀爸爸,在白馬廟時,她就應當從老周大媽手裡把爸爸爭過來,可她除了幫助爸爸照料他的女兒之外,沒有給大媽一點傷害。她走了,終其一生,她沒能成就一個心願。她太真誠了,也可以說,他們那一代人都太真誠了。而今,她身染重病,為了不給她的學生,女兒一樣的學生,帶來麻煩,竟乾乾淨淨了卻了自身。原來,她找遍全深圳,找到沙金丹,並不是來躲避公安部門的通緝,也不是來求她的學生給她治病,只是為了告訴她的學生她的心願和那筆債務,求她還債。她答應了老師,老師心淨了,老師就走了。走了,不給塵世留下一絲遺憾。    
    沙金丹在葉老師住過的屋子裡,久久佇立,不說一句話。夏吉利來勸她節哀,她讓他看老師的遺書,和爸爸當年給葉老師寫的悼念詩。夏吉利說,你不要沉溺於過去的感情世界,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商場如戰場。戰場上看到一個戰友倒下,你能光顧著哭他,不衝鋒陷陣嗎?沙金丹說:「這不是戰士。這是母親一樣的老師。當初……」夏吉利說:「沉溺於過去,就意味著止步不前。這是當代商場遊戲規則的大忌。」沙金丹說:「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你懂嗎?!」夏吉利說:「敢於背叛過去的人,才能創造未來。」又說,劉一兵來信了,你看看。劉一兵就是敢於背叛有恩於他的人,他就有了輝煌的現在。沙金丹悲傷已極。葉老師死了,爸爸還在菊鄉住公安局,你還扯來什麼劉一兵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比比葉老師的心靈,他劉一兵就是臭狗屎一堆。還要她看他的信!看他的胡言亂語!她說:「我不願聽你提說劉一兵!你走,快走!」夏吉利說:「聽聽劉一兵有什麼不好。不要重演『掩耳盜鈴』的故事。」固執地把信交給她。沙金丹順手把信扔到地板上:「我不需要你講盜鈴不盜鈴的故事。」夏吉利說:「還是看看吧!」沙金丹說:「你這麼囉嗦,煩死人了。」夏吉利把劉一兵的信撿起來,又說:「看看,有好處,也許對咱們有啟發!」沙金丹說:「滾!」把信一把奪過來,扔了出去,「你也滾,都給我滾一邊去。滾!我不想見到任何人,更不想聽你嘮叨!」夏吉利沒有走,沙金丹扭過身來,惡狠狠地說:「還站這兒幹啥,走!快走!」夏吉利又立了一會兒,走到門外,用腳把劉一兵的信狠勁一踩,丟下一句話:「女人!」走了。    
    第二天上午,夏吉利來到金丹辦公室,遞上一份辭職書,說:「謝謝你這幾年裡給我發展的機會。再見!」走了,當真走了。沙金丹喊道:「你給我回來!」人家頭也不扭,她又喊,夏吉利像是沒有聽見。聽著男人下樓那重重的腳步聲,沙金丹哭了。半天,半天,她像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慌忙下樓去追。但是人已經走遠了。她開上車子去攆他,鳴著喇叭,可那個夏吉利竟是充耳不聞,提著個皮箱,只管走他的路。車子開到了夏吉利的身邊,金丹叫他上車。他說:「謝謝。」照舊走他的。金丹說:「你是第二個劉一兵!」他說,就算是吧!但他走了一會兒,發現女人的車緩緩跟在身後。他走得快,她也跟得快,他走得慢,她也跟得慢。他想打的,快快地離開她,但在這個不太繁華的街道上,一時半刻連個出租車的影子都沒有。後來,他走累了,渾身有種癱瘓的感覺。他從提箱中拿出一張報紙,索性在路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沙金丹的車也不走了,她搖開車窗,靜靜地坐那車裡抽煙。    
    起風了,風吹得他有點冷。她走過來把他拉進車裡,汽車就飛速地跑開了,她在車上哭得很厲害。她哭著,開著車子瘋一樣向前飛奔。兩邊不斷傳來路人躲閃的驚呼聲和罵聲。前邊是街心花園,一個獅身人面底座托起一枚火箭的城徽巨型雕塑矗立在那兒。眼看就要撞上去,夏吉利抓過方向盤,吼道,不要命了!沙金丹說,就不要命了。車開到郊外,停了車。沙金丹趴在夏吉利肩上哭著說:「葉老師死得太早了。她找到了我,該我報答報答她的。」夏吉利還是不湊一聲。沙金丹照他胸膛上狠狠捶打著:「你是死人嗎!」又罵他是第二個劉一兵,沒心肝的東西。夏吉利說:「是劉一兵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他狠勁抽了一口煙,又長長地向外呼了出去,才說:「劉一兵找到了個親爹,就是你們菊鄉的老天爺。」沙金丹問:「你說什麼?」夏吉利沒好氣地大聲回答 :「我說劉一兵,他來了信,你應當看!看!看!看!」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2)

    原來劉一兵分配到中原菊鄉。菊鄉市委組織部從大部分報到的大學生中,挑選品學兼優的大學生,作為後備幹部,派往基層鍛煉,他被選中,並且派到默河鎮。又說他是私生子,他終於找到了爸爸,爸爸是菊鄉市委書記兼市長,如果她沙金丹有打入菊鄉發展的意向,可以來菊鄉發展,他願助一臂之力。    
        沙金丹儘管對這個劉一兵有氣,她還是把這封信仔仔細細看了。第二天她召開了上層決策會,就劉一兵的信進行研究。夏吉利感慨地說:「這小子找了個老爹,將來往上爬就快了。這小子很會利用機會,踩著別人肩膀為自己謀利益。當初在你面前,先是奴才相,後來就是……」沙金丹攔住話頭說:「別說這了。說說你的啟發。」夏吉利說:「我們打進菊鄉就有了一個好跳板。」金丹說:「打進菊鄉倒不需要跳板,他們就在招商引資嘛。問題是有了他這麼個關係,可以直接同鄭連三對話。」夏吉利等人恍然大悟:「妙,妙,直接對話。中國的事情,誰能同當權者直接對話,就可以獲利匪淺。」    
    葉蓮老師的遺願,父親的被捕,劉一兵賣乖式的炫耀,這三者的碰撞、孕育,強化了沙金丹回菊鄉發展的決心。她模仿電影上紅衛兵的話說:「殺回老家去,就地鬧革命。」看了夏吉利一眼,說:「菊鄉來深圳招商引資,讓咱們的斧底抽薪搞得空手而歸。現在由你出面去菊鄉洽談開發項目,他們一定會奉若上賓,並且給以政策優惠。」最後,她把夏吉利留下,又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夏吉利會意地笑了。    
    誰想,一個星期後,夏吉利在公司當著許多員工的面,竟同沙金丹吵得一塌糊塗,揭發沙剝皮剝削員工手段太毒,號召員工離開公司,煽動一些股東抽走股份,沙金丹罵他一個街頭賣唱的,如今藉著公司的招牌,賣了幾本書,出了名,就不知道姓夏還是姓瞎。夏吉利說:「管我們姓啥,我們要姓社,不能再讓你這個資本家盤剝了。」散發傳單,號召大家積股成立社會主義性質的吉利有限股份公司,民主理財,按股分紅,員工之間,人人平等,等等。他的計劃頗具誘惑力,公司裡有一部分股東對沙金丹的霸道早有意見,趁機抽走股份同夏吉利合夥去了。這裡,沙金丹只有重整旗鼓緊縮銀根,伺機發展。沙金丹在公司整頓會上,心酸地說:「商場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商場只有永恆的利益。因此,我說在今天的深圳,人際關係的轉換,沒有過渡環節,昨天的情人,今天就可以拿刀子逼你殺你。」    
