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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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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作者:陸步軒                       
   因「北大才子當街賣肉」的新聞,陸步軒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人物和知名人士。 
  一個舞文弄墨的北大畢業生,滿腹遐思邇想邁入社會,被時代的風浪簸弄得支離破碎……陸步軒以質樸而坦誠的筆墨,對自我命運作了完整的回顧、體味和省思,把自己生活的主要經歷和重要側面作了一種幾近透明的展示。幾乎可以說陸步軒在這本書中試圖講述的就是他的全部獲得,尤其是歡樂或痛苦的關鍵時刻。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               
  孔慶東:賣肉與成功   
  我的85級師弟陸步軒在古城西安好好地做著張飛的營生,據說已經達到每日銷售14頭「痞哥」的業績,即將與鎮關西先生共執本行業之牛耳。忽然被媒體四面包圍,大肆宣揚,引起社會上一片哀鳴,說什麼北大才子焉能賣肉,北大這是怎麼啦?北大培養的畢業生為什麼如此沒有競爭力,北大人咋就這麼不適應市場經濟,咋就這麼缺乏現代意識,國家應該大力插手,杜絕這類悲劇繼續上演云云。 
  我對這些來自八方的議論,本來不想多置一喙。因為北大的任何事情都免不了讓人議論和消費一番,大多數是沒有什麼實際價值的,就如同陸步軒自己敏銳指出的:「虛的多,實的少。」然而以83級師兄的身份被中央電視台拉去胡說了一通後,彷彿就有了繼續談論這件事的義務。那我就再重複幾句。 
  首先我認為賣肉跟賣電腦沒有高下之分。張飛賣肉,千古流芳。「比爾該死」賣電腦,搾取全世界人民的血汗錢,沒啥光榮;其次,賣肉也不必一定非要賣到什麼麥當勞,什麼連鎖店的程度。那些指責陸步軒或者善意地幫陸步軒出主意的人士,都是認為陸步軒屬於一個「不成功人士」。他們認為腰纏萬貫、魚肉鄉里才是成功,他們不懂得「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也是成功。他們不懂得白天做點柴米油鹽,晚上讀點唐詩宋詞也是成功。在當今這個人慾橫流、物慾橫流的社會裡,誰能體會我們北大人的成功觀?偉大的孔仲尼先生說過:「君子不器。」做人最高的境界應該是「不成功」,因為一旦成功就成了個「器具」,就有「不是東西」的危險。即使成功,也不應該用陞官發財去做衡量的標準。當年蔡元培先生改革北大,諄諄告誡北大學生的第一條原則就是不要利用學問去陞官發財。今天有些學校動不動說自己培養了多少官員和多少億萬富翁,再加上多少明星和三流小說作者,我們應該以這樣的學校為恥,而絕不是反過來羨慕和學習它。倘若我們的大學都去培養那樣的學生了,那中國的教育和中國的未來也就進入地獄了。 
  賣肉好不好,要由陸步軒老弟自己說了算。有朝一日他當了省長,幸福不幸福也要由他自己說了算。北大不是不能培養官員和富翁,也不是不能培養賣肉的賣書的賣電腦的賣導彈的。培養什麼不說明本質,關鍵是培養的人給社會作了什麼貢獻和他自己得到什麼樂趣。北大也曾有些不爭氣的畢業生,但絕不是陸步軒,而恰恰是某些西裝革履的敗類。從北大走出的人,有的連肉也賣不上。曾經有一位北大圖書館的小管理員,離開北大後,上山當了「土匪」,遭到全國媒體的痛罵甚至通緝,經歷了無數的艱難險阻。最後,他領導中國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 
  話說到此,應該承認,什麼叫成功?什麼叫北大精神?這是我們這個腦滿腸肥的時代不太適合談論的話題吧。   
  一 北大才子賣肉新聞出籠(1)   
  2003年酷夏7月,太陽像一個碩大無比的火球,烘烤著古城大地,天如蒸籠,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中學地理教科書將南京、武漢、長沙、重慶列為中國四大火都,然而,考察西安近幾年的氣候狀況,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來教科書也不十分準確,確實該修改完善了。 
  清晨五點鐘,生物鐘準時將我喚醒。坐在床上,美滋滋地點上香煙,一時之間,斗室裡便瀰漫著香煙與汗臭混合的氣味。 
  多年養成的習慣,早晨一睜開眼睛,牙不刷,臉不洗,天大的事情放在一邊,先要靠在床上,過足煙癮——幾個小時未吸煙,口腔、腸胃、嗓子已備受煎熬。為好這一口,沒少忍受妻子的嘮叨,孩子的白眼。 
  也曾咬牙強制戒掉過幾次,但最終還是禁不住吞雲駕霧、神仙般美妙感覺的誘惑,戒而復吸,可見戒毒之人意志是如何堅強。反過來又一想,「不抽煙不喝酒,死了不如狗」,「寧捨婆娘娃,不捨紙煙把」,「抽一支煙,解心寬,解乏解困解腰酸」。自己就這麼一丁點兒業餘愛好,倘若丟棄,如我這般行屍走肉之人,生活還有什麼樂趣?後來又聽說香煙可以預防「非典」,更堅定了我抽到底的決心。總之,無論怎樣,看來這位老朋友注定要與我生死與共了。 
  照例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擺放案板,打掃衛生,整理器械……約五時半,屠宰場將大肉準時送到,過磅、付款、剔骨、翻肉,緊張而有序的工作重複著……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不過今天似乎感覺有些異樣,早晨起來,眼睛不時地跳。常言道「左眼跳財,右眼跳崖」,可兩隻眼睛都在跳,是福是禍,一時卻難以預料,只有心中暗暗地提醒自己:頭腦冷靜,遇事沉穩,不要衝動——人一旦背時運了,喝涼水都要硌牙。 
  六點鐘,買主上來了,你要一斤,他要二斤……我在前面案板上打肉,妻在後面絞、切加工,一時忙亂得東西難辨,再也無暇顧及「跳財」抑或「跳崖」之事。 
  八點半許,酒店、餐廳、單位大灶的老主顧陸續來了,老遠就打著招呼,店前頓時熱鬧起來,生意也更加繁忙。 
  當地駐軍85012部隊的給養員小王將採購清單往我的肉案子上一甩:「眼鏡,給我準備三十五斤肉,摩托車借我使使。」 
  我一邊答應一邊將摩托車鑰匙遞給他——儘管心裡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表面上還得賠著笑臉討好應付: 
  「奶奶的,那輛車就是讓你們這幫烏龜王八蛋給騎壞的,剛花費四千元買了輛新的,不識趣的又來借。」 
  然而,顧客就是上帝,是我等的衣食父母,得罪不起,誰叫咱們做生意呢? 
  繼續打發其他主顧,正忙得不可開交,電話響了,不接,不停地響,一聽,是小王,車讓交警給扣了,讓我趕快將有關手續拿過去。 
  「奶奶的熊!」我在心裡狠狠罵道。正是賣肉的節骨眼,我哪有空閒!只好告訴小王:「你先回來,車隨後再說。」 
  小王回來後,結結巴巴、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事情的原委。原來,交警們靠著馬路吃□轆,在環南路什子附近設卡查驗證照,暫扣了許多大小車輛。 
  「不過不用擔心,我們團長與公安局熟識,可以要回來,下午請你配合配合。」小王充滿自信,說話擲地有聲。 
  我點頭應允。 
  因為天氣太熱,肉店是半天生意,肉賣完或者賣不完,下午都沒有買主,耗著也是乾耗著,不如早點關門歇息。 
  心緒不好,腦子亂七八糟。早早地收拾了門店,胡亂扒拉了幾口飯,糊弄一下肚子,打開一瓶冰鎮啤酒,狠勁地抽了幾支煙,補足上午因為忙而沒有過足的煙癮,無意之中瞥見微微發胖的妻子,猛然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不禁啞然失笑。 
  殺豬賣肉的媳婦十有八九都比較健壯,有人說是吃肉太多的緣故,其實只說對了一半。殺豬賣肉的一般都喜歡吃肉,尤其鍾愛肥肉,倘若自己看見肉就噁心,想像別人亦不愛吃,肉就不會有人要,擇業時自然不會選擇殺豬賣肉這個行當了,寓言「罰人吃肉」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肥肉脂肪豐富,食之易發福,這是其一;其二是大肉的銷售全憑早晨,尤其夏日,早上特別忙,無時間吃飯,為了不至於太餓,先天晚上放開胃口,使勁地吃,肚子憋得鼓鼓囊囊,第二天又得早起,所以剛吃完飯,把嘴一抹便去睡覺,真所謂「吃了睡,睡了長」,與養豬是一個道理;其三,缺乏體育鍛煉,不能及時轉移多餘的脂肪,因而長了一身肥膘肉。 
  而男的發胖的卻不常見,畢竟殺豬賣肉是重體力勞動,消耗大,早上又不得吃飯,「兩餐就著一頓食」,體內自然積攢不了過多的脂肪。 
  已經兩瓶啤酒下肚,小王仍不見蹤跡。正焦急間,三男一女徑直來到我的面前,細皮嫩肉的,只看穿著打扮,就知是手不提籃,肩不挑擔,吃皇糧的主兒,與我等憑借力氣吃飯的不是一個檔次的人。 
  「你認識我嗎?」為首的一男問。 
  我仔細端詳,此人四十上下,中等身材,粗眉大眼,皮膚白皙,項上一頂蘇格拉底式的腦袋,無限光明。似曾相識,一時之間卻又回想不起。 
  「面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我如實回答,「國稅還是地稅的?」   
  一 北大才子賣肉新聞出籠(2)   
  我言不由衷,臉上賠著笑顏,嘴裡抹著蜂蜜似的賠著小心,心底卻在暗罵:「撞見鬼了,淨遇倒霉事,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盡快將這幫「吃人賊」打發滾蛋。 
  來人笑而不答,俄而反問:「生意如何?」 
  「馬馬虎虎,混口飯吃。」平時吹牛皮不用上稅,你盡可吹噓有幾千萬資產,但遇見稅務征管稽查人員,不敢海闊天空五馬長槍地神侃一氣,不能說好,否則收你個人所得調節稅,也不能說得太慘,「賠錢你還不關門?」問得你啞口無言,最終還得乖乖繳稅。 
  來人又問:「你是不是大學生?」 
  心想下崗職工可能免稅。聽說國家有這麼一項政策,稅務局一直沒有現場辦公,自己也沒有時間與精力去稅務局詢問。對於老百姓而言,大凡能得到實惠的好事,手續都很繁瑣,目的是讓你知難而退,不能白白佔了國家的便宜,這基本上已形成規律。與上次受別人蠱惑,辦理最低生活保障一樣,自己失業十幾年,從未領取過一分錢的下崗費,沒人說我思想覺悟高,國家也沒有因此而繁榮富強。最低生活保障金是政府救濟窮人的銀子,本想「不領白不領,領了也白領」,於是打躬作揖,求神告廟,奔波一年多,只領取三個月,又被叫停。 
  如此做夢娶媳婦——想得甜蜜,我如實回答。 
  來人這時才表明身份,他叫燕軍倉,是西安電視台專題製片人,來長安辦事,曾經聽人提起過我,順道前來看看。 
  再次端詳此人,腦海中沒有記憶,確實未曾見過。至於剛才說「面善」,可能是自己整日躊躇街頭,南來北往的賓客,接觸的較多,看誰都似曾相識,若直接說「不認識」,顯得生硬,似乎對人不禮貌。幸虧自己是一個殺豬賣肉的,還未成為達官顯貴,倘若果真遇見故人,一句「貴人多忘事」諷刺挖苦於我,豈不尷尬萬分! 
  小王一個毛猴子列兵,哪能搬來團座的大駕?他狐假虎威地叫來了一位團參謀和司務長。人常言「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至於司務長,用關中農村的話講,不過一個執事頭,主管吃喝拉撒睡,芝麻粒似的官,既沒有「槓」,也沒有「星」,所以對於交警隊之行,我基本不抱過多的希望。 
  例行公事似的,與小王他們一同前往,也許部隊與公安的關係特殊也未可知,「權當撞大運吧」! 
  交警還未上班,大院裡已聚集了五六十人,絕大部分如我一樣,帶著被扣車輛的相關證照,拉著親朋好友,托著關係,走著門路,希冀交警不看僧面看佛面,能夠慈悲為懷,網開一面,手下留情,刀下留人。 
  離上班還差十分鐘,「違章處理」的窗口已經排起了長龍,煞是壯觀。 
  「倘若何時買肉之人能夠排起這『一』字長蛇陣,發家致富奔小康指日可待。」做著黃粱美夢,腦子胡思亂想。商品社會,人人愛錢,權與錢是一對孿生姐妹,形影不離。有權就有錢,人們排著隊,爭先恐後地送來,還麻麻膩膩,受理不理的。職能部門劙人較之我劙肉,刀子鑱火何止千百倍。難怪人人都想為官,無人甘願牽馬縋鐙,有權便有了一切,連古代都崇尚「學而優則仕」,把讀書做官放在第一位。 
  好容易等到上班,交警們卻先開會。這才想起今天是週三,一般單位政治學習居多,辦不辦公則另當別論。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久久不肯散去。 
  果然,大約下午四點半,一名交警傳出話來:「車在停車場,今天不處理。」 
  凡是機動車司機都知道,交警隊在北□專門設立了違章車輛停放場,專人看護,不用擔心丟失或損壞,可交警隊也不學雷鋒,車不是白白停放的,停放一天收費二十元。拖到過了夜,便以兩天計,若是十天半月不處理,單停車費一項就得花費幾百元,罰款還在其外。 
  小王、團參謀、司務長一夥忙去找熟人。但人微言輕,要麼被推托「人不在」,要麼被告知「按規定辦理」,碰的不是軟釘子,便是硬釘子。一向在當兵的面前吆五喝六的軍官,碰了一鼻子灰,灰不溜秋的,煞是難堪。我忍不住想樂,可一想到自己起早貪黑,千辛萬苦積攢的銀子是老鼠給貓存著,很快將要落入別人的腰包,忍俊不禁的笑聲卻變成了無可奈何的苦笑:「算了吧,他們要錢不要命,改天再說吧。」 
  一幫人知難而退,無功而返。 
  儘管遇到了煩心事,第二天,門還得照開,生意還得照做,權當給交警們掙錢吧!事既已如此,胳膊扭不過大腿,雞蛋碰不得石頭,你能奈他何!只有把銀錢看淡,折財免災,打掉的牙齒往肚子裡咽——這也是中國如我這般老百姓的處世哲學。 
  約十時許,一輛紅色麵包車停在我肉店前不遠處,奇怪的是車上的人沒有立即下車,像在等待著什麼。 
  「大熱的天,坐在破昌河車上,既無空調設備,通風條件又不好,這幫人不是腦子有病,便是在捂蛆。」我暗自尋思著,本打算前去探個究竟,轉眼一想,「如今這年頭,人心不古,好人難當,有時好心反被當作驢肝肺。反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惹一身麻煩,自找嘴揋地。」如此想著,便與妻子忙著生意,並未過分在意。 
  不知過了多久,車上的三人方才下來,在隔壁食堂吃完飯,一人手裡拎著一瓶礦泉水,逕直來到我的肉攤前。其中白白淨淨,長相相當帥氣的小伙子,隨手遞給我一支「祝爾慷」牌香煙,說:   
  一 北大才子賣肉新聞出籠(3)   
  「陸老師,你好!我們是西安電視台專題部《關注》欄目組的,想對你作一個專題採訪。」 
  接著,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如何受製片人委派,擬拍攝一部關於在新形勢下,大學畢業生就業題材的專題片的想法一一道來,希望我能配合支持。 
  一聲「老師」叫得我萬分尷尬。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聽人如此稱呼於我,很不順耳,更不習慣,連忙搖頭擺手: 
  「不敢當,擔當不起,實在慚愧!叫聲『賣肉的』蠻好,如今殺豬賣肉是行家裡手,尊聲『師傅』就算高高地抬舉我了。」 
  「祝爾慷」香煙兩塊錢一包,批發價一塊七毛五,在我的周圍,煙癮大而又掙錢無門的貧下中農、下崗職工同志們都抽此等劣質香煙,該香煙因為價格便宜實惠而得名為「農民煙」、「下崗煙」,想不到堂堂電視台大導演,拿薪金、吃官飯的,居然也與我這個殺豬賣肉的同屬一個檔次,虧他能拿得出手,傳將出去也不怕別人笑掉大牙。此人不是煙癮奇大,便是老婆掌管財政大權,「妻管嚴」嚴重,這是我當時的感覺。 
  但無論如何,一支劣質香煙,還是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依照常理,聽到這些,我一定會受寵若驚,沉默了許多年,終於有了露臉的機會,彷彿即將沉入海底的人,一眼看見了救命的稻草。 
  豈不知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如今的我一把年紀,黃土都埋到了腰身,早已是心如止水,不再奢求。 
  記得新千年的春天,人民日報社的一位同學,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我的境遇,曾打來電話,要我將有關情況寫成書面材料,他將通過該報駐陝西記者站,直接在省上解決我的問題。 
  我也曾為之動心,只要端上國家的飯碗,輕易不會打碎。思忖再三,一是怕同學鞭長莫及,遠水難解近渴,懷疑同學的能量,現在看來,這一點是多慮了;二是擔心欠債,倘落下人情債,一輩子也難以還清,行將就木之人,最不堪心理重負;其三,有坐轎的,便有抬轎的,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而我早把這一切看淡了。況且生意不錯,收入湊合,生活還算安靜,權衡利弊,半斤八兩。「唉」的一聲,也就罷了。 
  想不到幾年之後,咸陽街頭「擦皮鞋的工程師」找我,雖然初次謀面,素昧平生,然而相同的經歷,相似的境遇,令我大發同病相憐之感慨,於是,相聚一家小餐館,四瓶啤酒下肚,頓時豪氣干雲,甘願為朋友兩肋插刀,不托的關係托了,不找的門路找了,反倒欠下一屁股人情債。我這輩子是無能力償還了,只有寄希望於子孫後代。至於「擦皮鞋的工程師」依然在街頭擦皮鞋,其中另有隱情,牽扯個人隱私,不便一五一十逐一道來。 
  見我始終無動於衷,電視台的同志索性坐了下來,拉開架勢,準備打持久戰,展開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 
  從後來的深入瞭解中得知,那個所抽香煙與身份極不相符的小伙子叫伍偉,攝像記者,MBA,廣電部磁帶廠下崗職工,在電視台應聘,打工一族,寫到這裡,就不難解釋抽「農民煙」的緣由了;女孩叫崔小羽,長得很甜,為編導;還有一位是司機,叫張建潮。 
  三個人紅臉白臉,行當齊全,他們一唱一和,輪番上陣,不厭其煩地開導、引誘我,像燙手的山芋,吞不下,丟不得。時間久了,見我不為所動,轉而進攻我的妻子。我擔心妻子旗幟不鮮明,立場不堅定,擺手搖頭使眼色又視而不見,時間久了必然露出馬腳,心中一急,吼了一嗓子:「別理我,煩著呢!」 
  他們忙問何故。我信奉「指親戚,靠鄰里,不如自己學勤謹」。自己自作自受,不忍心將不相干之人拉下水,支支吾吾不肯明說。但終禁不住他們的軟磨硬纏,遂將部隊給養員如何借我的摩托車,如何被交警扣了,幾個人又如何去交警隊要車無果的情形訴說了一遍。 
  「車是新的,磨合期還未過。」我最後補充道,「停放一天就是二十元,是我賣一頭豬肉的利潤。」 
  「走,我幫你要!」伍偉說話斬釘截鐵。 
  「有熟人嗎?」我擔心地問。 
  「還用熟人?」伍偉非常自信,「你忘了我們是幹什麼吃的。」 
  我將信將疑,稀里糊塗地上了他們的車,一起來到交警隊。 
  我走在前面,伍偉扛著攝像機緊隨其後,崔小羽拿著話筒,準備錄音,一幫人裝神弄鬼,煞有介事。 
  不愧是交警,手不忙,腳不亂,馬路上練就的功夫,活學活用,立即運用到人際關係上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非同凡響,放到常人身上,不摔個大跟頭才怪哩。 
  警察畢竟是警察,頗有軍人作風,一個電話,平時很難見面的隊長立即便到了,忙不迭地遞煙,買礦泉水,還準備請客吃飯。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伍偉腦子轉速也高: 
  「又不是拍英雄事跡,吃什麼飯?!」 
  還是隊長有紳士風度,喜怒不露聲色,始終面帶微笑地陪我們抽煙、聊天,同時馬上指派專人為我辦理各種手續,又到一公里外的停車場取車,手續簡潔而明快,自然沒有收取任何費用,包括停車費。 
  在被扣的數百輛機動車中,我是第一個沒有依靠熟人關係,正大光明地將車要了出來,而且手續從簡,一切有人民警察代勞,未發生任何費用,可以說在「要車史」上是一個奇跡,史無前例,應當永載史冊。   
  一 北大才子賣肉新聞出籠(4)   
  自從學校畢業,一腳踏入社會,好久未嘗「第一名」的滋味了。那種感覺,何其美妙,以至於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這一點,從對待顧客的態度上明顯表現出來。顧客們都說,我如同換了一個人一般,態度和藹多了,話也多了,臉上有了笑模樣…… 
  從貼身感受中,體驗到了文明社會「無冕之王」的厲害,明曉了大眾傳媒的力量,從而改變了對媒體固有的成見。 
  出於對西安電視台的感激,也出於對伍偉他們工作的支持,我愉快地接受了採訪。在此後的兩三天裡,我上午依然開門營業,他們拍攝場景資料,下午關了門,則陪同他們回老家,走母校,見同學,逐漸拾起早已散落的記憶。 
  我一直納悶西安電視台的編導們如何得知我的情況?又如何轉彎抹角,七扭八拐地輾轉找到我的肉店?像我這樣一個形象欠佳,邊幅不修,除了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老式眼鏡之外,外形與其他屠戶並無太大的差異,都是手上油膩膩,身上髒兮兮的,連沿街叫賣《華商報》的報販子都知道我目不識丁,在我的門前叫賣無異於對牛彈琴,因而省卻了唾液。而我,自從做了屠夫,一直羞於提及北大,唯恐沒出息的弟子辱沒了母校的聲譽。大家都知道,我是賣肉的,連幼兒園的阿姨都把我的孩子叫做「賣肉娃」。 
  事後才得知,燕導他們一幫人,為了弘揚主旋律,謳歌改革開放,在長安某機械廠拍攝專題片。該廠廠長李某某是我中學同窗,他們廠開發、生產的絞、切肉設備,我購買過一台,用著不錯,曾在同行之中推薦介紹,賣出過不少,於是李某某知道了我在賣肉。拍片之中,涉及新產品開發推廣,自然而然地提及了我。這樣,李某某在無意識中,自覺不自覺地將我出賣給了媒體,才有燕導他們來我店裡明察暗訪的一幕。 
  經過剪輯、整理,西安電視台於2003年7月24日晚上十時半,播出了題為「昔日北大生,今日賣肉郎」的專題報道。 
  因視覺媒體的局限性,加之播出時間較晚,大部分觀眾已經進入夢鄉,所以節目播出後,並未引起多大的社會反響,恰為其他媒體提供了新聞線索,反讓《華商報》拔了頭籌。後來,當人們提及「北大才子賣肉」的新聞,都知道始作俑者是《華商報》,而鮮有人知是西安電視台首先「關注」。對於「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義舉,伍偉一幫人始終耿耿於懷。   
  二 新聞衝擊波(1)   
  如果說西安電視台的「關注」是導火索,那麼《華商報》的連續報道就是一枚枚重磅炸彈,而中央電視台等國家級新聞媒體的介入則是原子彈。 
  西安電視台率先報道,但真正將這個消息推向全國乃至世界的,當非《華商報》莫屬。 
  據新聞圈內人士講,西安電視台做節目的初衷,並非為了關注我這個小人物的命運,要給當地政府製造不愉快,而恰恰相反,旨在為黨和政府分憂解難,在就業形勢日趨嚴峻的今天,引導人們,特別是大學生朋友,樹立正確的勞動觀、價值觀、就業觀。而其他媒體的介入,從不同側面報道,卻引發了一場關於中國人才環境、用人機制、價值取向等諸多問題的大討論,這是他們所始料不及的。 
  「關注」播出的第二天,西安當地的一些媒體,如《西安日報》、《西安晚報》、《西安商報》、《西北信息導報》、《美報》等七八家平面媒體接踵而至。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西安日報》、《西安晚報》的稿件未能通過審查,其他報紙又大多是週報,這樣,就給《華商報》提供了捷足先登的機會。 
  那天《華商報》是最後一家,來我處大概已經到了下午六點鐘左右。我幹了一天活,又接待了眾多的媒體,早已精疲力竭。當《華商報》記者江雪、李傑再來採訪時,我正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聽說又是採訪,我覺得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翻過來倒過去反覆訴說,無多大的實際意義,白白浪費我寶貴的休息時間,所以躺在床上動也未動。 
  兩位記者聽說眾多媒體已經來過,不敢懈怠,立即給總編室掛了電話,讓預留版面,然後慢條斯理,不驕不躁,左一聲「老師」,右一聲「老師」,叫得人心裡直發癢癢。他們從拉家常入手,耐著酷暑,細問端倪。那種精神,著實令人感動。 
  後來聽說江雪榮膺2003年中國新聞界十大風雲人物,與采寫關於我的連篇報道不無關係。 
  與兩位記者的敬業精神相左,我與妻子有一搭無一搭地應付著,事後想起當初的情景,怪不好意思的。 
  最後,來人買肉了,趁我起身打發買主之際,李傑抓拍了照片,第二天見諸報端。 
  北大才子長安街頭賣肉 
  西安市長安區韋曲鎮汽車站以南,三十八歲的陸步軒開的「眼鏡肉店」頗有名氣,除了價格公道、質量保證外,陸步軒鼻樑上一副厚厚的眼鏡也把他和別的肉販區分了開來。 
  陸步軒的小肉店是租來的約20平方米的單間,前面賣肉,後面是一張床,這裡也是他的家。妻子陳小蘭憂鬱地說:「我到現在也不願意讓他賣肉,他是北京大學的畢業生啊!」這個農村姑娘當年嫁給陸步軒是看中了他的文化,「可沒想到,這文化現在一點兒也用不上。」陸步軒平靜地聽著,艱難的生活已經消磨了這位北大畢業生昔日的自信和風采。 
  1985年,長安縣鳴犢鎮農家少年陸步軒從引鎮中學畢業,以高出本科線100多分的成績考取了北大中文系,是當年長安縣的文科狀元。四年苦讀畢業後,陸步軒被分配到長安縣柴油機配件廠。當時的縣計委對這個高才生比較關心,借調他到機關工作。後來計委辦企業,陸步軒自告奮勇去了企業,但幾年後企業垮了,他失去了「飯碗」,以後他搞過裝修,開過小商店。長安縣計委幾經改制,後來變成長安區經貿局下屬的工業國有資產管理公司。對陸步軒的情況,區經貿局也無能為力。陸步軒的單位「柴配廠」早已停產,去年廠裡給他辦了最低生活保障,對他也算是一點安慰。 
  2000年,陸步軒租了房子開起了肉店,文弱書生操起了切肉刀。但賣肉的生意也不容易做,每天起早貪黑,一年忙到頭,繳了水電費、房租後也就所剩無幾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曾經的理想被現實的生活負擔所代替。陸步軒在說如今他不願意看書時,表情有些痛苦。他說,自己還是喜歡研究語言,尤其是對方言很感興趣。「其實我最適合去做編輯詞典的工作。」言談中,他流露出對「書桌」的嚮往。 
  陸步軒的遭遇也引起周圍人們的關注與同情。記者到長安區經貿局採訪時,他昔日的同事說,陸步軒是很有才華的,「現在這樣太可惜了!他還年輕,應該有施展才華的地方」。 
  本報記者江雪 
  照片上的我,背心,短褲,拖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旁邊站著一位婦人,許多人以為是我的老婆,包括我昔日的同窗老白雞,其實不然,她是買槽頭肉的主顧。我若與這種人為伍,內心必備受煎熬,寢食難安,說不定有一天會「一頭搶地耳」。 
  槽頭肉即血脖子肉。肉肥而髒,帶有淋巴結,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屬肉中下品。有些生意人,貪圖便宜,用之做餡,糊弄外八路。對於這類人,作為肉店,既離不開,又見不得。好肉買完,剩一些大油、骨頭、槽頭便是利潤,倘沒人要,變質了,等於折了利潤,一天就算白忙活了;但這類人通常不出好價錢,大肉批發價三元錢一斤,槽頭肉去皮兩元,批發到二元五,仍給你兩元,你愛賣不賣,反正他們總能買到,大肉愈漲價對他們愈有好處,以次充好,大發不義之財,你說氣人不氣人? 
  對付這種人,我自有辦法。上午賣好肉時,你來絞肉餡兒,等待半天,我理都不理,權當沒瞧見,反正你又不敢大聲嚷嚷。待到下午,好肉賣完,才處理此等下渣。沒人要怎麼辦?便宜呀!一塊八、一塊五毛錢一斤要不要?照片上的肉紅白分明,看似不錯,實乃下品,由此可見,李傑先生的攝影技藝何等高超。   
  二 新聞衝擊波(2)   
  果然是爆炸性新聞! 
  第二天是週六,天還未亮,我正在剔骨,書報亭老頭喜瞇瞇地送過來一份《華商報》,神秘兮兮地說: 
  「好好看看,有重大新聞,好消息!」 
  我正在忙碌著,來不及招呼老頭,鼻子裡「哼」了一聲,並未十分在意。老頭討了個沒趣,丟下報紙,悻悻地走了。 
  自從肉店搬遷至此,與書報老頭為鄰接近兩年,從未照顧過老頭的生意,恐怕在老頭的印象中,我可能斗大的字識不了幾升。今天老頭很詫異,興沖沖地送報過來,熱面孔碰著冷屁股,很沒有顏面。回頭想起此事,怪難為情的,幾次尋思前去解釋,又擔心越解釋越說不清,好在老頭似乎並不介意,每次見我,依然笑容可掬。 
  天剛放亮,報販子的叫賣聲便悠忽傳來,不絕於耳。我很奇怪,心中暗罵:「你們這幫蠢材,難道不知道我不識字嗎?還喊叫個鳥!」 
  早晨八點,店前漸漸熱鬧起來,許多人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神情怪怪的。還有不少人買過肉,並不急於離去,而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站在肉店不遠處,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害得我以為自己儀容儀表出了紕漏,偷偷跑進去照過好幾次鏡子。 
  聽人講,那天的《華商報》賣得特別火,不到上午十點,便被搶購一空。第二天,即7月20日,《華商報》又推出「狀元賣肉引出的人才話題」的專題報道,由此揭開了關於中國人才環境、用人機制等問題大討論的序幕。 
  一石擊起千重浪,《華商報》連篇累牘的報道,打碎了我寧靜的生活,一時之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輿論嘩然。小店門前,更是車水馬龍,賓客絡繹。昔日名不見經傳的眼鏡肉店,頃刻之間,成為焦點地帶。 
  《華商報》推出首篇報道的當天晚上,長安區政府辦公室的一位科長便擺下飯局,差人約我。幾年未見,此人從鄉村教師一躍而為政府辦科長,可謂官運亨通,仕途正旺。正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之際,我曾經想調入而最終未能如願的某學校派人又至,兩桌飯局頃刻擠在了一起,比見了親人還熱情,使我心裡直犯嘀咕:「瞧那德行,若放在往日,街上碰到,恐怕也要繞道行走,裝作未曾看見,這時卻都來湊熱鬧。」 
  然而都是故人,顏面還須留住。好在我對煙、酒都很有感情,平日收攤,無論有無下酒菜,總要抿上兩口,解解乏氣。久而久之,居然上了癮,一日不喝,便喉嚨發癢,四肢乏力,渾身都不自在;幾杯酒下肚,臉泛紅光,印堂發亮,精神為之一振,全然是另一番景象。老白雞一夥叫我「BEER CAR」,意即啤酒桶,我知道比酒囊飯袋好聽不到哪兒去。人稱「千杯不醉」,喝白酒以公斤計,啤酒則以噸位論。即使擺下鴻門大宴,我怕他個甚!於是,李玉和似的,雄赳赳、氣昂昂地前去赴宴。 
  此後幾十天裡,新華通訊社,中央電視台,上海電視台,《解放日報》,《外灘畫報》,《南方週末》,《南方都市報》等幾十家新聞單位都加入了追蹤報道的行列,全國各地幾百乃至上千家媒體予以轉載、評論。於是,一夜之間,我名動天下,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人物。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對於境外媒體,諸如路透社、美聯社、法新社、《大公報》、鳳凰衛視等媒體,我一概敬而遠之,避而不見。 
  對於國內新聞單位,則是有選擇地予以接待。這便引起了不少新聞記者的不滿。譬如《某某都市報》的某記者,來過幾次,我因為太忙,接待不周,最後乾脆不來了,呆在家裡,但憑一些道聽途說,閉門造車,瞎編亂猜一氣,杜撰起新聞來。像《三滴血》中他王媽,既想說媒,又怕跑路,給人家親親的姊妹倆說起媒來。真該掌嘴! 
  中央電視台是最早來西安採訪我的國家級媒體,其二套《對話》欄目有兩位導演,他們軟磨硬纏,反覆做我的思想工作,讓我消除疑慮,走進央視。他們在西安一呆就是十多天。我當時擔心,自己倘到北京,身不由己,被他們請一幫專家、教授,拿起手術刀,大庭廣眾之下,三下五除二,解剖得體無完膚,最後只剩下槽頭。被迫無奈,只能以肉店生意繁忙,走不開為由推托。他們在多次努力無果的情況下,拋出撒手鑭,承諾只要我去北京一星期,做了他們的節目,則給我一萬元的經濟補償。 
  一萬元,那是我賣五百頭豬的利潤,五百頭豬,並非狗,一頭就有一百多斤肉,三個月也不一定能賣完,短短的一星期便能輕易獲得,可謂日進千金,一萬元對於相對貧困的我來說,是個不小的誘惑。看在人民幣的情分上,我一時心有所動。但最終還是基於方方面面的考慮,未能成行,他們無功而返。 
  兩位導演回京後,被領導狠剋了一頓,據說甚至以下崗相威脅。二位均是央視聘用人員,為保住飯碗,二次飛抵西安。這次,他們吸取了經驗教訓,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一方面,發誓即使生拉硬拽也要將我拽到北京;另一方面,直接帶來了主持人陳偉宏與攝像,萬一沒轍,先斬後奏,就地處置。於是,在我不予配合的情形下,強行拍攝。資料傳回北京,在主人公未到場的情況下展開「對話」。這在「對話」史上,恐怕是空前絕後,絕無僅有的。 
  後來,博士豬倌陳聲貴想去央視露臉,托我聯繫。我想,為與我「對話」,他們費了多大的周折,現在有人主動送上門來,而且是留洋博士,文化文憑比我高出許多,還不是求之不得?沒想到聯繫了S××,他竟回答:   
  二 新聞衝擊波(3)   
  「二套『對話』屬於高端訪問,對象是外國總統,業界名流,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可以上的。」 
  我碰了一鼻子灰,很沒顏面。但想到自己一個破殺豬賣肉的,竟與美國總統布什先生,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韓國三星集團總裁尹鍾龍先生等帝王將相相提並論,不禁又飄飄然起來,連自己姓啥為老幾差點給忘記了。 
  《外灘畫報》首席記者祿興明,是個蒙古人,行事怪異,與眾不同,我很喜歡;上海電視台《新聞追蹤》編導李強、任軍賢非常敬業,忍辱負重,鍥而不捨,我清晨開門,立在門外,晚上打烊,守在門口,且攜帶設備先進,我曾一度誤認為是境外記者,刻意迴避,弄出不少笑話;還有《解放日報》記者陳佳勇,深諳迂迴戰術,倘在戰爭年代必是傑出的軍事家,他不談採訪,先拉扯校友關係。他們都得以如願,充分體現了大上海人之精明、幹練,西北人望塵莫及。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小師妹劉喜梅與其同事李某,他們都是新華社陝西分社記者,我們相差十餘歲,此前彼此並不相識。《華商報》報道之初,他們來到我的小店,師兄妹相見,欣喜異常,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談起。小師妹聰明伶俐,清純無比,雖然相貌平平,卻才華橫溢,非常善解人意。 
  他們購買幾打啤酒賄賂公行,我則得到了免費的晚餐,灌得暈暈乎乎,不辨東西與南北。忘乎所以之際,與他們無話不談,看作知己。 
  北大學子當街賣肉,是耶,非耶?社會各界爭論不休,我的處境也很微妙。賣肉並非我的專長,更非我的所好,然而,世間之事變幻莫測,冥冥之中似有主宰,昔者胡山從屠夫而狀元,如今老陸由狀元而屠夫,究竟是誰之功,誰之過?這個命題變得很微妙,很敏感,稍不留神,可能獲罪一大批人,成為眾矢之的,所以每當遇事拿捏不準時,我總與小師妹他們一起計議,他們對內幕亦十分清楚。 
  我與他們約定,我凡事不避開他們,在大局未定的前提下,他們也不寫稿子。劉喜梅巾幗不讓鬚眉,一諾千金,真乃女中丈夫;相比之下,李某卻輕諾寡信,食言而肥,表面應承,搜集資料,私下卻寫了一篇不太負責任的文章,發表在《南方週末》上,成為自己跳槽的敲門磚,弄得我非常被動。當然,事過境遷,我也無意再責怪李某。總之,樹林大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鳥都有,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2003年8月初,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新聞會客廳」欄目有位女編導叫曾榮,是北大校友,其人說話柔聲曼氣,鶯鶯燕燕,非常動聽。她多次打電話來,約我做節目,並派記者來陝拍攝場景資料,給我的孩子帶來了玩具,送我白巖松簽名題詞的著作《痛並快樂著》、我大學老師何九盈先生的《中國語言學史》。好久無人如此牽掛於我,我深受感動,答應倘去央視做節目,則首選他們,只是目前條件不成熟,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請他們諒解。曾榮最後說,她男朋友在中央某要害部門工作,門路寬廣,如需要幫忙,可儘管找她,我表示感謝,遂成為神交。 
  遺憾的是,到2003年11月,我去北京時,另一校友王學勇已經接替了曾榮,曾榮漂洋過海,遠赴英國留學,未能見上一面,終成憾事。 
  「面對面」欄目組來西安時已是8月下旬。此前三天,央視「講述」欄目也曾來陝。當時,我已成為公眾人物,長安區各主要賓館、飯店住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新聞記者,我的手機幾乎被打爆,向我伸出橄欖枝的單位與個人不計其數,據說公安機關已介入調查,看我是否存在歷史遺留問題。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我哪裡見過如此場面,何去何從,一時眼花繚亂,無所適從,需要靜下心來,仔細權衡利弊。畢竟一夜之間,猴子演變成了人,是誰也無法預料的。 
  在這種情況下,倘若做節目,不小心胡言亂語一番,傳將出去無異於自取其辱,惹火燒身。所以,那段時間,我給自己定下原則,對於新聞單位,一律三緘其口,避而不見。 
  「講述」欄目曾電話聯繫來陝,我向他們講述了目前的處境,希望他們能夠理解。然而,可能因為職業的敏感性,他們還是不期而至。 
  依照常理,人家千里迢迢找上門來,總該有所收穫。但他們提前擬定了「講述」提綱,交我過目。我以為有些話題暫時應予以迴避。編導拿捏不準,電話請示了上司,而上司態度很明朗:不能更改,按既定方針辦。一句話封了口子,沒有迴旋的餘地,那麼,哪裡來仍回哪裡去,我亦愛莫能助。 
  拒絕了《講述》,《面對面》又至,那天瓢潑大雨,甚是少見。女編導與兩位攝像先生先至,攝像倒還平和,管你樂意不樂意,默默做著前期準備工作。倒是那位女導演,天朝使臣,中央來的,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甚至威脅若不配合,就怎麼著怎麼著,肉店還想不想開。 
  我不禁喟歎:「央視選人,可謂萬里挑一,卻怎麼如此良莠不齊,老陸若是趨炎附勢之人,局長早都當了,還用得著開肉店?」 
  當時在金長城酒店吃飯,我牛脾氣上來,拍案而起,揚長而去。不料通訊錄卻落在了酒店,回頭去取時,巧遇王志先生。 
  這幾年,我一直居無定所,沒有閉路電視。偶爾一次拜訪朋友,在朋友家裡看了王志與牛群的「面對面」,具體內容已然模糊不清了,但王志先生的形象卻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相書裡講,薄唇口闊之人才能巧舌如簧,能言善辯,難怪著名歌唱家多是大嘴族呢。如果讓我的老師,著名易學家,中央民族大學教授王扶漢老先生預測,王志先生必不能進中央電視台,至少不能當節目主持人。但王志先生思維敏捷,言辭犀利,憑著一副歪嘴厚唇,硬把一代相聲大師逼到了旮旯裡,遂對王志先生頓生敬意。   
  二 新聞衝擊波(4)   
  人有見面之情分,王志先生在場,我再推托便顯得太不近人情,於是,便有了與王志先生的「面對面」。   
  三 孩提時代(1)   
  社會的歷史,人的歷史,都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豐富、厚重。 
  大學畢業,就意味著失業。單位效益不佳,不久倒閉,為生計所迫,一直在社會上闖蕩,一眨眼間,十幾年光景,就這樣翻過去了。這些年來,儘管我混生活的縣城韋曲,距離我的老家——鳴犢鎮高寨村,只不過咫尺之遙,坐上中巴,或騎上摩托,三四十分鐘車程也就到了。然而,混得不如人,蓬頭垢面的,無顏見江東父老,平時很少回家。可憐家中老父,枯坐家中,常盼兒歸,到頭來,卻辜負了生兒、育兒、望子成龍的一片苦心。 
  我開店之初,總想躲著熟人,然而,紙裡包不住火,如同雪地裡不能埋人一樣,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久走夜路,必有撞見鬼的那一天。末了,終於讓鄉黨看見了,充當起義務宣傳員的角色,在村子裡奔走相告: 
  「我看見北大學生了,混的沒法子,殺豬賣肉了!」 
  此話終於傳進老父的耳朵裡,老父再也坐不住了,蹣跚著兩條腿,兀自找上門來。然而,父子相對,默默吸煙,說不盡的淒惶。 
  世間許多事,在旁觀者眼裡,充滿了曲折離奇,綺麗無比,倘若寫書或講故事,自有引人入勝的所在。然而置身其中,嘗嘗箇中滋味,其酸楚與艱辛,不足以與外人道哉。 
  我出生在陝西省長安縣東部旱□的一個半坡半□的村子裡。舊時祖上有幾畝薄田,農忙時節僱傭幫工,帶有「剝削」性質,「社教」時被劃成上中農成分,屬於幫助、教育、團結的對象,根不紅苗不正,與貧下中農不可同日而語也。 
  我們第二生產隊人均一畝田,溝溝坎坎,坡地多,平原少,缺乏灌溉條件,完全靠天吃飯,收成的好壞全憑老天爺的恩賜,在全村十個生產隊中是最窮的一個。 
  通常,童年的記憶是幸福美好、無憂無慮的,而童年留給我的卻是貧窮、飢餓與災難,幾乎沒有什麼歡樂與幸福可言。 
  高家寨,自然以高姓為主,其次是「郭」、「李」、「方」等,「陸」只是小姓,區區十多戶人家。聽老人講,因鬧兵荒,三代前從城北遷徙,逃難到這個背風向陽的小寨,拖兒帶女的,實在走不動了,便停了下來。那時候,人少地多,遍地荒蕪,開幾畝坡地,就定居下來,繁衍生息,竟成了部族。 
  人老幾輩都打牛的後半截子,祖宗缺少識文斷字、耍筆桿子的,自然也沒有族譜記載。從我記事起,只知道祖父輩為「恆」,父輩為「福」,我輩則從「步」,到了下輩,崇尚單字,便亂了方寸,再無「字輩」可循了。 
  那年下大雪,大躍進年代的「食堂化」撂了攤子,人們還沒有從三年自然災害的陰影中走出,嘴角還殘留著草根、樹皮、觀音土的苦澀味兒,我便迫不及待地來到這個世上,開始食人間煙火。 
  我為老二,前面有一個姐姐,大我三歲。此後八年,父母再無動靜,我便是家裡的老,常常得到大人們的偏吃另待,並未受多少委屈。 
  然而,身在福中不知福,看到別人的媽媽使勁地「撈」小孩,幼小孤獨的我,熱切盼望母親的身子快點「笨」起來,也給我撈個小弟弟。到了1972年,二弟出生,於是一發不可收拾,次年三弟又降臨。農村的習俗「偏大的,向碎的,中間夾個受罪的」。我在家裡的地位一落千丈,陡然間從爺爺、奶奶的掌上明珠跌落到肩負照看兩個弟弟的重責,這下子,重任在肩,悔之晚矣。 
  1973年冬季的一天,爺爺抱病在床,父母出工掙工分,姐姐上學未歸,奶奶生火做飯,我抱著小弟,坐在門墩上賣眼兒,二弟在一旁玩耍。不知幾時,二弟趁奶奶不注意,從灶膛裡引來火種,在院中玩火取樂。童心未泯的我看著稀奇,不覺之間也湊上前去,與二弟瘋玩在一起,懷中小弟亦被逗得「咯咯」直樂。不料,一粒火星散落在小弟的肩上,我自渾然不知。待奶奶聽到小弟淒厲的哭聲,顛著一雙小腳從屋裡趕出來時,小弟的肩頭已經濃煙瀰漫了。急忙脫衣、滅火,小弟的身上已然落下銅錢大小的傷疤。父母歸來,我自然免不了一頓責打。 
  說來奇怪,同樣的地,公社化時,人們思想覺悟高,幹勁也大,要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支援世界人民的革命鬥爭。人爭氣,可地卻偏偏不爭氣,就是不打糧食。那時候糧食緊,早晨苞谷糝子就漿水菜,中午玉米糊糊下麵條,晚上沒飯,一天不見乾糧的面,兩頓權當三餐。時常前心貼住後背,腸胃造反作酸,偶爾打熬不過,清水燉些蘿蔔,撒上一把鹹鹽,每人盛上半碗,剩下的第二天就飯,如此就是很奢侈的生活了。 
  好久未見白米細面,借用梁山好漢魯智深的話說:「嘴裡能淡出個鳥來。」一次,難得家裡打牙祭,□上半案板白面,切成細細的短條,用鐵勺倒少許菜油,放入鍋膛裡,待油熱透,切細蔥兩根,「哧啦」一聲,香氣四溢。我雖年幼胳膊細,卻能端得起大老碗,早早就佔了大碗,先舀多半碗,快速攪動,「稀溜溜」地喝下,然後再滿滿地盛上一大碗,慢慢地享用。父親端了一碗,誇富似的去了「老碗會」,回來再舀時,卻成了少許清湯。 
  社會主義新農村,冬戰「三九」,夏戰「三伏」,出大力,流大汗,要「三年實現大寨縣」。社員們一顆紅心跟黨走,先交愛國糧,後交戰備糧,到了自己,勒緊褲腰帶,再過緊日子。每年秋後,村上的人都要拉著架子車,推著手推車,輾轉幾百里,到渭河以北的涇陽一帶,以細易粗。不是農民喜食雜糧,實是腹中空虛,只能如此,才能下幾把野菜,勉強餬口,混到第二年初夏大麥上場。   
  三 孩提時代(2)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儘管艱難,終於挺過來了。到了1974年,我到了讀書的年齡。那時,農村沒有學前班,更談不上幼兒園,農村娃讀書晚,上學那年,我已經九歲。本以為從此可以擺脫了照看弟弟的責任,萬萬料不到,一場災難正在逼近,悄無聲息的,事前沒有一丁點兒徵兆。 
  農村人命苦,一年到頭,總有幹不完的力氣活,連女人也不例外。在關中農村,過了臘月二十,家家戶戶都要「掃房」。將屋子裡的家什搬空,掃除灰塵,端來洗衣盆,泡些許「白土」,把經過一年煙熏火燎的土牆徹底地浸墁一遍,再貼一幅年畫,便有了過年的氣息。 
  1974年農曆臘月初八清晨,母親正要出工,隔壁會賢嬸子來邀,叫一同前去崖下挖「白土」。同去的四人,母親身體好,有力氣,與會賢嬸子在窯洞裡面挖,另外兩人負責運出洞外,結果窯洞塌了,挖的兩人被深埋在洞裡,運輸的兩人也身負重傷,待高聲呼救,喊來鄉親,將兩人從泥土之中刨挖出來時,早已氣絕而亡。 
  依照關中農村的習俗,非正常死亡叫做「橫死」,橫死鬼是不能進入庭院、登堂入室的,否則於家人不吉利。可憐的母親,辛勞一生,臨死只能在門前簡單地搭一頂破爛帳篷停放屍首。數九寒天,北風怒號,似孤魂野鬼在瑟瑟寒風中哀鳴、遊蕩。 
  其時,父親剛剛與人結幫搭伙,偷偷地鑽進終南山掮木頭。家中出了這等大事,急忙派人進山找尋。可是,莽莽大山,重重林海,如此尋覓,何異於大海撈針。而在當時,這卻是唯一的辦法,因為進山賣苦力也是明令禁止的,故而不敢通過當地的高音喇叭尋人。好在自古進山一條路,費盡周折,終於找到了父親,又不敢將真相言明,只能委婉地告知父親:爺爺病危,讓趕快回家,見上最後的一面。 
  待父親火燒火燎地趕回家中,已經是繁星滿天。看見門前的兩頂帳篷,父親一下子傻眼了,頃刻之間,委頓於地,失去了知覺。據父親後來講,當時他的第一猜想是出大事了,可能是自己進山時走得匆忙,沒有來得及給家裡貯水。長安東部□區水位低,井深達十餘丈,絞水時須用轆轤,下雙索,一人絞,一人□。父親以為母親與姐姐一起去絞水,姐姐失足,母親去拉,一同墜入井底,溺水而亡。 
  顧不了死人,顧活人,草草地埋葬了母親,眼瞅著一家老小,以後的日子該如何度過,心裡實在沒譜,一夜之間,父親彷彿蒼老了許多。一連幾天,總是圪蹴在一個地方,咂吧著旱煙袋,不言不語,不吃不喝,時不時地發出一兩聲無奈的歎息。 
  經歷了這場變故,父親心力交瘁,變得神神道道,喜怒無常。也曾想過續絃,無奈家中老的老、小的小,負擔沉重,曾介紹過幾個,看過家中的經濟狀況,都不了了之,只得作罷。我們姐弟幾個,對父親似老鼠遇見了貓,且懼且怕,看見了父親,都遠遠地躲開,唯恐父親一時不順心,給自己一巴掌或踹上一腳。這對我後天性格的形成,產生了莫大的影響。 
  依照社會主義分配原則,按勞取酬,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動者不得食。母親離世後,我們一家七口,老、弱、幼、病,一應俱全,可謂睡覺時候全是腿,吃飯時間都是嘴,幹活當口缺人手。父親單槍匹馬,輕易不敢缺一個勞動日,髒活重活搶著幹,就圖掙個大工分,但一個人總抵不上兩個人,一雙手難捂四張嘴。到了年底結算,工分少得可憐,糧自然分得很少,還欠生產隊一屁股爛賬。記得最慘的那年,我家分到的口糧是每人51斤,除掉麩皮,麵粉大致不足40斤,這可是一年全部的糧食啊!40斤麵粉能釋放出多少千卡的熱量!年輕人也許不明白,如今,蔬菜、副食增加了,雞、鴨、魚、肉吃膩味了,米和面自然吃得少了。可是在三十年前,人們的腸胃異常空虛,食量也出奇地大,一個成年人差不多每天得消耗兩三斤糧食,還只是吃個蔫飽肚子饑。 
  螻蟻尚且貪生,人總得活著,悲傷總要過去。幾天之後,擺在全家人面前的首先是生計問題:母親的離去,打碎了原有的生活節奏,一切都得重新籌劃。爺爺年輕時出了大力,剛過五十就渾身是病,力氣活一點都不能幹,作為農民,除了力氣活還能幹什麼?二弟不足兩歲,吃羊奶,爺爺放羊;小弟剛剛八個月,正是吃奶的年齡,斷了奶,只能喝煉乳。煉乳,這個早已消失的詞彙,對於許多人來講,是非常陌生的,其實就相當於現在的奶粉,不過那是粗加工的,每瓶一塊七毛錢。其時生產隊的每個工日還不足一毛錢,一塊七毛錢,就是將近二十個勞動日的報酬,何其大的一筆開銷!煉乳加水,再配以稀飯,勉強可喝五到七日;我和姐姐年齡稍大點,放了學,挖野菜,打豬草,掐草帽辮,以補貼家用;家務重擔全落在奶奶一個人身上,奶奶整天顛著一雙小腳,撲前跑後,忙東忙西;家裡的頂樑柱——父親,則在生產隊沒黑沒明地苦掙工分,偷空兒和村裡其他一些窮苦人家一道上山打柴,扛木料,賣苦力,掙點小錢,稱鹽打醋,青黃不接時,買點苞谷勉強餬口。 
  我家院落裡有兩棵大杏樹,是祖上留下來的家產。每到麥熟季節,黃燦燦的果實掛滿了枝頭,引得許多大肚子婆娘駐足仰望,垂涎三尺。自己吃是捨不得的,拿去賣又是明令禁止的。父親便令我採摘下來,挎上竹籃,一分錢一個,穿村走巷地叫賣。   
  三 孩提時代(3)   
  「小孩子家,沒人管的。」我不敢去,父親給我打氣。 
  一次,我正沿街叫賣,迎面走來一位鄉黨:「碎崽娃子,還敢賣,看我割你的資本主義尾巴!」 
  我一驚,信以為真,扭頭就跑,他在後面窮追不捨。一不小心,我腳下一絆,摔了個大跟頭,踒了手臂,疼痛鑽心,哭聲撕心裂肺。杏兒沒賣成,還得花錢接骨看病。玩笑開過了頭,鄉黨買來糖果看望,父親雖沒說什麼,鄉黨也落了個大紅臉。 
  儘管我們全家是麻子打噴嚏——全體動員,但一家人的生活仍然難以為繼。人常言:「一個嬰兒十畝田」,何況兩個年齡尚幼的弟弟,家裡實在無法撫養。母親死後,曾經商議將小弟過繼與人,農村寶貝男孩,能幹力氣活,頂門立戶,消息傳出去,便有多家來看孩子,其中亦不乏城裡的人家。可二姑知道了,急急地趕來,死活不依。於是,二姑將小弟接到了她家,做起了小弟的親娘。 
  若干年後,小弟得知此事,埋怨家人為何不將他早早送給城裡人家享福,卻捨不得,留在農村受洋罪。 
  父親聽後暴跳如雷:「早知道你是個不成器的東西,當初就應該扔到尿盆子裡淹死,還能容你活到今天,丟人現眼!」 
  小弟命硬,終於活了下來。到了第二年,即1975年入冬的時候,二姑父突發疾病,必須住院治療,家庭狀況也陷入窘境,二弟又輾轉送到了八舅爺家。男孩子淘氣勞神,記得有一次,小弟趁人不注意,爬上飯桌,掀翻了熱水瓶,燙得渾身是傷。八舅爺托人帶話,父親與我前去探望,買了兩個新熱水瓶帶著。我們剛一進門,舅爺、妗奶言未開,先落淚:「孩子小小年紀,便遭此大劫。」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父親便寬慰,眾人潸然。然幾十年過去,終未見到小弟的「後福」,至今仍在鄉下受窮拉爛桿,而我們高寨村前幾年已經榮獲「省級文明小康示範村」稱號了。 
  舅爺、妗奶年事漸高,小弟也一天天長大,愈來愈頑皮淘神。父親擔心將小弟長時間寄養在親戚家裡,盡著性子寵著、慣著,到時候謀生的本領沒有,反倒學個饞嘴懶身子。於是,一商量便把他又接回到家裡。 
  從此,我的負擔愈加沉重,早上、中午上學,下午頂替爺爺放羊,捎上鐮刀、擔籠,順便割草。最多時,家裡養了三隻羊,五頭豬。 
  八舅爺、八妗奶是大大的好人,在村子裡有口皆碑。可是好人難做,好人未必就有好報。張家謀擔任長安縣革命委員會主任時,在引鎮包鄉鎮,做了八舅爺的入黨介紹人。成為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之後,八舅爺感激知遇之恩,勇挑重擔,當了生產隊隊長,從此以革命幹部的身份,帶領社員與天鬥,與地鬥,與階級敵人鬥,鬥了個沒完沒了,沒黑沒明,最終「斗」瞎了自己的眼睛,基本喪失勞動力。步入古稀之年,連唯一的兒子都未能保全,其子在駕駛拖拉機犁地途中,剎車失靈,墜崖而亡,八舅爺老年喪子,媳婦改嫁。白髮人送黑髮人,痛莫大焉。 
  八舅爺於我家有恩,眼睜睜看著老無所養,頭疼腦熱感冒發燒時跟前連個端水送飯的人都沒有,父親於心不忍,遂將八舅爺、八妗奶接回家中,小心侍奉贍養。而小弟雖已娶妻生子,另立門戶,對此卻裝聾作啞,不聞不問,整日以賭為生,游手好閒,不思進取。 
  高寨村的梯田多,土色紅,瘠薄,所產紅薯,個兒小,乾麵,味甜,似板栗,遠近聞名。其蔓葉做酸菜,湯顯紅,比醋酸,色味俱佳,是半年最主要的副食。已故著名秦腔老藝人閻振俗先生的《教學》台詞「蘿蔔纓子紅苕蔓,窩漿水比醋還酸」。唱的就是此菜。 
  進入冬季,人們稱之為「冬閒」,是相對而言的,其實並不閒。土地結冰上凍,便到了給梯田施肥的絕佳季節。那時候,化肥極少,全部依賴進口,而且價格昂貴,農家肥是最主要的肥料。有一則笑話稱:「幹部見幹部,前面『日本』,後面『尿素』。」說的就是日本尿素用完之後,其包裝袋歸了支部書記、大隊長、小隊長,幹部們廢物利用,又做成衣服,穿在身上,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一般老百姓是無福消受的。 
  村子半坡半□,梯田則全部在□上,坡陡、路遠,一個時辰來往一趟。拉糞是定額活,論「趟」計工分,每趟一分五厘工;一個人是拉不上去的,除非「氣死牛」再生。生產隊牲畜又少,倘若用牲畜掛坡,則每趟記一分工。我與姐姐凌晨睡夢正香,奶奶便叫,外邊冷風颼颼,被窩溫暖如春,就磨磨蹭蹭不想起來,裝作瞌睡很死的模樣。父親不耐煩了,「啪」的一巴掌上去,揉揉眼睛,都醒了。戴上帽子,包上頭巾,裹得嚴嚴實實,一人一根繩子,權當車襻拽車。開始很冷,不一會兒便暖和了,上坡時,屁股撅得老高,頭幾乎貼著地面,吃奶的勁都要使上。上完坡,滿頭大汗,卸掉帽子,熱氣騰騰的,彷彿剛從蒸籠中跑出一般。 
  第一趟回來,天還未透亮,奶奶便將紅薯蒸好了。這麼香甜的紅薯,過日子的人,平時是捨不得吃的,得留著換苞谷。吃完香噴噴的熱紅薯,才胡亂地抹把臉,背著書包,飛也似的去上學。跑出老遠,才聽見奶奶在後邊喊:「跑慢些,小心絆倒!」 
  小學時,一位同學叫利民,其父在公社食品站工作,背後人稱「架子客」,和我現在的職業差不多,也是殺豬賣肉的。所不同的是,人家是公家人,當官差、吃官飯的,隔三差五還要到各村各戶去驗豬、收豬,根據膘的厚薄,把肥豬劃分為一至五等,各等級價格不一。哪家餵了肥豬,備下上好的茶葉,買來「寶成」牌香煙,屋裡屋外打掃得乾乾淨淨,迎財神似的捋順得停停當當。   
  三 孩提時代(4)   
  「他叔,來了,快請屋裡坐。」聽到招呼,「架子客」一腳跨進門來,全家人笑逐顏開,遞煙倒茶,一時忙得不亦樂乎,比見了親爹還熱乎。末了,「架子客」跳進豬圈,這個捏捏,那個摸摸,從衣袋裡掏出紙和筆,飛快地劃拉幾下,「二等!」一家人便喜形於色,若驗得三等、四等,主人便蔫了,頃刻耷拉下臉,怪這個怨那個,將剛才的熱情拋到九霄雲外。 
  那時候提倡養豬,豬也分「口糧」,農村家家戶戶都養豬,肉卻不知運到什麼地方去了。有人說蘇聯變修了,故意刁難我們,給蘇修還了賬;還有人說發揚國際主義、共產主義精神,支援了亞、非、拉人民的革命鬥爭……總之,大肉很緊缺,得憑票供應。大油、下水、骨頭、豬血都成了緊俏物資,被有頭有臉的人搶購一空,甚至連豬毛也被「學農學工」的學生做成了刷子。因為這個原因,利民在學校很有面子,老師們時不時地會從他那兒拉拉關係,走走後門,接點豬血蒸著吃,弄點骨頭燉湯喝。 
  當然,這點光我也能沾上。我在學校學習成績好,經常受老師的表揚,一俊遮千丑,同學們都樂意與我套近乎。可平時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吃肉的福分?然而農村人講究「寧窮一年,不窮一天」。逢年過節,拿著供應的肉票,拉上利民,食品站的「架子客」們將刀子一偏,就能買到較肥的肉。那年月,食糧緊,沒有人擔心長胖,也鮮有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之類的怪病,自然而然,大肉就愈肥愈好了。 
  最幸福的時刻莫過於一年一次的繳豬了。 
  拿到「架子客」的驗豬票,我們起個大早,把肥豬餵了又喂,裝上架子車,然後,帶上奶奶精心準備的乾糧,父親駕轅,我拽車,興高采烈地出發了。一路上步履輕盈,箭步如飛,心想,趕個早場,早早地繳完豬,街上再逛逛。遇到父親高興,偶爾還會「吼」幾句光棍亂彈。待到了鎮食品站,前面已排起長長的隊伍,原來,人們凌晨便開始排隊了。沒辦法,只有耐心等待,好不容易繳完豬,結了賬,日已偏西,飢腸轆轆了。於是,豁出去了,父子倆往食堂裡一坐,也充當一回大爺的角色,美美地吃了一碗紅肉煮饃,直吃得滿嘴流油,滿頭冒汗。 
  上小學三年級時,正值全國開展「批林批孔」和「評《水滸》,批宋江」運動。為了批判的需要,學校請人作報告,講述《水滸》故事梗概。從小到大,從未聽過如此扣人心弦的故事,我被書裡的故事情節完全征服,聽完一遍不過癮,於是產生了通讀《水滸》的強烈慾望。 
  瞌睡時便來了枕頭,一位同學不知從何處搜尋了一部殘缺不全的《水滸全傳》,自己又看不明白,在同學之中炫耀。我便借來,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一口氣讀完兩遍。自此,我開始迷上小說,且一發不可收拾,至於以後報考北大中文系,大抵與喜讀小說不無關係。 
  農村人養牛,無形中受到牛的熏陶,無論幹什麼事都有一股牛勁,喜鑽牛角尖。門中本家伯叫陸福善,是個樂善好施的大善人,民國時當過偽保長,家中有不少珍貴藏品,可一場「破四舊」運動化作了灰燼,「社教」中又被訂下大成分,從此家人不再讀書,不再為官。我的祖先雖然讀過幾天私塾,但久不與文字打交道,除了會寫自己的名字,記得銀票上的幾個字之外,其他的都已經忘光了。家中唯一的藏書,就是紅寶書——《毛澤東選集》了,我翻過幾頁,看不大懂,就提不起興趣。然讀小說上了癮,又無錢購買,往往十里八村地趕著去借,一本難得的小說,讀了一遍讀二遍,讀了二遍讀三遍,直至爛熟於心。 
  父親常告誡我,不要看閒書。我說是課本,正經書,反正他又不認識。 
  農村的冬天很冷,又經常停電。為了御寒,我們用廢棄的搪瓷缸,缸底打上小圓眼,自製成小火爐,以玉米芯、小樹枝作燃料,上學時候帶著烤手。借一本小說不容易,有時天黑了,又不能從引人入勝的情節中自拔出來,就藉著小火爐微弱的亮光孜孜夜讀。當時還意識不到對視力的傷害,驀然發覺,為時已晚,為後來「眼鏡肉店」的招牌埋下了伏筆。 
  學校遵照毛主席的「五七」指示,開門辦學,把學生分成學工、學農、飼養三個興趣小組。農村沒有什麼工廠,所謂學工,無非是成立了一個木工組,修理學校破敗的門窗、桌凳;學農,出身農村,父母本身就是農民,時常幫大人幹活,橛頭、鐵掀、架子車都很熟悉,絕不會像城裡的孩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把麥苗當作韭菜,胡亂發一番感慨;我喜歡小動物,學校買回一些小兔子,唇紅,毛白,腿短,跑起來一蹦一跳的,煞是可愛。待兔子長大了,食量大增,青草、樹葉、秸稈什麼都吃,而且繁殖特別快。到了冬天,缺少飼料,連樹皮都要被它啃光了。學校便發動學生到麥田里挖野菜、拔野草、甚至撅麥青,許多學生雙手都因此凍腫凍爛了。 
  學校還養了一頭老母豬,很大,生育力也特別強,兩年下五窩豬崽,每次都是十多個。 
  老母豬跑圈子時,老師便叫上兩位同學,每人手持一根小樹枝,吆上老母豬,老師在後面背抄手跟著,到幾公里之外的公社配種站配種。配種的過程老師是不讓同學們看的,用老師的話說「不雅觀」。但學生們偷偷地看,回來講給其他同學聽,大家津津樂道。豬公見到豬母,搖著尾巴,哼哼著先在頭上、脖子上磨蹭,叫「耳鬢廝磨」,然後轉到背後,嗅著,拱著,待母豬動了情,屁股自動撅過來,尾巴高高地翹起,豬公不再柔情,前蹄騰空而起,搭在豬母背上,使勁地晃了晃,片刻便沒了精神。同學們最初的性教育就是從動物身上獲得的。   
  三 孩提時代(5)   
  老母豬口粗,平時吃青草,苞谷稈等粗飼料。待到下崽時,為保證豬崽有充裕的乳汁,老母豬就可以改善改善伙食了。 
  發現老母豬不吃食,嘴裡噙著柴火,滿學校到處亂竄,急忙去叫老師,老師噙著旱煙袋,趿拉著破拖鞋,四平八穩地來了,瞅上一眼「早著呢!」又回家睡覺去了。 
  待老母豬哼哼著臥下,使勁,再去叫老師,老師已顧不得許多,衣衫不整地急急跑來,母豬已順利產下兩個。於是老師指揮我們將手指伸進豬崽嘴裡,把黏膜掏出,再用乾淨的抹布將身上拭淨,然後放到母豬肚下餵奶……一個時辰之後,已有十七個豬崽落地。母豬歇息片刻,又開始使勁,不一會兒便下來一堆黑糊糊黏稠稠的東西,噁心而嚇人。我們沒見過,很怕,不敢用手去動。老師便解釋:「那是泌包,也叫胎盤,不會咬人的!」 
  我們仍戰戰兢兢,縮手縮腳,老師不耐煩了,親自動手,把剪刀放在爐火上烤了烤,剪斷了泌包。不一會,大家沒在意,老母豬竟將泌包給偷吃了。 
  老師「唉唉」了幾聲,雖未言語,但從其表情上明顯看出,老師不高興。後來才知道,胎盤可以入藥,治療不孕不育症,是大補品,老師可能想要,我們一時不慎卻餵了老母豬。 
  豬崽「一」字兒排開,擠在母豬懷裡吃奶。這時我們驚奇地發現,一個豬崽嗷嗷直叫,卻怎麼也找不著奶頭。原來,母豬只有十六個奶頭,而一窩卻下了十七個豬崽。 
  接完生,老師安排我們給豬煮食,用的是老師灶房的鍋灶,熬小米粥。因小米產量低,傷工費時,現在的關中農村已經很少種了,人也很難喝到。 
  我們用心淘過米,倒進鍋裡,先用大火,待鍋燒開,再改用文火慢慢地燉,不一會,便香氣撲鼻。我們肚子「咕咕」直叫,終於禁不住誘惑,也顧不了許多,趁老師不在,借用老師們的碗筷,一人舀了一大碗,稀溜溜地喝下,那滋味,勝過世間任何美味佳餚。 
  「學生要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大隊為支持學校開門辦學,專門給學校開闢了幾畝試驗田,用於培育小麥良種。第一年長勢良好,喜獲豐收,每位老師均分得百餘斤小麥。後來收成每況愈下,最後居然長成了「蒼蠅頭」。學校終於失去了耐心,乾脆不種了,局內損失局外補,就發動學生拾麥穗,每個學生夏忙之後必須交納10斤小麥。這個辦法好,不用操心費神,且收入穩定,老師們嘗到了甜頭,遂形成慣例,延續至今。 
  回頭來想,當年學校引進優良品種,為確保優勢,秘而不宣,與左鄰右舍之劣等品種混種,互授花粉,逐漸失去了優勢,可惜當初無人想通其中的道理。推而廣之,生物之習性、規律亦適合其他領域,包括科技。 
  我雖對「學農」無太大的興趣,卻喜歡果樹嫁接。 
  將軟棗核埋在院落裡,待長成拇指粗的小樹時,立春前後,將它齊腰鋸斷,正中開杈,采兩枝柿樹的枝條,分插其中,以麻綁緊,再用泥巴厚厚地密封,澆上水,變戲法似的,不久便有嫩嫩的綠芽冒出。還有一法,名字不雅,叫「熱粘皮」,選擇軟棗樹將出樹芽的地方,刻個小塊兒,再於柿子樹上取下同樣一塊樹皮,快快地貼於軟棗樹上,用牛皮紙包嚴,出芽的地方留個小孔,然後用麻紮緊,泥巴薄薄地糊上,便等出芽了。嫁接得多了,漸漸地摸索出了規律:凡成熟期相若的果樹,都可以互相嫁接,如蘋果與梨、杏兒與李子,動物也一樣,凡孕育期相同的動物,都可以雜交,如馬與驢、家豬與野豬等等,由此看來,博士豬倌陳聲貴搞的那一套,也算不得什麼新鮮玩意兒。 
  現在,在我的農村老家,院中有五棵柿樹,碗口般粗了,果實很繁密,都是我兒時的傑作。 
  極「左」路線時期,時興的提法是「割資本主義尾巴」,副業是不許搞的,但搞草編——掐草帽辮兒卻是例外。把掐好的草帽辮兒交到大隊合作社,根據粗細、手工質量的不同,每辮兒可賣一毛六到兩毛五,用以稱鹽打醋。 
  每到麥子上場,家家戶戶都準備好剪刀、小鍘刀等工具。碾場時家家出動壯勞力,將麥個子搶來,麥穗兒齊刷刷地剪掉,再把第一節秸稈鍘下,便是掐帽辮兒的原材料——麥稈兒了。麥稈兒愈細愈好,我們第二生產隊土地貧瘠,莊稼不好,麥稈長得很細,卻是掐帽辮兒的上好材料。 
  儲備夠一年的麥稈兒,學校就該放暑假了,也到了農閒季節。晚上,涼風習習,婆娘、女子、大男人,人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趁著月色,或嘮家常,或講古今,或哼酸曲,或吼秦腔,嘴不停,手亦不停。不知不覺,夜深了,一把帽辮兒也就掐成了。 
  那時最吸引人的,莫過於附近哪個村莊放映電影了。趕場子似的,挎著帽辮兒,十里八村趕著去看。儘管開始總是一些老生常談的「新聞簡報」:毛主席會見柬埔寨貴賓,周總理接見西哈努克親王等等,然後是一些老掉牙的黑白戰鬥片,但對於文化生活幹枯的農村人來說,百看不厭,好在能夠眼看電影,手掐帽辮兒,兩不耽誤。 
  我二姑有個堂侄,叫常恩娃,煙酒不沾,克勤克儉,勤快得出了名,人稱「假婆娘」。他擅長掐帽辮兒,既快又好。興修農田水利時住在我家,白天上水庫掙工分,拿補貼,晚上掐帽辮兒搞副業,每天一辮,從未間斷。三五年下來,竟用賣帽辮的錢娶回了一房媳婦,假婆娘引來了真婆娘,一時傳為佳話。   
  三 孩提時代(6)   
  在「人定勝天」的思想指導下,1974年公社革委會決定在我們高寨村修建蓄水庫。為了加強領導,公社設水利建設總指揮部,生產隊則設一正兩副三名生產隊長,隊長管全盤,兩個副隊長分抓農業生產和興修水庫,要打一場曠日持久的人民戰爭。 
  既然是場群眾運動,學校當然不能袖手旁觀,設一名專職副校長,帶領各班勞動委員,專門負責義務勞動。為了加快工期,全民動手,全體動員,男女老幼,全力以赴,肩扛背馱。考慮到小學生年幼,不堪連續的重體力勞動,學校把高低年級岔開,分成兩撥,一、三、五;二、四、六,輪流上水庫,禮拜天全體休息。 
  水庫一修就是五年,那時我們思想覺悟高,革命幹勁大,班級之間,學校之間展開勞動競賽,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輕傷不下火線」。幾年下來,在稚嫩的雙手上都留下了厚厚的老繭,老師說,這是貧下中農的本色,我們引以為榮。電影《決裂》中不是憑一雙勞動人民的手就能上大學嗎?! 
