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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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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旅館
  作者:莊羽

  幸福旅館序言

  去年我在一本新聞週刊做人物欄目的記者,總是馬不停蹄地奔走於城市之間,採訪、記錄別人的故事,忙並累著。可能天生缺乏安全感,在陌生的城市我總睡不著覺,這本小說就是我在許多個不同城市的賓館裡寫下的。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幸運的人,寫作是我從小的愛好,如今成了我的工作之一,就連我童年渴望過的到不同的城市去遊走的願望變成了現實。這些年我不但走遍了中國所有的省會城市,更跟隨採訪隊深入過無人的原始森林,到過西北貧瘠的農村,所有的危急、快樂都在路途之中,我曾為此感到榮光。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離家卻愈發抗拒,如果可以給我一個機會重新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遠離這樣的經歷,我想當醫生,當一個安定地、不用總是出差、不必讓父母牽掛又會寫小說的醫生。
  然而這終究只是假設,甚至談不上理想,人一旦長大便沒有了理想可言,那麼多的責任等著去承擔,姑且算是我的幻想吧。
  我曾在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很大的篇幅談到她看我小說之後的感覺,文章的最後她說,莊羽心中的生活是什麼?是精緻的花還是堆爛泥巴? 這問題讓我思量許久,我無法也不願在讀者面前把我的生活描述清楚,基本上我把生活當中的自己都零散地融合在不同的小說中,而這部《幸福旅館》則寄托了我對生活的很多期待,我很想有一天能擁有一個很大的院子,兄弟姐妹、小貓小狗一起住在裡面;種花、養魚,其樂融融。
  我不確定在某地是不是真的有一家幸福旅館,但在我住過的許多國際旅館當中,總是會碰到亮子和生子(小說人物)這樣充滿智慧又極具自嘲精神的青年,他們總是會令旅館顯得很有人情味,溫暖許多。每當一本新小說要出版之前,我都不可避免地想到同一個問題,那就是:我的書會被誰讀?它最終的歸宿又在哪裡?就像人一樣,小說都有它自己的命運,我造就了它卻無法左右它的未來,它已經不屬於我,但願它能給你帶來短暫的歡愉。
  如今,我的記者生涯暫時告一段落,正在嘗試進行影視劇的創作,用不同與小說的方式描繪出畫面、情感、故事,希望有一天我寫出的電影就像我的小說一樣被人們所接受。
  莊羽
  2006年11月12日  於成都

  幸福旅館1

  買下這座四合院是五六年以前的事兒了,那一年,國際盲流韓東方由巴黎轉戰到了紐約,並且在古根漢美術館舉辦了他的第一次個人畫展,那次展覽過後,韓東方身價倍增,他的畫從沒有人要一下子暴漲到了一幅四萬美金,從此便發達了。
  消息傳回北京的時候,沈歡正在廁所裡洗襪子,從她媽手裡接過電話,沒說幾句就開始掉眼淚,後來掛電話的時候已經哭得喘不過氣來。
  春節以後沒過幾天,韓東方回來了,不是沈歡想像當中的洋裝穿在身,他從機場出來的時候穿的還是上次走的時候沈歡送給他那件天藍色的套頭衫,不過因為時間的關係,洗得有些發白了。沈歡左看右看,韓東方跟上次離開北京的時候唯一的不同只是他本來就很細膩的皮膚變得更加光滑和白皙。
  過了正月十五,沈歡請了幾天假跟著韓東方滿世界的看房子,一個星期下來,分別在北城和東城買下了兩套公寓,另一處西城的別墅因為還在建設當中只交了定金,第二個星期,沈歡叫上那秋,第一次走進了這座四合院,那時候它的主人是一個在德國的音樂家,大概受不住南城的寂寞,打算搬離這裡。又過了一個禮拜,韓東方給了德國人一張支票,把這座四合院劃到了沈歡的名下。
  至此,韓東方在北京的東西南北城各置了一處房產,沈歡說,韓東方是因為受夠了居無定所的苦,才瘋狂地買房子置地,這跟農民發財以後玩兒命的蓋那種貼滿瓷磚的小樓一個道理。 其實這幾處房子,韓東方只選擇東城的一套離沈歡單位比較近的公寓小住了一陣就回了紐約,其餘的幾套都閒著。
  那年夏天,沈歡自作主張把其中的兩套給租了出去,剩下這套四合院,她突發其想地開了這麼一間旅館。
  這個院子總共有三畝地那麼大,正房和廂房加起來一共二十五間,全是木結構的老式建築,門窗鏤空精巧的花紋,配上一水兒的中式傢俱,古色古香,韻味十足,再跟院子裡養滿錦鯉魚的大水缸、青石鋪就的過道、五六棵石榴樹、遍地的綠草坪以及蓋滿了西廂房的爬山虎的景色結合起來看,簡直就是鬧市裡的世外桃源。
  過了頭伏,沈歡不知從哪拉來了一個擅長做木工活的建築隊,七搞八搞折騰了兩個多月,原本工工整整的一個四合院就成了這個樣子——整個北房改成了六個帶獨立衛生間又能洗澡的標準間,東西廂房分別「毀成了」單人間、三人間等不同的格局,南房當中最大的一間套房分別作為廚房和餐廳,左邊是公用的淋浴和廁所,右側一間作為旅館工作人員休息和辦公場所,進門拐角處的一個門房成了儲藏室。
  一個能夠同時供幾十個遊客吃飯、洗澡和睡覺的地方就這麼誕生了。
  掛在門房內牆邊兒最大的這張相片是旅館開業的前一天照的,站在最中間充滿藝術家氣質的那個就是韓東方,他是專程回來參觀沈歡折騰兩個多月的成果的,為了配合整個旅館的氣氛,他那天特意穿上了一件灰色的中式服裝,靠在韓東方左肩上一連奸笑的女青年就是沈歡,她長得不算好看,兩隻眼睛中間的距離太大,所以她看誰都有點鄙視的意思。沈歡邊兒上站的是那秋,胳膊搭在那秋肩膀上那位大眼睛、頭髮蓋住半個額頭、穿了一件白色背心的青年是電台主持人孟憲輝。
  在韓東方右邊站的是沈歡的表弟谷小亮,從高中畢業就一直處於半失業狀態,心血來潮開過幾個小公司,半死不活地撐了幾個月之後總避免不了關張的命運。跟他站在一起的笑容可掬的中年婦女是高大姐,之前在一個四星級酒店幹過客房部主管。高大姐邊兒上瞇著眼睛看鏡頭的大高個叫生子,跟沈歡是多年的街坊,以前是個出租車司機,現在除了負責在旅館收拾房間還偶爾往返車站和機場接送遊客。
  旅館已經開了好幾年,門房牆上的照片也逐漸多了起來,密密麻麻已經貼了數百張,多半是好事的遊客自己貼上去的,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膚色各異,表情誇張,背景也是千變萬化,但他們都無一例外的展露著笑臉……

  幸福旅館2(1)

  廚房裡,谷小亮一口氣往鍋裡打了三個蛋,拿勺子攪和兩下,舀了點湯嘗了嘗鹹淡,覺得味道還行,利落地關了火。
  「亮子,正好,餓一天了,給盛一碗。」生子一邊進屋一邊抖落身上的雪,「真夠冷的。」
  「得,我下了好大決心才下了這些猛料又便宜你了,來得真是時候。」
  生子接過谷小亮遞過來的一大碗麵條,喝了口湯,「真香,加點兒香油再來一把香菜就更好了。」
  谷小亮一邊往生子碗裡倒了幾滴香油一邊嘀咕:「你吃得還挺全。」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高大姐說了,住西邊那日本遊客點名要吃你做的揚州炒飯。」
  「這都吃了倆禮拜了,莫不是兄弟的唾沫給她開了胃了?」谷小亮麻利的打了火,照例呸呸先吐了兩口唾沫在鍋裡邊兒,「你也來兩口,給咱中國人出出氣。」
  「我就免了,這兩天上火,我怕給她吃鹹嘍。」生子嘿嘿地乾笑,「你當心讓你姐知道數落你,回頭再給人家吃出個肝炎艾滋病來,你罪過就大了。」
  「我巴不得呢,當年小日本兒打死我太爺爺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這一天。」
  「當年人家知道你是誰呀,就是現在,知道你谷小亮的日本人也不出五個吧。」
  「我指的可不是個人,我說的是廣義上的中華兒女,咱可一向是有仇必報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龍種。」谷小亮一邊翻炒著鍋裡的米飯,一邊又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我給她下足了料,我讓她把傳染病帶回日本去,最好是鼠疫的新品種兒,沒解藥那種,先把731的事兒扯平了再說。」
  「報仇的事兒先撂一撂,起鍋吧,都□了。」
  「我也知道現在禁止使用化學武器,國際上的大形勢也是以和平為主,聽說□的米飯能致癌,我讓她先得個胃癌,再得食道癌,接下去就是直腸癌,能得的我全讓她得嘍。」谷小亮拎過一個盤子,一邊往外盛炒飯一邊嘀咕,「我得跟沈歡說說這事兒,我都快成專業廚子了,讓她給我漲工資。」說完,端著盤子走了出去。
  穿過一段走廊再繞過一塊草地,谷小亮端著盤子來到了日本女遊客山下真樹子的門前,「山下小姐,你要的炒飯我給做好了。」
  「啊,快請進。」山下真樹子打開門,誇張地聞了聞炒飯冒出來的熱氣,操著還算流利的中國話說到道,真香!我最愛吃你做的揚州炒飯了。」
  亮子進了屋,把炒飯放在桌子上,「愛吃就好,愛吃就好,你看你,大冬天的從日本遠道而來,我還就怕你吃不習慣,那你慢慢吃,有什麼需要你再叫我。」谷小亮轉身要走。
  「亮子,等等。」山下真樹子飛快地轉身從旅行包裡翻出兩包巧克力來,「這個給你。」
  「這可不行,我們旅館有規定,不許隨便收客人的禮物。」
  「這不是禮物,是日本年輕人最愛吃的巧克力。」
  「千萬別客氣,您留著自己慢慢吃吧。」
  谷小亮說完轉身出了山下真樹子的房間,咧著嘴又進了廚房。生子吃完了麵條,想著谷小亮還沒吃上飯,又把剛才的那鍋湯坐到了火上,給亮子煮了兩袋面。
  「快吃吧,都涼了。」
  亮子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了什麼,仰著臉盯著生子,笑著問他:「你不會……也給我加點料吧。」
  「我可沒你那麼損,放心吃吧,都是龍種,我哪能對自己人下毒手。」
  「你要這麼說我就踏實了。」亮子跟撿了便宜似的喜笑顏開。
  「你慢慢吃,我問問高大姐吃了沒有。」
  在門口,生子遇上了一對來住宿的青年男女,他上前去從男的手裡接過碩大的一個行禮包,指了指門房,「這邊登記,跟我來吧。」
  「你們這多少錢一張床?」
  「床位是五十,標準間一百六,你們倆就住雙人間吧,兩張床,一百,洗澡間是共用的,在那邊。」  兩個人跟著生子進了門房,高大姐趴在桌子上算今天的賬目,看見生子帶進來兩位客人,她熱情地迎了過去。
  「高大姐,我給他們辦手續得了,您抓緊時間吃點飯。」
  「這兩天減肥呢,晚上不吃了。下午沈歡打電話說快過年了,想找一天客人不多的時候把咱們這條街上的孤寡老人都接過來吃頓飯,你看看哪天合適?」高大姐一邊跟生子說話,一邊從男的手裡接過身份證,給他們辦好了入住的手續,正巧谷小亮吃完了飯進來,把鑰匙遞給他,「亮子,你帶他們倆去吧,跟西邊那個日本客人住對門兒。」
  「我說句實在話,這肯定又是那秋的主意,腦袋一熱動不動就想搞點兒什麼名堂,中秋節那回也是聚餐,葛大爺一高興多喝了兩口小酒,心臟病發作差點沒了命,這真要有個好歹的,人家能饒得了咱們才怪呢!」
  「她說了,這回不讓喝酒,多弄點水果讓他們高興高興」
  「那還不如一人備出一份來給送家去,又是接又是送的,不嫌麻煩!」
  高大姐想了想,「這倒也是個辦法,回頭我跟沈歡說一聲,對了生子,剛才我出去,胡同口小賣部老太太一個人跟那掃雪呢,一個人揮著笤帚都快掃到咱們門口了,咱倆出去看看?」
  生子抓過杯子喝了兩口熱水,「走吧。」
  谷小亮帶著青年男女進了房間,放下行李之後,給他們介紹了旅館裡一些注意事項,之後關門走了出來。走到一半,聽見山下真樹子站在門口招呼他。
  「怎麼了山下小姐?」亮子搖晃著腦袋走過去。
  「我想請你帶我出去買點東西。」山下真樹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覺得不太舒服。」
  「哪不舒服?」
  「我拉肚子。」真樹子低下頭,谷小亮這才發現她的臉色煞白,心裡暗暗發笑,「看來我的生物武器還真起了作用。」
  「你在房間裡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去看看高大姐那有沒有藥,給你拿點兒。」
  谷小亮轉身跑進了門房,一邊笑一邊在一個鐵盒裡一通亂翻,這是那秋放在這的常備藥,從治療頭疼腦熱到痔瘡貼一應俱全,谷小亮依稀記得上回有個客人便秘幾天吃不下飯,那秋特意叫他出去買了一瓶果導片,吃下去以後立竿見影地起了效果,拉了大半宿才消停。谷小亮找了出來,往瓶蓋裡倒了兩片,給送到了山下的房間裡,給她倒了水,囑咐她吃了早點睡,哼著小曲兒回到門房。
  亮子剛坐下準備歇口氣兒,沈歡和那秋一塊走了進來。
  「姐,那姐。」谷小亮跟她們打了一聲招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麼晚了,你們怎麼來了?」沈歡是谷小亮的表姐,以前她和那秋一起在大學裡教書。
  「吃了嗎?給你帶倆漢堡包。」沈歡把手裡的塑料代遞給谷小亮,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坐下。
  「我說什麼來著?在我們家,連大鏟子(谷小亮家養的狗)的伙食標準都比我高。前天狗糧吃沒了,我媽愣給買了四斤腔骨燉上了。這年頭兒,親兒子連狗都不如!也就你還知道惦記我。」
  「別貧了你,那個日本人睡了嗎?」
  「睡了,找她幹嗎?這女的是不是想跟這過春節呀,她可都住了一個多月了,一點兒沒想家的意思,還見天讓我給她炒米飯,你得給我漲工資啊,我都成專業廚子了。」
  「你給我湊合著吧,能者多勞,幹得多說明你活著除了糟蹋糧食還有點別得用處。」沈歡一邊跟谷小亮說話,一邊看了看那秋,「怎麼辦,今天還跟她說嗎?」
  那秋想了想,「都睡了,明天再說吧。」
  谷小亮在一邊聽得稀里糊塗,「你們倆說什麼呢,不會是這小日本又來顛覆咱社會主義了吧,我早就說,咱這旅館門口就該掛個牌子日本人與狗……」
  「胡說八道。」
  「亮子,你可得好好照應著這位山下,現如今像她這麼有良心的日本人可不多了。」那秋一本正經地囑咐谷小亮,扭頭又對沈歡說:「你說是不是沈歡?」  「還真就這麼回事兒,這人呢,除了有顆好良心,你說這人還能再往好了誇嘛!擱誰身上都一樣,有的人可能一輩子就做一件好事,這一件就夠了,至少感動了全中國。」
  「說的什麼呀你們,我成天助人為樂也沒聽你們這麼誇過我。」
  「你那都是捎帶腳兒的小事,充其量能說明你骨子裡不邪惡。」
  「照你這麼說,我這輩子算沒機會當好人了,生不逢時,打鬼子除漢奸的機會一個沒趕上。」
  「反正像什麼勇鬥歹徒、捨生忘死保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這些我們是指望不上你了,只求你能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盡忠職守,要做到兢兢業業我們也不敢奢望,不出婁子你就算立功了。」
  「瞧你們把我給說成什麼人了。」谷小亮被沈歡的一番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說了半天,你們還沒告訴我呢,那山下真樹子是個什麼來路?」
  「當年,日本天皇一揮手,山下小姐的祖父扛著行李就奔了中國……」
  那秋剛說了這一句,谷小亮噌的一下從凳子上躥了起來,「盧溝橋他爺爺打的第一槍?」
  「嘿嘿嘿,冷靜!」沈歡一把又將谷小亮按了回去,「我說你怎麼總是沉不住氣呢!你聽我們說完了再說話行不行啊!」
  在一邊的那秋強忍住笑,慢慢說道:「山下真樹子的爺爺確實來過中國,他只在東北待了一年就被派回了日本本土,1942年的時候,日本政府開始秘密從中國抓捕大批勞工到日本強制勞作,山下真樹子的爺爺那時在北海道的一個煤礦負責看守這些中國勞工……」
  那秋剛說到這裡,谷小亮又跳了起來,「這老王八蛋也忒壞了,肯定手裡攥根鞭子沒少抽打中國同胞,我跟你們說,日本人最壞了,以前侵略咱們,現在(屍從)了不敢動武了,又開始從經濟上、精神上欺負咱們。」谷小亮說著話轉臉往山下真樹子的房間門口望了一眼,「就這樣,你們還對這個日本女人那麼好!唉,你們倆真夠沒出息的,她不就仗著自己比中國老百姓富裕嘛!」
  「亮子,冷靜。」那秋好容易直起了腰,「說話這都要迎接2008了,你的思想境界還停留在50代,亢奮且盲目。」
  沈歡接著說道:「山下老先生雖然負責看守這些勞工,但他是個充滿同情心的人,其他看守不在的時候,他會偷偷跑到工棚,把從家裡帶來的藥品和食物送給那些生病的勞工,所以,那個礦山裡的中國人都很感激他。1944年,北海道的那個礦山爆發了一次比較大的衝突事件,有幾十個中國勞工逃跑了,負責看守的頭目很惱怒,把其餘的勞工趕到室外,扒光衣服凍了整整一天,一些人被凍死了。第二天,勞工們決定起義,殺死那些日本看守,然後逃跑……」
  此刻,谷小亮被沈歡的講述所吸引,看到沈歡突然停住,他開始催促:「說啊,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那次起義沒成功,很多人被打死了,山下先生負責把那些已經死了的勞工送到一個空地上去焚燒,他發現有一個人居然還活著,便把他偷偷藏在一個山坳裡,用柴草蓋住。」
  「然後呢?」谷小亮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顯得有些激動。
  「再後來,他把那個人偷偷背到自己家中,藏了八個月,1945年日本戰敗,勞工們被送回中國,山下先生把他送上了回國的輪船。」
  那秋接著說:「山下家族在日本是數一數二的製藥企業,山下先生這些年陸續在雲南和貴州捐助了幾所希望小學,他還有一個願望就是能夠找到當年那個勞工,他想當面向那個勞工再說聲對不起,為了達成這個願望,山下真樹子已經代替她爺爺到中國來了好幾趟,跑了上海、重慶好幾個城市,這次之所以住在咱們這裡,是因為她在重慶找到另一個還健在的勞工,那個人告訴她,山下先生要找的人三十年前搬到了北京。」
  谷小亮聽過了沈歡和那秋的敘述半天沒說話,又過了好半天,他重重歎了口氣,說道:「說到底,還是日本人太壞了,我沒法對他們友好。」  看著亮子一臉的憂國憂民,沈歡和那秋忍不住相視而笑。