    夏吉利把發展眼光瞄準菊鄉。借劉一兵的引薦,見了鄭連三,鄭連三委託女秘書接待並商討開發大事。唐小姐約定第二天在他下榻的賓館見夏吉利。夏吉利早上八點鐘就在賓館等著,直到晚上八點,唐秘書才抽出身來見他。當唐秘書擰響夏吉利包房的電鈴時,他打開門,眼睛為之一亮。只見唐甘露文靜而乖巧,她長長的頭髮盤在頭上,旗袍裹出她頎長的身材,很有幾分婀娜動人的韻致。她的皮膚細嫩紅潤,最主要的是她開口說話,一副嬌羞的神情,非常生動,顯得冰清玉潔。唐甘露今天這身晚裝,讓人怎能將那些官場「二奶」的風騷和官場女人的冷傲連到她身上?但她卻是官場中人,又是書記兼市長身邊的紅人啊!夏吉利小心謹慎地說:「唐秘書好!」唐秘書說:「彼此,彼此。」又說:「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身在圍城不由己啊!」夏吉利說:「哪裡,哪裡。唐小姐能來,就是賞光了。」接著兩人直入主題。唐秘書說,菊鄉雖說地處中原,又偏在伏牛一隅,但自古以來,為中原西出川陝,南下湖廣,北上京津,東達齊魯的通都大邑,為兵家必爭之地。自古就有「得菊鄉而傲神洲」之說。相信今日之商家,也必定會來「占菊鄉而領神洲」。況且,菊鄉人傑地靈。古有商聖范蠡,醫聖張仲景,科聖張衡,後漢光武皇帝也起兵南陽而為東漢,諸葛亮躬耕於南陽而同劉備隆中對策,而後撐起蜀漢一方天空。近有劉鄧大軍豫西牽牛而解放中原。上述這些均為菊鄉轄區所屬。相信夏先生把投資眼光投向菊鄉,必定會為貴公司的發達興隆找到一塊沃土、熱土、和深具文化內涵的厚土。    
    唐小姐這一通市情簡介,無疑是在做詩。夏吉利不由對老家菊鄉這一位形象大使刮目相看了。細聊起來,才知道唐甘露是西方文學研究生,是他夏吉利的大學姐。兩人就又親熱了幾分。第二天,夏吉利在劉一兵的陪伴下,走遍菊鄉城鄉,並且考察了菊鄉的軟硬環境,尤其對文化環境給以關注。夏吉利雖說生在菊鄉,但他十歲就隨父西遷新疆克拉瑪依,對菊鄉的認識,他還是一張白紙。這一趟考察,使他對菊鄉深層文化資源的開發,大有信心。與此同時菊鄉開發辦公室已就老城區改造問題做出規劃。這個規劃把老城區湍江兩岸近四十平方公里的地面劃為十二個開發區,對外招標。夏吉利當即提出買下菊潭公園周圍七十畝地,進行園林綠化和房產開發,並聯合外資擬開發天台寨旅遊區。    
        夏吉利的合作意向書說:菊鄉府衙、牡丹花園、菊潭公園、天台寨,這是祖先留給菊鄉的文化財富,在改革開放發展造福的大氣候下,進行合理開發,一定會給菊鄉人民帶來豐碩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為此,他們擬定同菊鄉政府有關方面合作,開闢一條文化故道與自然風光為一體的以天台寨為中心的旅遊熱線,把大城市的遊客引到菊鄉來,把城裡的遊客引到山區來。因為天台寨文化底蘊豐厚無比,修復一下,把路通上去,再修上索道,沿途山光水色正好符合現代城裡人回歸自然,回歸遠祖的旅遊心態。這是一個花錢少掙大錢的短平快項目。又說,開發旅遊資源,打開山區的窗口,帶動經濟發展,這是一項高素質、高檔次的文化產業,也是一條無本萬利的賺錢大思路,既有豐富的文化含量,又有豐盛的經濟含量。意向書最後說,讓菊鄉走向世界,讓世界瞭解菊鄉,這是我們共同的意願。    
    菊鄉市政府馬上表示:原則同意立項。具體事宜由開發辦和國土局、旅遊局協調洽談。但兩地的標的價格,吉利公司難於接受。夏吉利就去找秘書唐小姐,對她說:「為了不使這兩項合作項目流產,希望唐小姐在鄭市長面前美言幾句。如果每畝土地由標價六十五萬元人民幣,優惠到五十萬元,天台山標價八千萬,優惠到五千萬元,我們會給唐小姐一個數的勞務費。」唐小姐抿嘴一笑,說:「不管是大一,還是小一,這是絕不允許的。至於生意上的討價還價,那是正常行為。買賣兩相反嘛。我理解你們的心情,巴不得現在就投入開發實施。我們也希望貴公司在菊鄉能早日見到效益。」第二次,夏吉利給唐小組送了一條白金項鏈,唐小姐把它退給夏吉利。夏吉利說:「這就見外了,說起來咱們還是校友,你是高學歷我是淺學歷罷了。老同學見面,也理當禮尚往來,況且我們又倍受菊鄉政府款待,我們有受寵若驚之感,這點小意思,也是一個回敬,來而不往非禮也。」夏吉利對劉一兵也送上禮物,劉一兵笑了,說:「我是給菊鄉引進外資,應當對你有所表示才是。」夏吉利說:「彼此,彼此。你老弟如今是樹大根深了,不需要臥薪嘗膽了。老哥如今正是困走麥城時,沙金丹把我一腳踢了出來,這個臭婊子笑話咱書生不出一年又得向她求救,我倒要看看,咱男人能不能立起來撒泡尿。」劉一兵說:「這種女人太霸氣了。我是受夠了那份窩囊的。」夏吉利說:「她個女人有什麼本事,不就臉蛋光一點,比咱多了一巴掌那塊地方罷了。」劉一兵笑起來,說:「別說那麼損,你我都在那塊地上享受過。」又說:「那個女人還是有味道的,如今也還想呢!」夏吉利說:「別說那些沒出息的話,菊鄉就沒有女人了,我看唐小姐也是有水色的。」兩人又說了會兒閒話,夏吉利留給劉一兵一萬元,讓他作活動費,幫他這個公司能在菊鄉立住陣腳,發展下去。又特別央求說:「我們看中了菊潭公園一塊近七十畝大小的一塊地,希望你能從中作作工作,幫助我們在投標中,以比較低的價格,比較長的使用期把地拿到手。看中這塊地的還有一家法資公司和一家外省公司。」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3)

        這天晚上,才找回來的兒子劉一兵剛走,唐小姐來見鄭連三,屋裡說話不方便,兩人一起由唐小姐開車,到了外市一個賓館,開房住下。唐小姐說:「你得為我多考慮考慮,其實也是為咱倆多考慮。」鄭連三說:「不就是吉利公司嫌價高嗎?關係打到枕頭邊了。」唐小姐嗔怪地說:「你就把我看成一個普通的枕頭……」鄭連三忙說:「不,不,你是我的,我的……」他一時想不起個好詞,唐小姐說:「我是你的醜小鴨。」鄭連三說:「白天鵝,白天鵝。我的白天鵝可別飛上天啊!」唐小姐說:「要想我永遠陪伴在你身邊,咱們得有個後路。」鄭連三問:「什麼後路?」她神神秘秘地說:「出國。」鄭連三說:「那得要多少錢,況且我這種官油子,幾十年來,一直是吃政治飯的,出國誰養活我?你懂外語,還可以活下去。我出了國,就得餓死。」唐小姐用指頭挖了他一下,說:「我養活你,但是你得聽我的。」唐小姐認真地說:「現在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二十世紀是個革命的世紀,換句話說是窮國與富國,窮人與富人爭奪更好、更多的生存空間的世紀。毛澤東的農民暴動,列寧的城市工人武裝起義,希特勒瘋狂發動侵略戰爭,近來的海灣戰爭,我認為,無不是維護或爭奪生存空間,包括前不久平息下去的沙家灣風波,向上追溯到你當年當紅衛兵造反派,跟著瞎鬧騰,我看都是生存空間的爭奪與反爭奪。二十世紀的生產力水平,決定了這種爭奪只能是借助政治的暴力即軍事手段來實施。而二十一世紀的發展,特別是高科技的發展,通訊設施高度信息化,將人類的文明程度提高了一大截。那種暴力的野蠻性被先進的人類所摒棄,代之而來的是以高科技為手段的經濟、文化方面的競爭。現在有人提出文化領土論,經濟領土論,就是基於這種考慮的。在這個社會大環境下,人類生存空間和生存佔有方式,主要靠經濟手段來實施,而不再是政治。我們在新世紀如果沒有錢這個經濟槓桿來支撐我們的生存空間,我們將如何活下去。」    