  水庫終於修成了。放水那天,我們編排了文藝節目,載歌載舞,歡慶勝利。人們望著奔湧的水流注入水庫,以為從此可以擺脫靠天吃飯的命運,難捺內心之激動,山呼「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 
  不料第二年即大旱,太陽曬,庫底滲,還沒有來得及澆灌農田,水庫便見了底。原來水庫沒有自然水源,依靠大峪、許家溝水庫雨季時洩洪。乾旱時,其他水庫水源亦很緊張,哪裡顧得了你,自然便乾涸了。 
  勞民傷財,白白佔用了幾百畝耕地,村民沒有享受到一丁點兒好處,反而飽受其苦。二十多年來,每到夏日,家家都得看好自家的孩子。但防不勝防,每隔一兩年,總有幾個小孩戲水時葬身其中。 
  不過說水庫有百害而無一利也不客觀,在缺水的東部□區,婦女們洗洗涮涮倒是方便了許多,再也不必大包小包,輾轉幾華里到鄰村的河裡洗衣服了。但改革開放後,水庫被人承包養了魚,村民們連這點權利也被剝奪了。     
  《屠夫看世界》PART 2   
  四 求學生涯(1)   
  不知不覺中,我結束了孩提時代,升入初中。當時極「左」思潮已被糾正,高考制度業已恢復,學校開始重視教育質量,縣裡的中學紛紛舉辦各種特長班、重點班、實驗班。 
  小學畢業,我以全區第一名的成績考入鳴犢中學重點實驗班。學校距我家十五華里,道路崎嶇不平,要涉過兩條河,翻過一架□,走讀已不現實,必須食宿在校。當初,學校條件艱苦,學生宿舍是三間教室臨時改成的瓦房,夏天,蚊蟲叮咬;冬季,陰冷潮濕。同學們打通鋪,全班三十八個男生一個緊挨著一個擠在一起,晚上睡覺前,為了避免長蟲吃過交界,侵佔地盤,捨長總要拿尺子丈量地方,否則難以睡下。俗話說「人數過百,形形色色」。打呼嚕、磨牙、放屁、說胡話、尿床,司空見慣,房間裡總充斥著一種怪怪的難聞氣味。有的同學不習慣,便上訪到學校。 
  「上學又不是做官,條件要那麼好幹嗎?」校領導回答。 
  「可也不是蹲大獄。」學生們不服,但又不敢當面頂撞領導,只能背過身去,私下裡嘟囔。 
  學校辦有學生灶,同學們自帶糧食,交到灶上,加點人民幣,兌換成飯票,開飯時排隊購買,有時去晚了則沒飯。所以,下課鈴聲一響,同學們個個如打仗一般,夾著碗筷,飛也似的往灶上跑。一位同學在作文中寫道:「下課鈴響了,同學們如脫韁的野馬一樣……」語文老師稱讚形容得恰切,作為範文在班上宣讀。 
  灶上每週安排一位老師值周,維持買飯秩序。教導主任楊德林老師稱之為「君子謀道,小人謀食」。 
  「小人就小人,總比死人強。」同學們嘴上不說,心裡不服。 
  楊老師很有心計,一次縣上召開運動會,楊老師慧眼識英才,竟在爭先恐後的買飯過程中相中了一名運動員。該運動員不負眾望,一次囊括一百米、二百米、一千五百米三項冠軍,為學校爭得榮譽。 
  早餐玉米糊糊,午飯糊湯麵,晚上供應開水,吃自帶乾糧。這對於正處在生長發育期的中學生來講,根本不能滿足身體的需要。路近的同學每週回家取兩次饃,條件好的家長會送來,像我這樣路途遙遠的每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冬天還好辦,但其他季節,擔心乾糧發霉變質,每次都要焙乾,曬乾,拿到學校泡著稀飯或開水充飢。 
  1979年秋,農村實行了聯產承包責任制,加之老天湊趣,風調雨順,秋莊稼收成不錯。但由於當年夏收時,仍然是大鍋飯,夏糧歉收。乾糧也是一半麥面,一半苞谷面摻和著。有則笑話,說旱□上的一戶人家,幾年未見米粒,一天晚上,一家人商議著想喝大米粥。恰遇停電,黑燈瞎火的,鍋開了,下了幾粒米,熬了半天,舀飯時卻發現煮的是清水,大米下到了鍋台上。這雖不是真實故事,但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大米、白面的緊缺。 
  我的兩個弟弟總是翹首盼週末,因為平時家裡沒饃,只有等到週日,他們才能跟著沾沾光,混頓饃吃。而直到現在,我都不喜歡吃饅頭,大概是那三年初中時,霉變饅頭吃得太多,倒了胃口的緣故吧。 
  同村和我一起考上重點中學的還有兩位同學,一名叫郭娃利,初中畢業上了航空學校,是初中中專,現在西安飛機城某研究院任職;另一名叫李成仁,沒能成功,早已成仁。其兄李有成是我們高寨村最早的一名大學生,屬於老三屆,考取長沙國防科技大學,當初是我們學習的楷模。他畢業以後分配到一家軍工企業——藍田縣境內的向陽公司,在子弟中學任教,其父逢人便誇兒子又給他匯了多少錢,帶回多少東西,村民們很羨慕,尊其為「老爺子」。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李有成被單位除了名,其間開過一家餐館,讓其弟弟前去幫忙。李成仁在辦理健康證時查出身體有病,不久便去世了。此後,李有成也不知蹤跡,有人說發了大財,開著一家公司;也有人說混得很背,在給別人打工。反正這些只是聽說,誰也沒見過,「老爺子」離世時,也未回家盡孝。我想,倘真成了氣候,早都該回來重修祖墳,再建祖廟了。連黃帝陵都每年祭奠,給自己的祖先磕幾個頭、燒幾炷香也不是什麼丟人現眼的事。 
  比我稍長,我們村還出了一位大學生,叫方穩田,畢業於四川石油學院,分配至安徽蚌埠市某部隊後勤部。工作幾年,成績斐然,提為團職。終因割捨不下家鄉父母的牽掛,轉業回到了家鄉,在某縣石油公司工作。因不安於現狀,創辦高科技煉油廠,後企業破產,多年積蓄化為烏有,而且債台高築,現在賦閒在單位,也混得灰頭灰臉。 
  與此相反,倒有幾位中專畢業生和部隊轉業幹部,回鄉後一直在單位,安安分分,穩紮穩打,成為單位的中流砥柱。 
  我初中時的班主任王珍芳老師,得悉我等的際遇後,曾經發出過這樣的感慨:「過去老師眼裡的一些尖子生,相繼進入大學深造,最後竟都成了社會閒散人員;而看似不怎樣的學生,有的頂替了父母,接了班,有的參了軍,後來卻成為單位的骨幹。捯來捯去,連老師也搞不清以後該如何教育、培養學生了。」 
  無獨有偶,有一則外國幽默,校長告誡新來的老師:如果一位學生學業優秀,你要善待他,他可能是未來的科學家,對社會可能有所貢獻;如果一位學生學業良好,你也要善待他,他可能會返校當老師,成為你的同事;如果一位學生學業一般,你更要善待他,他可能會賺大錢,會給學校捐一筆款子;如果一位學生學業很差,而且經常考試作弊,你最要善待他,因為他將來很有可能競選總統或議員,成為國人景仰的領袖。   
  四 求學生涯(2)   
  看來,王老師的疑慮已經跨出了國界,成為一個全球性的問題。 
  王珍芳老師,曾經給了我慈母一般的愛。由於個人愛好,我喜讀課外書,在昏黃的燈光下,損壞了眼睛,我年幼無知,孤陋寡聞,一直沒有意識到視力問題,那時也少有近視一說。讀初中時,我坐在後排,看不清黑板,學習成績下滑。王老師覺得很蹊蹺,幾次找我談心。我感覺自己學習不如人,不好意思主動提出要求,如此反覆多次,老師最終弄清了原委,立即將我的座位調到了前排。我也不辜負老師的厚愛,學習迎頭趕上,老師亦倍感欣慰。 
  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人多勞力少,學校離家又遠,生活一直很困難。王老師在生活上也處處關心我,每逢週末,便主動將自行車借給我,方便我回家與返校。 
  大學時,我常給老師寫信,談理想,談抱負。王老師也常回信勉勵我,告誡我。但是,在畢業後的這十幾年裡,自己蓬頭垢面,窩窩囊囊,活得不像人樣,無顏再與老師聯繫。其實我知道,恩師就在西安市二十六中,她對我期望太高,我辜負了她的一片苦心,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1981年初中畢業,按照我的中考成績,完全可以進入縣級重點高中。但由於家境貧寒,我最終選擇了離家較近的普通學校——引鎮中學,就是現在的長安六中。在這裡,我走讀上學,一方面可以利用課餘時間幫家裡幹農活,另一方面吃住在家也省卻了不少的費用。 
  引鎮中學培育了我,但實話實說,我對學校印象不佳。 
  我參加的第一次全校大會不是開學典禮,歡迎新同學,而是一位老師的追悼會。大會是由一位據說是悔過自新、重新做人的造反派頭目主持: 
  「第一項,全體起立,默哀五分鐘,奏哀樂!」 
  話音剛落,本來悲悲慼戚的氣氛忽然變成哄堂大笑,校長叫「樂」,大家豈敢不樂!原來主持人竟將「音樂」之「樂」讀成了「快樂」之「樂」。 
  「就這水平,還當校長?!」大家背後議論紛紛。 
  引鎮比鄰藍田、柞水縣,是長安東部□區最大的商品集散地,農曆三、六、九逢集,商賈雲集。引鎮中學始建於1953年,是長安縣設立最早的三所完全中學之一,歷史上也曾人才輩出。高考制度恢復後,部分優秀教師紛紛告別窮鄉僻壤,舉家遷往大都市,享受城市生活去了。到我們入學時,教育質量已日見衰微,今不如昔了。 
  街面上的人有優越感,刁蠻、任性,學校管理也有漏洞,那時沒有保安,門衛是位退了休的老教師,待人誠懇,脾性謙和,是個老好人,但對地痞流氓,如秀才遇見兵,無可奈何,街痞隨便出入校園比在自己家裡還便當。學生為了免遭騷擾、欺壓、勒索,往往拉幫結派,尋找靠山,這就更助長了一些街痞無賴的囂張氣焰。 
  有這樣的大環境,校園內的小環境也如出一轍。高年級欺負低年級,離家近的欺壓離家遠的,宛如舊時的上海灘,形成種種幫派勢力,打架鬥毆嚴重。記得有一次,兩位高年級同學李某與趙某,為了爭奪「霸主」地位,展開決戰,在校園內大打出手,老師們管不了,躲得遠遠的,卻引得不少學生圍觀瞧熱鬧。 
  幾十個回合不分勝敗,戰至半酣,趙某隨手操起半截磚頭砸向李某,說時遲,那時快,李某閃身躲過,磚頭砸在教室門上,反彈過來,落到一位圍觀同學的頭上,該同學手捂傷口,頓時血流如注。趙某稍一愣神,李某抓住戰機,一個健步衝上,按住趙某後背,使出渾身力氣,猛擊一拳,趙某當場吐血。李某一拳定乾坤,從此確立了「龍頭老大」的地位,前呼後擁,好不氣派。 
  引鎮街道分東、西、南三個堡子和北街,共四個行政村,開放搞活之初,禁錮已久的鄉民如初出牢籠之鳥,有事無事總愛在集上閒逛瞎轉悠,集市貿易活躍。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使引鎮街道在東部□區率先富了起來,村民們手裡有了便當錢,便大興土木,而引鎮中學的學生,為了在校外尋找靠山,自然而然地成為免費的小工。 
  校風的根本好轉緣於一次偶然的機緣。 
  兩位同學課間嬉戲,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腳,你來我往,互不吃虧,不久惱了,一位同學出手偏重,打在對方的小腹上。挨打者頓時手抱腹部,萎縮於地,虛汗不止。旁觀者急送鎮衛生院,結果內臟出血,不治而亡。公捕公判大會就在學校的大操場舉行,儘管打人者屬於過失傷人,但造成了嚴重的後果,傷人者難逃法律的制裁,師生們則從中汲取了血的教訓。 
  恢復高考制度之初,農村中學外語教師短缺,開設英語課程較晚。為了完成教學計劃,老師拚命趕進度,同學們如聽天書,有的同學跟不上,乾脆自動放棄了,楊餘利便是其中之一。 
  楊餘利的父親是個小木匠,有手藝,家境好。楊餘利上學時,手錶、自行車一應俱全,家庭條件優越,把讀書升學當作諞閒傳,據說家裡還給他訂了媳婦。語文老師常常教誨我們,長大以後要當什麼什麼「家」,不要做什麼什麼「匠」,我們便看他,扮鬼臉,吹口哨,他便臉紅,大家哈哈大笑。我買了一部小收音機,收聽英語講座,他老跟我爭搶,偏要聽秦腔、流行歌曲。他學了三年英語,識不全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單詞僅會寫一個「English」,還讀成「外國裡氏」。   
  四 求學生涯(3)   
  進入高三,學校分文理科,我結合自己的興趣,選擇了文科。老師、同學們紛紛質疑: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理科成績那麼好,何必報考文科。」 
  在人們的意識裡,只有頭腦不夠用,數理化學不懂才會選擇文科。他們哪裡知道,我自幼飽覽群書,博聞強識,倘不學文,這些資源豈不白白浪費! 
  現在看來,當初選擇學文,是我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敗筆,除外語類之外,文科多屬軟科學,與政治結合太過密切,倘若頭腦不靈活,不會見風使舵,八面玲瓏,又無叔伯阿姨提攜,絕無前途可言。如果學理工科,以我的成績和天賦,必考清華,掌握一定的專業技能,畢業後即使時運不濟,分配到柴油機配件廠,也會如咸陽街頭擦皮鞋的工程師所說的那樣,用所學知識改進、改造柴油配件設備,或許能使工廠起死回生,為地方經濟做點貢獻,斷無學非所用、淪落街頭殺豬賣肉為生的道理。 
  拋開這一切不說,單從應試的角度講,理科成績優秀的學生棄理從文未必就吃虧,因為語文、數學、外語是文、理科都必須考的科目,而鐵了心學文的學生往往數學成績不好,這恰是我等的優勢。 
  選擇了文科之後,我重點突破英語、歷史、地理。因為對我而言,語文、數學即使不複習,單憑以往的基礎,考試時也不至於拖了後腿。至於政治,與時事結合太緊,死記硬背的玩意兒,臨陣磨槍,不亮也光,背得早了,到時候反倒又忘了,或者又過時了,跟不緊形勢,白忙活一場。 
  如此調整了思路,上課便不再用心。一次上語文課,老師在講台上慷慨激昂,引經據典,廣徵博引,講得神采飛揚,唾沫星子亂濺,我卻在座位上心猿意馬,昏昏沉沉,打起了瞌睡,被老師發覺,罰站到後排。我不服氣,賭氣似的取出一本英語書,嘰裡咕嚕讀了起來,又被老師請到了教室外面。我故意作弄老師,未加理會,扭頭就走。老師惱羞成怒,撿起一塊磚頭,在後面追趕。我年輕力壯,身手敏捷,老師硬胳膊硬腿,哪裡追得上?在學校兜了幾個大圈子,老師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我自逍遙法外,嬉皮笑臉,氣得老師破口大罵: 
  「日後你要是能考上大學,把驢騎到俺家門前,撅俺的先人!」 
  後來我考上北大,得饒人處且饒人,並未睚眥必報,如老師所說,騎上驢堵住門去罵他的先人。老師也似乎很健忘,將那件事忘卻了,始終沒能想起班裡曾經有過我這麼一位調皮搗蛋、經常曠課的學生。 
  1984年高中畢業,我以全校第一、遙遙領先其他同學的成績超過了大專錄取分數線,但英語、政治、歷史、地理分數相對較低。我權衡再三,認為自己的潛力還沒有得到充分發揮,在個別老師、同學的慫恿下,最終自動放棄上西安師專的機會,選擇了復讀。 
  分田到戶後,糧食日見寬裕,再也不必為吃飯發熬煎了。這時父親也開始做一點「投機倒把」的買賣,農閒時分,買來牛、馬、驢、騾等牲畜,精心餵養一段時間,上膘後,農忙時節再賣掉,賺取其中的差價。 
  豬是不屑再餵了,沒有利潤,還勞累人,但有時卻販。1980年前後,關中地區豬價大跌,豬仔三元一隻,少人問津。價值規律之下,河南豬販子蜂擁而至,專門收購老母豬,據說老母豬皮粗肉厚,骨頭硬,壽命長,可以幾天不吃不喝,長途販運死不了。父親曾與河南省漯河市的一位小學教師搭幫,專做老母豬生意。每次小學教師前來,與我住同一間屋子,他鼾聲雷動,腳氣熏天,但我們一家還得委曲求全,奉財神似的尊為上賓,好酒好菜好茶飯地悉心招待。 
  那時,祖母還健在,整日拖著一雙小腳,忙前忙後,照顧一大家子的飲食起居。 
  奶奶是1986年春天,即我上大學的第二年過世的。 
  在我的記憶裡,奶奶沒有吃過一天閒飯,總是屋裡屋外,撲前奔後,忙裡忙外的。聽父親講,爺爺年輕時是個江湖派,狐朋狗友結交了一大幫,揮金如土,嗜賭成性,三天、五天見不了蹤影,常把奶奶一個人撇在家裡,奶奶孤獨,學會了吸旱煙。後來,爺爺把祖上積攢的基業如一個雞毛毽子,放到腳尖,「崩登」一聲踢踏得一乾二淨。「樹倒猢猻散」,沒錢了,酒肉朋友也不勾引了,爺爺金盆洗手,奶奶也染上了煙癮。「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虧得爺爺賭運不佳,否則「社教」時我家不是地主便是富農,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爺爺失卻江山有功,五十多歲就抱病在床,做起了老人,而奶奶卻因咳得厲害,扔掉了旱煙袋。1985年底,我放寒假回家,奶奶已臥病在床,幾天水米未進了。看過赤腳醫生,沒穿鞋的大夫說沒什麼大病,偶感風寒而已,吃他幾服中西醫結合的藥就會好的。但我知道,奶奶已經七十多歲了,風燭殘年,如不停運轉的機器,零部件已經磨損得不成了樣子,說是沒病,其實已渾身是病。 
  想到奶奶辛勞一生,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如今病成了木乃伊的模樣,將不久於人世,我心頭一酸,不停地抹眼淚。奶奶卻寬慰: 
  「俺娃甭難受,你上了大學,我走就放心了。到了陰曹地府,我會跟你爺、你媽說你出息了,叫他們也放心。」 
  我號啕大哭,親戚鄰里都跟著流淚,大團圓的日子頃刻變得淒淒慘慘,悲悲切切。   
  四 求學生涯(4)   
  哭罷,我自己下廚,給奶奶燉好雞蛋羹,餵奶奶慢慢地喝下。以後幾天,我哪兒也不去,整日守在奶奶的炕前,精心侍奉,希望在奶奶彌留之際,跟奶奶多呆一會兒,盡點孝心。奶奶心中高興,竟能掙扎著吃點東西,一天一天也好了起來。 
  過完小年,到了返校的日子,奶奶奇跡般能下炕走動了,說她命長,死不了,還等著抱重孫子呢! 
  我便放心地返回了學校,沒想到,這一走,與奶奶竟成永訣。聽父親後來講,我剛走,奶奶又睡倒了,再也沒能爬起來。迴光返照時,叮囑父親,千萬不要給我發電報,娃學本事重要,耽誤了學業,她死不瞑目。 
  父親終於沒有把奶奶的死訊告訴我,還讓二弟給我寫信報平安呢!可憐的奶奶,臨死都未能見她最疼愛的大孫子最後一面,而我,作為長孫,許多年來,也因未能送親愛的奶奶最後一程而懊悔不已。 
  1981年秋,關中地區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連陰雨。這雨淅淅瀝瀝,沒完沒了,一下就是五十多天。好久見不著陽光,到處散發著一股霉腐的氣味,彷彿連人都快下霉了。 
  老屋歷經了六十餘年的風風雨雨,已經破敗不堪了,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在每一次小修之後,父親總會重複同樣的話:「無論怎樣,天晴後,都應該好好修繕一下了!」 
  但陰雨過後,我們依舊住在風雨飄搖的老屋,父親也不再提及當初重複過多次的話。我們心裡都很清楚,經過幾十個春秋的風吹日曬,柱子、檁、椽都已腐朽,簡單的修繕已經不可能,必須推倒重蓋,我們的錢不夠。 
  到了六十年一個花甲子的1984年,古諺云:「不興甲兵鬧災荒」,家家戶戶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老屋卻再也支撐不住,倒塌了,一家人寄住在生產隊廢棄的飼養室裡。 
  儘管有甲子年不宜立木的講究,但事已至此,也顧不了許多,一家人總不能住在瞭天地裡。 
  幫我家蓋房子的是我的當民叔。 
  當民叔是地主的後代,父親的朋友,和我家隔路相望。階級鬥爭年代,批鬥會上總有他雙手背後,「老實交代」的身影。他年輕時因為成分大,討不下老婆,與鄰村一位富農子弟換親。後來他妹妹長大心高,看不上富農的傻兒子,撕毀婚約,當民叔的老婆為了弟弟,也狠下心腸,撂下兒子與他離了婚。但當民叔一表人才,人有本事,他「唉」的一聲,一氣之下,從大山裡領回一個漂亮娘兒們,讓村子裡的光棍漢們羨慕不已。 
  多年之後,本村青年東峰因人實誠訂不下媳婦,其父備好禮品,找到當民叔山裡的婆姨:「他嬸子,你看著給咱東峰在你們山裡頭也拾掇一個媳婦,行不?」 
  「現在俺山裡頭條件好了,拾掇不下了!」當時給東峰他大來了個嘴啃地,成為村民的笑柄。 
  要知道關中方言裡,「拾掇」是個很刺耳的詞彙,含有「湊合」、「收拾破爛」的意思。 
  當民叔在村裡抬不起頭來,常年浪蕩在外,為了謀生,學了一身瓦工的好手藝。改革開放後,他率先拉起了私人建築隊,很快成為村裡的首富。父親常與他開玩笑: 
  「你是不是又想當地主了,小心鬥爭你!」 
  當民叔起先由於土地多而成為地主,貧下中農們紛紛與他劃清了界限,「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後來卻因為錢多而成為共產黨員,當上村長,鄉親們又紛紛與他拉關係,套近乎。短短幾十年,從小少爺到狗崽子,從地富反壞右被批判的對象到大老闆再到村幹部,最後冤死,其間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命運之神數次捉弄於他,世態之炎涼也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 
  錢是人的膽,權是人的識。當民叔發家致富以後,社會交往寬廣了許多。一個偶然的機會,其弟弟結識了省民政廳某領導的兒子,有了這層關係,當民叔又依仗村長的權力,廉價租賃了村子裡幾百畝坡地,創建了「鳳棲山骨灰墓園」。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墓園剛剛建好,產生經濟效益,正日進斗金的時候,卻拱手讓與他人,自己患上了淋巴腫瘤,在省城某三級甲等醫院甩出了十多萬元之後,撒手人寰了,真正成為自己的掘墓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經濟時代,金錢比人情貴重。當民叔既然患了不治之症,現代醫學回天乏力,人們掙錢不易,如果再破費去巴結一個死人已失去了功利價值,帶不來任何實際利益。所以在他病危的三十多天裡,據說除了至親至愛之人,沒有人去醫院探望過他。我與父親看他時,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說話已經非常艱難,人生很快就要畫上句號,回想起如夢的一生,不禁淚流滿面。我們父子觸景生情,心裡也挺難受。 
  糧食寬裕了,可農活也多了。在農村,每到秋夏兩忙,中小學都要放忙假,一般為兩個星期左右。師生們大都來源於鄉村,家中都有幾畝責任田,學生暫且不說,民辦、「一頭沉」老師多,他們可都是家中的主要勞動力。小學生年幼,幹不了重體力活,夏忙拾麥穗,秋收掰玉米棒子,晾曬糧食,翻紅薯,顆粒歸倉,都是力所能及的活路。況且古詩都說「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倘若暴殄天物,對不起辛勤勞作的父母,更對不起賜予五穀雜糧的上蒼,說不定哪天老天震怒,降下罪責,來個三年大旱,顆粒無收,豈不又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四 求學生涯(5)   
  責任制後,我長成了小伙子,成了父親的左膀右臂。1985年「三夏」大忙,我面臨高考,而八畝小麥卻同時成熟,「鯉魚跳龍門」與「虎口奪食」狹路相逢。夏天的天氣如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晴空萬里,一陣大風襲來,雷聲陣陣,頃刻之間大雨傾盆,到手的糧食就要泡湯了。 
  學校也有升學壓力,給其他年級放了忙假,留下初、高中畢業班照常上課,但我不得已,還是請了假。一天,我天不亮起來,拿著鐮刀,上了坡地,頭頂烈日,忍著酷暑,水米未進,一口氣干了七個小時。渴了,舔舔嘴唇,餓了,堅持堅持,待將六分小麥全部割完,自己卻因高溫作業,勞累過度而中暑,暈倒在田間地頭。 
  學校對復讀生的環境是寬鬆的,放任自流的,你愛學不學,反正又不花老師的錢,考不上,明年繼續復讀,學校照收銀子不誤,還多了一條創收渠道,何樂而不為? 
  引鎮中學後面有座塘庫,鋼筋混凝土結構,是大搞農田水利建設時的產物,責任制後,多年不用,早已乾涸。這裡,冬日背風向陽,空氣新鮮又安靜,鋪些柴草,坐著,躺著看書,累了,睡一覺,醒來再看;春夏秋季,塘庫旁的田間小道,綠樹成陰,涼風陣陣,鳥語花香,正是讀書學習的好去處。不經意間,我發現了這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告訴了另一位孫姓同學,於是,我們倆成雙結伴,帶上乾糧,一大早便來到此處,天黑方回,難怪語文老師教了我們一年課,竟不記得曾經有過我這麼個調皮搗蛋的學生。 
  在這裡,我們不受老師授課的限制,自由安排,針對各自的薄弱環節,突出重點,各個擊破,學習上突飛猛進。後來,我考取北大中文系,孫姓同學考取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為父母爭了氣,為學校爭了光,引鎮中學也算放了兩顆大大的衛星。 
  學校有個習慣,明天考試或者測驗,今天晚上授課老師必定輔導,輔導內容必與試題有瓜葛。有的同學得了高分就沾沾自喜,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學習確實了得,不然怎麼能得九十多分一百分呢?可惜的是,該校老師並不參與全國高考統一命題,真正考試時便露出了馬腳。我對於這種自欺欺人,掩耳盜鈴的做法不屑一顧,每每冷嘲熱諷。老師就說我輕狂,「一瓶子不響,半瓶子才光當。」 
  1985年,我以531分,陝西省第十四、長安縣絕對第一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村子裡打了鑼,鄉親們奔走相告,說那是天子腳下,毛主席他老人家呆過的地方,了不得啦,祖上燒了碌碡粗的高香,幾輩子修得的福分,出了人中龍鳳,親朋好友鄰里鄉黨臉上都有光彩。父親更是喜上眉梢,一改以往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脾性,割肉打酒,幾次在家中大宴賓客。 
  1985年8月28日,我第一次遠行,帶著簡單的行囊,肩負著家鄉父老的期盼,獨自一人,登上了北上的列車,那年,我一十九歲。 
  臨行,親戚朋友為我送行,走到村口,我叫他們回去,送人千里,終須一別,況且奶奶年紀大了,又是小腳,行走不便。他們也答應不送,揮手言別。我繼續前行,走過一段,感覺身後有些異樣,猛一回頭,父親攙著奶奶,就在身後。那情,那景,深深地印入腦際,至今想起,依然歷歷在目。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是多少窮酸秀才夢寐以求飛黃騰達的捷徑。我,一個來自大西北窮鄉僻壤的山村窮小子,一旦踏上京師的土地,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掐掐鼻子,撕撕耳朵,疼疼的不是夢境,於是心中神聖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就是首都,共和國的心臟!我在心底祈禱,但願自己不是這繁華都市的一位匆匆過客,更不是南柯一夢。 
  初來乍到,人生地疏,顧不得旅途的勞頓,更來不及欣賞京城旖旎的風光,放下行李,急忙來到天安門廣場,拍張照片,連同平安家書捎回家。 
  軍訓之後,學校正式開課了。我的專業是漢語語言學,研究漢語自身的發展變化。老師們是蜚聲中外的,而專業課卻是枯燥無味的。在我的意識裡,中文就是文學,與中小學學過的語文是一碼事,只是到了大學,故弄玄虛,叫法不同罷了。我喜歡小說,故填報志願時選擇了中國語言文學系,以後無論搞文藝創作、文學批評抑或其他文字工作,都是我所鍾愛的,豈料語言與文學根本就是兩回事。孔乙己說「茴」字有四種寫法,而今,距離孔乙己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經過幾代老夫子的不懈鑽研,「回」字可能已經發展成八種寫法。中學裡,語文老師從未講過,可見,偏遠中學如何孤陋寡聞,對大學課程的設置又是如何陌生。 
  我們的班主任張猛老師,是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民進中央主席,著名語言學家許嘉璐先生的研究生,現已移居日本。他曾在一次班會上告誡我們,學習、研究語言要耐得住孤寂,心無旁騖,持之以恆,有坐壞板凳的精神,則必成大器。 
  儘管專業課很乏味,但一些老先生的講課依然給同學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何九盈的《古代漢語》風趣幽默,王理嘉的《現代漢語》一絲不苟,裘錫圭的《古文字學》高深莫測,唐作藩的《音韻學》晦澀難懂,陸儉明的《語法研究》簡明扼要,許嘉璐的《訓詁學》觸類旁通,郭錫良的《漢語史》有板有眼,馮其庸的《紅學研究》考證枯燥,王扶漢的《易學研究》不知所云……   
  四 求學生涯(6)   
  最有趣的當屬葉蜚聲老先生。對於葉老,同學們久聞大名,不見其人。想像中的葉老先生必是鶴髮童顏,白髮飄逸,神仙一般的人物。一天,上《理論語言學》課,鈴響了,一位邊幅不修,衣冠不整的老者走進教室,同學們以為打掃衛生的工人師傅來了,紛紛將廢紙、果皮等垃圾拿出,不料老者卻走上講台,同時以多種外語講授「比較語言學」,這才知道老者竟是人如其名的葉蜚聲教授。 
  還有一次,是初冬季節,同學們相約去燕南園欣賞落葉,卻看見葉老先生在儲存大白菜,大家很奇怪:解放前已蜚聲海內外的葉老先生咋還吃大白菜?問之,答曰: 
  「舊社會老師月俸一百塊現大洋,那時一塊大洋可買大米一袋;而今老師的工資每月二百六十元,可買八十斤黃瓜,將老師吃得滿臉菜色。」 
  入學之初,有一門公共課《中國通史》,上大堂,好幾個系幾百人擠在第一教學樓的階梯教室,坐在後排,既聽不清,又看不見,而且都是中學時學過的,背得滾瓜爛熟的內容,倍感無味,就經常逃課。到後來,能容納三百餘人的大教室竟只剩下寥寥五六個學生。老師不動聲色,依然照本宣科,我行我素。我們以為老師平和,頗有大教授的風度,但期終考試卻給我們來了個下馬威,當頭棒喝。他全考講義,照教科書內容答題者一律判錯,結果百分之九十的同學不及格,我也僅得55分,放寒假後提心吊膽,春節都無心思過,操心第二學期補考。 
  在北大,累計三門功課不及格就取消學位。有了《中國通史》的教訓,同學們再也不敢妄自托大,以後凡是必修課,無論如何乏味,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認真記好筆記,給足老師情面,唯恐某些老師心胸狹窄,打擊報復,到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丟了學位,寒窗苦讀,付之流水。 
  「清華如花羨雲端,北大秋水隔嬋娟」,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北大崇尚科學民主,對各種思潮「兼容並包」,學生視野開闊,思想活躍。許多學者以能在北大演講為幸,甚至連一代大俠、武學宗師金庸先生都曾喟歎平生做過三件不自量力之事:草堂題詩,蘭亭揮毫,北大講學。我等農家子弟,鮮有家學淵源,業餘愛好極少,除了基礎課、專業課、公共課等必修課程外,把不少精力和時間投放到選修課和各類講座上,以拓展自由發展的空間。 
  可惜人生沒有未卜先知,倘能預測以後要從事殺豬賣肉的行當,求學之際,就該選擇「中國屠夫學院」,苦心鑽研開膛破肚、剔骨、剝皮的技藝,這樣以後開店會更專業。即使不幸考上了北大,也不必每日「幫、旁、並、明、非、敷、奉、微」的瞎搗鼓,節約出時間,多與學三食堂的大師傅們親近親近,先取得感性認識,免得後來走了不少彎路,折了老本。 
  引鎮中學有一位老師是鳴犢鎮嘴頭村人,50年代的大學畢業生,學過幾年俄語。大眾場合,對黨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被劃成右派,下放農村修理地球多年,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後,他改行當了我們的英語老師。該老師講課聲音洪亮,地方口音濃重,同學們戲稱「口頭英語」,簡稱「口語」,講起英語,假洋鬼子略知一二,真洋鬼子可聽不明白。高考時我英語成績之所以不錯,是佔了不要求聽力的便宜。到了大學,這種啞巴英語很不合時宜,老師講課,幾乎不知所云,一度曾經灰心,所以選修日語,希望聽、說、讀、寫從頭學起。 
  有一位青海民族學院的進修研究生,叫程凱,日語很流利,現為中國殘疾人聯合會副理事長。他身患殘疾,行動不便,北大對進修生又不解決住宿問題,這對他的學習、生活造成很大的困難。我被其精神所感召,常常上課、自習幫其占座位,又通過同學關係在數學系幫他找到一張床位,而在日語學習上,他給予了我莫大的幫助和支持。 
  我還認識一位日本人,叫菅健,來自東京大學,很有優越感。他研究中國文化,在學習上我們取長補短,我輔導他漢語,他教我學日語,順便瞭解日本的風土民情。我們經常在一起聊天,儘管信仰不同,卻非常投緣。一次,我鼓足勇氣,問了他一些我在肚子裡憋了許久的問題: 
  「社會主義好,還是資本主義好?」 
  小日本鬼精鬼精,笑而不答。 
  「你到中國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學會了睡午覺。」 
  「畢業後,你準備幹什麼?」 
  「在日本賺錢,來中國生活。」 
  …… 
  我愕然。 
  那時大學門檻高,尤其像北大這樣浪得虛名的學校,每年在幾百萬畢業生中挑人,競爭之激烈絕不亞於諸如哈佛、耶魯、牛津、劍橋等人才輩出的世界級名校,學生們自幼就將腦袋削尖,過獨木橋似的想盡法子往裡邊擠,即使萬分之一跨進校門,也有許多條條框框約束著,絲毫也不敢懈怠。 
  如今高等院校大規模地擴招了,百分之六十的升學率,連我的母校——引鎮中學,每年都要給高等院校輸送一二百名人才。再看看擴招後的大學,只要父母不至於窮得揭不開鍋,大部分學生都可以到高等院校轉悠一圈,取得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好看而不實用。尤其一些民辦院校,生源已非常艱難,更不會由於分數的原因而將懷揣大把人民幣的莘莘學子拒之門外,幾年下來,倒是成就了不少鴛鴦,滿目的江郎。   
  四 求學生涯(7)   
  當然,我說這些,並沒有詆毀民辦院校的意思,應該說它們對中國高等教育的普及,國民素質的提高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我想說的是,那時,大學競爭之激烈,百分之三的升學率,大部分學生在學校食堂—教室—宿舍三點一線式地忙碌著,生活圈子狹窄,學習、學習、再學習,枯燥而乏味,遠沒有如今的學生網吧、遊戲、談戀愛,活得灑脫自在,豐富多彩。 
  宿舍是我們的樂園。我們每個人都有綽號,我來自陝西,他們叫我「老陝」,也是「臭大」,廣東的啞巴是「傻二」,北京的京片子叫「癟三」,尖嘴猴腮的湖南人是「猴四」,大連的老白雞是「麻五」,江西井岡山的白面書生叫「狗六」。每個人各有特點,傻二傻頭傻腦,卻傻人有傻福,而今已有兩個兒子,是廣東某縣的實力派官員了。他最早背叛了南方,不吃米飯,喜食饅頭、麵條,滿口潮州普通話,說話像吵架,打太極拳老師評價「有力」,吃飯便要死皇帝(吃飯叫「駕崩」),每日必品功夫茶,而且嘴皮子工夫日益見長,大家很懼怕噪音污染,希望他早日不會說話,所以叫他「啞巴」。他則偷偷地去掉了「口」字旁,據說在閩南話中「亞」「阿」同音,無形之中讓這傻小子佔了便宜;北京半壁店的小癟三,說話總把舌尖翹起,故意混淆普通話與北京話的界限,然後嘲笑我們的普通話少鹽寡醋;每天都要照無數遍鏡子,撥弄幾下吉他,唱一些憂鬱的歌的猴四,對於別人都長鬍子,甚至連女同學都有「絡腮鬍子」的綽號,而自己頜下卻童山濯濯非常惱火;臉上時隱時現幾粒麻點的麻五老白雞酷似警匪片中的老大,當聽心儀的女孩說他聲音很有磁性的時候,經常在樓道裡一展歌喉,唱一些跑了調、走了味的歌;以清詞麗句著稱的狗六,自喻為情種,到處拈花惹草,剛送走桂林大學的癡心女,卻又迷住了北京四中一個很清純的小姑娘,害得人家三天兩頭找上門來,自己卻東躲西藏,免得落下拐帶幼女之嫌。一代神人,「佛學大師」王偉正,大學四年,五載參禪,終未看破紅塵,大徹大悟,不得不從最北端的哈爾濱,跑到最南端的廣州,做起了城市的美容師;書販子胡足青,我們班五大三粗的那個,在學校舉辦的拳擊擂台賽上,一記勾拳,將對手打翻在地,老啞巴一夥唯恐天下不亂,台下拚命鼓噪「打死他,打死他!」他終於心慈手軟,動了惻隱之心,如農夫與蛇,反被對手趕下了擂台。想不到他卻早已把書香換作了銅臭,幾個春秋下來,置了房,購了車,成為暴發戶,大款一族。 
  倒霉的當屬老白雞,他刀子嘴豆腐心,嘴硬屁股松。他住下床靠門,晚上熄了燈,大家講故事解悶,老白雞搗亂,偏要唱一些烏七八糟的歌,擾亂我們的思緒,老啞巴一聲吶喊,哥兒幾個一擁而上,抓胳膊□腿撕耳朵,把老白雞抬將起來,一收一放,狠蹲屁股,直整得老白雞哭爹喊娘,打躬告饒。 
  2003年11月,我受中央電視台之邀,做客新聞會客廳,其間假公濟私,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母校。學校青石構築的南大牆已然推倒,代之以充滿孔方兄氣息的商舖、門店,高大雄偉的理科教學樓群拔地而起,可昔日的老師,大部分已退休,尚有少數或定居海外,或遠走他鄉,早已是物是人非。短短十餘年的光陰,變化尚且如此,那麼二十年、三十年以後呢?世事變幻,果真難以預料。 
  在京同學,相約於北大勺園,《人民日報》的老崔,常年在北京,可工作繁忙,已經好幾年沒回過學校了,開著一百多萬的寶馬,卻找不著進校的路徑,七繞八拐的,保安看汽車高檔,才沒有拒之門外。中國國際旅行社的老王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老陝,你真行,我也要向你看齊,準備下海了。」我說我差點兒被海水嗆死,準備抓根救命稻草上岸了,如今「道不同,不與為謀」。據悉,他供職旅行社多年,客戶、業務都很熟悉,這時下海,正是時機。留校任教的龍清濤、劉頌浩歷經家庭變故,仍能處之若泰,一絲不苟地教書育人。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的謝留文,溫文爾雅,學者風範呈現無遺。 
  相比之下,自由撰稿人老白雞已不敢相認,一頂帽子遮掩著已然脫光的頭顱,昔日的風采未留下任何痕跡,坎坷的生活閱歷已使至今仍孑然一身的他愈加世故、老到,也更顯現出世態的炎涼。真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年匪氣加才氣,桀驁不馴的老白雞!他曾給我寫過一篇文章,發在互聯網上,摘抄如下: 
  兄弟,我在這裡 
  提交者:白色的鳥於北京時間2003—07—2723:43:57 
  我從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一張照片上重新見到你,也從沒有想到十四年後你是這樣的處境。昨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在北京的一家戶外大排檔上吃飯,大家興高采烈地議論著即將開始的足球比賽,我的手機響了,電話裡,一個朋友有些獵奇一樣地提到了你的名字,然後說在網上看到了你在西安街頭小店肉案上操刀賣肉的照片。我不相信地讓他再核對一遍你的名字,每一個字的寫法,以及新聞裡有關你的一切。最後,我不得不承認,那就是你,我同宿舍的兄弟。 
  那天晚上我家鄉的球隊來北京比賽,我和家鄉的朋友們一起參加了賽後的球員球迷聯歡會,那些擁有一張燦爛的臉的孩子們忘情地追逐著他們心目中的球員,表情囂張而肆無忌憚,我在他們身上隱約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整個熱鬧的晚上我都心不在焉地想著當年的我們,想著當年的你。我知道你從來沒有過這樣放縱的表情。回到在北京的臨時寓所,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撥號上網。我在電腦屏幕上又看到了你的照片,別人對我描述的那張。我的心臟在收縮,你的樣子除了比在學校時更加蒼老以外,其餘的都沒有改變,不同的只是你的手裡拿著一把砍肉的刀。你的旁邊,有一個女人在忙碌著,旁邊的文字介紹說那是你的妻子.你和她一起租下了一間只有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前店後家,日復一日地將一塊塊豬肉賣給附近的家庭主婦。文字還特別介紹說:因為你的信譽好,你的顧客很多是回頭客。   
  四 求學生涯(8)   
  看到這裡,我的眼睛濕潤了,我覺得照片裡的你突然變得陌生起來,我終於知道了你現在的具體地址:西安市長安區韋區鎮汽車站以南:「眼鏡肉店」。我恨不得馬上跨過我們之間相距的十四年的時間鴻溝,在你身邊大聲地喊一句:兄弟,我在這裡。 
  算來離開學校已經十四年了,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年十七歲的我興沖沖地拎著行李,隻身一人從家鄉來到北京時的樣子。我辦好了入學手續,推開北大三十二樓四零八宿舍,屋子裡只有你一個人在那裡,你孤獨地在那裡抽著煙,相貌與表情與我想像中的同學大相逕庭,我險些將你當成是送同學上學的農村親戚。我們兩個人都是下鋪,你靠窗邊我靠門,有的時候是四足相對,有的時候是兩頭相抵。我從兜裡掏出煙,扔給你一根,你像我在電影中見過的那些陝北農民一樣,盤起腿坐到床上,將我扔給你的煙夾到耳朵上,衝我憨厚地笑了笑,面孔黝黑而牙齒焦黃。從此,我們和另外的四個兄弟一起,在這座當時號稱是「才子樓」的灰色建築物裡住了三年,你還記得那時的時光嗎? 
  所有關於西安的印象都是從你開始的,你告訴我你來自西安附近的長安縣,一個閃動著歷史青銅味道的地方。你叫陸步軒,相對我們這些被自然命名為什麼「學軍」、「愛國」之類的人,透露出一番不同,希求登堂入室的願望一目瞭然。而你身上濃厚的旱煙味道和熏得焦黃的牙齒,是你那時的標記,像那時宿舍另一個同學鏗鏘短促的潮州味道的普通話,像我在走廊裡經常響起的走調的歌聲。 
  你是我們宿舍裡歲數最大的一個,但是宿舍的事情你很少參與,你在自己身上包裹著一層厚厚的殼。宿舍裡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抽煙,你抽的是那種用白紙捲起來的煙絲。我試著抽過,很嗆,相處的時間長了,我們慢慢瞭解了你的一些過去:你在第一年已經考上了西安師範大學的中文系,可是當時你將通知書撕了,回爐苦讀了一年,終於圓了自己未名湖的夢。你的家庭情況永遠是心中的一個堅硬的核,誰也無法敲開它,同學了四年,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沒有兄弟姐妹。剛入學那年冬天的一個傍晚,你和我兩個人在未名湖邊上散步,湖面已經凍得嚴嚴實實了,零星的幾個人偶爾會從我們身邊掠過,我在和你談我寫的詩歌,你耐心地聽著,像一個寬厚的兄長,並不時糾正我的偏激。你順帶告訴我自己對於訓詁學和音韻學的熱愛,表情宛若一個戀愛中的少女,我很少見過你臉上有過這樣的表情,那些奇異的光芒,讓我從此對你刮目相看。 
  日子就是這樣朝前走著的,還記得嗎?當我們懷抱作家詩人的夢想踏入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給了我們當頭的一聲斷喝:北大中文系不是培養作家和詩人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要學會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們群情激憤地回到宿舍謾罵理想的流失。然後按照自己的興趣迅速組建了詩歌、小說、評論等的小團體,我們給那些教授古代漢語和音韻學的老先生們起了各種綽號,並且理所當然地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自然地逃掉上午的課。可是你從沒有,你的筆記總會是我們幾個人和教授期末考試短兵相接克敵制勝的利器。你在旁觀中目睹了我們很多人首先是裝扮上變得像一個北京人,然後舌頭不自然地捲起來像一個北京人,然後是舉止開始輕浮地像一個北京人,最後是將自己真正地當作了一個北京人。那時我們中間很多人彷彿一隻中了魔法的兔子,不斷地有人在旁邊告訴它:說它原本是一隻山羊,於是它就真的認為自己是一隻山羊了。 
  我是一個懼怕回憶和懷念的人,我知道有的時候會像海邊無聲無息的潮汐,在不知不覺中將一個人吞噬到黑暗的海底。可是我現在必須這樣做,我要讓你再重新審視一下當年的自己。老陝,這是我們在宿舍裡用來稱呼你的,從隻言片語的新聞中,我看到了你離開校門後那些艱難的沉浮。浮生沉重,對於我們這些1989年離開北大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一百張不帶一絲皺紋的青春的臉聚集在一起,這就是我們當年的北大中文系八五級。一個中學時就寫過長篇歷史題材電視劇的女孩率先放棄了學位,大學三年級就移民到了加拿大。一個戀愛中受挫的女孩申請休學了一年。剩下的像命運不經心撒播的一把種子,散落到了人間的各個角落。在我們畢業後的第二年,游進,那個開朗熱情的四川男孩,在成都與歹徒搏鬥中不幸殉職,當時的《中國青年報》為他發了一個整版的通訊:人民的好記者。在1991年,我們共同的朋友,詩人戈麥選擇了主動離開人世。其後,每個人的生活都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變,像風吹起的那些樹上的葉子。 
  幾年前,我和「燒餅」在廣州相遇。那天「燒餅」(他已經舉家移民法國了),還有建雲(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著名娛樂節目的後台老闆,應驗了他所說的要幹一番事業的夙願),「咪咪」(古文獻的老操,在大名鼎鼎的《南方週末》裡,他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還有「燒餅」的媳婦(還是在學校時北外的那一個,那時孩子都已經三歲了,她那時剛從廣州雪鐵龍公司辭職,自己創辦了一家投資咨詢公司),我們幾個人一起坐在廣州一家紹興風格的酒吧,拿著茴香豆下黃酒,談起當年的同學,其實大家當時特別看好你,覺得你做事穩重,不驕不躁,肯定能把日子過得美滿而圓潤。你離開校園以後,誰也沒有你的消息,無聲無息得像一陣風,「相忘於江湖」吧,大家有些感傷。那天「啞巴兒子」(這傢伙如今成了一個潮汕地區的實力派官員,想不到吧?)因為有事,實在沒辦法從潮州趕過來,電話裡一個勁地道歉。結果第二天我就去了深圳,以後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實在遺憾。你記得那首詩嗎?「我所不認識的女人如今做了我的老婆/她一聲不響地跟我穿過城市/給我生了個啞巴兒子。」當時我們戲弄「啞巴兒子」的情景直到現在還清晰如初。這傢伙現在有一樣比我們都強,他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並且成為他嘴上津津樂道的資本。電話裡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老白雞,我現在有了兩個兒子,你要是再氣我,我就讓他們一起揍你。」   
  四 求學生涯(9)   
  宿舍裡的幾個人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連長」現在是一家實力雄厚的文化公司的職業經理人,想不到吧。他在此之前也曾經戲水新經濟,新浪網的管理層之一。「連長」搬走後,「燒餅」從哲學系搬到了我們這邊,還能記起他的吉他聲和歌聲嗎?「建雲」和「啞巴兒子」的情況我已經說了。「小龍」,我們宿舍最小的那個傢伙,那個書生味道十足,總寫些「清詞麗句」,總會被別人誤認為是女詩人,總會收到一些文學男青年大膽火辣的表白信件的才子,他留在了校園,成為了我們都很景仰的錢理群先生的同事。還記得他當年的口頭語嗎?2001年秋天,北大舉辦了一個紀念「老六」(戈麥)的詩歌朗誦會,當我朗誦完詩下台,這傢伙一把就拉住了我:你那兩步走還是原來那樣。他的臉還是那麼白,像我們少年時的心一樣,永遠改變不了。 
  兩年前我從大連回到了北京,想要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我對你說了這麼多同學的情況,只是想告訴你,就像你當年喜歡過的那個上海詩人王小龍寫過的那樣:不管大家從事了什麼行業,生活發生了什麼改變,「心,永遠是最初的那一顆」。感謝日益發達的互聯網,它讓我找到了久違的你。得知你近況後的那個晚上,我和北京的幾個同學都通了電話,遇老大、阿花、阿渡、阿沛……我們這些在北京的你的同學們都在關注著你,劈柴也好,餵馬也好,我們都希望你能走出生活中這段最沉重的時光。我們現在知道你在哪裡了,而且也知道你希望重拾過去喜歡的字典編纂和辭書修訂工作,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來幫助你的。 
  別忘了,「出租車總會在最絕望的時刻開來」。 
  兄弟,老陝,我們都在,我們現在也知道你的具體地址了。記得我曾經寫給你的但丁的詩句嘛:「每個人都不是一個單獨的島嶼……」我在網上逐條翻閱著那些對你境遇的網友評介,他們將你最不願看到的東西捏合在一起,譁眾取寵地搞出了「北大畢業生流落街頭賣肉」的聳人新聞。北大曾經是我們自由的王國,但它絕對不要成為我們一生的負累。在離開校園的這十四年裡,和你一樣,我也做了很多為了謀生而不得不做的事情,我的身上好像總背負著一個沉重的十字架:做得好了,因為你是北大出來的,理應如此;做得不好,所有的污言穢語都會襲來,北大就這個水平呀?我用了生命中最好的十年光陰才卸去了身上這沉重的包袱:做一個獨立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我曾經在數九嚴寒的冬天騎著板車沿街叫賣過鹹鴨蛋,也曾經在建築工地和那些民工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一言不合,拔拳相向。因此我覺得自己更能理解你的想法,我最想對你說的是:千萬別放棄你自己心中的夢。 
  當一個人不能成為自己心目中的那個人的時候,他就只好成為別人心目中的那個人了。好兄弟,我在這裡,我們當年的兄弟都很想你,很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幫助你。我們願意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更多的人都來幫助你,讓你重新在社會上站穩腳跟,然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為你寫這些文字之前,我剛從醫院的急診室回來,這具臭皮囊跟了我三十多年,居然也開始耍起了脾氣。有的時候,朋友們的幫助就像醫院裡輸液管裡的那些藥水,它會讓你的身體重新健壯起來,所以,不要拒絕我們的幫助。 
  當風突然停息,當你手中那支嘹亮的銅號突然沉寂,兄弟,別忘了,我在這裡,我們都在。 
  2003年7月27日病中急就 
  由於大山阻隔,溝壑縱橫,延緩了語言的交融與發展,因而山西方言被公認為是最古樸,保存古音、古義最完整的北方官話。1987年夏,我們漢85級與漢84級一道,組成浩浩蕩蕩的隊伍,赴山西呂梁地區進行實地考察調研。在山西省社會科學院的一位老師指導下,我與田靜、趙文秀兩位同學一道,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走訪,完成了山西省孝義縣方言土語的調查工作,形成了調查報告。後來,該報告交由這位老師整理,並在山東教育出版社出版發行。 
  畢業回鄉後,百無聊賴之際,也曾參照此法,對關中方言進行了比較系統的調查研究,形成了點滴見解,幾次尋思整理,想到出版界不會對一位無名小輩的見地感興趣,況且經濟時代,人民幣就是籌碼,賠錢的買賣,天王老子都不會去幹,加之我所從事的職業與此可謂風馬牛不相及,心想這輩子與文字是無緣了,遂將之扔在一旁,慢慢地便遺失了。 
  那時少年氣盛,意氣風發,自以為學了一點東西,接觸了一些思潮,便滿懷愛國熱情,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針砭時弊,憂國憂民,簡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為了讓大學生多接觸社會,瞭解國情,不要整日躲在象牙塔裡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發無謂的感慨,遵照上級的指示,按照學校的安排,完成方言調查後,我們取道延安,參觀革命聖地,接受革命傳統教育。 
  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中穿行,經過河渡時,稍事休息,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母親河,望著濁流滾滾、波濤洶湧的大河,心中豪氣頓生,我與幾位同學產生了模仿毛主席當年橫渡長江,從黃河上游過去的強烈衝動,被帶隊老師攔住,終未成行。以後再無機會,每念及此,懊悔不已。   
  四 求學生涯(10)   
  汽車繼續向前顛簸,大約行駛了十個小時,寶塔山隱約顯現。從表面上看,那只是一座普通的佛塔,與其他名山古剎無不同之處,它不比西安大雁塔高大挺拔,不如法門寺舍利塔精緻典雅,只是不同的歷史時期,特定條件下賦予了它特殊的含義,方顯與眾不同,與心中天安門城樓一樣,現實中的寶塔山遠沒有想像中的雄偉、高大,未免有種失落感。 
  幾回回夢裡回延安,雙手想摟寶塔山。 
  寶塔太粗摟不住,滿懷抱住大樹幹。 
  這就是我們當初心情的真實寫照。 
  楊家嶺、王家坪、棗園等人文景觀,免不了要朝聖一番,但黃土高原上如此小寨、窯洞比比皆是,除了毛主席當年坐過的那把籐椅,有點古樸,一位同學不禁手癢,摸了一把,被工作人員一頓訓斥,悻悻而退以外,其他的並未留下太深的印象,倒是南泥灣之行感觸頗深。 
  從延安城出來,翻過一道山梁,前行約二十公里,便到了當年「三五九」旅「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所在。這是一塊相對低窪的小盆地,四周群山、丘陵環繞,鬱鬱蔥蔥,稻田成片,阡陌縱橫,儼然一派江南氣象。 
  附近有駐軍,正要前去拜謁,巧遇當地農人。閒聊中得知,駐軍不少,有好幾個營,不過早已不種農田,只種少許蔬菜,自己享用,順便擺擺樣子罷了,土地大部分租給當地農民耕種,他們只管按時收租,恰應了「自古力役,兵三民七」的古語。 
  末了,走進南泥灣大生產運動展覽館,特別注意了當年「氣死牛」開荒的鋤頭。那是一把普通的農具,形狀與一般農戶所用並無二致,只是稍微大了一點。作為文物,它已經銹跡斑斑。農村出身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當年郝樹才竟用這把破鋤頭能夠一天開荒四畝二分三,把牛都能氣死,除非接上電動機,用電帶。 
  曾經看過一篇通訊《毛主席到了徐水》,搞不清是徐水人民在故意糊弄偉大領袖,還是毛主席的光顧導致了徐水人民的神經錯亂,竟然宣稱畝產小麥十二萬斤。而從小種過莊稼的領袖竟對這天方夜譚的神話深信不疑。從「氣死牛」這把鋤頭可見,1958年的「大躍進」、「放衛星」自有淵源。 
  有了感觀認識之後,我們來到了延安大學,聆聽該校歷史系老師講解延安精神。老師走上講台,大筆一揮: 
  「延安精神永放光芒!」 
  幾個遒勁的大字便呈現在黑板上,頗似毛主席的真跡。至於所講內容,與革命史教材並無二致。自從《中國通史》被授課老師判了不及格,同學們吃一塹,長一智,再也不敢輕易逃課。《中國革命史》中學背,大學講,早已爛熟於心。所以延安大學老師講解延安精神時,就只顧模仿那幾個大字了,老啞巴臨摹得最為出色,甚至能夠創造性地仿出「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幾個字。 
  1988年夏,我們漢85級又與漢86級一道,受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委託,去浙江紹興進行語言調查。早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免不了去西子湖畔遊歷一番。 
  那天細雨濛濛,驅散了夏日的炎熱。天氣不錯,心情更不錯,雨中的西湖別有一番韻致。蘇堤漫步,楊柳拂面,三五成群,細語竊竊,四周群山相映,綠地連綿,洞幽泉清,茂林修竹,山明水秀,湖天一色。末了,來到平湖秋月,泡一壺龍井,清香沁來,心曠神怡。再仔細品味曲院風荷,花港觀魚的景致,陣陣涼風襲來,柳浪聞鶯,水波不興,真乃人間仙境,使人流連忘返。 
  終於來到了斷橋殘垣,遠遠望去,雷峰塔已蕩然無存,觸景生情,不由得聯想到小時候看過的戲劇《白蛇傳》。白蛇經過千年苦修,現身成人,追求人間真愛,被法海和尚阻止,壓於雷峰塔下,魯迅也有《論雷峰塔的倒掉》一文,為白娘子鳴冤叫屈,責怪法海和尚多事,拆散人間鴛鴦。然而仔細一思量,白蛇雖已成精,然終歸是畜類,人畜生情,為社會法理所難容。法海和尚挺身阻止,正是出於大慈大悲之心,拯救白蛇千年道行,免墜地獄,將其壓入雷峰塔下,是為了讓它閉門思過,專心修行,消除淫慾。而法海和尚維護正道,何罪之有,卻遭千古之唾罵?終於挨罵不過,躲入螃蟹肚下,成為人們飯桌上的美食,不由感歎:世間之事,怎的如此不盡情理? 