  幸福旅館3(1)

  週末下午,沈歡跟谷小亮大眼瞪小眼地在門房裡乾坐著,孟憲輝在電台裡沒完沒了地貧。
  「姐,你跟東方打算什麼時候結婚?」谷小亮首先打破了沉默。
  沈歡顯得有點不耐煩,「那麼早結婚幹嗎呀,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你結了婚不就能去美國了嘛,美國多好啊,聽說生孩子都不用自己養……」
  「你這都從哪聽來的!」沈歡瞪著眼睛,「你別成天著三不著兩地混日子行不行,不學點有用的,誰告訴你美國生孩子不用自己養啊!」
  「你忘啦?上回咱這住過一窩美國人……」
  「你又來勁是不是,什麼叫『一窩美國人』啊?」
  「可不是一窩嘛,大人孩子七八個……算了算了,其實我也知道你跟我急不是因為這個,你跟孟憲輝好了。」谷小亮乜斜著眼睛瞄了沈歡一眼,「我早看出來了。」
  「放屁!」沈歡一拍桌子把谷小亮嚇了一個機靈,「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跟孟憲輝好了?你要是閒得沒事你回家睡覺去,再不你也該想想自己的事,別跟街道大媽似的整天就知道造謠生事。」
  見沈歡生氣,谷小亮便不再言語,自己心裡嘀咕:誰不知道你那點事啊,要是不讓我給說中了你急個什麼勁兒。
  正在沉默的時候山下真樹子推門進來,「亮子,你有時間嗎?」說著話她看到了皺著眉頭的沈歡,感覺屋裡的氣氛不對,「你們怎麼了?」
  「沒事,我們在商量怎麼過年。」沈歡說,「有什麼事嗎山下小姐?」
  「再過兩天我想先回一趟日本,我想請你陪我去紅橋買些禮物送給朋友。」
  「喲,這可不行,上班時間不得外出。」谷小亮站起身,一本正經地對山下真樹子說。
  「沒事兒,去你的,這有我。」沈歡巴不得亮子離開這間屋子,她能一個人清淨一會兒。
  看著谷小亮極不情願地與山下真樹子出了門,沈歡心裡輕鬆了許多,起身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愣愣地聽了一會兒電台廣播,孟憲輝在廣播裡正在跟無數百無聊賴的聽眾探討如何過聖誕節的問題,他的聲音永遠透著喜悅,沈歡一直想不明白,一腦門子煩惱纏著他,孟憲輝怎麼看起來就跟個沒事人一樣,這讓沈歡不得不承認,性格這東西確實不是後天能補救得了。
  韓東方已經有六年沒有回來過了,以前他在世界各地流浪的時候,儘管身上連買張飛機票的錢都不夠,也總想著回家過年,現在發達了,怎麼反倒忘了過年這碼事。這件事,沈歡同樣想不明白。
  想不起來上次韓東方往回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了,放下電話的時候,沈歡還愣了好半天,因為她想不起來跟韓東方在電話裡都說了些什麼。
  「說的什麼來著?」想到這,沈歡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仔細地回憶當時的情景。電話裡是韓東方說的第一句:「忙什麼呢,這麼半天才接電話。」不對不對,他說的是「幹嗎呢,連我電話都懶得接」,好像也不是,沈歡依稀覺著這些話好像都是以前給韓東方打電話的時候她自己說的。想起來了,那天是端午節,沈歡上街買粽子的時候韓東方打來的電話,開始是亮子接的,沈歡回來以後又給韓東方打了回去。
  當時他在法國度假,電話裡韓東方不停地跟沈歡講他養的那些鸚鵡,說它們如何聰明如何昂貴,沈歡沒怎麼插上話,但她一下子就被韓東方的情緒給感染起來。那天韓東方還叫其中的一隻鸚鵡對著電話喊沈歡的名字,「沈歡、沈歡,」韓東方輕輕地喊,不料他那可愛的鸚鵡叫出的卻是「亨利」,「亨利」是韓東方在法國的管家,鸚鵡的聲音和語調都和韓東方一模一樣,惹得韓東方大笑。
  那次通完電話以後,沈歡還特意跑到花鳥市場買回了一隻鷯哥,掛在旅館的樹上很長一段時間,正當谷小亮準備教給它點吉祥話的時候,旅館住進了幾個四川人,他們在樹下擺上桌子喝了半宿的啤酒,第二天早上,那鷯哥見了亮子竟說了一句讓他吐血的四川方言:「我日你媽喲!」  想到這裡,沈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沒錯,那是最後一次她跟韓東方通電話,儘管如今的通訊非常發達,沈歡卻很少打電話給韓東方,一來她不知道韓東方留給她的那寫滿了一頁紙的數字究竟哪一個能夠找到他,二來也是因為沈歡不會計算時差,她懶得去算。
  沈歡出門去水房打開水,回來的路上碰上生子,他送前兩天入住的那兩個年輕人去機場剛回來,看見沈歡,生子問她:「咱什麼時候放假?」
  「先進屋歇會吧。」沈歡一邊說一邊先進了屋裡。
  生子跟進來,問她:「亮子呢?」
  「跟山下去買東西了,我看春節前後也不會有什麼人來了,明天沒事你就別來了,好好在家歇歇,過了正月十五再上班。」
  「那哪行啊,萬一來了人你一個人也顧不過來。」
  沈歡給生子倒了一杯熱水,「沒事,還有那秋和孟憲輝呢,實在不行還有亮子。高大姐的兒子也快放假了,好不容易回來,也讓他媽多陪陪他,你跟高大姐就都歇了吧。」
  生子想了想,「也行,回頭我跟高大姐說一聲,我離得近,時不時過來轉一圈,沒事我就回去。」
  沈歡嗯了一聲。
  「你跟那秋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我跟那秋吵什麼架!」沈歡抬眼看著生子,等著他往下說。
  生子含糊著,「沒事,我這不是最近沒見著那秋嘛。」
  「你是不是聽說什麼了?」
  「沒有。」
  「你別聽亮子胡咧咧,他是閒的,不找點事他嘴癢癢。」
  生子嘿嘿笑著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說:「我先回去了。」
  生子走了,電台裡孟憲輝的聲音也消失了,整個院子只剩下沈歡一個人,一種巨大的失落感頓時把她籠罩得嚴嚴實實。
  「啊——」沈歡大聲地喊,「啊——啊——」她抱著頭趴在桌子上不動彈,然後猛地直起了身子給孟憲輝打去一個電話,「晚上一塊吃飯?」
  「想吃什麼?」孟憲輝顯然正在整理那些CD,電話裡亂糟糟的。
  「涮羊肉。」
  「還涮?我現在出汗都是膻味。」
  「6點,老位子。」
  沈歡沒等孟憲輝說話就撂了電話,其實她並不想吃涮羊肉,但那種總有人喊叫總有人喝醉的地方讓她感到安全。在喧囂的場所,安靜的人總是被忽略。在和孟憲輝見面的時候,沈歡總是希望被忽略,被周圍的人忽略,也被那秋忽略。

  幸福旅館4(1)

  下午從旅館出來,谷小亮被山下真樹子拽進了一輛出租車。儘管那秋和沈歡已經告訴過他真樹子爺爺的經歷,他對真樹子依舊熱情不起來。
  汽車開始轉彎,山下的身體不自覺地向谷小亮的懷裡靠過來,最後重重栽在谷小亮的懷裡。
  「哎喲!」谷小亮一聲慘叫,在自己的胸前來回揉搓著。
  「對不起,對不起。」山下慌忙道歉,「你怎麼了?」
  「沒事,你的胳膊杵到我的……我的胸了。」
  「凶什麼?」
  「不是凶,是胸,胸脯。」
  山下懵懂地看著谷小亮,慢慢地把手伸過去,按在谷小亮的前胸,「這凶?」她瞪著眼睛。
  「不是凶,是胸脯,就是乳房,乳房你懂嗎?」谷小亮急得就差點把手伸到山下真樹子的胸部了。
  出租車司機和山下兩個人聽了谷小亮的話,一齊大笑起來。
  「行,兄弟!你連乳房都有了。」
  谷小亮說:「真沒轍,話都說不利落還大老遠跑中國來,這不是作嗎!」
  「我的漢語確實不好,不過這次回日本以後我會加倍努力地學,學漢語。」山下真樹子說這話的時候,良久地看著谷小亮的眼睛,從她的眼睛裡,谷小亮似乎看出點兒什麼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面前的這個日本女孩看他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眼神。
  到了紅橋門口,付錢的時候,司機找不開山下遞過去的一百塊錢,轉身問谷小亮:「哥們,你沒零錢啊,我這確實找不開。」
  「哎,」谷小亮小聲嘀咕道,「我這是圖的什麼呀,搭著時間和勞力不說吧,還得搭錢!」說著話,把四十塊錢遞給司機,「撕張票。」
  「你就偷著樂去吧,這女孩對你不錯,日本的女人多溫柔啊!」出租車司機一邊把車票遞到他手上一邊小聲說道,「世界上最好的三樣東西你就佔了兩樣。」
  「最好的?什麼?」
  「中國的美食,法國的房子,日本的女人。」
  谷小亮嘟囔著「扯淡」,跟著真樹子一起進了商場。
  真樹子打算買些珍珠和手工藝品帶回日本,谷小亮正想著帶她直接上到二樓,買完了東西好早點回家,沒想到真樹子在賣手錶的櫃檯前轉來轉去地不肯離開。
  谷小亮一連打了六七個噴嚏,眼淚也刷刷往下掉,隔壁吹過來的海鮮的腥氣味兒實在讓他有點吃不消,他對這股味道過敏得厲害。趁著山下真樹子挑手錶的功夫谷小亮跑到門口去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再跑回來的時候真樹子已經不見了蹤影,跟櫃檯上的人一打聽,真樹子已經上到二樓了。
  谷小亮跟著電梯上到樓上,遠遠地就看見真樹子伸長了脖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找他,「嘿嘿,我讓你多找會兒。」谷小亮一邊嘀咕一邊在一排靠椅上坐下,閉目養神。
  過了五六分鐘,右前方傳來了一陣陣的哄笑聲,恍惚聽見有人說了一句「讓丫小日本給你舔乾淨嘍」,谷小亮趕緊站了起來,小跑著往人堆裡奔了過去。
  「你要是我們中國的友好鄰邦,今兒這事也就算了,你說句對不起,哥們兒也不難為你,你們當年佔我山河殺我同胞,最壞就是你們日本人了……」一個30歲左右的胖子指著自己白色襯衣上的一片污漬,站在人群中間憋得臉通紅,在他對面,山下真樹子手裡攥著一個可樂瓶子,耷拉著腦袋都快哭出來了……
  谷小亮剛要湊上前去說上兩句,中年胖子猛的轉過身用手摸了一把屁股,「你瞧瞧,你瞧瞧,連褲子上都是,我媳婦前幾天才新給我買的,知道的人家說這是你給我灑上去的可樂,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來月經了……」
  周圍的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真樹子弓著腰連連說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你,我願意賠償……」
  聽到「賠償」二字,胖子像被電到一般,像個法西斯似的在空中揮動著自己的手臂,「我告訴你,這根本就不是錢的事兒!你們首相叫什麼來著?」他拍著腦袋問周圍的人,沒人接他的話茬兒。他又轉身對著真樹子,「甭管叫什麼了,我今天就問你,你們那首相他憑什麼說釣魚島是日本的!連你們日本島都是我們中國的,你們的文字,還有你們的服裝,那都是從我們中國傳過去的……」  人群中終於有人看不過去了,「哥們你喝多了吧,扯那些沒用的幹嗎,人家不就弄髒了你一件衣裳嘛,聽你嚷嚷了十幾分鐘了,沒找你要精神賠償就是好的……」
  胖子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剛才的熱情,扯著嗓子對著人群吼道:「你丫是不是中國人,替小日本說話!」
  谷小亮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擠到了真樹子跟前,「山下小姐,沒事兒吧你!」他把真樹子擋在了身後,問面前的胖子「怎麼了,怎麼了這是,不就把你衣裳弄髒了嘛,人家一個外國人,歉也道了,衣裳也願意賠,你怎麼還不依不饒啊?」
  邊兒上有人跟著起哄:「聽見了沒有,人家叫身下小姐。」
  「她不是外國人,她是日本人!」胖子又對著人群吼了起來。
  「日本人怎麼了,日本人比你懂禮貌!」亮子連腦子也沒過就喊了出來。
  「你算幹嗎的!」胖子橫著脖子往谷小亮跟前跨了一步,身子足足比谷小亮寬了一倍。
  「我是她朋友,怎麼了,你有什麼要求對我來!」
  「我沒什麼要求,就是讓她給我舔乾淨嘍!」
  「那你就是成心欺負人。」
  「我就欺負了怎麼著!」
  「揍你!」谷小亮揮著胳膊迎了上去,一拳打在胖子的臉上,胖子一個趔趄向後仰去,抓起櫃檯上的一個書包掄向了谷小亮……
  商場本來就很狹窄的過道頓時亂成了一團,有起哄的,有尖叫的,還有跟著拉架的,幸好一個賣皮鞋的攤主及時報了警。
  民警趕來的時候胖子正騎在谷小亮身上,趁著警察把胖子拎起來的功夫,亮子運足了勁兒一腳踹在了他的兩腿之間,隨著胖子的一聲慘叫,谷小亮感覺到一個巨大的物體從天而降,暈了過去……
  沈歡跟孟憲輝在餐館裡接到電話,一陣風似的趕到醫院,谷小亮已經醒了,頭上纏著繃帶,山下真樹子坐在床尾,哭腫了眼睛。
  「你怎麼就那麼……叫我說你什麼好!」沈歡把包往椅子上一摔,扳過谷小亮的腦袋看了一個仔細,「你就出來這麼一會兒就惹出這麼多事兒,你叫我回去怎麼交待呀!」
  「用不著你交待,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谷小亮白了沈歡一眼。
  「你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媽要是問起來我怎麼說?這要讓她知道了,不說你自己不著調,責任全在我身上呢,讓我把你看好了,她也不想想,你現在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我能看得住你嗎?」
  「今天是因為我……」山下真樹子站了起來,弓著腰對沈歡說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沈歡連忙走到真樹子身邊扶她坐下,「這事不怪你山下小姐,亮子太衝動了,他總是這樣,明明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得,哥們今天好容易正義了一把還落了一身的不是!」谷小亮對著生子誇張地咧開嘴,哼哼唧唧地說道。
  孟憲輝從塑料袋裡掏出一瓶牛奶倒在杯子裡,遞給谷小亮,「你姐怕你吃東西疼,半路上買了點牛奶。」
  亮子接過牛奶喝了一口,齜牙咧嘴地嚥了下去。
  「你就知道現在裝可憐,多大的事兒啊你上去就動手。」沈歡的氣還是沒消,話出口,瞟了一眼山下真樹子,「唉,不管怎麼樣,你還知道護著山下小姐,給你記一功。」說著話,沈歡拿出臉盆和毛巾,倒了些熱水把毛巾浸濕,給亮子擦臉,「孟憲輝你帶山下小姐先回去吧,今天我在醫院看著他,旅館你跟那秋盯著點。」
  「讓我留下照顧亮子吧。」真樹子不想走。
  「您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過兩天就走了。」
  「我想多陪陪亮子。」
  沈歡和孟憲輝相互看了一眼,谷小亮閉著眼睛哼哼著小曲兒,沒事人一樣。
  沈歡正猶豫著,孟憲輝乾咳了兩聲,對她挑了挑眉毛。沈歡似懂非懂,「那……好吧,山下小姐,你先陪著亮子,我正好還有點事兒,夜裡12點左右,我再來接你回去。」說著話,沈歡替谷小亮拉了拉被子,「你呀,別哼哼了,醫生說怎麼樣你就按照人家說的做。我先去跟你媽說一聲兒,省得她著急。」  谷小亮從沈歡一走就開始哼哼著小曲,一個多鐘頭連口氣都沒歇,山下真樹子坐在床頭已經削了三個蘋果,還是沒想出來要跟谷小亮說點什麼。
  「亮子,你要不要吃一個蘋果?」真樹子乾巴巴地問了一句。
  「你擱那兒吧,要不你回去吧。」
  「我不累,我就想在這陪著你。」真樹子說著低下頭。
  亮子乜了她一眼,「我今天……我這個人從小就這樣,看見胖子就覺得不順眼,你,其實跟你沒多大關係。」
  「我喜歡你。」山下真樹子說話的聲音都開始顫抖起來,「亮子,我真的很喜歡你。」
  亮子兩隻眼睛瞪得乒乓球那麼大,一口唾沫噎在嗓子眼兒裡,憋得臉通紅。
  「我……」
  「亮子……」
  「我……」谷小亮開始咳嗽起來,十分劇烈。
  「你沒事吧亮子?」山下真樹子慌忙站起身去扶谷小亮,「你怎麼了?」
  「我……」真樹子的手一接觸到他的皮膚,谷小亮就像被電到一樣,身子向床的另一邊滾過去,光噹一聲掉在地上,與此同時,嗓子眼噎的那口唾沫嚥了下去,嘴裡發出嗷嗷的慘叫聲。
  樓道裡傳出急促的腳步聲,幾個小護士小跑著進了病房,把谷小亮從地上扶了起來,「怎麼搞的,這麼大一張床還能掉下來!」
  「我剛才做了個夢,跳高來著。」
  谷小亮的表情把幾個小護士逗樂了,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回病床,真樹子乾巴巴地站在一邊,有些尷尬。
  「哎,我想上個廁所,在哪?」
  「出門往東,」一個護士一邊檢查谷小亮頭上的繃帶,一邊告訴他,「還是讓你愛人陪你一塊去吧,廁所的燈壞了一個,要明天才修。」
  山下真樹子聽了,慌忙往床邊邁了一步,幫助谷小亮從床上爬起來,谷小亮特別不好意思,不住地對真樹子說:「我自己行,我自己行。」說著話,他晃晃悠悠朝門口走過去,真樹子小跑著跟了過去,出於慣性,將谷小亮的腦袋撞到了門框上。
  「哎喲!」谷小亮跳了起來,「我說了不用你,我們中國男人自己能解決的事不喜歡叫女人插手!真是看不慣你們日本女人,伺候男人上癮!」說完也不回頭看真樹子一眼,一邊揉著腦袋一邊朝廁所走去,再回到病房,真樹子已經不知去向。
  按了呼叫鈴叫來護士,還沒開口就招來一對白眼兒,「那女孩對你多好啊,你怎麼就好意思跟狗似的沖人家嚷嚷!」
  「我就是想跟你問問她上哪了。」
  「你問我?被你這麼一訓斥,就是仙女兒也飛走了!」
  「她走了?」
  「不走幹嗎?等著讓你噴一臉唾沫星子?」
  「現在的小護士可真夠橫的!」谷小亮心裡想著,嘴裡可不敢說。「護士小姐,您可得幫我打個電話。」谷小亮從口袋裡掏出旅館的卡片,「剛才那女的是個日本遊客,她可不認識路……」
  「那我說什麼呀,我就說讓你給氣走了?」
  「別呀,你找一位姓沈的,就說真樹子剛從醫院回去,要是一個小時之內還沒到旅館,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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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旅館5(1)