        鄭連三聽了唐小姐這一通生存空間論,笑了,說:「新鮮,新鮮,這是你的學術論文吧!」唐小姐說:「你這個讓政治包裝得太久的人,聽了很新鮮,其實現在上海、北京的許多人,包括一些高級文化精英,正是按照這個理論在生活,他們利用工作之便,或是利用職務之便,或是利用自己的知識結構,敢於在商業競爭中,高價低賣,低價高買,明一套,暗一套,早發了大財了,只是苦了你們這些廉正模範。當然你也不廉政,你蠅頭小利也得了不少,比如說,一條好煙,一瓶好酒,一套沙發,一個金戒指,但那算什麼,大腕們享受的東西,讓你一見,連眼都不眨了。就說女人吧!都是帶星級的大眾情人,那才有品味有檔次。你把我摟到懷裡就算上水平了?你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口訣:『一等男人國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家,三等男人家外有花,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你呢?充其量算個三等男人,家外有花,也只不過是我這樣路邊的閒花野草。還是留一點精力摟大牌明星吧!」鄭連三把唐小姐狠狠地按到床上,說:「我就摟研究生,她會給我講二十一世紀發財經。」唐小姐說:「不行,今天來紅了。」鄭連三鬆了手。唐小姐「撲哧」又笑了,臉上一片桃花,說:「傻瓜蛋。」鄭連三就把她抱起來了,說:「你說我瓜蛋。我就給你來個傻瓜睡覺。」說著把唐小姐雙手往後一背,攬腰把她舉起來,看了一眼……就像套一件東西一樣把女人往他身上套,折騰得唐小姐嬌喘吁吁直叫疼。鄭連三把唐小姐放下來,說:「我年輕時當兵,有個戰友說,他們山裡有個老實人,三十多歲接了個婆娘,就是這樣干夜裡的事。第二天,他問別人,你們咋套的,咱咋就套不上哩!」唐小姐就照著鄭連三身上亂打,說:「這些話你開大會說了沒有?」鄭連三說:「山裡人老實巴交,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走。」唐小姐說:「這是醜化山裡人。再憨,也無師自通。」鄭連三一時高興,又給他講了個笑話。兩個人著著實實歡樂了一陣。半夜,女人睡著了,窗外有一盞路燈光透過窗簾的遮掩,淡淡地灑在床上,灑在嬌美的唐小姐的臉上,她微微瞇著雙眼,娥眉彎彎,鼻樑挺直,嘴唇微動,好似在說什麼,他湊近親了她一下,她醒了,但仍未睜開雙眼,就用舌尖頂了一下鄭連三的雙唇,說:「我要同你結婚。」    
        男人知道,對現在這種「金屋藏嬌」的生活,遲早會有結束的一天,但真的要他離開她,他會依依難捨,他沒有能力迫使自己離開這個金絲鳥。「你,說什麼?」他裝作沒聽清,問她。    
        「我要同你結婚。正式的。」    
        「為什麼你這麼看重結婚,你認為咱們沒有結婚?」    
        女人一頭烏黑的長髮散亂在枕邊,她抬起頭側著身子,眼裡充滿水一樣的柔情,說:「我好傷心……」    
        男人跳下地,趿上拖鞋,在地板上走來走去。女人看著他,他肩膀寬寬的,腰稍粗,這是如今官場中人的標準體形。他的鼻子高鋌而富有表現力,雖說他比她年齡大了二十多歲,但他卻正值年富力強,在他的懷抱裡是沒有人敢於傷害她的,他在向她走來時,臉上有認真而任性的神色,他說:「我也清楚,你的這種要求,只有咱倆到了國外才能實現。」    
        她說:「那我就要為你這個承諾做準備了,首先是錢。」    
        他說:「好吧!」    
    第二天,夏吉利就接到菊鄉電話,要他火速趕回到菊鄉簽署天台寨、菊潭公園兩項開發合同。合同簽定後,劉一兵問起好處費,夏吉利面露難色,說最近資金流轉不暢,希望讓他給他老爹說一下。看能否從菊鄉銀行貸款四千萬,項目先期工程馬上就投入施工。好處費也立馬到位。    
        鄭連三讓唐小姐出面到銀行進行協調。十天後,由政府擔保,菊鄉農業銀行、工商銀行分別貸款四千萬人民幣,其中一千萬元作為項目信息費,立即通過唐小姐的手注入到鄭連三指定的賬戶上。並且就天台寨風景區的開發也由市府出面簽定收益分成合同,三年內,收入歸投資開發方,三年後按四︰六分成, 二十年後完成向菊鄉產權的過渡。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4)

    齊秋月聽說了菊潭公園周圍土地的售價和天台寨開發合同,馬上騎車到了老幹部大學。原來大家都知道了,都在議論著,說:「這叫招商引資嗎?這叫賤價出賣祖宗遺產。」但由於沙家灣事件的餘悸,只是敢言而不敢出頭。齊秋月來了,在這一群老人中,她的原級別是最高的,又有著王貴橋未亡人的身份,就公推她當代表到市委找鄭連三。鄭連三不在家,圍上來一群年輕人,同她辯論。吵鬧了一陣,揶揄她忘了自己目前的身份,不是常委了。齊秋月正言厲色地說:「我的身份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只會建設菊鄉,絕不會出賣菊鄉。」這一群年輕人哈哈笑著,說:「馬王堆最近沒有出土女屍吧?」把齊秋月氣得差一點跌倒,她忍無可忍,上去給那個小青年一個耳光,罵道:「老娘入黨時,你媽還沒把你生出來。」那小子捂著臉上來同她廝打,齊秋月繼續罵他:「你媽把你生成這個模樣,連你媽的人都丟了。」鬧得一塌糊塗。她喊著要找鄭連三,說這些才爬出娘肚的娃子沒有資格同她說話。但無論怎樣也沒有見著鄭連三的面。那個青年叫來了110, 警察不問青紅皂白,把齊秋月架起來塞上警車拉到公安局,還要按規定罰款五十元。小桑聽說了,騎輛三輪車把她接回家,小桑告訴她,市委行政處通知他,齊秋月的通訊員應停止安排,要把他撤回。齊秋月一聽,更氣,病倒了。    
    幾十年來,齊秋月哪裡受過這樣的窩囊氣。在菊鄉她也算有頭有臉的人了,如今讓人這麼折騰,這口惡氣出不出來,她齊秋月上街都得把褲子脫了蒙到頭上。她不由罵道:「好個鄭連三,你一手遮天了。連跟你的小鱉孫兒都他娘的欺負老娘來了。」想著,她馬上就菊潭公園土地的買賣,和天台寨開發一事寫了檢舉信,就每畝土地原來擬定的價格和天台寨的標價與現在實際售價之間差距之大提出疑義,懇請上級領導和有關部門派員調查,並且將乙方吉利公司在菊鄉的活動也盡其所知一一列出,望有關部門調查其在菊鄉活動的「合法性」。檢舉信寄給了中組部、中紀委、省紀委以及省委組織部,省人大以及菊鄉反貪局、工商局等等有關部門。她這才舒心地出了一口氣。    
    但是,當她回到家裡要躺下休息時,忽然一個驚心動魄的震撼,把她一下子擊倒了——天哪!這個吉利公司可別是夏德祥兒子夏吉利的公司呀!她記得那年沙金丹走失,夏老哥的兒子也出走了,這麼多年就沒有消息。能是他?千萬別是他娃子呀!要是那樣,她齊秋月怎樣見夏老哥?不會,要是,這個孩子就會回家看看爹娘,夏老哥就會打來電話讓她幫孩子在菊鄉立住陣腳的。不會,不會……這樣想著,她趕忙向省城她的夏老哥撥了電話——我正在寫一篇論文,拿起電話,是齊秋月,我笑著問她近來可好?閒聊了半天,他一直打探我兒子的消息。我問:「你那兒有線索了?王記香想兒子都瘋了哩!」她問:」你兒子是不是叫夏吉利?」我說,是呀!正等她下文,她那頭「啪噠」一聲掛了電話。我又撥了過去,竟是沒有人接。這個齊秋月怎麼啦?我兒子又怎麼啦?她同他又是怎麼樣了?一連串的問題,一連串的懸念。我馬上就要去菊鄉,不管是齊秋月有事,還是咱兒子怎麼樣都得去。王記香馬上說:「你都往六十上爬的人了,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上個月不是才幽會過嗎?」一句話能把人嗆死。    
    正在這時,王記香老家來電話,她老爹病重,要我們火速回家。    