  1989年,臨近畢業,本專業名義上面向全國招收研究生十六名,事實上,除了上海某大學三年級時分設了漢語專業外,全國其他高校都不設此專業,就是說,研究生基本上要從本班二十一人之中產生,而報考者只有五人,就是說只要外語、政治通過,專業課不存在問題。但我考慮到自己年齡偏大,家中經濟困難,主動放棄了繼續深造的機會,選擇了就業。 
  經過十多年的填充,中國各行各業已經基本告別了人才青黃不接的時代,大學畢業生也不再是前幾年的「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就業形勢已經嚴峻,但作為全國少數幾所知名院校,北大畢業生的就業形勢相對還比較樂觀。春節剛過,系裡就陸續傳來就業信息,有北京的,也有外地的。學校負責畢業生分配的老師預計:供需基本平衡,與往年相比,沒有太大的起落。 
  吃了這粒定心丸,同學們的情緒安定了許多,利用畢業前有限的光陰,一方面做好畢業論文,另一方面,多學點知識與技能,為走上工作崗位作最後的充電。   
  四 求學生涯(11)   
  畢業前的一段時間,每天學習文件,討論總結。閒來無事,我們寫了一首校歌聊以自慰,歌詞大意是: 
  那年我們求學來到這裡邊 
  古老的校園有新潮的青年 
  講座報告天天有,廣告飛滿天 
  於是我們歡呼 
  敬愛的北京大學親愛的中文系 
  燕園永遠是樂園 
  讀書太多就去爭取自由民主權 
  歸來方覺世界並非那麼寬 
  抓緊時間匆匆忙忙趕快去把戀愛談 
  棋牌麻將隨你選 
  我們的生活比蜜甜 
  大學四年一晃就要快過完 
  面對畢業分配我們都不知應該怎麼辦 
  四處推銷沒人要只好去考研 
  於是我們來到了久違的圖書館 
  臨陣磨槍一條心 
  稀里糊塗過了關 
  最後我們相約蕩漾的未名湖畔 
  點燃一支紅塔山 
  回憶過去的好時光時光一去不復返 
  回憶過去的好時光大家一起朝前看   
  五 回鄉征程(1)   
  許多年來,我一直羞於提及這段塵封的歷史,常言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自己從雲端跌落糞坑,一身的豬屎味兒,走到人前都惹人生厭,倘若再如阿Q一般,炫耀祖上如何風光,既不能被趙太爺稱作「老Q」,又招不來吳媽的青睞,只能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豈不於事無補,徒添煩惱。於是聲言自己是文盲,不識字的人尚能殺豬賣肉,這樣一來不會遭人恥笑,二來還認識秤,會算賬,偶爾還能開張發票、收據什麼的,字也寫得不賴,自學成才似的,人們便會另眼看待,兒子走在大街臉上也風光: 
  「看他爸,沒上過學,還會做生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 
  「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一生之中最美好、最快樂的日子,就在這不經意間翻過去了。彷彿做了一場夢,夢境醒來還在起點,就這樣,夢境被徹底擊了個粉碎,各種努力都告枉然。絕大部分同學和我一樣,不得不面對現實,在皇帝腳下繞了個大圈子,旅遊了一圈,打道回府。 
  我的派遣證開到西安市人事局,參加第二次分配。此前,對於北大畢業生來說,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往年,用人單位紛紛湧進學校,畢業生與用人單位面對面地交流,倘不滿意通過學校還可以調整。如今,各用人單位視學生如同毒蛇猛獸,避之唯恐不及,哪裡還有找上門的道理? 
  在中國,二次分配,意味著畢業生的個人能力退居其次,把家庭背景、社會交往推到了前台。一鞭子吆回地方,如我這般山村窮小子,親戚朋友不是扛鋤頭、橛頭、鐵掀的,就是拉架子車的、推手推車的,兩眼一抹黑,與上流社會八桿子也挨不著,想請客送禮、拉關係、走後門還找不著路徑哩。 
  西安市人事局擬將我分配到市教育委員會,由市教委再分到蓮湖區教委,然後再到某中學教書。父親的意思,當教師是良心賬,不操心,少費神,一年還有兩個假期。但當時老師的地位低下,社會上盛傳「手術刀不如剃頭刀」,「造原子彈不如賣茶葉蛋」,「寧為×××,不當孩子王」,「傻的像博士,窮的如教授」,連馳名中外的葉老先生都是「滿臉菜色」,腦體倒掛嚴重。我與王珍芳老師商量後認為,倘為孩子王,還不如當年就上了師專,省卻不少費用不說,教起書來也更專業。現在名牌大學畢業,應該成就一番事業。 
  我把不想去學校的意思委婉地告知了西安市人事局,希望人事局能夠看在名校畢業的分上,網開一面,重新安排。 
  「那你自己聯繫吧!」市人事局一位處長發了話。 
  在以後的幾十個日日夜夜裡,我騎著自行車,風雨無阻,穿行在西安的大街小巷,凡是與專業沾邊的單位挨個去找,重點是原來進京有過用人意向的單位。每次碰一鼻子灰回來,總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再努力一次,也許距離成功僅一步之遙。」 
  可是幾十天下來,瞧得上眼的單位,要麼沒有指標,要麼人滿為患,就連一個郊區的廣播電視局也告知: 
  「代表單位來歡迎,個人前來概不接待。」 
  一家省級行政單位與我接觸多次,初步同意接受我,還有意考察我的文字功底,讓我寫過一篇文章,發表在其內部刊物上。因我當初的派遣證是開往西安人事局的,需要通過省人事廳和市人事局交涉,該單位人事處處長讓我先回去。 
  「組織上的事,需要單位出面協調,個人起不了什麼作用。」處長說,還領我與宣教處長見過面。那時,「組織」二字在我的心目中是神聖的,我以為萬事大吉,回家耐心等待。約一星期後,估摸著該有眉目了,於是滿懷喜悅之情趕到該機關。 
  「協調未果,很抱歉。」處長神情怪怪的,說完隨手拿起一份文件,裝模作樣地翻閱起來,不再多言。 
  虧得當年未進成大機關,否則李真似的,禁不住金錢美色的誘惑,濫用職權,貪污受賄,淪為階下囚也未可知,真到那時,欲殺豬賣肉而不得也。 
  還有一家省級鋼鐵企業,我得到用人信息,急急地趕去,卻是為子弟中學招考老師,其他崗位並不需要文科大學生。 
  「如果願意,先試講。」企業效益好,門檻也高,人事處長趾高氣揚。 
  「倘教書用得著來企業,娘希匹。」我最煩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公僕,芝麻粒似的官,放在今天,不照樣也得下崗。看到人事處長傲慢的神情,我窩了一肚子火,扭頭就走。 
  省級單位協調很麻煩,那麼就退而求其次,市級機關也湊合。通過熟人關係得悉,西安市即將升格為計劃單列市,許多部門都要跟著齊步走,可能有進人的機會。這回汲取了一個月來的經驗教訓,托了關係,找了路子,客請了,禮也送了,但某局方面始終不肯明確表態,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事情就這麼耗著。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中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也或許是禮輕人意也輕,香未燒夠,搬不動大佛的緣故吧。 
  表姐早我幾年畢業於西安醫科大學,在附屬醫院工作,表姐夫是一家軍事院校的老師。在西安跑工作期間,我早出晚歸,就借宿在他們租住的小屋,時間長了,很不方便,儘管他們每次都笑臉相迎,熱情有加,可我覺得事情懸而不決,久拖下去不是辦法,很無奈,也很無趣。   
  五 回鄉征程(2)   
  多方努力無果,表姐夫找到他的一位老同學。其當時為一鄉黨支部書記,在省委黨校脫產學習。這位同學道出了實情:不必白費勁了,上峰有精神,應屆大學畢業生必須下基層接受勞動鍛煉。 
  可悲的是,在當時的非常時期,離校匆忙,我竟不知在西安還有個北大陝西校友會。多年以後,很多校友,包括現在北大校友會陝西分會秘書長、西北政法學院王鴻信老師,在談論起這件事時唏噓不已,責備我為何不在校友會尋求幫助,卻一味依賴個人奮鬥。要知道,「個人的力量在強大的社會面前是多麼微不足道啊!」 
  報國無門,走投無路,我請求市人事局將我改派到長安縣。 
  「想好了,下去以後可不要後悔。」市人事局那位處長說話意味深長,話中有話。 
  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人才濟濟,而長安不過是個下屬縣,彈丸之地。我榆木腦袋,鬼迷心竅,一時不能領會處長的弦外之音,心想長安是生我養我的家鄉,說不定到了小地方能有大用途,正好用自己所學的知識為家鄉建設出力。於是,我不假思索,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是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長安縣的。 
  到長安縣人事局報到的第一天,我一山村野小子,見識淺薄,加上第一次獨自出門辦事,傻乎乎的,不清楚辦事程序,也不知道應該找誰,看見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就冒冒失失地推門而入: 
  「同志,同—志,同——志!」 
  裡面有一位戴著眼鏡的女同志在閉目養神。我連喊三聲,嗓音提高了兩個八度,不知是我稱呼有誤,引她反感,還是她正在修煉一種高深內功,進入無物無我的境界,眼睛都未眨巴一下。我怕打擾了她的清修靜養,更擔心觸怒了公僕,引來一頓臭罵,趕緊隱身退出。 
  我的書讀癡了,變成了豬腦子,不會腦筋急轉彎。按常理,官僚主義的當頭棒喝,我應該及時幡然醒悟,回過頭來重新找市人事局的那位處長,打躬作揖,磕頭下跪,也許他會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分上,收回成命,如果那樣,也可能會是另一番景象。 
  天生的牛脾氣害了我,認死理,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落淚。有人說,這是幼稚、不成熟的表現,碰過幾次釘子,碰得頭破血流,世故了,老到了,圓滑了,也就成熟了。我也贊同這種觀點,但是事到如今不用說頭破血流,簡直是血肉模糊了,牛脾氣仍未見改觀,我還是過去的我,正應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老話,真沒辦法。 
  毋庸諱言,長安縣並沒有我十分對口的專業,即使省、市,除了高等院校與科研機構,專業對口的幾率也微乎其微。到了這步田地,專業不專業倒放在一邊,找個落腳之地乃是當務之急。人們常說「大樹底下好乘涼」。那麼能進入行政事業單位,捧上鐵飯碗則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文字作為一種工具,說話或寫文章,把意思表達準確、清楚、漂亮就可以了,一般人知道「回」字有幾種寫法又有什麼實在意義?北大在專業設置上,一直沿用傳統套路,本科生專而不寬,走向社會學非所用居多,尤其文科學生。當然,作為全國少數幾所知名院校,保留傳統專業優勢無可非議,國粹的繼承,文化的發展依然不可或缺。建議北大將諸如中文系漢語專業等部分社會應用面窄、又具有傳統學科優勢,不能撤銷的專業改成本、碩、博連讀,為一些科研機構、大專院校定向培養專門人才,免得弟子走向社會,用非所長,四處碰壁,於弟子無益,更辱沒了母校的名聲。 
  八舅爺的一位老鄉曾任長安縣委副書記,後來年齡大了,到縣政協當了主席。父親把八舅爺請來,說明來意,政協主席倒挺熱心,二話沒說,領著我直接去縣城建局,閒人不搭話,逕直找局長。 
  「老領導來了,好說。」城建局長很爽快。 
  末了,政協主席又給人事局打了電話,看來沒有問題。幾十天的奔波總算有了著落,心裡踏實了許多。一時高興,一起上街,喝酒、吃飯。當然,政協主席等人與我等非同等檔次,推說有事,告辭走了。 
  下午去了一趟人事局,主辦人員不在,讓明天一大早來。八舅爺眼睛不好,在縣城又沒有親戚,人生地疏,住宿困難。我與父親便一起陪著八舅爺,回了老家。 
  第二天是星期六,天公不作美,飄著濛濛細雨。去人事局找人,恐怕不好找,白白浪費時間不說,再淋個透心涼,不划算。反正有政協主席的顏面,事情已成定局,煮熟的鴨子,諒也飛不到哪兒去,也不急於一時半刻的。如此想著,便產生了惰性,呆在家裡,美美地睡了一覺。 
  星期一起了個大早,胡亂填飽了肚子,就騎上自行車,直奔縣城。到人事局時,還未上班,便耐心等待。八點半左右,工作人員陸續來了,打掃完衛生,慢條斯理地點燃香煙,泡杯香茗,悠悠地坐下。我這才唯唯諾諾地走近前,說明了原委。聽完敘述,辦事人員猶豫了片刻: 
  「這裡有點情況需要溝通,這樣吧,你先回去,過兩天再來。」 
  我起了個大早,趕了幾十里路,等待了半天,就聽到了這幾句廢話,心裡有氣,又不便發作。「也許具體辦事人員真有苦衷,這豈是你一個才走上社會的毛頭小伙子所能理解的。」心裡如此想,便心平氣和了許多,又回家耐心等待。   
  五 回鄉征程(3)   
  如此反覆多次,一天天地又過去了兩個禮拜,事情沒有任何進展。我感到蹊蹺,就又找政協主席。 
  「沒事兒,都說好了的事,你先走,回頭我再給你問問。」政協主席以為有老領導的威望,底氣十足,滿懷信心。 
  三四天後,我再去人事局時,話已經變了味。工作人員開始給我推薦別的單位,比如長安報社,縣一中,二中等等,說我到了那裡更能發揮專業特長。我反覆強調自己是學文字的,與文學關係不大,教育系統目前不打算考慮。因為如果當老師,市內條件比縣裡好得多;至於報社是縣級小報,每週一期,每期四版,剛復刊不久,不足十人上班,恐怕不得長久(果然,在2003年全國清理整頓期刊雜誌工作中停辦了)。 
  後來輾轉得知,在我即將被安排的節骨眼上,某科技副縣長橫空出擊,將其親戚安插了進去——政協主席畢竟年齡大了,退居了二線,再要出山,絕無可能,當今世道,人一走茶就涼,哪裡比得上副縣長正值當年,前途無可限量!不懂這些,能在國家機關、要害部門混?當然,這些情況我也是後來才得知的,人事局方面始終守口如瓶,而擠掉我的人恰好是我中學的同學,畢業於西安某三類學院,分到城建局後,工作安穩,收入不菲,數次在同學之中炫耀有權傾一時好親戚撐腰云云,讓人不敢小瞧於她。 
  縣計劃經濟委員會需要人,但是沒有編製。時至今日,我依然沒有弄清指標、編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進計經委時,沒有編製,可是半年之後,又陸續進來兩人,人家說是帶指標的,順理成章地進入機關。其中一位是部隊轉業幹部,國家照顧,帶指標還能說得過去,而另一位卻與我一樣,是1989年畢業的大學生,對最初的分配不滿意,拒絕上班,在家裡呆了半年,後來忽然有了指標。我至死也弄不明白,國家的政策非為我一人量身定做,應該一視同仁,怎麼執行起來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間,這其中必有貓膩。 
  縣人事局的意見,要麼無法安排,退回市裡,要麼服從分配,去縣計經委,由計經委再分配。我覺得從西安市回到長安縣,又折騰了二十多天沒有結果,再被退回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於是無可奈何,選擇了扎根農村干革命。實踐證明,這是我人生選擇的又一次重大失誤。若干年後,成為社會閒散人員,為生計所迫,拿起屠刀,街頭賣肉,還真讓某些人齒冷了。 
  幾經改制,計經委變成了大雜燴,既有機關建制,又有事業編製,還有企業人員。當時流傳,機關是金飯碗,事業是銀飯碗,企業是泥飯碗。而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到了這份上,如出槽的肥豬,提起來一吊子,放下去一攤子,只有任人宰割了。這樣,沒有任何背景的我,理所當然地成為企業人員,為以後的下崗、下海埋下了伏筆。 
  計經委所屬企業,大多是20世紀50年代在「土法上馬,大辦工業」的思想指導下,盲目興辦的工廠,設備陳舊,工藝落後,沒有規模,缺乏競爭力。計經委黨委辦公室李副主任曾經講過一則笑話,從一個側面恰切地反映了當初建廠時的情況。 
  長安鋼廠在籌建之處,資金缺口較大,不能形成流水線,好幾道工序必須交叉作業,這樣既浪費資源,又費工耗時。技術人員以為不妥,要求縣上追加資金,完善工序。此事匯報到時任工業建設總指揮的張常委面前,張常委大手一揮: 
  「苞谷地裡套豆子不照樣高產?就這麼辦。」 
  可謂「活學活用」,許多縣辦工廠就是在「苞谷地裡套豆子」的指導思想下建立起來的,不可避免地存在先天不足。計劃經濟時代,物資相對匱乏,企業勉強能夠維持,一旦引入競爭機制,在市場經濟中很難立足。 
  可惜的是,我當初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年輕氣盛的我,雄心勃勃,抱著成就一番事業的信心和決心,在未學會「游泳」的情況下,過早地投入到市場經濟的大潮中,注定了以後道路的坎坷多舛。 
  單純從名稱上看,計經委似乎牛皮哄烘,國民經濟綜合部門,既抓經濟,又管計劃。其實,在全縣幾十個部門中,是名副其實的爛攤子、大雜燴。它分南北兩院,北院負責制定和實施國民經濟與社會發展計劃,行政事業編製;南院名義上管理經濟,事實上權限只能管理不足二十戶縣辦企業,而且大部分虧損,資不抵債,有行政、事業、還有企業編製。當時正處於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期,計劃那塊日漸衰微,經濟這邊更是朝不保夕。記得有一年,單位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臨近春節,每人借了三百元過年。 
  歷史往往有驚人的相似,兒時看電影,能從人名或者相貌上分清敵我;我去計經委時也是覺得名字挺唬人的,未做深入瞭解,以致追悔莫及。近幾年來,一些高等院校紛紛改名,不可否認,一些學校經過幾十年的發展變遷,原來的名稱的確名不副實了。可更多的則是在高等院校放低門檻,大規模擴招之後,招生、學生就業等多方面存在著很大的壓力,不得不改名以增加生源。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某民辦高校原名「××培訓學院」,招生很難,幾乎難以為繼,請教高人之後,更名為「××大學」,大張旗鼓地廣而告之,一夜之間,門庭若市,不得不在報紙上刊出「名額已滿,請勿再報」的啟事,實則換湯不換藥,鍋裡依然下的是那幾粒米。   
  五 回鄉征程(4)   
  無獨有偶,一些不法廠商,掛著羊頭賣狗肉,冒用、混用知名品牌、商標,大發不義之財。一次買「喜之郎」果肉果凍,回家卻發現是「喜三郎」,其包裝與「喜之郎」一模一樣,連筆的「三」與「之」可以亂真。別人扔過來一支香煙,以為是「中華」,受寵若驚,好幾元錢一支,是賣十多斤肉的利潤,可想它該是如何香醇。抽著,味道卻很一般,自以為「中華」也不過如此,但仔細一瞧,原來是「中萃」,繁體的「萃」和「華」十分接近,連我這個學語言文字的,若不放在具體語言環境中,有時還真難區分。洒家嗜酒,常喝幾元一瓶的燒刀子、二鍋頭、老白干。央視黃金時段廣告「五糧液」,其包裝深印腦際。一次過年回家,看商店櫃檯赫然擺放著「丘糧液」,與「五糧液」神似,便買了一瓶,回家孝敬老父,老父以為兒子出門摔了個大跟頭,拾了一塊金磚,發了大財。父子對飲,辣辣的,嗆嗆的,末了,父親說: 
  「我看這幾百元一瓶的國宴酒也上頭,與跟頭酒差不多。」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李鬼的板斧雖是冒牌貨,但與李逵的家什酷似,有他黑爺爺的威名,行人焉有不懼之理?!   
  六 工作歷練(1)   
  我是1989年9月13日趕到計經委報到的。 
  緣何不遲不早,選擇了這個時間上班,這其中另有隱情,如今,事過境遷,說出來也不怕貽笑大方。按規定,15日之前報到,可領全月工資;15日之後則只能領半個月薪金。我家窮,確實在乎這半個月的工資,雖然只有區區三四十元,也就是官們、款爺的一兩包煙錢,但卻能夠我家一個月的日常開銷。倘14日去,萬一出現意外情況,拖到15日,豈不有冒領半個月工資之嫌?「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背後遭人指指點點,非謙謙君子所為。 
  我人被留在計經委機關,關係卻下放到其下屬企業——長安縣柴油機配件廠。當時有個專用詞彙稱作「借調」,顧名思義,先「借」後「調」,事實上則是只「借」不「調」。領導許諾,關係下放只是權宜之計,一旦有指標,馬上調入機關,並且給財務科寫有手令:享受機關幹部的全部待遇。事後看來這是一張空頭支票。領導的官不大,僅是個鄉科級,可事稠、健忘,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操心,說過的話,承諾的事頃刻就不記得了。如果追著領導的屁股,反覆提醒,萬一將領導惹惱了,一句「我說過嗎?」當時落個大紅臉。況且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幾年之後,領導另謀高就,新官上任,來個新人不理陳事,你一個破借調人員如何硬氣得了! 
  這是命,冥冥之中由上蒼主宰。可能是屠夫轉世,殺孽太重,也可能是祖上風水欠佳,衝撞了哪位神靈,降下這等罪責。 
  我報到的當天,就被安排到「黨員評議試點工作組」,到距離縣城十里之遙的杜曲鎮長安造紙廠參加黨員評議工作。 
  記得讀過一則幽默,喜劇大師卓別林老前輩,驚聞法國舉辦「看誰更像卓別林」大賽,急趕去報名參加,結果榮獲第二名,就是說有人比卓別林還卓別林。 
  我的故事與此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並非黨員,至今也不是。讓一個民主人士去參加黨內的活動,並對先鋒隊員們品頭論足豈不成了笑話。但小地方的人們行事就是如此怪異,即使現在,黨員學習開會也非把我拉著不可,不去不行,還要簽到。用領導們的話說: 
  「難道你不想向組織靠攏。」 
  也有這種可能,我到單位報到後,雖然單身,容易湊合,但總不能睡在撂天地裡,解決住宿問題成為當務之急,計經委沒有條件。把矛盾先轉移給企業,給單位一個緩衝的餘地,免得措手不及,使領導顏面無光。果然,五十多天後,「民主評議」結束,我回到了單位,被安排到了老家屬院的門房,做起了兼職門衛。 
  長安造紙廠是計經委的龍頭企業,有職工五百餘名,剛剛完成技術改造,安裝上馬了長網紙機,主要生產70克、90克凸版紙、課本紙和膠版紙,產銷兩旺。其時,某縣長從外地帶來了一位廠長,聽說是造紙方面的行家裡手,想安排到該廠。當時造紙廠的王廠長雖然是供銷人員出身,可在造紙行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在職工中享有較高的威望,一時難以更換。當然,如何過渡,這是領導們考慮的事,咱們為百姓的只能或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地搖旗吶喊。在機關工作,至關重要的一點,要口緊,該知道的,遲早都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千萬不要打聽,不能克格勃似的,四處活動,傳遞小道消息,惹人煩。反正「民主評議黨員」結束不久,王廠長就被免職了,至於與「評議」有無關係,我不得而知,也不敢妄下結論。總之,造紙廠在日益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落伍了,後來又改制、承包給個體經營戶經營,再後來就徹底關門停產了。 
  當時,計經委主任是部隊上的一名轉業幹部,對開會情有獨鍾。所以,計經委會多,不斷地掀起學雷鋒,學焦裕祿,學張思德,學賴寧……的高潮。大家的耳朵都聽出了老繭,他依然在那兒慷慨陳詞,喋喋不休。工作熱情有餘,章法不足,興之所至,不分主次,眉毛、鬍子一把抓,有種天馬行空的感覺,同志們背後稱之為「二桿子」。我作為一名黨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可以想見工作如何忙亂。 
  這位領導最後的結局非常悲慘。在此之前,計經委作為縣上國民經濟最主要的管理部門,其主任理所當然地升任為常務副縣長,而他卻例外,先被調到縣政法委任書記,年齡大了,退到了人大當副主任,又與主要領導意見不和,提了不少意見,涉及部門、人員眾多,打擊面過大,有的意見道聽途說,未經核實,狀子遞到北京,在縣委門前張貼小字報,破壞安定團結,被揪住把柄,告以「誹謗罪」「文革作風」,關進了班房。臨近退休,丟掉了公職,後半生沒了著落。前段時間,我在街上碰見他,已憔悴得不敢相認。 
  記得有一次,輪我安全值周,主任帶班。睡到半夜,主任心血來潮,要到幾十里之外的斗門紡織廠檢查安全生產,讓我去找司機。 
  當時電話已經很奢侈了,更何況手機。司機家住在農村,我初來乍到,只在白天去過一次,記得大致方位。半夜三更,如鬼子進村,挨個敲門,吵得四鄰不安、雞犬不寧。終於沒有找到司機,主任火冒三丈,命我與他騎自行車前往。 
  沒法了,領導的話就是命令,我只有服從的份兒。冒著颼颼寒風,騎車夜行。待磕磕絆絆趕到斗門紡織廠,天已大亮,工廠生產秩序井然,領導說:   
  六 工作歷練(2)   
  「責任重於泰山,這我就放心了。」 
  事後,我寫了一篇通訊,《×××主任夜半走單騎》,發表在《長安報》上,博得領導一悅。 
  有位辦公室主任,與計經委主任同庚同族,都是五十多歲,同為×主任,不熟悉的人經常張冠李戴,即使同機關的人也經常胡叫冒答應,弄得領導很惱火,中層很尷尬,卻又無可奈何。偏偏這位中層年齡大,資格老,即將退休,陞遷無望,就倚老賣老,每日一杯清茶,一包香煙,一份報紙,碌碌無為混一天。領導看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故意氣他,無事找事,讓他調查如今的機關幹部在想什麼,幹什麼,言明過幾天來檢查。 
  大家以為領導在開玩笑,都沒有往心裡去。不料,一星期後,領導果然來檢查,本以為辦公室主任會措手不及,挨一頓批評。豈料這位辦公室主任言出驚人,回答得無懈可擊。 
  「機關幹部在想什麼?事少一點兒,錢多一點兒;在幹什麼?吃喝嫖賭嘛!」有詩為證: 
  上午坐著輪子轉, 
  中午圍著桌子轉, 
  下午跟著麻將轉, 
  晚上繞著裙子轉。 
  充分展示了一個老機關幹部的睿智與詼諧,令人捧腹叫絕,成為一時的笑料。 
  辦公室大多是上了年齡的人,空氣常常很沉悶,但也有例外,尤其是主任心情好的時候。有位女同志,是當地駐軍首長的家屬,山東人,人高馬大,快人快語,說話無所忌諱: 
  「×主任,你說話有個歧手,愛說『這個的話』。」 
  主任馬上反駁:「這一夥的話,糟蹋咱的話,我倒幾時說『這個的話……』」話未說完,倒把自己給逗樂了。 
  黨政機關務虛。在機關裡幹事,就是擺花架子,做表面文章,一級做給一級看。我初到計經委,滿懷革命熱情,給根麥筧兒當拐棍,拿支雞毛當令箭,還真把事當事,回頭想起來,真傻得可以。為了恢復癱瘓多年的團組織,在沒有一分錢經費的條件下,我騎著自行車,頂烈日,冒寒風,整日奔波於各直屬企業之間,做深入細緻的具體工作,僅自行車就騎丟了兩輛,這些人們都看不到。幾個月後,奠定了一定的基礎,適時召開了團代會,重新組閣,手底下有了一幫人,搞起活動一呼百應。那幾年,無論是3月5日學雷鋒、作奉獻,每年一次的上山植樹,還是為北京亞運會捐款活動,計經委系統都搞得轟轟烈烈,氣勢恢弘。 
  據說某敬老院的一位孤寡老人,曾在3月5日這一天被學雷鋒、做好事者拉去洗了五次澡,不但洗去了陳年老垢,險些脫了一層皮。 
  儘管都是一些表面文章,華而不實,卻引來眾多好評。但是,由於牽扯到待遇問題,計經委黨委在研究團委工作時,卻讓四十歲出頭的黨委辦副主任掛名團委書記,升格為正科級,報縣委組織部備案,我這個具體操作人員只是副書記,還說是團縣委的意思。我心中不服,曾對團縣委旁敲側擊,可他們說絕無此事。 
  其時計經委有五十多人上班,名義上我的崗位在黨委辦公室,負責宣傳,寫材料,兼團委工作。事實上,全機關每個人都比我的工齡長,資格老,資歷深,人人都是我的領導,遇到麻煩事、忙亂事總喜歡把我拉上幫忙,美其名曰「接觸社會,加強鍛煉」。記得那年石油緊張,計經委憑借掌握指標油的便利,搞到部分計劃內汽油,但必須去西安某油庫提貨。要經過鬧市區,別人嫌操心,不願去,辦公室為我指派了專車,押運易燃易爆危險品。 
  我常常早上第一個到達辦公室,拖地、抹桌椅、燒開水、給主任沏茶,時間久了,便成為慣例。忽一日,寫材料到深夜,或許煙抽得太多,或許濃茶喝得過量,總之熬過了眼,怎麼也無法入睡,直至黎明才迷糊過去。一覺醒來,「糟糕!」太陽已高高在照。臉顧不上洗,牙也無時間刷,急忙趕到辦公室,主任他們已經儼然在座。見我進來,主任便責備: 
  「你小子,越來越不像話了,衛生不搞,茶也不泡了。」 
  應該說,我有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但我未把握住,一念之差,機會悄悄地從指間溜掉了。 
  大約是1991年初,縣上召開經濟工作會議,我被抽調到大會籌備組,負責大會材料,包住在長安賓館,其間巧遇張××先生。我與張先生有過一面之緣,那還是在京求學期間,張先生去北京出差,順便看望他在北京的學生,我與周鋒鎖一同拜謁了他。 
  提起周鋒鎖,此人大大地有名,自幼就有神童的美譽,長大了更是不得了,學習上頗具天分,中學時參加全國物理競賽,榮獲一等獎,被免試保送清華大學物理系深造,師生稱其為長安一中「百年不遇的人才」。然而,當時清華偏重工科,周鋒鎖擅長形象思維,喜歡理科或文科,幾次想轉入北大物理系或哲學系,終因轉校手續繁複未能成行。他記憶力驚人,據說過目不忘,大學入學時英語水平已達到六級,又同時學習德語、法語,兩年時間,竟皆小成,令老師、同學驚詫不已。1989年春夏之交,周鋒鎖曾風光一時,後來曾就業於西安無線電二廠,再後來辭職下海,與幾位同學在廣西北海搞房地產項目,賠得一塌糊塗,現旅居美國。 
  周鋒鎖是張先生的得意門生。其時張先生剛從長安一中調任縣教育局局長,他與我促膝長談,誠邀我去教育界,去省級重點中學長安一中。我當時認為,自己剛剛參加工作,情況逐漸熟悉,接下來會柳暗花明,應該扎扎實實,立足本職,以求發展,不能朝三暮四,好高騖遠,這山看著那山高。況且當時還未形成尊師重教的社會氛圍,教師的地位與而今相比相去甚遠,因而謝絕了張先生的好意。   
  六 工作歷練(3)   
  然而世事難料,變幻無常。若干年後,我下崗失業,賦閒在家,又想去教育界,托關係,找門路,千方百計,費盡周折,終於沒有辦到。想當初,即使接受張先生之邀請,拿我一個破企業身份,既無人脈,又缺乏經濟基礎,想進事業又談何容易!不知又要燒多少香,拜多少佛,跑多少路,花多少錢,事情究竟能否辦成,也還未知。 
  也曾動過考研的念頭,重新考回母校,經過幾年寒窗苦讀,以求再次分配。轉念一想,老父為供我讀書,兩個弟弟相繼輟學,好不容易盼到畢業,分擔家庭負擔,竟又想一走了之,徒增老父傷心;而且,自己鬍子一大把,究竟把書還要讀到何時?況且學那麼多「回」字有幾種寫法的知識走到社會又能用得幾許?以後年齡漸大,結了婚,拖家帶口的,便打消了考研的想法。 
  在機關跑腿,沒有硬性指標,盡幹些人云亦云、無關痛癢、雞毛蒜皮之事。雖然整日上班下班,忙忙碌碌,卻是碌碌無為,勞而無功,忙得沒有名堂。對於這種活法,開始很不習慣,覺得年華虛度,時不再來,心中時常惴惴不安。然而大家都這樣,漸漸地就習以為常,心安理得了。革命導師說過,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待媳婦熬成了婆婆,一切都會隨之改觀。 
  但後來發生的幾件小事,徹底破壞了我的心理平衡,轉變了我的價值觀念,也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聰明難,糊塗更難。」這是一句有關酒類的廣告語,在我看來,卻是人生真諦。我在自己的寢室貼著「忍」、「制怒」、「難得糊塗」等字畫,用以自勉,但關鍵時刻,尤其幾杯「馬尿」下肚,就沉不住氣,容易頭腦發熱,將這些人生格言拋諸腦後,以致追悔莫及。這叫胸無城府,用關中話說,叫巷子不深,也是幼稚、不成熟的表現。 
  有一個故事該是出於某位憤世嫉俗的人之手: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一頭肥羊問一匹餓得東倒西歪的狼:「為什麼不多吃點東西長胖點?」餓狼說:「現在天冷了,東西不好找。」肥羊:「怎麼會呢?人不是挺多嗎?可以吃人呀!」餓狼卻說:「沒有胃口。」肥羊不解:「為什麼?」狼說:「吃人?現在一些人的骨頭軟得像肉,而肉連人味都沒有了。」 
  我人黑心不黑,看似粗皮大胯,實則細皮嫩肉,特別是臉部,面皮忒薄,生怕傷臉,說不出話,尤其在涉及個人利益的時候。按理,在黨委辦公室工作,與領導接觸的機會很多,趁領導高興之機,提出轉入正式人事關係事宜,或者逢年過節,多去領導家裡走動走動,聯絡感情。或許領導會看作「自己人」,當成心腹,或許看在我農村出身,無依無靠的分上,法外施恩,給我解決個人問題。但我不會來事,不會曲意逢迎,拍馬巴結,至今連領導的家門向哪邊開都不知道。也曾口頭提過幾次,大概掃了領導的興致,領導或沉默不語,或以長者的口吻教訓: 
  「你還年輕,多考慮工作的事,至於個人問題,領導們會考慮的,不用你操心。」 
  話說到這個分上,再說來說去已經很乏味。 
  1991年,國家加強宏觀調控,在經濟領域開始治理整頓,表現最為明顯的是銀行緊縮銀根,泡沫經濟得以遏制。影響最為嚴重的則是,企業形勢直轉而下,以往依靠銀行貸款維持表面繁榮的企業,周轉不靈,無米下鍋,出現大面積虧損、停產。為了扭轉不利局面,縣委能做的就是及時調整計經委的領導班子,原來的領導帶著遺憾,灰溜溜地走了。新主任上任,一是熟悉情況有個過程,二是企業成批癱瘓,職工上訪不斷,一大堆事兒需要處理,領導腳面上的火都撥拉不清,在這個節骨眼上,麻煩領導,無異於自討沒趣,於是我便很知趣,張不開口,調動的事就又擱置起來。 
  「鳥過留聲,雁過留影。」新領導上任,必定大興土木,宛如到某旅遊勝地,在圍牆、石碑刻上「×××到此一遊」一般,這已成為不爭的事實。所謂「前人種樹,後世乘涼」。留下標誌性建築,讓後來者「吃水不忘挖井人」,牢記其業績,也不枉「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長期以來,計經委一直分南北兩院辦公,為方便管理,賣了磚瓦廠之後,前任領導就決定用自留資金在北院興建辦公樓,並已付諸實施。新領導推陳出新,在辦公樓尚未交付使用的情況下,又決定修建住宅樓。一方面給下屬辦點實事,顯示皇恩浩蕩,籠絡人心;另一方面,那幾年建築市場魚龍混雜,十分擁擠,在縣級小單位,一把手是絕對的權威,無論大小事,都要「一竿子插到底」,這中間有無貓膩,天知、地知,局外之人,哪個說得清? 
  集資建房,單位補貼,比市價便宜不少,等於變相的福利。大家的態度都很積極,而我更表現出空前的興奮,自告奮勇,請我的同學幫忙設計。我的同學劉××,是高考制度恢復後長安縣第一個考入清華的學生,早我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土木工程系建築結構專業,在西安某建築設計研究院工作。住宅樓分兩居室、三居室,因為我的關係,七萬多元的設計費只收取了一萬五千元的勞務費,除去上繳單位的管理費和其他專業人員的報酬,我的同學自己等於白做。為了圖紙,我不辭勞苦,騎著單車,多次奔波於長安與西安之間,具體跑了多少趟,已經記不清了。其間,施工方多次要求變更圖紙,而劉××去了海南淘金,從海南打來電話,委託其同事更改,我夾在中間,予以協調,那種滋味別提有多難受。   
  六 工作歷練(4)   
  原以為,家屬樓必有自己的一套,因為在單位上班的人數總共不到五十人,而房子是六十套,而且許多人已經擁有一兩套住房,我是真米實曲的困難戶,當時就借住在僅有六平方米的門房裡。可是分房方案出台,取消了兩居室,全部變為三居室,住房面積增大了,戶數卻從原來的六十戶壓縮至四十戶。 
  一位中層領導剛剛在老家蓋了新房,又參加單位的集資建房,銀錢緊張,便發牢騷: 
  「他奶奶的,幹了一輩子,倒拉了一屁股爛賬。」 
  「若把你家蓋成金鑾殿、雍和宮,拉的爛賬還多。」工會主席反駁道。 
  分房規定,未婚者與人事關係不在本單位的不得參加集資建房。 
  兩條規定如對我量身定做,不大不小,恰恰合身。然而單位還有一位頂替父親接班的,年齡小我幾歲,也未婚。按規定他也不在集資建房之列,但其父是離休幹部,「解放戰爭扛過槍,抗美援朝負過傷」,有功之臣,天不怕,地不怕,領導就忌憚三分,於是急忙改口:「老幹部是黨和國家寶貴的財富。」便照顧了一套。 
  世間之事大抵如此,領導處理問題也與我賣肉如出一轍,抱定一個原則:老頭吃柿子——淨揀軟的捏。善良的人總是吃虧。 
  經營形勢日趨嚴峻,虧損企業不斷增加。縣政府也沒轍,唯一能做的就是任用賢能,專家治國,計經委的領導也走馬燈似的更換頻繁。1992年,又更迭了新一屆領導班子。主要領導是位讀書人,頗有儒將風度,上任伊始,「八」字還未見一撇,便在媒體上將扭虧增盈的方略和盤托出,最後承諾,一年之內徹底消滅虧損戶,否則就地引咎辭職。 
  既立下軍令狀,誇下海口,就非得採取切實措施,扭轉乾坤。措施之一:調動企業領導的積極性,為廠長、書記興建住宅樓,解決後顧之憂;措施二:領導包廠,機關幹部下基層,與企業職工同吃、同住、同勞動。 
  為企業領導集資建房,依舊採用我同學設計的圖紙,照例沒有我的份兒。理由是,我不是企業的人,更非企業領導。廠長、書記們工作在第一線,起早貪黑,多麼辛苦,即使虧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同學後來知曉了此事,非要控告計經委,原因是圖紙未經其審核並授權就擅自使用,一個地方與另一地方的地質構造不同,出了事故該誰負責。好在兩個地方相距並不太遠,地質構造可能也大致相同。總之,樓蓋好了,並沒有倒塌。我與同學喝了一晚上酒,相互開導,看在我還要在單位混,得罪了人於我不利的分上,方才作罷。 
  十年後,柴油機配件廠倒閉,拆除了廠房,地皮搞了房地產開發,職工們均分到了福利房。我則早已離開了單位,在社會上晃蕩,人事關係雖仍放在該企業,可沒有在企業上過一天班,對企業沒有任何貢獻,「三金」都無人交,福利房哪能輪到我?捯來捯去,弄得我連自己究竟是哪兒人都不知道,成了貨真價實的社會閒雜人員。 
  至於領導包廠,機關幹部下基層云云,領導幹部手中掌握一定權利,社會交際又廣,可為企業解決實際困難,倒還有些許效果;企業實行廠長(經理)負責制後,工廠自主經營,一般幹部下到基層,起不了什麼積極作用,相反,會對企業正常的生產秩序帶來消極影響,作為企業並不歡迎。大家發現這個問題後,便不太常去企業,而領導的指示又不能不貫徹,呆在家裡閒得無聊,時間長了,倒會悶出病來。於是逐漸在辦公樓四樓,沒有辦公室的地方形成了棋牌娛樂室。 
  有位老幹部,人稱「劉老干」,時任工會副主席,擅長跳舞,打麻將,最拿手的便是「悶八,一、四、七,缺門出風聽」,倘若誰坐了高莊,劉老干便使出撒手鑭,往往能起死回生,反敗為勝。 
  一日下午,領導忽然接到通知,急需匯報材料,找遍一、二、三樓各科室,無人,以為大家都遵照指示,下基層去了,便回到二樓自己的辦公室,親自動手,準備相關材料。不知過了多久,待完成材料,走出辦公室,天色已晚。領導正要鎖門回家,卻發現樓上滴水,以為下雨,返身回辦公室取雨傘。然仔細一瞧,月光朗朗,繁星滿天,絲毫沒有下雨的跡象,便頗感詫異。抬頭一望,四樓燈火通明,似有喧嘩之聲,遂上樓,樓上牌局正酣,有人內急,來不及如廁,站在樓道,溺於樓下。 
  轉眼過了半年,企業的虧損戶非但沒有消滅,反倒把盈利戶消滅了。到1992年下半年,計經委所屬工業企業全面虧損,紛紛停業,企業到了破產的邊緣。而該領導非但沒有就地辭職,反而調離了計經委這個破爛攤子,榮升為副縣長。 
  這時恰遇機構改革,計經委又分家為縣計委與工業局,我是企業身份,當然屬於工業局。分家後的工業局,趁機構調整之機,又進了不少人,這時的我已經浪跡於江湖了。 
  在縣委宣傳部工作的一位朋友,在搞企業政工人員職稱評定時,調到了市委宣傳部,他曾經講過一則笑話:某縣委、縣政府召開動員大會,主題是壓縮編製,精簡機構,提高辦事效率。會後立即行動,展開工作。工作一段時間,卓有成效,形成經驗,上報市委、市政府,得到上級的肯定。而縣上的部、委、局、辦則從原來的六十個變成六十一個,多出了一個「精簡機構辦公室」。   
  六 工作歷練(5)   
  古時候,一名縣令,幾個衙役,連斷案都行了。如今,哪一個縣不擁有幾十個部、委、局、辦?又有幾個部門不執法檢查,搞些創收?衙門多了,浪費納稅人的銀兩權且不論,每家都要找些事幹,門檻自然多,難怪老百姓怨:「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 
  上學時,曾讀過一本小冊子,叫《帕金森定律》,大意是,一間辦公室原來只有一個人,負責某項工作,過了一段時間,招到兩名下屬,其人自然而然成為科長,再過了一段時間,兩名下屬也想過過科長癮,各自招兵買馬。有一點值得注意,招人的時候,不能只招一個,每次至少兩名,最好成倍地增長。這樣,科員成為科長,科長就變成了局座,如此這般,金字塔似的上升,用不了幾年,原來的科員就變成了省部級。後來社會上出現了傳銷,我想,發明傳銷之人必定深諳「帕金森定律」。 
  讀了一點書,識得幾個字,閒暇無聊時寫點文字聊以自慰也成了一件趣事。在單位寫材料,必須貫徹上級精神,遵照領導的意圖,填括號似的填充內容,水平能高到哪兒去?剛畢業時,將大喜大悲之事時常訴諸筆端,順應時代潮流的,拿出去發了,不合時宜的,壓到箱底,想著留到以後,倘有機會,整理出來,也算是一段心路歷程。然而,十數年來,命運多舛,如雨中浮萍飄忽不定,居無定所,幾經搬遷,所寫的文字慢慢地遺失殆盡了。當然,這與後來的封筆不無關係。 
  大概是1991年,縣委宣傳部、《長安報》聯合舉辦徵文活動,按照領導的意圖,我寫了一篇關於企業改制方面的文章,題目已不記得了,發表在《長安報》上,獲得一等獎。想不到的是,報社與政法委的兩位同志,將文章稍作改動,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名字綴在了我的前面。領取獲獎證書時,我才發覺了此事,當即撕毀證書,從此輟筆。 
  2003年,《南方都市報》記者姜英爽採訪我時,無意間提到此事,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可能是記錄失誤,也可能是為行文之便利,竟將改我文章之人說成是報社的主編,弄出許多誤會,其實與薛亞利先生並無半點關係,況且1991年時,薛先生也並非報社的主編。     
  《屠夫看世界》PART 3   
  七 農村社教(1)   
  20世紀90年代初,不公正的待遇與諸事的不順心,猶如疾風暴雨般向我襲來,使我的心一下子涼到了冰點,我開始自暴自棄,酗酒、打牌、逛街,過一種自由散漫的生活。如果不是割捨不下煙、酒的刺激,真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1992年夏,農村開展「社會主義思想教育」運動,簡稱「農村社教」。由於農村條件艱苦,大都市的人自不待言,即使在小縣城裡呆慣了的機關幹部們,誰也不樂意去。而我當時身心疲憊,情緒異常低落。我心裡清楚,長此以往,自己的一生將會毀於一旦,但是自己管不住自己。為了換換環境,調整心態,從頭再來,我強烈要求去農村,甚至揚言,若不批准,就請病假。因為當時的心境實在太壞了,看豬狗都不順眼,連桌椅都想踹一腳。 
  好在當時是孤家寡人,了無牽掛,可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腳一抬就算搬家。 
  終於如願以償了,我被分到馬王鎮新莊村。那是個容易被人遺忘的角落,地處長安縣最西邊,與戶縣為鄰,民風淳樸,阡陌縱橫,泥土飄香,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田園風光,正是修身養性的所在。 
  我們一組五人,其中有一位女同志,是某中學老師,自幼生長於城市,對農村環境不適應,受不了蚊蟲叮咬,吃不慣粗茶淡飯,加之新婚不久,不幾天就告病回家。組長劉忠禮,我們戲稱「國務院領導同志」,他對我們進行了分工,我只負責最後的總結材料,其他諸事與我無涉——我最煩轟轟烈烈走過場的政治運動了。而總結材料對於長期舞文弄墨的我來說,乃小菜一碟,即使不參加「社教」,憑以往的經驗,呆在辦公室,一包煙、幾瓶酒便可以杜撰出來。 
  學校正在放暑假,我們的住處被暫時安排在村辦小學的教工宿舍。對於我們的到來,村民們是疑惑的,村幹部是客氣的,都持觀望態度,彼此保持一定距離,因此,生活單調而沉悶。配合「社教」工作第一階段的任務,早晨起來,到村廣播室,宣傳動員。村上抽調的老師,在街頭巷尾刷寫標語,上級檢查時,便有一點搞政治運動的氣息了。下午或者晚上,睡一覺醒來,深入田間地頭,瓜棚農舍,與村民嘮嘮家常,調查摸底。 
  學校有台黑白電視機,放在會議室,其時正在播放亞運會的盛況,我是個好靜不好動的人,除了圍棋(事實上也是個臭棋簍子),對其他體育節目不感興趣,包括足球。一幫人在那裡或歡呼雀躍,或捶胸頓足,我心不在焉,激烈的體育比賽如同催眠曲,看著看著「神」就來了。一覺醒來,節目依舊,想扭到其他頻道,一是無線電視,頻道很少,二是大家都看體育比賽,滿足了我一個人的願望,卻違拂了眾意。我是個再平和不過的人,於是繼續打盹。 
  隨著時間的推移,彼此之間越來越熟悉,包括村幹部與學校的老師,於是生活便豐富多彩起來。開始是打乒乓球,下象棋,遺憾的是我們的水平都不高,我對圍棋的興趣最濃,可惜無人對弈,只能如金庸先生筆下的周伯通一般,演練左右互搏之術。漸漸地也覺得沒勁,於是便想起了麻將。 
  除「國務院領導同志」之外,工作組還有一老一幼兩位同志,年輕人拳猜得好,喝酒卻不是我的對手,對於只划拳不喝酒的人,對飲起來太沒有滋味了。老同志叫費維恭,我們後來稱之「肺出恭」,他來自二輕海綿廠,聽說其父很有學問,舊社會做過私塾先生,其弟兄五人的名字便是按「溫、廉、恭、儉、讓」之順序排列的,頗有儒者韻味。可是老費卻人和名不符,叫「維恭」不如叫「維儉」更為妥帖,可能是上天抑或其父搞錯了吧。他有輛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車,可以說除了車鈴不響之外,渾身都響,可老費卻把它當作寶貝。用老費的話說「騎到哪兒放心,沒人偷」。 
  他們在海綿廠時,沒有象棋,誰也不願意掏錢購買,老費想出一個妙招:用毛筆在碎海綿上寫上「車、馬、相、仕、將……」 
  「玩起來沒什麼兩樣。」 
  由此想到大學時,大家都想學圍棋,可一副棋要十多元,將近一個月的生活費。於是分頭裝病,拿上學生證,花五分錢,在校醫院掛過號,走到大夫面前,哼哼唧唧一番,形形色色的藥丸、藥片便領了出來,從中精選出兩種顏色,代表黑、白,再找張紙畫上棋盤,一副棋就現成了。我的棋藝就是從藥丸練起的,所以對弈起來有種癆病的臭味。 
  我們給老費算過一筆賬,「社教」進行了四個多月,老費的花銷最少,總共只有七分錢,還是工作組剛進村時,老費第一個來,晚上蚊蟲太多,實在無法入眠,老費狠了狠心,買了一盒蚊香,計七角二分錢,用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我們陸續都來了,老費便收起了自己的蚊香。一盒蚊香十片,老費用過一片,計七分二厘錢,四捨五入,這筆賬連小學生都會算。 
  「不賭錢,我玩。」老費說,老費喜歡麻將,在廠裡也經常玩,縣辦企業,工人們收入低,是不掛綵頭的。 
  打「素」麻將比下棋更沒意思,工作組又不能與村民將麻將打成一片,所以,我們的牌局經常處在「三缺一」的狀態。村幹部與學校的老師知道了我們的窘境,便時不時地給我們補缺。有時人溢出來了,便在那兒候補,織毛衣、聊天,等待「踢死」者下場候補。有時實在湊不齊人,也與老費下下棋,氣氛自然而溫馨。   
  七 農村社教(2)   
  老費下棋很有意思,他喜歡用「車」,把「車」死死地攥在手裡,在棋盤上來回地試,「這兒不行,這兒還不行,對,就這兒,好,把你的『馬』吃了。」這樣,老費的「車」拐了一個大彎吃掉了別人的「馬」,然後老費小孩子似的拍著手,笑得前仰後合。別人也不與他計較,不贏房子不贏地的,粗脖子漲臉有啥意思? 
  牌局是激烈而吸引人的,有時分不出勝負就會通宵達旦,好在白天的事並不多,照例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然後晃晃悠悠地過個白天。 
  宣傳動員、調查走訪階段結束以後,「社教」工作進入民主選舉,清理財務階段,相對於前一時期,這個階段的工作明顯多了起來。由於學校放假,我們也從教工宿舍搬到了村民家中。 
  按照原來的商定,我只負責最後的總結材料,其他諸事我可撒手不管。可是搬到村民家中之後,他們出去工作,剩下我一人獨自看家,倍感無聊。吃了睡,睡了吃,直睡得沒日沒夜,昏昏沉沉,腰桿子像散了架。為瞭解悶,便與他們一道,自動承擔了工作。 
  該村有一戶村辦造紙廠,生產中低檔衛生紙,廠長由村長兼任。企業事多,廠長三天兩頭出差,村子裡的事不能兼顧,別人又不便插手。鎮上曾多次做其工作,讓其村長、廠長任選其一,都沒有辦到,成為老大難問題。我們換了個角度,與其約了牌局,不談工作,專門打麻將。斗至正酣,老費非拉著下棋不行。村長無奈,邊打牌邊下棋,結果興牌打成了背牌,輸掉了好幾百元,棋也未佔得便宜,讓老費給殺得人仰馬翻。後來,他主動放棄了村長之位,專心經營他的企業去了。 
  還有一位副書記,干了十多年村官,年齡大了,可官當上了癮,死活不肯讓位,我們也沒有辦法。一日看央視「新聞聯播」,其中提到「中顧委」,從中受到了啟發,破例給他封了個「顧問」的頭銜,退到了二線——中央還設有顧問委員會呢,而且中央出台的重大決策,還得請示中顧委的老同志。老頭當了太上皇,非常滿意,高高興興地交出了權力。 
  結合村「兩委會」改選,我們在「國務院領導同志」的領導下,組織召開了村民大會,民主選舉產生了「清財」小組,集中到村辦公室,對村裡多年來的債權、債務進行了審計、清理,最後公佈上牆,群眾基本滿意。 
  改選後的「兩委會」領導班子,年齡結構合理,工作配合默契,很快就解決了村上的其他遺留問題。我們沒費多大力氣,各項工作卻走到了整個「社教」工作隊的前列。與我們相反,相鄰的村子,因工作方法欠妥,發生了部分群眾驅趕、毆打工作組成員的惡性事件,不得不動用公安機關,弄得狼狽萬分。 
  工作組剛進村時,村上送我們每人兩件寶——手電筒與雨靴。別看不值錢,可非常實用,因村裡的道路實在太差勁了,晴天塵土飛揚,下雨泥濘難行,是名副其實的「水泥路」。在村子工作了一段時間,切身感受到了行路之不易,對村子也有了感情。於是我們商定,借「社教」之東風,為村民辦點實實在在的事,其一,將野外的低壓電線改為地埋線,既保證安全用電又防止小偷盜割,保證了天旱時水利設施的正常運轉;其二,鼓勵、支持部分感興趣的村民種植大棚蔬菜,增加農民收入;其三,對村子建設重新規劃,拓寬主要街道、道路,表面硬化,美化村容村貌。但由於一些村民只顧眼前利益,缺乏長遠目光,有些村民沒有經濟力量,拆遷阻力太大,加之工作組時間倉促,只是繪製了藍圖,未能付諸實施。 
  幾年之後,在街道上遇見當年的村支書,如今已是馬王鎮經委主任了,他興奮地告訴我:當年的藍圖已經實現,並邀我抽空回村看看。可惜的是,這些年來,一直為生活奔波,幾次去戶縣大王鎮屠宰場,路過村口,都沒有進村看看,終成一樁憾事。   
  八 分流下海(1)   
  1992年,鄧小平同志南巡講話發表以後,機關就開始醞釀分流。在我下鄉「社教」期間,領導就指示我擬訂經濟實體的章程及管理細則,默默做著前期準備工作。「社教」結束,我回機關不久,一名即將退休的副局長就帶領著十多名老、弱、病、殘者迫不及待地「下海」了。 
  這倒有點像趕著鴨子上架,或者公雞穿上泳裝下水學鴨子,首先是滑稽,其次擔心會不會被淹死。 
  我是唯一一名心甘情願下海者,倒不是為了淘金,撈一把,發筆洋財。我雖貧窮,對金錢卻看得極淡,餓不著肚子就行。惱的是在單位最苦、最累,而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宛如建築工地上的民工,蓋的高樓大廈,住的茅草窩棚,混到底也不過是個編外人士,打工一族,倒不如出去闖闖,說不定別有洞天。即使失敗,個人損失亦不會太大,畢竟我是企業身份,泥飯碗,打碎了也沒有什麼可惜的。 
  不過,不用擔心,工業局承諾:投資三百萬,保證工資,原來一切待遇不變,直到企業成功產生效益。這倒如同穿著救生衣下水一般,保賺不賠,使得學鴨子游水的公雞有驚無險,還有可能進化成鴨子,更有甚者,超過鴨子,取得游泳比賽的名次也是未知。 
  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張空頭支票,這個救生衣是用牛皮紙做的,見水受了潮,用力一吹,便破了。當時工業局的資金已經相當困難,職工的工資不能按時發放,正常的辦公經費難以為繼,就連當年修建的辦公樓工程款還尚未結清,十多年過去了,時至今日,幾間辦公室依然被建築隊佔領著,與建築隊合署辦公,搞得機關不像機關,工程隊不是工程隊,不倫不類的,不知出出進進坐著高級轎車的領導們臉紅也不紅。 
  在一沒有資金、二沒有項目的情況下,我連同一幫老頭老太太們開始興辦實業了,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當益壯」「白手起家」。《後漢書·馬援傳》:「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北大中文系如果能把課堂移置於此,保證教過的知識學生們一輩子也忘不了。 
  首先發動職工們集資,名義上是集資,實則硬性攤派,工資裡扣除,將計經委南院鄰街的門房與廢棄的車庫拆除,改建成兩間兩層門面房,計劃開設新特醫藥店。信息時代,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不,尚在基建之中,生意就來了。 
  據可靠情報,外地某藥材市場豬苓緊缺,價格一路飆升,而周至縣藥材公司就有大量存貨。為此,專門在縣外貿公司與藥材公司請了兩名專家,我陪同著前往周至考察驗貨。 
  「貨真價實!」我回來如實向領導匯報,經過研究,領導們亦認為生意可做。但七八萬元的周轉資金卻難煞了領導。職工集資已不再現實,因為賬面無錢,工資還沒著落。企業去借?企業也在等米下鍋,哪有隔夜之炊!生意終於未能做成,事後自我解嘲: 
  「貨運過去,說不定已貨滿為患,價就跌了,未必賺錢,賠錢的可能也有。」 
  「也可能如《江湖八大門》中的循門,周至人為賣滯銷豬苓而特意擺設的『請君入甕』的圈套。」 
  吃不到葡萄,葡萄也就變了味。 
  第一筆生意還未開始,就宣告流產,出師不利,按迷信的說法,是不祥的前兆。這時,倘若就此打住,及早回頭,也不至於後來越陷越深,難以自拔。當時,我已有灰心之意,然而副局長勢單力薄,誠摯地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看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分上,我也考慮到,自己參加工作已三年有餘,調入機關希望渺茫,企業又面臨倒閉,與其兩頭吊著,倒不如破釜沉舟,與副局長一起打拼,成功了,皆大歡喜;萬一失敗,權當人生旅途的經驗教訓。 
  雖然一起下海的人數不少,可大都是老太太,坐在辦公室,看看門戶,接聽電話,抄抄寫寫還勉強湊合,而興辦實體僅僅依靠接聽電話、寫寫畫畫顯然太過離譜。因此,真正鞍前馬後,跑腿辦事的僅我一人而已。 
  經過一個多月的奔波,跑工商,找銀行,辦稅務,總算完成了實體的一些手續,其名稱為「長安通達實業總公司」,期望公司既「通」且「達」,四通八達,副局長任總經理,法人代表。 
  這位副局長,20世紀50年代畢業於中等專業學校,是位高級電氣工程師。為了照顧家庭,葉落歸根,80年代,從鐵路電力系統調入地方,曾在長安工業系統技術改造中作出過突出貢獻。然而,作為十三朝古都,風水寶地,長安賢能輩出,一個小小的高工只能算作滄海一粟,在其同班同學早已是地市級高官,權傾一方時,縣上才照顧情緒似的,在他臨近退休之時,安排了縣工業局副局長,副科級,也算是榮歸故里,對家鄉父老有所交代。 
  但無論如何,副局長與我,在長期的艱苦奮鬥中,結下了非凡的戰鬥友誼,可謂情同父子。遇事,我愛請教他;工作中,他也總差遣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當時年輕力壯,手腳勤快,可供他調遣的也僅我一人。 
  不久,長安通達實業總公司先後辦起了色紙廠和復合肥廠。色紙廠依托縣造紙廠,將造紙廠的凸版紙賒來,在涇陽縣購買了一台簡陋的小設備,僱用了兩名工人,利用一間廢棄的車庫,染上顏料,變成花花綠綠的有色紙,再賒銷出去,就完成了工藝流程;復合肥廠則更簡單,廠址乾脆就設在縣氮肥廠,連廠房都不用租借,多麼省事、省錢,又省力。   
  八 分流下海(2)   
  工業局的一把手是位化工高級工程師,對化工行業情有獨鍾。按照領導的旨意,接著我們籌建化工廠。鑒於前兩個企業只是一個概念,沒有實質性的內容與任何科技含量,這次,領導們下定決心,要在科技含量、產品附加值上下大力氣,設想要將未來的化工廠建成公司的龍頭企業。為此,專門在西安軸承廠抽調了一名懂技術的同志,叫秦××,協助我們工作。我們輕信了領導們的信誓旦旦,在一無所有的條件下,艱難地開始了化工廠的籌備工作。 
  20世紀90年代,報刊、電視都大肆渲染:這是一個信息的時代,誰擁有了信息,就掌握了主動權。那段時間無論讀報還是看電視,我都一改以往瀏覽新聞的習慣,而把最煩人的廣告作為每天的必修課。領導也常常告誡我們:要勤走走,多看看,時刻掌握市場動態,注意捕捉有價值的信息。 
  一日,我與秦××漫無目的地在西安街頭溜躂。走到小寨,看見一群人聚集在軍人服務社前,好奇心促使我們前去探個究竟,原來,相鄰的寧陝縣武裝部,開發出了「具有世界領先水平」的仿瓷塗料,在軍人服務社前大肆宣傳,並櫥窗展出。我們如獲至寶,欣喜若狂,向工業局領導匯報後,副局長、我、秦××連夜奔赴寧陝縣,唯恐別人捷足先登,搶佔了先機。 
  我們以消費者的身份來到了寧陝縣武裝部。廠長不在,工作人員很熱情,帶我們參觀了展室,看了產品說明。我們提出進廠參觀,工作人員一口回絕。看來沒有商量的可能,只有見到了廠長,另想辦法。於是我們以價格太高為由,留下電話,告辭而出。 
  回到招待所,我們設計了幾套方案,又都一一否定。正飢腸轆轆,拿不定主意之際,電話過來,廠長回來了。我等靈機一動,何不發揮我的專業所長,在酒桌子上想辦法,說不定廠長會不勝酒力而酒後吐真言。 
  我們與廠長在一家飯店見了面,寒暄了一番,酒菜便上來了。副局長放下領導的架子,充當了一回「酒司令」的角色,使勁地給廠長斟酒、勸酒,同時令我作陪,希望藉著酒力,能從廠長口中套出有用的情報。豈料這位廠長十分篤信,酒量也非同凡響,兩瓶汾酒下肚,一邊作陪的我已經開始語無倫次,胡說八道了,而廠長卻身醉心不醉,仍然守口如瓶,顧左右而言他,頗具外交家的風範。 
  實在套不出有價值的東西,副局長孤注一擲,據實以告,提出要購買此項技術,而且出價不菲。廠長此時已吐字不清,但還未被酒精沖昏頭腦,擺手搖頭,絕無迴旋的餘地。總之,盤桓數日,白白扔掉了幾百元寶貴的資金,無功而返。 
  愈神秘的東西,愈刺激人們的慾望。寧陝之行,給仿瓷塗料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使我們牽腸掛肚,欲罷不能,最終成為我等創業道路上挫折的開端。 
  世界有時真他媽的小。 
  說起來很湊巧,活該我在仿瓷塗料上栽跟頭。寧陝之行的影子還縈繞於腦際,我還在苦苦思索著能使該廠長改變主意的良策,細心的局長又從《科技日報》上得到消息:北京通縣博大化工廠已開發出同類技術。鑒於我對北京情況比較熟悉,領導們一商量,當即決定,委派我前去探路。因經費緊張,領導的小車都因無錢購油而停放在車庫,非常時期,勒緊褲腰帶過緊巴日子,差旅費先由個人籌措。臨行,副局長硬塞給我兩條「紅梅」香煙,以備急用,愧疚之情,溢於言表。 
  目睹領導們的神情,我還能再說什麼。匆匆到銀行取出幾年的積蓄,共計五千元,懷著激動而複雜的心情,踏上了赴京的征程。 
  在人們的經驗中,出公差應該是輕鬆、愉快的,而我的北京之行卻是另一番情景。 
  為了節省經費,我選購了硬座車票。當時列車還沒有提速,從西安到北京要乘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入夜,燈光昏黃,列車晃晃悠悠地開著,我不知不覺中迷糊過去。夢中,又回到闊別已久的母校,與在京同學相聚一堂……一覺醒來,口乾舌燥,想喝水,一摸口袋,驚出一身冷汗——糟了,錢包不翼而飛,趕緊摸摸腰間,鼓鼓囊囊地還在,提到嗓子眼的心方才又落進肚子裡,謝天謝地,小偷只竊去了我上衣口袋裡的零錢。臨行,虧我多長了一個心眼,錢分兩處存放,順手處只裝了幾十元零錢以備路途上零用,把整錢則做了一個布袋,縫在腰際,這是《江湖八大門》中教我的一招「錢財不能露帛」。整錢倖免,誤不了大事,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至於那區區幾十元,權當手氣不佳,打麻將輸了,或者摸了福利彩票,為殘疾人做點貢獻也是應該的。如此想著,心裡坦然了許多。 
  因列車晚點,本該下午四點五十分抵達的列車到達北京站時已是晚上六點,招待所極不易找,賓館酒店價格驚人,非我等尋常百姓所敢問津,當晚就借宿於北大,與讀博士的同學擠了一宿。 
  與同學吃飯時瞭解到,北京通縣博大化工廠的仿瓷塗料,採用的是清華大學一個下屬公司的技術。因北大與清華僅一牆之隔,次日早晨,我直奔清華,與清華大學有關部門幾經交涉,終因技術轉讓價格太過離譜而無法接受。當時,清華方面索價十萬,不開發票最低也不能少於八萬。在洽談中,多次提到通縣博大化工廠效益如何云云,待問到「博大」具體地址,他們又諱莫如深,不肯多言。   
  八 分流下海(3)   
  清華方面,轉讓無望,我趕緊乘車,趕往通縣。 
  原以為博大化工廠非常馳名,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豈知所謂「博大」,既不「博」,更不「大」,並且也不在通縣縣城,幾經詢問,竟無人能道其詳。我費盡周折,在通縣工商局、工業局、鄉鎮企業局查找打問,均沒有登記註冊。沒法子,當晚在通縣縣城住過一宿,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又去尋找,我的牛勁上來——反正通縣就這麼大,我挨個村子去找,相信準會找到。 
  鼻子底下就是路,我邊走邊問,夜幕降臨時,終於在通縣的最南端,靠近河北省的一個村子裡——小務鎮德仁務村找到了「博大」。 
  廠長姓張,一個俗不可耐的名字——張本福,四十開外,中等身材,顯得凝重而幹練。我簡單地說明來意,張廠長則顯出十二分的熱情。也許是天意如此,「博大」靠近燕京啤酒廠,我大學時就習慣了燕京啤酒的苦澀味兒和二鍋頭的甘洌,幾年未曾沾唇,聽見名字就饞得慌。嗜酒的我與張廠長臭味相投,白酒、啤酒放開肚皮,開懷暢飲,一時相見恨晚。那場酒直喝得天昏地暗,不辨東西與南北,真恨不得將燕京啤酒廠抬來,淹死在啤酒缸裡。 
  次日,張廠長破例沒有進城,陪著我參觀了他的「博大」,車間是保密的,這一點我很知趣,沒有提出非分要求,免得張廠長為難。其辦公室就設在住宅裡,那是一棟五間兩層小樓,鋁合金全封閉,外牆瓷磚到頂,室內手工純毛地毯、真皮沙發、家用電器一應俱全,顯得極其富麗。張廠長腰別著當時還很奢侈的「BP機」、「大哥大」,開著一輛重慶長安私家車,一副大款模樣,顯得氣度非凡。 
  張廠長告訴我,他們廠的仿瓷塗料技術,是引進清華大學最新研製的、具有世界領先水平的高科技科研成果,是內外牆瓷磚的換代產品,具有很大的市場潛力,目前主要供應亞運村等國家重點工程項目,全部由清華大學包銷,全國各地訂單很多,產品供不應求…… 
  由於先入為主的成見,稀里糊塗的我對這些自然深信不疑,很快與張廠長達成了用兩萬元購買仿瓷塗料技術的意向。 
  「不過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辦事員,拿不住事的,一切必須回去向領導匯報之後才能定奪。」我最後補充。 
  很會來事的張廠長立即承諾,一旦事成,將付給我一千元的辛苦費。 
  一千元,對於那時的我,的確是個不小的誘惑。 
  在此以前,無職無權的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不義之財,也似乎沒有一個傻瓜想著去賄賂一個企業借調人員,我敢拍著胸脯保證:我所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光明正大、乾乾淨淨的。我當初也並不想要這一千元,怕這不明不白的鈔票玷污了我的清白,助長了個人的貪慾,在以後的工作中越陷越深,難以自拔。我還年輕,今後的路還很長,現在,我跟隨副局長出來創業,也並非都是為了錢,主要是在賭一口氣。 
  可轉念一想,這些年來,自己總是吃虧,倒霉的事全讓自己趕上,好事總是有權有勢人的專利,嘴上不說,心裡很不平衡。況且眼下經濟就很拮据,當時,我的工資加補貼總共不到兩百元,一千元相當於我半年的全部收入。我在機關食堂吃飯,起初單位還馬馬虎虎,每月給灶上煤電補貼,伙食還不錯,後來單位情形每況愈下,遂壓縮開支,取消了補助,灶上入不敷出,於是也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如北大一樣,推倒南大牆,將大門開到牆外,變成了對外營業食堂。一次,我與伙食管理員開玩笑: 
  「趙師傅,我在灶上吃飯,工資你全領,咱們扯平。」 
  「那不行,你每月再給我五十塊錢。」 
  趙師本是機關灶上的廚師,斗大的漢字不認識十個,小九九卻算得很精細,人勤快,飯菜也做得可口,將某領導伺候舒坦了,花錢另外聘請了一位廚師,趙師就用起最古老的方法——結繩記事,配合一些槓槓圈圈,當起了伙食管理員,脫產幹部。 
  一月的工資不夠吃飯!說起來有些悲哀,但卻是實情。而家中還有含辛茹苦、養育我成人的老父需要照顧,還有兩個未成年自立的弟弟需要提攜,更有幾千元債務需要歸還……為供我讀書,兩個弟弟初中都未念完,紛紛輟學回家,挑起了生活的重擔。我完成了學業,工作了,掙錢了,再不幫幫他們,寢食難安呀! 