  夜深人靜,孟憲輝跟沈歡坐在車裡誰也不說話,在一個十字路口,孟憲輝把車速放慢,瞅了沈歡一眼,問她:「想什麼呢?」
  「沒什麼。」沈歡深吸了口氣,「你餓了吧,飯都沒吃。」
  「沒事,還來得及,回去接著吃。」綠燈亮了,孟憲輝把車開起來,「我看這山下小姐對亮子挺有意思,說不準將來亮子要去日本發展了。」
  「日本有什麼好的,我姨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她才捨不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我看你也出去得了,你在國內也別折騰了,累死累活……」
  孟憲輝沒說完就被沈歡打斷了:「我出去幹嗎?我能幹嗎?我的家人跟朋友都在這,你讓我出去流浪?」
  「不是還有韓東方嘛。」孟憲輝看了她一眼,「你們這麼多年了,該團圓了。」
  沈歡看了看孟憲輝,想說點什麼的樣子,「開車開車!」她有點不耐煩。
  車裡又恢復了寂靜,和著輪胎和馬路摩擦發出的聲音打著單調的節拍,沈歡不由得想起韓東方和她在一塊的那些日子。那時,韓東方做夢都想有輛屬於自己的汽車,總是在他們看完某個藝術展覽回家的路上,韓東方摟著沈歡無限期望地看著前方,然後用祈禱般的聲音輕輕地說一句:「有一天我的畫會像這樣被人看到,我會買一輛舒適的汽車,我要帶著你,去所有我們想去的地方,我要把你和我的畫筆一起帶到一個遙遠的、一個總是會讓你們感到無限歡樂的地方。」
  那時沈歡剛畢業不久,韓東方的這句話讓她對未來充滿希望。儘管她每個月都要從自己的工資裡拿出大部分錢來補貼韓東方的生活,卻總會為了他每一次的許諾而激動,沈歡甚至總有一種把韓東方舉過頭頂去讚美他的才華和靈性的衝動。那段時間讓沈歡一輩子都相信精神的力量,也許這種快樂是生活給予每一個身在貧窮當中的人的一種補償。韓東方曾經告訴她,一個人一生要學會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愛,沈歡那時覺得她已經學會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怎麼覺得自己那麼虧得慌。」
  孟憲輝看著沈歡不說話。
  「我這輩子就談了這麼一次戀愛,它還就成功了,我怎麼想怎麼都覺得虧。」
  孟憲輝被逗樂了,「不會吧,我都沒聽說過誰會覺得這事虧,你應該感到幸福。」
  「我有什麼幸福的,我跟韓東方現在到底還有沒有愛情我都不知道,就這麼稀里糊塗過一天算一天,他住在哪,他現在生活的怎麼樣,這些我全不知道,我連他現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叫幸福?」沈歡把頭靠在椅背上,說得很輕,她腦子裡浮現出韓東方還沒出國時的模樣。「人生就像在賭博,我為什麼當初就認準了韓東方將來能有出息呢?真的孟憲輝,那時候韓東方在他那個圈子裡一點都不招人待見,他說點什麼話,準會有人嘲諷他,那些奚落他的話我到今天想起來都覺得難堪,我那會就覺得他們就是在放屁,他們全是因為嫉妒韓東方的才華,實際上也是那樣,韓東方比他們誰都有出息。」
  「沒你這麼誇自己的。」
  「去你的吧,我這是在跟你痛說革命家史,哪是誇我自己。」
  汽車在那秋的學校門口拐了一個彎,沈歡想起了什麼,問孟憲輝:「以後不能沒事就找你吃飯了,那秋要是知道了會生氣。」
  「她才想不起來我,她的那幫同學跟朋友天天找她出去玩,她都不願意叫我去送她,刻意給人造成單身的錯覺,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她就是貪玩,沒別的。白天得給學生上課,下了班好不容易能找點自己的娛樂,你就讓她去吧。」
  汽車開到旅館門口,沈歡和孟憲輝先後下車,看見那秋手裡拎著塑料袋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兒。那秋見了他們,埋怨著:「幹嗎去了你們,大晚上的,我一個人跟這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孟憲輝上前抓住那秋冰涼的手,呵著熱氣,「亮子跟人打了一架,在醫院呢,我們剛從那兒回來。」  沈歡瞥了孟憲輝一眼,他沒告訴那秋他們晚上約好吃涮羊肉的事讓沈歡心裡發空,更加重了她一路上內心的失落。
  邁進院子的時候,沈歡聽見孟憲輝說:「快把吃的東西拿出來,本來跟沈歡約好了去吃涮羊肉,剛坐下,亮子電話就來了。」
  沈歡聽了,心裡更加落寞。
  「你們吃涮羊肉也不叫我!」那秋一邊把手裡的蛋糕遞給沈歡,一邊說道。
  「您多忙啊,天一黑您比上班都忙。」孟憲輝嗔怪那秋。
  「保持點距離好不好?有距離才有美感,整天粘在一塊你不煩?」
  「本山同志說得好,到時候距離拉開了,美沒了。」
  「那總比將來你無聊到寫本《伺候月子》強。」那秋回頭對沈歡抱怨道:「你說這人多庸俗!」
  沈歡笑了笑,拿著水壺出門去打熱水。那秋看著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她今天怎麼了,看著不大高興。」
  「你們女人不是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嘛。」
  「討厭!」那秋推開門打算看看沈歡,正碰上山下真樹子抹著眼淚跑回來。
  「真樹子,怎麼了?」沈歡也看見了真樹子,她跟那秋一起往真樹子的房間走過去。
  山下飛快地打開門衝進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委屈地看著面前的沈歡和那秋。
  「怎麼了真樹子?」沈歡關切地走上前,拿了張紙巾遞給她,「是不是亮子又惹你不高興了?」
  真樹子不說話,一個勁兒地搖頭。
  這時孟憲輝站在門房門口大喊了一聲:「沈歡,電話。」
  沈歡忙對那秋說:「你先跟她聊聊,問問怎麼回事,我就來。」說完,小跑著出了門。
  「真樹子,你怎麼了?說出來就好了。」那秋走近真樹子,凝視著她的眼睛。
  過了一會,真樹子一下子撲進那秋懷裡,一邊哭一邊委屈地說:「亮子為什麼不喜歡我?他為什麼不喜歡日本人?我是日本人,可是我喜歡中國,我不是壞人。」
  一番話聽得那秋鼻子有點發酸,她趕緊在真樹子身邊坐下,安慰她:「真樹子,你還不瞭解中國男人,他們都有點大男子主義,其實亮子肯定不是不喜歡你,只是他覺得你比他強,有點不好意思。」頓了頓,那秋接著說:「你看,你從全日本最好的大學畢業,而亮子只上到高中,你的家庭,你的工作都那麼好,亮子只能窩在這裡做一些他並不喜歡做的事兒,其實亮子是個很優秀的男人,你是這麼好的女孩,他一定會感到不好意思,既然你喜歡上一個中國男人,你就要試著瞭解他。」
  「真的嗎?」真樹子懵懂地看著那秋。
  「其實亮子是個很好的人,他勤奮,善良,有同情心,他也一定會接受你的愛,因為你也一樣地善良,美麗……」
  真樹子很快破涕為笑,抹乾了眼淚告訴那秋下午發生過的那些事,最後她怯怯地說:「都是為了我亮子才會跟別的人打架。」然後她問那秋:「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再回去照顧他?」
  「你先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再去吧。」
  「我現在就去。「真樹子搖搖頭,加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跑。那秋追到旅館門口,看到真樹子攔下一輛出租車跳了上去。
  「這亮子真是的!」那秋自言自語地走進了房間,正好看到孟憲輝伸手給沈歡擦眼淚,看見那秋,孟憲輝站起來拿了條毛巾浸濕了遞給沈歡,並對那秋解釋道:「剛才韓東方來電話了。」
  「噢,」那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明天學生考試,我得先走了。沈歡,你們倆再聊一會兒,我明天過來看你。」
  沈歡看了那秋一眼沒說話。
  孟憲輝抓起外套說:「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走,你們聊吧。」那秋拍了拍沈歡的肩膀,然後出了門,孟憲輝隨後跟了出來,「那秋,那秋,你沒事吧?」他抓住那秋的胳膊小聲問。
  那秋停下腳步,藉著月光,孟憲輝看見她也紅了眼圈。  「你怎麼了那秋?」
  「你不用說,我知道沈歡怎麼回事。她傷心不是因為自己太痛苦,她傷心僅僅是因為身邊的人過得無憂無慮,她心理越來越不正常了。」儘管聲音壓得很低,孟憲輝依然能感覺到那秋的憤怒。「她幹嗎要這樣啊?她這個人就是有毛病,什麼都覺得別人的好,什麼都想搶,覺得好玩是不是?有什麼意思啊?」
  「好了,好了,」孟憲輝摟著那秋,「小心眼兒勁兒的!這點事至於的嘛!我送你回去!」
  車開出了幾十米,那秋突然說:「咱倆都走了,她怎麼辦?」
  「讓她一個人好好想想也好,她跟韓東方這麼拖下去確實不太好。」
  「她哭什麼?」
  「韓東方在電話裡興沖沖地告訴沈歡,他現在悉尼,他的澳大利亞的女友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很可愛……」
  「韓東方簡直是混蛋!」那秋大罵,「藝術家都是流氓!」
  「有時候我覺得沈歡不容易,她很想把韓東方忘乾淨。」
  「掉頭,我們回去。」那秋果斷地命令孟憲輝,孟憲輝遲疑了一下,將車又開回了旅館。
  旅館的門開著,門房透出昏黃昏黃的光,那秋跑在前面撲開門,看見沈歡的面前點燃著一支蠟燭,她淚流滿面。
  那秋把燈打開,吹滅了蠟燭,把沈歡擺在桌子上的那些韓東方的照片一股腦地扔進了垃圾簍。
  「為了這樣的人哭,不值得。」
  「我哭我自己。我在問我自己為什麼這麼倒霉……」沈歡說不下去,又嚶嚶地哭起來,哭了一會兒,她又說:「他現在功成名就,他可以結束我們的感情,我不是藝術家,我不想離開父母朋友,我不想跟他去過衣食無憂心卻始終在空中飄著的日子,我哪也不想去,我想留在這裡好好生活……我想好好生活,哪怕操勞,哪怕默默無聞,我就想好好在這裡生活……不是在別處……」
  「沈歡……」那秋欲言又止。
  「他可以結束我們的感情,他可以忘了我、不理我、他可以一輩子都不回來看我,他可以在世界上每一個國家娶一個老婆,生一百個孩子,他興奮,他喜悅,那是他的事,他為什麼來告訴我?居然還讓我祝福他!我真想放一把火燒了這個院子……」
  「沈歡,平靜一點,別激動。」孟憲輝小聲地說著,雙手扶在沈歡的肩膀上,努力地讓她平靜下來。
  沈歡默默接受了孟憲輝的提議,慢慢地平息了抽噎,剛要停止哭泣,又一陣難過湧上心頭,她猛地雙手環繞在孟憲輝腰間,把臉埋在他的衣服裡,又開始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訴說著她內心的那些委屈。那秋在一邊聽著,心裡感到一陣酸楚。
  有時候,一個人遇上另一個人,沒有緣由地陷入愛情,總是在又過了許多年以後,兩個人都想不起當年相遇時的細節以及那些經歷過的瘋狂。
  韓東方本來就喜歡擁有很多的女朋友,他總是告訴告訴沈歡,畫家需要女人的肉體,肉體不僅可以帶來感官的刺激,更能帶來藝術的激情,同時,藝術家還需要愛情,愛情是畫家生命的一部分,沈歡就是他的愛情。
  韓東方的肉體女朋友大多是藝術女青年,至少也是熱愛藝術的女青年,她們奮不顧身之後,情意由肉體昇華成友誼,她們還會很多次地奮不顧身,她們用這樣的方式擴大自己的朋友圈子,直到有一天成為「家」。這是她們的生活方式,沈歡儘管不認同,也絕不反對。
  沈歡心裡明白,韓東方心裡早就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他是那種傳統的男人,他可以放心地把房子把掙到的錢都交給自己,但也可以為他的那些女朋友們花掉更多的錢,韓東方可以接受沈歡的質問、指責,而女朋友則必須時刻取悅於他。每當這樣想的時候,沈歡會感到滿足。忽然有一天,沈歡開始想要擺脫這種生活。她意識到自己不是一百年前在富裕家庭裡勤儉持家,某個男人的所有女人當中唯一可以和那個男人平起平坐的那一個。她想把韓東方從自己現在的生活裡剔除出去。