       王記香的老爹幾十年一直是個民辦老師,艱艱難難熬到了八十年代,讓退休了,一月由村裡給6元養老金。那時岳母已經去世,王記香是獨生女,他一個人過日子孤零零的,就想接他來閨女家安度晚年。但他非讓我們給他點錢,他要當個體戶,在河裡養鴨子,說他看過書,養鴨子投入少見效快。他不信這輩子就這樣窩囊,非當個農民企業家讓人們對他刮目相看不可。我們拗不過他,就支持他幹。十多年來,他操了不少的心,花費了不少的力,卻沒見效益,都是圓扯圓。我們笑著說,只當他養花養鳥了。誰想他竟倒在放鴨路上,差一點就掉水裡了。    
       我們到家時,老人已經說不出話,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有話要說,王記香給他支鉛筆,他手也拿不住,只一個勁地指房頂,指著指著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安葬老人以後,我才認真想老人最後的手勢,我看到房檁上那塊包檁布,抬來桌椅板凳架起來,上去看究竟。果然不出所料,那裡邊裹有一個綢子布包,解開一看,包著一張陳年古代的草紙。是一張有關王記香身世的契約書:「因本女生母不便撫養,特拜託王書法先生、田愛花女士撫養。贈銀一百兩,以作撫養費。久後親生父母如願親自撫養,養父母不得阻攔。如親生父母在十年之內不來領養,小女即歸養父母,為其養老送終。立約人:王書法、鄭翠香。中華民國三十五年三月十二日。」原來如此。我不由想起那個點天燈女人,想起媽媽之死,想起趙先娥大娘在天台寨關於沙鄭兩家恩怨的敘說,和她對山寨地洞的瞭解。王記香哭著說:「我親媽在哪兒呀!媽——」我忽然想到,她親媽就是趙先娥大娘——她對沙鄭兩家恩怨情仇那麼瞭解,她對陳小煥同沙吾同的相戀一直要刀劈斧砍,這是源於她對沙家本能的仇恨,還有鄭連三被莫名其妙地放走,等等,這一切都集中為一點,趙大娘就是鄭翠香。現在能證實我的揣測的,只有齊秋月,她只要拿上一張趙先娥大娘的照片,到王貴橋老家找到那個童養媳一認,如果不是他們趙家妹子,那大娘就是離開天台寨後冒名頂替隱藏下來的鄭翠香。另一條線索是,新疆克拉瑪依的趙廠長,他理當能認出大娘是不是鄭翠香。      
    安葬了岳父,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去找齊秋月,警察擋住了門。原來齊秋月死了,死因不明。所有近來同齊秋月走動過於親近的人都在排查之列,沙吾同重新收監。我夏德祥也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接受審查。幾天之後,才被放出。     
    原來齊秋月那天同我通罷電話後,就病倒了。她放下電話就砸東西,又打自己的臉,罵自己該死,死有餘辜。小桑從來沒有見過齊阿姨這個樣,她平時都是溫溫和和的人。看她安靜一些,才說:「齊姨咋啦?有啥想不開,別窩心裡。」她就哭了,哭過一陣,她對小桑說:「幫齊姨辦件事,絕對機密的事,你怕不怕?」小桑說:「只要齊姨信得過我,我不怕。」她寫了個地址給他,交代說:「你立馬到深圳找到這個吉利公司,告訴夏老闆,有關方面正要對他立案調查,讓他從此在商場和社交場上消失。更不能在中原菊鄉露面。如果找不到他本人,你可找沙金丹,都是一方人,想來她會轉告他。」    
    小桑走了,沙吾同說他來伺候齊秋月。這天下午,他見齊秋月躺在客廳沙發裡,穿著一套黑色連衣裙,頭側向窗外,手裡托著一杯酒,腳下是一個空酒瓶。室內瀰漫著一曲纏綿、傷感的樂曲。這時,沙吾同發現她眼神是那麼的孤獨、無助、傷感,特別在憂傷的旋律和迷離的燈光中,他覺得她像是一個孤獨無助的孩子,在可憐兮兮地尋找援助。他走上去接下她的酒杯,她抬起淒涼的雙眸望他一眼,滾燙的雙手隨即緊緊抓住他:「陪著我,別走好嗎?」她又吐又哭又罵,他上上下下照顧著她,折騰了一會兒,她總算安靜地睡著了,而他的骨頭要散架了,躺在沙發上,昏昏沉沉也睡著了。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5)

        其實,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以前,每天當小桑幹完雜活後,她就要他留下來,陪她喝一杯咖啡,讓他多注意身體,別累壞了。有時也對小桑說些不著邊的往事。總之,她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現在他走了,心裡咋能不空虛呢?沙吾同見齊秋月心情這樣不好,問她,她又不說話。他只得陪她坐下,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見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露出惋惜、溫情的神色,他說:「別這樣看我,你有啥心事,說呀!」她只是歎息了一聲,搖搖頭,還是不說話。他說:「難為你這一輩子都在為我施恩,可你過得也不如意呀!」她忽然揚起臉來,說:「我沒有啥,總算也排場過。可像你這樣有本事的男人,這一生——太可惜了。」他說:「沒事的。」她忽然小聲說:「你能陪著我嗎?」沙吾同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問:「我不就在陪你嗎?」她說:「真傻。」沙吾同要走,齊秋月又拉他坐過來,說:「你能陪我,這裡的一切,你也擁有。」沙吾同愣怔了一下,懂了,他一時不知所措,尷尬地笑笑:「你說笑話了。」齊秋月說:「我說的是實話,只要你跟我。」她一把抓住沙吾同的手,身子就靠了過來,哭了:「還是我跟你吧!」沙吾同驚跳起來,馬上推開她:「你糊塗了。」齊秋月拉緊他:「我不糊塗。我孤獨啊,我什麼都沒有了。還有夏老哥,我也把他……夏老哥也……沒有了。別離開我,陪著我。」他看她說話顛三倒四,一動也不敢動,就這樣任她靠在他的胸前,哭著,喃喃著。    
        第二天,當他把早飯給她打來,放到客廳,來叫她時,再怎麼叫也不答應,她不會答應了。她走了。她終止一生,竟是在自己釀造的遺憾和怨恨中走了。不過,她同她的丈夫王貴橋一樣,都走得很乾淨……    
    市裡為她開了追悼會。沒有想到,菊鄉市民來為她送行的人把街筒擠滿了。都說她當官多年,很本分。只是她沒有後代,好人沒有後,太虧情了。沙家灣村民就說他們村裡的年輕人都是她的兒女。他們用竹竿子給她搭成八抬大轎,抬著,響器一路吹打著,轎裡貼著不知道啥時候齊秋月的照片,在菊鄉大街上為她送行。一隊青年男女披麻戴孝,拄著哀杖,哭著,說著齊秋月的好。他們要求把齊秋月安葬在沙家灣的後山上,他們說:「齊市長是從沙家灣長大的,他們要抬她回老家……」他們的大轎兩邊是一副輓聯:    
    情系百姓,原無論良民刁民。    
    魂歸故里,何必辯有權無權。    
    從菊鄉回到省城,一個小伙子敲開了我家的門,問:「你是夏教授嗎?」我說:「是的。你是——」他忙說:「這裡有一封信,是夏吉利先生托我轉交的。」我說:「快進來。」急忙喊王記香:「兒子來信了。」小伙子不進來,說他得趕火車,到新疆。把信給了我們就走了。原來他也涉嫌犯罪活動,他得趕快離開菊鄉乃至中原這個是非之地。他就是齊秋月的家庭通訊員桑相臣。    
    信是兒子寫來的,沒說什麼,只說他總想站住步了,混出個人樣兒再回來,可現在還只是別人手下的打工仔。他說:「現在我必須消失一段,請你們不必掛念,也別怕。詳情後告。」王記香就罵齊秋月,她神一出鬼一出,有啥見不得人的事,牽連住我兒子,還是你多年的朋友,老戰友,狗屁!    