  但是,單位效益不佳,自己收入微薄,為了籌集此次赴京的路費,我傾其所有,拿出了全部的積蓄,這可是以後成家立業的基金啊!再說這兒只有我與張廠長兩人,只要我們自己不說,只有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了。 
  想到此,我沒有拒絕。 
  張廠長見事已談妥,就一再詢問什麼時候簽訂合同。 
  我一再解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請示匯報。但這個項目是領導授意的,估計問題不大。 
  張廠長便留我在北京多玩幾天,逛逛名勝,會會同學。而我事已辦妥,歸心似箭,況且北京又不是第一次來,生意成了,以後來的機會還很多,遂謝絕張廠長的好意。 
  張廠長駕車送我到北京站,替我購買了火車票,分手時說他很忙,還要給清華送貨,一再叮囑我務必抓緊。 
  我回到長安,顧不得休息,連夜晉見領導,匯報了情況。副局長果然十分高興,誇我此事辦得快,辦得好。但局裡沒錢,又擔心拖久了會節外生枝。於是,徵得局長同意,副局長以個人的名義,在縣印刷廠借款兩萬元,準備親自出馬,與我一道赴京購買技術。   
  八 分流下海(4)   
  為了緩解下海的人員多,能辦事的人員又少的矛盾,經過一段時間實際考察,經領導同意,將秦××由臨時抽調正式借調到機關,協助創辦實體。「抽調」與「借調」概念不同,抽調是臨時性的,工資仍在企業,機關只管用人不解決福利待遇;借調則不同,是機關急於用人但缺乏編製或指標的過渡性手段。這樣,秦××與我一樣,成為工業局機關正式借調人員。領導承諾,一旦實體辦成,產生效益,便委以重任。 
  西安軸承廠原屬西安市冶金局,廠址在灃峪口,為了管理方便,1989年整建制移交給長安縣計經委,即後來的長安縣工業局。計經委接管後,借鑒許多軍工企業從山區搬至平原的經驗,尊重職工願望,順應時代潮流,將西安軸承廠整體搬遷至縣城韋曲,兼併了業已停產的原長安縣縫紉機架廠。搬遷後的西安軸承廠,企業負擔沉重,經濟效益下滑。 
  秦××1988年畢業於四川建材學院,機械工程專業,分配至大山裡的長安縣白水泥廠,為了照顧家庭,1991年調入西安軸承廠。他學有專長,年富力強,為創辦實體曾立下汗馬功勞。後來不幸實體倒閉,因其在西安軸承廠有一定的根基,又回到了西安軸承廠,廠子破產以後,曾去蘭州做生意,生意不景氣,現在西安某建築工地給人打工,管理工地。 
  臨出發時,領導們又得到消息,石家莊某研究所也面向社會,公開轉讓仿瓷塗料技術,好在要去北京,石家莊也是順道,就臨時改道石家莊,順便考察考察,多走走,多看看,比較比較,諒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我們一行三人,由副局長帶隊,依然購買硬座車票,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臨行,我們考慮到副局長年齡大了,又有一定的級別,要給他買臥鋪車票,哪怕硬臥也行,我與秦××兩個人年輕,身體好,硬座票就蠻好。而副局長死活不肯,說他睡覺「擇鋪」,在火車上「光裡光當」睡不著,買臥鋪也是浪費,不如三個人坐在一起,有說有笑,互相也有個照應。我們知道困難時期,他想節省幾個經費,但我們拗不過他。由此聯想到某些人因公出差,軟臥都不願意坐,嫌浪費時間,而要乘大飛機,安全、迅捷而又舒服,便愈感到副局長的可親可敬了。 
  上次單獨赴京,陽春三月,乍暖還寒時,而這次時間抓得挺緊,緊趕慢趕已到了鮮花盛開的五月,如楊志賣刀,秦瓊賣馬,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由此可見,在一個貧窮單位,要幹一件事是多麼艱難! 
  我們一行三人,一對半的煙民酒鬼,坐在硬座車廂,掀開窗戶,一邊欣賞窗外勝景,一邊抽煙喝酒,陣風襲來,涼意颯颯,神情振奮,談笑之間,抵達石家莊,近二十個小時的車程,也不覺得過分勞頓與沉悶。 
  直到現在,我還納悶兒,石家莊距離北京如此之近,而與北京之物價水平真乃天壤之別,飯菜如此價廉物美。我們三個人飽餐一頓,酒足飯飽,花了不過區區三十幾元,是老闆算賬有誤,無意之中,讓我等外鄉之人揀得便宜?還是石家莊市場物價走低,作為吸引外地人投資、旅遊的手段?因為人們往往注意的是自己所熟悉的商品價格,而飯菜是人們再熟悉不過的了。 
  找到那家研究所,產品似乎沒有多大的區別,只是名稱不同,叫做「瓷漆」,可轉讓費卻絲毫不含糊,至少也要四萬元。副局長把手一揮: 
  「走,上北京!」 
  石家莊到北京,不足四小時的車程。長途跋涉,我們已經厭倦了火車,於是改乘長途汽車,心想一邊感受京石高速的舒坦,一邊沿途觀賞風景,瞭解風土人情,權當假公濟私,到此一遊。 
  但在長途汽車上,所見所聞,大煞風景。 
  中巴車為了逃避收費,放著寬闊平坦的高速公路不走,專走早已廢棄的老路。汽車一路顛簸一路險權且不論,強佔座位的、潑婦罵街的、玩三頁牌行騙的、明搶暗偷的,與首都北京的稱號大相逕庭。我們印象尤深的是,某國家級運動員,為了搶佔門口座位,依仗五大三粗的身材,將另一乘客老鷹抓小雞似的拎將起來,拋在一旁,自己理直氣壯地坐下,被拎者不滿,白了他一眼,嘟囔幾句,便招來一頓拳腳。滿車的乘客,無一人挺身而出,見義勇為,雖然心中憤憤不平,卻唯恐惹火燒身,敢怒而不敢言。 
  人常言:「十年修得同船渡。」大家出門在外,誰都不容易,理應互相理解,互相關懷,而不應仇人似的,爾虞我詐,恃強凌弱,使本來愉快的旅行充滿擔心與敵意,弄得大家都不舒服。 
  我等自作自受,活受了幾個小時的洋罪,傍晚時分,終於抵達北京。 
  那時的京城,旅館不像現在這麼多,又值旅遊旺季,各旅店、招待所人滿為患,連澡堂子都擠滿了客人。星級酒店住不起,又找不著便宜的住處,倘只有我一個人,到學校與任何一同學擠一宿,即使找不著同學,天又不冷,路邊、簷下、地鐵站,流浪漢似的,天當房子地當床,哪兒都能湊合一晚,還省卻了住宿費。可這次不同,副局長跟著,他上了年齡,幹了一輩子革命工作,又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太過委屈。於是,大街找不著,就鑽小胡同,從城南到城北,跑得腰酸腿疼,最後來到海澱,終於找著一家私人小旅館,只有兩張床位,每人五元,而且沒有發票,我們不滿意,還要繼續找,副局長照例把手一擺:   
  八 分流下海(5)   
  「算了,累了一天,早點歇息吧!」 
  於是副局長睡一張床,我與秦××「腳打蹬」同擠一張單人床。在陰暗潮濕的個體小旅店度過了難忘的一夜。 
  早上起來,在路邊的小攤兒吃了煎餅果子、餛飩,胡亂糊弄了肚子,便直奔清華大學。清華方面,見我去而復返,以為我等的銀子成了囊中之物,口氣更硬。「八萬元轉讓費,一個子都少不了。」「看來只有和通縣做生意了。」副局長如此對我們說。 
  途經天安門,秦××未到過北京,免不了要遊歷一番。不想內急,急尋方便之處。那時,收費公廁剛剛興起,天安門廣場的公廁如同大柵欄的食堂一般,必須排隊等候。公廁前,四個男女在忙不迭地點鈔票,旁邊豎著一塊木牌,上書: 
  入廁貳角,不找零錢。 
  副局長從廁所出來,望著長長的如廁大軍,不禁感歎: 
  「宰相門前七品官,在天安門當一個廁所所長,比在長安縣當財政局局長收的錢都多。」 
  走累了,三人找一陰涼處席地而坐,點上煙,美滋滋地吸著,談論著來京的感受。也許是口渴的緣故,煙剛剛抽到一半,秦××隨手一彈,半截香煙在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跌落在不遠處。一位老者徑直走到了秦××面前,從兜裡掏出紅袖章,在他眼前一晃: 
  「你扔的煙頭?揀起來!」然後飛快地撕下一張票,塞給秦××:「罰款五元,下次注意。」 
  秦××還沒弄明白是咋回事,一張罰款單已經到了手裡。 
  老者從走向我們,掏出紅袖章,到撕下罰款單塞給秦××,動作一氣呵成,再配以台詞,一切恰到好處,表演到了極致。 
  秦××剛想爭辯幾句,引來一群人的圍觀,紛紛指責他,氣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臉漲得像豬肝,扔下五元錢,匆匆地走了。 
  「什麼態度,真是的?」老者嘟囔著,彎腰揀起鈔票,尋找下一個目標去了。 
  事後,副局長開玩笑:「首都人真是素質高,連罰款都美妙至極。」 
  抵達通縣小務鎮時,已是萬家燈火時分,安排他們倆人住下,叮囑店老闆準備飯菜,我借了店老闆的破自行車,直奔德仁務村。 
  近兩個月不見,張廠長已經鳥槍換炮,米黃色的重慶長安麵包車已經變成了色澤血紅的天津夏利。貴客來臨,他驚喜交加,顧不得心疼新車,二話沒說,逕直掀開小汽車的後蓋,將破自行車塞在裡面,駕車直奔小務鎮。包賠過旅店老闆的經濟損失,我們三人被他接到了家裡,稍作安頓,自然免不了一番款待。幾個酒鬼遇到了一起,轉眼間兩瓶二鍋頭揭了個底朝天,張廠長又整來兩箱子燕京啤酒,白酒、啤酒交替著喝,好不暢快淋漓。第二天上午,酒勁還沒有散盡,副局長帶著微微的醉意與張廠長簽訂了技術轉讓合同。 
  技術挺簡單,核心是一紙配方。關中話叫「一竅不得,少掙幾百」。關中人心輕,將區區幾百元都昇華為俗語。為了這一紙配方,我們耗時三個月,輾轉數千里,花費幾萬元,終於括入囊中,三人喜不自禁,誰知而後竟成為我們創業道路上沉重的負擔,這才叫「鬼迷心竅」。 
  秦××繪製了機械圖紙,盤桓數日,我們向廠長告辭。張廠長挽留了幾句,免不了又要做東,在小務鎮訂下酒宴,為我們餞行。席間,張廠長偷偷地塞給我一千元,我霎時兩頰緋紅。副局長以為我連續舟車勞頓,身體虛弱,不勝酒力,還一個勁地表揚我勞苦功高,要注意身體云云。 
  副局長一席話,使我羞愧難當,簡直無地自容。當初張廠長許諾給我回扣時,我以為只是說說而已,一眨眼就會忘掉,如今諾言兌現了,我卻有些不適應,當時就想站起來,將它交給副局長,然後說聲:「對不起,我辜負了領導的期望。」一是怕張廠長就在當面,臉上掛不住;二是擔心即使把這一千元拿出來,別人還以為我拿的不止這些,假裝廉潔,虛晃一槍,以掩人耳目,如果真的是那樣,我渾身是嘴,跳進黃河也難以洗清了。 
  我很卑鄙,終於沒有勇敢地站起來,悄悄地裝好一千元,成為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腐敗記錄。這次腐敗,使我早已失衡的心理平衡了許多,但也成為以後久久的心理負擔,尤其是發覺所選項目上當受騙,實體經營舉步維艱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甚。有一則順口溜,在老百姓之中廣泛流傳,雖然極端,然可見一斑:「××廣場朝北看,個個都是貪污犯;全部拉出去法辦,保險沒有冤假案。」但自己受教育多年,傳統的倫理觀念根深蒂固,每每想起此事,夜不能寢,良心備受煎熬。由此想見,共和國的蛀蟲們雖然表面華衣美食,風光無限,晚上脫衣上床,夜深人靜,突聞警笛之聲,亦會驚恐不安,難睡安穩之覺。 
  北京歸來,局長破例禮賢下士,親自到火車站迎接,請我們到市內一家頗有名氣的重慶火鍋城狠涮了一頓,算為我們接風洗塵,也是對我們這一段時間工作的肯定與鼓勵。 
  技術已經到手,尋找廠房,添置設備,購買原材料,投入試生產成為當務之急,而通達實業總公司賬面上仍然沒有分文。印刷廠的借款已經到期,曾上門多次催要,倘若工業局不是其主管上級機關,有廠長、書記的任免權,早就拍桌子掀板凳地翻臉了。工業局機關亦自顧不暇,已經好幾個月未發工資了,依靠局裡投資看來沒有任何希望,我們心急如焚,不能眼睜睜看著辛辛苦苦好幾萬元購買的技術,一天天變成揩屁股的廢紙。於是,我們分頭聯繫了幾家銀行。銀行的工作人員把眼鏡擦得一塵不染,聽說工業局也辦實體,先樂了:   
  八 分流下海(6)   
  「銀行也是企業,並非慈善機構,拿響噹噹的現大洋打水漂漂?」 
  工業局作為縣辦工業的管理部門,經常為企業貸款提供擔保,企業日子不好過,借貸的款項常常無法按時償還,工業局也失去了信譽。如今自己伸手向銀行借貸,銀行的人嘴裡不說,心裡卻想:「先把企業的貸款還清了再說。」貸款便打了折扣,要麼聲稱沒有信貸規模,一推六二五;要麼要求質押,押一貸一——總不能再讓企業為你的貸款提供擔保吧! 
  工業局蓋起新居之後,就搬遷到了北院,南院成為閒置資產。興辦實體時,把南院作為固定資產,投資給通達公司,成為實體辦公的所在。我們曾經設想以南院辦公樓作抵押,向銀行申請貸款,可南院的房地產產權不全歸屬工業局,工業局只佔其中的七分之一。南院原為工交政治部辦公樓,後來工業、交通分家,成立大經委與交通局,辦公樓也以樓梯為界,劈為兩半,再後來大經委又分出計經委、鄉鎮企業局、二輕工業局,計經委只佔樓產的四分之一;交通局又設立了交通運輸管理站、公路管理站、交通派出所、築路工程隊等。所以在長安縣,除了縣政府大院,南院的招牌最多,是真正的大雜院。辦公樓是國有資產,當初還沒有房產意識,未辦理過房產登記手續。即使要辦,房產局也不可能給上無天下無地的四分之一國有資產辦理產權,必須協調其他六家單位,而且費用不菲。長安人傑地靈,缺少土特產,卻盛產能人,人們一個比一個能行,一個比一個偉大,互不服氣,而又唯恐別人勝過自己,於是辦事互相推諉扯皮,設卡子,使絆子,窩裡鬥。如今臨時抱佛腳,顯然是一廂情願的。 
  毫無辦法。副局長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不要著急,『一橛頭挖個井是敞口子。』事情得一步一步來,我們先解決廠房問題。」 
  前文說過,計經委的前身,是長安縣工交政治部,在申店,與第二造紙廠相鄰,有所工交技術學校,早已停辦多年,大部分校舍被第二造紙廠職工佔用,當成了家屬院和職工宿舍,尚有幾間空餘的房子,年久失修,已殘破不堪,經請示局長,便把這幾間破敗的教室作為廠房。 
  仿瓷塗料屬化工產品,散發刺激氣味兒,且有毒、易燃、易爆。為了安全、規範,防患於未然,我們對房屋進行了簡單地修繕之後,需要砌起圍牆將廠區與家屬區分割開來。圍牆剛剛砌起,第二造紙廠便出面阻攔,一言不和,第二造紙廠以大欺小,以眾凌寡,動用保衛科的二桿子,不要命的主兒,掀倒了圍牆,聲言計經委領導當初看他們親腸,是牛牛娃,長得心疼,把工交技校白白送給了他們。 
  我們提出要看文件,他們不能出具,蠻不講理,耍起了無賴: 
  「你算老幾,憑什麼看?」一句話頂了回來。 
  此事鬧到了工業局,局領導幾經易人,哪個還說得清。翻閱當初的檔案,找不到相關文件,事情僵持不下。後來,多虧副局長從中斡旋,工業局黨委為此專門召開擴大會議,形成會議紀要,確認:當初工交技校公產是托付給第二造紙廠代管,第二造紙廠經營困難,用做職工宿舍也在情理之中,但產權仍歸工業局所有。第二造紙廠、通達實業總公司都是工業局的下屬集體單位,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厚此薄彼,兩家企業應該互相尊重,互相支持,共謀發展。 
  討得「尚方寶劍」,廠房的改造,圍牆的圈建才得以繼續。第二造紙廠對此很不舒服,敵意頗大,為了避免矛盾,接動力電時,我們捨棄了較近的第二造紙廠,而是穿過另一單位,選擇了比較遠的海紅軸承廠西安分廠,免得第二造紙廠某些人耍小心眼兒,在關鍵時候停水斷電。 
  按照與「博大」的合同,對方有義務幫助我們購置設備,每套價格為兩萬六千元。當初我們擔心挨宰,多長了一個心眼,讓秦××繪製了圖紙,據初步估算:倘機械加工部分在當地解決,運費不用計算,每套設備配置起來約需一萬五千元,我們計劃購置兩套設備,僅此一項節約資金兩萬餘元。於是我們決定,凡能在當地添置的設備,寧可多花些工夫,盡量就近解決,實在沒有辦法解決的配件,再請「博大」幫忙。 
  情況似乎有了轉機。 
  先是中國銀行長安縣支行同意貸款五萬,但銀行方面信不過工業局,於是副局長以自己個人的房產證作了抵押。因為縣印刷廠多次催要借款無果,言辭已愈來愈不堪入耳了。 
  「為了公家的事,個人受氣划不來。」副局長說。 
  歸還了印刷廠的借款,報銷了我們幾個人的差旅費,全部是實報實銷,我們很自覺,無發票的不報賬,困難時期,大家都沒有出差補貼。交付了前期費用,五萬元剩下不足兩萬,要啟動企業還差一大截子。 
  經多方奔走,縣財政局終於同意借款十萬給通達公司,條件是,第一,副局長以個人的名義擔保,工業局不能作數;第二,以銀行同期貸款利率付息;第三,企業產生的利潤與他們均分。條件儘管苛刻,但我們急需資金,副局長說: 
  「管他呢,錢到手再說。」 
  十萬元到賬,先歸還了銀行貸款及利息,將個人的手抽利落,剩下了六萬多。利用這僅有的資金,秦××負責機械設備的加工、安裝、調試,我又出了一趟差,採購回原材料,依照「博大」提供的技術,夜以繼日,生產出兩噸多產品。   
  九 投身裝飾業(1)   
  與大自然相比,人類是渺小的,如東南亞的地震與海嘯,在強大的自然災害面前,十多個國家亦無能為力,只能任憑海水吞噬鮮活的生命。同樣,在經濟大潮中,個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人往往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如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風飄搖。 
  俗話說:「騎著馬,才能趕馬。」畢業分配時的一次錯位,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最終為生活所迫,逼上梁山,這個「逼」字,在我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根據中國以往的體驗,政策就是一陣風。刮「分流」風時,我們十幾個人被工業局機關分流了,可過了一段時間,風平浪靜之後,又陸續回流了。上面的政策也是如此,1992年小平南巡之後,黨政機關一窩蜂,全民動手,大辦企業,「經理」「老闆」成為最時髦的稱謂,傳說某地發生車禍,十人受傷,其中有九位是經理,一位是老闆。到1993年,忽然急剎車,又實行政企分開,黨政機關不允許再辦企業,已經辦的,要求脫鉤。好像拔河比賽,一方拚命使勁,另一方猛一鬆手,使勁的一方用力過猛,收手不住,摔了一個大跟頭。 
  折騰了一陣子,一無所有的我們,在創業中舉步維艱。這時,副局長退居二線,成為調研員,當初一道下海的,有的到了年齡,功成名就,光榮退休,領上了養老金;有的淘金不成,又重新返回機關捧金飯碗去了。最後,商海中僅剩下我與另一位上了年紀卻未到退休年齡,最主要是缺乏根基的婦女。那位婦女曾三番五次找工業局領導,要求重回機關,甚至搬動了時任副縣長的老上級說情,但均被以各種理由推托。至於我面皮很薄,很清楚自己姓甚名誰,排行老幾,也沒有後台可以挪用,從未屁顛兒屁顛兒地找過領導,免得癩蛤蟆跳門檻——自討沒趣,划不來。 
  「開弓沒有回頭箭。」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後生。既然已經下海,就一定要在商品經濟的海洋中學會游泳,絕不能被海浪所吞噬,或者稍遇挫折,如喪家之犬,搖尾乞憐。我經常這般勉勵自己。 
  試生產成功後,馬上面臨著在市級以上技術監督部門進行產品質量檢驗,取得產品合格證,註冊商標,打開銷路,投入批量生產等一系列問題,而這些環節哪一個不需要錢?我們僅有的資金也已經彈盡糧絕。副局長在領導崗位上時已經很難弄到資金,何況成為調研員,只剩下了調查研究的權利。我與秦××兩人都是農家子弟,學校畢業不久,社會交往有限,對於資金,更是無能為力。權宜之計,只能先不搞產品質量認證,私下裡跑跑銷路,待資金回籠,再作進一步打算,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但包裝桶上光禿禿的一片,既沒有商標,又沒有合格證,還沒有廠名廠址,典型的「三無」產品,進不了商店櫃檯,進不了超市貨架,要打開銷路,談何容易。 
  開始,我們依托熟人、朋友關係,打聽哪兒搞建築,哪輛汽車需要噴漆,哪兒門窗桌椅需要翻新,便逐一上門推銷,對方不懂施工工藝,就親自示範,幫人家施工。一個夏日的晚上,為了解決白天施工中遇到的技術問題,我關掉風扇,門窗緊閉,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實驗室裡,反覆實驗,一幹就是一個通宵。第二天,人們發現我暈倒在實驗室裡,急送醫院,結果是攝入過量有害氣體而中毒。 
  那時,裝飾裝潢剛剛興起。由於施工的需要,我們組建了裝潢工程隊。從單一的油漆塗料施工向裝飾裝潢一體化發展。可惜的是,剛開始我們半路出家,不懂裝飾技術,邊干邊學,技術上過分依賴他人,沒有形成自己的專業技術隊伍。活路又少,留不住人,職工隊伍很不穩定,往往聯繫到一部分活路,招一幫人,待活路幹完,便又得解散。我一個人單槍匹馬,既要組織,又要管技術,有時還得頂人幹活,首尾難以兼顧,在施工質量上也存在一些偏差,因此,沒有迅速發展起來。 
  我們曾給某飯店翻新浴盆,效果不錯。其副總經理後來調任省某管理局招待所任所長,他千方百計找到我們,讓我們將招待所幾百個浴盆全部翻新,還有後續工程。我們很興奮,遂夜以繼日,抓緊施工,無奈幹活工人較多,技術良莠不齊,我一個人又不能逐個手把手地指導。活幹到一半,檢查時發現,有的浴盆質量不錯,有的卻有些粗糙,便趕緊返工,可還是耽誤了一次會議接待。國有單位的人和事很複雜,一路神仙孝敬不到,就要找你的麻煩。有人借此控告所長,說所長收受了我們的賄賂,與我們同穿一條褲子,一個鼻孔出氣,所長剛到招待所,根基不穩,有口難辯,與我等又非沾親帶故,為避免沒吃羊肉反惹一身膻,自然,後續工程也就泡了湯。 
  涉足裝潢於我而言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學校所學,與之一點邊都沾不上,我得從零開始,一點一滴地去學習、積累。於是我就常找劉××,即在西安某建築設計研究院工作的那位同學,他從事建築設計,與裝飾裝潢比較接近,我常請教於他。他曾給我們出主意,產品必須取得省、部級以上技術監督部門認證,最好能想些辦法,做點工作,使產品能夠獲獎。這樣,通過設計院,像醫藥代表在醫院推銷藥品一樣,把產品直接設計到施工圖紙之中,這樣,不費吹灰之力,不愁沒銷路。的確,設計院的圖紙對於施工單位而言,如同醫生的處方對於病人一樣別無選擇。我們也認為這是一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但苦於沒有資金付諸實施。   
  九 投身裝飾業(2)   
  十個指頭伸出都有長有短,何況手工作業。再完美的工程都存在瑕疵和美中不足,遇到懂道理的甲方,一切倒還罷了,倘若遇見難纏之人,本來就沒打算給你錢,完工之後,吹毛求疵,借此想白米二斗半。可悲的是,經濟愈發展,人民幣愈難掙,這種人不是在減少,而是在逐年增加。黨和政府下大力氣,不斷加強清欠民工工資的力度便是明證。 
  1994年夏,一位大老闆在西安市未央區張家堡一帶西(安)——銅(川)一級公路旁,投資百萬,修建加油站,放著西安那麼多的裝潢公司不找,偏偏捨近求遠,南轅北轍地找到了我們,合同簽訂後,我組織了八人施工。韋曲與張家堡在西安市的南郊與北郊,相距十五公里,我不可能放下家裡的一大攤子事情,整日守在工地,就指派了臨時負責人,管理工地,與老闆溝通。十多天工期,非常順利,未起任何摩擦,完工後我去結算,老闆卻笑裡藏刀,從旮旯拐角找出一點小毛病,要求全部返工,否則工程款拒付,一副無賴的架勢暴露無遺。本想與之理論,必要時訴諸法律。然而一打聽才知道老闆是當地赫赫有名的人物,派出所都讓他三分。他建設加油站時根本就沒有預算工資,連搞建築的幾十個四川民工都擔心挨揍不敢討要工錢,更何況勢單力薄的我們呢? 
  與之類似的還有長安縣一家建築公司,在建設某溫泉大廈時,我們作為協作單位,負責裝修工程,與建築單位交叉施工。工程幹幹停停,我們要求做完一段驗收一段,他們則堅持工程完結一次驗收,還要宴請甲方及質量檢驗部門。在狼多肉少的年代,我們不敢過於堅持自己的主張,於是為了防止損壞,採取折中的辦法,完成一間房子便鎖住一間房門,單鎖子就用了幾十把。工程斷斷續續,拖了一年有餘,後來我們驚奇地發現,我們鎖住的房門大都被撬開,房間裡住滿了民工,生火做飯,洗澡取暖,煙熏水泡,損壞了不少。建築公司要求我們予以修復,卻不追加費用,雙方爭執不下,工程款便被扣了下來。 
  後來,建築公司經理找到了我,說城裡有一位省政府副秘書長,剛從領導崗位退下來,很有活動能力,想拉拉關係,讓我們免費予以裝修房子,裝修完結一次性結清工程款。 
  我挺討厭這個憑借手中職權吃拿卡要、作威作福的陝北佬,但是看在工程款在人家手裡攥著的分上,強按怒火,勉為其難,糊弄了某副秘書長。再去建築公司結算,賬是算了,可錢卻沒有,催要緊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建築公司老闆如此說。 
  如此一拖便是幾年,後來虧人太多,建築公司終於資不抵債,難以為繼,宣佈解散了,工程款也過了訴訟時效,成為無頭債,呆賬、死賬。 
  秦××有一定的知識與能力,年富力強,正是幹事業的時候,但瑜不掩瑕,缺點與毛病也不少,尤其懶散。那時,他租住在農民家裡,又沒有電話,幾次有事,找他不著,待我騎著自行車,找上門去,卻躺在家裡呼呼大睡。漸漸地,副局長與我對他都失去了信心。 
  1992年,長安賓館改為縣委、縣政府的招待所。修繕時,我們承攬了部分工程。適時,我剛好要到新疆出差,將財務交於副局長代管。我的意思是,副局長老成持重,處事公道正派,又是我等的上級,交與他不無不妥。而事實上,賬面上根本無錢,就是公章與票據。可秦××不這麼看,他嘴上不好意思說,心裡可犯了嘀咕: 
  「當初許諾委以重任,現在一個破賬目都不讓插手,再努力工作還有什麼意義?」 
  遂打起了肚皮官司,採取消極對抗的態度。 
  長期與人打交道,誰的屁股一撅,就知要拉什麼屎,他的那點小九九我還看不出來?我當時要與他談心,被副局長攔住: 
  「甭管他,看他還能怎麼樣?」 
  秦××負責企業經營與裝飾工程,借口工作忙,很長時間不報賬,也不來單位上班,副局長連他的人影都見不著。致使我們在新疆聯繫的業務,長安方面的後續工作遲遲跟不上,多次貽誤戰機,成為水中月,鏡中花,被人看作不講信義之輩,最後無功而返。長安賓館很有利潤空間的工程,也弄得很不理想,幾乎沒有利潤。 
  有一位朋友姓李,比我年長,其妻哥為某大學教授,教給他一個化工配方,他與人合作,開辦了一家公司,專搞鍋爐除垢清洗,掛靠在勞動局職工培訓學校。不知何時,他又從何處購買了一套化學合成地板磚的新技術,當時在全國到處跑,進行倒賣技術的活動。 
  徵得副局長的同意,我將仿瓷塗料的相關資料也交給了他。1993年八九月間,他去新疆,通過親戚介紹,結識了新疆一家企業老闆,該老闆對仿瓷塗料很感興趣。於是,我與姓李的朋友,於當年10月份,遠赴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經過艱苦談判,成功地轉讓了一家技術。因為朋友介紹,轉讓費壓得很低,並保證售後服務。然而,天下烏鴉一般黑,全國企業都一樣,新疆的廠家也很困難,轉讓費遲遲拿不到手,我與老李無奈只得在新疆盤桓多日。 
  新疆的秋季很短,剛進入10月中旬,正是瓜果飄香的季節,一股寒流過來,竟然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如人生一般,最燦爛、快樂的日子往往又是非常短暫的,來不及享受,在不經意間就會從指間偷偷溜走,悄無聲息的。接下來便是漫長而寒冷的冬季了。   
  九 投身裝飾業(3)   
  幼時聽人講故事,在極北荒蠻之地,天冷時撒尿,尿液會凍成晶瑩的拋物線,因此必須一邊撒尿一邊用木棍兒不停地敲打,否則拋物線不斷延長,會將撒尿者頂個四仰八叉;人要開口說話,上下唇凍在一起,口不能言,急用手去摳,不料手也立即凍在嘴上,成為羅丹刀下「沉思者」的雕塑。 
  新疆的氣候當然沒有如此懸乎,但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溫卻很常見,而且,風大得出奇,前段時間,電視還報道某地小學生,為防止上學途中被狂風捲走,不得不在書包裡放置十多公斤的石頭,以增加體重。在阿拉山口,通常在大樹上拴起鋼絲繩,人們為了安全起見緣繩通過。 
  討不來轉讓費,回家無法交代,我就在廠辦公室支起一張簡易的小床,作為臨時寓所,準備打持久戰了。當地人烤火爐,燒火牆,可鋪蓋單薄,外鄉人很不習慣。我不會生爐子,爐火老滅,半夜便被凍醒,於是晚上常常和衣而眠。記得有一次,從庫爾勒到烏魯木齊,怕冷,專門買了空調車票,也許是天氣太冷的緣故,在空曠的戈壁灘上,汽車跑得飛快,可空調怎麼也熱不起來,只得中途下車,購買幾個一次性打火機烤手取暖。不料,傍晚時分,車行至天山,卻出了故障,停在了半山腰。寒風透過窗縫,拚命地往裡擠,車廂如同冰窖一般,虧得司乘人員也凍得受不了,聯繫到一家髒兮兮的小旅店,幾十個人擠到一起方可御寒。 
  在新疆,我等外鄉之人一律被稱之為「盲流」,如同大都市裡的農民工,幹著城裡人不願幹的既髒且累的力氣活,創造著大都市的物質文明,反過來又被城裡人瞧不起,冠之以「鄉巴佬」「農二哥」的稱號。有位陝西寶雞來新疆的務工人員——「盲流」小何,他承攬油漆、塗料活路,在那裡已經七八年了,手藝精湛,為人厚道,小有名氣。新疆的廠家生產出仿瓷塗料後,即有人要求施工,工人們擔心做不好,不敢應承。廠長說: 
  「去找小何吧。」 
  「那個盲流?」工人問。 
  在新疆等待轉讓費期間,我與老李冒著嚴寒,多次往返於焉耆、庫爾勒、烏魯木齊、石河子之間,陸續聯繫到幾家樂意接受我們技術的單位與個人,遺憾的是,我身在外地,千里迢迢,對長安方面鞭長莫及,後續工作跟不上,簽訂的合同不能按時實施,說話如同放屁,引起對方不滿,最後只能作罷。 
  「藍田靠祖先,臨潼靠陵園,高陵靠雞蛋,戶縣靠床板,周至靠豬圈,長安靠大諞。」大西北閉塞、落後,人們如井底之蛙,妄自尊大,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當東南沿海的經濟已經如丸走阪,步入高速發展的快車道時,具有強大科技優勢的陝西,一邊炫耀祖上如何輝煌,一邊蝸行牛步,老牛破車,邁著「八」字步,四平八穩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 
  最初我們涉足裝潢業,相當一部分人不知裝飾裝潢為何物,活路基本集中在一些賓館、飯店等高檔娛樂場合,僧多粥少,競爭激烈,因而投入的前期費用較多,許多單位的領導、經辦人員明目張膽索要回扣、好處,而且一個比一個胃口大,工程隊往往還未拿到一分錢,更未賺到一文錢,先要給建設單位的頭目上貢。工程完結之後,工程款卻遲遲不能到位,又得燒香拜佛,令人頭痛不已。 
  1996年,某局裝修辦公樓,合同是與辦公室主任簽的。工程開始不久,局長暗示我們,他家裡有一點活路,讓我們幫忙給收拾一下。因辦公樓還在辦公,工期很緊,我們當時實在抽不出人手,因而晚去了幾天。局長很不悅,說不必了,活他另外請人干。待結賬時,局長一支筆管財務,總結不了,催得緊了,竟說他沒讓幹活,與誰簽合同找誰去,無賴的嘴臉暴露無遺,把人的嘴都能氣歪,肺都能氣炸。此事拖了一年有餘,後來辦公室主任給我們點竅過招,說堂堂一局之長喜愛小便宜。於是那年春節,我們便備下禮品,登門拜訪,局長方簽了字,答應付款,但賬面卻沒有錢。長安地區人窮講究大,講究好事成雙,送禮要送雙份。就這一次禮,花了近八百元,工程款還未結到手裡。後來該局長虧人多了,觸犯了眾怒,被免了官職,臨近退休調到某委辦當了跑腿的小幹事,官丟得一點影子都沒有了,也算是蒼天有眼。來了新領導,看著我們也不容易,起了憐憫之心,才分期分批,逐漸付清。 
  相對於單位,家庭裝修反倒容易一些,這是個奇怪的現象。依照常理,私人積攢幾個銀錢不容易,工作大半輩子購了房,再搞裝修,應該比單位活路難干,但私人重視價格與質量,不索要回扣,不必考慮國有單位複雜的人際關係,一心一意將活幹好就行,這可能也算中國特色之一吧。 
  1996年,形勢突變,中央提倡艱苦樸素的優良作風,禁建樓堂館所。表現在地方,不再允許裝飾豪華辦公場所,因而,單位的活路少了許多。如雞鴨一樣,沒有尿路,總有排泄的地方,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人們旺盛的精力無處宣洩,於是,歌舞廳、夜總會又如雨後春筍般悄然興起。1998年下半年,色情伺陪活動受到明令禁止,「三陪」小姐又轉入酒樓、美容美發、桑拿、浴足堂等更加隱秘的所在,所有這些恰恰為裝飾裝潢業提供了不少商機。 
  社會主義中國,膽敢從事賣笑行業的老闆均非泛泛之輩,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他們大多與黑惡勢力、治安部門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對於他們,我們惹不起還躲得起,一般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我們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家庭裝飾行業中來,掙錢不掙錢,圖個消停安寧。   
  九 投身裝飾業(4)   
  有位木工叫張亞民,大山旮旯裡的大能人,早年讀過「五七」大學,戲謔為大學文化程度,把文字差不多忘光了,木匠的手藝卻很不賴,號稱「賽魯班」,與我在某工地認識,我們取長補短,惺惺相惜,為了各自的利益,走到了一起。從此,我們共同聯繫活路,我搞設計,預、決算,他在工地領工,利益均分,精誠合作幾年,取得了較好的經濟效益。 
  在西安裝潢市場,應該說我的起步是比較早的,但為什麼始終是小打小鬧,最終沒有發展起來,我想大致有如下幾方面的原因: 
  第一,我從小死讀書,讀死書,不會活學活用,觸類旁通,對工程知識知之甚少,本來從未打算涉獵,無奈下海辦實業,仿瓷塗料銷售困難,硬逼到這一步,邊干邊學,技術基礎薄弱,栽的跟頭多。 
  第二,建築裝潢市場弱肉強食,欺行霸市情況嚴重。我一個文弱書生,無法與一些地痞流氓較一日之短長。一次承包一家單位的工程,簽訂合同,剛進入工地,卻被當地一個無賴阻擋,硬說工程佔了他們村的地,按照慣例,應由他們承包以作補償。我們只能二包或給他們交納保護費,否則不能開工。如今,建築裝潢業許多大老闆均與黑惡勢力聯繫密切就是明證。 
  第三,下海之初,玩的便是空手道。以空手套白狼,勢單力薄,背後缺少有力的支持。倘若如工業局起初承諾的那樣,給予一定的投資,當時就具有一定的經濟基礎,一開始就高薪聘用賢能,向正規化發展,可能到今天,也是另一番景象。 
  第四,我出身農家,從小過慣了勒緊褲腰帶的苦日子,小農意識強,書生意氣濃,自命清高,不會來事,對於社會上請客送禮、阿諛奉承、行賄受賄之事深惡痛絕,不適應市場經濟的要求。 
  基於以上原因,我們的工程隊最終沒有形成氣候。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我的老家,鳴犢鎮高寨村,有許多農民工就是從我這兒學到了一點點裝潢技能,至今依然活躍在西安各勞務市場,成為裝修游擊隊,掙得一些苦累錢以貼補家用,也成為市容、城管等部門取締、處罰的對象。今後若有機會,我想寫一寫他們的生活,其中有許多逗人的東西,令人捧腹叫絕。 
  隨著對仿瓷塗料的深入瞭解,我逐漸發現了其中的許多弊端,譬如原料分散,不易集中採購;造價昂貴,非一般家庭、單位樂意接受;氣味刺鼻,對人體有害,且施工工藝複雜,不易推廣;屬於小化工,對環境有一定污染,是國家明令關、停、並、轉的對象。 
  大凡一個成熟的產品,必須經得起市場的考驗。 
  當時,全國生產仿瓷塗料的廠家,少說也有幾十家,可過不了多久,就紛紛關門停產,銷聲匿跡了,幾年之後,甚至連仿瓷塗料這個名稱似乎也在人間蒸發一樣。後來聽說,所謂的「清華技術」、「國內首創」、「世界領先」等等,其實只不過是某些人從安徽某個體戶手中買來,掛靠在清華某下屬公司的名下,藉著「清華大學」這塊金字招牌,招搖撞騙。就如同當初的牛蛙養殖,肉蠍繁殖,杜仲種植,玉米制糖一樣,一度曾席捲神州大地,創造出無數的神話,演繹出種種傳奇。然而,再絢麗多彩的泡沫畢竟是用肥皂水吹出來的,轉瞬就要消失,甚至在陽光的照射下,連一滴水珠也不曾留下。不錯,有些人的腰包是鼓了起來,造就了些許款爺,達到了小康水平,可給國家和許多善良的人們平添了幾多損失。 
  回頭再來看看張廠長,幾年未見,我不知道他如今在幹什麼。「博大」是否依然「博大」,夏利又該換作「寶馬」、「奔馳」了吧!我猜想,換成桑塔納的可能性最大,因為前一段時間我去北京,發現京城街頭的出租車已經歷了由面的到夏利到桑塔納的變遷了,但願只是瞎猜,張廠長是款爺,不是的哥。     
  《屠夫看世界》PART 4   
  十 愛情婚姻家庭(1)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愛情之花要常開不謝就必須用金錢的雨露不斷澆灌。一位哲人說過:「幸福的家庭基本相同,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事業上的挫折與婚姻的不幸總是相伴相隨的,這幾乎是一條規律。這年頭,笑貧不笑娼,人人都想過舒服日子,各有各的門路,有人靠老子陞官發財,軟玉溫香抱滿懷;有人靠一副漂亮的臉蛋嫁老外,做二奶,下賤點兒的去歌廳酒樓為婊子、當妓女,說穿了,還不都一樣,為了鈔票。純真的愛情只能到言情小說中去尋找,人世間畢竟同富貴者多如牛毛,而能共患難者卻鳳毛麟角。 
  在愛情方面,我屬於那種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的人,至今我已年屆四十,而孩子卻剛剛七歲。 
  中學時代,內心就萌發朦朦朧朧的憧憬。那時,我學習好,一俊遮百丑,是學校裡的佼佼者,女同學時不時地投來羨慕抑或愛慕的目光,也曾怦然心動,但由於家境貧寒,連肚子也填不飽,急於跳出農門,哪裡還敢有什麼奢想。於是,我強按住青春的躁動,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不敢越雷池一步。進入大學,起初看見城市青年在大街之上公然勾肩搭背,摟摟抱抱,卿卿我我,我竟面紅耳赤,彷彿自己幹了什麼苟且之事,心中惴惴不安。 
  同村的一位女孩與我青梅竹馬。她出身不好,父親曾加入「一貫道」,哥哥參加「反革命糾合集團」,典型的「地富反壞」,「牛鬼蛇神」。階級鬥爭年代,一次在學校召開批鬥大會,將她父親、哥哥拉上主席台,彎腰耷手,老實交代,貧協主席鼻涕一把、眼淚一把血淚控訴。末了,五花大綁,宣佈逮捕,人群落井下石,「打倒×××」的呼聲震天動地,她的眼淚就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下來。那時年幼,我心軟,又坐在她的旁邊,看她可憐,雖然也高舉拳頭,但卻裝模作樣,呼不出來口號,她遂對我產生好感,有事無事,總喜歡和我在一起。 
  後來,她父兄的「冤假錯案」得以昭雪平反,她成為貧下中農子女,我們的來往愈加密切。升入初中時,我考取了重點中學,跑到十幾里之外讀書,禮拜天回家取乾糧,她總借口向我請教問題,老愛往我家跑。高中時我們又在同一所學校,經常見面,那時以學業為重,雖然早已是心有靈犀,但中間的那道窗戶紙,誰都始終未曾捅破。高中畢業,我考入北大,她上了我們當地的一所師範學校的師訓班。在村民的眼裡,我倆是天設的一對,地造的一雙。 
  那年,我赴京讀書,她背過熟人,偷偷地送我到火車站,「執手相看淚眼」,幾次欲言又止。火車徐徐啟動,加速,她跟著後面奔跑、追趕,直到在天際變成一個黑點。到了大學,我們經常通信,談理想,談抱負,設想以後美麗的人生。後來,一位屢試不第的老范進,如《天龍八部》中的馬夫人,懷著自己得不到寧可毀掉的心態,從中作梗,使我們之間產生誤會,漸漸疏遠,終於中斷了來往。我大學尚未畢業,她為了得到一份像樣的工作,勉為其難地嫁作他人婦。回鄉之後,我們經常謀面,事隔多年,都已有家有室,攜家帶口,為人父人母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偶爾觸及我們當初的情感,彼此仍然唏噓不已。 
  還有一位同學,後來考入蘭州大學英語系,她與我同窗六年,對我心儀已久。進入大學後,鴻雁傳書,交流思想,聯絡感情,探討人生,慢慢地從友情發展為愛情。那段時日,我正在山西呂梁進行方言調查,每日期盼著遠方的來信,傾訴相思之情,相愛之苦,沉浸在愛的幸福之中,盡享柏拉圖式的愛情。但後來終於因為家庭的變故,勞燕分飛,未能走到一起。 
  在長安這個小地方,傳統的觀念根深蒂固,門戶之見非常盛行,人們很講究實際。記得在我年幼的時候,訂婚時女方要「三轉一響」,即自行車、縫紉機、手錶和收音機。我的一位堂兄,舊社會時其父為偽保長,有錢有勢,妻妾成群,良田百頃,家財萬貫,是難得的殷實人家。然而誰能料到,「窮不過三代,富亦過不了三代」,人生在世,充滿了風險與變數。解放後,消滅了剝削,沒收了家產,從此家道中落。堂兄「回搭」時,答應女方的「三轉一響」就是因為沒錢無法兌現,只能眼睜睜看著娶到家門口的媳婦嫁作他人的婆娘,以後他的年齡愈拖愈大,終於成為老大難問題,時至今日,年過半百仍然是孤家寡人,光棍一條。「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看來這一輩子命中注定沒有兒子,連孫子也耽擱了,這一門根苗從此就要斷子絕孫,提根拔苗了,你看危險不危險?到了我們這一代,生活水平提高了,「三轉一響」變成了「四子」,即車子、房子、位子和票子。這幾個條件,對於我這個出身農家、剛跨出校門的「第一代商品糧」來說,不是逼良為娼,非得去偷金庫、搶銀行不成嗎? 
  長安是個農業大縣,農民多,居民少。一般居民家庭嫁女不嫁「第一代商品糧」,意思是農村貧窮落後,剛從農村出來,與農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農村的親戚、朋友多,花錢多,麻煩事亦多。而作為我,由於城鄉差別,好不容易跳出農門,又不願意再與農村扯上新的親戚關係,以免貽禍子孫,遭後代埋怨唾罵。 
  剛回長安時,我的去向是城建局,油花花單位,旱澇保收。還未上班,村長就將在某局機關工作的一位中專畢業生介紹給我,雙方接觸了幾次,很談得來,願意繼續交往。後來我的工作發生變故,分到了計經委,中專生就不高興,認為單位不怎麼樣。再後來得悉,我還是計經委的借調人員,關係在企業,就斷了來往。以後熱心人還介紹過幾位,均因同樣的原因,都不了了之。就連計經委下屬企業的一個工人也照樣瞧不起企業,見我的關係久調不到機關,擔心兩人都在企業,朝不保夕,以後企業垮台生活沒有著落,寧可嫁給一位機關的工勤人員,也不願嫁給我這個關係在企業的正式國家幹部。   
  十 愛情婚姻家庭(2)   
  然而,認識她,純屬偶然,也是個例外。 
  1992年初,我還在計經委黨委辦公室上班,兼管企業政工人員職稱評定。海紅軸承廠西安分廠的一位女工,曾經管理過該廠的計劃生育工作,當時已經調到了單身宿舍樓當管理員,其條件在模稜兩可之間,為了職稱評定,她多次找我通融。我以為,政工職稱不像經濟、技術序列,須得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技能與資歷,況且不與工資掛鉤,本來就是黨和政府為了穩定企業而採取的一種平衡措施,就本著與人為善的思想,評定了其初級職稱。其人感恩圖報,將該廠子弟介紹給我,不想竟成為一段孽緣。 
  我們認識時,她剛高中勉強畢業,升學無望,待業在家。她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臉蛋,梳著一對羊角辮,一副清純可人的模樣,不嫌棄我這個「第一代商品糧」,我便有了好感。那時,企業效益下滑,就業形勢嚴峻,其父母是普通工人,沒有別的門路,海紅軸承廠為了照顧職工子弟,內部招工,她便進了廠勞動服務公司,做了一名集體所有制工人。 
  我們見了一面,彼此感覺不錯,就延續了來往。我本性誠實,不忍心蒙人騙人,在正式確立戀愛關係之前,告訴她我自己的企業身份。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她未主動找我,我去找她,也以種種理由推托,如此這般,漸漸地中斷了來往。 
  不久,我隨副局長下海辦實體,工作繁忙,無暇顧及個人小事,此事就慢慢淡忘了,熱心人也開始給我物色別的對象。忽一日,她來找我借書,我驚愕: 
  「以往看見書本就頭疼的人,是不是晚上失眠,怎麼突然想起了讀書?」 
  驚愕歸驚愕,書還是求之不得地借了,如此多次。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劉再復……兩三天一本,除了專業書籍,我都懶得去動,凡是能夠瞧得上眼的逐個翻了個遍。 
  我問她有什麼心得,她回答說有的地方讀不懂。 
  後來,她說感到自己知識很貧乏,想利用業餘時間去西安某夜大學學習《英語》、《公共關係學》,晚上獨自一個人騎自行車害怕遇見壞蛋,希望我能陪伴她。我暗自高興,卻想吊吊胃口,裝作很為難的樣子,因為企業裡確實很忙,但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這樣一來二往的便加深了感情,確立了戀愛關係,見過雙方父母親屬,很快就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恰在這時,我去新疆出差,原以為很快就回來,沒想到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婚事就擱置起來。 
  我從新疆歸來,已逼近年關。過完年,其父邀請副局長保媒,從老家請來了我的父親,在飯店預定了酒席,雙方的父母第一次坐到了一起,婚事正式提到議事日程。正要確定吉日,新疆的廠家來陝回訪,不得已,又延誤了不少時日。 
  到了五月,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轉眼即到五黃六月,確實不能再耽擱了。我覺得自己「車子、房子、位子和票子」一樣都不具備而能得此淑女,已經心滿意足,不能太過委屈了她,於是由著她的性子,大操大辦,金銀首飾一樣不少,進口家電一應俱全。其時,我手頭僅有一萬餘元,家裡也幫不上忙,一時間打躬作揖,求神拜佛,債台高築。《周易·系辭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心想,一輩子就這麼一次,誰都有個虛榮心,且由著她,只要兩人幸福美滿,努力工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1994年是她的本命年,按照習俗,本命年勒紅腰帶辟邪,不論婚嫁,但我已二十八週歲,一眨眼就到了而立之年,確實不能再耽擱了。為此,一向不信神不信鬼的她的父親,破例前往西安八仙庵求籤問卦,求破解之法,選擇黃道吉日。 
  其間我們發生了一點小摩擦。那天去西安購物,已經大包小包買了六千多塊錢的衣物,我實在提不動了,要不是怕人笑話,差點兒雇個挑夫幫我扛行李。最後她又相中一件旗袍,商家眼睛有水,一看就知道是個冤大頭、挨宰的主兒,索價一千八百元,當時我每月的工資才二百六十元,況且當時腰包只剩下不足一千元,就勸她別買,反正到時候只穿一天,結婚時租賃一件禮服也是一樣。可她死活不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終於拗不過她,掏完了身上僅有的九百五十元,商家才照顧情緒似的優惠給我們。那件旗袍就結婚當日穿過一天,以後再沒有沾過身,太鮮艷了,扎眼,花大姐似的,誰穿? 
  依照陰陽大師的推算,五月二十八是我們大喜的日子。那天副局長親自主婚,全局職工過來操持,所有親朋都來道賀,好不風光,好不排場!婚宴上局長勉勵我們: 
  「幹好國家的事,過好自己的日子。」 
  也許局長口中有毒,日後竟成反語,國家的事幹得丟掉了飯碗,自己的日子過成了孤家寡人,極具諷刺意味。 
  我白白把書念了許多,思想一點也不開化。在骨子裡,我的封建意識很濃,新婚之夜,我發覺她已不是處女,嘴上傻瓜似的裝作不知,心裡便起了雞皮疙瘩。此前,我有多次偷嘗禁果的機會,如兒時吃葡萄,先揀最綠的、最小的吃,把最紅的、最鮮的留到最後,這樣,越吃越甜,越吃越有希望。總想將最神秘最寶貴最美好的留給洞房花燭夜,未曾想卻拱手讓與他人,心中有種被賊偷、被人欺騙的感覺,別提有多麼難受。   
  十 愛情婚姻家庭(3)   
  一夜未眠。 
  我是個偽君子,第二天回門,打起精神,強作歡顏,極力掩飾內心的委屈與不滿,努力裝出幸福美滿的樣子,口是心非地接受眾人的恭賀與祝福,其實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滿肚子的委屈無處傾訴。一天提不起精神,渾渾噩噩,心不在焉。臨告辭,岳父取出一千元,交給他女兒: 
  「你們剛組建新家,花費很大,這些錢拿著補貼家用。」 
  好男不爭家當,好女不要嫁妝,君子不食嗟來之食。以我的個性,從不無功受祿,輕易接受他人的憐憫與饋贈。但這次例外,不推托,便是默許。 
  親朋好友都說了些祝賀我們幸福美滿、白頭偕老的廢話,包括岳父岳母。我想自己偌大年齡,娶妻不易,傳將出去,惹人笑話。反正事已至此,無可挽回,我就不再多言。 
  「還是以大局為重,多往好處想,一切都將成為過去。」我自我安慰。 
  沒有蜜月的如膠似漆,日子寧靜而平淡。 
  完婚後三天,我去工地。倘在國家單位,像我這麼大年齡成家,至少能休兩星期的婚假,工資照發,獎金照拿。不是我的事業心強,我也並非傻子、工作狂,也知道呆在家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坐著躺著,何等舒服。可是創業之初,事情千頭萬緒,都需要一一打理,前一段時間籌備婚禮,已耽誤了不少時間,如果再不抓緊彌補,於心何忍? 
  幾天未去,工地上雜亂無章,半天理不出頭緒,一會兒頭昏腦漲。放在以往,街上隨便吃點東西,點一支煙,冷靜下來,慢慢打理。如今,心中有了牽掛,於是急急往回趕。待趕回家一看,冰鍋冷灶!房間還如我早上走時一樣,橫七豎八,凌亂不堪。電視裡響著煩人聲音,妻子側依在床上,說她不舒服。我要送她去醫院,她又說不必了,不要緊。我安慰了幾句,就自己下廚,匆匆吃了,又趕往工地。晚上回來,黑燈瞎火,樓道中我喊了幾嗓子,應了,原來在隔壁打麻將。我累了一天,也不想做飯,於是去食堂端了兩碗水餃,胡亂吃下。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我的心涼了半截兒。 
  單身時,伙食搭在街道,「食堂即我家,廚師是娃他媽」。花錢多權且不論,齷齪,不滋潤,膩味了。渴望小鍋小灶,哪怕是粗米淡飯、缺鹽少醋,兩個人的世界,彼此對面而坐,邊吃邊聊,吃得乾淨衛生,吃得心情舒暢。這種小日子不知在夢中縈繞過多少次,萬沒想到,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成家,竟連這點要求都達不到。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令人痛心的還在後面。 
  政企分開之後,機關停發了我等興辦實體人員的工資。這樣,在沒有一分錢資金投入的情況下,我們被一腳踢開,與機關脫了鉤。不久,色紙廠、復合肥廠相繼停辦,相關人員又回到了機關,秦××擦亮眼睛,看到實體舉步艱難,前途渺茫,也一拍屁股,回了西安軸承廠,實體僅靠我與退居二線的調研員副局長勉力支撐。至此,工業局下海十餘位人員之中,只有我一人還在海水中苦苦掙扎,其他人都陸續爬上了岸。 
  海紅軸承廠直屬機械工業部,是國營大型企業,「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時代,害怕超級大國的炸彈,鑽進了大山深處,位於陝西勉縣。20世紀80年代,蘇聯瓦解,世界呈現多元化趨勢。為了遷出大山,海紅軸承廠兼併了長安縣農機修造廠,建立了海紅軸承廠西安分廠,接受總廠與長安縣計經委雙重領導,以總廠為主,因管理正規,經濟效益不錯。工廠實行計件工資,上不封頂,下不保底,有位姓孟的工人努力工作,月工資可領一千多元,這在當時是個了不起的數字。 
  妻子是磨工,精磨工序,實則磨洋工。婚假期滿,她勉強去上班,可出工不出力,出勤不出活,有一個月竟然只領到七角二分錢工資,她未找工廠,工廠方面倒找上門來,話說得很不中聽: 
  「佔著機器不幹活等於佔著茅坑不拉屎!」 
  於是調整了她的工作崗位,讓她拔除廠區的雜草,當閒雜人員看待。她從此長期不上班,呆在家裡,以麻將為伴。她的父親得悉了此事,好言相勸,並藉機討回了結婚時贈予的一千元現金。 
  孔聖人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好話當作耳旁風,好心看為驢肝肺。我也毫無辦法,就只能揣著明白當糊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裝作大人大量,不與婦道人家一般見識。 
  日子稀里糊塗地向前混著。一日歸來,我意外地發現,太陽竟然從西邊出來了,社會主義進入中級階段,步入小康社會了。飯已做好,挺豐盛,還擺了酒,她坐在一旁,臉上蕩漾著久違的滿足與幸福。我以為她今天手氣好,打牌「三歸一」,大獲全勝,心情不錯,因此沒有太在意。她卻悄然告訴我,有了身孕,醫生說要加強營養,多活動鍛煉。以後「金盆洗手」,不打麻將了,要學習日本女人,相夫教子。我且驚且喜,摔了個跟頭揀得一錠金元寶似的一蹦老高,真想奔走相告,把這個特大喜訊告訴全世界,讓世界上受苦受難的同胞分享我的快樂與幸福。繼而買了一大堆營養品,叮囑她勞逸結合,注意休息,以愉悅的心情孕育小生命。 
  然而,繩子總從細微處斷,愈金貴的東西愈容易損壞。不幸發生在兩個月之後,那天是農曆八月十四,中秋節的前一天,我從外面歸來,買了一大包東西,準備與未來的小生命,連同他的母親,一家三口共慶中秋佳節。剛走進院子,鄰居告訴我:   
  十 愛情婚姻家庭(4)   
  「你媳婦病了,在縣醫院。」 
  我二話沒說,扔下東西,直奔醫院。在住院部病房裡,妻子掛著吊瓶,躺在床上,岳母已然在座。從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大致明白了原委:那天她破例起了個大早,端著衣服,下樓洗衣,連日的妊娠反應已使身體相當虛弱,一不小心,踩空樓梯,滾落下來,腹痛不止,造成先兆性流產,已清過宮,現正在輸液。 
  顯示勤謹打碎盆盆,這是造化,就這樣,一個僅有七十天的小生命,匆匆地來了,又匆匆地走了,甚至還沒有成型,還沒有胎音,一次偶然的意外迫使他不得不過早地面對這個世界,然後又悄然離去。 
  事已至此,多說也是枉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大人沒事,就算蒼天保佑。我自己給自己寬心,同時也安慰妻子與岳母。 
  留院觀察了幾天,已無大礙,必須回家慢慢靜養將息。鑒於我早出晚歸,無日無夜,又缺乏照顧病人的經驗,岳母將她接回娘家悉心照料。 
  「早產甚於坐月子,女人月子裡落下的毛病,一輩子也難以治癒。」岳母如是說。我不懂這些,就一切都依了她。 
  病癒歸來,性情大變,如魯迅先生筆下的祥林嫂,神神道道,喜怒無常,飯不做,衣不洗,又恢復到從前的模樣。或上街閒逛、購物,亂買一氣,或沉溺於牌局,稍不如意,摔碟子絆碗,弄得我惶惶不可終日。原以為時間是世間最好的醫生,歲月會抹平這一切,失子之痛會漸漸淡忘,情緒就會穩定,就會和好如初。不料,這種情形愈演愈烈,竟一發不可收拾。 
  結婚時,為了滿足一時的虛榮心,我抹下臉皮子,求神告廟,債台高築,其中借了他表哥五千元。「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婚後,耙耙沒齒,匣匣更沒底,實體經營步履艱難,我又被機關停發了工資,一直未能還上。那年入冬的一天晚上,家裡沒有暖氣,我剛架好蜂窩煤爐子,她表嫂打來電話,催要借款,她接的電話,我答應明天想辦法,她卻命令: 
  「你現在就去!」 
  我解釋說天色已晚,誰手頭存放大量現金,不怕賊偷,還怕強盜搶呢!即使借,也得等到明天銀行上班。 
  「跟著你就把我的臉面都丟盡了!」她罵罵咧咧,不依不饒。 
  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女人掉眼淚;千不煩萬不煩,最煩女人胡攪蠻纏。我不便發作,於是強按怒火,逕直走到沙發跟前,點燃一支香煙,悠閒地坐下,不再理她。 
  她見我未接聖旨似的言聽計從,竟敢把她的命令當成過眼雲、耳旁風,頓時火冒三丈,順手提起一壺冷水,劈頭蓋臉向我澆來。 
  我長她幾歲,相識以來,一直小心呵護,疼愛有加,可謂「捧在手裡怕捏著,含在嘴裡怕化了」,遑論大小事,總是忍著、讓著,萬想不到一時的綏靖政策,縱容到如此地步,竟蹬著鼻子上臉——無法無天了。這一壺冷水,澆滅了我對她的愛憐之情,我的心涼到冰點,多日來的屈辱、委屈瞬間迸發,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順手一掌向她揮去。 
  其實我只想嚇嚇她,讓她知難而退,不再胡攪蠻纏,並沒有真正打她的意思。沒想到這一巴掌捅了馬蜂窩,她哭著、喊著、叫著、罵著,鍋碗瓢盆一起向我砸來。 
  「打倒的媳婦揉到的面。」農村人講話還是實在。我怒火中燒,哪裡顧得了許多,一個箭步飛撲過去,將她摁倒在地,一頓胖揍。 
  就這樣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她招架不住,敗下陣來,給她父親掛了電話。其父趕來,將她領回娘家,一場世紀大戰才宣告結束。 
  人這一輩子,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錢,什麼都可以有,就是不可以有病。我活了大半輩子,庸庸碌碌,低三下四,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唯一值得自豪的就是自己的身體,看似瘦削,病秧子,其實「倍兒」棒。二十多年來,從未跨進醫院大門一步,從未有過頭疼腦熱感冒發燒拉肚子之類的病痛,即使去冬泳,或者吃一碗肥肉,再喝一肚子涼水也不例外,真正的生冷不忌,百毒不侵,牲口一樣的人物。 
  因為健康,所以很忙,事兒就多,很累。因為累,就渴望什麼時候能讓我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即使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也心甘情願。一次,我到醫院看望朋友,眼瞅著那些吞雲吐霧,嗑著瓜子,吃著香蕉,諞著閒傳的病人們神仙一般的日子,我非常羨慕。他們什麼事也不用干,什麼心也不用操,對伺候他們的親人頤指氣使,指手畫腳,要這要那,親人們則像忠實的奴僕,唯唯諾諾小心伺候,毫不厭煩。我覺得他們如同生活在天堂一般幸福無比,心想自己啥時候也能夠躺在這兒,享幾天清福,那該多麼美好!也不枉來人世間一遭。 
  這一次終於如願以償了,工作上受挫,事業上失意,家庭的不幸,人生的無奈全聚攏在了一起,再加上這猝不及防、迎頭澆下的冷水,我終於頂不住病倒了——面部神經麻痺,口眼歪斜。我的心情糟糕透頂,也懶得去醫院,反正死不了,即使死掉也是一種解脫。於是不分晝夜地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在這幾天裡,我想了許多許多。 
  不知口眼歪斜的我當時是如何地面目猙獰,神經末梢好像消失了一樣,半邊臉渾然無覺,不聽使喚,吃流質食物或者喝水會從半邊嘴中漏出;說話吐字不清,如小孩子一樣把「放屁」說成「放氣」;就連睡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像睡著了卻比別人醒著都清醒。   
  十 愛情婚姻家庭(5)   
  父親嚴厲,一罵二打,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長大,我生性靦腆,言辭木訥。同大多數關中漢子一樣,不習慣問候「你早、你好」之類的文明語,又覺得問「你吃了嗎?」之類太俗,似乎人家經常受虐待,餓著肚子,於是遇見熟人莞爾一笑,便是最好的招呼。而那時的一笑,臉部的肌肉就會被斜斜地拉向一邊,本意友好熱情的笑顏忽然變成諷刺與挖苦的鬼臉,比四川絕技「變臉」更絕。聽說這種病要看中醫,喝毒蛇、蠍子、蜈蚣等毒物煎成的中藥,以毒攻毒,再配合針灸,方能見效。可人們常說吃啥補啥,我擔心自己喝了毒藥,真的變得「心如蛇蠍」,治好了臉,醫壞了心,豈不更糟。再者我雖為中國人,對祖國醫學卻不怎麼感冒。一是中醫療程長,見效慢,不如西醫刀子、剪子,快刀斬亂麻來得乾淨利落;二是沒有精密儀器,僅憑大夫望聞問切,倘大夫手感不好,視力欠佳,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謬之大焉!我有一位同學劉英劉博士,在北京中醫學院苦讀八年,取得中醫學碩士學位,卻又改行到北大攻讀古漢語博士,我曾問他對中醫的感受,他笑而不答,顯然怕露出馬腳不敢面對。基於對中醫的成見,我未看醫生,自己揉著、捏著,竟然不治而愈,看來再過幾年我自己也可以改行開個專科門診了。 
  常言道:夫妻無隔夜之仇。童謠也唱:「天上下雨地下流,小兩口打架不記仇,白天共吃一鍋飯,晚上同枕一個枕頭。」而我們卻記仇了,而且是敵我矛盾,不共戴天。 
  在眾人的勸說下,過了幾天,我接她回家。在外人眼裡,一切都成為昨天,風平浪靜,和好如初了。事實上冷戰時期剛剛開始,白天互不搭理,夜晚分床而眠,中間劃定「三八線」,各自堅守自己的陣地。這樣過了一個多月,進入數九寒天,天寒地凍,工地相繼停工,我在家裡的時日越來越多,四目相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常常默默無言,尷尬萬分。 
  一日,她的朋友來,說在西安找到了工作,幫別人站櫃檯賣衣服,邀她同去,徵詢我的意見時,我未置可否,算作默許,心想出去走動走動,換換環境,岔岔心情,也未必就是壞事。 
  然而,果真成了壞事。 
  她妹妹在市保險公司當接線員,離她站櫃檯的地方不遠,有時晚上回不來,就宿在那裡,我也很放心。但是後來,回家的時日越來越少,甚至過春節亦未見,而我放在家裡的現金往往不翼而飛。我以為她拿去還了其表哥的賬,欠賬還錢,天經地義,我不以為意。 
  開春後的一天,我收到甲方一萬元現金準備購料,剛放在家裡兩天,第三天去取,不見了蹤影,因數額巨大,我不敢懈怠,急忙去找她表嫂,她表嫂說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她的面了,賬是分文未還。我又打電話給她妹妹,她妹妹說幾天都未上她那兒去了,聽說與人合夥做服裝生意去了廣州。可半月後她回來,生意未做成,錢卻花得精光,氣得我當時更換了門鎖。 
  我使出渾身的解數,拉了一屁股爛賬,好不容易成家立業,我想珍惜,並非不想和好,感情這東西勉強不得,強扭的瓜不甜,我也別無良策。在許多人,包括她的父母、弟弟、妹妹多次做工作無果的情況下,我對她發出最後通牒,要麼回家好好過日子,既往不咎;要麼好聚好散,乾脆分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當我的孤家寡人——這種有老婆與光棍漢一樣的日子我早就過夠了。 
  她未置可否,依然我行我素,事情就一直拖著。然而,事不過三,我的忍耐也有極限,拖過將近一年,這樣耗著,損人而不利己,到1996年4月,在財產歸她,債務歸我的條件下協議離婚,我又成為自由身,快樂的單身漢,哈哈!嗨嗨!啊哈哈哈哈……   
  十一 麻將人生(1)   
  寫下這個題目時,我剛打完麻將,而且輸得精光。 
  今天上午,我剛到單位,屁股還未把椅子暖熱,妻子打來電話,我姐來了,帶著外甥,想在韋曲配副眼鏡,讓我幫忙選購。 
  外甥自幼體弱多病,姐姐擔驚受怕,東奔西顛,求醫問藥,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如今菩薩保佑,總算長成大小伙子,大學還未考,卻又不慎成了近視眼,難道也要步舅舅之後塵,開家「眼鏡肉店」?沖這,也得回去瞧瞧。 
  天雨路滑,出版社催稿子緊,中午本不打算回家,灶上隨便吃點,打個盹兒,晚上好開夜車趕稿子。可人算不如天算,計劃不如變化,這不,全打亂了。 
  單位事不多,我們區志辦公室主任老譚是個好人,脾性隨和,樂善好施,小事看得開,有事無事,一幫人總喜歡來區志辦,一邊吸著老譚的「祝爾慷」香煙,一邊海闊天空地神侃,給沉悶的氣氛平添了許多熱鬧,而想安靜一會兒,讀讀書、寫點文字可就著實不易了。 
  下午,雨下得更大,幾位領導都不在,區志辦又聚集了不少人。 
  多年不讀書、不看報,更不寫東西,腦子笨拙了,手也生疏了。為了省出時間讀書學習,把這些年的損失奪回來,這一段時間我給自己定下規矩,一律拒絕了老朋友——麻將,而不打麻將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帶錢——與老費一樣「不賭錢我就玩」,鐵公雞一毛不拔,誰吃飽了撐的,邀你上場,只賺不賠的主兒? 