  幸福旅館6(1)

  山下真樹子離開之後,旅館便停業了。沈歡和亮子花了幾天時間把每個房間都徹底清掃了一通。今天沈歡正準備與谷小亮把所有的玻璃再擦上一遍,亮子一臉的不願意。這兩天他一直在埋怨沈歡不該叫生子和高大姐都放了假。
  「我去找兩個家政來幫著擦吧。」看見沈歡端著水盆出來,亮子又一次提議。
  「你要不想幹就回家歇著去。」沈歡黑著臉,「吃啥啥不剩,幹啥啥不行。」
  「嘿,你又受什麼刺激了?你就會衝我來,你看不見孟憲輝你就知道衝我發火是不是?」亮子把一塊抹布摔在地上。
  沈歡把臉一沉,一盆水朝亮子潑了過去,「你找我撕你嘴是不是?」
  「本來就是。」
  「人家孟憲輝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跟那秋挺好的,你成天嘀嘀咕咕讓那秋聽見了還以為我真跟孟憲輝有什麼事。」
  「什麼叫『那秋以為』啊,我這是在提醒你,你以為人家那秋對你沒意見?實話告訴你吧,這都是那秋跟我說的,人家對你沒意見為什麼現在來得少了?」
  谷小亮的話讓沈歡站在那兒想了半天,最後擠出兩個字:「放屁!」
  亮子哼了一聲,抓起地上的臉盆又去打了一盆水回來,一邊狠狠擦著玻璃一邊繼續對沈歡說:「你們幾個人要再這樣下去早晚得出事不可,我在邊兒上看得清楚著呢,孟憲輝要是不喜歡你,他能一天往這跑八趟!你可別忘了,這院子是哪來的,要是沒有韓大哥,你現在不是也跟那秋一樣在學校教書……」
  「真是閒的你!」沈歡氣得發抖,只好扭頭進了門房。
  亮子想了想,正要追進去把剩下的話說完,看見生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亮子,快,葛大爺心臟病又犯了,你跟我一塊送他上醫院。」說著話拽著谷小亮就往門外跑。
  沈歡聽見動靜也從屋裡跑了出來,「怎麼了生子,出什麼事了?」
  「我媽上樓從葛大爺門口經過,聽見屋裡光當響了一聲,怎麼敲門都沒人答應,把門砸開才知道是葛大爺倒地上了,讓我趕緊送醫院呢。」
  「那快點,我也去。」
  亮子一把將沈歡推了回去,「你這兒待著吧,我跟生子去。」
  「等會,等會,帶上錢!」沈歡在背後追上生子,把錢包塞進他手裡。
  下午4點多鐘,亮子和生子才疲憊地趕回旅館。沈歡一個人已經把旅館的玻璃都重新擦了一遍,看見他們進來,趕緊迎上去問:「葛大爺怎麼樣了?」
  生子說:「救過來了,我媽在那看著呢。」
  「葛大爺兒子呢?」沈歡問。
  生子說:「聯繫上了,他跟他媳婦都在值班,到醫院看了一眼又回單位了。」
  沈歡沉吟了一會兒,「也是的,兩個都是警察,哪有時間照顧他啊。」
  「本來人家媳婦已經請了假要在醫院照顧他,葛大爺覺悟還特別高,死活不讓耽誤工作。」谷小亮說。
  「你以為人們都跟你一樣?」沈歡白了谷小亮一眼,「反正旅館也得有人看著,等葛大爺出院了,就接到這兒來,你照顧。」
  「都是勞動人民,你怎麼老對著我來!」
  「就你還勞動人民?吃啥啥不剩……」
  「幹啥啥不行!你就不能換一句讚美我的口號?」谷小亮倒在沙發上,蹺著腿對著生子抱怨道:「生子我跟你說,我就是犯小人,而且這小人還都是女的,剛送走那個日本鬼子想清淨幾天,這兒還一個等著我的。」
  「你還好意思說,不提真樹子我還不生氣,人家真樹子怎麼你了,讓你炒個米飯你還往鍋裡吐唾沫,噁心不噁心啊你這個人。」
  谷小亮聽了這話,立即警覺地盯著生子的眼睛,生子強忍著笑連連擺手,「不是我說的,這事絕對不是我說的。」
  亮子嘀咕:「不是你說的?難道那鐵鍋它自己會說話?」
  天快黑的時候掛起了大風,旅館院裡的幾棵樹上不多的幾片葉子都掉了下來,滿院子亂飛,發出刺耳的嘩嘩聲響。生子和沈歡去醫院看葛大爺了,亮子一個人在門房裡百無聊賴。擰開收音機,電台裡正播著孟憲輝的節目。  「唉,一到這鐘點你就沒完沒了地在那叨逼,還是你這工作好,大風吹不著太陽曬不到,坐在那叨逼兩句就能領工資……哪像我,這麼命苦,堂堂七尺男兒天天受她的擠兌,幹啥啥沒完,吃啥啥不香……」谷小亮懷著一些傷感在邊兒上自言自語。他的目光不經意間碰到桌子最裡邊的那摞相冊,拿到懷裡翻看著。
  相冊裡都是在旅館住宿的客人的照片,旅館四季的變化都在這裡面。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們,或是情侶或是夫妻,或是朋友同事,他們在這裡度過快樂的時光,留下氣息和痕跡,他們當中的每一個都在谷小亮的腦海裡留下鮮活的記憶。比如那個頭上包著手絹的胖子,他一個人從香港到這來旅行,在旅館住了兩個禮拜,遇上了那個穿紅背心的女孩,他們倆好上了,還請亮子吃過飯;再比如那對從馬來西亞來的老夫婦,他們從外邊回來發現丟了一部相機,當著警察的面兒指著亮子,要警察把他帶回去好好查問,結果卻發現相機原來是順著床和牆壁的縫隙掉到了床底下;還有那個叫江小魚的美院學生,她來這個城市見一個從網上認識的男朋友,在這個院子裡見到的卻是一個賣菜的中年商販,谷小亮問他為什麼每天半夜到網吧去泡網,菜販子居然說網吧不但花十五塊錢就能過夜,12點以後點還給一碗泡麵……谷小亮忍不住樂出了聲兒,看著美院女生的相片說了句「你真是個傻帽兒」。
  翻過另外一頁,亮子看到山下真樹子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到這裡住宿的時候在房間門口照的,是夏天,真樹子穿著短褲和大大的一件背心,手裡拿著本兒漢語書在對著鏡頭揮手,臉圓圓的,小眼睛瞇成兩條彎月牙兒,露出兩個小虎牙,亮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冒出一句:「戰爭犯。」
  再翻過一頁,還是真樹子。是秋天,她還是穿著那條短褲,上身套了一件長袖的圓領衫,一隻手裡端著她最喜歡吃的揚州炒飯,另一隻手拿著勺子舉向鏡頭,一副很開心的模樣。看著看著,谷小亮忍不住想起那天在醫院的情景來。
  山下真樹子跑回來的時候他坐在病床邊上發愣,想著沈歡知道他把真樹子氣走了會怎麼數落他。聽見開門聲,看見手裡捧著一碗餛飩的真樹子,他心裡著實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又回來了?」谷小亮掩飾不住心底的那份輕鬆。
  真樹子笑嘻嘻地告訴他,她出去是為了給他買點吃的。
  她把餛飩放到病床旁邊的小桌上,從口袋裡掏出拿餐巾紙裹著的塑料小勺,又對著燈光仔細的擦拭了一遍才遞給亮子,「快吃吧,都快涼了。」
  亮子把勺子拿過來,舀了點湯送到嘴邊,剛要吃又放了回去,看著真樹子說:「張不開嘴。」
  看著真樹子一臉的愁容,亮子趕緊又補了一句:「其實我一點不餓。」為了表示對真樹子的那點歉意,他破天荒的對山下露出笑臉,爬到病床上,騰出床沿的一塊地方讓真樹子坐下。
  「真樹子,你爺爺殺過中國人沒有?」
  真樹子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緩緩點了點頭,「那還是他在東北的時候,他不想殺人……」
  「不想殺人他還殺?」
  「他也給過中國老百姓吃的東西……」
  「我沒問你那個。」亮子打斷她,「他殺過不少人吧?」
  「沒……沒殺過……」
  「你剛才不是還說他殺過。」
  「我是說,他沒殺過很多……」
  「他還想殺多少啊?不是我說你們日本人,沒良心,古代的時候我們中國人多照顧你們,我們對你們多客氣呀,再看看你們幹的那點事兒,搶我們土地,殺我們中國人,一開始我們讓著你們,可你們日本人變本加厲,欺負我們好心眼是不是?」亮子說著說著聲調就提高了不少,情緒也激動起來,「算了算了,那會還沒你呢,說起來這事跟你也沒什麼關係,都是你爺爺那輩兒人幹的好事。對了,你爺爺要找的那個人叫什麼?」
  「我爺爺說,他叫關樹群。」真樹子讓谷小亮一通數落,一直低著腦袋,好不容易才抬起頭。  「噢,」谷小亮在真樹子面前總是顯得很有面子,跟真樹子說話的時候,能夠把沈歡對他的數落都忘乾淨,「噢,等我再見到我的那幫朋友,讓他們都幫著打聽著,有了消息我給你打電話。」
  接下去,真樹子就不再說話了,她不停地給亮子削蘋果,削了一個又一個,最後趴在床邊兒上睡著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水果刀……
  想起病房的一幕,谷小亮心裡忽然有點感動,忍不住又打開相冊端詳起真樹子的照片來,「小腿也不是很粗嘛!」他自言自語。

  幸福旅館7(1)