    由於天台寨納入省旅遊熱點項目,先行上馬,配套工程的資金也及時到位,招標後,竟由夏吉利轉包給沙金丹的維亞集團工程有限公司。沙金丹正式進入菊鄉設立辦事處,並規劃在天台寨的山崖上,雕刻李自成像。這時,忽然有兩件大事震動了菊鄉。    
        一件是在對燃燈祖師廟的修復中,發現陳小煥日記一本。雖然封面已經被損,內文也有洇濕痕跡,但所記年月一清二楚,是生下沙金丹之後記的。這說明陳小煥沒有死於新疆,那麼這冊日記為什麼丟失在這裡,卻成了謎。員工們把日記交給沙金丹,沙金丹手撫著媽媽的遺物,泣不成聲,她在心裡默默念著:「媽媽,女兒長大了,你在哪裡?」消息傳出去後,一些小報小刊記者,馬上追到天台寨,各種有關陳小煥死去「活來」的報導、傳說,越傳越神,如:《死去活來,陳小煥之謎誰人解》等等,炒得沸沸揚揚,更有出版商願出高價買「陳小煥奇跡」的撰稿權,沙金丹一概不予理睬。她一心一意要找回媽媽。並且要把天台寨旅遊區早日開發成功,當作給媽媽爸爸的禮物。    
        第二件大事,與此同時,上級有關部門接到舉報,菊鄉市市委書記兼市長鄭連三在菊鄉開發項目招標發包投標的運行過程中,涉嫌收受賄賂金額達一千五百萬元,立即立案審查,劉一兵、唐小姐、鄭連三同時被監控。三個月後,檢察院對鄭連三進行刑事拘留。這時,鄭連三始知夏吉利公司是沙吾同女兒沙金丹公司的派生機構。他上當了。    
        又一件特號新聞,檢察院在對鄭連三住室的搜查中,竟發現了他年輕時的幾本日記,日記裡有他「誘惑姦污」女青年聶婉麗情況的詳細記載,從而為「青山黃世仁」一案的平反昭雪找到了證據。一時間,「青山案」的受害者紛紛上書市委,要求給沙吾同等受害者平反昭雪,並賠償精神損失費若干若干元。又有書商要出高價購買這幾本日記。但檢察院為保護受害少女聶婉麗(儘管如今均已年近五十)以及此後他們子女的名譽,拒絕公開這份材料。    
    沙吾同在金丹到獄中看望他時,得到有關鄭連三、陳小煥的消息,他沒有激動得流淚,也沒有仰天大笑。他說:「你媽的日記,我看了筆跡才能斷定真偽,如果是,她可能還活著,這幾十年的『白毛女』生涯,受了多少罪,難以想像。咱們要把她找回來。其次,沙家灣事件也會很快重新判決,天台寨剪綵等著我。」    
    七個月後,鄭連三因受賄罪和道德敗壞利用職權誘姦女知青罪名,分別被判處死刑和有期徒刑一年,合併執行死刑,並處以沒收財產一千五百萬元。    
        這期間,天台寨開發計劃緊張施工,又半年後,與菊潭遊樂城同時峻工。然而,天台寨剪綵迎進第一批遊人時,沙吾同仍在獄中,沙家灣事件仍維持原判。    
        陳小煥仍是下落不明。她的日記由沙吾同確認後,交《菊鄉日報》連載,而後有人根據這些日記寫成《陳小煥傳奇》印成小冊子發行,一時洛陽紙貴。因為一種獵奇心理使得人們都對這個傳奇女子的一生投以莫大的關注和同情。    
        過了不久,人們對陳小煥日記和傳奇生涯,提出了三個問題。其一,陳小煥日記是當天所記嗎?在新疆流亡,又流亡到老家菊鄉天台寨,她敢在日記本上把她的經歷如實寫上,露出她冒充的「許秋菊」的馬腳,她還活不活?可見日記是在天台寨補寫的。其二,陳小煥到天台寨隱居這一段生活為什麼不見記載?是另有記載藏在別處嗎?其三,陳小煥是死,是活?活著,現在何處;死了,死於何因。    
        沙金丹曾重金懸賞在天台寨一帶查訪母親的下落,均無結果。不過天台寨卻因陳小煥日記的發現,增添了文化內涵,形成了天台寨旅遊的又一熱點。每一個到天台寨的人,都要在陳小煥日記發現地探幽尋「故」,到書攤買登有陳小煥傳奇的雜誌,還要帶幾本雜誌回去送人。一時間陳小煥竟成了海內外爭相傳說的奇俠女子。    
     這時,有一個旅行者,在山寨的一堵斷崖邊發現石壁上刻有兩行字跡:    
    誰準備用信仰的花環武裝自己,同時也得準備用糞土包裹自己的靈魂。    
    冤有債,頭有主……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6)

    字跡像陳小煥所刻,人們不由想到,這是一個當代「白毛女」生命最後的悲哀。沙金丹在斷崖下,找了很久,沒有見到媽媽的遺骨。她只有把懸崖上的字跡拍了照,把另兩塊能搬動的石頭搬到燃燈祖師廟裡保存,然後大哭……    
    我的猜測終於得到了證實,趙先娥大娘就是鄭翠香。    
    新疆克拉瑪依趙廠長因病來中原中醫學院找老中醫治病。我和妻子去看他,說起王記香的身世,提到那份契約,老人聽著聽著呼吸有點急促,我忙拉亮床頭的救急燈,來了醫生護士,折騰半天老人才轉危為安。他拉住王記香的手不丟,要我立刻回家去拿趙先娥的照片。相片取來了,老人一看,又激動得不行,急忙給他服了救心丸,他才緩過一口氣。說:「是她,是她……」把相片貼到臉上,流了淚,喃喃著:「多少年了啊!多少年了啊!」又拉過王記香的手說:「閨女——」王記香就叫了一聲:「爹!」撲到老人懷裡,哭著說:「親爹,親爹,爹——」趙廠長急切地問趙先娥現在在哪兒?照片上另一個女孩子是誰?照片是陳小煥在她的紅造總正輝煌時,同大娘、王記香和我四人合影。我就把大娘的死、陳小煥的判刑一一說了,老人一時悲痛難忍,說:「悲劇啊!大悲劇啊!」第二天就要我們陪他去天台寨憑弔大娘亡靈。考慮到他身體狀況,我勸他療養一段,等天台寨旅遊區開發好了再去。老人又是一番感慨,對記香說:「你媽把你叫記香,就是要你記著她哩!」    
    誰想,老人就在這天夜裡突發心肌梗塞,去世了。王記香雖說沒有受過老人一天養育之恩,也哭得死去活來。她同新疆的兩個弟弟一起操辦老人的後事,她哭著說:「爹,你走得太早了,女兒該盡孝啊!該伺候你幾年啊!」    
    澄清了這個事實:王記香和陳小煥就是同母異父姐妹。    
    澄清了這個事實:鄭翠香冒名頂替趙先娥,她就不再是王貴橋的妹妹,而是鄭連三的親姐姐。那麼,陳小煥和王記香就是鄭連三的外甥女。那麼,就是鄭連三,而不是王貴橋把自己的親外甥女送上了被告席……    