  今天恰好帶著給外甥配眼鏡餘下的一百六十塊錢。麻將桌子交往人,長期不打麻將,與同志們的關係都生疏了不少。 
  麻將曾是我最親密的夥伴,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那樁不幸的婚姻持續了兩年,正是在這兩年間,我經歷了太多的變故,從一個企業借調人員到創辦實體而「分流」;政企脫鉤,在絕大部分分流人員紛紛「回流」的時候,我又因創辦實體表現突出而成為實體的骨幹,最終被留在了實體;項目的失誤與資金的匱乏又使實體陷入困頓,甚至連生活也失去了著落,加之家庭變故,婚姻不幸,前途茫茫,看不到希望,日子失去了奔頭。我的心緒很壞,常常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日常起居亦失去規律。尤其面部神經麻痺,面目猙獰,我羞於見人,一段時間躲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只吃一頓飯,整日偎在床上,打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心不在焉,全然不管電視的內容。腦子胡思亂想,渾渾噩噩之際,就迷糊過去。一覺醒來,電視還開著,繼續接著看,忘卻了晝和夜。 
  當時是無線電視,接收的頻道很少,時至午夜,電視節目便紛紛「再見」了,屏幕變成雪花點,聲音變成煩人的噪音。不得已關掉電視,上床睡覺,失眠卻不期而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覆去翻來,怎麼也無法入睡。剛開始還不當回事,以為睡得過多,將瞌睡透支了的緣故。時日久了,開始影響身體,整天頭暈目眩,眼冒金星,食量大減,坐臥不寧。曾經夢寐以求的,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睡上三天三夜的願望也成為毒蟲猛獸,避之唯恐不及。 
  也曾嘗試過多種方法企圖改變這種情況,比如,熄了燈,躺在床上,心裡開始默默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千」;揀一本枯燥無味的哲學著作閱讀;聽一些歇斯底里的音樂等等,均無濟於事。本想使用安眠藥,一是怕產生對藥物的依賴性,有損記憶力;二是自己多年來未吃過一粒藥,看看能否把不用藥的紀錄保持五十年,如果能夠進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那麼付出一點代價也是值得的。 
  一日夜深人靜,照例輾轉難眠。正在心猿意馬之際,偶然聽到不遠處的洗牌搓牌之聲,心想反正睡不著,躺著也是白躺,心慌意亂,活受罪,乾脆不睡了。於是穿衣下床,循聲而去。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人輸光了老本,「三缺一」,就候補進去,上了牌局。牛刀小試,運氣出奇的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一會,門前就摞起厚厚的一疊鈔票了。 
  畢業以後常打麻將,自從下海創辦經濟實體,工作忙碌,夜以繼日,無暇再玩牌。這次與老朋友久別重逢,賭運奇佳,遂又重新上道。以後幾年,心灰意懶,以賭為業,失眠症也不治而愈,這才真的體會到老朋友的可親可敬可愛了。 
  將快樂贏於自己,把痛苦輸給別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填飽肚子,就上了牌局,戰至午夜,上床睡覺,養精蓄銳,以利再戰。 
  打麻將要有「三得」,即捨得、餓得、受得。 
  首先是捨得。麻將桌上的人民幣不是金錢,是遊戲的籌碼,是廢紙,花花綠綠的廢紙,揩屁股都太硬,一點用處都沒有,不必太在意、太認真。所謂勝不喜、敗不餒,贏了,不要沾沾自喜,是在為別人存儲,可能隨時還給人家;輸了,也不必垂頭喪氣,是暫時寄存在別人腰包,像存入中國人民銀行一樣,也許還有利息,驢打滾兒的利,比央行調息後的利率高多了。人常說「牌打三十年,各拿各的錢」。大致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只有食堂的小老闆最實惠。平時給牌局送飯,哪怕量少一些,質差一點,眾人一門心思放在麻將上,很難發覺。萬一發現了,「你贏錢,我搞後勤服務還要怎麼的,要不要報告公安局?」偶爾有人大勝,在牌友的慫恿下,就會做東,幾個人來到食堂,叫幾個涼菜,來幾瓶啤酒,狠撮一頓,誰都不用領東家的人情。吃著喝著,議論著誰輸了多少,誰又贏了多少,輸的數目與贏的總數老也對不上賬,最終食堂是總的贏家。   
  十一 麻將人生(2)   
  其次是餓得。脾胃虛弱者上不得場子,倘若上了牌局,顧不得吃喝是常有的事。贏家怕一碗飯錯過手氣,興牌打成背牌;輸者則擔心借口吃飯,牌局散了攤子,失去了翻本的機會。 
  一位咸陽輕工業學院的教授,擁有幾項發明專利,手頭寬綽,大學課程也少,而他的牌癮卻大極。每個禮拜上完課,他就從咸陽匆匆趕來長安,飽餐一頓,備兩條煙,掮一箱子礦泉水便上了「戰場」。可能蒼天有眼,劫富濟貧,也可能教書育人是教授,打麻將只是「助理」,初級職稱,教授的手氣欠佳,總是輸多贏少,我們都喜歡與他玩,接受他的饋贈。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記得有一次,我們的賭注是五塊、十塊,教授一反常態,如有神助,手氣異常之順,打了三天三夜,贏過三千餘元。我的眼睛疲勞,都分不清「條子」、「筒子」了,建議散伙,教授得了甜頭,死活不肯。恰好樓下有一個五十、一百的大場合,遂把教授領去揀銀子。可萬萬沒想到,教授上場之後,風水大變,瓷得和磚頭一樣,一和不開,不到三個小時,輸掉了五千餘元,下場之後,連呼:「有鬼,有鬼!」 
  再次,便是受得。這裡有兩方面的含義,一是把銀錢看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勞什子,太多了倒是累贅。報紙、電視上常有哪個富豪遭人綁架,捨命不捨財被綁匪撕票,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沿街乞討的被人敲詐勒索。打牌要沉得住氣,輸贏不顯山露水,相信久旱必有久雨,大背必有大興,不要輸幾個臭錢就摔麻將拌桌子,嘟嘟囔囔,怨這個怪那個的,惹人生厭。要知道凡是上場子的都是想贏錢的,大家的心情都一樣,沒有幾個人想送幾個,故意瞎打亂出一氣。當然,與領導打牌或求人辦事者另當別論;二是受得家人的白眼,倘若懼內,最好提前編好謊言,必要時瞞天過海,矇混過關。有位老牌迷姓張,五十多歲,在某事業單位當工程師,老婆開了一家私人診所,生意挺忙,所以老張承包家務。一次打完牌,匆匆去買雞蛋,菜市場僅剩下了一家,瞧著個兒挺大,一元錢五個,就沒還價買了十塊錢的,拿回家摘下老花鏡仔細一瞧,個兒特小,被說了一頓,很沒面子。 
  老張打麻將著了迷,看見麻將,便走不動了,磨磨蹭蹭不想回家,常常借口單位加班,一頭扎進牌場子。老婆很奇怪:「偌大的單位,就忙老張你一人,整天加班?」然而又抓不住把柄,老張理直氣壯。於是老婆決定扮演一次偵察員的角色,明察暗訪,前去探個究竟。 
  賣玻璃的喜歡老天下冰雹,賣棺材的希望來場瘟疫,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幾家歡樂幾家愁。那天天氣突變,我們猜想診所生意一定不好,就勸老張早點回家,免得吃不著飯,還得挨頂頭上司的批評,弄不好睡沙發、跪搓板。可老張殼子「倍兒」硬: 
  「沒事兒,回去晚了,你嫂子給我打荷包蛋吃。」 
  剛上牌場子,就聽見老婆在樓下嚷嚷。老張急忙躲藏,慌不擇路,鑽到了床底下: 
  「千萬別說我在這兒!」 
  老婆喊不應,逕直找上樓來,東瞅瞅西瞧瞧,最後從床下一把拽出。我們忍俊不禁,開他玩笑: 
  「聽老張說他打牌回家晚了你給打荷包蛋吃。」 
  「吃個屎!」 
  「啪」的一個大嘴巴,老張的臉上頓時落下五個紅手指頭印。 
  從此老張便落下「荷包蛋」的雅號。 
  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天不收、地不管的主兒,口袋裡裝著全部家當,名副其實的「踢不死」、「鐵腿子」,而且稟性耿直,不喜歡拖泥帶水、掛賬賴賬,在牌場子上很受歡迎。 
  有的人則不然,某單位老會計呂某,把精打細算的財會功夫運用到麻將場子上,藝高人膽大,信奉「多帶手氣少帶把」,常常欠賬、貸款打牌。贏了,今天買水泥,明天買磚頭,後天又買鋼材。單位領導說老呂的新房是大傢伙兒集資修建的。 
  有人把麻將上升到理論高度,總結:情場失意,賭場得意,反之亦然。 
  某單位黨委辦公室李副主任,年屆四十,眼看副科級待遇已定,提拔高昇希望渺茫,轉而苦心鑽研麻將,深得其中奧妙,十賭九贏,被大家評聘為「高級麻將師」專業技術職稱。他把麻將當作創收的第二職業,常常挑燈夜戰,夜不歸宿。其妻子難耐空房之孤寂,漸與人有了瓜葛,鬧到離婚的地步。 
  亦有志同道合者。 
  某局局長,煙酒不沾,獨嗜麻將,與某委副主任在牌桌上不期而遇,幾場麻將下來,惺惺相惜,相見恨晚。於是各自衝破自己的藩籬,喜結連理。 
  無獨有偶,某執法隊長在家常設牌局,賭注很大。某商場女營業員經常光顧,一日該女手氣不順,輸得精光,隊長說: 
  「沒錢了,下去。」 
  「沒錢了,有人!」該女回答。 
  雙方突破圍城,結為伉儷。夫妻一合計,乾脆在家裡設起了賭場,將老岳母接來,遞煙倒水,收取炸彈費。 
  麻將如同人生,很邪乎,分背、興,即時運。運氣好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比在鍋裡拾牌還便當,眼看一把亂糟子,左上一張,右上一張,三下五除二,一會兒便和了;而背時運時,起手牌很整齊,揭一張不要,打掉,再摸一張還是沒用,最後發現打掉的竟然比手上的牌要好,尤其到一進張聽牌時,特別艱難,勉強上來了,不是聽在了別人的坎子上,就是埋在了黃牌裡,最終還是和不了。   
  十一 麻將人生(3)   
  麻將與人生也有區別。 
  麻將面前,輪流坐莊,機會均等。人生則沒有那麼幸運,呱呱墜地,就有了高低貴賤之分,男女城鄉之別,倘生於帝王將相之門,老子英雄兒好漢,受的是優良教育,就職於要害部門,稍有才能,就能得到叔伯嬸姨的提攜,便能平步青雲,扶搖直上;倘不幸降生於尋常百姓之家,老子販蔥兒賣蒜,你縱然學富五車,才高八斗,有經天緯地之能,而無有展示之舞台,想要聞達於諸侯,難於上青天,悲夫,嗚呼! 
  麻將則不同,機會均等權且不論,即使背霉的時候,也可以運用策略和方法改變時運,扭轉乾坤:一曰「擲風」,麻將四圈一局,一局完結便可擲「風」一次,通過更換座位與顛倒上下家之關係扭轉時運;二曰「倒手」,人常言「換人如換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路,出牌的路子都不盡相同,通過顛倒出牌的先後順序扭轉時運;三曰「玩骰子」,也叫「訓猴」,通過加減點數把本該興家抓的牌倒到自己手中;四曰「當相公」,若上家牌興,故意少抓一張牌,叫「小相公」,若下家牌興,則故意多抓一張,或少出一張牌,叫「大相公」。若想要對家的牌,要麼少抓兩張,要麼多摸兩張牌,叫「小小相公」或「大大相公」。靈活運用這些方法倒牌,就有可能轉變運勢,克敵制勝。 
  我對打麻將的方法知道不少,而且能夠運用自如。但對人生的策略卻一竅不通,既不會阿諛奉承,趨炎附勢,也不屑於請客送禮,行賄納貢,臉不夠厚,心不夠黑,書生意氣太濃,以至於淪落街頭,賣肉為生,這也是偶然之中的必然。 
  尋常百姓打麻將可得隱蔽點,公安、治安等部門會不時干預,輕者沒收賭資,批評教育;重者扣押滯留,處以罰款。一般來說,他們不沒收賭具,敲骨吸髓、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辦法不足取,只有放線釣魚,蓄池養魚,才能細水長流,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一次,我與幾位牌友正鬥得不可開交,一位自稱解放前曾與國民黨專員打過麻將的老賭徒,摳得一張夾張子二筒,使勁往桌面上一摔:「四稜子!」 
  不料心情激動,用力過猛,將「二筒」摔為兩半,旁邊一位年齡相仿者與他開玩笑:「你摳的是一筒,哪有二筒,是詐和。」 
  引得哄堂大笑。 
  這一笑可不得了,引來了治安聯防隊,我們幾個人被勒令站成一排,搜身,筆錄,簽字畫押,末了,批評教育一番,揚長而去。 
  縣城韋曲街頭,常有三四名「職業棋手」擺設象棋殘局,通常由一名身患殘疾者設局坐莊,即使執法機關檢查,殘疾人自食其力,不向國家伸手,你能奈我何?上午,在繁華的所在,展開棋盤,擺幾顆棋子,便有閒雜人等圍攏過來瞧熱鬧,片刻,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一些自命不凡者就會指指點點,說三道四,守候在一旁的「托兒」趁機添鹽加醋,故意誤導,引魚上鉤。雙方爭執不下,就會掛足綵頭,一決高下。 
  我曾經問其中一名職業棋手,「可曾失手否?」對曰:十數年來,僅有一次。真乃高人也。 
  麻將不同於棋類,有人說它是「三分技藝,七分手氣」,一點都不假,不見得誰的水平高就能過五關,斬六將,也不一定誰的牌藝差就老走麥城。往往生手揭疙瘩,初學者手興,讓你贏幾場,嘗點甜頭,待你上道,自以為技藝純熟,就到了輸錢的時候,所謂「牌藝日精,牌運日臭」,對於個中緣由,曾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偶爾看到一篇報道,原載何處,我已經記憶不清了,講的是改革開放之初,北京地區最先富裕起來的是那些早年作奸犯科,被註銷城市戶口,遣送到新疆、青海等邊遠地區勞動改造的。他們後來回城,失去了戶口,找不著工作,為了生計,在前門、大柵欄一帶率先賣盒飯、大碗茶,後來開起旅店、食堂,當個體戶,倒爺!於是幡然大悟,麻將亦同此理。初涉賭場,技藝生疏,自顧不暇,哪有餘力顧及別人要這張,不要那張牌,只要自己不用,就隨手打掉。待技藝成熟,學會了盯人看莊,出牌就有了顧及,而麻將很邪乎,拆搭子定輸贏,一張牌出錯,可能就背了。但無論如何,較之生手,熟手優勢明顯,熟手出錯牌的幾率極小,背牌有時能夠慢慢打興;生手容易出錯,興牌往往就打背了,這就是輸贏的辯證法。 
  打麻將如此,人生何嘗不是這樣。只是牌出錯了,可以推倒重來,而人生一旦走上岔路,常常必須付出一生的代價。   
  十二 後繼有人(1)   
  時光在渾渾噩噩之中消磨著生命,日子枯燥而乏味。 
  對於仿瓷塗料,我已經失去信心與耐心,實體也僅剩下我一名孤家寡人,名存實亡。副局長早已退休,連調研員也不能當了,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厭其煩地時不時地來看看我,安慰幾句,歎息幾聲,僅此而已。 
  裝飾活路斷斷續續,在市場缺乏有序競爭的時代,對此,我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只作為維繫溫飽的手段,在手氣不順時,不至於太過虧待自己的肚子。 
  也曾想過回到不遠處的老家,呆上一年半載,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幹,從而調整失衡的心態,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開始全新的生活。可又怎麼能忍心讓中年喪偶、含辛茹苦、辛勞一生的老父,陪伴曾經引以為豪的兒子如今落魄到這般模樣,而歎息落淚,平添許多煩惱與憂愁呢?!於是,像一切都未曾發生似的,我強作歡顏,哄著自己,欺騙著親戚和朋友。 
  然而,紙畢竟包不住火,如同雪裡不能埋人一樣,時間久了,一些細心的人逐漸從我的形單影隻、獨來獨往之中瞧出端倪,姐姐開始托人在老家為我重新物色對象。起先我還蒙在鼓裡,直至有一天姐姐貿然領來一位姑娘,我以為他們一起來縣城辦事,並沒有在意。閒談中,姐姐神神道道,故意將話題往姑娘身上引,說姑娘在一所鄉村小學當民辦教師,家中姊妹幾個云云。我還嗔怪姐姐說話牛頭不對馬嘴,弄得人家姑娘挺難為情、怪不好意思的。姐姐見我榆木腦袋不開竅,乾脆不再遮遮掩掩,背過姑娘,說明來意,問我感覺如何。當此之時,我的婚姻實雖亡,名猶存,談別的對象為時尚早,我哪兒都想逛逛,就是不想逛看守所,蹲大獄,重婚的罪名我可擔當不起。我實事求是,據實以告,事情就拖了下來,中途姑娘還來過兩次,可我的「綠卡」一直未拿到手,一拖再拖,後來姑娘等待不住,不了了之。 
  父親曾告誡我:「居家過日子要實實在在,花裡胡哨的靠不住。」正與古人「紅顏禍水」的訓誡相吻合,總以為是危言聳聽,故弄玄虛。親身體驗了不幸的婚姻,我才真正明白了父親平實語言之中所蘊涵的深刻哲理。 
  記得在計經委時,某廠廠長、書記為爭奪第一把金交椅而臉紅脖子粗,官司打到了計經委,由此引出了在企業實行廠長(經理)負責制後,廠長與書記誰大、誰領導誰的話題。黨辦主任見多識廣,言出驚人: 
  「誰大?誰歪誰就大!」一語道破天機。 
  企業如此,家庭亦然。也許我的觀念陳腐,男性沙文主義思想嚴重,是個老頑固,為女權運動者所不齒。然而這是我的切身體會與真實想法,我不想隱瞞自己的觀點,笑裡藏刀,口是心非。我寧做小人,不當偽君子。 
  我以為,「天」字出頭「夫」為主,丈夫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婚前,盡可以將戀人寵著、捧著,盡情享受愛情的浪漫,一旦組成家庭,居家過日子成為第一要務,必須完成從浪漫主義到現實主義的過渡。我所期望的家庭如同一盆燃燒的爐火,不跳躍,不閃爍,通過不斷地添加燃料,一直溫暖到垂暮之年。因為那種天長地久的親情,濃縮在菜市場、廚房、洗衣間這些很瑣碎很庸俗的地方。 
  有些事情的轉機是毫無徵兆的。 
  那天,「荷包蛋」來叫,「三缺一」,我正要上牌局,前妻突然冒出來,說她菩薩心腸,慈悲為懷,決定放我一馬。她讓我起草離婚協議書,準備簽字畫押。此前,她曾發誓,她好面子丟不起人,即使「拖」也要把我「拖」個半死。 
  我不是個過河拆橋,說話、做事不講情面的人,我成家不易,懂得珍惜,曾經抹下臉面,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地給過她不少下台階的機會;也曾扯下男子漢的尊嚴,暗示、提醒她,愛是一根繡花針,看上去似乎很堅硬,其實非常脆弱,極容易折斷。但她自視極高,驕傲得像個公主,我是個堂堂正正的漢子,人窮志氣大,當然無法承受。大丈夫何患無妻?既然已經恩斷義絕,留下金燦燦的空殼還有什麼意義?如此耗著,損人而不利己,發出最後通牒,終於走到這一步我也是被逼無奈。 
  從民政局出來,她裝模作樣,眼睛裡噙滿淚花。我卻沒有通常的失落感,反而覺得一身輕鬆,真想面對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喊一聲: 
  「解放啦,我自由啦!」——如果不擔心人們誤以為某精神病院跑了病人的話。臨分手,她又說: 
  「也許過一段時間,咱們還能復婚。」柔聲曼語,溫柔得像個天使。 
  我一陣反胃噁心,差點把隔夜的陳年老米飯嘔吐出來,「破鏡難圓,覆水難收。」「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好馬不吃回頭草,好男不走回頭路,縱有千般好處,殘羹剩飯、拾人牙慧的東西我也斷然難以下嚥。心中如此想著,冷笑一聲,逕直走了,頭亦未回。 
  拿到「綠卡」,成為自由之身的第二日,便認識了我現在的妻子——陳曉英。 
  真是無巧不成書,自然少不了熱心人的撮合。那一日,我心情不錯,去了久違的工地,孫師傅無話找話,問起前妻的情況。鑒於孫師傅並非外人,我毫不隱瞞,據實以告。 
  「那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孫師傅與我一樣,拙口笨舌,言辭木訥,想不到居然還會說媒,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於是好奇心驅使,聽他簡單地介紹了情況。   
  十二 後繼有人(2)   
  「哪有如此機緣,簡直如同天方夜譚!」聽罷,我心裡嘀咕,昨日剛剛走出圍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感受感受單身漢的快樂,今日又想進去,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猴急猴急的,傳將出去,豈不授人以柄,惹人笑話。 
  還真湊巧,孫師傅是海紅軸承廠西安分廠的模具工,我前任老丈人的同事。孫師傅跟我干裝修活路還是前任丈人的引見。權且聽孫師傅一言,一來不辜負他的一番美意,二來有孫師傅作證,我並非薄情寡義之人,外面找到了相好,竟鬧起了離婚,以免造成誤解——畢竟一見鍾情的愛情在言情小說之中俯拾皆是,而在現實生活中寥若晨星。 
  她是韋曲四大惡人之首「東邪」的表妹,一位樸實而端莊的農村姑娘。初中畢業,不甘於關中農村傳統的生活模式,年齡很小就外出打工。現代都市多姿多彩的生活與閉塞落後的農村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她高不成,低不就,以至於二十八歲,依然待字閨中,而二十四歲的妹妹緊隨其後,眼看就要步入大齡青年的行列,成為老大難問題。 
  依照農村的習俗,妹妹不能先於姐姐出嫁,否則鄉黨們會笑話「大麥還沒黃,小麥倒黃了?」她擋在妹妹的前面,承受著社會與家庭的雙重壓力。事後我故意逗她: 
  「大麥要是瞎了,小麥還不收了?」 
  她給我一巴掌,手揚得老高,落在身上卻不疼。幸虧沒讓女兒看見,否則她會用「打情罵俏」來逗老爹、老娘。女兒七歲,上小學二年級,正在背《成語小詞典》,喜歡活學活用。 
  我把此歸結為前世因緣,機緣巧合。她很普通,是「老大難」,我很潦倒,是「二鍋頭」,我們天設地造,互不嫌棄,況且大樹底下好乘涼,如今社會,人們欺軟怕硬,攀上「東邪」的高枝,以後再也不用為討債要賬而發熬煎了。 
  我們老大不小,也小青年似的趕一次時髦,參加「集體婚禮」——婚禮與其妹妹、妹夫同時舉行。經過幾年的窮折騰,我除了一屁股三角債務,已經沒有任何積蓄了。我是過來人,已經無所謂了,她可是大姑娘上轎——第一遭,為了掩人耳目,不至於過於寒酸,她用自己的私房錢購置了「三金」。有人說金項鏈、金戒指、金耳環是男人為了套住女人而埋設的燦爛的圈套,像孫猴子額上的緊箍咒,我窮光蛋一個,英雄氣短,沒有那麼多窮講究。我請人將舊傢俱重新刷過一道油漆;好在電視機太小,功能又少,前妻看不上,沒有搬走;重新買了一台電冰箱,一台錄像機便算齊備了。至於家庭影院、組合音響,我倆都是音樂盲,欣賞不了高雅音樂,對嗲聲嗲氣的流行歌曲又提不起興趣,倒節省了好幾千元資金。婚禮簡樸而隆重,婚後溫馨而甜蜜,恰應了《芙蓉鎮》裡的一副對聯: 
  一套舊傢俱 
  兩個新夫妻 
  激情過後,日子漸漸趨於平常,為了調劑生活,給平淡無奇的生活增添一點色彩,我們覺得該有個孩子了,這時,女兒也不失時機地來到母親的腹中。 
  對於孕育新生命,我們忐忑不安,喜憂參半。喜的是年屆三十,終於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產生了初為人父、初為人母的感覺;憂的是我煙酒不忌,暴食暴飲,生活極無規律,胎兒的發育是否正常?十月懷胎的旅途能否一帆風順?一個小生靈將要與我們同憂、同喜、同悲,休戚與共了。是男是女?是美是醜?而這一切都在未知之中,未來的幾個月注定了要在惶恐不安之中度過了。 
  我從未當過科長、處長、局長,不知道為官的滋味,為了過把官癮,結婚以來,我牢牢地抓住家政大權不放。在家裡,我是家長,絕對的權威,家裡的事我說了算。她只有建議權,沒有決策權,即使打麻將,她也會拉把椅子,拿上毛衣,坐在後面靜靜地看,不能胡言亂語。無論輸贏,端茶遞水,添衣送飯,沒有半句怨言。 
  可妊娠三月,反應強烈。頭昏眼花,噁心嘔吐,她一天一天不太進食,脾氣也變得古里古怪起來,以往溫順賢淑的她,早上起床就開始不停地嘮叨: 
  「要添丁納口啦,這樣下去,怎麼養活得過……」 
  我謹遵醫囑,克勤克儉,盡量努力工作,少惹妻子生氣,但孕中的妻子性情與平時大異,稍微分辯幾句,她就得理不饒人,中東局勢似的,嘮叨立即升級為爭吵,為了避免爆發戰爭,我惹不起躲著走,就只好東躲西藏。 
  一個星期天,單位都放假,連值班的人都沒有來。失去了牌局,我實在無處可藏,她又開始嘮叨。我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悄悄地找了兩隻棉球,將耳朵偷偷地嚴嚴實實堵住,裝聾作啞,頓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耳邊聽不見妻子喋喋不休的嘮叨,腦際一片空明,神清氣爽,這才仔細觀察,意外地發現妻子拖著日益粗笨的身子,跑前跑後,忙裡忙外,承擔了許多家務,把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以前光聽她嘮叨了,竟沒有注意到她一天也幹了不少活,也不容易,挺辛苦的。堵住耳朵,聽不到她的指責,就無從辯解,不辯解就是默認,等於承認了錯誤,就有改正的希望。這是作為一家之長從未有過的屈服,她很得意,以為自己當了家長的家長,這樣矛盾化解了,自然吵不起來,如此多日。 
  忽然有一天,我忘記了堵耳朵,竟意外地發現妻子沒有以前那麼愛嘮叨了,又恢復了最初的溫柔賢淑。   
  十二 後繼有人(3)   
  眼看著腰身一天天隆起,從外形上看,是個女兒。我把這個判斷告訴妻子,她死活不信,說她喜歡吃酸的,「酸兒辣女」,幾輩子傳下來的話,還會有錯?一定是個兒子。 
  我說她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她反說我「教條」,雙方爭執不下,我便與她打賭:若是兒子,我將家長之位禪讓給她,我心甘情願當牛做馬,任勞任怨,服從她的領導;否則一輩子她得聽我的,休想篡黨奪權,謀我家長之位。 
  從身材體型上判斷生男生女,並非王扶漢老先生所傳授,王先生只講「周易」、「八卦」,不屑於算命看相,奇門遁甲之術,而我等卻對科學預測學挺感興趣,思量日後如果失業,街頭擺個小攤,打出「半仙」的旗號,「測流年運勢,卜生死未來」。老先生不授,遂自學成才:若肚皮高高地向前凸起,就是男孩;倘若向四周發展,鐵桶一般長粗了,則是女嬰無疑。起初我也不太相信,以為是江湖郎中的伎倆,騙吃騙喝更騙取人民幣而已,然幾經驗證,屢試不爽,比醫學院幾百萬進口的B超機還精確幾分,不由得由衷地感歎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對於這次打賭,洒家有十足的把握,不然也不敢妄自尊大,以家政大權做賭注,萬一賭輸了這一輩子可就慘嘍。 
  臨盆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妻子也加強了體育鍛煉。早晨天還未亮,就將我一腳踹醒,陪她一起到皇子坡爬□,如此反覆,累得腰酸腿疼。到後來,她的腿、腳全浮腫了,手指一按,一個一個深坑,半天不得復原。 
  看過醫生,小孩是臀位,而且大齡初產,是臍繞頸,相當危險。大夫建議剖腹產,可三千多元的住院費還沒有著落。父親從鄉下趕來,讓住院,說錢的事不要擔心,一切還有他這把老骨頭呢! 
  我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犬子無能,三十好幾不能贍養盡孝,反過來倒要拖累老父……正六神無主間,丈母娘提著一籃子雞蛋、白糖、小兒衣物……什麼亂七八糟的物什顛顛地來啦。 
  丈母娘判斷,醫院為了銀子,危言聳聽,嚇唬老百姓。她自己生了七八個孩子,幾時上過醫院。鄰村有位接生婆,包了一輩子娃娃,手藝高著呢!不妨找她瞧瞧。 
  妻子是農村姑娘,大齡出嫁,結婚後國家取消了商品糧戶口的糧油供應,不買面不買米的,要不要戶口無所謂,因而戶口一直放在娘家,村子裡已經找過好幾次: 
  「又非入贅上門,這種情況沒有先例。」 
  倘若將戶口遷回我的老家,孩子隨母,又成了農村娃娃。好不容易跳出農門,根子又紮在了農村,遭鄉黨恥笑,況且我自己漢小力薄,又不擅長稼穡。左難右難難煞人,遂一氣之下,花費八千餘元,交納城市建設配套費,為妻子購買了城鎮戶口,於是妻子與我一樣,既無工作又無土地,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無產階級、無業遊民、社會閒散人員。到孩子出生時,剛湊錢買完戶口,經濟狀況捉襟見肘,委屈了尚在娘胎裡的孩子。 
  我與妻、丈母娘三人一道,嗅著五月小麥即將成熟的芬芳,來到了距離縣城兩公里之外的水寨村。接生員是婆媳倆,一人溫柔得賽過老媽媽,一人慈祥得像活菩薩,稍作檢查,婆婆拍著胸口,信誓旦旦: 
  「別人以為難,放在我手裡,包準沒事!」 
  我在心裡默默祈禱: 
  「上帝啊,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們都尊你的名,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免了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別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罪惡。我們都是你的子民,保佑可憐的孩子,讓他平安地降臨世上,免除他的一切災難,直到永遠。阿門。」 
  預產期是5月16日,早上起來,妻子洗頭洗腳,丈母娘將屋裡屋外齊齊清掃了一遍,我則買回衛生紙、尿墊子等必需品,一切準備停當,可左等右盼,直等到日頭偏西,太陽落山,月亮爬上枝頭,卻仍不見動靜,尋思莫非可憐的孩子也知道世態炎涼,想在溫暖的母腹中多呆一時半刻嗎? 
  我們在惴惴中等待,如坐針氈,度日如年,直到5月24日。 
  那天,妻子感覺異樣,我急急地僱車,去請接生員,不料,車子在半路卻拋了錨。「就這破爛,還想賺錢。」心裡不滿,嘟囔了一句,又不敢與他較真。風風火火地跑到水寨,只有婆婆一人在家,媳婦下地幹活未歸。我們不敢懈怠,留下便條急往回趕。妻子已經破水,躺在床上,腹痛一陣緊似一陣,丈母娘早已燒好一大盆熱水,在一旁小心伺候著。 
  接生婆不緊不慢,仔細檢查一遍: 
  「再等一支煙的工夫。」便坐在一旁,吃著瓜子、糖果,嘮著家常,不再多看一眼。一會兒另一個接生員——媳婦也到了。 
  接生婆說一支煙工夫,可我看著妻子疼痛難忍,大汗淋漓,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樣子,心中不忍,感覺這根香煙也太長了,最起碼有四五尺抑或一兩丈長,不然怎麼這麼長時間還抽不完呢。見妻子痛苦異常,我分擔不得,不由走上前去,緊緊攥住她的雙手。 
  「可以啦。」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的雙手都汗涔涔、濕漉漉的,接生婆方才發了話。然後她洗過手,消過毒,一針催生素注射進妻子的手腕,片刻,妻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將我的雙手使勁抓住。接生員取過一雙筷子,隨手塞進妻子嘴裡:   
  十二 後繼有人(4)   
  「咬緊,一二使勁,再來,一二使勁……」 
  如此反覆,孩子慢慢地露出小腳,接著一條晶瑩的小腿,然後是屁股蛋子。接生婆抻著: 
  「再使勁!」小孩的屁股「嗤嗤」地冒出了臍屎,黑漆漆、黏糊糊的,抹了接生婆一手。 
  「小兔崽子!」接生婆有意無意,在小屁股上輕拍一下,氣氛緊張而和諧。 
  待到下來一半,妻子已經精疲力竭,孩子卡在半腰,上不去,下不來,情況十分危險。丈母娘嚇得直打轉轉。接生員急紅了眼,一人抻著孩子,一人使勁擠壓妻子的肚皮,終於慢慢地又下了。待到只剩下腦袋,接生婆稍微一用力,出來啦。 
  急忙擦乾身上的黏液,再看孩子時,兩隻眼睛圓溜溜地睜著,不哭不笑,沒有任何表情。接生婆抓住孩子的兩隻小腳,倒提起來,照著屁股「啪」的就是一巴掌: 
  「哭,快哭,孩子,哭!」 
  孩子渾然無覺,依然不哭不笑。幾經反覆,毫無效果,連「包了一輩子娃娃」、久經考驗的接生婆婆也嚇傻了眼:「這可怎麼辦?我咋辦下這種事?」 
  我們一時呆在當地,手足無措。 
  聽老人講,孩子呱呱墜地,這「呱呱」之聲極其重要,標誌著孩子從母體分離,來到世間,呼吸順暢,成功地完成了從母體供氧到自由呼吸的轉接,新生命宣告誕生。孩子不哭,說明有東西堵在嗓子眼,未完全清醒,是非常危險的。 
  「拿酒來!」接生婆命令。 
  「煙解乏氣酒壯膽。」我們愣在那裡,不明所以,以為接生婆方寸大亂,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借酒澆愁、喝酒壯膽。我平時喜好幾口,哪怕家裡缺衣少食,白酒、啤酒總是不斷。隨手打開一瓶白酒,遞給接生婆。在我的印象裡,農村老太太一般不喜歡啤酒,說「難喝死了,有一股子馬尿味道」。 
  只見接生婆「咕嘟嘟」地含了一大口白酒,「噗」的一聲噴在小孩的前胸上,接著又將一口白酒噴在後背上,然後一手托住小孩的脖子,一手攥住雙腿,忽張忽合,反覆十餘次,放下孩子,試試鼻息,有了微弱的氣息。接生婆不敢大意,又口對口地做人工呼吸,孩子的氣息漸漸加強。接生婆方才長舒了一口氣,露出笑容,我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子裡。 
  這時才來得及端詳孩子,白白淨淨,眉清目秀,如我所斷言,果然是個千金,這就注定了我一輩子非做家長不行。 
  女兒與她母親一樣,反對我抽煙、喝酒,說我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難聞死了。每每調皮淘氣,將我的煙酒藏匿起來,我板下面孔便教訓: 
  「是我的酒救了你臭女子的命。」 
  她便乖乖地把煙酒給我取來。 
  孩子的屁股已經被打得又紅又腫,可就是性子硬,不哭不叫。丈母娘心裡不踏實,接生員婆媳也沒辦法,她們收拾家什,準備告辭。我想阻攔,話到唇邊,又不知如何開口,事後挨了丈母娘好一頓埋怨。 
  夜已深,妻子沉沉地睡去。丈母娘沖少許白糖水,抱起小外孫女,用勺子慢慢地喂小孩喝下。不一會兒,孩子動了動,撒了幾滴尿,臉上有了笑容。丈母娘摟著小孩,嘴裡哼唱著,輕輕地搖晃著,手在錦緞般的身子上撫摩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掰開小屁股,在內側一掐,小孩子疼痛,「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這一哭不打緊,整整一天一夜,吵得四鄰不安。在這「嗷嗷」哭聲之中,丈母娘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也完成了從兒子到父親的蛻變。 
  後來有人問,初為人父,是什麼感覺?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大的話題,非隻言片語所能說清道明,似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又混合在一起,難以分辨,幾乎包含了人生的全部況味,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天倫之樂」吧。 
  珍愛生命。常言道「人生人,嚇死人」。我開始並無切身的體會,總以為那不過是女人們為了邀功請賞而編造的危言聳聽、駭人聽聞。 
  女兒算是難產,經歷過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看到女兒天真可愛的模樣,事後想起來不免有些後怕。為了節省區區幾千元,鋌而走險,將生命當成兒戲,萬一遭遇不測,我必將後悔終生。值得慶幸的是,雖然歷經艱險,總算有驚無險,平安挺過。我因此而欠孩子一筆債,在女兒成長的歲月裡,必將傾其所有,精心呵護,以彌補出生時的缺憾與愧疚。 
  記得那年冬季,女兒受涼咳嗽,我們最初在藥店買藥,然後在小診所、大醫院診治,每天吃藥、打吊瓶都不見起色。那時,女兒的額頭上已經針眼密佈,我們心疼女兒,對醫院失去了信心。擔心發展成肺炎,憂心忡忡。偶爾聽說西安北郊有一家小兒專科,用祖傳秘方,專治小兒拉肚子、咳嗽等病症,療效神奇,人稱「醫咳聖手」,河南、山西患者也不遠千里,慕名而來。臨近春節,我與妻抱著女兒,幾次往返於南郊、北郊之間,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歡度佳節,而我們卻在煎藥熬湯,全然沒有一點兒過節的氣息。 
  每年春季,孩子身上都要長出紅疹,奇癢無比。跑過多家醫院,看過西醫看中醫,多方診治,全無效果,甚至連病的名稱都說不清,不禁感歎廣告上那麼多專家名醫都跑到了何處。聽有經驗者講,那可能是花粉過敏,每年冰雪融化、鮮花盛開的季節都會出現,可能與孩子接種疫苗,體內毒素不能順暢排出有關,沒有特效藥。眼看著孩子奇癢難耐,夜不能寐,夫妻兩人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只能交替摟著孩子,撫著、拍著,度過多少不眠之夜,恨不能代替孩子承受苦難。   
  十二 後繼有人(5)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對待自己的孩子如此,就慢慢懂得為別人考慮。大街上看見老人、兒童摔倒,不由自主地前去攙扶,甚至以前不太注意的動物、植物也漸入眼簾,懂得去關心、去愛護,在一個以「殺生害命」為職業的屠夫身上增添了幾多愛心。 
  然而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好心有時卻使不得。一次騎車路過,見一老頭被車撞倒,撞人者揚長而去,老人躺在地上,呻吟不止。心中不忍,遂攙扶起老頭,想不到老頭卻反咬一口,恩將仇報,誣陷我撞了他,非得帶他去治病療傷不可,理由似乎很充分: 
  「你沒撞我幹嗎扶我?」 
  我當時語塞。 
  由此想到一則《伊索寓言》:一頭毛驢正在草地上吃草,猛然發現一匹惡狼衝將過來,逃跑已經來不及。毛驢將計就計,就立刻裝出病怏怏、瘸腿的樣子。狼也多事,要吃便吃,卻廢話連篇,詢問毛驢怎麼了?腿是如何瘸的?毛驢很狡猾,說它過籬笆的時候,一不小心腳上紮了一根尖刺,奉勸惡狼幫助它把刺兒拔出來,以免在吃毛驢肉時不小心被刺兒卡住喉嚨。狼信以為真,抓起驢腿,仔細尋找那根尖刺。毛驢乘機用腳對準狼嘴,狠狠一踢,踢掉了狼的牙齒,然後飛也似的跑開。惡狼吃足了苦頭,無奈歎道: 
  「這叫自作自受,非天與人。老爸教育我當屠夫,我為什麼偏偏要改行當大夫行醫呢?」 
  懂得牽掛,心有所繫。過慣了單身漢似的孤家寡人的生活,一向天馬行空,獨來獨往,早晨起床,一腳邁出門去,頭也不回,走上十天半月,抑或更長的時間,了無牽掛。自從成家有了孩子,這一切從此改變,每每尋找借口,在家裡多呆一些時間,迫不得已出門,辦完事就趕快回家,即使萬一回不去,也要打個電話,或者帶話回去,報一聲平安。無論家中妻小,還是高堂老父,人到中年,攜家帶口,再也不是一個人的世界,再也玩不起一個人的瀟灑。一個人的成敗安危,牽動著一家老小的心扉,與一群人的榮辱息息相關,休戚與共。不由變得膽子小起來,做事有所顧忌,瞻前顧後,思慮周詳。少了年輕時的敢說敢幹,雷厲風行,多了中年人的老成持重,四平八穩,於是便成熟起來。 
  孝敬父母。不養兒不知父母恩,成長之路太過漫長,兒時的記憶在腦海中已經漸漸隱去,淡忘了父母曾經在自己身上受的苦,流的淚。甚至以為「不是冤家不聚首,冤家聚頭幾時休」。父母在自己身上的付出是應盡的義務,是前世的因緣。我有個堂侄,三十多歲,不思進取,游手好閒,稍不如意,對父母動輒打罵: 
  「這輩子我給你當娃,說不定下輩子你還給我當娃哩。咱家墳頭就是那幾個鬼魂,來回倒著呢。」 
  母親終於上吊自盡,到另一個世界傾訴冤屈去了。 
  於是便有了「樹大分杈,人大分家」,演繹《牆頭記》:有一農夫,中年喪妻,膝下兩子。農夫含辛茹苦,將兩個兒子哺育成人,分別娶妻生子,分家另過,農夫卻年老體衰,成為累贅。兩個兒子約定,一月三十天,各管十五天,可是到了大月是三十一天,兩個兒子都不管,這一天農夫無處可去,只有爬在牆頭上。 
  自己做了父母,才從一把屎、一把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中真切體會到父母當初養活自己的不易,才真正感受到父母的恩情。我自幼喪母,老父既當爹,又當娘,著實艱難。我畢業以後,諸事不遂,心情煩悶,一年到頭,難得回幾次老家,即使偶爾回去,父子相對無言,尷尬十分,又匆匆告辭。回想起來,老父的心情會好嗎?那年春節晚會上,陳紅一首《常回家看看》,牽動了多少遊子的心扉! 
  走出戶外。我是個好靜不好動的懶漢,閒暇無事,常常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看電視,睡覺,打麻將。自從孩子稍微懂事,這一切不再可能,我說外邊的世界很無奈,有狼,有狗,還有老狐狸;她偏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山,有水,更有大紅花。年幼的她,哭著,鬧著,非要看看五彩繽紛的世界。於是,在風和日麗的日子,我們便會帶上她,穿過鋼筋水泥的叢林,置身於青山綠水之間,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看著孩子奔跑嬉戲,體味難得的幽靜與安閒,心靈也得到進一步的滌蕩與淨化,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雖然生於農村長於農村,可這幾年確實離自然與綠色太遙遠了。 
  找回童心。孩子缺少同伴,老是一個人,玩不出新奇,玩不出新花樣,很快就有玩膩的時候。當我第一次聽見「沒意思」三個字時很驚訝,完全沒有料到如此高深、充滿哲學意味的詞彙,竟會從一個小女孩的口中吐出。從此以後,我就有意識地和孩子玩耍,互相追逐,捉迷藏,打鬧,甚至給她當馬騎,當猴耍……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年齡,盡情與她一起瘋,彷彿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 
  女兒一天天長大,從她的孤獨中,我漸漸地發現,獨生子女並不是孩子們成長、發育的最佳環境,生活上的極度呵護,社會交往的極度保護,反而剝奪了孩子們成長拓展的自由空間,使獨生子女自幼生活在一片情感單調的世界裡,造成許多性格上的先天不足,如自私、狹隘、封閉、唯我獨尊等等。 
  由此可見,計劃生育宣傳中「降低人口數量,提高人口素質」要有一個度,獨生子女大都嬌生慣養,刁鑽、任性、自私、孤僻等劣根性不可豁免地存在於大多數獨生子女的性格之中。而在政策方面,國家更多地把眼光放在如何控制人口數量上,計劃生育成為基本國策,因為這後面有巨大的人口基數,任何一點鬆動,都將產生巨大的影響。豈不知,有關資料早就顯示,中國婦女的總和生育力已經降到了人口更替的水平之下。   
  十二 後繼有人(6)   
  為什麼要生孩子?傳宗接代?養兒防老?生一個還是生兩個等一系列的問題擺在人們面前,其中的徘徊、猶豫、困惑和焦慮,我感觸至深。儘管每個人的經歷、情況不盡相同,但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面對選擇,大家都會感到一種壓力,因為一旦選擇了,就意味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意味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在大都市,受過良好教育,高薪者、引領社會潮流者生育意願降低,崇尚單身貴族的生活,玩兩人世界的瀟灑,與西歐一些發達國家的生育理念很接近。而在廣大農村,這種理念是不可想像的。 
  在西歐一些國家,為了鼓勵人們生育,像中國鼓勵人們生產一樣,想出了很多辦法,如有的國家提供免費教育,有的給予優厚的補貼,有的提供免費的牛奶直至孩子成人等等。儘管如此,還是調動不起人們生育的積極性。這些國家認為,如果對生育後代都缺乏熱情和衝動,那麼對於這個國家、民族乃至社會都不是一件好事,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人還是最主要的。 
  中國剛好與此相反,農村人為了生一個男孩傳宗接代,不惜東躲西藏,傾家蕩產,逃避計劃生育的追蹤。不過最近似乎有些鬆動,改「超生重罰」為「少生獎勵」,不知是否是一個過渡政策的前奏。 
  就我而言,這麼多年來,城市裡面沒有單位,農村裡面沒有土地,活生生的黑人黑戶,社會閒雜人員。目前自己還年輕,多少有點力氣,筆桿子用不著,刀把子還能拿得起,所以生活勉強無憂。可是若干年後,自己老了,再也拿不動屠刀,筆桿子又銹跡斑斑,而社會也進入一個老齡化非常嚴重的社會。到了那時,兩個孩子要承擔起贍養四位老人的重任,你不覺得他們的負擔過於沉重嗎? 
  2000年10月,當我萌生這種想法的時候,送子觀音又不失時機地給我送來一個兒子。從此,「一兒一女活神仙」,成為上班一族羨慕的對象。 
  有了第一個孩子的經驗,加之順產,為了省錢,我們照例請了接生婆,在家裡生產,好在一切順利。那天我少進了一些肉,待打理完畢肉店的一切,匆匆趕回家,孩子已經在抱。丈母娘興沖沖地讓我猜是兒是女?不用猜,我不是會相面,還能從體型上看出來嗎? 
  兩個孩子與姥姥都很投緣。開店做生意之後,我與妻子都很繁忙,女兒開始與姥姥住在鄉下,稍大上幼兒園,為了讓她得到良好的教育,才從農村搬來與我們同住,但女兒還是離不開姥姥,尤其是晚上睡覺。自從兒子來到世間,女兒一反常態,居然撒嬌占起懷來,晚上非跟她媽在一起不行。無奈餵過母乳後,兒子就成了姥姥的孩子,即使今天,已經四歲,上幼兒園了,還是一刻都離不開姥姥。倘問起兒子: 
  「你家有幾口人?」 
  聰明的兒子會掰著手指頭計算:「有爸爸、媽媽、姐姐、我,還有姥姥,一共五個。」 
  曾經看過一篇文章《無價保姆》,故事是這樣的:兩口子都上班,無人照看小孩,遂登報聘請保姆。小阿姨、老阿姨、下崗女工都條件太高,無法滿足。後一農村老太太打電話來,願做保姆,條件是一分錢不要,管吃管住就行。主人驚詫,到車站去迎接時,竟發現保姆是自己的親娘。 
  我自幼沒有了母親,就把丈母娘當成我的親娘。     
  《屠夫看世界》PART 5   
  十三 淪為屠夫(1)   
  20世紀末期,中國進入全新的變革時期,高等院校大規模擴大招生,國家不再統一分配,大學生自主擇業,國有企業職工下崗,農村剩餘勞動力進城務工,這幾股人流交織在一起,使本來已經十分嚴峻的就業形勢陡然加劇。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韋曲街頭悄然出現了一種新興的職業——人力三輪車,在縣城之內拉腳載人,無論遠近,遑論胖瘦,一律收費一元,當地人戲稱「板的」,即人力出租車。「板的」的司機,有國企下崗工人,有附近的農民,還有外來務工人員。據業內人士講,如今和尚多而饅頭少,錢不值錢,又不好掙,即便去建築工地搬磚、賣苦力,一年下來,三扣兩扣的所剩無幾,還不一定能按時拿到手裡,不如花幾百塊錢,買輛三輪,在大街小巷溜躂轉悠,掙多掙少,落個現成,不用看哪個人的臉色。 
  交警們看見人力三輪車漸成氣候,便著手整頓交通秩序,規範三輪車營運市場。他們首先登記造冊,將三輪車按順序編號;其次統一車篷車體的形式,給車身噴上淡藍色的油漆,定制藍白相間的防雨布車篷;最後再給車伕穿上黃馬甲。從此,人力三輪車像機動車輛一樣,定期審驗,納入正規化管理的軌道。韋曲街頭又增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長安縣總工會心繫下崗職工,與縣勞動就業局合作,在交警隊聯繫到部分人力三輪車指標,憑下崗證和單位介紹信交費辦理,每人限定一輛。可有關係門路的,卻一下子辦理了七八輛,甚至更多,自己又不屑蹬,租賃給沒有門路的,每輛車每月收取二百元的租金,開起了人力車行。 
  裝修活路時有時無,在妻子的攛掇下,通過朋友,我也弄到兩輛人力三輪車指標,但自己又抹不下顏面,走街串巷「三輪、三輪、誰坐三輪」地招徠生意,就閒置在院子裡。這樣,有活路的時候,大家跟我幹活;無活可干時,輪流拉腳,對於穩定裝飾工人隊伍,保證工程質量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沒資格集資購房,又買不起商品樓,我臨時借住在計經委南院,那個大雜院。院內有一家事業單位,開始很不起眼,僅兩間辦公室,四五位職工而已。後來,國家加強基礎設施建設,其隊伍迅速壯大,很快發展成擁有資產幾千萬,職工幾十個人,大小汽車近十輛的紅火單位。 
  同一所廁所排糞便,低頭不見抬頭見,漸漸地與其職工熟識,沒事兒常開個玩笑,一起打打麻將,吹吹牛皮。該單位裝修小會議室時,想到了我們。我覺得在生意場上,熟人好說話,生人好辦事,工程量太小,沒多大勁,不想幹,但人家是好心,又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於是就預算了很高的價格,意思讓他們知難而退,另做打算,沒想到居然能夠順利通過。工程完結,我取出一千元人民幣,準備給領導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拿不出手,請笑納。可該領導死活不要,卻提出其兒子面臨初中畢業,聽說我讀過幾天書,請我得暇指點一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我不好推托,只有答應。 
  高中課程,對於我這個多年不吃文化飯的大老粗來講,略嫌艱深。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其父單位,時不時地有些活路,質量湊湊合合,利潤馬馬虎虎,不必疲於奔命,不必送禮納貢,我也樂於應付,反正又不是一板一眼,正經八百地掙工錢做家教,監督檢查、督促輔導又不太費力傷神。想不到三年之後,他竟考取了某政法幹部管理學院,令我等吃驚不小。 
  裝飾市場的貓兒膩逐漸被人們所熟識,由「包工包料掃地出門」到「包工不包料」,再到「既不包工又不包料」,裝潢公司的利潤銳減,於是有的裝潢公司就與材料供應商互相串通。合同簽訂後,裝潢公司派人員與東家一道選購材料,這家的貨不行,那家價格又不合適,最後領到串通好的商家,高價購得殘次品。反正「買家不如賣家精」,賠本的生意誰都懶得去做。回過頭,背過東家,裝潢公司再與商家分成。 
  我是榆木腦袋,不諳此道,靠斷斷續續的裝飾工程,僅夠養家活口,哪有隔夜之炊?自己沒有房子,寄人籬下,一旦形勢有變,連個窩棚都沒有,難道要讓一家老小如當年的紅軍戰士「天當房地當床,野菜野果當乾糧」? 
  一日,妻子與丈母娘忽然心血來潮,突發奇想,說孩子一天天長大,一家人要吃要穿要用,孩子還要上學讀書,僅靠我一人之力,牛年馬月才能買得起商品房?建議開一爿小商店,我只管進貨,由她娘兒倆負責經營。我想想也是好事,就沒有反對。 
  我的親戚朋友,種莊稼修理地球是內行,但對於經商做生意卻都是門外漢,我想要請教缺乏門徑。門口有一家批發商店,開設已有些年頭了,老闆笑容可掬,賓客絡繹不絕,逢年過節,尤其顧客盈門,遂認為其日進斗金,非常賺錢。我常在此買煙買酒,與老闆熟識,待向老闆一打聽,老闆搖頭擺手: 
  「當搬運工呢,能掙幾個錢?」 
  便以為老闆口緊,知道我一家無事可幹,怕我參行、爭搶客源而言不由衷,不講實話。 
  初涉商界,信心十足,勁頭也出奇地大。我們說幹就幹,東挪西湊,很快籌集了三萬元資金,然後在街上尋找合適的門店。 
  說來奇怪,平日不找門店,街上的空房一間挨著一間,這個「轉讓」,那個「出租」,簡直把人都能絆死;一旦要找,這些門店彷彿故意與我為難作對似的,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我們下定決心,排除萬難,兵分三路,分頭尋找。「功夫不負有心人」,三日之後,妻子一路終於在環南路什子附近發現一間停業的食堂。   
  十三 淪為屠夫(2)   
  環南路什子,是南路鄉民進出縣城的必由之路,平日裡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停業的食堂距離什子很近,一間一層,後面承接了半拉子石棉瓦房,屬於臨時建築。儘管我鑽研過《周易》、《梅花易數》、《燒餅歌》、《推背圖》等一大堆典籍,號稱能未卜先知,但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剛剛建起交付使用不足一年的一排嶄新門店,很快就面臨著拆除的噩運。 
  按照門上留下的聯繫方式,我找到了房主。乍一見面,雙方首先一怔,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寒暄中想起,對方叫姚××,大我三五歲,高中畢業獻身邊防,參加了人民解放軍,復員回鄉之後又想起了考大學,以為上大學如同當兵一樣容易,只要身體健壯、政審過關就行。他在我們班插班讀過幾天書,同學時日不多,所以印象不深。 
  據姚××講,那年考大學,預選時他就名落孫山,未進得去正式考場。他覺得底子太薄,勉強補習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乾脆斷了升學的念頭,嘗試經商。一直經營百貨,生意穩定,收入不錯,目前車房具備,小日子有滋有味。無奈與妻子意見不和,「牛拽馬不拽的」,一氣之下給妻子辦了家風味小吃店,後來又和好如初,商店、食堂兩邊拉扯,實在分身乏術,所以想將食堂轉讓出去。 
  我們擔心上當受騙,又轉悠了幾天,實在沒有更合適的店面。我等賺銀子心切,擔心浪費了熱情,急忙回家商議,認為環南路的食堂還行,況且房東雖不是很熟,但也算得上老同學,總比外人知己。正商議間,姚氏夫妻前來拜訪: 
  「我說老同學,你到底要不要?」 
  「想要是想要,但價格太高了,能不能……」我磨蹭著,想淡淡他的價格。 
  「別人出的價可比你高,咱們同學一場,熟人優先。這樣吧,一萬塊錢,圖個整數,我優惠給你,再一分也不能少咧!你看老同學夠不夠意思?」 
  「如果價格能再低一些,就更夠意思了。」我囁嚅道。 
  姚妻見我猶豫,夫唱婦和地列舉出了好幾家出款的數目,果然都比我高出三五百塊,不由得從內心感激老同學仗義疏財,關鍵時刻還為我著想。 
  聽說還有好幾家買主在雞屁股底下等蛋,我與妻子不敢再猶豫,就想定下來。姚××不失時機說道: 
  「咱們熟人歸熟人,人熟禮不熟,是這樣,你交一千元定金,我給你搬東西,騰房子!」 
  當時我手頭僅有五百元現金,晚上又與人約好了牌局,於是給姚××抹了兩張百元大鈔,房子就算定了下來。臨告辭,姚××還落落大方地說: 
  「相信老同學,若是換作別人,少了一千元定金是萬萬不行的。」 
  我得領老同學一個人情。 
  房、款兩清當日,我與妻同去,雙方簽訂了合同,一疊百元大鈔遞將過去,姚××認真清點過兩遍,又不放心,交給姚妻,囑咐取驗鈔機再仔細驗過,唯恐老同學以假鈔蒙騙於他,最後還皮笑肉不笑: 
  「先小人,後君子,當麵點錢不為過,你說對吧!」嘴上說得一套一套的,我這個語言學學士自歎弗如。 
  時間就是鈔票,浪費時間就是和人民幣有仇。拿到鑰匙,就緊鑼密鼓地收拾門店,拆爐灶、刷牆體、搞衛生、做門匾、置櫃檯、購貨架——我的手下有一幫難兄難弟、哥兒們弟兄,而且不乏建築裝潢的專門人才,這點活路還不手到擒來? 