  這個週末孟憲輝終於可以休息兩天,說好了要陪那秋去逛商場,上午9點,沈歡來電話讓他幫著買點春節要用的東西送到旅館。
  放下電話,孟憲輝在窗戶前來回走了幾趟,還是決定給那秋打個電話。
  「秋兒,今天先不去逛商店了吧。」
  那秋還睡著,迷迷糊糊地問:「你怎麼起這麼早?」
  「剛才沈歡來電話,說葛大爺在旅館她走不開,讓咱們幫著買點春節要用的東西送過去。」
  「這個沈歡,怎麼回事呀!」那秋的聲音裡透著不高興,「她是我的朋友,就算有事也得先給我打電話,她總給你打電話算怎麼回事?」
  「你又小心眼兒了吧,她無非覺得我開車方便唄。」
  「呸,才不是這麼回事呢!她那點小算盤我最明白了,無非就是受了韓東方的冷落,到你這兒找補償來了。」
  「瞎說什麼,你快收拾收拾吧,我待會去接你。」
  「她呀,就喜歡讓男的都圍著她轉……」那秋停了一下,惱怒地說,「我不去了,不想理她,我跟你說孟憲輝,就這一回,以後你也少理她。」
  孟憲輝嘿嘿地樂出聲,「你不相信她,還不相信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你以前也不這麼小心眼,最近這是怎麼了?」
  「我拿什麼相信你?除非你跟我結婚……」
  「又來又來又來——」說到結婚孟憲輝就煩躁,「結婚、再生個孩子,你的大好青春就算交待了,我可不忍心看你變成高大姐那樣的女人,整天圍著兒子轉悠,哪有時間享受生活。」
  「得了吧你,高大姐那樣有什麼不好,高大姐最大的不幸就是找了一個給臉不要的丈夫,好在及時離開了他……」
  「你瞧你,又忍不住庸俗了吧,我發現你這個人一說到婚姻就來精神,人家別的女孩一聽說結婚就想逃跑,你可到好,做夢都想著結婚。」
  「你怎麼不說自己自私?」
  「我有什麼自私的?我不想結婚還不是為了你能盡可能的永葆青春嘛!」
  「你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行不行?永葆青春的那是大王八。」
  「粗魯!」孟憲輝壓低了聲音,「你不想永葆青春幹嗎還買SK-Ⅱ?」
  「我那是在做試驗,我到底看看他們的火鹼能把我的容顏毀成什麼樣。」
  「那你的蘭蔻眼霜怎麼解釋?」
  「我想花錢、我願意花錢行不行?反正你也不跟我結婚,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得了吧你,就知道跟我貧,你快起床,待會我去接你。」
  等那秋哼哼唧唧地掛了電話,孟憲輝自己倒忍不住坐在床邊發起呆來,他也覺得現在的生活有點不自在,有時候他覺得彆扭,但總想不出來問題是出在了哪。他也曾偷偷想過沈歡是不是真的對自己日久生情,這個想法一出現很快就被否定掉了,孟憲輝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就在那秋放下電話的那一刻,這個問題一下子又從心底冒出來,孟憲輝忍不住又一次拿沈歡跟那秋做起比較來。
  那秋和沈歡有一點特別像,她們都是那種特別渴望安定和踏實的女人,跟沈歡比起來,那秋更加甘於平凡,也許是因為她身邊沒有出人頭地的朋友,她好像從沒想過要過一種讓人矚目的日子,即使孟憲輝目前是個公眾人物,在那秋眼裡,那不過是一份工作罷了,就像她在大學裡做講師的工作一樣。可是,女人的青春明明是由一個一個串成串的夢組成的,孟憲輝一直不明白除了熱衷參加各種聚會之外那秋真正的夢想是什麼。或許,結婚就是她最大的夢想。
  像沈歡這樣的女人,一開始就看到了今天的生活,她是一個有特別才華的人,她能看到男人的未來,卻並不會貪圖男人的未來。孟憲輝相信,沈歡會是跟她情投意合的女人,她要的只是愛情,婚姻對她而言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不過,孟憲輝記得他的一個學心理學的朋友曾經說過,喜歡噴灑濃烈味道香水的女人骨子裡都是有著強烈慾望的,這一點,他倒是還沒有看出來。  如果沈歡和那秋站在一起,可以讓孟憲輝重新選擇的話,他也許會選擇沈歡,在面臨取捨的問題上,人們總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樂意嘗試之前未曾體驗過的感覺。
  孟憲輝載著那秋,花了一上午的時間穿梭在農貿市場之間採購。那秋跟人砍價的時候總也狠不起來,說不了兩句就敗下陣來。這讓孟憲輝感到困惑,一個連砍價都不屑的女人如何甘於平庸地度過一生?在他的印象當中,平常人一定得精於算計,尤其得善於欺壓小商販,才能用有限的工資把生活安排得盡可能無限好。最後,孟憲輝把這點歸結於那秋富於同情心。
  「秋兒,我今天又發現了你的一個優點。」提著東西往停車場的路上孟憲輝說。
  那秋連頭也沒抬,「什麼優點?」
  「傻。」
  「你胡說!」那秋抬起手去推孟憲輝,「剛才買檯布的時候你不是還說我精明嗎?過了這麼一會我怎麼又傻了?」
  孟憲輝一邊躲閃一邊哈哈大笑,「你就是在學校待得時間太長了,什麼都不懂,今天這點東西要是沈歡來買,至少能省一半兒。」
  那秋白了孟憲輝一眼,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的塞進後備箱,然後打開車門坐進去,一句話也不再說。
  孟憲輝也不再言語,把車開出停車場,隨手打開電台。
  「孟憲輝,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
  「沒有。」
  「你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已經沒感覺了?」
  「不是。」
  「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結婚?」
  「不是,我想再過幾年。」
  「幾年?」
  「五六年吧,七八年也行,看你。」
  「我現在就想結婚。」
  「現在不行,我還沒準備好。」
  「可我已經等不急了。」
  「結婚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
  「我談戀愛就是為了結婚。」
  「我不是。」
  那秋從座位的後排拿過自己的皮包,大聲地喊道:「停車!」
  孟憲輝聽話地將車停到路邊,打算哄哄那秋,還沒等他開口,她就已經打開車門跳出去了。
  孟憲輝只能緩緩地開車在身後跟著那秋,他按喇叭希望那秋能回頭看他,但那秋卻回頭上了一輛出租車。孟憲輝沒辦法,只得一個人開車來到旅館。
  放下東西跟沈歡聊了幾句,孟憲輝說要回去找那秋。沈歡抿著嘴笑,指指身後的一堆紙盒子,「這是亮子的姐姐小芳從香港給我買的,你把那套化妝品給那秋帶過去。」
  孟憲輝撿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你自己給她吧。」
  「又吵架了?」
  「吵不吵還不是一樣。」孟憲輝有點無奈,「她怎麼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打個電話,叫她來,你也別回去了。」沈歡進屋去打電話。
  下午,孟憲輝搬了椅子又拿出象棋,招呼葛大爺出來跟他殺一盤。
  棋盤剛擺好,派出所的老梁手裡提著兩瓶酒從門口進來。葛大爺是新中國成立以後招募的第一批公安,退休前一直在市局搞刑偵,幾十年前老梁還是小梁的時候,曾經被分到市局實習,跟著葛大爺,本來他也有希望成為一名優秀的刑偵警察,因為要照顧他的傻兒子和體弱的妻子,才到了派出所,他已經當了三十多年的片兒警。
  「喲,你怎麼找到這了?」葛大爺看見老梁,放下象棋站了起來。
  「呵呵,我到你家裡去了,鄰居說你到這來過年了。」老梁把手裡的白酒放下,打量著院子,「這小院真不錯,沈歡又做了一件好事。」
  正說著,沈歡從屋裡出來,「梁警官,您來啦,今天晚上涮羊肉,您就陪著葛大爺喝兩杯吧。」
  「當著我師傅的面兒叫我梁警官,這真叫我無地自容,當年跟著師傅實習的同學裡,就屬我最沒出息,當了半輩子的片兒警。」老梁的神情變得傷感起來。
  「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當片警的這些年在咱們這片兒有口皆碑,實實在在幹了這幾十年,不容易啊。」葛大爺拉著老梁坐下來,「我這心臟病本來是喝不了酒,今天,咱們師徒倆藉著沈歡這頓飯再喝兩杯。」  孟憲輝見狀,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您跟葛大爺先殺兩盤,我幫著沈歡去準備晚上的飯。」
  葛大爺說:「你上我家把那個銅火鍋拿來,吃火鍋得拿炭火。」
  孟憲輝答應著出了門,半路上收到那秋打來的電話,電話裡哄了她兩句,那秋便歡歡喜喜地趕過來了。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間,亮子、生子和高大姐也都趕過來了,火鍋裡的炭火把水燒得滾開,葛大爺和老梁坐在桌子邊上,別提多高興了。
  幾小杯白酒喝下去,老梁又開始傷感起來。
  「師傅,我這徒弟給你丟臉了,年輕的時候總想著做大事,像你一樣立大功,可這時光不等人啊,三十多年就這麼晃過去了,我還是默默無聞,過了年就要退休了……」
  「話不能這麼說,公安系統這麼多戰友能立功的不就那麼幾個,多少人還不是像你一樣這麼過來的?你應該高興才是,一輩子雖說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你幹的都是實實在在的事,你沒給警察丟臉,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氣。」
  聽葛大爺這麼說,亮子和生子連忙附和:「是啊,葛大爺說得是,咱們這一片兒的居民提起您有哪個不稱讚的!」
  老梁聽他們這麼說,端起酒杯自乾了一杯,忽然落下淚來,這讓在場的幾個年輕人有點不知所措。見此情景,高大姐連忙給他夾菜,勸慰道:「挺高興的時候您就別老想這些傷心的事兒了,人總有不再年輕的時候,您瞧瞧我,快40歲的婦女,離婚了,這麼多年帶著兒子過,遇上的淨是糟心的事兒,不也這麼挺過來了嘛。」
  亮子瞟了高大姐一眼,發現她的眼圈也紅了,趕緊把話題岔開:「高大姐,梁警官,還有葛大爺,我敬你們一杯酒,你們都是好人……」
  「對對對,」生子也忙不迭地端起酒杯,招呼大夥兒,「來,咱們一塊敬梁警官他們一杯酒;我們年輕,以後高大姐還得多幫助我們。」
  高大姐抹了一把眼淚也把酒杯端了起來,大家碰了杯,一口喝乾了。
  「唉,其實我也沒別的,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立一次功。以前的時候總想著還有機會還有機會,可眼看就要退休了,還是老樣子,我當了一輩子片警,就是沒有機會像師傅一樣……老了……我那傻兒子也不在了,老伴兒去年也沒了,我這心裡空得慌……」老梁又掉下淚來。
  「梁……」沈歡頓了頓,想找一個合適的稱呼,「梁叔,等您退了休,就跟葛大爺一塊到旅館來,需要您的地方多的是。」
  亮子附和道:「就是就是,是金子到哪都發光,您就到旅館來給我們照亮兒吧。」
  聽了亮子的話,大伙全笑了起來,老梁也破涕為笑,指著亮子說:「這群年輕人裡面,就屬你最會說話。」
  那一晚,一桌子人喝了許多的酒,吃了許多的肉。明明每個人臉上都在笑,可眼睛裡總帶著抹不掉的一縷傷感。
  高大姐送老梁回去了,葛大爺也睡下了,只剩下沈歡他們幾個圍著桌子發呆。
  「不行,我得出去透口氣,心裡堵得慌。」谷小亮總是會在一群人都感到鬱悶的時候先自己跳出來。
  「回來回來,」沈歡招呼他,接著把葛大爺喝剩下的大半瓶白酒給他倒了一杯,「一到這種時候你就撒丫子跑路,把這酒喝完。」
  「沒事兒吧你們。」谷小亮的眼光從每個人的臉上都轉了一圈,「怎麼都成了這副樣子,老梁不就是想立個大功嘛,要真想幫他,咱們給他設計一場不就行了,瞧你們一個一個的!」
  「你說得輕巧,這種事是能設計的嘛!」那秋面無表情地看著亮子。
  「就是,你讓他抓個賊?那賊得笨成什麼樣才能讓他給抓住啊!」生子百年不遇的幽默了一把。
  「我說你們怎麼那麼笨!」亮子又坐了回去,「賊雖然沒抓著,那保護了老百姓的財產不也是一種功勞?咱們敲鑼打鼓往派出所送面錦旗,那不是榮譽?不是功勞?」  孟憲輝緩緩點了點頭,「這倒也是。」
  「要說老梁也夠不容易的,懷著建功立業的夢,可做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
  「我覺得這麼幹不大靠譜,萬一叫人看出來了,還以為是梁警官自己想出來的,後半輩子說不清楚了。」那秋說道。
  沈歡給自己倒滿了酒,給亮子、生子和孟憲輝也都倒滿,「先不說老梁那點事,先乾了這杯,把咱自己心裡的不痛快全都留在現在,等迎來了新一年,咱們一切從頭再來……」沈歡說話已經不太利落,有明顯喝高的跡象。
  谷小亮喝到一半,停下了,「姐,咱旅館一年到底掙了多少錢?這獎金是不是節前就發了?」
  沈歡瞇縫著眼睛,歪著腦袋看了亮子好一會,然後晃晃悠悠地掏出鑰匙扔給那秋,讓她把抽屜裡的紅包拿過來。
  沈歡把裝滿錢的紅包摟在懷裡,笑呵呵地看著谷小亮,「滿上,亮子你給我滿上!」
  「哎,哎。」亮子答應著,把瓶子裡最後的一點白酒倒進了沈歡的酒杯裡,「福根兒,全給你了。」
  沈歡又說:「亮子,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大紅包……」
  「甭說了,我知道。」亮子的兩隻眼睛笑成了兩朵花。
  「我就有一個要求,對你就這一個要求……」
  「姐姐您說哪裡話,還要求?有事您儘管吩咐。」亮子越說越高興。
  「此時此刻,我希望你能讚美我兩句。」說完了這一句,沈歡微微地低下了頭,繼而又把頭昂得高高的,「那秋、生子,還有孟憲輝,你們都得讚美我……讚美……」
  「你年輕,你漂亮,你溫柔。」那秋毫不猶豫地讚美她。
  沈歡聽了,微微地笑,從懷裡抽出一個紅包遞給那秋,「你讚美得一般,只能拿個一般份量的紅包。」
  看到沈歡盯著自己,孟憲輝乾巴巴地吐出幾個字來:「你喝多了。」
  「就您這也叫讚美?」沈歡瞪大眼睛張著嘴,「你這是造謠,我沒喝多,你給我造謠,沒紅包。」
  「你精明,會掙錢,你善良,你心靈美,你在我心裡永遠青春……」
  「住口住口!」沈歡氣急敗壞地打斷了谷小亮,「你就差說我永垂不朽了,你讚美得不好。」
  谷小亮也急了,「我文化水平有限,可我說得多真誠啊,眼淚都快下來了。」他湊到沈歡眼前,掰著眼皮讓她看。
  「虛偽!」沈歡白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抓出兩個紅包仍在谷小亮臉上,然後看著生子,「輪到你了。」
  「你……你……」生子張著嘴,說不出來什麼,只得像谷小亮求助。
  「他說你幽默。」谷小亮一邊撈著涮鍋裡的羊肉一邊說。
  「是啊,你幽默。」
  「算了,」沈歡把紅包送到生子面前,「我知道你已經沒詞兒了,一個人身上的優點是有限的,都讓他們說完了。」說罷,沈歡趴在飯桌上睡了過去。
  剩下的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該把沈歡怎麼辦。
  「太晚了,都睡這吧。」那秋一邊說一邊揪起了沈歡,「睡了吧。」
  「這是個感情壓抑者。」孟憲輝搖著頭緩緩說道,「睡吧,睡醒了明天就把今天的事忘乾淨了。」

  幸福旅館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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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子興沖沖地從外邊跑進旅館,「姐,姐,」進了門看見葛大爺在院裡,立刻住了嘴,「葛大爺,外面冷,您還不上屋裡歇著?」
  「什麼事啊,把你急成這樣。」葛大爺正給院子裡的小樹裹稻草。
  「家裡有點事。」谷小亮說完鑽進了門房。
  「怎麼樣了?」沈歡拿期待的眼神看著亮子。
  「說好了,就今天夜裡,咱們這條街拐彎,沒路燈的那個地方。」
  「那你再把程序給我說一遍,我怎麼有點害怕啊?」
  「我都跟你說了八遍了,到時候你喊救命就得了。」谷小亮一臉的輕鬆。
  「喊多大聲兒?」
  「這個你自己掌握,別把鄰居都喊起來就成,咱們街道群眾的覺悟那麼高,否則我那哥們就懸了,先挨一頓暴打,搞不好還得進監獄。」
  「亮子,我心裡沒底,害怕,要不你去得了。」
  「什麼?你讓我去?我一個大小伙子我叫一個同齡人給打了劫,我還讓他跑了,傳到社會上我的顏面何在?不行不行,我堅決不同意。」
  「那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你不會說你大意了?」
  「那也不行,我沒大意的時候。真讓我遇上這事,就算犯罪分子撞槍口上了。」
  沈歡聽谷小亮這麼說,立即露出不屑的表情,「吹吧,吹吧,反正也不上稅。」
  谷小亮也不反駁,「你就放心去吧,我躲在牆角看著。」
  沈歡還是有點不放心,「這萬一傷著誰呢,要不這事過了年再說?」
  「你又糊塗了,你以為人家搶劫犯就都是該槍斃的?誰不想早點回家過年,咱們這個是幹了一年活沒拿到工錢的民工,就是沒錢過年才搶的你。」
  「那你朋友可得穿得破一點。」
  「這點你放心,我把我媽給大鏟子墊狗窩的舊羽絨服拿出來了,保證他不但穿得破破爛爛,還帶著一股子聞了讓你吃不下飯的臭味。」
  雖然亮子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沈歡心裡還是不踏實。整個下午她給那秋打了好幾個電話,詢問那秋的意見,那秋一直不反對也不支持。沈歡又給孟憲輝打電話,孟憲輝倒是表現得很樂觀。
  傍晚,那秋來了,看到她憂心忡忡的表情,沈歡忽然顯得自信多了。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屋裡,都不知道說點什麼。最後,沈歡先開口問那秋:「明年有什麼打算?」
  「還能怎麼打算?教書唄。」
  「不結婚?」
  那秋愣住,這個問題令她錯愕,儘管她知道沈歡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心裡還是有點不快。
  「你又不是不知道,孟憲輝不想結。」
  沈歡不做聲了。
  總是在這樣的沉默當中,沈歡和那秋打發著時間,她們都說不清楚這樣的情形是從何時開始的,但似乎已經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沈歡比那秋晚一年分到學校,住的都是老式的筒子樓,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間,門對著門。她們不在同一個系。除了上課,那秋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宿舍裡,她的房間總是很熱鬧,很多學生來找她,孟憲輝更是每天都要這裡轉上一圈。
  沈歡和那秋在頻繁的碰面中開始熟絡起來,進而變得形影不離。韓東方剛出國不久,每到發工資的時候沈歡總得往郵局跑,給他寄錢,到後半月沒錢的時候往往是那秋接濟她。那秋唯恐她和孟憲輝出去約會的時候沈歡感到寥落,把兩個人的約會變成了三個人的約會,以至於她和孟憲輝再次兩人出行的時候,孟憲輝總感到不適。
  孟憲輝喜歡聽沈歡說笑話,也樂意聽沈歡講述她和韓東方那些瘋狂的往事,在沈歡的回憶裡,孟憲輝迷上了韓東方。
  後來韓東方回國的一段時間裡,孟憲輝與他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他們把彼此介紹到各自的朋友圈子裡,把各自的朋友叫到一起喝酒,吃飯,或者到韓東方的畫家朋友家裡去開大的舞會。
  那時韓東方還沒有名氣,但那些蜚聲海外的大畫家卻都是他的朋友。韓東方帶著孟憲輝去他們的畫室,每一次畫家要送給孟憲輝作品的時候韓東方總是顯得比孟憲輝還高興,他不忘當著朋友的面叮囑孟憲輝:「好好收藏著,這些畫都是價值連城。」但從朋友家出來,韓東方總是看都不看一眼就說:「其實這幅畫很一般,他最好的作品在紐約的畫廊等待出售。」  現在想來,那時的韓東方一定是對那些把作品放在紐約畫廊的朋友充滿羨慕。那時他儘管在紐約的情況比在國內還要糟糕,卻一直堅信他的畫屬於世界。那時的韓東方最大的困擾不是貧窮,而是他的畫沒人要。他告訴孟憲輝,自己始終在用哲學的眼光看待這件令他內心感到悲哀的事情,孟憲輝一直不知道這種方法是否真的有用。
  「我們這麼做是為什麼?是我們自己的幸福太多,所以分一些給老梁?我怎麼覺著有點像『好夢一日游』的路子。」那秋笑著說出一句。
  「咱們還不至於到他們那份兒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看到老梁太傷心。」
  「電影裡有句話放咱們身上還挺合適。」
  「哪句?」
  「娛樂了人民陶冶了我。」
  那秋說完這一句,兩個人都忍不住樂出了聲。
  夜裡11點多鐘,沈歡正要出門,生子來了,領著他的一個遠房親戚,說家裡住不開了。那秋忙著幫他安置,沈歡哆哆嗦嗦溜了出去。
  在亮子說好的那個地方,沈歡看見兩個人影,走近了,看清其中一個是亮子。
  「等半天了吧?」沈歡小跑著過去。
  亮子指著沈歡說:「這是我姐,你待會兒當心點,別真碰著她。」
  渾身散發著騷臭味的小伙子把煙頭仍在地上,一邊踩著一邊點頭。
  「你們可真行,能想出這樣的主意來。」他說。
  「這不是形勢需要嘛!」亮子乾笑著,「對了,我在東邊路口盯著,看見老梁出來我打你電話,電話一響你們倆就比劃兩下。」他看了看沈歡,又叮囑了一遍,「你喊救命的時候注意分寸啊,老梁只要停下你就往牆角躲,我哥們是體校的,老梁累死也追不上他,我在西邊路口車裡等著。」
  亮子離開之後,沈歡跟亮子的哥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電話還沒響,先有輛警車叫喚著開過去了。
  「這犯罪分子也夠不開眼的,年根底下頂風作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嘛!」
  「你沒看見北邊那片工地上那些人嗎?那都是回不去家,過不了年的,累死累活一年掙的幾千塊錢,原打算年根底下夫妻團聚能給媳婦孩子換身新衣裳,結果怎麼樣?施工單位一句沒錢,幾十口子人的希望全成了泡影,這社會啊……」
  沈歡的話還沒說完,亮子的電話就打來了,從東邊不遠的地方,傳來自行車碾過馬路的聲音,是老梁剛值完班。
  「怎麼著?我直接喊救命……」
  「快點,把錢拿出來!」亮子的哥們異常專業,沒等沈歡說完已經亮出了刀子。
  沈歡先往東瞧了一眼,慢吞吞往外掏錢包。
  「來了嗎?」「歹徒」問她。
  「馬上過來了。」沈歡興奮地回答。
  「我也不傷害你,你把錢包、手機都拿出來……快點……」
  「好,好,我給你錢,你別傷害我……」
  自行車戛然而止,老梁一眨眼的功夫就衝過來了。
  「歹徒」一把揪住沈歡的胳膊,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對老梁說:「別管閒事!我不想殺人,就想弄點錢回去過年。」
  「梁警官,救我啊。」沈歡裝出很痛苦的樣子。
  出乎意料的是,老梁並沒有嚴厲地制止「歹徒」的搶劫,他一直站在距離沈歡一米多遠的地方愣神,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
  「快點,給我錢!」「歹徒」又發話了。
  眼看沈歡已經掏出了手機和錢包,老梁還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抓過沈歡遞過來的錢包,「歹徒」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逃跑。
  「梁警官,快抓住他。」沈歡大喊,「快抓住他!」
  這時「歹徒」已經跑到了五米以外的地方,老梁這才反應過來,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歹徒」往西跑了沒幾步,沈歡就聽見老梁喊了一聲:「生子,抓住他!」接著,她跑過去,看見了戲劇性的一幕。  迎面而來的生子不由分說揪住了「歹徒」的衣領,一使勁兒便把他摔倒在地,眼看老梁到了跟前,「歹徒」情急之下拿刀子朝生子抓著他胳膊的手上劃了過去,隨著生子一聲「哎喲」,「歹徒」從地上跳起來,跑得無影無蹤。
  沈歡在老梁身後看著這一幕,欲哭無淚。
  眼看生子的右手往外冒血,沈歡趕緊拽著他回到了旅館。老梁一進屋馬上往派出所打電話,描繪犯罪分子的體貌特徵。
  那秋看見生子受了傷,立刻就明白了。方纔他只聽生子說要回去給親戚拿藥,卻沒留意他什麼時候出的門。
  沈歡拿消毒水和繃帶給生子處理傷口的功夫,派出所已經來了人,好幾輛警車把樓裡的居民給驚動了,人們還以為旅館發生了多大的事兒。
  沈歡把當時的情形簡單的複述了一遍,她看到老梁一直皺著眉頭站在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梁警官正好路過,要不是他,可能我連命都沒了。」
  「多虧了生子。」老梁嚴肅地說道。
  隨後,老梁、沈歡與生子去派出所做筆錄。好在生子的手只是被劃了一下,並無大礙,做的筆錄就回去睡覺了。
  旅館忽然間又變得安靜下來,那秋一個人坐在那裡,她感到好笑。計劃得天衣無縫的一件事,沒想到半路殺出來一個生子。這就好比生活,計劃得再好,說泡湯就泡湯了。
  過了一會,亮子回來了,一副很氣惱的樣子。
  「真沒想到這老梁這麼(屍從),白給他花這麼多心思了,我哥們說半路上還殺出一個見義勇為的,沒受傷吧!」
  那秋懶懶地說:「那見義勇為的也不是外人,是生子。」她指著垃圾筐裡給生子清洗傷口的那一堆沾血的棉花,「那不,把手給劃了一道。」
  「嚴重嗎?」亮子緊張地問。
  「嚴重倒是不嚴重,可這年根底下受了傷,多彆扭!」
  亮子點點頭,「哎,生子的鮮血算是白流了!」