    我們決定到獄中看望這個舅舅,讓他知道這個血的事實,儘管這個事實真相對他來說很殘酷。這一天,下著小雨,異常沉悶,讓人有一種憋悶的感覺。王記香怕我見了鄭連三感情用事,過於激動,心臟犯病,要我們改天再去,我說就去,就去。一路上我都在告誡我自己,不要激動,不要激動,要平心靜氣地把這種親情關係告訴他。但是當見了鄭連三的面,我竟是機槍一樣掃了過去。鄭連三木然地立在鐵柵那邊,聽完了,才雙手把鐵條抓住,湊近了問:「這是真的?」我說:「真的。」他又問:「這樣說,陳小煥、沙吾同叫我舅舅,王記香你們倆也該管我叫舅舅吧?是不是?」我說是的。他說:「王貴橋不當舅舅了?他死了就不當了。」我說王貴橋不是趙先娥——也就是說,他不是鄭翠香的哥哥。他問:「我是鄭翠香的弟弟,該當,哥不當舅了,該弟弟當。輪流坐莊,舅舅這個大官輪流坐莊?」看他神經受到刺激太重,忙勸他冷靜。他說:「我冷靜得了嗎!我是混蛋王八舅!我他媽的是混蛋王八舅!王八舅哇!」哭了,爾後反覆就是這一句,扇自己的臉,被看守拉住了,他又扭頭對我大聲質問:「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夏老哥,不,不,夏外甥,為什麼?為什麼?」又大聲呼喊:「姐呀!你不該死,我該死呀!我死,我現在就死——」要往牆上撞,被警察拉住了。    
    這一天,沙吾同說上廁所,看守開了門讓他自己去。沙吾同就慢慢地在獄道裡走,一邊用手揉著額門、眼泡、鼻樑窪、臉,快進院子時,他先看看天色,很晴朗。老毛病不覺犯了,就想吟詩,還沒斟酌好詞句,忽然看見警察押著一個人,低著頭,如履薄冰的樣子,兩腿有些發軟,但還不至於勞駕身後兩名警察攙扶。從面前走過,原來是鄭連三。他喊了一聲,鄭連三站住了,偏過頭來說:「你好。」沙吾同說:「彼此。」看看他的仇人,揶揄說:「你抓了我幾次,還能數下來吧?怎麼這次把自己搞進來了?」 嘿嘿一笑,「你這一次比我那幾次的總和質量都高,高幾倍吧!這裡邊好玩吧!」鄭兩三說:「我是你舅舅,長輩,說話得有點分寸。」沙吾同說:「狗屁!」    
    由於唐甘露已死,夏吉利在逃,聶婉麗已年屆中年,不肯作證,鄭連三的受賄罪,姦污女青年罪,取證困難。同時,儘管鄭連三對指控他收受巨額賄賂一事供認不諱,但是,對其斂財去向,他交代說:「我大伯鄭運昌死於文化大革命運動,又是被沙吾同整死的,死得太慘,也太窩囊。我想籌集一筆款項,以大伯名義設立『鄭運昌勞動英雄助學基金會』,擬對那些死於非命的英雄(含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模範、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三八紅旗手)後輩求學困難者,進行資助,以此來紀念大伯在天之靈。此事外人一概不知,唐甘露只不過是被我利用而已。」檢察院在對其辦公室的查抄中,確實發現了鄭連三親筆擬定的基金會宗旨(草稿)。並且他除了唐甘露經手的這一筆受賄款外,又交代了其他一筆款項。兩筆款子悉數未動,已全部交回。對此,檢察院認為,斂財動機和考慮問題的出發點可以理解,但籌集資金手段屬於犯罪性質的非組織活動,合情不合法。現經中原省檢察院和菊鄉市檢察院的周密調查與核實,認定鄭連三「受賄案」、「姦污女青年案」事實不清、證據不足。1997年2月,關於鄭連三「受賄案」、「姦污女青年案」,被發回菊鄉中級人民法院重新審理。經調查審理後,認定:鄭連三受賄罪不能成立,姦污女青年罪也因取證困難而擱置。在菊潭公園、天台寨開發中賤價出售土地的問題,屬工作失誤,不屬於法律制裁範圍,移交紀委處理。鄭連三當場釋放。    
    鄭連三聽到這個判決,呆了一陣,而後問:「那麼說,我無罪啦?」無人回答他。他問:「那麼說,我就是廉政的官啦?」還是沒人回答他。他哈哈大笑一陣,高聲大氣地說:「我是好官,廉潔奉公的好官,人民公僕。他沙吾同這個刁民就是十惡不赦的啦?孬種,刁民!」他護士老婆把他接出監獄大門,他說他先不回家,要到鄭州大學來看我,看他的外甥女和女婿。他來了,說他想退休,在省城住,同我有學問的人住一起,讓我給他買房子。看樣子,他情緒尚好。但是很快,他就迎來了一個致命打擊,他同聶婉麗的私生兒子劉一兵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鄭連三一聽,暈死了過去,幾天後,他從病床上抬起頭來再問兒子時,兒子已經走了。    
    劉一兵本來沒有什麼大罪。他想保住自己的親爹老子,給唐甘露送去一件浸有毒液的內衣,殺人滅口,事情敗露,以故意殺人罪被判死刑。    
    沙吾同聽到鄭連三無罪釋放的消息,簡直氣瘋了。他罵法院是狗屁法院,他罵天罵地,罵爹罵娘。沒人理他,罵累了,一頭栽倒在地,睡著了,一睡就是一天。他做了個夢,夢見了他的陳小煥,還有老周嫂子、葉蓮老師,還有齊秋月,她們身上都罩著一個大網,全佝僂著腰身,說:「你也進來吧,我們都想你哩。」他正往一個網眼裡拱,網眼忽然束緊,把他的脖子卡住了,小煥哭著喊:「沙老師……」那三個女人都說:「他這人不知道誰對他親,管他哩!」眼看就出不來氣了,他大叫一聲,就去撕扯那個網眼,誰知,手也被勒住,卡嚓一聲,指頭斷了……    
    他醒了,有人在踢他,說有人要上路了,起來給他們送行。他揉揉眼睛,通過鐵門的孔隙處窺視著。忽然,他看見了一個年青人,他心疼地向他打招呼說:「小伙子,走好!」小伙子就是劉一兵,他們誰也不認識誰,小伙子聽見一個老者的聲音,馬上扭過頭來,說:「我要走了,你老多保重。」在劉一兵的影響下,其他幾個死囚犯也提起精神來,盡量作出滿不在乎的姿態。劉一兵說:「喝支歌吧!」說罷不等別人應聲,就唱起了《走四方》,尤其是唱到「地不老,天不荒,歲月長又長」時,囚犯們都合起聲來,並且反覆唱著這一句,一時間,只聽「長又長,長又長」。     
    這時,管教民警拿著大本子站到監室門口,望著死囚們說:「明天,你們就要上路了,想吃什麼,有什麼要求,只管講,只要我們能做到的,盡量滿足。」但死囚們好像沒有聽見,毫無反應。過了一會兒,劉一兵先開口說:「給我個錄音機,給我一盤磁帶《橄欖樹》,我是打工開始人生之路的,走到這個地步,也算是人生的一次總結吧!我想,這盤磁帶足夠我聽了。」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7)