  剛開始做生意,要命的當屬進貨,姚××當初承諾,西安西門外就有大型批發市場,我不熟悉,初次進貨時他可以看著老同學的情面,陪同我一起前往。可錢一到手,話就變了味: 
  「今天不巧,我很忙,你自己到西門一問,人人都知道。」 
  第一次進貨,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只帶了五千元,主要進購香煙、白酒、啤酒、日用品等我自以為價格熟悉的商品。 
  回來與長安縣價格相比較,果真便宜了幾毛錢,這就是商店的利潤。不由得心中竊喜,心想,姚××以為神秘,不過如此爾耳。 
  取得了經驗,第二次進貨,膽子大了許多,帶足僅剩的一萬五千元,叫輛小貨車,直奔西門批發市場。 
  七月的天氣,像小孩子的臉,變化反覆,喜怒無常,說變就變。剛才還是紅紅的大太陽,把人熱得喘不過氣來,在批發市場進貨,把雞蛋都能蒸熟。一陣狂風襲來,頓時陰雲密佈,雷電交加,傾盆大雨瓢潑而下,街道一片汪洋。牽掛著家裡的老人孩子,顧不得太多地討價還價、貨比三家,匆匆進完貨,急往回趕。到了門店,雨還在下著,一家老小正守在門前翹首以盼。看到這情景,我的眼睛不禁濕潤起來。 
  原以為,開商店與打麻將一樣,再簡單不過了,不需要任何技術,只要頭腦清醒,識得幾個漢字,手腳勤快,會算賬就行。豈不知,各行各業都有學問,貨物的擺放就很講究,同樣的物品,外行堆放得雜亂無章,丟三落四,經內行的手一捋抹,立刻井井有條,整齊而又美觀。 
  長安農村有「過會」的習俗。同一村寨長大的姊妹,嫁到了四面八方,一年到頭難得相見。農曆六七月間,每個村寨都要約定一天日子,出嫁了的姊妹備上禮,相約一同回到娘家,名義上看望父母,今年收成如何?更主要的則是天各一方的兄弟姐妹相聚一堂,敘舊、拉家常、追逐兒時的夢想,所以也叫「姊妹會」。   
  十三 淪為屠夫(3)   
  那時我們賺錢心切,興致很高,彷彿不知道勞累為何物,連夜將商品擺上櫃檯、貨架,根據進價,留出利潤空間,想當然地標注價格,希望趁「姊妹會」之機,贏得開門紅。 
  忽然想起一段掌故:南方人去西北邊塞旅行,貪戀美景,錯過了宿頭,夜宿於一牧民之家。牧民家徒四壁,卻非常好客,殺雞宰羊,招待遠方的賓客。南方人品嚐過羊肉湯,以為是世間難得的美味佳餚,就問牧人:「你有如此好的手藝,但卻貧窮如斯,為何不嘗試做生意呢?」牧人回答:「我沒有本錢。」於是南方人借錢給牧人。牧人於第二天就燉好一大鍋羊肉湯,拿到附近的集鎮去叫賣。晚上歸來,羊肉湯已完,錢卻一分未賺到,還用光了本錢。南方人很詫異,問之,對曰:「我剛到集鎮,碰見孩子他二舅,舀了一碗,他說聲味道不錯,喝完把嘴一抹,走了;接著又遇見了他叔、他伯、他嬸、他姨……我看見剩下的已經不多,連忙自己也舀了一碗嘗嘗,就這樣一鍋羊肉湯賣完了,連本錢都沒收回。」南方人覺得不可思議,遂向牧人開導:「當娃他二舅舀第一碗湯時,你就要對他說清,這是生意,三塊錢一碗,他想喝就掏錢,不想喝就拉倒。你要把親情、友情都轉化為買賣關係。」牧人聽從了南方人的忠告,每日早出晚歸,後來富甲一方。 
  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做生意,不知做生意的門道。開業伊始,親戚朋友、遠近熟人都來捧場,還真熱鬧過一陣子。看在親朋好友的分上,我不好意思賺他們的錢,啥價進,啥價出,倒貼了許多運費折損,落得個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可等這些人一走,生意冷清了許多,再過一段時日,愈發慘淡,簡直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沒錢可賺,我們茶不思,飯不想,除了焦慮,就是一籌莫展。 
  一日,忽然擁進一屋子的人,足有十多個,問有多少煙,他們死了人,要「過事」,只要貨真價實,全部都要。我們以為來了大主顧,敬財神似的一一遞煙倒茶,小心伺候,然後將所有的香煙一一擺上櫃檯,喜滋滋的供他們選購。不料其中的一位掏出證件,說他們是煙草專賣局稽查大隊的,這些湮沒有經過煙草局,懷疑是假冒偽劣產品,要全部沒收。我們措手不及,拚命解釋,苦苦哀告。最後,見我們是初犯,他們動了惻隱之心,給香煙逐條粘貼上「中國煙草長安專賣」字樣的防偽標識,收取了幾十元的手續費後,告誡我: 
  「以後香煙必須從縣煙草公司進貨,否則一律沒收。」 
  我驚愕不已。 
  自己煙癮雖大,每天兩包香煙地吸,卻對國家的煙草政策一無所知。煙草公司與煙草專賣局兩塊招牌,一班人馬,合署辦公,實行煙草專營。他們從捲煙廠、上級公司抑或批發市場購進香煙,加貼防偽標誌,再倒手批發給零售商、小攤小販,同時組建了強大的煙草稽查隊,嚴查重罰,切斷其他進貨渠道,牟取暴利,不知這種做法是否符合國家法令,是否符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原則。 
  據經營商店的業內人士講,要辦好商店,每次必須大宗進貨,盡量減少中間環節,壓低批發價。商品全,價位低,薄利多銷,加快資金周轉,才可能贏利,但這需要大筆資金,我們實在無能為力。 
  離我的店舖不遠,有家郝氏臘味店,我們背後稱其「吃死臘味店」。我剛開業時招待朋友,在那兒買過一些熟肉製品,當天晚上全部跑後、拉稀、鬧肚子,連我這個生冷不忌、牲口一般的人物也不例外。臘味店一天賣不了幾塊錢,整日坐冷板凳,於是老頭在門口擺了個煙攤,專售假冒偽劣產品,糊弄過路人,就連其孫子抽煙,也要到別的商店購買。 
  我有位親戚,兒子初中畢業,想升入重點高中,分數不夠,拜託熟人找到學校,學校表示要「研究研究」。親戚腦子靈活,善於察言觀色,問我最便宜的「好貓」香煙多少錢一條,我說至少得一百六十元。他沒言語,在老頭處用一百元買了兩條「好貓」,又在別的批發商店花八十元買了兩瓶「劍南春」酒,用親戚的話說: 
  「抽名煙喝名酒的人不用花錢,花錢的抽不起名煙,也喝不起名酒,他們知道名煙名酒是什麼味道?」 
  也許我的書念癡了,不會腦筋急轉彎,做不出掛羊頭賣狗肉之事。那時街上流行BP機,五號電池是暢銷貨。記得有一次,因為不識貨,出高價進了一批假冒「南孚」電池,使用不到一星期,電池就癟蔫了。我發覺之後,擔心讓人背後戳脊樑骨,辱罵祖宗,一點兒都未出售,全部留於自己享用。 
  心中有一股信念支撐著,誠實待人,誠信經商,堅持下來,總有感動上蒼、生意轉機的一天。大熱天,撐一把遮陽傘,我與妻輪流守護著攤子,你灰心時我打氣,我擔心時你自信,相濡以沫,在這樣的彼此鼓勵中互相攙扶著艱難地往前行走。 
  也想過許多辦法,嘗試著把商店的生意拉起來。譬如門口擺設冷飲攤,購置幾副象棋、圍棋、麻將,晚上將電視機搬到門口,放映電視劇、錄像、免費卡拉OK等,也吸引過不少人的眼球,但招來的大多是一些夜生活匱乏的農民工,囊中羞澀,對生意幫助不大,漸漸地也失去了耐心。 
  一天,我去廁所,妻子獨守店面,迎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鬼追趕似的風風火火,要兩箱礦泉水,三扎啤酒,五條香煙,妻子手忙腳亂地取貨、包裝、算賬、收款,末了,叫輛三輪車,高高興興地將客人送走。我回來後,妻興奮地告訴我,賣了幾百元的東西。我接錢看時,發現其中夾著一張百元偽鈔,再找中年婦女時,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哪裡還能找得著?   
  十三 淪為屠夫(4)   
  商店每天都在虧損,三個月下來,竟虧了近萬元。我們夫妻茶不思,飯不想,人整整地消瘦了一圈。「怎麼辦,怎麼辦?」是另謀出路,還是繼續堅持,期待奇跡的出現。 
  一個月光迷離的晚上,為了換換心境,我們早早打烊,信步來到不遠處的小河邊,望著潺潺流淌的河水,回想經商幾個月以來曲折的路,無力地坐下,相對默默無言,思緒如這河中的流水,奔騰著、激盪著,碰到石塊,稍作停頓,轉過一個彎,又向前流去。 
  窮則思變,走投無路之際,我們為何不像這河中的流水,碰到石頭,另闢蹊徑呢?何必不到黃河心不死,一條道走到黑,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還是女人仔細,妻子發現附近沒有肉食經營戶,居民吃肉,要跑很遠的路,很不方便,建議將商店改作肉店。 
  有病亂投醫,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可回頭一想,我們又對哪一門行業熟悉呢? 
  汲取了開商店的教訓,大目標確定以後,並不急於投資,首先進行市場調研,我在一個肉攤前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弄得人家不知內情,用怪怪的眼神打量我,還以為小偷瞄上了什麼物品抑或是一個精神病病人;其次是請師傅,涉足一個自己不熟悉的行當,沒有人領路無異於摸著石頭過河,不小心會掉進河裡,摔得鼻青臉腫,渾身濕透。不過這一點不用擔心,妻子姊妹多,門路廣,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一位殺豬賣肉的師傅。 
  師傅姓美,可人長得並不美,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歲月的年輪過早地刻在臉上,如大西北的黃土高坡,溝溝坎坎。美師傅中年喪妻,兒子已成家立業,分門另過,師傅守著兩間破瓦房,風雨飄搖的,太陽底下曬著暖暖,打著瞌睡。索然寡味之際,有人來找,正是求之不得。包吃包住,至於工資嘛,五百不多,二百也不少,沒啥樣子,銀錢看你怎麼花,倘若買成辣椒麵點眼睛,十塊錢一輩子也用不完。反正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隨便給。一看便知是實在人,我們也不能太委屈師傅,商定月工資三百元,待以後生意做起,取得經濟效益,自不會虧待。 
  接著就是購置工具、設備。殺豬賣肉給人們的印象是髒兮兮、油膩膩的,尤其夏秋,討厭的蒼蠅趕之不盡,殺之不絕;走進肉鋪,一股股腐屍的氣味,令人聞之作嘔。可投資小,周轉快,當日進貨,晚上就能收回成本,算出利潤。我缺少本金,小本生意,就是看中這點,才下決心開肉店的。有師傅的幫忙,區區數千元家什不幾天就齊備了。 
  查看過老皇歷,農曆一九九九年八月九日,星期六,是黃道吉日。開張那天,通知親戚朋友前來助興。早晨八點,「辟里啪啦」的鞭炮聲響過,硝煙還未散盡,早有買主聚攏過來: 
  「這家剛開張,肉新鮮!」你要一斤,我稱兩斤,師傅打肉,我加工,妻子收錢,一時間繁忙起來。將近十一點,一頭半大肉銷售殆盡。 
  第二天是星期天,依然如此。肉賣完後,我粗略地進行了估算,未計工資、房費、水費、電費、稅收及其他花銷,剛好持平,不賺不賠,我感覺奇怪,就問師傅: 
  「是不是肉價賣低了,沒有利潤。」 
  師傅回答:「今天不掙,明天不掙,待生買主變成熟主顧,後天就要賺他們的錢嘍。」 
  師傅的一席話使我想起「欲取故予」的掌故,「將欲取之,必先予之。」薑還是老的辣,果然有一本生意經。 
  三天之後,銷量大減,週六週日除外,每天的一頭半大肉銳減成了一片肉,不僅沒有絲毫利潤,大肉本身還有點燒手,再加上各種費用,虧大發了。我終於沉不住氣,又問師傅。 
  「性急吃不了熱豆腐。」師傅是杜曲鎮人,杜曲鎮的熱豆腐遠近馳名,師傅也善於以熱豆腐作比喻。 
  雖然師傅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可我將信將疑,自己在心裡犯嘀咕: 
  「即使吃不了熱豆腐,涼豆腐也不錯,總比餓肚子強。」 
  於是,師傅說我嘴強,不懂裝懂,不可理喻。當日不歡而散。 
  一天,我多長了一個心眼,進貨回來後,不急於出售,首先重新復秤,結果一百零一斤變成了一百斤,師傅說,過秤在一高一低之間,不算啥大問題。於是每售出一刀肉,我都一一記在賬本上,最後相加,竟意外地發現,一百斤大肉只能賣到八十五斤強,又急找師傅。師傅也很詫異,急忙校對售肉秤,準準地無誤,忙活半天也找不出癥結所在,最後只得自圓其說: 
  「風吹日曬,折耗了。」隨後又補充,「如今賣肉就是不賺錢。」 
  居民吃香的,喝辣的,讓賣肉的給他們補貼,這個結論打死我也不相信。「分斤折兩」、「風吹日曬」,四五斤、五六斤的折秤還勉強說得過去,哪能百分之十五的折;再說倘若賣肉賠錢,誰還賣?又不是到了共產主義社會,人們閒得慌,無事找事。 
  但一時半刻又找不出問題的癥結,我疑五疑六,師傅誠惶誠恐,給剛開業的肉店平添了幾分陰沉。 
  一個偶然的機會,破解了其中的秘密。 
  我的一位朋友做牛羊肉與臘肉生意,攤子鋪得挺大,使用兩台電子磅。後來國家整治食品市場,生、熟食品不能混放,遂關掉了牛羊肉生意,餘下一台電子磅,閒置著沒用,想轉讓於我,在我面前使勁鼓吹電子磅的好處。其時我使用彈簧秤,終於禁不住他天花亂墜的廣告,把他的電子磅搬來試用了兩天,結果奇跡出現了,不管掙多掙少,肉店開始產生利潤。   
  十三 淪為屠夫(5)   
  用電子磅、彈簧秤對照著賣,幾天之後,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師傅是老把式,計劃經濟時代在杜曲鎮食品公司殺過豬,賣過架子肉。那時候要先開票交錢,然後才能打肉,師傅形成老習慣,案板上總要放幾塊碎肉補秤。比如一刀下去打了一斤半還多,報稱一斤六兩時太低,彈簧秤又起不來,師傅就報稱「一斤六兩」,隨手加一小塊,豈不知加上這一小塊,可能是一斤七兩或者一斤八兩。在過去統購統銷、利潤豐厚的年代,一小塊覺察不出,一直沒有在意,如今市場競爭激烈,同行之間競相壓價,利潤本身就很薄,掙的就是那麼一丁點兒,這就是利潤! 
  1999年春,盛傳家畜口蹄疫,人們性命重要,豬肉少人問津,供過於求,養殖戶跳樓價、大放血地拋售,許多農民因此賠了老本,不再養豬。到我開肉店時,疫情已過,貨源短缺,價格又一路攀升,最高時,長安縣批發到四塊四一市斤。肉貴了便攤錢,那麼一丁點兒,就值七八毛錢,白白送給了人,人情都未落下。而就連這麼丁點微不足道的利潤,也叫師傅在不知不覺間「折耗了」。 
  為了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儘管當時經濟很緊張,我還是毅然下定決心,花一千餘元購買了電子磅。 
  肉店不賺錢,師傅心裡比我更急。聽說西安肉價便宜,師傅不失時機地提出建議,到五公里之外的西安朱雀路批發市場進貨,那兒批發價三塊八,較之長安縣有六毛錢的差價。 
  「千萬別小看這六毛錢,一百斤就差六十元,天長日久,你算算,何止六百、六千!」 
  由於我剛入此行,不識貨,於是師傅與我一道,每天凌晨三點鐘準時起床,騎上自行車,到批發市場以單車馱貨,風雨無阻。 
  說起來趕緊摀住嘴巴,小心別笑掉了大門牙,豬肉咬不動,更不能啃了大骨頭,白白浪費了口福。長安縣有一百多萬人口,是遠近聞名的農業大縣,盛產生豬的地方,大肉批發價反倒比消費城市——西安市高出許多。門外漢以為長安縣殺豬賣肉的心重,想一橛頭挖口井,一口吃成大胖子,業內人則將其歸功於長安縣食品公司和動物檢驗檢疫站的管理有方。 
  在西安市所轄的十三個區縣中,長安縣擁有許多絢麗的光環,什麼國內生產總值全市第一,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全市第一,財政收入全市第一……不勝枚舉,可是工資水平總也趕不上物價的漲幅,職工的收入較之市內要差一大截。我的學兄孔慶東教授在《刀下出美人》中,論及韓國的美人是咋整出來的,「拿刀子硬整唄」,與此卻有異曲同工之妙,「刀把子」換成「筆桿子」就行。 
  長安縣稅費重,除正常的國稅、地稅、工商行政管理費、衛生防疫費、動物檢驗檢疫各稅費「一個都不能少」外,僅大肉行業而言,縣食品公司加收每頭八元的大肉批發管理費;倘若在縣境外進貨,動物檢驗檢疫站加收每頭六元的復檢費;再加上西安到長安的運費每頭五元,合計一十九元,還不算每日風雨無阻,來回奔波的辛苦勞神費。同「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樣的道理,豬毛當然要出在豬身上,從而形成了長安肉價高於西安的奇怪現象。許多用肉大戶,如賓館飯店、餐廳食堂、職工大灶等等,為了降低成本,不惜捨近求遠,去西安買肉,這對長安肉食市場形成了不小的衝擊,構成了不小的威脅,長安境內的屠宰場和肉食經營戶對亂收費現象意見很大。 
  意見歸意見,人家有紅頭文件,是政府行為,割你沒商量。食品公司有大肉稽查隊,動檢站設檢疫科,精兵強將,裝備優良,每天早晨來回巡查,雙休日照常加班。美其名曰: 
  「為了公眾的食品安全,吃上放心肉。」 
  冠冕堂皇!事實上,有幾個人真正懂得大肉,甚至看也不看,只顧蓋戳收費。一旦逃費被捉,輕則補票罰款,重則沒收大肉,再從重處罰。 
  對於亂收費,屠宰場、經營戶叫苦連天,完費吧,為他人作嫁衣裳,無利可圖;逃稅吧,每日巡查,十回漏網,一朝被抓,得不償失。於是一些銷售大戶「你有政策,我有對策」,與食品公司和動檢站玩起捉迷藏的遊戲。 
  一位楊姓同行,家住馬王鎮,離戶縣很近,在韋曲青年街開家「誠信大肉店」。一次他在戶縣大王鎮屠宰場進回三頭肉,未到食品公司和動檢站補辦手續,被食品公司捉了個正著。因食品公司為企業建制,沒有執法證,楊同行底氣十足,搪塞著不想交罰款。當時食品公司去的人手少,不便來硬的,假裝放他一馬,藉故出門,卻打電話通報給動檢站。動檢站人多勢眾,楊同行無法阻攔,肉就被運到了動檢站的復檢門市部。楊同行是個慢性子,孩子掉到井裡都不著急,以為補幾張票,大不了再罰點款就能擺平。於是磨磨蹭蹭不緊不慢地籌錢,晚去了半小時,三頭大肉便被動檢站沒收並削價處理,還要罰他兩千元,否則不得再營業。三頭大肉價值一千七百元,再罰兩千,即使一個月黑不當黑、明不當明地加班加點苦幹也賺不回來。楊同行啞巴吃黃連,欲哭無淚,最後請客送禮,托人說情,才總算擺平此事。 
  經營戶之間也有矛盾,你逃過費,肉價稍低,就會搶我的生意,我當然不服氣,絕不能袖手旁觀,聽之任之,就會點炮,報告食品公司和動檢站。他們得到可靠線報,儘管沒有搜查證,也會如公安局偵破案件一樣,翻箱倒櫃地搜查,萬一查不出,在你肩頭上拍拍「不錯,守法經營,好樣的」。佯裝離去,半路再殺個回馬槍,殺你個措手不及。   
  十三 淪為屠夫(6)   
  一次我隱藏了一頭大肉,被同行舉報,食品公司大肉稽查隊出動,人贓俱獲。我擔心在店裡嘀嘀咕咕拉拉扯扯影響不好,知情者知道因為逃費,不知情還以為真的黑心進了不合格大肉,於是任由他們將大肉拉到食品公司。他們不由分說要罰一百元,我問收費、罰款依據,他們拿出了長安縣商業局幾年前下發的一份文件,而拿不出物價局頒發的「收費許可證」。我以為他們手續不全,拒絕受罰,他們說我胡攪蠻纏,要沒收大肉。我問既然是政策,為什麼偏吃另待,只在韋曲地區收費,其餘地方不收。其中為首的一位,聽說是剛從商業局副局長的領導崗位上退下來,反聘到食品公司,專管收費的調研員竟回答: 
  「因為韋曲人有錢,所以要收費!」 
  荒謬之極,我瞠目結舌,無言以對,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胡攪蠻纏,胡說八道。然而胳膊終究扭不過大腿,個人畢竟鬥不過單位,權衡輕重,只有採取財去人安、息事寧人的態度,處以十倍罰款,交過八十元人民幣了事。 
  某經營戶給縣境內幾家大專院校供貨,為了逃費,乾脆買輛麵包車,於東寨村租賃一院民房,辦起地下黑工廠。大量的白條肉不進肉店,直接拉進民宅之中絞、切加工,其質量可想而知。你們食品公司、動檢站再厲害,總不至於「私闖民宅」吧! 
  《華商報》曾以「要賣肉,先交費,食品公司收的哪門子費?」為題予以曝光,西安電視台也曾經關注。輿論歸輿論,說說而已,一陣風就會過去,無關痛癢。食品公司百十號人,要吃、要喝還要發福利、蓋大樓,不收費錢從何來?下崗職工上訪、失地農民鬧事,黨委和政府已經夠煩的了,如果食品公司再來靜坐、動檢站上街遊行,豈不是亂上添亂,天下大亂?如今,發展雖然是硬道理,穩定才是大目標,平安是福,平平安安對大家都好。 
  師傅人好。開店之初,我們在西安進肉,師傅起早貪黑,出大力,流大汗,又手把手地教導我,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培養成切、割、剁、絞無所不能的專門人才,這一點我永遠銘記於心,沒齒不忘。他日倘若發家致富,飲水思源,吃水不忘掘井人,賣肉不忘領路人,逢年過節,必好酒好煙好點心,看望孝敬他老人家,即使師傅百年之後,也當立副牌位,供奉起來,早晚上幾炷香,磕幾個響頭。 
  當然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師傅也不例外。師傅是殺豬的老把式,打架子肉很在行,對於剔骨案板肉,師傅見過沒賣過,用師傅的話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路?」說話粗魯,言辭無忌,「這可不是哄人的話」,「這肉好得跟×一樣」是其口頭禪,婆娘,女子不愛聽;而且年齡偏大,動作遲緩。如今已非物資匱乏的年月,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顧客是我們的衣食父母,當然就該尊為上帝。 
  當今眼目下時興公雞下蛋,母雞打鳴,嘴像抹過蜜糖一樣,「嬸呀,姨啊」地叫著,奉承得主顧喜上眉梢。嘴不停,手亦不停,打肉、稱肉、收錢、找零,動作一氣呵成,末了一句「你走好,歡迎下次再來」。顧客心裡如同喝了蜂蜜一般,暢快無比,歡天喜地地去了,下次保準還來,說不定還能引來一大幫主顧呢。 
  師傅一把年紀,不宜與大姑娘、小媳婦嘻嘻哈哈、打情罵俏很正常,但稍不如意,板一副面孔,黑旋風李逵似的,令人望而生畏,見而卻步也是實情。 
  一口鍋裡攪勺把,難免有磕磕碰碰的時候。自從在西安進貨,肉店見到利潤,雖然暫時未增加師傅的工資,但伙食明顯改善。清晨蛋羹、荷包蛋自不待言;賣肉的喜歡吃肉,大肉是現成的,不用掏錢購買,隨手劙一刀就是;雞、鴨、魚肉,只要開口,從來沒有駁過師傅的顏面,不久,就將師傅吃得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在西安進貨挺辛苦,肉店產生了利潤,師傅亦自覺功勞不小。每日早上忙活一陣子,午飯後生意清淡,小憩一會兒也無可厚非。但到後來,居然一覺睡到大天黑,不叫吃飯不起來,把一攤子雜活全扔給我,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櫃的」,我倒變成了學本事的學徒娃娃。「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面皮薄,不好意思抹下臉孔,把話挑明,曾暗示過幾次,師傅淨打馬虎眼,裝起了糊塗。 
  如今用人,寧給好心甭給好臉,否則做不好東家。人要靠自覺,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幹,兢兢業業、勤勤奮奮才能長久,這是我的經驗之談,也算作對打工者的苦口良言吧。 
  嘟囔得多了,師傅嘴上不說,心裡便吃了氣,打起了肚皮官司。幸好人心隔著一層厚厚的肚皮,要不然,彼此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人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會是多麼尷尬、難堪和不可思議啊!師傅產生了牴觸情緒,表現在言談舉止,對待顧客冷言冷語,對待我家人陰陽怪氣,甚至惡言相向,動輒撂挑子不干啦。因為師傅心裡很清楚,我還未學會賣肉,肉店裡暫時還離不開他。 
  注意,我說的是「暫時」,俗語說:「磨子天天轉,夥計月月換。」花無百日好,月無三日圓,天下也沒有不散的宴席,如今不是提倡自由擇業,雙向選擇嗎?我是個兩面三刀的傢伙,儘管表面上不動聲色,好言好語撫慰著師傅,心裡卻盤算著「看你還能牛皮幾天?」一方面當什麼也沒發生似的,繼續留用師傅,以觀後效;另一方面,請我妻哥在別的肉店學習技術,悄悄地作著另一手準備。   
  十三 淪為屠夫(7)   
  一日我有事,師傅獨自一人去西安進貨。依照以往的銷量,除雙休日外,我們每天只能銷售一頭大肉。那天,師傅破例僱用了一輛機動車,賒賬進回三頭肉,妻子很擔心,師傅卻說: 
  「天涼了,怕熊呢,今天賣不完明天接著賣,反正又放不瞎。」 
  繩子往往從細處斷,師傅是個烏鴉嘴,說好的不應壞的偏應,果然不幸而言中。第一天賣了不足一半,第二天肉已不新鮮,少人問津,蒼蠅卻成群結隊,不請自來,「嗡嗡」亂飛惹人生厭,第三天直接放進了冰櫃,以後沒有能夠再取出來。放過十天半個月之後,實在無法處理,白白費電不說還佔地方,遭人恥笑,只有趁夜深人靜之時,做賊似的,悄悄地拿得遠遠地扔掉。這一次損失幾百元,師傅眼睛瞪得像兩隻雞蛋。 
  農曆十月一,棉褲、褙褡穿齊備,當地又稱「寒衣節」。按照習俗,要給仙去的老先兒們燒紙錢,送寒衣。逢年過節,肉店生意正忙,師傅卻要請假回家燒紙。師傅是孝子,我雖然心裡吃氣,但哪裡有不准之理,遂順理成章地結清了工資,我聲稱也要回老家看看,順便停業歇息幾天,對師傅說哪天叫哪天來,師傅滿口應承,高高興興地去了。這樣臉不紅脖子不粗,非常體面地辭退了師傅。 
  接著叫妻哥前來幫忙。他愛乾淨,好打扮,幾百塊錢的衣服,生怕不小心揩油沾光,肉店又非黨政辦公室,哪裡有那麼乾淨?所以幹起活來縮手縮腳。他又算得上村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整天東家請西家叫的,鄉黨得罪不起,故來肉店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靠不住事。而賣肉是力氣活,離不開男人。這樣,我只有自己親自操起屠刀,長年累月拴在店裡,成為地地道道的屠夫。 
  師傅在家中閒得無聊,久不見叫,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心裡很不平衡,幾次找到妻哥,質問他有什麼錯,為何辭退他,要我們說出子丑寅卯來。 
  後來又聽說師傅在冬季的農閒時節,蹬著三輪車,游鄉串村地叫賣。一天賣不了幾斤肉,權當岔岔心慌,發揮餘熱,混個生活。 
  我已經好幾年未與師傅謀面了,前段時間,忽然在電視上屢屢看見師傅。身子骨還硬朗,沒災沒病,活蹦亂跳的,倒給某診所做起了廣告。   
  十四 賣肉的學問(1)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行行有學問。 
  上初中時,鳴犢中學的教導主任楊德林老師常常告誡我們:「處處留心皆學問。」好長一段時間,我對「學問」二字的理解,僅限於老師傳授的知識與技能,人們常說「看××老師多有學問」,從來也未聽說過哪個殺豬賣肉的有多高的水平。走上社會後,摔過幾個大跟頭,頭破血流之後,才真正體會到「學問」二字的深刻含義。 
  在人們的概念裡,殺豬賣肉是粗笨活,連食堂的大師傅也跟著倒霉,「是故君子遠庖廚也。」便是明證。古往今來的文學作品,凡涉及屠夫獵戶,無一例外地被描寫成五大三粗,力氣似牛的形象,如樊噲、鎮關西。市井之徒樊大爺,不是力大如牛,鴻門宴上護駕有功,也得不到劉皇爺的重用;至於鎮關西鎮大哥,連倒拔垂楊柳的魯大和尚欲與他打架,也擔心吃虧,先要損其真元,耗其功力,「剁十斤瘦肉,一兩肥肉都不要;再剁十斤肥肉,一絲瘦肉也不要。」 
  這些文學大師們只看到了表面現象,對我等的生活不甚瞭解,從想當然出發,胡亂描寫一番,謬之大也。其實殺豬賣肉也是粗中有細,講究把式的。 
  先說殺豬,「把式」抓一把玉米,將肥豬哄到跟前。豬也忒傻,不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危險在前,即將成為餐桌上的美食,哼哼地貪吃。把式出其不意,趁其不備,一挽子鉤住肥豬下頜,豬吃痛,嚎叫著被拉上宰台,兩名壯漢立即使出吃奶的力氣,將肥豬壓倒在宰台上。把式騰出雙手,繫緊褲腰帶,挽高袖子,右手握刀,左手按住豬的黃瓜嘴,左腳踏在豬脊背上,右腿直繃繃地蹬地,然後翻轉刀背,朝豬嘴上猛地一磕,豬條件反射地一吸氣,脖子下即顯現出一個小坑,對準小坑,一刀子捅進去,不歪不斜,正中心臟。深不得淺不得,太深穿心而過,一顆心臟就報廢了,太淺觸不到心臟,則殺不死,又得捅第二刀。如今提倡人文關懷,豬之將死,其鳴也哀,那撕心裂肺的叫聲,讓人於心何忍,讓豬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尖刀一抽,一股殷紅的鮮血「刷」地冒出,豬哼哼幾聲,四隻蹄子亂蹬,掙扎一陣,便不動彈了。 
  家鄉二道毛殺豬,一刀未捅死,激怒了肥豬,肥豬反咬他一口,衝破圍追堵截,撒腿就跑。眾人手提棍棒,緊追不捨,於大塚附近,亂棍打死,合力抬回,傳為笑柄。 
  某屠宰場殺豬,一刀亦未捅死,豬卻聰明,不哼不叫,直挺挺地倒地裝死。某把式準備燙豬脫毛,正要□腿時,卻被豬不偏不倚,一腳蹬入燙豬的大鍋中。眾人急忙打撈,結果還是遲了一步,連燙帶嗆,待送進醫院,早已嗚呼哀哉,一命歸西了。其妻「後走」,依然難以割捨屠夫情結,再嫁殺豬賣肉之家,傳為奇聞。 
  某養殖戶面善心奸,動輒自己拉豬去屠宰場代宰。一次兒子幫忙卸豬蹄,卻一刀砍在自己的手腕上,急忙接筋續骨,難免落下殘疾。卸豬蹄不成,倒把人的蹄子給卸了,傳為笑談。 
  還是繼續說殺豬,早有學徒將一大鍋熱水燒好,把式將手伸進水裡一蘸,試試水溫,口裡吸溜著,添加開水或涼水,水不能太熱,燙熟了難出手;又不能太涼,否則毛難脫,一般以75℃~80℃為宜,夏天稍涼,冬季稍熱。待水溫正好,眾人一齊動手,□腿提尾巴,將豬慢慢地放入大鍋中,翻來倒去,反覆燙浸。燙好了,再打撈上來,用刨子將豬毛「嗤嚕、嗤嚕」地刮去。 
  刮完大毛,把式又提刀在手,捉住豬耳朵,照準脖子的肉縫隙翻轉一劙,人轉到豬背後,刀子一歪,猛一用力,大半個豬臉就帶到了槽頭上。把式說是豬頭長得不正,其實是人心不正,頭蹄下水才兩塊錢一斤,而大肉五塊多一斤呢!高出一倍還不止,就這麼刀下一歪,屠宰場多賺好幾塊錢。 
  把豬倒掛起來,把式舀一勺熱水潑在豬身上,用刀子細細地掃毛,基本乾淨後,就開始開膛破肚,取出五臟六腑,腸子、肝花、豬尿泡,小心謹慎地摘除苦膽,扔在一旁,幾個人就忙著撕油,翻腸子。把式這時換過砍刀,扳住豬後腿,「卡裡卡嚓」從上往下砍去。這是「破脊」,也叫「分邊子」,按道理應該從正中間分開,可把式偏偏分成一邊小,一邊大,叫「單邊、雙邊」。批發時,雙邊骨頭大,掛在裡面,人們不易看到,單邊掛在外面,瘦肉突出,一摞一摞的,煞是好看。 
  制定政策的人有時不瞭解實際情況,做表面文章,搞行政命令,一刀切。比如現在國家強令屠宰場實行機械化宰殺,把豬先用電貓打暈,再捅一刀子放血,然後機械化脫毛。從理論上講,是很大的進步。因為豬暈倒後,總比活蹦亂跳捅得準確,充分體現了人文關懷;機械脫毛,既快捷又乾淨。但機械化宰殺,有其致命的弱點,豬暈倒後,如同死掉一般,鮮血放不徹底,不如人工宰殺,一刀子下去,豬嚎叫著,掙扎著,蹄子亂蹬,鮮血充分放乾淨,肉色紅白分明,看著舒心,吃著放心。因為死豬肉的鮮血放不出來,瘦肉帶混色,肥肉亦是粉紅色,嗅之有腥味。機械化宰殺與之有五十步與百步之嫌,這是機械化殺豬很難避免的遺憾。所以在長安地界,機械宰殺很不受歡迎,雖然強令屠宰場投資幾十萬元添置機械化設備,但基本處於閒置狀態,無異於一堆廢銅爛鐵。 
  倘一刀子捅偏,中不了心臟,行話稱之為「夾刀子」。剔開排骨,肉中有厚厚的一層淤血,血乎乎一團,半截子排骨、大肉都會廢掉,少則二三斤,多則四五斤。如果宰殺了「夾刀子」肉,屠宰工沒有工錢,屠宰場批發時扣除一兩斤秤,還得給經營戶說好話,否則難以批發,這已經形成行規。   
  十四 賣肉的學問(2)   
  殺豬講把式,賣肉則有過之而無不及。時代不同了,人們講求營養,更講究生活質量。韋曲鎮,巴掌大的地方,在中國地圖上找也找不著,肉食經營戶從二十年前的兩三家迅速壯大到一百多家。排骨口感好,比肥肉貴,高把式剔排骨時,刀子磨鑱,順著骨骼,輕輕地放下去,貼著骨頭,悠悠地一劃,只三四刀,宛若畫個弧形,一片排骨就均勻地剔了下來,光滑、平整,恰如一件藝術品,排骨與肉都好出售。如若把式不高,拿捏不準,非傷骨即傷肉,二者均不好銷售。 
  長安地界窮人多,富人少,排骨不好銷售,人們覺得排骨人吃一半,狗吃一半,不划算。不如大肉實在,毛拔乾淨,連肉皮一起吃,一點也不浪費,而且肉皮不僅好吃,據說還能美容。尤其農村人,一個月難得吃一兩次肉,如今錢難掙了,過日子要精打細算。飯菜裡不動葷腥,淡而無味,瘦肉又太貴,還是肥肉實惠,既好吃又省錢。 
  韋曲鎮的排骨大都走了西安市。一大早,西安一些肉食經營戶,騎著摩托車,成群結隊,來長安收排骨。長安的肉食經營戶,對他們既愛又恨,離不開而又見不得。他們都是內行,識貨,糊弄不了他們。為了追求最大利潤,把排骨價格壓得很低,而且非常挑剔,這塊顏色不好,那塊肉又太薄,想方設法少給你錢。但又離不開他們,他們若不來收排骨,長安的排骨賣不出三分之一,尤其到了冬季,蘿蔔、白菜成為主菜,大肉的銷售量大增,排骨少人問津,堆積如山,不賣肉不行,一頭肉賣完,賺不下一片排骨,賣得多,賠錢多。 
  有位佘老闆,原先經營餐廳、熟肉,將多餘的一間門店租於馬老三賣大肉。馬老三生意好,佘老闆眼饞,租賃到期,死活不續合同,收回房子自己經營肉店。而對於殺豬賣肉的行當他卻是個門外漢,於是佘老闆僱用了茬師。2001年春節,我們見西安收排骨的都不來了,趕緊改變銷售策略,大肉不剔排骨,連骨頭打,誰愛要不要,銷量大受影響。茬師一輩子受雇於人,給他人賣肉,根本不會計算成本,刀子掄圓了,使勁地賣,排骨整整地壓了一冷庫。過完年,排骨變了顏色,發黑,有臭味,四塊錢一斤進購的整頭肉,排骨一塊錢一斤都沒有人要。佘老闆怕扔在附近,遭馬老三等人的嗤笑,乘夜半無人之際,做賊似的開著車,拉得遠遠的深埋地下。那年春節,我們都賺夠了過節的費用,而佘老闆卻學雷鋒似的賠了一萬餘元。 
  賣肉還要能說會道。手不閒,嘴不停,吃餃子用前腿,炒菜來點後腿,紅燒肉用五花肉,挑肥揀瘦,各取所需。顧客多不懂肉,靠內行介紹。肉肥說是大豬肉,隔年豬,「寧吃隔年的皮,不吃當年的肥。」小豬肉淡而無味;肉瘦了則說,如今人都怕長胖,肥肉脂肪多,現在誰還吃。到最後連賣肉的把式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肥肉好,還是瘦肉靚。 
  楊師已賣肉十餘年,堪稱箇中高手,由窮鄉僻壤的山圪,舉家遷入縣城,一家五口,三個幾乎一般大的小子讀書,僅靠兩口子賣肉,日子過得滋滋潤潤,舒舒服服。楊師每每愛進肥肉,大賺其中的差價,他屢次對人言,肥肉是糧食餵養的,而瘦肉是飼料喂大,飼料中含有催長劑,瘦肉精,對人體有害。一次,楊師不小心,進回淌水肉,顏色淡,一刀子一攤水。人們奇怪問之,楊師回答: 
  「現在肉貴,請的殺豬師傅把式高,血放得乾淨,所以不紅;至於淌水,那是肉嫩,水靈靈的,見煮就熟,稍炒即爛。」 
  楊師腦袋活,點子稠,將未賣完的大肉放入冰櫃,人卻在攤兒上守著。「你來買肉,」楊師說,「肉賣完了,我給×××留下一塊,他讓放在冰櫃,下班回來拿。你急用,先拿走,他來我再想辦法。」如此這般,把陳年剩貨高價售出,還落了人情,人們都說楊師心腸好,能夠想他人所想,急他人所急。我們與楊師開玩笑,說他能把死人吹活,把樹上的麻雀哄下來。 
  楊師哈哈大笑。 
  再談談肉質。 
  有人以為,國家對生豬實行定點屠宰以後,出廠的全部都是合格品、放心肉。其實不然,前段時間,中央電視台《今日說法》欄目,披露了湖北省鍾祥市兩家定點屠宰場,專門收購病豬、死豬,屠宰後堂而皇之地蓋上檢驗檢疫合格章,送往萬噸冷庫,加工製成肉製品坑害消費者。而作為國家法定的檢驗檢疫機關,動檢站在每月收取四百五十元檢疫費後,很少問津,任由少數利慾熏心之徒胡作非為。 
  這種情形並非湖北一地存在。農民辛辛苦苦搞養殖,買豬娃,購飼料,本錢攤了好幾百,結果病死了,有幾人大公無私,捨小家,顧大家,捨得埋掉?大都要想方設法削價處理,以減少經濟損失。檢驗檢疫部門與屠宰場天天打交道,抬頭不見低頭見,礙於情面,有時也得點好處,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予以放行。到了市場上,消費者大多不認識,殘次品權當正品賣,利潤高出許多,唯利是圖者貪圖便宜,獲取暴利。一位人稱「白眼狼」的,在農貿市場擺攤賣肉,他非殘次品不賣,要麼「昏頭兒」,要麼「茬」,今天倘沒進到爛貨,寧可歇業一天,也不賣一丁點兒好貨。他說正裝本大利薄,賣慣了爛貨,手鬆、秤高養成了習慣,賣正裝反倒要賠錢。 
  還有一位錢老八,在某基地賣肉已有些年頭。他與方圓屠宰場都很熟,是個笑面虎,表面上一副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和藹可親的模樣,其實是笑裡藏刀、刀刀見血的傢伙。他來得便宜賣得賤,量也很大,每天至少整兩頭「昏頭兒」、「茬」,混於正裝之中銷售。你說哪兒不好,「啪」的一聲一刀剁掉,你還躊躇著不想買,他隨手一刀,又「噌」的一聲,將肉皮去掉。大家以為此人心輕,好說話,豈不知他怕你連肉皮拿回去,煮不熟,炒不爛,毀他的名譽,找他的麻煩。他曾對同行坦言:   
  十四 賣肉的學問(3)   
  「我賣正裝不掙錢,甚至賠錢,一天兩頭老茬,賺回差價就行。」 
  對於肉食,絕大多數消費者不大懂,即使如我,賣肉幾近五年,長期不接觸茬肉,對於正裝與嫩茬,有時也難以區分。不知者不為怪,買回殘次品不足為奇;而個別食堂、餐廳甚至賓館飯店,買過多年的肉,憑經驗都能區分出好壞,他們專門購買殘次品,以追求最大利潤,反正招待賓客,賺取銀兩,自己又不吃。 
  說到這裡,有人要問:殘次品會不會吃死人?一般來說不會,只要不是「毒鼠強」、「三步倒」藥死的。經過高溫消毒,生肉變成熟食,殺滅了大部分細菌,而人又具有一定的免疫能力,一次一個人吃不了多少,當時一般不會出現意外事故,只是感到肉不香,味道怪怪的,還以為是少放了某種作料或廚師的手藝不高所致。但我猜想,極有可能將病菌積聚於人體之中,日積月累,侵蝕人的器官,終於有一日,抵抗不住時,就會爆發,這也可能是現代人類多生一些怪病的緣由之一吧! 
  一般來說,每個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會被各種疾病所困擾,給自己和家人的身心帶來莫大的痛苦,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有權有勢者還是平頭百姓,沒有幾人能擺脫疾病的糾纏,生命被一點一滴地侵蝕,金錢和權勢都將無濟於事。 
  那麼人為什麼會患病呢? 
  除正常的衰老,人體機能衰退之外,人們通常認為「病從口入」,是吃了不潔淨的食物所致。但人們也許會奇怪,在當今的文明社會,大家處處講衛生,在外面吃飯使用一次性餐具,有的飯店使用消毒櫥櫃等等,那麼為什麼人們總又離不開藥品和醫院呢? 
  通常的說法是人「吃五穀,生百病」。把罪魁禍首歸於五穀,即食品,包括糧食、蔬菜、肉蛋等一切可食用的東西。蔬菜之中有農藥殘留;麵粉、大米、茶葉、粉絲都含有各種添加劑、增白劑。人沒有長尾巴,有時比毛驢更難以辨認,有的餐廳表面上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老闆、廚師、服務員衣冠楚楚,有模有樣,可是你敢走進其廚房、衛生間看看,悄悄地跟著他採購看看,有時真會讓你觸目驚心的。 
  在此,我鄭重地告誡大家:請注意你的食品安全! 
  那麼如何選購放心肉呢? 
  賣過幾年肉,我也算得是業內人士,通曉其中的奧妙。長期以來,凡在外面吃飯,除非對飯店底細十分清楚,我一般不吃葷菜,尤其是帶餡的食物,如包子、餃子、炸醬等。人們覺得奇怪,問時,我便回答,自己是吃齋念佛之人,戒口。事實上,「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凡殺豬賣肉之人,都喜食大肉,而且愈肥愈好,幾乎無一例外。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如果自己不愛吃肉,想像別人亦不愛吃,即使賣肉,也不會有人要,擇業時,自然不會選擇這個行業。記得一個小故事,從前一位窮人給財主扛長工,財主很吝嗇,長期不吃肉,進而討厭大肉。一次長工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財主很心疼,便罰長工吃大肉。長工暗自高興,表面卻裝出一副難以下嚥,非常痛苦的神態。以後每次嘴饞的時候,照例故意打碎一隻碗,然後對財主說:「東家,你處罰我吧,大肉太難吃啦,吃得人噁心直想嘔吐。」即使殺豬賣肉一本萬利,這位財主也絕不會去開什麼勞什子肉店。 
  在賣肉之前,我是不怎麼喜歡吃肉的。小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洋芋、蘿蔔、漿水菜,飯碗裡難見葷星星,偶爾吃一點點,腸胃就接受不了,拉稀,肚子要疼好幾天,奶奶便說:「吃滑腸了。」久而久之,對大肉亦失去了興趣。之所以選擇這個行當,實在是商店生意難以為繼,萬不得已而為之。殺豬賣肉之後,瘦肉好出手,又能賣高價,便把瘦肉先賣出去,剩下肥肉,有時賣不完,尤其到了夏季,白花花、油膩膩的肥肉更令人望而生畏。 
  市場經濟、價值規律之下,經歷過1999年的高價,到2000年,農民認為養豬有利可圖,又紛紛養豬,結果供過於求,肉價又跌了,肋條肉十元四斤。實在賣不完時,扔掉了可惜,於是一家人煮上一鍋,或包餃子、包子,或烙肉餅,或夾饃炒菜,甚至純粹吃肉。反正肉比菜便宜,這一吃不打緊,逐漸上癮,以後非肥肉而不食了。 
  當然,賣肉的吃肉,是絕對放心安全的,稍有疑問,自然不會吃;不放心的食物,即使垂涎三尺,也絕不食用,這是我吃飯的原則。有段時間,我的肉店拆遷,我失業在家,女兒嘴饞,非要吃餃子不行,我心煩,自己又不想包。韋曲街頭,餐廳、飯店林立,但我寧願騎上摩托車,帶著女兒,捨近求遠,跑到兩三公里之外的一位朋友的餐館吃飯,圖的就是放心。我瞭解這位朋友,他在部隊餵過豬,當過炊事員,復員後又開餐館多年,也算半個賣肉的,識得好貨、歹貨;更主要的,其人正直,見不得摻假使壞,不發不義之財,採購時只要貨好,從不討價還價。 
  對於大肉中的奧妙,用我師傅的話講:「詭道大著呢!」一般殺豬賣肉的,對此諱莫高深,秘而不宣,擔心人們知曉了其中的門道,生意更不好做,人民幣更難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自己踢踏了自己的飯碗。 
  我豁出去,不妨教大家幾招,以我多年屠夫生涯的經驗結晶,回報關心我、愛護我的人們,也算作以德報德。   
  十四 賣肉的學問(4)   
  從飼料上講,青草、稻糠等粗飼料餵養的豬是肉中上品,生長週期約為十個月至一年,色艷味美。西方國家提倡放牧式餵養,在這一點上,德國走在世界的前列,美國、加拿大緊隨其後,這才是真正的綠色食品。其缺點是生長慢,週期長,造價高,肉皮厚。也正因為生長週期長,其味道才鮮美,譬如春小麥較之冬小麥生長週期短,口感不佳,殊途同歸,道理是一樣的。 
  博士豬倌陳聲貴,放棄美國某大學的洋博士學位,中途輟學,在秦嶺山區,搞家、野豬雜交繁育、放牧式養殖。此事經《三秦都市報》披露後,在全國引起較大的反響。陳博士曾兩次來長安找我,擬商談產供銷一條龍事宜,適逢我外出,都未能見到。2004年5月,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來陝採訪陳博士,約我一同前往,我有幸參觀了陳博士的生態養殖場。 
  陳博士當時已經很沒落,位於寶雞市區的「野味餐廳」早已人去樓空,賒銷了養殖場內七十多頭尚在生長期的大小生豬,與其合夥人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據說一年多時間已累計虧損二十餘萬元,我認為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 
  陳博士出生於福建山區,注定一輩子與大山結下了不解之緣。蘭州大學畢業後,考取中國科學院生物研究所研究生,攻讀碩士學位。後因學業優異,又被美國某大學錄取,以全額獎學金攻讀生物學博士學位。在外人眼裡,陳博士前途無量,一片光明。而陳博士好像腦子進了水,入學僅四個月,就放棄令人羨慕的留洋博士頭銜,毅然回國,一頭扎進寶雞的大山裡,運用所學的知識,搞起了生態養殖。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由於嘴饞,成為英雄,聞名遐邇;而第一個吃野蘑菇的人,同樣由於嘴饞,卻暴死荒郊。對於陳博士這種以身犯險,敢為天下先的精神,一行人欽佩不已,同時對他的魯莽行徑深表痛惜。臨告辭,我對陳博士提出四點忠告:第一,如有可能,趕快返回美國,完成未竟學業,若能爭取將生態養殖列入科研計劃,帶著項目進山,則旱澇保收。第二,盡量運用專業所長,造福人類;學非所用,若無特殊際遇,道路將十分艱難。第三,不要與中國廣大農民爭飯吃,農民本身要求很低,將自己降到同農民一個層次,一文不值,更無好結果。第四,也是最實際的一點,家、野豬雜交,優勝劣汰,思路不錯,可搞良種培育基地。但必須瞭解目前什麼是良種,用平原地區早已淘汰的品種作基因,絕不會培育出優良品種。 
  用糧食如玉米、麩皮等餵養的生豬,肉質也為上品。但必須生食餵養,這樣,飼料中的營養成分損耗少,豬吃得也少,大肉質地反倒瓷實。一般飼養戶不懂其中的道理,餵豬如同人吃飯一樣,習慣將飼料煮熟,再加些粗料,拌在一起混喂,尤其到了冬天,這種現象非常普遍。事實上,飼料在蒸煮的過程中,一部分養分已遭破壞,豬又喜歡熟食,使勁地憋,愈吃愈多,最終吃成了大肚皮,不一定生長快,反而肉質鬆軟,如同泔水餵養一般,成為肉中的下品。一次我出售朋友餵養的生豬,疑為泔水肉,但朋友不拉泔水我心知肚明,泔水肉從何來?急叫朋友來問,原因竟是熟食餵養,難怪與泔水肉並無二致。 
  規模養殖場一般採用精飼料餵養。飼料廠加工精飼料時,研究了豬在各個生長發育階段所需的營養成分和微量元素,形成不同的配方。用精飼料養豬,生長快,週期短,肉亦嫩,顏色鮮艷,經濟效益好。但因飼料中含各式各樣的添加劑,有時添加劑超標,對人體無益,是否有害,目前眾說紛紜,沒有定論。我的主張,少吃為妙。 
  泔水餵養的生豬為垃圾食品。晚上走在大街上,時不時地有一股股惡臭撲鼻而來,即有拉泔水的車輛經過。一般食堂、餐廳與養殖戶都有不成文的約定,你幫我打掃衛生,清運垃圾,我將泔水給你。有的賓館、飯店、大灶甚至將泔水出售。如今物價上揚,泔水亦成為搶手之物,肥水不流外人田,高等院校坐落的村鎮,泔水也成為該村鎮鄉民的專利,外人不得染指。 
  切記,豬的腎臟功能不發達,解、排毒系統欠缺,不得純粹以泔水養豬,必須混合其他飼料稀釋食鹽濃度,否則會造成食鹽中毒,豬會死掉。泔水餵養的生豬,肉軟多油,無論冬夏,即使放進冰箱冷凍,只要不結冰,仍難以凍硬,絞出的肉餡如同拌湯,其味不醇,為肉中下品。 
  長安有位屠夫叫馬黑子,既收生豬屠宰批發,又開著肉店零售,生意往往不能兩頭兼顧,肉店經常剩貨。他說: 
  「我最喜歡賣泔水肉,冰櫃中凍過兩三天,拿出來還當新鮮肉賣。」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行外之人的確看不出是陳貨。 
  從膘頭上講,二指厚膘,紅、白分明最好,過肥則太膩,過瘦則無油。肥肉中的瘦肉酥,瘦肉中的瘦肉柴,「要吃肉,肥中瘦」講的就是這個道理。現在一些人過分強調瘦肉,給「昏頭」「茬肉」提供了市場,因為「昏頭」的肥膘是粉紅色的,「茬肉」皮煮不熟,賣殘次品的人將之剔成精瘦肉,能高價賣出最好,倘若賣不了,就會搭進其他肉裡出售。前文提到的錢老八,就是這種賣法,顯得落落大方,極具欺騙性。所以奉勸大家買肉時,不要貪圖一時的便宜,反而吃了大虧。倘有高血壓、高血脂等病症,不能吃肥肉,寧可掏高價,眼看著從肥肉上剔瘦肉,現成擺放在案頭的瘦肉輕易不要購買。   
  十四 賣肉的學問(5)   
  從品繫上講,過去一些老品種如江豬,肚大肉肥,生長週期長,味好,但皮厚,不好賣,經濟效益不佳,現在大部分地區已經淘汰。前文提到的陳博士,就是以這種品系的家豬與野豬雜交,故不能培育出優良品種。現在一些新品種,如長白條、約克、杜洛克以及一些雜交二元、三元品種,生長快,瘦肉率高,養殖戶的效益好,但肉不香。許多人抱怨如今的大肉沒有過去的好吃,除了大肉已經不是稀罕之物,稀鬆平常之外,其道理大致就在這裡。 
  以上是「正裝」肉,下面略談殘次品。 
  次品之中,首推「茬肉」,即老母豬。茬肉分老嫩,下過三窩豬崽之內的稱「嫩茬」,是豬的媽,如煮,肉爛皮不爛,爆炒,常不能熟;四窩以上稱「老茬」,是豬的祖母,肉、皮均不爛,食之傷牙,猶如咀柴,倘用做肉餡,勉強可食。國家允許出售茬肉,但必須掛牌經營,標明茬肉,低價出售。但據我所知,賣茬肉的經營戶,沒有一家標注茬肉,都是混於正裝之間,以次充好,蒙蔽消費者,牟取暴利。大家選購大肉時,如果遇到肉色澤鮮艷,如同牛肉,而出售者又異乎尋常地熱情,積極主動去皮、絞餡,則必定是茬肉無疑。 
  前文提到的茬師,五十多歲,本姓馬,賣了一輩子茬肉,業內人稱「茬師」或「老茬」,甚至忘了他的本姓。在關中方言中,「茬」、「查」不分,久而久之,人們以為其真姓「查」了,可見其賣茬,真正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十多年前,茬師所在的村莊過會,茬師心沉,整到一頭老茬,在村中出售。有好事者故意去茬師處買肉,茬師要給去皮,好事者死活不依,拿回家煮不熟,給茬師送來,掛在門上,茬師遭鄉黨斥罵。從此,茬師不再自己賣肉,專門受雇於人,做起了夥計。 
  茬師有一套好說辭,哄得人上過一次當,不由得再上第二次、第三次。他說:「一天哄一個人,世界上的人十輩子都哄不完。」 
  至於病、死豬肉,行話稱之「急宰」、「抿嘴子」、「紅貨」,意為稍微耽誤,就會死掉,必須急急地宰殺放血。其肥肉的膘色泛紅,嗅之有腥臊之味,肉食經營戶一般不敢明目張膽地出售,常剔為精瘦肉,用以搭秤,肥肉絞餡,所以說案頭上的純瘦肉輕易不要購買。 
  下面簡述「注水肉」。 
  我親眼見過給牛肉打粉。一次我去一家臘味店,見老闆將粉面用水稀釋,吸入針管,分幾處緩緩地注入生牛肉中,然後在鹹鹽水中浸泡幾天,待調料滲入,再撈出煮熟出售。一般不注入粉面的生牛肉,每斤可煮六七兩熟肉,注過粉面後,達到八九兩,甚至斤對斤。 
  我孤陋寡聞,從未見過給大肉注水,但有的大肉的確淌水。根據我的經驗,生豬在臨宰前不能餵食,只喝少量的水,餓其一天、兩天,宰殺後一般不會淌水。但現在肉價高,人們擔心生豬挨餓掉膘,折了斤兩,飽食時宰,這是其一。其二是豬宰殺放血後,要及時去毛,開膛破肚,不能拖得時間過長。有的屠宰場為趕時間,搶速度,同時放倒許多,不能及時開膛,體內熱量無法排出,導致淌水。其三,開膛後,肉必須倒掛起來,充分晾好,再裝車運輸。有時肉未充分晾好即裝車,一頭壓一頭,或擠成一團,同樣導致排熱不暢。以上幾種原因,都有可能導致大肉淌水,有時為一種原因造成,淌水程度輕微,有時幾種情形兼而有之,淌水程度嚴重。淌水肉色淡,至於楊師所說「肉嫩,血放得乾淨」等等,完全是瞎編亂造,一派胡言,糊弄外八路。有一點可以肯定,凡淌水肉均不新鮮,細菌超標,很容易變質。 
  不過最近聽說確實有人給大肉注水,宰殺時將生豬掛起,從豬嘴中灌入自來水,直至生豬承受不起,即將死掉,才匆匆放血,據說每頭生豬可注水5~10公斤。但只是聽說,沒有親眼見過,所以不敢妄言。 
  開店做生意,貨賣回頭客,並非火車站的生意——一錘子買賣,宰你沒商量。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一傳十,十傳百,贏得良好口碑,生意才會穩定。在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售價稍高就會失卻許多市場,所以同行之間互相壓價現象嚴重,導致大肉的利潤很薄,通常冬季二三毛,夏季四五毛。大家在選購大肉時,不要貪圖便宜,更不必胡亂砍價,要知買者不如賣者精,無論到了何時,都要記得,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賠錢的買賣,誰都不會去做的。   
  十五 眼鏡肉店的由來(1)   
  我的思想保守,觀念陳舊,別人不說,連兒子都喊我「老腐敗」。 
  也許受傳統倫理、孔孟之道影響太多,中毒太深的緣故吧!在物慾橫流、人民幣至上的拜金年代,坑蒙拐騙之事卻做不出,從來不敢染指殘次品,同行笑我: 
  「豬腦子,放著銀子不會賺。」 
  屠宰場與經營戶之間,每天打交道,一般都能誠信經營,按質論價。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也有個別批發商,在批發市場等鬼市學會了蒙人、騙人的伎倆,將殘次品混於正裝之間,欺你粗心或者不識貨。 
  某位批發商給我供貨將近一年,合作愉快,彼此建立了信任關係。俗話說:「淹死的是會游泳的,挨槍的是耍槍的。」一次馬失前蹄,收生豬時看走了眼,將嫩茬當正裝收回。我當時看著個兒挺大,皮糙肉厚,心裡不瓷實,又不敢肯定,問他時,他拍著胸脯: 
  「沒劁淨,正裝貨,放心賣!」 
  分割時,卻不停地淌奶水。我蒙了,急打電話叫他來,問他如何解釋?他仍然狡辯,又試圖削價處理給我,我戴著眼鏡,眼裡揉不進沙子,當時怒不可遏,不由分說,將分割得七零八落的茬肉扔到他的車子上,讓他拉走,從此斷絕來往。以後其人多次找我,買煙、請吃飯,甚至七扭八拐扯上親戚關係,逢年過節給我拜年,試圖恢復供貨關係,均被我拒絕。 
  我首先把好進貨關。一是生豬健康,有毛病的免談,這從皮色中可以看出;二是現宰,隔夜貨不要,圖個新鮮;三是膘頭適中,過肥過瘦都不行;四是屠宰乾淨,無血無毛。寧可貴一點,也要一流貨。其次度量衡標準,在韋曲率先使用電子磅,絕不短斤少兩。這樣,慘淡經營兩年,小店就小有名氣,回頭客愈來愈多。 
  然而當生意逐漸走上正軌,將要賺錢的時候,2001年9月,長安縣在環南路建設綜合批發市場,肉店所在的門店拆遷了,我又一次面臨失業的威脅。 
  我生於農村,長於農村,看見農民就倍感親切,可以說對農民有著深厚的階級感情,更無意詆毀農民。但毋庸諱言,農民有時刁野蠻橫,依杖人多勢眾,以大肚子夯人。遇到這種情況,可謂「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通」。 
  當年的肉店,是某村民小組的房子,從姚××手中接過來後,即與村民小組簽訂了合同,並預交一年租金。縣上徵用該地時,給予村民小組一定的經濟補償。依照常理,合同未到期限拆遷,屬於村民小組違約,應賠付二十八戶經營戶的經濟損失。但生意人膽小怕事,信奉財去人安的處世哲學;又都來自四面八方,猶如一團散沙,各自有自己的小九九,如有的經營狀況不好,連續虧損,有的關門停業等等。不能團結一致,被村民小組各個擊破。房租在村民小組手裡攥著,最終非但不賠償損失,還給經營戶計算水表、水管、龍頭、門窗等物品的折舊費,胳膊肘子朝裡拐,七算八算,房租亦未退清。頭天下午退還了部分租金,晚上就斷水停電,限即時搬離,毫無緩衝的餘地。 
  我清楚地記得,第二天是中秋節,2001年中秋節與國慶節「雙節」同日,那天生意異常火暴,經營戶尚在拆遷大甩賣,民工已經爬上屋頂,掄起八磅大錘,「丁丁鼕鼕」開始拆房,弄得經營戶不得不以「揮淚大甩賣」、「跳樓大放血」的價格傾銷商品。 
  最終還是出事了。因拆遷準備不足,草率動工,拆房中發生了倒塌事故,一位民工不幸身亡。村民小組未給經營戶的補償,卻賠付了民工的命價。 
  有金要往臉上貼,倘將脂粉搽到屁股蛋子上,誰個看見? 
  不知何時,縣辦工業企業全部停產,工業局也改為工業國有資產管理公司,隸屬經貿局,安撫著幾千名下崗職工不要越級上訪,維護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與此同時,市容環衛管理局卻迅速膨脹,升格為一級局,成立了市容監察大隊,大張旗鼓地整治市容環境,將大街小巷的小攤小販們攆得雞飛狗跳牆,下崗職工想擺個地攤養家餬口已不再可能,做買賣必須進店經營,門面房頓時身價倍增。 
  肉店拆遷後,我無事可幹,下崗在家,除了照看孩子,就是逛街軋馬路,偶爾再就業,無非就是搬磚砌長城。表面上,儼然一副功成名就、退休養老的架勢,其實內心卻異常沉重。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孩子嗷嗷待哺,妻子愁眉苦臉,丈母娘長吁短歎。作為一家之長,我是家裡的頂樑柱,理應生活的重擔肩上挑,可不能讓妻兒老母唉聲歎氣,怨天尤人。尋找門店繼續殺豬賣肉,還是重操舊業,再搞裝潢?裝潢已經放棄了兩年,重拉桿子,談何容易;賣肉倒是輕車熟路,可是稅費重房租更貴,所以一時猶疑不定。 
  表姐的出現,又給我帶來了一線生機。 
  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珠玉在側,覺我形穢。」多年以來,我浪跡社會底層,混得灰頭灰臉,沒個人樣。看他人陞官加爵,春風得意,自己自慚形穢,便很少在親戚朋友之間走動,不知冷落了多少熱心人,失卻了多少社會資源。 
  表姐醫科大學畢業後分配於附屬醫院,經過十多年的錘煉,已經成為該醫院的業務骨幹,說一不二的人物。長安某中學校長患病,就醫於該醫院,通過熟人關係,找到表姐,得到表姐的悉心關照。病癒出院時過意不去,無話找話,許諾空頭人情:   
  十五 眼鏡肉店的由來(2)   
  「我在長安教育界人熟悉,有事儘管來找我,沒有辦不到的。」 
  表姐學西醫,讀英文資料而不讀四書子集。《老子》六三章斷言:「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中華民族的先哲早在幾千年前就一語道破了「諾」與「信」、「易」與「難」的辯證法。表姐不懂得這些,輕信了某校長的諾言,將我的有關情況介紹給他,希望他能幫忙,校長亦滿口應承。表姐夫婦遂將之作為特大喜訊星夜告知於我。 
  當是時也,縣教育局是我中學的一位老師任人事科長,有昔日師生的情分,在不違反黨的政策、國家的法令的前提下,估計能夠網開一面。難就難在人事局,是控制著行政事業指標編製、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衙門,門難進,臉難看,事更難辦。恰有北京讀書時一位同學的堂兄,時任長安縣×鎮黨委書記,與人事局局長私交甚篤,他同情我的際遇,多方奔走呼號,又主動與我聯繫,一紙便條將我介紹到人事局長跟前。人事局長很忙,我厚著臉皮,找過幾次,終於見了面。本以為局長高高在上,會擺出一大堆大道理推三阻四,末了一句「研究研究」,然後泥牛入海,再無消息,我就會斷絕了繼續為黨工作的念頭,一心一意奔自己的小康。然而做夢也未想到局長會出人意料地平易近人,答應特事特辦,手續從簡。至此,事情似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一個秋風送爽的日子,我與表姐夫婦相約來到某中學校長的辦公室,寒暄之後說明來意,校長亦很熱情。 
  「名校畢業,主課教師,我們求之不得。」 
  不愧為一校之長,說話乾淨利落,擲地有聲。我等暗自慶幸,遇此領導,也不枉於許多日的勞心費神,東奔西走。這時校長接到電話,說某領導來了,必須出面應酬,說罷搖搖頭,攤攤手,聳聳肩,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態。我等理解校長的處境,各方神仙都要敬到,於是約定改日再談,告辭而出。 
  第二次見校長,是三日之後。表姐要陪我一同前往,鑒於表姐工作繁忙,我又非三歲小孩,知道仨多倆少,遂謝絕表姐,獨自前去拜謁。校長重複過老話之後,又增加了一句: 
  「不過必須試講,這是學校的規定,誰也不能例外。」 
  作為一位重點中學的最高行政長官,對學生、家長乃至學校負責,合乎情理。校長是語文教員出身,課程很熟,隨即指定一課,讓我回家準備,約定一周之後安排試講。並語氣暗示,試講只是形式,以我的具體情況,做做工作,應該不成問題。 
  反正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弄不好倒要悶出毛病來。於是翻閱了不少久違的資料,觀摩過名師授課的影碟,廣徵博引,自以為準備得相當充分。第三次面見校長,校長又說不必試講了,學校目前辦公室缺人手,要不先寫篇文章看看文采?如果勝任,先呆在辦公室,邊工作邊聽講、備課,準備充分再上講台豈不更好? 