  幸福旅館9(1)

  過了兩天,居委會敲鑼打鼓地把一面錦旗送到旅館,沈歡追在主任的屁股後邊不停的問:「自己人救自己人,這錦旗還用送嗎?」
  主任揮揮手,「要送,這是咱們居委會的榮譽,區裡每年都有一個見義勇為的名額,咱們街道已經四年沒上報了。」
  沈歡說:「那還不是因為咱們這片兒治安好,再說了,功勞主要還是梁警官的。」
  主任還是揮揮手,「表彰老梁是派出所的事,咱們街道只管老百姓。」
  送走了居委會的人,沈歡搬了個凳子坐在錦旗前仰望了半天,顯得極其鬱悶。
  前一天晚上她跟那秋、亮子商量過了,決定還是要到派出所去一趟,老梁的表現雖然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好,也算差強人意。想來想去,大家一致認為老梁之所以在現場含糊了,主要是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不定多少年沒遇上這種場面了,猛地一來,老梁怎麼也得思考思考。
  生子聽亮子說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氣得大罵,責怪亮子不提前告訴他。
  過一會,亮子回來了,手裡捧著剛定做的錦旗,看見旅館牆上掛著居委會剛送來得錦旗,來了一句:「嘿,早知道不花這份錢了。」
  「剛才你沒見主任那架勢,恨不得再送一面過來,不要都不行。」沈歡打開亮子定做的那一面,燙金的大字閃著金光,合上之後沈歡嘿嘿地笑了,「敢情手裡攥著錦旗送不出去的大有人在。」
  「別提了,真沒想到老梁是個這樣的人,這錦旗要送你去送啊,我可不去。」
  「可不是得我去嗎?我是受害者。」
  沈歡還沒出門,派出所的電話就來了,讓她趕緊去一趟,說是壞人抓住了。
  聽到這個消息,亮子驚得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連忙給他哥們打電話,得知人家正在朋友家打麻將亮子才放心。
  「不能夠啊,我哥們打著麻將呢,怎麼會抓住一個?」
  「那正好,你跟我一塊去,順便把錦旗送過去。」
  谷小亮跟沈歡一起去派出所的路上,不斷遇到附近的居民向她詢問那天夜裡的情形。「想不到你的群眾基礎還這麼好!」亮子對沈歡說。
  先進了所長的辦公室,亮出了錦旗之後,所長帶著他們去跟指導員寒暄了一陣,最後沈歡和亮子才推開了老梁辦公室的門。
  看見他們進來,老梁帶著他們進了對面的審訊室,一個面無表情的大孩子靠著暖氣管子坐著。看見有人進來,貓著腰欠了欠屁股又坐了回去。
  老梁指著他問沈歡:「是他嗎?」
  沈歡疑惑地看了看老梁,又看看亮子,「不是不是,肯定不是他,那人可比他強壯多了,比他起碼高出半頭還多……」沈歡忽然想起來什麼,「對了梁警官,您那天夜裡不是也在場嗎,您也看見那人了不是嗎?」
  老梁沉吟了半天才開口,「我跟你說實話吧沈歡,我有夜盲症,也是最近才這樣,所以在那麼黑的地方,我壓根也沒看見那人長什麼樣。」
  沈歡和谷小亮對視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老梁那天夜裡愣在那不動彈。
  「但肯定不是這個,那人勁多大啊,多強壯,您沒看清我可看清楚了,不是,肯定不是。」
  老梁想了想,問那個年輕人:「你搶的錢包呢?」
  年輕人看著沈歡說:「扔了。」聲音雖然不大,卻讓人覺得他很平靜,有點外地口音。
  「扔哪兒了?」老梁問。
  「廁所。」他顯得很老實。
  「哪個廁所?」
  男孩想了想,又說:「我給燒了。」
  沈歡見面前的男孩在撒謊,便問老梁他是在哪兒抓住他的,老梁說是今天上午來自首的。
  亮子心裡想,這又不是中了彩票讓你來領獎先到先得的事,怎麼還有人嫌外面太自由自己往籠子裡鑽的。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沈歡又對老梁說了一遍。
  這回輪到老梁疑惑了,「那不對呀,他說的時間、地點都對,還說他逃跑的時候把一個人扎傷了……」  沈歡向前走了兩步問那男孩:「你扎他哪了?」
  「……胳膊……不是胳膊,我想不起來了。」
  沈歡又問他:「我說了不是你,你為什麼非說是你幹的?」
  男孩不說話了,老梁帶著沈歡跟亮子回了辦公室,「要不然叫生子也來認認?」
  「不用認,肯定不是他,您想啊,就生子那個身高那個塊頭,別說他一個了,再加兩個也跑不了啊。」
  「那可就奇怪了,他自己跑來自首說是他搶的,我問他刀呢,他也說扔了,問扔哪了,他說忘了,你說這能忘嗎?」
  「反正我敢肯定不是他。」
  老梁走到樓道裡向一個年輕警察小聲嘀咕了幾句,又回到辦公室對沈歡說:「等會吧,待會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谷小亮豎起耳朵聽著對面的動靜,小聲兒說:「梁警官,這派出所還搞刑訊逼供啊。」
  老梁一瞪眼:「淨瞎說!警察打人那還有王法嗎?」
  「那新聞裡不是曝光警察打人、警察到娛樂城白吃白喝的消息嗎?」亮子顯然對老梁的肯定感到不服,「您沒打過不等於別的警察沒幹過這事。」
  沈歡在邊上氣得乾瞪眼,訓斥他:「你怎麼什麼都敢說!乾脆把你在這關幾天,省得你胡咧咧。」
  「聽聽,聽聽,這還是在城市裡,還拿警察嚇唬人!據我所知,在廣大農村嚇唬孩子最有效的就兩條:一條是說,妖精來把你吃了;還一條就說警察來了把你抓走……」
  「胡說八道,我怎麼沒聽說過!」老梁氣得臉都青了,「我們做的工作你不理解就算了,幹嗎還在背後詆毀警察形象?」
  谷小亮見他真的動了氣,也不敢再胡說了,心裡偷著樂。
  這時年輕警察從對面的審訊室走了出來,無可奈何地對老梁說:「石家莊的孩子,期末考試沒考好,父母教訓了一頓,跑出來半個月了。」
  「那天夜裡怎麼回事?」老梁問他。
  年輕警察氣樂了,說:「壓根就沒那麼回事,他來自首是晚上實在找不到地方睡覺了,又冷又餓,派出所不僅暖和還能找口吃的。」
  「我說怎麼進門先跟我要了倆饅頭。」老梁也被氣樂了。
  年輕警察接著說:「那天夜裡他躲在附近的居民摟樓道裡過夜,聽見警車響就下去看熱鬧,聽別人說了一個案情的大概……」
  在場的人聽到這裡恍然大悟。
  「我說呢,怎麼這事還有搶著往上衝的。」亮子趴在沈歡耳朵邊上嘀咕。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沈歡拉著亮子跟老梁告別。
  走到派出所門口,沈歡又停住了,「要不把這孩子帶回去?」
  「你真把旅館當成福利院了?都住進去,白吃白喝,不走了怎麼辦?你養活?」
  沈歡說:「可這大春節的,你讓他住哪兒?」
  「人家父母雙全,你以為派出所的人想不到給他們家打電話?石家莊到這兒也就三個鐘頭,今天晚上這小子就能到家吃上餃子了。」
  沈歡想了想,覺得亮子的話有幾分道理,便回到了旅館。
  孟憲輝打電話到旅館,說他有兩張話劇的票,那秋去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不能去,請沈歡去,沈歡滿心歡喜地答應下來,讓亮子待在旅館照應著葛大爺。亮子聽了這樣的安排,心裡一百個不樂意,他不是不樂意留在旅館,他是從心裡不願意沈歡跟孟憲輝這麼親密。在谷小亮看來,韓東方的出名讓沈歡的親戚朋友都跟著榮耀,連經常跟他在一塊喝酒的那幫開出租的哥們知道他是大畫家韓東方的小舅子,都不敢再小瞧了他。韓東方對谷小亮也好,他每次回來,吃的穿的用的都給亮子帶回來不少。亮子尊重韓東方,他做夢都想成為一個像韓東方那樣有知識、有社會地位又有錢的人。
  韓東方最窮的時候還沒有谷小亮富裕,那時候谷小亮還開著自己的小公司,出於對藝術的敬畏,谷小亮會隔三岔五地請韓東方出去喝啤酒吃羊肉串。儘管韓東方並不願意跟他聊畫畫、聊未來,谷小亮仍感到他通過與韓東方的交流增長了不少的見識,這些都是他跟他的哥們聊天時的資本,使得谷小亮在他的朋友堆兒裡逐漸成為一個受人歡迎和淵博的人。  兩年前的春天,谷小亮一個人待在旅館,接到過韓東方從國外打回來的電話,他說要找沈歡,谷小亮說她出去了,本以為他會掛掉電話,卻沒想到韓東方在電話裡問他:「亮子,你姐是不是有別人了?」
  亮子立即闢謠說沒有的事,並向韓東方列舉出數個「沈歡的一天」,以證明沈歡並不是像他想的那樣。然而韓東方只是在電話裡笑了笑,他讓亮子轉告沈歡,即使沈歡真的有了男朋友,他也會為此感到高興,在他心裡,沈歡是唯一真正愛他也被他愛的女人。
  那次電話讓谷小亮困惑了很長一段時間。既然是愛她也被她愛,為什麼兩個人不能向大多數人一樣生活在一起呢?不管是在國內還是在外國,只要他們想,總是隨時能夠生活在一起的。谷小亮迄今還沒談過一次完整的戀愛,他唯一產生過愛慕也接受他愛慕的女性是他姐姐生孩子時候請的一個安徽保姆,當他們的關係剛剛取得了一些突破性進展的時候,年輕保姆往老家寄出了一封匯報生活的家信,很快,就有一個愁眉苦臉的男人抱著兩個娃娃順著信封上的線索找上門來,直到那一刻谷小亮才明白保姆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這使得谷小亮與保姆戀情夭折的同時也終於解開了他心中由來已久的謎團——難怪她對帶孩子有著如此豐富的經驗。
  「谷小亮,我跟你說話呢,沒聽見啊?」沈歡瞪著眼睛對他喊。
  「啊?說什麼?」
  「那一大摞紙盒子你擱哪兒啦?」
  「西邊房間裡,你找什麼?」
  「皮鞋。」沈歡邊往西走邊回答。
  等她抱著一雙她非常喜歡、平時捨不得穿的黑皮鞋回來,發現亮子正用形容不出來的驚歎的眼神看著她。
  「怎麼了?」
  「您只是去看場話劇,至於嗎?」
  「我怎麼了?」每當聽到谷小亮這種語氣,她都發自內心地感到不快。沈歡發現只要她跟孟憲輝單獨有點什麼活動,亮子都無一例外地會用這樣的調調跟她說話,用那樣的眼神盯著她看,就好像他知道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沈歡甚至問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對孟憲輝動了感情連自己也沒有發覺,本來她可以肯定地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但谷小亮的反應和那秋隔三岔五的那些酸溜溜的話讓沈歡越來越對自己產生懷疑。
  見谷小亮不說話,沈歡感到氣憤,她質問:「你怎麼就認定了我跟孟憲輝好上了?你有什麼證據拿出來!」
  谷小亮低下頭說:「我是男的我知道男的怎麼想,我看出來孟憲輝喜歡你。」
  「那那秋呢?」
  「他也喜歡那秋,他對你們倆不是同一種喜歡。」谷小亮像受了多大的委屈,撅著嘴。
  「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
  「找韓大哥,結婚,離開這……」
  「行了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得了。」沈歡又開始不耐煩,當著亮子的面換了一條褲子,穿上那雙皮鞋,對著鏡子照了照,「這身兒怎麼樣?」
  亮子斜眼瞧瞧,「穿什麼衣裳不還是你自己。」
  「你什麼意思啊?」
  「我……哎,算了,你要去就去吧,反正我說的話你也不信。」
  沈歡聽亮子這麼說也就不再理他,拎著皮包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又問了亮子一句:「你說什麼是愛情?」
  谷小亮愣了一下,「愛情?你跟我這樣一個光棍青年談愛情?」
  見沈歡沒反應,他想了想說:「愛情……就是……你追我趕十三不靠。」算是回答。
  這句話惹得沈歡想了一路,一邊想一邊在心裡笑,她真沒想到亮子居然能說出這麼值得思考的話來。見了孟憲輝,她問他:「愛情是什麼?」孟憲輝卻說:「什麼都是,什麼都不是。」這讓沈歡隱隱覺得他的表弟谷小亮庸俗的外表之下隱藏的其實是一顆不平凡的心。

  幸福旅館10(1)