    時鐘嘀嘀嗒嗒的走著,監室裡播放著劉一兵點要的歌曲:「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旋律淒涼,瀰漫在暗夜裡。劉一兵面帶苦笑,浸沉在人生道路的反思裡。雖然說,這種微笑很不自然,有時臉部肌肉在劇烈地顫抖,但他始終沒掉一滴淚。他聽著這憂傷淒涼的歌,不能不想到他那些打工的歲月,那個艷情而又霸道的女孩沙金丹。那竟是他親爸爸外甥女的女兒,也是仇人的女兒,人生多麼無奈,可悲……劉一兵忘了死亡正在向他走近,忘了他為什麼走到這一步,死亡的恐懼好像不是恐懼,而是一個好玩的小玩具車,在他遙控器的指揮下,向著別人走去,走去,走向遠方,走向南方……忽然身子一個冷顫,好像看見沙金丹就立在面前,在冷笑:「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必然會有今天,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冷,冷,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臉上的肌肉也僵硬了,就要倒下。他趕忙關了錄音機,眼睛閉上,養了一下神,然後故意鎮靜自己說:「明天都精神點兒,別沒一點神氣,權當去人才市場找工作。」說著抬起眼,再看牆角,沙金丹的影子不見了,那裡靠牆臥著另一個獄友。他躬身側臥,兩手交叉夾在兩個彎起的腿彎裡。劉一兵走過去用手輕輕拍拍,說:「精神點兒。」那人沒有動,他好像在哭,劉一兵長歎一聲,昂著頭,又一次說:「精神點兒……」一個死刑犯看了看那個熊包,又看看劉一兵,說:「今晚咱們都表現好一點,別給政府找麻煩,前些日子上路的幾個哥兒,嚇得走不動路,褲子都尿濕了,真丟人。」這時,一個輕刑犯拿出一個布包放在劉一兵面前,打開,裡面有元寶、車、牛、馬,這是他用吃剩下的饅頭和紅色衛生紙摻在一起做成的。他說:「以後,你們在那邊有啥困難吭一聲,要啥我們送啥,不能讓你們為難。」劉一兵笑笑搖頭。另一個輕刑犯不以為然地說:「啥年代了,還送馬,你看我的。」他把他做的祭器一一擺開,有轎車、飛機、女人、手機。他說:「小老弟,這些你才用得著。」這時,管教民警拿著紙筆來到監室門口,問:「有想給家裡寫信的沒有?我們一定能轉交到你們親人手裡。」死囚們坐起身子,接過紙筆開始給家裡寫絕筆信。劉一兵拿著筆,像有千斤重,拿不動,握不穩,他不知該寫點什麼,給誰寫。養他長大的那個山裡媽媽,他已經背叛了她的意願,他能讓她為他這個不孝兒子擔驚受怕嗎?他要是聽了媽媽的話,不來菊鄉攀榮附貴,就不會有後來發生的這些事,他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沒有勇氣在紙上寫一個字。他把筆一甩,渾身抽搐著,哭了。    
    劉一兵大學畢業這一年春天,他回家找接收單位,手裡捧著分配協議書,跑了半月了沒有著落,回到家暗自著急。這時,媽媽翻箱倒櫃取出一件小孩衣服說:「小兵,這是你爹抱你回來時,你身上穿的,這上邊有你親娘的名子,或許人家城裡人有門道哩!」小衣服上綴有一綹布條,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母親聶婉麗,中原省城三十八中下鄉知青。依據這個線索,他找到了當官的父親鄭連三。但養他長大的媽媽,聽說了鄭連三這個名字,就暈倒在地,他趕忙跪在媽媽身邊,哭喊著,媽媽醒了,他安慰說:「媽永遠是我親媽,我不會去給他們當兒子。」媽媽看著兒子的臉,又暈了過去。後來,媽媽要他跪在爹墳上發誓:「留家種莊稼,給媽媽養老送終。」並罵兒子想攀龍附鳳,就不要再回來。「窮人要有窮人的志氣。」媽媽說。但劉一兵怎能甘心丟下這個發展的機會,半夜他給媽媽寫了封信:「媽媽,兒子想混出個人樣兒……」連夜逃走了。從此,同媽媽斷了音信。    
    「給婉麗媽媽寫幾句吧!還有養我長大成人的老娘,都要寫,都要寫。」他自言自語,仰頭思索,良久,又說:「都寫,都寫。」但他渾身打著哆嗦,牙齒竟得得嗑碰著,什麼也沒有寫,忽然說:「我就不該生出來。你們生我是一場錯誤,養我也是一場錯誤。」又大聲喊叫:「人生也許就是一場錯誤。要不,就不會是這樣……」    
    早晨五點鐘管教民警送來幾大桶熱水,有一桶放在劉一兵面前,說:「洗個澡走吧,乾乾淨淨上路。」    
    劉一兵說:「我不想洗,就這麼樣吧!」    
    管教仍然勸他:「洗個乾乾淨淨,不然,到那邊也是個髒鬼。」劉一兵這才脫光衣服,輕刑看護人員用毛巾給他搓澡擦洗,他像木頭那樣挺立著,目光呆滯,瞳孔好像已經散開,任憑揉搓,忽然他一扭頭,照著他自己的手腕咬去,被人搬開嘴巴,他才鬆了口。人們抬頭看他時,劉一兵那腕上已出了血,他想就這樣死去,任血撲籟撲籟向下滴著。獄醫急忙跑來,給他包紮。劉一兵卻也聽話,不掙扎,任憑人們擺佈。這時,看守所的領導、管教民警、監內警衛人員全都來到監室門口,外面幾十名武警戰士手持衝鋒鎗,槍口朝下,在大牆內為死囚們已圍出一個空地。    
    監室的門打開了,劉一兵等人蹣跚著從監室走出來,走進那個槍口圍成的空間,立著。    
    七點鐘響過,一個長長的車隊在警車引導下呼嘯著開到看守所,從大客車上下來幾十名全副武裝的防爆警察和法警。看守所的負責人,將死囚移交給法院後,死囚們的腳鐐被撤下來,換上了拌腳繩,由法院開始對死囚進行驗明正身。一個法官向劉一兵問道:「姓名?」劉一兵付之一笑:「還要囉嗦一遍?」法官厲聲再問:「姓名?」    
    劉一兵仍是昂首不答。「劉一兵!」法官又問:「年齡?性別?籍貫?民族?案由?」法官厲聲問:「案由?」他死不開口,最後,這個年輕的法官只得越過這個障礙,問:「你對法院判你死刑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沒有。」很乾脆。「我來給你按上手印。」劉一兵走到桌子旁,在驗明正身的表格上,筆錄上,按下手印。然後,第一個走上大客車……車開動了,他扭頭對剛才審問他的法官大聲說:「兄弟,二十年後再相會吧!你在人生道上,走小心一點,我不希望在那邊過早看到你。」很有一份男子漢氣概。    
    然而,當公判大會剛剛開始,會場後邊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叫喊:「小兵——」就見一個女人往這邊撲過來。劉一兵抬眼向台下一掃,朦朧迷亂中,那女人有點兒面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忽然,他魂飛魄散,大叫一聲:「媽媽——」仰身倒下,被人扶起,他又大叫:「媽——」就向下撲去。台下那個中年婦女,喊著:「小兵,兒啊!」暈倒在地。會場大亂,法官匆匆宣讀完判決,把人犯押上刑車,警車紅燈閃耀,發出刺耳的尖叫,衝開一條路,開往刑場。    