  我想想也是,畢竟這麼多年自己所從事過的職業與教書育人風馬牛不相及,有個過渡階段,能夠順利進入狀態當然最好不過。虧得校長思慮周詳,連細枝末節都替我考慮周全了,不由得懷著感恩戴德之心,沖校長點了點頭。 
  校長隨即命題,自己長滿老繭的手提起筆桿子很生疏,待到文章完成,又過了十餘日。洋洋數萬言,校長只一句:「寫得不少。」於是走馬觀花、一目十行地粗略翻過幾頁,就置於案頭: 
  「這樣吧,你再等一段時間,咱們民辦初中正在加緊施工,待學校建成,再行聘用。」 
  我聽到「聘用」二字,立即頭大如斗。我已經吃足「借調」的苦頭,極重名分。「聘用」在一定意義上不是「借調」的同義詞嗎?我一再說明,人事局、教育局均同意,是「調動」而非「聘用」。但學校試行人事制度改革,連校長亦無能為力,愛莫能助。 
  事後,辦事老到者給我點竅: 
  「人家初步同意,你就要有所表示,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你的頭腦太不開竅了。」 
  可惜世間沒有後悔藥,人的一生總有幾樁憾事。十年前,張先生在位時,邀請我加盟,我心高氣傲,不願意局限於學校這個狹小的圈子裡而婉言謝絕,如今夢想破滅,窮途末路了,把腦袋削尖,使出渾身的解數又鑽不進。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奶奶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到處不留爺,爺爺去賣肉。猛想起一則故事,寓意深刻,大意如下: 
  一位窮人應聘微軟的清潔工,試工後被錄用。主考官要窮人留下Email,以便於將用工通知書發送給他。然而窮人沒有,主考官很不樂意:「作為微軟的員工,怎麼可以沒有Email呢?」於是窮人落聘了。從微軟出來,窮人摸摸衣兜裡僅有的十美元,去附近的超市買了四十磅馬鈴薯,準備帶回家臨時充飢,先湊合一陣子再說。回家的路上卻有人要買馬鈴薯,窮人從中受到啟迪,開始上門配送服務。日積月累,幾年之後,滾雪球似的,十美元滾成上百萬美金,窮人思慮有錢了,應該給家人買份平安保險了。保險公司的業務員上門服務,驚奇地發現他竟然沒有Email。 
  「如果擁有Email,您應該是千萬富豪了。」保險業務員遺憾地斷言。 
  「不,如果擁有Email,我早就是微軟的清潔工了。」百萬富翁急忙糾正。   
  十五 眼鏡肉店的由來(3)   
  天無絕人之路,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日閒得無聊,在街頭瞎逛,路遇幾位老主顧,問及近況,我實話實說,據實以告。他們歎息之餘調侃道: 
  「你不賣肉,害得我們都沒地方買放心肉了。」 
  言者無意,聞者有心。我殺豬賣肉兩年,在環南路一帶已經小有名氣,何不利用現成的資源,重操屠刀,再作馮婦?於是經過充分籌劃,2002年元旦前夕,我在韋曲南街重新高價轉讓來門店,簡單地進行整修之後,肉店又開張了。 
  一般來講,車碾舊轍,買主走熟路。專賣店輕易不能歇業,倘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顧客會認為不實在、靠不住,銷量就要大打折扣。新店開張之初,因熟客稀少,稅費增加,生意蕭條,第一個月即賠本一千元。為了扭轉不利局面,從第二個月開始,我利用與屠宰場熟悉的優勢,將頭、蹄、下水等批發進來,加工滷肉銷售,以增加品種。 
  一般滷肉店,為降低經營成本,往往調味品少放,肉煮得生硬,我將之作為副業,正好相反。一位從青海省公安廳退休回鄉的老者,第一次來我店裡買豬肚,吃著舒心,第二天又來,將腸子、肚子全部買走,放在冰箱裡慢慢享用。 
  這樣,一傳十,十傳百,許多老主顧又陸續找到小店。第二個月盈虧相抵,第三個月略有盈餘。從此,生意一月賽過一月,至2003年「非典」時期達到峰巔。 
  有人也許奇怪,「非典」時期,人們畏SARS如蛇蠍猛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即使迫不得已,也會戴上厚厚的防毒面具,緣何生意還會火暴? 
  剛開始,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靜下心來,逐漸想通其中的道理:愈是非常時期,人們把生命愈看得貴重,即使是惜財如命的人。在屠宰場,按質論價,我看見歹貨,就心慌意亂。只要貨好,即使無人要,放在案頭,也看著舒服,所以總是進購一流貨,價格略高。一般居民不在乎兩三毛錢,吃個放心,但有的食堂、餐廳、飯店計算成本,專揀便宜貨。「非典」時期,飯店生意一落千丈,而我的客戶散戶居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因而異常火暴。 
  一些同行看著眼饞,以為我祖上燒了高香,選中了風水寶地,於是紛紛遷址,想方設法搬到我的附近。我剛開業時,韋曲環南路一帶僅我一家肉店,短短兩年,竟增加了二十餘戶,快變成「肉食一條街」了。 
  一天賣七八頭肉,十分繁忙,滷肉早已顧不得做了。每日凌晨四五點就得起床,著手準備工作,妻子在一旁幫忙。剛開始很不適應繁忙的體力勞動,胳膊腿都腫脹了,一摁一個深坑,半天也不能復原,幾次想找幫手,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後來隨著技藝的日臻成熟,胳膊腿也練就了非凡的功夫,慢慢地就習以為常了。 
  較之長安,西安的大肉批發價格低。為了節省幾個錢,到了冬季,我有時到朱雀路批發市場進貨。 
  晚上關了店門,雇個汽油崩崩車,八時前後準時到達批發市場。批發市場是鬼市,價格不穩,忽高忽低。倘遇雨雪或者週末,市場的貨少,價格看漲,這時不敢猶豫,抓緊時間趕快上貨,最好找熟悉的批發商,照顧情緒,多少也得優惠點。否則,一轉眼,價又漲了,甚至斷了貨源,第二天案頭就得揭白板。當然也有「蹲死」的時候,一頭頭大肉掛過滿滿幾十桿,少人問津。這時,你千萬誰都甭搭理,躲得遠遠地,找個地方坐下,慢慢地喝酒抽煙,飯錢、煙酒錢不用操心,批發商會替你買單。你要是沉不住氣,瞅上熟人一眼,他就會把你黏住,幫幫忙也得進他的貨,他給你再優惠,最終發現還是價格太高了。 
  批發商精明得很,一看偌大的市場空空蕩蕩,就會猴急,狗急跳牆,擔心批發不出去,臭在手裡血本無歸,「唉」的一聲,賠本的買賣行家做,競相跌價。這時再瞅準時機,適可而止,該出手時就出手,不能人心沒底,一刀子就想將人家割死。否則,到了最後,價是很低,但也沒有了好貨,得不償失。 
  裝車之後拉到韋曲,又不敢貿然直接進店,必須先拉到食品公司和動檢站的復檢點,分別上完費,第二天方敢放心地出售。 
  崩崩車的載重有限,拉七八頭肉,已累得氣喘吁吁。一次,批發市場「踢死」,我進了十頭肉。人自然無法坐,我步行一截路,剛坐上回韋曲的中巴車,手機響了,崩崩車的車胎爆裂在了批發市場的大門口。我趕緊下車往回趕,白白浪費了不少感情,還是借不來千斤頂,只好在馬路邊鋪上塑料布,將大肉一頭一頭地卸下,一人看貨,一人找地方補胎。 
  將車修好,我又去乘中巴時,已到了晚上十點,中巴車主趁火打劫,票價成倍地翻,一元變成了兩元。沒辦法,總比出租車便宜,先坐上再說。將到韋曲,手機又響。車又壞在了三爻村立交橋下,氣得我差點兒把手機摔了,想想摔了也是白摔,還得花錢另買,又沒處報銷。我又下車,急往回折,一摸口袋,已被中巴車打劫得一文不名。好在韋曲距離三爻村並不遠,於是就發揚紅軍二萬五的精神,步行過去。走到立交橋下,崩崩車蹤影全無,照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打過去,對方是公用電話,說人八輩子前都走了,待要仔細詢問,對方掛斷了電話,再打,對方索性不接了。 
  崩崩車司機的小靈通既不靈,也不通,偏偏在這時,老天又故意與我作對,竟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我又凍又餓,久找不著崩崩車,以為車修好之後又開走了,就又返身往回趕,還未走到,電話又響,問我怎麼還未到?我詢問具體位置,才說在安泰酒店附近,離立交橋尚有一段距離。我的肺幾乎被氣炸:   
  十五 眼鏡肉店的由來(4)   
  「附近就是安泰酒店,那麼大的標誌性建築,偏偏要說立交橋,眼睛莫非讓鳥給啄了?」 
  生氣歸生氣,牢騷歸牢騷,心平氣和之後,問題還得解決,誰讓咱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上了賣肉的這趟賊船呢? 
  查來查去,找不出癥結所在。崩崩車發動起來,馬達轟鳴,就是紋絲不動。問過司機,才知道路不平,顛簸了一下就成了如此模樣。 
  已經接近午夜子時,冷風颼颼,雪花飄飄,寒意陣陣。車壞在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平時那麼多修理鋪,緊要關頭,卻一家都找不著。萬般無奈,只有先卸載,再作計較。奇怪的是,貨卸完後,崩崩車一發動,「呼」的一聲,險些攛進路邊壕溝,司機驚出一身冷汗。這才發現崩崩車偷工減料,鋼板太軟,稍一吃重,車廂下沉,車幫與輪胎緊緊地粘貼在一起,成了自然的閘皮。 
  一晚上折騰了兩次,我精疲力竭。另雇了車,將貨拉回肉店,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鐘。「冬冷寒天,剛睡下腳還未暖熱又得起床,況且熬過了眼,不一定能睡得著。」想到這裡,索性不睡了,泡杯濃茶,過足煙癮,喘口氣,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自此以後,再從西安拉肉,不再僱用崩崩車,改換成面的,不就貴幾個運費嗎?人可舒服,不用風吹雨淋,不必擔驚受怕,如今都講提高生活質量,咱們把工作質量也提高提高,想必不會遭什麼非議吧! 
  後來,與批發商逐漸熟悉,他們見我量大,爭先恐後地給我免費送貨。有一次,我進了十二頭肉,批發商的東風大貨車給我拉回。累了一天,我自己也懶得卸貨,便雇了一位「板的」司機,說好十二頭肉給七元錢。「板的」司機抱一片數一次,肉架子上已掛了十多片肉,車子上還有很大的一堆。待弄明白了「頭」與「片」的區別後,「板的」司機連呼上當。 
  我當初的肉店叫「百興肉食店」,取「百姓」之諧音,喻百業之興盛,可惜未能長久,也未能興盛,結果無疾而終。新店開張,仍沿用過去的老招牌,一方面,節省一百餘元,不用另做新招牌,更重要的是借老招牌招徠老主顧,免費的廣告,何樂而不為? 
  2003年,長安撤縣設區,文化搭台,經濟唱戲,堪稱百年不遇、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宣傳長安衝出國門,走向世界的大好時機。於是有關部門斥巨資請來中央電視台「同一首歌」欄目的明星、大腕們演藝助興,市容環衛局亦開展市容市貌、環境衛生大檢查活動。我的招牌陳舊,影響市容,更影響長安改革開放的形象、招商引資的大局。市容局令我摘除,否則強制執行,還得收執行費。我想新店已經營一年有餘,老主顧都知道了我的所在,要不要招牌無所謂,於是就不打算再做新牌匾。 
  然而,市容局不同意,他們要規範管理,嚴格實行一店一牌制,沒有招牌,就得關門,決不姑息養奸。 
  初中時的一位同學王會延,畢業後參加人民解放軍,在部隊考取某炮兵學院,分配至銀川某部隊服役,後提升為團職。2003年功德圓滿,拿了幾十萬元退休金光榮退休,回鄉省親,聽說我在縣城殺豬賣肉,想找我喝酒敘舊,可是問遍了大半個韋曲,沒人能知道我的名字。 
  「你找眼鏡,同行沒有不知道的。」事後我對他點竅。 
  我認為,招牌是一個門店的名稱,如同人的姓名一樣,只是一個符號、代碼,要盡量簡潔明瞭,通俗易記,最好能與主人聯繫起來,反映主人的特徵。我刻苦讀書十餘年,死讀書讀死書,沒能讀懂社會,卻讀壞了眼睛;知識奉還給老師,近視眼卻留給了自己。無論幹什麼,總離不開厚重的老式眼鏡。消費者不知我姓甚名誰,便以「眼鏡」稱呼我,我也稀里糊塗,胡叫冒答應,久而久之,「眼鏡」便成了我的「綽號」,也是我的特徵,可以將我與其他肉販子區別開來。同時,雖然這麼多年自己從事的職業與文化邊兒也沾不上,但在骨子裡,我恬不知恥,厚著臉皮,仍以文化人自居,「眼鏡」也有一定的文化內涵,故取名「眼鏡肉店」,寓自食其力,開店做生意不欺客,絕非古時候的蠻橫屠夫鎮關西。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1)   
  長安地區盛行鮮肉,冷凍貨、排酸肉沒有市場,尤其天熱的時候,肉放在外面招蒼蠅,分解後放入冰櫃,剛放下不足五分鐘、十分鐘,案板上的貨不多了,你拿出來,顧客用手一摸,冰冰的,涼涼的,以為陳貨,就不樂意購買。倘遇見四川民工,拖著長長的川調,一聲「凍——肉——」,揚長而去,頭也不回,絕無解釋的機會。 
  早晨剛殺的豬,剔開後熱氣騰騰,放在案板上,紅白分明,鮮嫩欲滴。買主便圍攏來,你一刀前腿,我二斤後腿,他愛吃肥肉,就要肋條,爭先恐後,唯恐搶不到手裡,一扇子肉十多分鐘就所剩無幾了。 
  這就決定了肉要賣新鮮貨,一次不能多進,必須當天賣完。否則,放到第二天,成為真米實曲的凍貨,折秤姑且不論,降價出售,還要給買主多說好話。 
  所以必須把握進肉的度,根據銷售量,每天進貨。 
  累是不需說的。天不亮就得起床,打掃衛生,安裝器械,拾掇工具,還未收拾停當,屠宰場就把肉準時送到。趕快過秤、付款,把肉剔開,有時還未來得及抽支煙,喘口氣,買主就零零星星地上來了,一邊不緊不慢地打發主顧,一邊做著前期的準備工作。至七點多鐘,買主多了起來,這時,手腳麻利,眼尖手准,只一刀,齊刷刷的一塊大肉便割了下來,放在電子磅一稱,二斤多一兩,買主喜滋滋地稱讚我的肉好,刀法更準,付過款,高高興興地去了。 
  我學賣肉之初,師傅就曾教導我: 
  「要二斤就打三斤,要三斤就打五斤,賣十個買主等於賣了十五個、二十個,一天多賣不少肉。」 
  我將師傅的諄諄教誨當成了過眼雲、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忘得一乾二淨。師傅說我腦子呆板,教不上道,「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也。」 
  大凡賣過三個月的肉,都能做到上不差一,下不差二,人們常常抱怨賣肉的刀法不准,其實是人心沒譜,人心不准。 
  倘若刀子不利,再劙第二刀,肉渣子很難楞整,下一刀就不好出手,時間亦不允許。故賣肉有各式各樣的刀具,剔骨的,劙肉的,斬骨的,掃毛的各不相同,要求都很鋒利。可惜不知是中國的鋼材不好,還是工藝不高,抑或購買了假冒偽劣商品,張小泉、王麻子、箭輪、巧媳婦等名牌刀具買過數十把,只有少量幾把尚能將就,絕大部分刀具切豆腐還行,用來賣肉門兒都沒有。放在家裡嫌佔地方,看見了還生氣,於是贈予親戚朋友,親朋好友下輩子也不用買刀,給兒孫都置下了家當。 
  人們買肉大多集中在上午,以為早晨肉多,貨新鮮,選擇餘地大。其實,把式賣肉,趁早上人多,來不及挑選,將差點兒的貨早早售出,到了下午,剩下的全是精品,萬一賣不完,放到明天,也容易出手,不至於黏在手上。 
  總之,過了十二點,生意就清淡了許多,得暇吃飯,稍事休息。如果天氣涼爽,一下午也不輕鬆,一些上人市打工的,蹬板的、做小買賣的,好幾天都吃住在外,花錢多還吃不好,今天運氣不錯,老闆開了工資,或者生意馬馬虎虎,賺了點錢,豁出來小日子不過了,割上一吊子帶回家,老婆、孩子一家人開開洋葷,痛痛快快吃上一頓,也便成了下午的主題。 
  好肉賣完,本金基本上就能收回來,剩些槽頭、骨頭、大油、肉皮,就是肉店的理論利潤,要想方設法將這些上不了案板的下渣貨處理出去,實際利潤才能實現。不過不必擔心,別看豬髒兮兮、傻乎乎的,卻渾身是寶,除豬毛以外,只要便宜,都是搶手貨。比如骨頭,原先並不好賣,好多都給熟人餵了狗。忽一日,不知從哪裡傳出,骨頭湯補鈣,一夜之間成為緊俏物資。如今好多人領著國家的退休養老金,一年一萬多塊,多活幾年等於多賺幾萬塊錢,生命宛如搖錢樹,一定要永葆青春,把身體看得比啥都貴重,無病呻吟,小病大養,因而壽命延長;又多獨生子女,十畝地裡一棵苗,公主太子,掌上明珠。花錢不多,骨頭買回家,不時地燉點骨頭湯,一家人下面、燒菜、喝湯,老人、孩子都愛吃,還補鈣,比吃高鈣片、葡萄糖酸鈣強。尤其到了冬季,西北地區貧窮,幾乎家家戶戶都生蜂窩煤爐子取暖,煤耗著也是白耗著,不如買些大骨頭,蹲在爐火上,讓它慢慢地燉,一頓吃不完,還有下頓,反正天氣涼,又不會變味。加之賣過橋米線的,賣葫蘆頭泡饃的,沒有骨頭湯,誰吃? 
  再說大油,當地人不喜歡吃,太膩,又怕發福,大部分被油販子販運到陝南山區賣了高價。四川民工,出大力流大汗,既不嫌膩,又不擔心肥胖,比菜油還有味,只要價格不比植物油貴,永遠都喜愛大油。白菜、蘿蔔、洋芋、豆腐、粉條子燴上一鍋,吃米飯帶勁,干建築活有勁。 
  在東部□區的大府井,人們最擅長的手藝是肉皮凍,晶瑩剔透的,不吃看著都香。種地是他們的主業,做肉皮凍則是他們的副業,平時收集肉皮,切成細條,拔毛晾乾。到了秋冬季節,摻點新鮮肉皮,加工成皮凍,有的還加入一些豬頭肉或槽頭肉,加工成肉凍,拿到農貿市場批發。春節期間,親戚朋友互相拜年,迎來送往,平日準備著,來客人了,切一盤子皮凍,現成的一個涼菜,既方便又實惠。可真難為了這幫生意人,為了收購肉皮,一大早或騎自行車、摩托車,或開崩崩車,便來到了肉店,車子往門前一放,給店主、夥計讓支香煙,意思是「肉皮我佔了,再別應承旁人」。肉店忙時,不用老闆發話,收肉皮的很有眼色,「別的咱幹不了,剔皮是內行。」趕緊幫忙剔皮、絞肉。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2)   
  肘子也有人收。外地人聰明,比長安人會做生意,他們把肘子低價收回,放入冷庫,待價格上揚,或逢年過節,去毛剔骨,夾些肉皮,紮成一團,放入大鍋中一鹵,染上顏料,再包裝起來,做成令人垂涎欲滴的肘花,發往河南、山西等地。肘子也叫蹄膀,位於豬腿以下蹄子以上,是皮包腱子肉。當地人大多嫌麻煩,不太會做,所以銷量很有限。外地人沒來的時候,長安的肘子大多剝皮去骨,作為腿肉銷售,因而肉不整齊,很難賣。現在習慣了卸肘子,若剝皮去骨,反倒不會賣了。 
  打下來的碎肉,囊囊□、血脖子,統統稱之為「槽頭肉」,只能打餡,包包子、餃子,做炸醬。槽頭肉有淋巴豆子,帶血,比較髒,一般居民看著都噁心,只能廉價賣給食堂、餐廳。所謂「冬吃槽頭夏吃臀」的槽頭,指肥肉,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槽頭。我早晨生意繁忙時,一般不出售槽頭肉。否則,正是賣好肉的時機,絞肉機一絞血淋淋的槽頭,想絞餡兒的買主擔心槽頭出不乾淨,怕沾光,有時該買都不買了。 
  根據銷售量,一般肉店都有固定的槽頭肉買主,多了供應不起,少了又賣不完。槽頭肉買主都是生意人,擔心人們看到,砸了他們的飯碗,總是做賊似的,趁肉店沒有買主或無人注意時,偷偷地溜到肉店: 
  「給我絞十斤肉。」 
  說完便去買菜,或者躲得遠遠的,等槽頭肉絞好,即使別人看見,他也理直氣壯: 
  「你知道我絞的什麼肉?」給自己壯膽。 
  有家山西名吃「西廂牌牛肉餃子刀削面」,經常來我肉店絞槽頭肉,絞肉時總要添加一些豆製品「牛排」或人工造肉,我一直納悶兒「賣牛肉餃子,買大肉乾嗎?」後來關係熟識,我便問之,他竟直言不諱,令人大吃一驚: 
  「牛肉?連個牛毛也沒有!六塊錢一斤的餃子,比麵條還便宜,一斤牛肉多少錢?」 
  原來,他有獨特的配方,槽頭肉加點牛肉精,就加工成了山西名吃——牛肉餃子。 
  由此聯想到有的超級市場將速凍水餃才賣一塊九毛錢一斤,想來也不是什麼贏人的東西。 
  給河南特色小吃——水煎包子糊辣湯絞肉時,我嫌難看,想取掉其中的血團,被「煎包」攔住: 
  「帶著血打出的餡兒紅紅的,像瘦肉一般,多好看!」 
  打交道時間最長的還數老槽。其人本姓嚴,四川成都人,來陝西有些年頭了,一口流利的關中方言讓人感覺他是地地道道的陝西人。外鄉人鄉土情結濃郁,蜘蛛拉蛋似的大舅子、小姨子、老姑子從四川帶來了一大群,專賣成都名吃「鮮肉麻辣千層餅」,其調料考究,味道鮮美,陝西人愛吃。他擁有好幾個攤位,生意不錯。我們習慣叫他「老槽」,老槽其實並不老,因為他是千層餅的老闆,槽頭肉的用量最大,槽頭緊張時,我優先保證他的貨源;反之,他的屁股不能胡撅,建立了長期穩定的買賣關係。他絞槽頭肉很講究,肉貴時,使勁地添加大蔥、大蒜,皮也不剝。他晚上進來,我就得關門,前門進,後門出,誰知道他絞的是槽頭肉?故而生意經久不衰。 
  槽頭大多走了學校,七八月份學校放暑假,槽頭肉的銷售就萎了,兩個月時間,偌大的冰櫃壓得滿滿的,實在無處可放,就會降價出售,大肉最便宜時,槽頭肉賣過八毛錢一斤,和肉皮一樣的價。自××大學扎根到長安,韋曲的槽頭供不應求,甚至出現了槽頭專業戶。賈××原來開著肉店,一天到晚賣不了三五十斤肉,倒是左一個「有槽頭嗎?」右一個「有絞肉嗎?」賈××抓住商機,索性肉店也不開了,專門騎上摩托車到批發市場收購槽頭,再送到××大學。 
  送走最後一位主顧,便可收拾案板,清洗機器。燒一壺熱水,將絞肉機拆開,搗完機器裡面的余肉,放點洗潔精,擦洗乾淨,將刀片、箅子放入冰櫃;清洗切肉機要麻煩得多,用根竹籤將五十多道刀縫中的碎肉逐個剔出,再用熱水反覆沖洗,直至水清,否則放置一夜,明天就會變味,買主不滿意,自己也不好意思。 
  最後一道工序是磨刀。用過一天,刀子已經很鈍了,「磨刀不誤砍柴工」,不在油石上蹭蹭,明天買主洪時,會誤事的。 
  做完這一切,已接近晚上六七點,倘是夏日,便可打烊休息。到了冬季,一天的工作才僅僅完成一半——還要去西安進貨,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凌晨到現在,已經十多個小時,在這十多個小時裡,即使沒有買主,或者肉已售完,也必須在店裡支應著——不能耽誤老買主的生意,這是最起碼的職業道德。年復一年,月復一月,天天如此。 
  其次是髒。「豬最髒,豬肉最香。」這是幾百年的古訓。一輩子與豬打交道,就甭想穿乾淨衣服。且不說豬圈裡糞便遍地,污水橫流,即使肉店也到處是油。稍不留意,一旦蹭上,肥皂、洗衣粉無論廣告做得如何到位,均很難洗乾淨,一件衣服就算完了,況且還要幹活,不沾油污的幾率微乎其微。所以夏日背心、短褲、拖鞋是我們的時裝。其他季節,無論裡邊穿什麼衣服,外套則是清一色的藍大褂。手更不能見淨,剛開始賣肉時,觸摸到熱乎乎的肉,頭腦中就胡猜亂想,倒掛著的一排豬肉,忽地變成一個個吊死鬼,吐著長長的舌頭,地上滴答著鮮紅的血,驚慌、恐懼、心悸一齊襲上心頭。稍一走神,「嘶」的一聲,一刀子劙在手上,鮮血直流,疼痛剜心,豬血、人血混合在一起。「創可貼」是常備藥,可暢銷的商品免不了有冒牌貨,尺寸小,黏度不夠,一次用三四片,血還是止不住。索性不用了,反正離心臟遠著呢,絕對死不了,用手捏住,過一會兒,血就會凝固,再包紮起來。剛學賣肉,手上的傷是不斷的,愈了舊痕,又添新傷,層層疊疊,傷痕纍纍,一雙曾經握筆的手,失卻了原來的模樣。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3)   
  添了新傷,見不得生水,洗臉都成問題,更不用提洗手了。有時剛洗完手準備吃飯,來了顧客,又變成了油手。不過油手亦有油手的好處,一是不用與熟人握手,省卻了不少繁文縟節;二是幼時放羊、打豬草、幹農活,冬季時手時常凍脹、潰爛,從此落下病根,一年爛,年年爛。跳出農門後,儘管用心呵護,依然無濟於事。自從與豬肉打上交道,沾染上豬油,竟奇跡般痊癒了,幾年下來,倒省卻了不少的護手霜。 
  再有就是要與動檢站、食品公司搞好關係。賣肉須查「三章兩證」,即定點屠宰章、檢驗檢疫合格章、出廠日期章、檢驗檢疫合格證、陝西省獸禽產品品質檢驗合格證明等等,缺一不可。屠宰場送肉來,有時只顧驗貨、過秤、付款,忘記了索取兩證;有時屠宰場也為了逃避稅費,故意不給或者少給。動檢站稽查來了,拿不出票證,急忙給屠宰場打電話都等不及,輕則補票,每張六元,重則罰款五到十倍,直至沒收大肉。 
  依照中國的管理體制,食品公司為企業建制,無資格收費。但長安縣定點屠宰辦公室設在縣食品公司,管轄著縣境內的屠宰場,各屠宰專場每年給食品公司交納一定的承包費。食品公司機構龐大,僅靠固定的承包費很難維持,更談不上發展。於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參照西安市朱雀路批發市場,收取批發管理費。與朱雀路批發市場不同,批發市場為大肉批發商提供場地、復檢、過磅、維護公平交易秩序;食品公司則省略了這一切,依據長安縣商業局多年前老掉牙的文件,僅僅保留了收費項目,規定凡進入縣城內的大肉,必須自動到食品公司加蓋三角章,交納批發管理費,從此縣城內的大肉變成了「四章三證」。 
  圖章太多,把白白淨淨的大肉抹得烏七八糟,消費者不滿意,各屠宰場、大肉經營戶更不願意,於是就想方設法逃費。食品公司就組建了強大的大肉稽查隊,在各肉店、肉攤巡迴檢查,一經發現逃費,補票、罰款直至沒收大肉。群眾不瞭解內情,還以為真正銷售了不合格大肉。為了避免造成不良影響,一般肉食經營戶得過且過,大不了豬毛出在豬身上,交完費,肉再賣貴點。可是也有個別食品公司的內部職工,亦開有肉店,他們不交費,同為食品公司的職工,社會分工不同,都在大干社會主義,不看僧面得看佛面,處罰誰呀?必須看客下面,看人行事,從而造成了一縣兩制,不公平競爭的局面。 
  新聞媒體對亂收費行為予以關注以後,食品公司曾停收過幾天,後來討得尚方寶劍,研究了應對之策,改換門庭,修建了「大肉交易大廳」,將大肉批發管理費每頭八元改革為「大肉批發服務費」每頭六元,實則「大肉交易大廳」自建起至今,未曾交易過一頭大肉,只不過給收費白白提供借口而已。 
  2004年,為了切實減輕農民負擔,增加農民收入,中央專門下發一號文件,取消生豬檢驗檢疫費、大型屠宰場的排污費之外的一切不合理收費。而食品公司、動檢站仍然我行我素。大家弄不明白,為什麼中央的政策在長安執行起來就那麼難。 
  值得欣慰的是,進入9月份,食品公司的大肉稽查隊不見了蹤影,聽說被人告到省市,上面壓了下來,批發服務費暫停收取了。 
  做生意必須謹防賊盜。我開店五年,生性秉直,不喜拖泥帶水,婆婆媽媽,每天手頭存放大量現金,用以及時結賬。曾五次遭遇樑上君子光顧,損失慘重,其中的兩次記憶尤深。 
  還是百興肉食店時,店後接有半截子石棉瓦房,建築粗糙。2001年夏,此處建設環南路綜合批發市場,建築隊將架板堆放於我的窗後,恰為盜賊搭好了腳手架。那天下雨天涼,我勞累了一天沉沉地睡去,被竊賊破窗而入,竊去現金五千餘元及一把鋼刀,我自渾然不覺。天亮發覺,急報公安派出所,派出所以為小案,不足掛齒,草草筆錄後就石沉大海。鄰人寬慰:虧得我睡得死,不然驚覺,必赤膊上陣,與竊賊打鬥。竊賊手握鋼刀,哪裡還有性命?於是自我寬慰:「我非捨命不捨財的主兒,錢財乃身外之物,去而復來,哪有身家性命重要!」 
  曾看央視「今日說法」,甲家搭建廚房,腳手架為小偷提供了便利,致使家住二樓的乙家被盜,乙家訴諸法律,甲家敗訴賠償部分經濟損失。本打算一紙訴狀將建築隊告上法庭,已經拍攝了現場照片,咨詢過律師,打贏官司有十足的把握。猛然想起「夜飯少吃,贏官司少打」的古訓,加之訴訟傷時費勁,勞民傷財,遂與人為善,自認倒霉。 
  新肉店以壁櫃隔開,前店後家,2001年臨近年關,某屠宰場給我供肉,黃昏時分已經送完貨付過款。老槽來肉店絞肉,我將卷閘門拉下,但未上鎖,原打算老槽走後再開門營業。老槽絞完肉餡,行至後門,讓我兌換五十元零鈔。老槽走後,兒子哭鬧,我即返回哄兒子,接著吃飯,看電視劇《天下糧倉》。約九時許,屠宰場又來四人,從外面將門拉開,加一頭肉,我才意識到忘記鎖門。當時正看到電視劇緊要之處,也懶得復秤,屠宰場四人嘻嘻哈哈打打鬧鬧,掛好肉自行離去,我趕緊下床鎖門。 
  卷閘門拉下,一隻蒼蠅也難飛進來。看完電視,清點抽屜時發現,錢夾猶在,人民幣不翼而飛,以為屠宰場一夥開玩笑,嚇唬我,打去電話詢問時卻都發誓詛咒,推說不知,急報派出所。一年幾次失竊,派出所都成了輕車熟路,民警見我又來報案,先自樂了: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4)   
  「你這個馬大哈,是不是錢多得往出溢了?」 
  我也覺得反覆在一個地方跌跟頭簡直愚昧之極,然而防不勝防,遂自嘲: 
  「非是洒家無能,小偷實在太狡猾了。」 
  待第二天上班,派出所將屠宰場的四人傳到,已經過了一夜,「賊無贓,硬似鋼。」人民警察也毫無辦法。 
  小本買賣,歷來為國人不屑,古代就以農業為「本」,工商業為「末」。而今時代不同了,無論幹什麼工作都一樣,只要能賺到人民幣就行。然而,仍有不少社區仿照舊上海英法租界的做法,「小商小販嚴禁入內」的警示牌隨處可見。殺豬賣肉更為下九流的勾當,難登大雅之堂,常被人下眼觀,更有好事者以為你日進斗金,故意找碴。 
  天晴了,爺紅了,蒼蠅出來了,各種僉煩買主兒都來了。這塊兒太肥,那塊兒太瘦;皮厚了,毛長了,滿案子的大肉沒有一塊兒中意。看不上拉倒吧! 他又不走,非得要買,要麼「你給我便宜點兒?」零錢攥在手心,就是不給零頭:「我沒錢了」。你要是發現,「我還要坐車、買菜」等等,紅藍鉛筆兩頭削,一個蘿蔔非得八頭子來切。遇見這種買主還真沒轍,不賣吧,去了皮,打得七零八落;賣吧,眼睜睜賠錢。還是茬師辦法稠,「你對我是鄉黨禮,我便對你流水席。」大不了,八兩秤逮你。 
  這樣的事自開店以來,經歷的不知凡幾,這裡也不去細敘了。 
  做生意難免三角債。按照行規,肉食經營戶與屠宰場之間「蛇蛻皮」結算,即今天付清昨天的貨款,明天再付今天的貨款,依此類推。這中間包含兩層含義:貨為代銷,經營戶不出周轉資金;倘屠宰場誤事,不能按時保質保量送貨,肉店每天均發生各種費用,屠宰場包賠損失,等於是押金。 
  我生性直爽,不喜歡欠賬,在同行之中很有口碑,各屠宰場都樂意與我打交道。 
  高橋屠宰場組建之初,鮮有銷路,高薪聘請黑老五為其業務主管,以期拓展業務。黑老五原為肉食經營戶,賣肉二十餘年,把式很高,號稱「韋曲第一刀」,□上□下,開有兩家肉店。因航天工業部○六七基地駐紮在□上,經濟效益好,職工收入高,人們講求生活質量,排骨供不應求。而我的肉店在□下城鄉結合部,農村人多,大肉銷量尚好,但排骨滯銷,於是常給黑老五送排骨,因而關係很熟。 
  為了動員我進購高橋屠宰場的貨,每日上午,黑老五都要來肉店給我幫忙,我自輕鬆不少。久而久之,盛情難卻,遂答應接受高橋屠宰場的供貨。 
  我相信笨鳥先飛,第一天送貨,自己漢小力薄,宜早做準備。我要求五點送達,八點才遲遲到來,好多顧客久等不見,紛紛走了,耽誤了不少生意。我很生氣,念及初次打交道,不便發作,未及復秤,匆匆卸貨剔肉,有黑老五幫忙,還算不影響大局,得饒人處且饒人。第二天送貨,時間很準時,但我訂購八頭肉,僅送來了五頭,量不夠,半天就得關門,影響生意,我提出嚴正警告。第三天送貨,適逢大雪,又七點半遲到,下雪路滑,安全第一,情有可原。但前兩天送貨,都未復秤,屠宰場說多少便是多少,尋思該屠宰場剛開業,信譽至上,還不至於蒙人吧! 
  難得一場好雪,人們睡夢正香,買主不多,正好復秤。屠宰場在每頭肉的腿上都標注了重量,但大雪已經將字跡沖刷得模糊不清。聽說復秤,黑老五等慌了手腳,一會兒這頭是我的,那頭不是,一會兒這頭又不是那頭又是,將肉反反覆覆搬進搬出,折騰四五次,總算搬完,逐一復秤,竟與屠宰場的底子相差十餘斤!倘若相差一兩斤,兩三斤,勉強還說得過去,「十秤九不同」嘛,一高一低而已。但十多斤不是小數目,折合人民幣五十多元,相當於肉店每天費用的一半。心想:不是屠宰場的秤有問題,就是人心有問題,又不缺貨,跟人失牙拌嘴不划算,於是結清賬,制止了送貨。 
  一星期之後,老闆老王來到肉店,問是否要貨。我答曰否,老王竟說: 
  「那把欠賬結清。」 
  我當時就蒙了:「不是止了你的貨,當時就結清了嗎?」 
  老王拿出賬本,白紙黑字,寫我欠他一千七百餘元。我便解釋,欠賬在當時已經結過,你沒劃掉,司機在場,並將當時的情景一五一十地描繪出來。然而老王一口咬定沒結。我們二人爭執起來,引得不少閒雜人等瞧熱鬧,看笑話。 
  經營戶與屠宰場之間,天天打交道,一般都很守信用,各人記各人的賬,你的賬本上沒有我的筆跡,我的賬上也沒有你的字據,所以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空口白牙,誰也難以說清。 
  發展到後來雙方對天盟誓,紅脖子漲臉,不歡而散。 
  養豬的離不開殺豬的,殺豬的又離不得賣肉的。我們之間是魚和水的關係,又是矛和盾的關係。長安就這麼丁點兒的地方,又同為行道人,以後與老王見面,雙方都不好意思,有時我還故意繞道走,好像真欠他銀子似的。為此老王曾專門向我解釋:回去問了司機,又對過賬,是他自己記憶有誤,不能怪我,遂鄭重向我道歉。 
  我亦非得理不饒人之輩。人常說:「事莫做絕,話莫說盡。」「不走的路也要走三回,」況且「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對頭多堵牆」。遂向老王要過幾次貨,以示友好,逐漸發現老王在周圍口碑不錯,其人丁是丁,卯是卯,說一不二。與老王真是不打不相識,從此冰釋前嫌,成為朋友。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5)   
  對於屠宰場而言,面對的僅僅是屈指可數的幾家肉食經營戶,即使欠賬,也不必過慮——走了和尚背不走廟。而肉店的情形則完全不同,客源來自四面八方,與成千上萬的客戶打交道,「人數過百,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你知道誰安的什麼心? 
  茬師在開店之初,為了擴大影響,低價批發。一位自稱在引鎮街道擺攤賣肉的「毛鬍子」在茬師的肉店進貨,每日近千元。茬師想拉攏大客戶,法外施恩,允許對方以「蛇蛻皮」的方式結算。忽一日,「毛鬍子」不來了,茬師以為其家裡有事,未正常營業,也就沒有太在意,心想:「我照本錢給你,不賺你的錢,又允許你欠賬,價格再不能接受,你在別處試試,看誰還能給你。」茬師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可是久等不見蹤跡,打手機又關機,茬師心裡才發了毛,一千塊錢,並非小數目,茬師無奈,先後幾次親自前往引鎮尋找,哪裡還能找得著? 
  有位鄭老闆,改革開放之初就在韋曲開肉店,可謂業界元老。他一直給某飯店供貨,飯店接待會議,公款吃喝,資金不能及時回籠,自然也無法給鄭老闆按時結賬。然而飯店是國營的,只要與領導、操辦人員搞好關係,欠賬絕不會賴掉,這點鄭老闆很放心。不料幾年下來,竟欠下十多萬元。鄭老闆做夢也沒有想到,後來飯店改革,國有資產重組,實行股份制改造,承包給私人經營,新人不理舊事,欠賬便掛了起來。鄭老闆很無奈,一氣之下轉讓了肉店,轉行投資浴足堂、美容美發,招募了幾個小姐,幹起了賣笑的勾當。同行問起,他也直言不諱地調侃: 
  「豬肉是肉,人肉也是肉,終究難脫賣肉的行當。」 
  西京大學建校時,一家外地施工隊在我店裡買肉,每次一百餘元,現金交易,付款很乾爽,半年多一直如此,逐漸確立了信任關係。一日一反常態,稱樓房封頂,老闆犒勞民工,一下子買了五百多元的肉,一摸口袋,忘了帶錢。我不忍失卻老關係,便讓其寫了一張欠條,將肉帶走,約好明日一併清賬。可是一連幾日不見蹤影,待我找到工地,工程已經交工,施工隊早已金蟬脫殼,走得無影無蹤。 
  開店做生意,賣的多為回頭客,不賒賬顯得不近人情,容易得罪老關係,路愈走愈窄;倘若賒賬,每年總有幾筆死賬呆賬難以收回,要做幾次冤大頭。反過來又想,惡意透支者畢竟不多,絕大多數顧客重承諾,守信用。一年到頭,除去費用與日常花銷,總有些許賺頭。世間的生意可能大抵如此。 
  人生是一個大賣場,只是各人所售的商品不同而已,比如政治家出售權術,教授賣弄知識,作家出賣文字……我靠賣肉維持生計。相比之下,我以為賣肉是一種牛仔般的生活,雖然苦累,但自由自在,不受約束,不必揣摩別人的心理,看他人的眼色行事,也不必鬼鬼祟祟,做賊似的難堪。心情愉悅時,多進一些貨,為的是在店裡多呆一些時間,聽南來北往的賓客講述他們的生活,每個人生故事都很精彩,有時令人捧腹,有時又黯然神傷;心情煩悶時,可把豬肉作為假想敵,猛戳幾刀子,狠揍幾巴掌,不必觸犯王法卻可消悶解氣;也可早早打烊,點著煙,滿上酒,幾杯酒下肚,暈暈乎乎,忘乎所以,煩惱隨風而去。 
  晚上解衣上床,清點一天所得,多了份安詳與靜謐,少了些擔心與憂思。這樣自食其力,吃得安全,睡得安穩,胡吃海喝,心寬體胖,何等逍遙自在! 
  上帝是公平的,他給富人以美味的食物,給窮人以良好的胃口;給偉人們以短小的身軀,給偉岸者以卑微的地位;給小鳥以翅膀,給野獸以爪牙,讓強大者獨處,讓弱小者群居……他不讓任何事物完美,於是便有了人類對完美的追求,而完美卻恰恰是美好的願望,看不見摸不著,如海市蜃樓,瓊樓玉宇,子虛烏有。 
  一對貧困的農民夫婦,男的駕轅,女的拽車,將辛苦餵養了大半年的肥豬裝上架子車,拉到屠宰場出售。恰逢運氣好,肥豬賣了大價錢,二人高興至極,捨不得在街上吃飯,用省下的飯錢割二斤肉。回家的路上,妻子坐上架子車,丈夫拉著,喜不自禁的妻子用驅趕肥豬的籐條輕輕地抽打丈夫油光光的脊背:「駕!」 
  丈夫則步態輕盈,大聲吆喝:「誰要肥豬……」 
  路人紛紛駐足,於是幸福便在架子車上蕩漾。 
  官運亨通,財源廣進,華衣美食,妻妾成群,兒女孝悌……人世間誘人的東西實在太多,歸根結底,無非「名利」二字。如莊子所說:「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利」字作祟。司馬公《史記·貨殖列傳》:「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們如蚊逐血,如蠅爭臭,趨之若鶩,倘得不到,則自我寬慰「知足者常樂,能忍者自安」。然而世間真正能有幾人拿得起,放得下? 
  明代的朱載堉曾經寫過一首《十不足》的散曲: 
  終日奔忙只為饑,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蓋下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嬌妻美妾都娶下,又慮門前無馬騎。將錢買下高頭馬,馬前馬後少跟隨。家人招下數十個,有錢沒勢被人欺。一銓銓到知縣位,又說官小勢位卑。一攀攀到閣老位,每日思量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來下棋。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下,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梯還嫌低。   
  十六 賣肉的苦與樂(6)   
  人心沒底,慾壑難填,倘若錙銖必較,患得患失,那該多累呀! 
  曾在朋友家裡看過這樣一首打油詩,記得幾句,聊抄於此: 
  人生在世屈指算,難活三萬六千天。今晚脫鞋放一晚,不定明日穿不穿。世間幾多愚昧漢,一生不肯結姻緣。貪心不過意難滿,有了八百想一千,有了一千想一萬。奉勸世人早看淡,有錢積德種福田。 
  人算不如天算,計劃趕不上變化,人世間有太多的不如意,每個人的境遇不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譬如茶杯與水缸,茶杯雖小,能夠盛水解除乾渴;水缸很大,卻難以滋潤天下之乾旱,所以小,可以納天;大,不足以容心。     
  《屠夫看世界》PART 6   
  十七 新聞的力量(1)   
  我被媒體捧成了「名人」。 
  賈平凹先生說:「名人是芸芸眾生用泥和草和著金粉捏出來的神。」宛如商店裡懸掛著的衣服,翻過來,扯過去地讓人品頭論足。電視、報紙的連續報道,很快將一個偶然的話題引申到關於中國人才機制問題的大討論上,更有媒體稱之為「陸步軒現象」,從而拉開了口水大戰的序幕。 
  中央電視台二套「對話」,以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李小平為首的「體制改革論」與以銷售總監培訓師、職業經紀人培訓師、《北大學子》特邀理事王文良先生為代表的「個人奮鬥論」展開唇槍舌劍,爭論異常激烈,各不相讓,幾乎爭吵起來。電視機前的我不由自主地為他們捏了一把汗:千萬莫為我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傷了和氣,有失大家風範。虧得我的師兄,「北大教授副的,圍棋二段業餘的,文學博士真的」孔慶東從中解圍,要不然,中央電視台演播大廳演化為拳擊場也未可知。 
  《詩經·小雅》:「巧言如簧,顏之厚矣。」自己笨嘴拙舌,卻對巧言令色、誇誇其談者素無好印象。但長安區××局幹部×先生卻當頭棒喝,給我上了一課。 
  我與×先生年齡相仿,在長安地界,頭可能碰破,但此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此人才思敏捷,能言善辯,徐松濤、周武兵拉我作解剖時,他恰巧在場,站在二位導演一邊,鼓勵我上京,揭露地方人事黑幕,我曾予以拒絕。不料×先生卻冒著被人穿小鞋的危險,自費赴京,仗義執言,在眾多大家之中,在全國億萬電視觀眾之前,為我這個不相干的小人物鳴冤叫屈,抱打不平,其人品、勇氣、膽識著實令人刮目相看,肅然起敬。 
  且看他發表於《陝西老年報》的一篇文章,其觀點可見一斑。 
  ……倘若分配時實事求是,使其專業對口,學以致用,量才錄用,任人唯賢,造福當地,則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緣何不成問題的問題卻成了問題?假如輿論一律「萬馬齊喑」,文明便很蒼白,改革便無生機。 
  誠然,「北大畢業生賣肉」未嘗不可,退休老教授還賣茶葉蛋呢。但時下,我國人才現狀、構成及含「金」量表明,北大畢業生依然是億萬學子以及家庭心儀的品牌,有幸考中的青少年絕非等閒之輩,而順利畢業則更是擁有一定知識的象徵和標誌。而我西部正值開發、建設用人之際,北大畢業生的價值焉能小覷!自然,如果北大畢業生在對口的領域未能勝任,那是他個人的原因。但剛走出校門來個用非所學,責任在他嗎?至於怎麼適應社會,那是步入社會以後之事。至於說陸步軒沒出息,為何不上市應聘,那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因為1994年國家才啟動高校畢業生「雙向選擇」機制,在此之前仍然是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統分」。分配思想的偏差,分配中的問題已成為公開的秘密,離開時空和歷史來談問題,合適嗎?他本可能更好地發展,以實現自己的社會價值與理想!抑或當初陸步軒太「笨」,人家有些高、初中生都能進機關和事業單位,你就比不過他們?你「傻」到「家」了。 
  值得提及的是,有人竟將社會各界人士對陸步軒遭遇的同情與關愛,臆斷為「文憑崇拜」,冠冕堂皇地誇大時下「雙向選擇的純淨度」云云,不辨菽麥地稱陸的遭遇是「人才使用與個人選擇雙向互動的結果」,殊不知恰恰在「人才使用」的本源上出了紕繆,無法「互動」,才呈現了扼殺人才的天下奇觀。 
  《華商報》發表「華商時評」: 
  一個畢業於中國最有名的高等學府的人在街頭賣肉,確實有違常理,畢竟那是一個稍微有點文化的人就可以幹的工作。 
  同時坦言: 
  這樣的選擇對於當事人來說充滿了無奈……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將面臨著人世的種種風險,面臨出人意料的災難……一個億萬富翁也可能債台高築,一個政府高官也可能革職入獄……這就需要我們要有一顆平常心,也需要我們永遠保持樂觀的心態。 
  同時斷言: 
  命運就是用各種不幸來促使人的成熟,考驗人的耐力,人生的苦難在苦難最終被戰勝之後,它就成為受難者的財富。 
  《中國青年報》發表署名為魔鬼教官的文章:《陸步軒,那一代人的一個背影》,其中寫道: 
  他是否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之中的托馬斯醫生那樣,以甘願做一個擦窗工人來完成一種對社會的諷刺。 
  揣度他人生活選擇的目的是無聊的,但是,「北大人」這個在中國人心目中帶有神奇光輝的稱呼,讓我更樂意把陸步軒往托馬斯身上靠。是的,唯有如此才會讓如我的看客從中尋找到一個相匹配的意義,聊作精神安慰。托馬斯醫生的擦窗生涯亦非一種主動的選擇,而是對他的政治態度的一種懲罰。在彼時的捷克,政治態度上不過關,托馬斯除了擦窗以外別無選擇。而在陸步軒那個時代,計劃經濟體制的控制力滲透於社會的每個角落。一個北大畢業生,被莫名其妙地分配到陝西長安縣柴油機配件廠,在中國,在可以預見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種殘酷的社會諷刺。而那個工廠終於垮了,於是我們的主人公像托馬斯拿起抹布、拖把一樣,操起了屠刀。 
  然而,這終究是一個悲劇。某種程度上,「高才生不等於謀生能力強」,這似乎也適合於對陸步軒處境的另一種評論。畢竟,那一代人在1992年鄧公南巡之後,從某種意義上,生命已經獲得了解放。體制之外突然有了生存的空間,政治力量無所不在的羅網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而正是這種轉機,給了陸步軒們可以選擇另外生活的機會,也使得此前與此後的人有了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   
  十七 新聞的力量(2)   
  不過,我還是不能、不願意接受在這種角度對北大高才生賣肉命運的解讀。洛克菲勒曾經說過:「即使把我扔到沙漠裡,只要有商隊路過,我照樣可以成為百萬富翁,沒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而像陸步軒這樣的人,或許天生就適合做學問而不適合與人打交道的職業,說他「不聞窗外事」也好,說他「只讀聖賢書」也罷,社會需要這樣的人,太需要了,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中國的人才都不會多到要他這樣的人去賣肉的程度。而我們今天就至少有一個(我相信那一代人中,有不少人有著與陸步軒相似的命運)這樣的人,多麼奢侈——這與陸步軒是否善於謀生有何相干? 
  想像一下,一個天生不善於商業,天生而且後天的培養使之成為適合做學問的人,被分配到一個西部偏僻縣城的小企業裡,那麼最後從事類似賣肉的行當,或許只是時間問題,如此而已。 
  對「北大人」賣肉的驚訝是傳統社會等級觀念的體現——這種觀點我不認同。因為,人與人在權利上是應當平等的,但是,人與人生來卻是不平等的,這種不平等或許就是唯一體現在智力上。無論應試教育有多少問題,能考上北大本身就是智力成就的一種證明。而陸步軒被發配到一個毫不相干的企業裡並最終操起刀斧,是智力優秀分子命運的淪落,而這種淪落,因由非在陸步軒本人。 
  社會進入多元化時期,每個人看待問題都有各自不同的角度,有贊成便會有反對,這很正常,所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2003年7月29日,《工人日報》刊登了一篇署名為曹林的文章《「北大才子賣肉」與「文憑崇拜」》其中寫道: 
  筆者認為,公眾對「北大才子街頭賣肉」新聞的這段驚詫從一個側面折射出社會根深蒂固的「文憑崇拜」。在我看來,「街頭賣肉」是市場經濟下,企業人才使用與個人選擇雙向互動的結果,這種社會自生自發的理性制度不應該因為賣肉者是「北大才子」而受到質疑。 
  是不是北大培養出來的畢業生都是「人中之極品」?是不是政府要為北大畢業生找到好工作才算是成功的政府,才算是不失職的政府?這恰恰與當下社會人才使用中企業與個人雙向選擇的理念相悖,與政府「不再以強制的手段干擾人才使用」的政策相左,以前媒體上曾經有過「中國改革的成功與否要看北大教授是不是擁有了私家車」的爭論,難道我們也要搞出個「人才使用的理性與否要看北大學子是不是能找到最好的工作」? 
  在今天社會大環境下,北大出來的人沒有找到好的工作以致「淪落」到街頭賣肉,反而恰恰說明了社會人才使用制度中雙向選擇的純淨度越來越高,企業與個人都越來越理性和成熟。事實上,據新聞內容透露出來的信息顯示,陸步軒在失業後曾多次找過工作,但最終沒有被錄用。企業的理性在於,沒有因為陸步軒是「北大才子」,有一張北大的文憑就「收歸門下」,而是根據企業自身發展的要求和陸步軒的個人能力進行了理性的選擇,在文憑與實用之中選擇了後者;而陸步軒的理性在於,沒有因為自己是北大畢業的,就放不下架子,也沒有因找不到好的工作就在委屈中憤世嫉俗。他沒有這樣做,而是選擇了在別人看來「低賤」得與自身身份不符的職業:當街賣肉,以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承擔「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責任。敬佩之餘,我們更應該尊重他個人的選擇。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政府和輿論應該做什麼應該不做什麼呢?我真希望,政府千萬不能因為媒體的報道和公眾的「審判」就積極地干涉陸步軒的工作問題,或是指派哪個企業接收陸,或是強制哪個單位收留陸,這只能破壞本來很理性的雙向選擇,企業的人才選擇權應該是絕對的;公眾也不要再把矛頭指向所謂的「人才浪費」和「政府失職」了,畢竟陸沒有找到好的工作可能在於他個人能力方面存在著許多缺陷,比如說個人推銷,自我包裝、自我定位、人際交流等方面的能力漏洞,這些能力的提高都需要我們的公眾去幫助他,去鼓勵他,這才是要緊的事。 
  值得聲明的是,陸步軒曾經被借調到長安縣計經委工作幾近三年,計經委即後來的計劃委員會和工業局。工業局主管縣辦企業,該陸對企業情況瞭如指掌,絕不會睜大眼睛再往火炕中跳,即使失業之後,也不會再去企業尋找棲身之地。眼看著一家家企業停產、倒閉,一次都不可能,更談不上多次。那麼「根據企業自身發展的要求和陸步軒的個人能力進行了理性的選擇,在文憑與實用之中選擇了後者」實為無稽之談。國家機關與行政事業單位臃腫龐大,人浮於事,又有「編製」這道門坎,缺乏一定的人脈背景,企業人員想要改變身份,端上國家的鐵飯碗,簡直難於登天。陸步軒泥腿子出身,祖上風水欠佳,人老幾輩都於黃土之中刨食吃,祖上貪生怕死,既未參加老紅軍,又未加入老八路,社教中還是個中農成分,與「根紅苗正」一點也扯不上關係,何來提攜?陸步軒明明知道自己姓甚名誰,除了某中學外,從未聯繫過任何單位,甚至連曾經借調過他的長安縣工業局都未找過,以免碰歪了鼻子。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當時全國各大媒體報道、評論陸步軒的文章鋪天蓋地,何止千百,其觀點或褒或貶,或無所謂。而作為長安區委、區政府的喉舌,其機關報《長安報》萬千文章不選,偏偏看中曹林先生這一篇文章,是曹先生文采好,立意巧妙,還是具有無可辯駁的說服力?其用意顯然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十七 新聞的力量(3)   
  《光明日報》發表郭之純先生署名的「一家之言」,認為「才華不是一種虛名,才華也不取決於師門的高低。對於真有才華者來說,如何成就並不取決於身處何境,如貝多芬耳聾偏能作曲,大作家陳忠實幾乎要去養雞,比爾·蓋茨在車庫裡成就宏業基礎……」「如果『才華』不能轉化為『本領』,那種所謂的『才華』便只能是屠龍之技。」 
  不知郭先生是否聽說過陝北擁有數項發明專利的高級工程師照樣給單位看大門,咸陽街頭工程師依然在擦皮鞋謀生,更有寶雞大山中的留美博士陳聲貴在養豬……這種偷換概念,以點帶面的文字功夫著實了得,請郭先生注意,縱然陸步軒不濟,起碼是「吃得宴席打得柴」,拿得起放得下,拿起筆能吃文化飯,拿起橛頭、鐵掀還能種莊稼修理地球,實在混得沒辦法,拿起屠刀還能殺豬賣肉,還不至於把一支破鋼筆故意七扭八拐,被人當作槍手,看人顏面,仰人鼻息。把您郭先生放在黃土高坡試試?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報道得多了,北大副教務長、教務部長李克安教授臉上掛不住了,「打狗還得看主人」,於是公開表示,如果需要,學校願意為陸步軒提供必要的幫助。但北大校長許智宏先生認為「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行行出狀元,北大的學生同樣可以做一個普通的勞動者」。甚至有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讓大家到美國加州或者紐約去看看,中國出去的許多高級知識分子,開餐館的、跑單幫的、做小買賣的比比皆是,我們的大學生有很多不切實際的想法,研究生也是這樣。現在就業完全是市場導向,所以,大家不要奇怪大學生培養出來後去幹第三產業的工作。 
  如果王委員能夠舉出例子,說美國加州或者紐約的高級知識分子能夠在北京、西安或者中國其他地方開餐館,端盤子,跑單幫,做小買賣則更具有無可辯駁的說服力。 
  尊敬的校長先生,既然:「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那麼何不大刀闊斧地實行改革?在北大開設屠夫系,內設屠宰專業,拔毛專業,剔皮剁骨專業,那樣賣起肉來豈不更專業。 
  李教授不愧在官場上混得久了,深諳為官之道,懂得見風使舵。既然頂頭上司發了話,得當聖旨來接,彎子轉得倒挺快: 
  沒錯,我確實說過願意提供幫助,現在你來問,我還是這句話,可有的報道不全面,北大開創至今,畢業生少說也有幾十萬吧。「包」得過來嗎?也絕不可能「包」。出了校門就是獨立的人,出了校門就要學以致用自己打拼。打拼的路子很多,個別學生當街賣肉也不足為奇,誰規定了北大的學生就不能賣肉了?我看陸步軒賣肉就賣得挺講究,他誠信經營,善於推銷,賣出了水平,賣出了名氣,他給肉店取名「眼鏡」,就很有見地。雖然他初次分配沒能「專業對口」,但自我選擇時多少發揮了受過高等教育的優勢。現在的大學生動不動就抱怨就業難,「專業定終身」的過時觀念,應該摒棄,「寬口徑,複合型」的素質教育必須推行,一流高校賦予畢業生的,不是一勞永逸的「就業保險」,應該是一流的思維方式與行為能力。多元化的社會,肉能賣得好,也是出息。 
  大家都是胸膛掛笊籬——勞心過余。且看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怎麼說: 
  也說「陸步軒現象」 
  近日,「北大畢業生長安賣肉」成為人們議論的熱點。北大學子陸步軒,畢業後被分配到家鄉陝西長安縣的一家機械配件廠工作。由於學非所用,想調動工作也未辦成,幾次波折,最後只好當街開起了肉店,維持生計。 
  這件事之所以引人注目,除了「北大畢業生」與「賣肉個體戶」的鮮明對比,也與人們關心西部大開發中的人才成長和使用環境不無關係。因為在此之前,為動員應屆畢業生到西部去,中央和國家有關部門做了大量工作,出台了一系列鼓勵、優惠措施。然而「北大畢業生長安賣肉」,卻與此形成了強烈反差,不能不引起人們的高度關注。 
  人們關注的,不全是陸步軒個人的命運,而是西部有怎樣一個人才成長和使用的環境,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陸步軒這樣的處境?難道僅僅是個人時運、能力不濟,才出現這一現象的嗎? 
  雖然「北大畢業」說明不了什麼,但從陸步軒的成長軌跡看,他絕非是人們所說的「高分低能」的那種,在畢業分配不盡合理的情況下,他曾努力改變過;在無奈只好下海經商的時候,他還曾「紅火」過;即使生意失敗,只能賣肉為生,他也顯示出肯動腦、會用腦的一面,一個「眼鏡肉店」的店名,起得何等有創意!據報道,在經營上他也有板有眼,聲譽頗佳。然而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他在學校所學的語言專業,不能用來支持他單槍匹馬闖市場。儘管賣肉為生,合法經營,並沒有什麼不光彩,但是對陸步軒來說,顯然用非所長。 
  有人認為,人就是要適應環境,逆境才能鍛煉人;還有人認為,市場經濟就是「優勝劣汰」,陸步軒雖是名校畢業,生意卻沒有成功,那他就不算人才。中國自古確有成大才者要「餓其體膚」、「勞其筋骨」之說,逆境中確有成才者,然而實踐也證明,並不是人人都是超人,惡劣的環境同樣能阻礙人才的成長;人才也並非「全知全能」,既能打鳴又能下蛋固然最好,但卻並不完全符合人才成長和使用的規律。   
  十七 新聞的力量(4)   
  調查數字顯示,東部平均每100人擁有科技人員18名,西部只有2名,東部鄉鎮領導的學歷在大專以上的占64%,西部不足20%。西部確實急需人才,但是也確實存在這樣的現象,一方面呼籲人才匱乏,一方面本地人才未得到充分利用;一方面花很大力氣引進人才,一方面卻是人才用非所學,造成浪費。如果不改變人才使用的大環境,如果不是用求賢若渴的心情去關心人才的成長和使用,還會出現更多的「陸步軒現象」,從而使有志於參加西部建設,特別是有志於建設家鄉的西部學子感到寒心。 
  同情、憐憫弱者,是人們的天性。媒體連篇累牘的報道,輿論一片嘩然,一時之間,眼鏡肉店門前,車水馬龍,門庭若市。陝師大實驗中學、《法制日報》內參部、《西北化工信息》、航天中學、陝西省婦女兒童活動中心、陝西民俗博物院、西京大學、華山學院等數十家單位派員登門與我洽談,更有數以百計的企事業單位打來電話,發來信函,向我伸出橄欖枝。感人至深的,當屬三原縣教育局、《西藏青年報》所屬的《作文精選》編輯部、西安工程科技學院,他們為挖走我這個「人才」,主要領導屈尊移駕,三顧茅廬,情真真意切切。 
  這一切,給長安區委、區政府造成了無形的壓力,儘管我回鄉已經十五年,其間經歷了太多的變故,區委、區政府的班子更換了一屆又一屆,我的具體情況現任領導不一定十分清楚。但在《華商報》初次報道的當天,區政府辦的一位科長即約我吃飯,打探口風。第二天清晨,一輛黑色桑塔納2000型轎車停在我門前,我同學的堂兄走下汽車。 
  我的同學1984年考入清華大學土木工程與環境保護系,環境工程專業,與我同年畢業,分配至西北電力設計研究院,工作不太順心,遂下海經商,深知經商之苦衷,多次在其堂兄之前提及我,其堂兄在任長安區×鎮黨委書記時,與人事局長交好,曾千方百計找到我,以個人的名義將我介紹到人事局長跟前,希望為我解決工作問題。儘管當時並未辦成,但我知道長安的事情錯綜複雜,堂兄盡了力。我非忘恩負義之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只恨自己位卑言微,報答無門,遂將之看作兄長。 
  兄長告訴我,他剛調入區委辦公室,區上領導對我很關心,此前三天,他還與書記談及此事,擬調我到某單位從事文字工作。不料短短幾天,竟讓《華商報》給攪和了。他現在在區上,與領導接觸較多,又是我同學的哥哥,如同我的兄長一般,希望我沉著冷靜,遇事多找他商量,以免做出魯莽之事,令親者痛,仇者快。臨走,又問我有什麼想法和要求,他可以帶給領導。 
  對於兄長所言,我自然深信不疑。我的根雖然紮在長安,可這麼多年,混得不如人,自慚形穢,與外界接觸甚少,身邊還真缺少遇事幫我出主意、想辦法的貼己人。難得兄長熱心,又見多識廣,便愉快地答應。 
  2003年8月1日早晨,星期一,即《華商報》連續報道的第三天,天氣炎熱,我照例在肉店裡忙碌著。 
  見得多了,我的神經已經麻木,新聞歸新聞,報道歸報道,說得天花亂墜,子虛烏有的東西,既不得頂飯吃,又不能當衣穿,哪有花花綠綠的人民幣來得實在?所以儘管採訪的、關心的、甚至還有瞧熱鬧看笑話的,把我的門檻都能踢斷,我仍不為所動,門照開,肉照賣,養家餬口的手段,一天都不能丟棄。 
  約九點鐘,區人事局幹部科×科長來到我的攤前。 
  「×局長來看你,能不能將手頭的活路放下,說幾分鐘話?」 
  我畢業那年,×科長就在幹部科,主管學生分配。不過那時他還沒有官銜,一個小辦事員的角色,拿不了大事。 
  我為了畢業分配,多次跑人事局,與他也漸漸熟識起來,此後幾年,街上經常碰面,可能貴人多忘事,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想不到如今升任科長,居然一口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對×局長個人印象不錯,很想與他搭訕,無奈夏天賣肉集中於早晨,買主太多,剛打發完一撥,又來了一幫,實在走不開。我總不能為了接待局長而冷落了主顧,將肉放臭在自己的手裡,喪失最起碼的職業道德,所以沒有立刻屁顛屁顛地去打進步。待買主稍淡,已接近中午十一點,人事局幾位局長仍在車中耐心等待。我很抱歉,急將他們往房子裡讓。可是店面太小,到處油膩膩的,還是空調車上涼快、舒服。我也顧不得客氣,姑且上車聊上幾句。 
  寒暄之後,局長問起三年前想調入某中學的情形,我實話實說,據實以告。局長嗔怪我遇到問題緣何未去找他,倘由組織出面協調解決,也許事情會好辦得多,至少不至於弄到今天這種尷尬的局面。 
  當初,我混得沒辦法,想去某中學討口飯吃,人事局與我掛面不調鹽——有鹽(言)在先,組織只負責辦理相關調動手續,教育局、學校方面需要我自行疏通。後來事情卡了殼,我也曾想過尋求幫助,一是我與人事局不沾親不帶故,而且有約在先;二是局長日理萬機,確實很忙,平時很難找著。電話預約,又與身份不符,思來想去,覺得可能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反覆折騰,不僅會於事無補,反而會成為人們飯後茶餘的談資,遭人嗤笑。 
  人事局主要領導此次前來,共有三個目的,一是代表組織看望我,對我多年的辛苦奔波表示慰問;二是徵詢我對組織的建議和要求;第三表明態度,誠摯地希望我留在長安,為家鄉的建設出力。   
  十七 新聞的力量(5)   
  第二天,即2003年8月2日,《華商報》刊登通訊員王××采寫的消息: 
  ……7月26日,27日《北大才子長安街頭賣肉》、《狀元賣肉引出的人才話題》的報道在本報刊登後,長安區委、區政府領導十分重視,主動找陸步軒瞭解情況。區人事局登門看望了陸步軒,根據他的專業專長牽線搭橋,積極為他創造就業機遇。陸步軒表示,對區委、區政府的關心十分感謝。區人事局表示,尊重陸步軒對工作的選擇,如果他願意繼續在家鄉工作,將充分考慮他所學專業,在雙向選擇的前提下安排好他的工作。 
  我真弄不明白,與人事局領導偶然於汽車之中匆匆會面,身旁並無局外之人,新聞單位如何知曉?不由得感歎新聞工作者嗅覺之靈敏,如人們肚中之九曲蛔蟲,見縫插針,無孔不入。 
  從新聞報道的第一天起,我就給自己立下規則:遑論承諾得如何天花亂墜,對於境外記者,一律三緘其口,避而不見。一些官方主流媒體,尚且已經把我這個很特殊的個案,上綱上線,三拉五扯地與中國用人體制聯繫到一起(聽說公安機關已經介入調查,看我是否存在歷史遺留問題)。倘若再來一些境外記者,稍不留神,扯到自由、民主、人權方面,藉機惡毒攻擊社會主義,抓個現行,那我豈不成為千古罪人,遭萬世唾罵,渾身是嘴也難以說清嗎? 