  話劇看得沒滋沒味,散場的時候沈歡已經靠著椅子睡著了,被孟憲輝叫醒之後,沈歡伸了個懶腰不滿意地說:「這就演完啦?」
  「走吧,雖說看話劇是為了放鬆,可你上這兒來睡覺也不對啊,還是回去睡吧。」
  看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歡才懶洋洋地從椅子上起身,「走吧,可惜了這麼貴的票。」
  「誰說不是呢!」孟憲輝在她身後來了一句。
  剛到劇場門口,那秋就朝他們招手,沈歡趕緊扭頭對孟憲輝說:「瞧見沒有,那秋開始對咱倆不放心了。」
  「不至於,不至於,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娶了你們倆誰我都高興。」
  「那你還不麻利地把婚結了?」
  「再等兩年吧……」
  見了那秋的面,沈歡佯裝憤怒地對她說:「就看場話劇的功夫你就不放心了?還上這兒來守著。」
  「呸,誰稀罕看著你們呀!我有事找你們,飯吃到一半就跑過來了,到車上去說!」
  三個人一溜小跑到了停車場,鑽進了孟憲輝的小車,沈歡凍得直哆嗦,不住地叫孟憲輝把暖風開到最大。
  那秋說在朋友的生日聚會上發現了一個和山下真樹子要找的那個人有關的重要線索。
  「今天吃飯的人當中有個電視台的記者,他說他在若干年前採訪過一個被抓到日本當勞工的老人,也是在1945年前後回的國……」
  那秋才說到一半,孟憲輝就迫不及待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全中國從日本回來的勞工有幾萬人,就你這還叫重要線索!」
  「那被救下來的也有好幾萬?「你聽我說完好不好!」那秋急切地說,「那個記者聽說我在找從日本回來的這些老人,馬上打電話去問,不料,那個老人已經去世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跟關樹群在同一個礦山。老人的兒子記得很清楚,他父親在世的時候無數次地跟他講起過在日本的悲慘遭遇,曾經說過他們在1944年有過一次暴動,但沒成功,他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倖存者之一;另外,他父親還跟他不止一次地講過日本那些魔鬼似的看守,還講到了一個總是想盡辦法照顧他們的日本看守叫山下六郎……」
  「真的?」沈歡一下子興奮了起來,「這麼說我們也找到了一個從山下先生當時所在的煤礦裡活著出來的人!」
  「可惜已經去世了。」那秋有些難過,「如果他還沒有去世,一定也很樂意見到這位幫助過他的山下先生。」
  「那我們還等什麼?趕緊回去給真樹子打電話吧!」孟憲輝說著話,已經把車開了出去。
  沈歡他們回到旅館,亮子正跟老梁在喝酒,一瓶二鍋頭已經喝光了,亮子手裡的這瓶還剩了不到三分之一。亮子跟老梁在那稱兄道弟。
  老梁也喝高了,揪住谷小亮的胳膊不撒手,「兄弟,聽見沒有,你別看哥哥就是個小片警……」
  「退休的!」亮子義正詞嚴地糾正老梁,「說話你就退休了,你連片警也不是。」
  「不對不對不對,我那是要退休,我現在還沒退呢。你別看哥哥馬上就退休了,可哥哥有熟人啊,交警、刑偵我好多熟人呢,你別看平常不大來往,等你遇到麻煩的時候,我說句話也管用,你信不信?」
  「我用不上!我是良民!」亮子不屑老梁。
  「我是說,趕明你開車闖個紅燈酒後駕車,只要沒撞到人,就不都不算個事兒,哥哥我一個電話就替你擺平了……」
  任老梁怎麼說,亮子就是不信,「誰信呀!就你,你管好你自己吧,就你那錦旗,你那榮譽那還不是我跟沈歡……」
  沈歡本來沒想搭理亮子,一聽亮子要說這個,忙不迭地把亮子從屋裡拽了出去,「喝醉了你,睡覺去吧。」她把亮子關進一間客房,回來又勸老梁早點去休息。沒想到,老梁從袖子裡把那面錦旗給抽了出來,「沈……沈歡,你幹嘛……幹嘛不讓他把話說完嘍!就你們年輕人這點花花腸子還想蒙得過我老梁的眼睛!我……我知道怎麼回事,所以,這個……我給拿回來了,不許弄虛作假……共產黨員要……實事求是,你懂不懂?」老梁晃晃悠悠站起來,使勁拍打著沈歡的肩膀,「不管……不管怎麼說,我活了這大半輩子,我得謝謝你們,本來……我就有一個遺憾,這要是不把錦旗給你拿回來,退了休,我這輩子就又……又多了一個遺憾……」老梁說著話,走出了屋門。  沈歡看著老梁的背影,愣了半天的神兒,她看著錦旗上那些閃著金光的大字,責備自己說:「這叫什麼事啊!這麼一來,老梁就更傷心了。」
  「這樣也好,就像他自己說的,一輩子沒弄虛作假,臨了來這麼一場的確不應該。」
  沈歡轉向孟憲輝,「你說我怎麼總是好心辦壞事呢!」
  「放心吧,總有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時候!」
  那秋開始動手收拾亮子跟老梁喝酒的殘局,沈歡拿著電話剛要撥號,忽然停住了,「那秋,咱現在給真樹子打電話好像沒什麼意義吧?」
  那秋一愣,「也是,光想著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了。這個老人已經去世了,還不如等事情有了進展,我們能找到關老先生線索的時候再告訴真樹子。」
  「對呀,」孟憲輝說:「真樹子不是說天氣暖和的時候再來北京嗎?咱們就爭取到那時候給她點驚喜。」
  沈歡把電話放下,笑了起來,「又沒冷靜。」
  孟憲輝拿過遙控器把電視打開,剛一出現圖像,那秋就驚呼起來:「這傢伙越來越有出息了,三天兩頭上電視。」
  沈歡聽那秋這麼一說,也盯著電視機看了兩眼,「這人誰呀?」
  「這不是厲雪嘛!」孟憲輝也吃驚不小,「還別說那秋,這要擱大街上我還不敢認了,以前你們高中那些同學裡就屬丫長得寒磣,現在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做整容手術了吧。」
  沈歡一聽厲雪這個名字一下就想起來了,也跟著說:「可不是嘛,這雙眼皮肯定是拉的!」
  「你也認識她?」孟憲輝問。
  沈歡立刻就含糊了,「嗯,見過,照片。」
  那秋看了沈歡一眼,不再多說。
  三個人又閒聊了一會,沈歡下了逐客令:「孟憲輝,你一個人回去吧,今天那秋就住這兒了。」
  孟憲輝伸了個懶腰,「行了,那你們倆晚上多留神。」
  「不怕,這兒還有亮子。」那秋指了指亮子睡覺的客房。
  沈歡把孟憲輝送出去鎖好了大門,又去亮子的房間替他蓋了被子,關了燈。一溜煙地跑進了門房。一進屋,就看見那秋笑嘻嘻的一張臉。
  「你笑什麼?」沈歡拿起沙發上的衣服,「走,躺被窩裡說去。」
  那秋跟在沈歡後邊來到沈歡的房間裡,依舊笑嘻嘻的,「我知道你留我是什麼事。」
  沈歡從抽屜裡拿出一堆零食扔在床上,又倒了兩杯水放在床頭,學著那秋的樣子笑嘻嘻地問她:「什麼事?」
  「你看見厲雪肯定就想起了你幹的那件荒唐事。」
  厲雪是那秋的高中同學,大學上了醫學院,如今已經是國內治療不孕不育領域裡最年輕的專家。而那秋所說的沈歡幹過的那件荒唐事,就是厲雪一手包辦的。
  那還是在沈歡和那秋剛熟識不久,有一次週末厲雪到那秋的宿舍來看她,那秋叫沈歡過來一起打牌,打到一半,厲雪接到一個電話,放下電話,她就再沒心思打牌了,一個人愁眉苦臉地坐在那秋的單人床上發呆。
  給厲雪打電話的是她的一個患者的丈夫,他妻子因為卵子質量低下總是不能懷孕,幾年以來他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均以失敗告終。厲雪跟他們相處的時間久了,出於同情以私人身份給他們出了一個主意,厲雪說,只要能找到一個願意捐獻卵子的女性,經過人工授精之後再放入他妻子的子宮,他們就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於是那夫妻兩個得知了這個辦法之後就像著了魔似的,到處去物色合適的女性,最後還是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厲雪,他們拿出了數目巨大的一筆錢款,請厲雪來替他們購買一顆優秀的卵子。厲雪接到的電話正是那個男人打來催問事情進展的。
  沈歡聽說了此事之後心裡默默盤算了很久。她很需要錢,確切地說是韓東方需要錢,如果只是貢獻出一個卵子就能得到那筆可觀的報酬,這無論如何都是划得來的。有了這些錢韓東方就能辦展覽,至少能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安心畫畫不用為生計發愁了。  沈歡的這個想法著實把那秋嚇了一跳。在那秋看來,出賣卵子的行為無異於把自己出賣給男人,這幾乎與貢獻出自己的子宮替男人生育無異,是一件足以令女人羞恥的事。
  無論怎麼說,沈歡才不聽她那一套,不僅不聽,她反倒列舉出了國外的種種,比如發達國家每年都會有大量的志願者捐獻出精子和卵子,這一行為是如何高尚之類,直說得那秋頭暈目眩答應替她去找厲雪為止。
  在經過了一系列的化驗之後,厲雪作為中間人讓沈歡和那對夫妻簽訂了保密協議,沈歡如願以償地拿到了幾萬塊錢。這些錢大都為韓東方支付了他在朋友那裡的欠款,還有少部分作為他的旅費。至於錢的來源,沈歡對他說這是幾年以前她在谷小亮的姐姐谷小芳那裡放了些錢做投資賺回來的,韓東方對此深信不疑。
  事情已經過去了七年,如果不是今天偶然間在電視上看見了厲雪,沈歡已經把它忘乾淨了。對於這樣的事情,沈歡從不刻意去想,不管表面上她跟那秋說得怎樣理直氣壯,對於一個女人而言,這樣的事情終究是一種無奈,甚至多少有些屈辱,在一種窘迫生活面前的屈辱。
  「那秋,你能不能讓厲雪拿張小孩的照片回來,我挺好奇的。」沈歡嘻笑著。
  「別做夢了。」那秋白了她一眼,「你既然當初拿了人家的錢就得守人家的規矩,出爾反爾算什麼?」
  「我沒啊,我只是出於好奇,那對夫妻是幹嗎的來著?」
  「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我要是找他們再去要錢那才是沒出息,我不過是在幾年前埋下了一顆種子,現在想看看到底長成了什麼。」
  「長出金子來了。」
  沈歡有點急了,「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勁呀,求你點事怎麼這麼難!」
  那秋把語氣轉換成了苦口婆心,「沈歡,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忘了吧。人家厲雪當初不是說了嗎?做這樣的事實在是出於無奈,違法的。」
  「別跟我說這個,我不懂法。」
  那秋也起壞了,抓起身後的枕頭扔向沈歡,「你怎麼那麼擰啊!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你這不是給厲雪找麻煩嘛,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我不管。」
  沈歡順勢撿起那秋扔過來的枕頭墊在腦袋下面,躺在被子上裝睡。那秋想往被窩裡鑽,沈歡就是不動彈。
  「你起來,我快凍得受不了了。」
  「我睡著了。」
  「快起來!」
  「除非你答應我。」
  「沒門兒!我走了。」那秋氣得從床上跳起來去穿衣服。
  沈歡見狀,噌地從床上躥起來,抓過那秋的外衣壓在身下,「秋兒,我求求你了,就拿張照片來讓我瞧瞧我就知足了。你以為我當年就那麼願意去幹這件事?我那不是因為缺錢嘛!你以為這些年我就再沒想起過這件事?你以為我真的那麼灑脫?一個女人把她生命的一部分拿給一個陌生的男人去創造另一個生命,我甚至不知道那個男人長得什麼樣,不知道他的脾氣是平和還是暴躁,當然,我現在也不想知道關於那個男人的任何信息,我只想看看那個新生命是什麼樣子……」她見那秋沉默著,又哀求她:「求你了還不行嗎!」
  「唉!」那秋重重地歎氣,「真是作孽!」
  沈歡見狀立即露出欣喜的表情,「說好了,就看照片,看一眼也成……」
  「過了節再說吧!」那秋不耐煩地鑽進了被窩裡,回頭又補了一句,「要是厲雪不同意,這事你就不許再提了!」
  沈歡忙不迭地點頭,「那是,那是。」

  幸福旅館11(1)

  除夕夜裡,沈歡特意把老梁和高大姐母子接到旅館來吃年夜飯,吃到半截,谷小亮手裡拎著炮仗跑來了,他說來崩崩去年的晦氣,新年有個新氣象。結果,晦氣崩走了沒有不知道,卻把沈歡掛在院裡的一件羊絨衫給崩成了漁網。谷小亮見狀躲在屋裡不敢吭聲,沈歡捶胸頓足地念叨說這是現世報。
  春節臨近的時候,沈歡內心那些有關童年過節的記憶總會破繭而出,充滿期待,而春節到來的時候,她內心的期待被失落所取代,總是忍不住感歎時光的荏苒,還沒有細細品味童年和少年時光就已經長大,甚至變老。等到過了初一,每個人似乎都不可避免地感到懊惱,因為之前的漫長期待,因為失落,因為生活節奏的加快,所有人注定了都不會在一個情結裡做長久的停駐,總有一些什麼事情比節日更重要。
  於是,等待從厲雪那裡傳來的消息,成為沈歡對自己在春節收穫失落的補償。這些天她一直等待著旅館的電話會響起來,等著那秋給她帶來使她驚喜的消息。
  電話終於響了,卻是韓東方打來的。
  「歡子,是我,老韓。」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電話裡傳過來的韓東方的那些聲音總是顯得乾巴巴的。
  「哦。」沈歡總會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下意識地去抓電話機旁邊有限的一些小東西,有時候是一張紙片,有時候是一點食物的殘渣,有時候是一支筆,然後在她和韓東方通話的過程中,她會不斷地把玩著抓到的東西,要麼拿筆在桌子上胡亂地劃拉著一些簡單的線條,要麼會把手裡的紙片撕得碎碎的,吹口氣就能飛走。
  「過年又吃胖了吧。」韓東方的聲音溫柔而透著討好的勁兒,「家裡好不好?」
  「托您的福。」沈歡故意用愛搭不理的口吻,「您那閨女都會叫爸了吧。」
  「哪有那麼快呀,才不大點兒……」韓東方忽然就笑出來了,「你還生氣呢?」
  「我要是生氣早氣死了。」
  「歡子,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嘛,你來找我行不行?你怎麼就那麼擰!」
  「你要是還想跟我在一起,早就回來了,我要是真的去找你,咱倆之間就永遠不可能再有愛情了,我成了你的附屬品,你成了我的衣食父母……」
  「我不回去也是在給你掙錢……」
  「放屁!」
  韓東方被沈歡打斷了也就不再開口,等著沈歡繼續說下去。
  「韓東方,你已經是這個歲數了,再像年輕時那麼折騰也不可能了,咱倆之間的矛盾根本無法調和,除非有一方能妥協,而我是不可能向你妥協的……」
  「這根本就不是妥協不妥協的問題!以前的時候那麼苦你都跟我在一起,現在我什麼都有了,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為了我而做一點犧牲?跟從前一點都不一樣了你。」
  「從前肯跟你一起受苦是為了我們倆人的將來,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了將來,我也不可能把一個我愛的男人當作我的未來……」沈歡說著想起了自己當年做過的那麼多瘋狂的舉動,傷心得掉起了眼淚。
  「好了,沈歡,不哭了。」韓東方也顯得苦惱,「每次一說到這裡就卡住,看來我們真的是商量不下去了。」
  「你沒事能不能不給我打電話!」
  「我……唉!」韓東方掛斷了電話,那聲沉重的慨歎卻在沈歡的耳朵邊上縈繞了很久。過了五分鐘,韓東方的電話又打了回來,「沈歡,我弟弟說最近我媽身體不大好,你要是有時間,去看看她,替我盡點兒孝心……」
  沈歡最受不了的就是聽到韓東方用這種腔調說話,她連忙答應下來。她依稀覺得韓東方在電話那邊嚶嚶地哭。
  「韓東方,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回來不是挺好的嘛!你現在有錢有名,走到哪都能活得體面受人敬仰,以前在國內受欺負遭白眼,我知道你到現在都在耿耿於懷,其實這有什麼呀,沒人記得你的過去……」
  「沈歡,你就答應我,你出來吧,我真的不想回去,我也回不去了。我一想到那些亂糟糟的街道我就會憤怒,總是被欺騙,無論多麼成功還是活得那麼卑微,我真的不想。」  「你是捨不得那些女朋友?你捨不得女兒?韓東方你回來吧,我可以不在乎,我真的可以不在乎那些,你的女兒我也會愛她……」沈歡的話還沒說完,韓東方已經掐斷了電話,她抹了一把鼻涕之後,聽到的是單調的嘟嘟聲。
  這個電話讓沈歡心裡有一種被揪扯的疼痛感,好幾天悶悶不樂。從初一到十五,她連旅館的大門都沒出,她跟亮子倆人把節前新買的那些擺件放進客房,又把所有的公共場所消了幾遍毒,按照以往的經驗,過了正月十五就會有客人陸陸續續地住進來。
  那秋和孟憲輝已經有半個多月沒到這來過,沈歡除了一有時間就收聽孟憲輝的節目,基本上沒有其他的娛樂,她心裡只是惦記著讓那秋去找厲雪的那件事。當時那秋說過了節再說,沈歡現在等得脖子都長了。
  從正月十六開始,旅館開始正式上班了。只要高大姐在,這裡基本就沒了沈歡什麼事,這種感覺非常不好,心裡像長了草,慌得難受。沈歡氣急敗壞地跑到那秋家裡,被她母親告知那秋已經去了學校,再跑到那秋在學校的宿舍,門虛掩著,沈歡進去之後嚇了一跳——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躺在那秋的單人床上,流著哈喇子。
  沈歡慌忙退出來,看看是不是走錯了門口,沒錯,對門以前就是她自己的宿舍,門上還留著墨水瓶摔碎在上面的痕跡。
  沈歡朝樓道的盡頭走過去,前面就是水房,她小聲地喊著那秋的名字。那秋一手端著牙缸子一手刷著牙從裡面跑出來,咿咿呀呀說些什麼沈歡一句也沒聽懂,大概是說「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之類的。
  「你屋裡那人是誰呀!」沈歡壓低了聲音揪著她袖子問道。
  那秋漱了漱口,也學著沈歡的神情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告訴她:「相好的。」
  「不要臉!」
  那秋便哈哈大笑起來,拽著沈歡往宿舍走。這時,房間裡又多了一個女人,手裡正拿著一罐八寶粥在喝,看樣子是剛才出去買吃的去了。
  「你嚇死我了!」沈歡一邊笑著,一邊拍打著胸脯,「我還以為你真的找了個男人回來。」
  三個人一齊大笑起來,床上的男人驚醒了,噌地一下坐了起來。
  「這是厲雪和她老公,昨天剛從歐洲度假回來,家裡的暖氣管子爆了,住到這裡來。」
  聽到厲雪的名字,沈歡才看出面前的女人正是不久前才在電視裡看到過的那位醫學專家。
  「真是一點都不像你了。」沈歡興奮地對厲雪說道,讓她沒想到的是,對於她表現出來的熱情,厲雪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快穿上外衣,我們回家了。」厲雪轉臉對她丈夫說,把毛衣遞了過去。
  沈歡心裡嘀咕,人要有了出息就是不一樣,從前熱情似火的那麼一個人,才當了個破專家,鼻孔就朝天了。心裡雖這麼想,沈歡表面上還是親熱地拉著厲雪,「好幾年都沒見了,不如我們晚上一塊吃飯吧,好多話要對你說呢!」
  厲雪為難地看著那秋,「還是下次吧。」
  沈歡也看著那秋,那秋對著她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沈歡將她拉到一邊,悄聲問她:「你跟她說了沒有?」
  「說了,她這種講原則的人,說一次怎麼可能通呢,我再求求她吧。」
  厲雪和她老公離開之後,沈歡把那秋數落了一頓,之後說到了韓東方打來電話的事,又掉了一些眼淚。