    記者們不失時機地捕捉了公判大會上這個特大新聞鏡頭。第二天,菊鄉大報小刊、電台、電視台,紛紛就劉一兵宣判前的驚叫發表報導和述評。原來,那個中年婦女就是劉一兵的養母——改姓換名幾十年隱匿外省的陳小煥。    
    陳小煥在天台寨孤獨地生活了一年,寂寞與絕望使她精神徹底崩潰。她掄著大刀,拄著竹棍,順山瘋跑,渴了掬捧山泉,餓了就吃野果,挖草根,累了就趴石頭上睡覺。也不知跑了多少日子,也不知到了哪裡,有一天,她爬上樹摘野果時,被毒蛇咬傷,摔了下來。一個採藥漢子發現了她,用祖傳蛇藥把她救活了。那漢子問她家在哪兒,就要背她下山,她死也不肯。問急了,她說了許秋菊的遭遇,說她殺了那畜牲,手上有人命,才逃了出來。這個男人沒有盤問她,也沒有告發她,就在一個山洞裡給她安頓下來,帶吃的穿的養活她。這漢子對她說:「你不能叫許秋菊了,萬一以後露了臉,還不照樣吃官司。這樣吧!你是陝西健康人,我就叫你康珊珊吧!」她又一次改了姓名。這樣過了半年,一次,男人起早進山,路過公社醫院,看到院後有狗叨著一個包袱,他追過去趕走了狗,撿起包袱一看,竟是一個小男孩。他就是劉一兵。    
    


第四卷第十九章 並非如此等等(8)

      劉一兵離家出走後,當媽的氣鑽了心,病了幾個月。這一天,她在街頭看到了一本雜誌,上邊登有天台寨開發和陳小煥傳奇生涯的文章。她幾乎暈倒在書灘前,她含著淚買回一本,回家流著眼淚讀完,知道沙老師和女兒的下落。誰想劉一兵這個兒子南下打工的老闆竟是女兒沙金丹。啊,金丹,她哭了。她養大的兒子哪裡知這些,他竟去投奔仇人鄭連三門下,認仇人為父親。天哪……她哭了一夜,決定秘密前來,見見女兒,看看沙老師,並且要勸回劉一兵,讓他回歸沙家門下,好好做人,讓鄭家徹底絕後。誰會想到,他一進菊鄉路過文化宮廣場,想起當年自己領一路人馬,在此建立紅造總和此後建立中原公社菊鄉分社的那些「輝煌」往事,感慨萬端,不由向著會場走去,竟碰上了兒子的公判大會。    
    陳小煥已經快五十的人了,雖然山村生活的艱辛使她臉色蒼白、憔悴,過早地衰老了,黑髮裡已雜有絲絲白髮,但她修長的身材,大而明亮的眼睛,大方、端莊的神態,仍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    
    沙金丹見到媽媽時,媽媽仍浸沉在失去劉一兵這個兒子的悲痛中,她眼窩發青,面色灰暗,嘴唇微微抽動,好像有吐不完的苦水。沙金丹陪著媽媽哭著,末了,扶著媽媽站到窗前,望著媽媽年輕時上學的校園,說:「媽媽,我們去看看爸爸。爸爸這一生住了四次監,他也太難了。你們都太難了。」陳小煥在菊鄉露面後,馬上被在一中教書的老同學請去安排在學校招待所。金丹用手指著一堵山牆說:「我聽這裡的阿姨說,你們就是在那裡貼出第一張紅衛兵革命造反司令部成立宣言的。」陳小煥苦笑一下,沒有說話。金丹歎了一口氣說:「那一張宣言,給你帶來了一生的厄運。那個世道算個什麼世道?真是。」這時金丹的手機響了,金丹打開手機,說了幾句,扭頭對媽媽說:「媽媽,我把外爺接來了,咱們一塊兒去看爸爸,回頭再回沙家灣給我大媽上上墳。」陳小煥用手背抹乾眼淚,說:「是你大媽替我養大了你,我卻替鄭家養了個狼……」說著又哭。    
    這時汽車喇叭聲傳來,沙金丹扶著媽媽下樓,陳小煥忽然問:「文革中,對我的判決不知道是不是還有效?」沙金丹苦笑一下,說:「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管那陳谷子爛芝麻。再說,聽爸爸提起過,後來什麼運動中,對你的事甄別復議過,屬錯判。」陳小煥身子搖晃了一下,傷感地叫了一聲:「錯判——」就要倒下,金丹叫一聲「媽——」沒有扶穩,陳小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陳小煥再也沒有醒過來……沙金丹聽從爸爸意見,把媽媽安葬在天台寨迎面的山上。墳前沒有墓碑,只把墳頭正對著媽媽刻石留跡的那堵斷崖……    
      第二年的清明節,沙金丹來接我們回菊鄉給她媽上墳。這時的沙金丹還帶著孝圈,說話中還帶著無限的傷感。她把我們請上車,就向菊鄉北山一路開去。    
    汽車在盤山公路上盤旋,外面是翠綠的雜草和灌木,還有一團一團從山谷裡蒸騰而起的白色霧氣,到了山上,有細細的雨霧不停地灑在擋風玻璃上,然而這時的天台寨正值旅遊旺季,已是人流如織。當我們走到陳小煥墳前時,後邊跟來了一大群看稀奇的人。金丹說:「媽媽,我姨父姨媽來看你了。」我面向陳小煥的墳頭站定,燒了紙錢,長時間默立致哀。王記香哭了,說:「你走得太早了。金丹發達了,你該享福的呀!」金丹問我她外婆在哪兒死的,我把她領到陳小煥刻石留跡的那堵懸崖絕壁前,說:「這兒,既是你外婆去世的地方,也是你爸爸媽媽當年被抓走的地方。」又指指另一個地方說:「那兒,據你外婆講,是你惡霸老爺死去的地方。」    
    沙金丹佇立良久,蹦出一句話:「我是沙、鄭兩家仇恨的結晶。」我說:「你是沙、鄭兩家愛的昇華,你爸爸媽媽是真心相愛的啊!」金丹說:「不,人世上,不管你們那個時代,還是我們這個時代,愛可以結晶一個生命,恨也可以打造一個魂靈。」    
    我說不清沙金丹說的話是對是錯,只籠統地說:「人類應當愛啊!」    
    沙金丹今天穿了一條米黃色短裙,上身是一件黑色緊身背心,還別出心裁地把墨鏡推在頭上,這可能是這一年最時髦最流行的打扮了。她仍在喃喃說:「霸道是天性,是天性。」    
    這時,在山上,在對面的那座山坡上,立著一個人。我看清了,他是鄭連三。    
    2000年8月——2002年元月初稿於南陽     
    2002年6月——2004年6月重寫於克拉瑪依

<<家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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