  上海電視台新聞綜合頻道有檔子欄目「新聞追擊」,我誤將其當成鳳凰衛視記者,刻意迴避。他們窮追不捨,追得我等雞飛狗跳,四處亂竄,曾鬧出不少笑話。 
  某市市長百忙之中,親自打來電話,要來長安看我。我受寵若驚,感激涕零。因為此前我結識的屠戶肉販能有幾十打,社會閒散人等能拉幾車皮,幾時見過朝廷大員?於是推掉一切事務,不敢再有安排,如新媳婦第一次見公婆一樣,精心梳妝打扮一番,誠惶誠恐地呆在店裡,耐心等待市長的大駕。 
  約下午三時,一輛黑色奧迪轎車停在店前,車上走下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其中較胖的一位腋夾公文包,腆著腐敗肚,一看就知道是當官的面相。 
  我急忙擦臉淨手,迎上前去諂媚地一笑:「×市長,辛苦啦,謝謝您!」我正為自己的胡叫冒答應而自鳴得意,心想必定會歪打正著,在市長心目中留下美好印象。 
  「不敢當,不敢當!我不是×市長。」來人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謙虛得像個小跟班。 
  原來政府辦主任會同人事局長來了。他們說市長臨時有緊急公務,抽身不開,委託他們對我表示慰問,希望我得暇去他們市看看:「一個電話,我們派車來接,挺方便的。」 
  高興了半天,未見到市長,內心未免有點失落,然而政府辦主任與人事局長像寬厚的長者,熱情而慈祥,我不禁又有些飄飄然:「是金子總要發光。」於是也以為自己一夜之間彷彿真的變成了人才。 
  幾天以後,西安電視台「關注」欄目回訪,為了彌補替他人作嫁衣裳的缺憾,決意要將此事追蹤報道到底,非弄出個張道李鬍子不可。那天聽說某市邀請我前去考察,便急不可待地拉著我一同前往。 
  這些年來,我心灰意懶,不求名不圖利,新聞報道也並非出自我的本願,但媒體確實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收穫,全國無以數計的觀眾、讀者關心我,同情我,更有數以百計的單位邀請我,使我為之動容,歸根結底,西安電視台是始作俑者。從這一點來講,是他們讓我再世為人,看到了生活的希望,我很感激他們,不忍心違拂他們的意願;再者,某市即使作秀,攝像機架在面前,無冕之王一旁見證,懾於新聞輿論的壓力,也將會是另一番景象。於是狐假虎威一般,我同意與西安電視台一同前往某市考察。 
  我們前腳走,上海電視台兩名記者搭乘出租車開始盯梢。我將懷疑其為境外記者的疑慮告訴了西安電視台的攝像伍偉,他也認為很像,「無論如何,不可掉以輕心!」 
  不怕一萬,單怕萬一,為了不至於捅下婁子,惹下禍根,我們一商量,決定甩掉他們。 
  如同上映影視劇,司機張師傅依仗本地人氏,路況熟悉的優勢,撇開大道,曲裡拐彎,專走背巷,而且車速飛快。然而未想到出租司機是吃乾飯的?前面跑得快,後面追得歡。待上了高速,回頭一看,甩掉了尾巴,張師傅方舒了一口氣: 
  「跟我玩,門兒都沒有!」 
  張師傅打開關閉已久的話匣子,五馬長槍地神侃起來。正自吹自擂車技如何神奇之際,突然如鯁在喉,話語戛然而止,原來不知不覺間,尾巴又咬了上來。一行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在寬闊平坦的高速路上,再想甩掉已絕無可能,索性豁出性命,不再理會,看他咋地? 
  一路無話。 
  走進市政府,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政府很樸素,整個辦公大樓破破爛爛,與想像之中的權力機關相去甚遠,內心不覺產生好感。 
  市長正在參加重要會議,人事局一位副局長熱情而周到地接待了我們。副局長幾次想打電話聯繫市長,撥通又掛斷,欲言又止,我隱隱約約感覺到市長先生必定十分威儀。 
  閒聊之間,伍偉他們無話找話,問起該市前段時間,有位上訪老人在市政府門前與保安爭執之事,副局長的回答不能自圓其說,令人難以置信。   
  十七 新聞的力量(6)   
  據副局長言,發生口角後,老漢十分下作,竟用手抓保安的下身。保安為了維護政府形象,保持了極大的克制,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搡了老漢一把。老漢借勢躺倒在地,耍起無賴。 
  依照常理,農村老漢迫於無奈越級來市政府上訪,作為弱勢群體,本應戰戰兢兢,誠惶誠恐。我怎麼也不能想像一個鄉下老人,竟然如狼似虎,視堂堂市政府為無物,除非是個神經病。 
  由於條件所限,我不經常讀報。為了印證副局長的話,我請《華商報》記者李傑專門將相關報道從網上下載下來,分析判斷。果然與副局長所言大相逕庭。 
  這雖然是不經意的一件小事,但透過現象看本質,執政機關的作風可見一斑。有了先入為主的成見,後面的程序便不再重要,礙於伍偉他們的情面,勉強等到即將下班,與市長匆匆見過一面,草草看了幾個地方,謝絕市政府的宴請,即要告辭。 
  市政府執意派車相送,太過執拗顯得生分,恰好上海電視台沒車,於是讓上海台兩位乘坐市府專車,我與伍偉他們擠一輛車返回長安,這樣路上不拘束,說話也方便。 
  可能某市政府的司機對西安路況不熟,進入西安張師傅終於如願以償,甩掉了尾巴。回到肉店,已然萬家燈火時分,拂去身上的浮塵,未及休息,上海台已經趕到,嗔怪我等故意甩脫他們。我將擔心對之坦言,他們則撥通電話予以證實,果真為上海電視台「嘉實傳媒」,懸著的一顆心方始放下。 
  西安工程科技學院很早就表達了接收我的意願,該院人事處李水龍、馮林兩位處長先後兩次來到眼鏡肉店,誠邀我前去該院任教。見我猶豫不決,去留不定,8月11日,主管教學與科研的副院長黃翔教授,在二位處長的陪同下,冒著大雨,屈尊移駕,代表學校黨委親自登門,承諾在學校職權範圍內,破格晉陞中級職稱;解決住房及孩子上學、入托等問題;鑒於我十多年來未動書本,業務生疏,可以先去《學報》,給走上講台一個緩衝的機會,待條件成熟,再正式任課。黃院長表示:「盡學校最大可能,努力營造一個大的發展空間,使人盡其才。」 
  我感動非常,在小師妹劉喜梅的慫恿下,當即表態:願意去該院考察、詳談。次日劉喜梅發表新華社《每日電訊》: 
  賣肉的北大才子陸步軒返校執教 
  西安工程科技學院副院長黃翔教授,8月11日冒雨來到眼鏡肉店,耐心地向陸步軒介紹了西安工程科技學院的情況。 
  當天陸步軒接受了黃翔副院長的邀請,準備到該校人文學院教授漢語語言學。此前,這位北京大學畢業生因在家鄉開一小肉鋪而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 
  輿論嘩然一片,各界議論紛紛,最著急的莫過於長安區委、區政府。儘管我的個案屬於歷史遺留問題,與現任班子關係不大,但事情出在長安,迫於輿論壓力,他們認為解決好我的問題是必要的,為此區委召開了專門會議。鑒於我同學的堂兄與我熟悉,又幫過我的忙,遂委託他與我聯絡,於是,眼鏡肉店門前常常可以看到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 
  表姐夫1986年畢業於陝西師範大學物理系,在解放軍西安通訊學院任副教授,他們兩口子都在高等院校任職,喜歡高校的工作環境。那年我試圖去某中學教書,也是他們提起,並從中牽線搭橋。中學未去成,我倒沒在意,他們卻窩了一肚子火,現在有機會,使勁鼓搗我去高校: 
  「沒有什麼可留戀的,走出去,永遠離開這傷心之地!」 
  這樣,在去留之間,無形之中給「去」的一邊增加了砝碼。 
  8月中旬的一個雙休日,受黃翔副院長之邀,我前去西安科技工程學院實地考察,表姐夫陪同。尚在去學校的路上,長安區人事局某副局長好幾遍打電話,說受領導之托,要與我面談。我答應回長安後立即與他聯繫,方才作罷。 
  儘管尚在暑假,黃院長還是約齊了家住西安的人文學院中文系部分老師與我見面,參觀了學院圖書館、系辦公室,贈送《漢語大字典》並專業書籍,最後合影留念。 
  我是個神經末梢感覺遲鈍的人,不易大喜大悲,但那一刻,我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即表態:「若非意外情況,必定來校任教。」 
  我的根畢竟紮在長安,既然去意已決,更要與地方官員協調好關係,免去不必要的麻煩。遵照兄長的建議,我找區委主要領導說明情況。在書記院,見到了區委書記與副書記,書記年齡與我相若,這是迄今為止,除了同學之外,我見到的職位最高的官(長安撤縣設區後,區領導為地市級;我的同學程凱,現任中國殘疾人聯合會副理事長,副省級),本以為很威嚴,見面後卻很和藹,與我這個一介匹夫對面而坐,促膝而談。 
  據兄長講,書記與人談話,從未離開過自己的桌椅,當然省市領導除外。今天能與我面對面侃侃而談,實是給足了天大的顏面,否則,居高臨下,不怒而威,將會是怎樣一種場面?於是我覺得自己很榮幸。 
  書記讓煙、倒水之後,首先我對領導的關心表示由衷的感謝;其次針對一段時間以來,新聞媒體的炒作、社會輿論的導向給長安形象造成的不利影響深表歉疚;再次言明將境遇公諸媒體並非出自我的本意,發展到後來的結果更是始料所不能及的。接著講述了西安電視台與《華商報》採訪的前因後果。   
  十七 新聞的力量(7)   
  書記很開明,抑或城府很深,他絲毫沒有責怪我的意思,並對我的處境表示理解和同情,一番自我批評倒弄得我很難為情。最後書記代表區委、區政府表明態度,真誠地希望我能留在長安,為家鄉的建設出力。 
  至此,事情似乎可以劃上圓滿的句號。但世事難料,後來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十八 連鎖經營的泡沫(1)   
  我有位朋友毋建銘,西安師專畢業,曾在《長安報》任編輯、記者。1992年,我參加農村「社教」時,鋪蓋卷兒放在農村,偶爾回韋曲時沒地方住,就和他擠一張單人床,一起喝酒、吹牛、拉廣告、寫文章等,可以說是無話不說、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毋建銘的父親原為臨潼縣委書記,臨潼撤縣設區時,調任西安市農經委主任,可惜英年早逝。臨去世時,才將唯一的兒子調到市政府辦公廳。現為市政府《政報》主編。 
  一次我從某雜誌看到一則腦筋急轉彎,稍加改編,講給他聽:「建銘的媽媽有三個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那麼老三叫什麼?」 
  建銘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叫三毛。」回過神來,將自己給逗樂了。 
  建銘調走後不久,我下海淘金了。時空的距離拉開了心扉的距離,見面的機會逐漸減少,以後又結婚生子,攜家帶口的,各人忙亂各人的事情,聯繫更加稀少。 
  2003年,新聞傳媒熱炒眼鏡肉店時,毋建銘帶著他企業界的兩位朋友來看我,酒桌子上極力鼓搗我註冊「眼鏡肉店」商標;中央電視台二套「對話」節目中,一位先生發表評論時,也說「眼鏡肉店」品牌的商業價值何止千萬。 
  對此,我曾經心動,但考慮到鮮肉的壽命有限,利潤薄極,又遲遲下不了決心。直至2003年8月22日,《西安晚報》報道,西安、蘭州兩位名牌大學畢業生搶注「眼鏡肉店」商標,聘請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專家教授專門指導,欲開肉食連鎖店。 
  報紙我不常看,對此也並不知情。一位鳴犢的老鄉叫孫小林,原來在《長安報》社印刷廠工作,後來聘任到《西安晚報》當校對,仍住在韋曲。一天深夜歸來,特意帶來報紙的校樣,怕打擾我睡眠,悄悄地從門縫中塞了進來,擔心我見不到,第二天又特意告知我,才引起我的重視。 
  「不就是幾千塊錢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內心如此想著,可雜務繁忙,分身乏術,便與陝西通大商標代理有限責任公司聯繫,欲將商標註冊事宜委託他們辦理。 
  世間的事說來也怪,時運到了,想瞌睡便有人遞來了枕頭。2003年8月上旬,美國特思國際集團總裁周斌先生打來電話,說他正在香港參加一個商務會議,從網上知道我的情況,打算開完會繞道西安,前來看我,並粗略談及雙方合作經營肉類連鎖的意向。 
  本人孤陋寡聞,對於外資企業知之甚少。常聽人講外國人的經營理念如何超前,管理方式如何先進,但只是耳聞,沒有機會目睹。倒真想見識見識「假洋鬼子」的手段,便爽快答應。 
  不一日,又有人從大連打來電話,自稱姓孫名玉光,北大哲學系1979級學生,周斌的密友,受周斌之托,擬來長安與我面談合作事宜。現代交通方便快捷,頃刻之間,便到了西安咸陽國際機場。 
  因為校友這層關係,一切變得輕鬆而又簡單。表姐夫作陪,我與老孫在西安鐘樓飯店邊吃邊談,豐盛的晚餐之後,協議便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從西安歸來,已接近午夜,大街上的行人稀少了許多,打字複印門市部都已打烊。老孫購買的又是返程機票,第二天拂曉就要啟程。於是協議變成了君子協定,沒有任何文字為據。 
  過了幾日,老孫又來,擺譜似的,住在長安最豪華的金長城酒店。那段時間,天老是下雨,老孫戲謔地說他一來,西安就下雨,是他名中有「雨」(「玉」「雨」同音,按照訓詁學的原則,音通則義同),給炎熱的西安帶來了雨露與涼爽。而天涼人們胃口好,肉則好賣,我的生意如日中天,火暴非常。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也暗自祈禱:願老孫的西安之行能夠帶來財氣,大家發財。 
  因為天雨,除了偶爾出去轉轉,老孫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酒店裡。在我的印象裡,好像電話不用繳費一樣,老孫的電話賊多。過了幾天,老孫說他有事要去北京,擔心所帶現金不夠。我趕忙聲稱自己沒錢——如今這世道,壞人連累了好人,且不說金蟬脫殼,走得無影無蹤,借錢時是孫子還錢時是大爺,錢財千萬不可露帛。 
  「你誤會了。」老孫急忙解釋,然後給了我一個上海的電話號碼,讓我打電話找一個姓紀的,請他電匯三萬塊錢過來,又不要告訴對方他在這兒。 
  我有點莫名其妙,愣在那兒沒動。 
  「跟他不要客氣!」老孫給我打氣,說那是周斌在上海的一家分公司,一切安排好的。 
  我不瞭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又不好意思多嘴多舌,反正在電話之中誰又不見誰的面,談不上丟人現眼,就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冒冒失失地照著打過去,還真管用,三萬塊錢現金一分不少地很快匯了過來。至此,我開始打消疑慮,欽佩老孫的神通。 
  據老孫講,他大學畢業後,供職於《吉林日報》,後跳槽到香港《大公報》,任該報駐大連記者站站長。年過四十,胳膊腿僵硬了,不再適合沒日沒夜的新聞工作,便辭了職,與周斌合夥做生意,現任美國特思國際集團副總裁。 
  老孫去了北京,此後很長時間,再無消息,所留的電話號碼,不是關機,就是不在服務區。這時,好消息與壞傳言不斷襲來,我在漫長的焦急中等待。到後來,已經失去了耐心,基本不抱什麼幻想,只待開學,去西安工程科技學院報到——也許換換環境,可以改變心境,重新開始另一種生活。   
  十八 連鎖經營的泡沫(2)   
  在我的記憶裡,2002年至2003年,西安氣候異常,冬日奇冷無比,晚上進購的肉,第二天清晨結成了冰塊,連骨頭都難以剔下來,非得放在火爐旁烘烤不行。據某建築工地老闆講,最冷的一夜,室外居然降到攝氏零下37度,在西安歷史上是極其罕見的。春天雖溫暖,但來去匆匆,眨巴眨巴眼睛,已經溜得無影無蹤。夏季酷熱難耐,真是冬有多冷,夏有多熱,40度的高溫也算稀鬆平常,近八十度的溫差!試想,將手放入0度的水中,冰涼透骨,然後逐漸加溫,至80度時,人的手如何承受得了。可見,人們賴以生存的環境多麼惡劣,而人類的適應能力又是何等頑強!到了秋季,陰雨霏霏,連綿不斷,好久見不著太陽,彷彿將人也要下霉一般。 
  久等老孫不來,合作之事漸漸淡出了我的視野。 
  2003年8月下旬的一天傍晚,風大雨疾,行人匆匆。我心慌瞀亂,即將關門,一輛掛上海牌照的小汽車停在了門前。我以為是隔壁餐廳的主顧,未加理會,不料老孫卻走下車來,同行的還有兩位。老孫向我介紹,較胖的一位是他的好友,來自美國加州的周斌先生;另一位是上海某服裝貿易公司老闆紀雪明,就是曾經匯過三萬塊錢的那位。 
  「本該早點過來,可是事情太多……」周斌攤攤手,聳聳肩,作出無可奈何的情態,濃重的東北口音夾雜著些許英文,伴隨著手勢,頗有洋鬼子的韻味。 
  當晚我們一行四人驅車來到西安朱雀門附近的四川會館。席間,周斌用他的數碼相機拍了不少照片,說是要傳到北京,請人民日報社「漫畫與幽默」的主編徐鵬飛先生給我畫像,作為註冊商標。此前,老孫也曾多次說過,徐先生是他在《吉林日報》的同事,在漫畫界享有盛譽。我也曾請《華商報》的李傑將我的資料照片傳送給他。這次老孫進京,便是為了此事,不知何故尚未搞定。 
  我們邊吃邊聊,不知不覺到了午夜,服務員收拾桌椅,等著打烊,我們才回過神來。周斌剛從地球的另一面過來,要倒時差,談興正濃,我們幾個可有點招架不住了,尤其是我,早上必須早起,多年養成了規律的生活習慣——按時作息,於是提議早點休息。本來他們打算住在市內,順便兜風,觀賞古城夜景,沒想到全被我打亂了。 
  戶縣雙莊屠宰場老闆楊偉,曾多次與我聯繫,希望能找到雙方合作的結合點。此次周斌他們前來,汽車方便,在與我洽談合作、考察西安市場之餘,便有了戶縣之行。 
  據楊偉講,他們距離西安市區僅半小時的車程,但車速達到九十邁,一個多小時才趕到。小車尚且如此,倘若換作貨車,跑一趟至少需要三個小時,冬天勉強湊合,到了夏天,如果從他們那裡進貨,耽誤時間不說,倘無冷藏運輸設備,一流的貨,到了西安市場,便會成為「注水肉」;倘用冷藏車運送,又會失去新鮮度,成為四川人所謂的「凍——肉——」。總之無論其他條件如何優越,在地理位置上,首先佔了下籌。 
  雙莊屠宰場修葺一新,硬件設施堪稱一流,設計能力為日加工生豬三四百頭,但由於種種原因,目前屠宰量只有二三十頭,難怪老闆楊偉心急如焚,四處尋找合作夥伴。 
  周斌是做服裝貿易生意的。俗話說:「隔行如隔山」,對於殺豬賣肉,自然知之甚少。作為投資商,考察市場必不可少,不能稀里糊塗地將「富蘭克林」打了水漂。這種心情我能理解,所以,儘管那時的我已經折騰得焦頭爛額,還是盡量抽出時間,陪他們四處考察,好在有從上海開過來的汽車代步,方便快捷了許多。 
  我眼裡沒水,不會討價還價,因而很少轉悠服裝市場。一件衣物索價三百,還價一百五,連腰砍!我覺得心夠黑的,老闆必定大放血。豈料行家只掃了一眼:「什麼玩意?只值二三十塊。」 
  我猜想,周斌他們可能將殺豬賣肉與服裝貿易生意相提並論,誤以為有較大的利潤空間。考察市場時,很少考慮中長期運營成本,一味追求氣派、洋火。老孫也跟著人云亦云: 
  「考慮問題要有前瞻性,不能一葉障目,不見森林,只看到眼前利益。」 
  對於他們的做法,我最初持保留意見。反過來一想,這麼多年,自己局限在狹小的圈子裡,很少在大千世界走動,成為井底之蛙,看待事物也許管中窺豹。可能他們是對的,他們從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來,見過大世面,對經營管理又都是行家裡手,依照他們的方略,說不定會別有洞天,所以,最終還是少數服從多數,遵從了他們的意見。 
  周斌在西安呆過五天,簽訂了合作協議,確定了短期發展目標後,就飛回了美國,留下老孫、老紀負責具體實施。 
  不久,周斌通過長春公司轉過來五十萬元人民幣,放在臨時賬戶裡,作為西安公司的註冊資本和前期啟動資金,但問題隨之出現。 
  首先,按照最初的約定,我們應當申請註冊中外合作企業,享受國家許多優惠政策,但我是個體經營者,依照有關規定,自然人不能直接接納美元與外資合作。老孫與我商議,既然做遊戲,就得遵守遊戲規則,權宜之計,先以我們兩個人的名義,就近在長安區註冊私人公司,待業務發展,需要大筆資金時,再想辦法予以騰挪。由於我兩人同為北大畢業,老孫的意思,也跟母校沾點光,揩點油,擬名「北大仁食業有限公司」,誰知去工商局一查,北大已經實行了品牌保護,該名稱不能使用。老孫就與周斌電話溝通,好幾天不能確定,時間白白耗著,實在沒轍了,於是乾脆沿用美國公司的名稱——西安特思食品有限公司。   
  十八 連鎖經營的泡沫(3)   
  接著,去工商局註冊,驗資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周斌轉過來的錢放在建設銀行,但不能作為註冊資金,理由是我們兩人註冊個體企業,為防止洗錢行為,公司的資金不能轉入個人賬戶。咨詢了好幾家會計師事務所,都表示這是新規定,愛莫能助。一時之間,我與老孫去哪裡籌措幾十萬元資金?事情因此拖了許久,幾乎無計可施時,西安某會計師謝鳴打來電話,讓我聯繫原長安造紙廠廠長,現為西安高新開發區某會計師事務所高級註冊會計師王宗讓先生,他在長安人熟,看能不能另闢蹊徑。王先生是老熟人,找起來不費吹灰之力,一個電話人就到了。說明情由,王先生倒笑了: 
  「正路不行,就來邪的。」看過銀行提供的對賬單,「刷、刷、刷」提筆寫了資金證明,「啪」的一聲,蓋上朱紅大印,末了,還怕我們人緣不熟,再受為難,又陪我們一起去工商局,說說笑笑,完成了註冊手續。 
  相比之下,去市技術監督局辦理代碼證則要簡單得多。拿著工商營業執照,帶上有效證件及相關印鑒,交足了費用,不出兩三天,跑上三四趟,代碼證便到手了。有了代碼證,再在銀行開設正式賬戶,死錢就盤活了。 
  經歷了登記註冊手續的繁複過程,老孫大發感慨:「早知辦公司如此麻煩,開始先不註冊,運行起來,有關方面自會找你。」話雖如此,幾十萬資金總不能提現,即使提現,也不可能帶在手頭,拎著大量現金,危險性大權且放在一邊,公安局不立案偵查,告你個走私販毒,那才是咄咄怪事。 
  自從我一夜成名,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說話做事,都得小心翼翼,唯恐留下什麼蛛絲馬跡,被人揪住,捅將出去,時不時地搞點花邊新聞,弄得沸沸揚揚,引得人們指手畫腳,轉過頭去戳脊樑骨,反倒不如過去活得舒心自在、無所顧忌。 
  賈平凹先生對於名人的論述很精闢,摘抄於此,與諸君奇文共欣賞: 
  一般人以為作了名人就十分幸福,以致盡一切努力追逐名,其實名人頭腦一時冷靜下來,各自是一肚子悲酸。中國人越來越熱衷出國留洋,未出國留洋的人覺得出去了就必然發財,而出國留洋者即便在國外做牛做馬,回來時也要裝個人模狗樣來顯闊。人一旦成為名人,名字是自己的,別人用得最多,從出名的那一天起就沒有了自己的安靜和真實,完全憑著別人的好惡來活著,說好時說得水能點燈,一俊遮百丑;說得不好時,豬屙的狗屙的都是你屙的。人常說,淹死的是會游泳的,挨槍的是耍槍的,名人以名而榮,名人也以名而毀。未名人和名人的區別,就是《圍城》的定義:沒進城的想進城,進了城的想出城。 
  大肉是時鮮食品,壽命有限,而主顧多為回頭客,本大利薄,生意比較穩定。雖然與周斌達成合作意向,但具體如何操作,我心裡沒譜,只能看老孫他們有何高招。因而,對於合作,我持審慎態度,除了幾個非常親密之人,對外界沒有透露片言隻語。但紙終究包不住火,瞞過十多天之後,嗅覺靈敏的新聞界,還是聞到了異樣的味道。先是《三秦都市報》,在2003年8月16日率先登出消息,「眼鏡肉店成為香餑餑,美企業慕名前來投資」,文中說得有鼻子有眼,如同親身經歷一般,比我這個當事人知道得更為詳盡。接著其他媒體蜂擁而至,開始第二輪採訪大戰。對於絕大部分新聞媒體,我乾脆裝起了糊塗,一問三不知,有的甚至避而不見。我當時的想法是,前面的路是黑的,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不要急於表態,能隱瞞多久先隱瞞多久。 
  然而,對於有的媒體卻是不能隱瞞的,譬如西安電視台與《華商報》。我這個人成不了大事,就是書生意氣太濃,胸無城府,心腸太軟,總有一種感恩圖報的心理,認為沒有他們的關注,哪會有自己的今天?倘對恩人胡言亂語,則辜負了他們的一番美意,有好心當作驢肝肺之嫌,捫心自問,愧對自己的良心。所以,當《華商報》記者江雪與李傑再次登門的時候,我閃爍其詞,大致談了自己的想法,回答了一些問題,並叮囑他們事情未定局前先不要見報。沒想到第二天即2003年8月16日偏偏刊登出來。也許是行文與口語之間的差異,報道與我的本義不十分相符,最起碼在語氣的運用上將我的猶豫變成了肯定,使我猝不及防,一時間非常被動。 
  比如原先說好要到西安工程科技學院教書,我也十分嚮往大學的生活,在那裡,既可以安安靜靜地讀書,還有人按時發工資,而且據說工資還不低,養家餬口足矣。自1989年從學校畢業,我懷著滿腔革命熱情,自不量力地企圖改造社會,不想卻跌進社會這個大熔爐裡難以自拔,一眨眼十多年成為過去,其間經歷了太多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轉眼之間,恍若隔世。而今,可謂再世為人,對世間的一切,什麼名、利、金錢、地位……都看得淡了,深切地體會到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哲理。現在有這個機會,利用劫後餘生,捧起久違的書本,靜下心來潛心治學,教書育人,做做學問也是不錯的選擇。 
  然而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幾乎沒有思考、迴旋的餘地。世間許多事情由事不由人,作為主宰萬物的人類充當了被動的角色。西安工程科技學院的黃翔副院長並人事處兩位處長,犧牲休息時間,多次來長安,我也與他們達成協議,雖然未形成書面契約,但大丈夫一言九鼎,豈是說反悔便反悔的嗎?況且新華社播發了「每日電訊」,全國媒體紛紛轉載,早已鐵板釘釘,天下皆知。即使不去學校,也容我將其中緣由向校方解釋清楚,免得真心實意幫我助我者熱臉遇上冷屁股,豈不教人寒心,日後當如何面對?   
  十八 連鎖經營的泡沫(4)   
  而這一切實在太突然了。當時尚在暑假,學校的工作還不正常,否則,後來的一切可能就不會發生。 
  一位哲人說過,人生最緊要處往往就是那幾步。倘若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跟不上,事情的走向常常繫於一念之間,容不得半點思考掂量。先是來了個北大校友,接著美國老闆大駕光臨,新聞媒體也跟著湊熱鬧。《華商報》刊登「陸步軒要與人合作辦公司」的當天,我正在肉店忙碌著,還沒來得及看報,西安工程科技學院的兩位處長徑直找上門來,質問我怎麼回事。我措手不及,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能推托稍後將給黃院長去電話,細說情由。事實上,我在思量台詞,我想去學校,夢寐以求,但報紙上如此說了,白紙黑字,言之鑿鑿,我再出面予以否認,在人們眼裡,豈不是出爾反爾,成了反覆無常之輩? 
  所以,思慮良久,我只能這樣解釋:自己的專業荒廢了十幾年,如果到大學去,已經沒有優勢可言,因為大學裡博士、碩士多如牛毛,自己的學位低,要拾起專業至少需要兩三年,然後牽扯評職稱,倘若再攻讀碩士、博士學位,又得五六年光景,這樣不知不覺間十年光陰又要過去,而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幾個十年?權衡利弊,與其在大學發展,不如繼續經營肉店,自己從事肉食行業好幾年了,積累了一定的經驗,輕車熟路,再加上美方的資金與先進的管理模式,有可能將肉食的品牌做大做強。 
  我頭腦蠢笨,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更合適的台詞,我還能再說什麼?反過來一想,任何事物都有正反兩方面,我已經人到中年,攜家帶口的,大半輩子已經過去,是過一天少一天的人了,如果再如年輕人一般,爭強好勝,累死累活又有什麼意義?「塞翁失馬,焉知禍福。」兵法亦云:置之死地而後生。商場如戰場,斷了退路,不再瞻前顧後,一心一意做生意,說不定真能有成就。 
  如此這般,又對新聞界坦言了,等於下定了決心,準備與老孫一道,破釜沉舟,大幹一場。 
  接著,籌備連鎖店緊鑼密鼓。我們在踩點的同時,各地要求加盟的信函如雪片般飛至,不少人甚至不遠千里親自登門。對於特許加盟,我是外八路,拿捏不準,不敢輕易表態,遂把來人引見給老孫,同時也把有關信件轉給老孫,老孫是公司的法人,又有老紀協助,一切還須老孫最終定奪。 
  按照我的思路,公司的運作可以分兩步走,第一步,全國各地有加盟意向的少說也有兩三百家,將之建成鬆散型聯盟,在各省、市設總代理,提供品牌、技術、監督服務,收取加盟費。第二步,公司扎扎實實創品牌,從最基礎的養殖、屠宰做起,向銷售、深加工等一條龍發展。 
  老孫與周斌電話溝通後,不以為然,他們以為建立鬆散型聯盟,在公司成立之初,人力、財力很有限的情況下,不好控制,容易將品牌搞砸、搞濫;養殖、屠宰投入資金量太大,萬一遭遇風險,血本無歸。依照他們的思路,先從樣板店做起,一個城市一個城市逐漸發展連鎖店。待發展到一定的規模,摸索出路子,再搞特許加盟;至於形成從養殖到深加工一條龍,則要根據連鎖店發展的情況而定,不能盲目。 
  我曾對一些養殖戶進行過調查走訪,用配方飼料餵養生豬,從豬崽到出欄大約需要四個月左右,每頭生豬日消耗飼料平均約1250克。在飼料未漲價之前,大肉批發到64~66元/公斤,養殖戶可保本經營,不賺不賠。飼料漲價後成本價約在800元/公斤左右。從2003年10月「非典」警戒解除之後,大肉價格一路飆升,最高時批發達13元/公斤,最低也在10元/公斤以上。況且規模養殖,加入一定的青飼料,成本還有可能下降。老孫他們開始若遵從我的建議,首先建立養殖場,不遇諸如口蹄疫、五號病、禽流感等重大疫情,便可狠賺一筆。而且要做品牌,不從根本抓起,無異於空中樓閣——你說是無公害綠色食品,到處胡亂進貨,質量如何保證? 
  再說屠宰加工,國家控制建設項目,實行定點屠宰之後,任何集體、單位、個人不得私屠亂宰,哪怕只有一頭豬殺掉自己食用,也必須到定點屠宰場加工,等於實行了屠宰加工專營。申請建立一家屠宰場的審批手續,僅需要五千元左右,而眼下僅一套手續就炒到了好幾萬元。可以說建設定點屠宰場是穩賺不賠的項目,關鍵是審批手續較難,但憑我們當時的人脈和影響,只要建起了養殖場,自養自宰,我想申請屠宰手續不是太難的。 
  但周斌、老孫他們考慮的不一樣,也許資金有困難,也許涉足一個全新領域,先想牛刀小試,探探水的冷熱深淺,擔心萬一投資過大陷得太深難以自拔,或許還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我不好刨根問底。周斌是出資人,遠在美國,我打國際長途很不方便,主要依靠老孫與他溝通。我覺得小打小鬧太沒勁,實在沒意思,而自己未出資金,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悶在心裡很難受。老孫是周斌的全權代表、公司法人,我理應尊重他的意見。 
  分歧歸分歧,大目標一致。老孫與老紀在西安承租了寫字樓,換過當地手機,汽車也留在了西安,拉開了扎根西安、大幹一場的架勢。 
  方針已經確定,踩點、選擇連鎖店的店址就成為第一要務。整治市容環境之後,取締了擺攤設點和占道經營,門面房身價倍增。我與老孫、老紀頂著烈日,冒著酷暑,驅車在大街小巷瞎轉悠了好幾天,出了幾身臭汗,一無所獲。幾個人一商量,為了加快進度,分頭尋找,待有了眉目,再碰頭商議。我發動妻哥、楊師傅等一起幫我搜尋,經過幾天的不懈努力,終於在北郊與南郊各找著一處,我認為兩處恰在城鄉結合部,靠近農貿市場,房租價位適中,比較合適。領老孫、老紀看了,他們卻認為地理位置偏僻,起不到宣傳、示範作用,我反覆強調,肉店不能一味追求新潮、氣派,如果附近沒有菜市場,即使開到鐘鼓樓底下,房價高權且不說,還少人問津。   
  十八 連鎖經營的泡沫(5)   
  我的話歪理正,但老孫、老紀以為我講話不中聽,有損他們的顏面。雙方因此爭執不下,我借口一走了之,事情便擱置起來。 
  老孫、老紀人生地疏,他們托房屋中介公司代找店面。一晃到了「雙節」,舉家團聚的日子,老孫、老紀離家時日已久,需要回家看看,於是老孫回了大連,老紀也回了上海。恰好「雙節」肉店生意很忙,人手不夠,我則在店裡幫忙。 
  節後,老孫打來電話,說他有些事情,需要在北京稍作逗留,讓我找中介公司一位叫劉義的人,代簽房屋租賃合同並付款。我約見了劉義,看過所找店面,上下兩層,樓上兩間,樓下一間,還有室內樓梯,認為其離菜市場太遠,有效利用面積小,房租也貴,不太滿意,遂推說我手頭無錢,等老孫他們過來再說。事實上,老孫他們休假時,在我處放置了兩萬元現金,以備急用。我的意思是門店地理位置不佳,等老孫過來,看過店面後再作計議。一旦簽訂合同,繳納租金,造成既定事實,即使老孫後悔,已經回天乏力。 
  老紀先於老孫返回到西安,我勸說不住,從我處拿了錢,與甲方簽訂了合同,劉義得到五百元中介費。接著劉義又找著一處,老紀開車接我,約我一同前去考察。我本抽身不開,最主要的是人微言輕,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因而懶得鹹吃蘿蔔淡操心,但念老紀隻身一人,不去有礙情面,於情於理都很難講得過去。看過店面,我愈加不滿意,認為地域太偏,猶如走入死胡同,談不上半點前途,堅決不同意。但老紀說: 
  「老孫交代了,讓簽。」我極力阻攔,均無濟於事。最終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只繳納了一個季度的租金。 
  一個星期之後,老孫返回西安,我言明自己的顧慮: 
  「酒好不怕巷子深的時代已經過去,如今競爭激烈,開店做生意,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老孫說得也很現實:「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沒有動靜,周斌那邊又催得緊,先動起來再說。」 
  設身處地,我能理解老孫的難處,畢竟,我也曾經寄人籬下,過著仰人鼻息的日子。 
  不久,上海那邊有事,老紀必須回去,千鈞重擔就落在老孫一個人的肩上,我真為老孫捏了一把汗。   
  十九 當「幹部」始末(1)   
  隨著事件的發展,我漸漸地明白,周斌投資搞連鎖經營,並非像當初承諾的那樣,投入大量資金,真正把品牌做大做強,在全國佔有一席之地,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抱著投機心理,利用當時頗具知名度的「眼鏡肉店」的招牌,從事曾經風靡一時的特許加盟,撈一筆錢。可惜他們並不清楚鮮肉經營的特點,社會發展到今天,錢不好掙,錢又不值錢,當一兩毛錢掉到地上,人們都懶得彎腰去撿的時候,大肉依然是五分、一毛地與家庭主婦們討價還價。他們想當然地把大肉經營與品牌服飾混為一談,以為具有較大的利潤空間,否則,不可能涉足對他們來說完全陌生的領域。 
  眼鏡肉店出名以後,泰國正大集團、河南雙彙集團等知名企業都先後派員與我聯繫,洽談合作事宜。因我與周斌他們有約在先,遂婉拒了他們的要求。 
  裝修門店的過程中我與老孫又產生了分歧。我既幹過裝潢又賣過大肉,應算得上是行家裡手,依照我的主張,樣板店是為以後的特許加盟店樹立榜樣,其門檻不宜過高,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還是窮人多,富人少,再說富人也沒有必要非得去賣肉不可,故裝修門店以簡潔、明快為宜,不必追求高貴與豪華。然而老孫卻不以為然,他認為考慮問題要有「前瞻性」,不能只顧眼前利益,吝惜幾個小錢,要十多年、二十年以後仍不過時。 
  為了保證我的生活來源,合作之初就商定,我在長安區的肉店名義上歸公司統一領導,實際上仍然實行獨立經營。為了慎重起見,裝修門店時首先從我的肉店開始。老孫在選擇裝修公司時,亦犯下講究排場的錯誤,眼睛只瞅準招牌大的公司,以為其重合同守信譽,質量保證,不會蒙人騙人,最終選中了××建設。圖紙做出後,覺得還算可以,在未作詳細預算的情況下,過分相信他人,盲目地預付了一萬元定金。 
  切切記住,無論資質多高的建築裝潢公司,只不過是個承攬工程的招牌,具體活路還是由民工來幹。本想堂堂××建設,那麼大的建築裝潢公司,設備一流,開工時必有專車拉來機械、工具與工人,可萬萬沒想到,開工當天,裝潢公司只來了兩人,一位領工,一位施工,乘坐公交車,未帶任何工具、器械。我心有疑慮,急急地將老孫電話召來,看完預算,一貫處變不驚、溫文爾雅,很能沉得住氣的老孫嚇得差點跳了起來:二十平方米的門店,不作大的改觀調整,僅表面裝飾一項,竟要四萬多元,難道竟要搶人不成?哪有裝潢公司的工人竟然不知道公司總部在何處?一看便知道是裝潢公司臨時僱傭的農民工,這樣的施工態度如何保證工程質量?而且漫天要價,欺我們老孫不懂行情,冒充大款,不會就地還錢! 
  我的脾氣是眼睛裡容不得沙粒子,第一面,對裝潢公司未留下好印象,牴觸情緒很大,看老孫的顏面,不便發作,採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一位領工,一位施工。細問得知,××建設以為工程量太小,大動干戈不划算,遂將活路轉包給他們,工料價格只是預算的三分之一。老孫得悉後,一貫心平氣和的他氣憤非常,立刻找到裝潢公司經理,要求解除合同。 
  但定金在對方手裡攥著,單方面解除合同要承擔法律責任。裝潢公司條件很苛刻,他們獅子大張口:解除合同要賠付五千元的經濟損失!我等的腸子肝花差點氣出來,雖說開工三天,工人兩名,只是寫寫畫畫,未動一磚一瓦,你××建設的職工高智商,造原子彈?那麼高身價,敲詐勒索不成?雙方僵持不下。關鍵時候,老孫出身《大公報》,見過大世面,知道媒體的力量,以通報給媒體予以曝光相威脅,對方方才鬆軟下來,最終賠付了一千元才擺平此事。 
  較之西安,長安的消費水平低得多。老孫與老紀租住寫字樓時,我並不知情,寫字樓距離我處太遠,公交車不能直達,我們的聯繫很不方便。老紀返回了上海,老孫與我一樣,視力不好,膽子又小,汽車便閒置在那裡。為了出行方便,老孫托我在長安找一名小車司機,我爽快地答應,遂將一朋友的兒子介紹給他。不知何故,老孫目測後不言不語,連個乾脆話都沒有,害得朋友的兒子死等了好幾天。爾後,老孫在西安又高價聘請了司機,弄得我給朋友無法交代,很沒顏面。 
  意見得不到尊重,想法無法實施,我漸漸覺得自己在公司中無足輕重——畢竟我沒有投入資金,抱著不哭的孩子,自己不心疼。頻繁地過問,惹人生厭。滋生了這種思想,便對公司的事務很少過問,除非老孫有事找我,吩咐下來我照辦就行。好在媒體給我做了免費的廣告,肉店的生意非常火暴。 
  老孫總以為我對他個人有成見,其實這是他理解上的錯誤,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人家不遠千里、萬里地前來幫我、助我,倘存有個人偏見,我成了什麼人品?事實上,我倆的個人感情一直挺好,工作的關係綁在一起,猶如一根繩子上的兩隻螞蚱,榮辱與共。一次,好幾天沒見著老孫,固定電話無人接聽,手機關機,我擔心老孫一個人住在偌大的房間,冬天寒冷,沒有暖氣設備,用煤氣取暖出了意外,差點打電話報警。最後老孫打來電話,說有急事去了北京,因時間太緊沒來得及跟我打聲招呼,害得我提心吊膽,虛驚一場。   
  十九 當「幹部」始末(2)   
  但工作中的意見和分歧在所難免。我認為每個人的閱歷不同,觀察事物又有不同的角度,分歧很正常,而一言堂有害無益。大家都以工作為重,想方設法把事情做好,大目標一致為根本,其他細枝末節的問題何足掛齒。 
  未去大學,在籌辦連鎖店的同時,長安區委、區人事局一直與我保持著密切的聯繫。裝修店面時,我仍在營業。按規定,長安撤縣設區後,把市容環境衛生抓得很嚴,絕對不能出店經營,裝修時必須停業。我當時供應著不少賓館、飯店,停業一段時間就意味著要失去許多老主顧。考慮到我的特殊情況,經區委領導特批,在市容局辦理了「占道經營許可證」,未花任何費用,店裡得以正常營業,所有這些放在過去,是無法想像的。 
  由於經營思路不同,為了讓老孫依照他的想法放手工作,此後對於連鎖店的工作,我很少過問,對於全國各地的來訪者或要求加盟者,我一概介紹給老孫,只是老孫偶爾需要幫忙,派車來接我。 
  風浪之後,我愈加嚮往平靜的生活。這時,如果某高校能稍微給我一點暗示,我會毫不猶豫地前去就職。可惜他們並不清楚我的心理,我也不好意思再走回頭路,再返身去找西安工程科技學院。 
  前文說過,長安區委、區人事局一直與我保持聯繫。於是,我與老孫商議,連鎖店全盤委託於他,我找個單位,重新體驗為黨工作的樂趣。老孫內心可能也不樂意,但沒有明確表示反對,只是建議我將此消息暫時不要公之於眾。畢竟我當初雖然說過不去高校,但並未承諾一輩子只賣肉而不要其他工作,何況在公司裡,我只是個配角,準確地說,僅僅是個招牌,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如此而已,事情就這樣確定下來。 
  西方人重視聖誕、元旦,周斌在美國呆得時間長了,彷彿已經西化,對春節這個中國人的傳統節日持無所謂的態度。早就聽說過完公歷年,周斌要過來,當時只當說說而已,畢竟加州距離西安何止萬里,不是去一趟周至、戶縣那樣容易,抬腳就可以到的。不料元旦剛過,他還真到了。那天老孫打電話來,我正在去區人事局的路上,老孫說十分鐘之內他們就過來。我一聽趕忙取消了與人事局的約會,上班之事又放置起來。 
  周斌此來,帶著美國加州大學一位女博士,聽說是攻讀畜牧工程專業的,我以為要對我的方案進行論證,要有大舉措,心中竊為之一喜。 
  他們本住喜來登大酒店,沒想到酒店部分裝修,油漆味兒刺鼻,外國人命貴,擔心攝入過量致癌物質,臨時搬到了凱悅飯店。周斌此來,除我之外,最高興的當屬我的兩個孩子,大包小包的禮物,洋貨國貨一應俱全。過慣窮日子的孩子們哪裡見過這麼多好吃的,他們一改以往靦腆的個性,跟在後面「伯伯、伯伯」叫個不停。 
  經過長途跋涉,又要倒時差,周斌看起來很疲憊,寒暄了一陣,問過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叮囑我搞好方案,明天晚些時候碰頭討論,便回了飯店。 
  老闆此來,除了匯報工作、安排來年工作計劃之外,提出新的設想為第一要務。我不敢懈怠,周斌他們走後,我趕緊回房,泡上茶,點上煙,將如何做自己的品牌,投資養殖、屠宰、銷售、深加工一條龍等一攬子方案,在頭腦中細細地籌劃了一遍,緊要之處仔細推敲,寫寫畫畫列出要點,最後附上投資規模與經濟效益分析。忙完這一切,已經接近午夜,熬過了頭卻很難入睡,又輾轉反側,將方案要點再過一遍,唯恐有所遺漏,直至瞭然於心。 
  第二天下午,我如約來到凱悅飯店,用過自助餐,在大廳的茶苑裡,老孫匯報了幾個月來的工作情況,老闆予以充分肯定,並提出殷切期望。對於我的設想建議,周斌思索良久,未作正面回答,而一邊的女博士則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最終還是老孫打破僵局,說興平那邊有一家規模養殖場,取得農業部無公害食品認證,建議先一起去看看再作理論,大家一致贊同。 
  興平是咸陽專區所轄的一個縣級市,因幾家省級企業落戶而設市。近幾年,國有企業普遍效益下滑,人們收入有限,所以興平市消費水平並不高,然而卻是養豬大市,其大肉主要供應西安、咸陽市場。老孫與養殖場老闆似乎很熟,說明來意,未費周折,經過消毒,我與周斌、女博士,還有前文提到的高橋屠宰場老闆老王就進了養殖區。其養殖規模不小,足足有四五千頭,大多是二元、三元雜交品種,品系優良。女博士似乎與豬情有獨鍾,不停地給一幫蠢傢伙拍照,鎂光燈嚇得豬群東躲西藏,引起養殖方反感,我們不得不急急地退出。 
  之後,我們又參觀了久負盛名的晁莊、界莊。那是距離興平市區不遠的兩個小村莊。走進村子,一股股惡臭撲鼻而來,幾乎每家門前都有一個用木材圈起的待宰圈。這裡的人們以殺豬為業,每家都是一個小型屠宰坊,私屠亂宰的情況比較嚴重。聽說村子裡辦理了一本營業執照,村民家裡便是一個個分散的車間。據我所知,這種情況國家明令禁止,不知何故,興平市仍然予以保留。 
  老孫的意見是,與興平這家養殖場合作,連鎖店先從此地進貨,運作一段時間後,視情況建立一家屬於自己的屠宰場。 
  我以為不妥:其一,興平這家養殖場的貨固然不錯,基本為優良品種,瘦肉率高,但價格較長安還貴兩毛,長安較西安又貴四到五毛,大肉利潤本身很薄,投入市場,缺乏競爭力;其二,此地距離西安路途遙遠,必須經過西寶高速,長年累月,運輸費用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其三,興平多年形成的習慣,先一天宰殺第二天上市的豬,肉不新鮮,冬季勉強湊合,到了夏日,極易變質。必須使用冷藏車,而冰凍肉在西安本身就缺乏市場;其四,以後倘屠宰場建在此地,我們人生地疏,對合作方依賴性太強,極易讓人牽著鼻子走;其五,媒體對瘦肉精極力渲染,人們談「精」色變,太瘦的大肉有人還真不敢買,我在長安區的肉店之所以出售比較肥的肉,原因就在這裡。何況我們自己做品牌,不從根本抓起,如何對外宣傳?走捷徑有時會把自己繞進去。   
  十九 當「幹部」始末(3)   
  我與老孫爭得臉紅耳赤,周斌與女博士在一旁聽著,未參與任何意見,末了一句「容我掂量掂量,OK?」周斌說。 
  三天之後,我們仍然驅車來到四川會館。當初的合作協議是在這裡簽署的,我猜想,故地重遊,周斌可能另有深意。 
  酒過三巡,各抒己見,依然是老一套。周斌最後總結:老孫與我在半年之中做了大量的市場調研工作,現在要加快連鎖店進程,希望我能從具體事務中脫離出來,協助老孫抓緊連鎖店建設;裝修好的店面要盡快試營業,同時擴大範圍,爭取在2004年5月份前,西安地區的連鎖店數量達到一十四家。待連鎖店形成一定氣候,銷售問題徹底解決了,再考慮養殖、屠宰到深加工一條龍等其他項目。並強調「一條龍」一定要搞,但不是現在。 
  我能聽出周斌話中的弦外之音,表揚之中暗含批評:幾十萬元扔在西安,六個多月了,你們兩個吃乾飯的,盡幹些沒有明堂的虛事! 
  我也想甩開膀子,大幹一場,但想法得不到實施,小打小鬧又有什麼意思? 
  周斌走了,我的心有點涼。西安的連鎖店裝修完工的已有四家,在一般人眼裡,「四」是個很不吉利的數字,更有商家將「四」與「死」聯繫在一起,無論登記汽車牌照還是選擇電話號碼,都不喜歡「四」。但周斌似乎不這樣看,經商做生意,希望「天天有事」,即「三三四四」,倘若沒事,整日坐冷板凳,便沒了生意,賺誰的錢?所以要在2004年4月底前建成十四個連鎖店。 
  老孫的意思,我因名牌大學畢業,單位效益不佳,下海、下崗,自謀生路而出名,故連鎖店僱用人員,首選下崗職工或未就業之大學生,於是介紹西安石油學院一名休學的大學生在我的肉店接受培訓。 
  我們開公司辦企業,目的是為了盈利,為了做大做強,並非開設慈善機構,救濟天下蒼生,即使救濟,也是賺錢以後的事。老孫以為殺豬賣肉是眼竅活,「靈人不可細教」,聰明人仔細觀察三兩天,大致可以摸出其中的竅道。但老孫忽略了一點,手、眼的功夫非十天、半月就能練就,賣肉也與其他技術工種一樣,有一個日積月累的過程,況且,想要保持生意的穩定,首先要保證從業人員的穩定,所以連鎖店最好招聘具有實踐經驗而又能夠長期穩定之人,這樣經過簡單培訓,便可上崗。 
  我目測了該大學生,以為其不符合這樣的條件,即使花費一定的心血與精力培養成功,幹不了幾天,又要上學,完成學業之後又不一定看上殺豬賣肉這等下三爛的活計,到頭來等於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活一場。 
  該大學生寫了一封長信,老孫轉交於我,信中期期艾艾,悲悲慼戚。我心中不忍,建議老孫資助大學生一筆錢,助其完成學業。老孫的意思,先放在肉店,觀察觀察再說。 
  我辦不成大事,就是心地太軟。與老孫分歧太多,擔心在老孫眼裡,我處處與他「為難」、「作對」,凡他所說,我都不贊成,因而不好直接違拂老孫的意思,勉強接納了該大學生。 
  學賣肉從剔皮開始,這是最起碼的基本功。冬季,天氣寒冷,大學生養尊處優慣了,怕冷,又似乎有潔癖,見不得油膩,每動一下肉,便要淨手,然後找把椅子上坐下,雙手插入褲兜,挑起二郎腿,一副大老闆的架勢。早上生意忙時,幫不了忙,還礙手礙腳。他與我肉店的小學徒年齡相仿,兩人呆在一起,才找著了玩耍的對象。一次去西京大學送肉,騎著摩托車,一個帶一個,本來半小時即可返回,卻送了整整一個下午,讓人擔心是不是出了交通事故。我把有關情況告知老孫,老孫自己也觀察了兩天,認為確實不行,方辭退了該大學生。 
  抽空與區人事局接上頭,大致談了我的想法:自己已經年屆不惑,轉眼就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不像剛走出校門的小青年意氣風發,對未來充滿憧憬與幻想,政治上已經沒有前途,希望能去文化部門,發揮專業所長,安安靜靜做學問,爭取在有生之年,在專業領域有所成就。 
  人事局主管業務的副局長親自承辦此事,很快就有了回音,區委黨校、政協文史辦、廣播事業局等諸多單位可供參考。權衡再三,我最終選擇了地方志辦公室。我以為區志辦是一個文化部門,業務相對單一,工作之餘,可以騰出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從事自己想做和必須做的事,黨的事業與個人奔小康兩不誤。 
  依照常理,事情既然決定了,年前就應該報到,但逼近年關,連鎖店急於開業,具體事務千頭萬緒,老孫又人地兩生。我答應過周斌,盡力協助老孫辦好連鎖店,這樣,上班的事又擱置起來。 
  吃過幾次牛拽馬不拽、意見不統一的虧,這次,我們吃一塹,長一智,仔細分析過肉店經營的特點之後,我們的主張出現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擬將連鎖店承包經營。但多次猶豫,貽誤了時機,輪到我們燒香,廟門便關了。按照陝西人的習慣,辛苦了一年,到了春節,是享受收穫喜悅的時候,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很少有人這時出門打工,因而肉店的僱員出奇地難找,更遑論承包經營了。按理,我是內行,這一點應該未雨綢繆,提早謀劃,確定人選,畢竟賣肉不能等同於建築工地的小工,隨便拉一個,傻子、瘸子、啞巴都能派上用場,然而想到幾次建議,老孫都未採納,而在此之前,老孫也一直主張使用下崗職工和未就業之大學生,我的社會交往有限,自忖跟前沒有合適的人選,以為老孫另有主意,故而一直沒有在意。   
  十九 當「幹部」始末(4)new   
  通過熟人關係,好不容易找到兩位,卻怕承擔風險,不願意承包。沒有辦法,遂高價僱用了他們,先開一家試營業。但2004年冬,貨源緊缺,進貨又成為問題。我開肉店時間長了,有一些老關係,解決自己肉店的供貨勉強可以,哪有隔夜之炊,建議連鎖店從朱雀路批發市場進貨。老孫是外行,有些膽怯,遂讓給我供貨的批發商先供吧,大不了我的肉店少賣一點,應付應付老主顧,優先保證連鎖店。 
  第一天送去三頭,只賣掉一頭。老孫說,肉不好,很難賣。我便讓在我的店裡選貨,需要多少拿多少。 
  從此,每天早晨天還未亮,老孫的小汽車準時停在我店門前等待拉貨,可惜二十多萬元高級轎車倒成了拉肉的工具。如此過了幾天,我肉店裡像爭搶似的,七八頭肉根本不夠賣,每天早早關門,而連鎖店卻一頭也賣不完,老孫不停地打電話:「賣不動,很難賣!」我很奇怪,決定前去探個究竟。 
  那天才十點多,我店裡的肉已經所剩無幾,叮囑僱員看著賣,自己坐上老孫的汽車,直奔連鎖店,店裡兩個僱員坐在那裡,門可羅雀,肉剔開的時間太久,賣不出去,蒸發掉水分,已經發乾,失去了新鮮度。詢問過價格,才知道連鎖店竟比我的肉店價格高出一元左右,這就不難解釋少人問津的原因。我急吩咐僱員,及時調整價格。但僱員擔心:「地理位置太偏,量上不去,價格再低,保不住要賠錢。」 
  「賠本的買賣行家做,有賠才有賺!」當著老孫的面,我向僱員仔細解釋了薄利多銷、多中取利的道理,事實上,依然是老生常談,我師傅教給我的那一套。此後,連鎖店的經營逐步好轉,老孫才相信地理位置的重要,進價不宜過高的道理,不再提及與興平某養殖場合作之事。 
  前文提到,長安區由於費重,大肉批發價要比西安朱雀路批發市場貴四五毛錢。時光荏苒,時光如梭,一眨眼到了臘月二十五,肉食進入一年之中銷售最旺的季節,我肉店裡的銷量成倍增長。經過一段時間經營,連鎖店也從中摸著一些門道。我建議連鎖店改從批發市場進貨,以降低成本,借春節之大好時機,增加銷量,擴大影響。老孫也信心大增,幾次約我看車,準備購進一輛輕型貨車,專門為幾家連鎖店進貨,可我一直抽身不開。 
  春節之後,進入銷售淡季,生意蕭條了許多。老孫休假期滿,從大連返回西安後,認為有些富餘時間,想去上海,一是看看老朋友老紀,二是先探探路,看能否開拓上海市場,不料這一去便失去了音訊。聽老白雞講,老孫不幸遭遇車禍,在大連家裡養傷,幾次想幫我聯繫,可老白雞身在北京,雜務繁忙,一時半刻又脫身不得。我既已答應人事局,不可拖延得時日太久,春節過完,便去區志辦報了到,重新又成為一名正式國家幹部。   
  後記:故鄉,想說愛你不容易(1)new   
  落筆這本書的最後一個字,似乎對我過去四十年作了一次大致的回顧與總結,合上稿紙,低頭想想忍不住好笑,因為我的人生故事寫出來就像一場惡作劇,令人難以置信,好在大家都知道我是個言辭木訥、不苟言笑、老實巴交的傢伙,缺乏糊弄人的心眼,更不會杜撰故事,譁眾取寵,這一點至關重要。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乘長風破萬里浪是我少年時代的夢幻,是故自幼樹雄心,立大志,博覽群書,博聞強識,至於後來報考北大中文系,與此也有莫大的干係。但歲月流轉,斗轉星移,前面的道路一團漆黑,鋪滿了荊棘與陷阱,稍有不慎,就可能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人不可能先知先覺,預測、設計自己的未來,連我的老師,著名易學大家王扶漢老先生也不例外,何況我等弟子乎? 
  屈原《九章·哀郢》:「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十多年前,滿懷對故土的眷眷之情,投入故鄉的懷抱,萬萬沒有想到,投錯廟門嫁錯郎,十載寒窗,功虧一簣,竟淪落為殺豬賣肉的屠夫,腹中墨水點滴也派不上用場。如此數年,尋思有生之年與筆墨無緣了,遂把辛辛苦苦記憶了大半輩子的漢字也奉還給老師,變得如同我父親一般「會寫自己的名字,認識銀票上的幾個字」。是以法門大佛笑話我「錯別字和病句滿篇」。 
  有一則段子很精彩。 
  一位愛國者升天,向玉皇大帝請求:「中國之所以落後,就是缺少科學家,請您給中國降生幾位優秀的科學家吧!」受其愛國精神的感召,玉皇大帝抹下老臉,求助於上帝,把居里夫人、愛迪生、愛因斯坦、牛頓降生到中國。二十多年後,居里夫人以優異的成績從神州大學畢業,可是因為長相對不起領導,一直沒有找到專業對口的科研工作;愛迪生發明了很多東西,可是由於初中都未念完,申請專利時,錯別字和病句滿篇,最後一事無成;愛因斯坦雖然物理、數學成績優異,但偏科思想嚴重,尤其政治課一塌糊塗,補習了多年,連大學都沒有考上;只有牛頓先生比較幸運,他的萬有引力論文被媒體報道後引起轟動,競相傳閱,最終被某蘋果園相中,非常榮幸地被召入麾下,做了一名採果工人。 
  一位大老闆拍拍一個正在幹活的農民工肩頭:「好好幹,想當年我也當過農民工。」農民工回眸一笑:「老闆,您也好好幹,想當年我也曾是大老闆。」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人的偉大,在於其為橋樑而非目的;人的可愛,在於其為不斷的上升與下落。」 
  世事滄桑,浮生沉重。 
  是媒體給了我露臉的機會,我被媒體一夜之間捧成了「名人」,從此,一個習慣於躲藏在陰暗的角落裡醉生夢死的小人物,終於暴露在耀眼的鎂光燈下,忍受成千上萬如刀之筆的解剖。同情、憐憫我的人說我命裡犯剋,時運不濟;對我抱有成見者則說我脾氣暴戾,自命清高,能力不行。 
  其實這都是片面之詞。我是個凡夫俗子,吃五穀雜糧,生喜怒哀樂,人品與為人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高尚,只是馬馬虎虎,得過且過,隨遇而安,不肯落井下石或者錦上添花。讀過魯迅一些雜文,先生的骨氣沒學下,卻增長了不少臭脾氣,喜歡「城門洞裡掮竹竿——直來直去」,不會轉彎抹角,陽奉陰違。有道是有火不發,等著得「氣鼓脹」,將自己燒焦不成?男人的顏面最重要,我頂看不起那些跟在上司後面,屁顛兒屁顛兒地點頭哈腰的人。我不擅長這些,是謂「不會包裝」、「不適應社會」、「屠龍之技」,榆木腦袋不開化,簡直如同豬腦子。 
  癩蛤蟆炒地皮發了洋財,銀子燒得心癢癢,它大大咧咧往酒樓裡一坐,開始點菜:「我要紅燒天鵝、清蒸天鵝、糖醋天鵝、鍋仔天鵝……還要你們這兒最漂亮的小母天鵝陪酒。」 
  社會彷彿已經形成了「慣性」,一有錢就變壞,一闊氣就變臉,要換車、換房、換行頭,甚至還要換「糟糠」,萬一換不成,就要包二奶、三奶、四奶;一出事就出名,一出名就出書,一出書就暢銷,一暢銷就來錢——金錢又是好東西,人言「什麼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病;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錢」。如今社會尊敬富人,大款放個屁,人們都說一點都不臭;大款說「倘若連屁都不臭了還有性命嗎?」人們趕緊一手摀住鼻子,另一手作煽風狀「好臭,好臭!」 
  名人亦有好多種,不能名垂千古,也要遺臭萬年。 
  我也算得一個名人,響應黨的號召,與時俱進,厚著臉皮湊一次熱鬧,為構建和諧社會略盡綿薄之力。打個比方,譬如唱戲,生旦淨末丑,行當齊全,有名生名旦,必有名丑,否則咿咿呀呀地猛唱一氣,豈不氣煞喜愛流行歌曲的青少年朋友?然而在名人之中,我只能算個丑角,這一點我有自知之明。但我面惡心善,人黑心不黑,人醜心不醜,諸位看官權且當作反面教材。 
  無論怎麼說,我現在也算是一個正式在編的國家幹部旱澇保收。 
  某倒霉蛋匆忙上了列車才發現搭錯了車,急忙找乘務員尋求幫助,乘務員很為難:「我們這可是直達快車,中途不能停啊!」請示列車長後,乘務員有了辦法:「經過車站的時候,車速會減慢,到時候我將車門打開,你跳下去就是。不過千萬注意,車速雖然不快,但是由於慣性,你跳下去的時候必須向前跑一截路,否則會摔個大跟頭。」倒霉蛋感激涕零,千恩萬謝。當列車進入車站時,乘務員打開了車門,倒霉蛋往下一跳,腳剛著地就往前跑,一直跑到前一節車廂。就在他剛想停下來的一剎那,車廂的門忽然打開,另一位乘務員老鷹捉小雞似的一把將他拽進車廂:「先生,你真幸運,我們這是直達快車,中途還沒有上來過人,來,請補票吧!」   
  後記:故鄉,想說愛你不容易(2)new   
  那個倒霉蛋便是我。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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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看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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