  幸福旅館12(1)

  稀里糊塗地過日子,總顯得很慢,特別是想沈歡這樣,心裡盼著某件事情的結果的時候簡直是在受折磨。
  轉眼到了春天,院子裡的樹上已經開始萌生新葉和椏枝。旅館裡的人們都在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每天的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來,三三兩兩地走,百無聊賴當中沈歡讓谷小亮把那只鷯哥帶了回來,每天花上四五個鐘頭教它說話,可惜,這鷯哥跟亮子待得日子久了性子也隨了他,不管沈歡教什麼,這隻鳥只會歪著脖子翻著白眼重複一句話:「有完沒完?」那語調和神情都與亮子無異。氣得沈歡大罵這是個什麼玩意!也是個吃啥啥不剩,學啥啥不靈的東西!沒想到,她一轉身,鷯哥就來了一句「唉,吃啥啥不香!」沈歡聽了差點哭出來。
  清明節這天下起了雨,高大姐和生子出去給去世的家人掃墓了,亮子也趁著亂乎勁兒出去閒逛,沒有客人來,沈歡趴在沙發上愣神,感覺背上都長毛了。
  自從開了學,那秋就像蒸發掉了一般,見不著人,也沒有電話。沈歡給孟憲輝打過幾個電話,他好像很煩躁,沒說幾句就推說太忙。沈歡心裡抱怨受了冷落,嘴上又不好說什麼,畢竟,人家還得靠工資活著。
  中午剛吃了飯,那秋忽然來了,野鬼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沈歡面前。她窸窸窣窣地從包裡拽出一個信封,把一張照片從裡面抻出來遞給沈歡。
  沈歡接過來,那上面是一個留著學生頭、單眼皮、俏皮可愛的小姑娘,穿著咖啡色地毛衣和米色呢子裙,白色長襪,腳上是一雙鵝黃色小皮鞋,像個小貴族。
  「這是我跟孟憲輝守了三天才拍到的,那是個貴族學校,看見我們拍照片,保安嚇得直追。」那秋在一邊不緊不慢地說。
  沈歡雙手捧著這張照片,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太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沈歡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兒來形容這個小孩,看了一會兒,她說:「精緻得像個洋娃娃!」她一邊讚歎一邊仔細對比這小姑娘到底什麼地方長得像自己,「秋兒,你看看這眼睛和鼻子是不是跟我長得挺像的?」
  「瞧把你美的!像又怎麼樣,人家跟你有什麼關係呀!」
  「哎,話可不能這麼說,跟我怎麼沒關係,她是我的小孩!」
  「是你生的?」
  「那……當然不是。」
  「這不行了。」
  沈歡忽然想起來什麼,抓著那秋問:「這小孩叫什麼啊?一看這意思家裡夠有錢的。」
  「孩子叫茜茜,有關她家裡的一切情況我都不知道,你也別打聽了,就為了你這點事我把厲雪都得罪了,她說沒你這麼不守信用的。」
  「厲雪怎麼這樣?一點情理都不通。」
  「你就知足吧,人家有自己的行為準則,再說了,國際上對這種事還有個公約呢,沒你這樣的。咱可得把話說清楚,這件事到此為止了,以後不許你再提。」
  「行了,我知道了。」沈歡捧著相片像得了寶貝似的,笑成了一朵花,「晚上我請你吃飯,給孟憲輝打電話。」
  晚上,沈歡將孟憲輝和那秋拽到一個高級的俱樂部,吃喝玩一條龍。三個人破天荒地開了一瓶三十多年的紅酒,喝光了,沈歡還是不過癮,又要了一瓶。沈歡忍不住笑著說:「這人遇上高興的事怎麼老也喝不醉呢!忽然就有了一個漂亮閨女,我真是不敢想。」
  孟憲輝擠兌她說:「這是人家的孩子,你這不是瞎忙乎嘛。」
  「怎麼是人家的,也有我的份兒不是。」
  「還說沒喝醉?」
  吃喝完畢,沈歡又拽著他們去唱歌,她一個人攥著麥克風把會唱的歌都唱了一遍,直到從歌單裡再找不出一首能唱出兩句歌詞的歌兒來,才把話筒交到孟憲輝手裡。
  孟憲輝拿著話筒,忽然想起了什麼,倒在沙發上打著滾地笑。
  「你樂什麼呢!」
  「想起生子辦過的一件事兒來,哈哈哈,想起來我就忍不住的樂。」好容易平靜一會,孟憲輝語速極快地說道:「旅館那天住進來兩個小伙子,其中一個是南方球隊的隊員,丫要出去一趟,讓生子開車送他,哥們一上車生子就問他,上哪?酒吧桑拿還是練歌房兒?那球員一聽臉都綠了,哈哈哈……」  那秋和沈歡聽了,也跟著大笑起來,生子的幽默總是透著那股子樸實。
  「生子說得沒錯啊,這幫子人成天就知道喝酒泡姑娘,孟憲輝你趕緊地來個《真心英雄》。」孟憲輝找歌的功夫那秋把話筒搶過來,說:「還是我先來個《愛的代價》吧。」
  緊接著,音樂響起來,當她唱到「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讓往事都隨風去吧,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都在我心中……」這樣的詞句時,旁邊的沈歡眼中含滿憋屈的眼淚,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氣,「別唱了別唱了!」她粗暴地搶過那秋手中的麥克風摔到一邊,「你逮著機會就擠兌我是不是啊?誰讓你唱這破歌來著!」更多精彩小說 我就愛TXT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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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看沈歡面前的那瓶紅酒,已經被她喝乾了。
  那秋看著孟憲輝輕聲說:「喝高了。」
  「我沒喝高!」沈歡那點憋屈的眼淚掉下來,鼻子尖通紅。
  「你沒喝高怎麼說我擠兌你?」
  「好,就算我喝得有點高了,那又怎麼樣?你在唱我,以為誰聽不出來呢!」
  「我唱你什麼了?」
  「你不是說心中不再有火花,所有真心的話都留在心底嗎,這還不是唱我?」沈歡有點氣急敗壞了,指著那秋的鼻子質問:「你說,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覺得孟憲輝有時候對我好你心裡不平衡所以擠兌我!你是不是覺得孟憲輝喜歡我?」
  那秋看著眼前沈歡一副委屈的模樣不知該說什麼,她想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卻又不敢說。實際上,那秋覺得她和孟憲輝平淡的感情生活之中,因為有沈歡的存在才激發了她內心更多的激情。有時候她會把沈歡當成假想中的情敵,這樣特殊的三角關係讓那秋既不擔心孟憲輝真的被沈歡搶走,又能享受一個在戀愛中的女人才會有的在其他同性面前的那種優越感。以前,那秋從來沒有想過她的這種微妙心理對沈歡來說意味著什麼,直到沈歡現在說出的那番話她才驀然發現,對於沈歡而言,這的確是一種莫大的傷害,她設身處地的去想那種感受,很像用一把很鈍的刀在切割的一種疼痛。
  「我……」那秋先是看著對面沉默著的孟憲輝,而後又把眼光落定在沈歡臉上,「我……對不起沈歡,我是無心的,我換另外一首歌……」那秋拿起歌單快速的翻看著,想找出一首她認為合適的歌曲。沒想到,沈歡卻更加傷心了,藉著酒勁,她難得有機會在外人面前哭上一場,她想讓自己痛快一回。
  「沈歡,你怎麼了?你心裡有不痛快乾脆就都說出來吧。」
  「我……我一無所有……」沈歡哭得淒厲,彷彿她真的一無所有。
  那秋微微地翹起了嘴角,「你這是富人病,缺乏幸福感而已。你過得夠滋潤的了,一手收著租子,一手開著旅館……沈歡,生活的法則就是這麼殘酷,誰也沒法改變,你只能調節心情適應生活。那麼多人身邊有男人、過富裕的日子,她們的感覺還不是跟你一樣?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那個男人在不在你身邊,而是你得有顆充盈的心……」
  「是啊沈歡,現在你就完全可以把注意力轉到茜茜……」孟憲輝的話還沒說完,那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茜茜,茜茜……」沈歡猛地抓住那秋的手,「秋兒,我求求你了,讓我見見茜茜,只有你能幫我,我就這一個心願,你幫幫我……」
  那秋愣在那,忽然間她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好像沈歡之前所有的眼淚都是為現在的這句話而做的鋪墊,面對沈歡,她總是不能準確地區分真假。
  那秋很堅決地搖頭,「不行,不行……」
  沈歡忽然變得很有力量,「愛管不管!你不幫我我就自己去找!反正我一定得見到她!」說完了,她不再理會那秋,又把話筒抓起來,又一次唱起她之前唱過的那些歌。

  幸福旅館13(1)

  在日本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真樹子又一次興沖沖地來到了中國。這一次她從一個在日本的律師朋友那裡拿到一個專門為中國受害勞工打官司的中國律師的聯繫方式,聽說那位律師的手上有一大批當年從日本回國的勞工名單,真樹子一到旅館就迫不及待地請沈歡幫她打電話聯繫。
  沈歡連續打了幾次電話,那位律師都沒有接聽,她勸真樹子不要太著急,先休息兩天再說。
  好幾個月以前,那秋就已經通過電子郵件把她遇到的那位記者提供的情況告訴了真樹子,她的爺爺山下六郎知道這件事之後唏噓不已,寫了一封信讓真樹子帶給那位去世老人的兒子。聯繫不上律師,山下真樹子又迫不及待地想去拜訪去世老人的兒子。
  「這事得讓那秋先給你聯繫一下,先別著急,下午那秋沒課,我叫她過來。」沈歡看了看表,「今天中午我請你吃烤鴨給你接風。」
  雖說晚春還沒過去,真樹子的臉上卻一直洋溢著夏天般的熱情,她站在房間門口對著旅館的院子張望了一圈,然後張大眼睛問沈歡:「怎麼沒看見亮子?」
  剛從機場把真樹子接回來的生子不等沈歡說話,便接上去說:「亮子結婚了,所以不來上班了。」
  真樹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定定看著沈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見到真樹子的表情,沈歡連忙說:「生子瞎說呢,亮子跟他幾個哥們出去了,待會就回來。」沈歡轉過臉,假裝生氣地批評生子:「你挺好的一個優秀青年怎麼跟亮子學得這麼不著調啊!」
  生子端著他的大茶缸子一邊喝茶一邊偷著樂。
  「哎,」真樹子歎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說,「我還真想吃亮子做的揚州炒飯呢!」
  一聽到揚州炒飯,生子險些被喉嚨裡的一口茶水噎到,一陣急促的咳嗽過後他端著茶缸子跑到院子的座椅上噁心了半天。高大姐正要做飯,站在門口用詫異的眼光看著生子好一會。
  生子瞥見高大姐,不忘叮囑她:「高大姐,您可得把鍋刷乾淨點。」
  「我就納了悶了,你回回看見我做飯都囑咐我這句,這一共就咱們這幾個人,你還怕得傳染病?要得也早就得了。」
  生子揮了揮手,「一句兩句也說不清,等有空我跟您慢慢說。」
  正說著話,亮子晃晃悠悠進來了,見生子坐在院子裡喝茶,谷小亮高聲地嚷嚷:「嘿,行啊,我就知道,前兩天那秋拿過來的明前茶都得便宜了你。」生子轉過身子,嘿嘿地笑而不答。
  「亮子!」門口傳來真樹子熱情的招呼,她從屋裡跳了出來,臉上流露出窮苦人民來到了解放區高唱「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的表情。
  「喲,這不是山上小姐嘛!」亮子也很高興,張開雙臂就迎了上去。
  生子在一邊笑道:「是山下小姐!」
  「老友重逢我們就不興上山?是不是?山上,哦,不,山下小姐。」
  真樹子才顧不上山上還是山下,她只知道見了亮子高興。
  擁抱過了真樹子,亮子剛要進屋,被沈歡給擋了出來,「你回來得正是時候,真樹子連烤鴨都不吃,嚷著要吃你做的炒飯呢!」說到炒飯,沈歡也用恨恨的眼神看著谷小亮。
  谷小亮嘿嘿地笑著,看看生子又看看廚房門口的高大姐,說道:「炒什麼飯呢!今天中午去吃烤鴨,我請客!」
  沈歡立刻接道:「百年不遇地讓你出這一回血,我們也就不客氣了,沾了真樹子的光,海吃你一頓!」
  前兩天住進來的幾個年輕人這幾天跟谷小亮混熟了,聽說亮子要請客,都從房間裡跳了出來,跟著起哄,要求同去。谷小亮盤算了一下,今天這頓飯怎麼也得花他五六百,咬咬牙答應下來:「行,就這麼著了,反正一隻羊是趕,兩隻羊也是轟,今天我請客,誰願意來我都歡迎。」幾個年輕人一下子歡呼起來,谷小亮笑嘻嘻地走到沈歡邊上,壓低聲音說:「借我五百塊錢。」  沈歡拍打著亮子的肩膀說:「行,今天你請客,我付錢!」
  真樹子從她的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堆紙盒子,挨個兒地分發,給生子和孟憲輝的是剃鬚刀,高大姐、沈歡和那秋每人一套化妝品,最小的一個盒子,真樹子交到了谷小亮手中。一時間,大家的眼睛都盯著亮子,等著他打開來看看是什麼禮物。
  亮子拿在手裡搖了搖,轉頭問真樹子:「怎麼我這個這麼小?」沒得到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拆開,是一台最新型的數碼攝像機,起碼要幾萬塊錢。大伙見了又一次歡呼起來,沒想到亮子卻顯得很不樂意,他拿在手裡看了看,又裝回了盒子遞到真樹子面前,「這東西我不會使,還是留著你自己用吧。」
  真樹子和其他人一樣感到意外,「你不喜歡嗎?」
  「喜歡,但我不用日本人的東西。」
  真樹子像被電到了似的站在那裡,接著,她的眼圈紅了,嘴也委屈地撅了起來。
  「亮子,你怎麼這麼沒禮貌!」沈歡生氣地訓斥谷小亮,「真樹子是一番好意……」
  看到眼前真樹子的模樣,亮子有些後悔,慌忙解釋說:「對不起山下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沒說你,我現在都快把你當成中國人了,我真的沒說你,中午我一哥們說要買日本車我剛把丫罵一頓……」話還沒說完,沈歡狠狠地咳嗽了一聲,谷小亮注意到了她的凶狠目光立刻改口:「……其實是我水平低,這東西我真的不會用,不如你自己留著用吧。」說著話,谷小亮還是把紙盒子塞回到了真樹子懷裡。
  眼看真樹子站在那裡越來越尷尬,沈歡連忙走上前去拿起了攝像機,笑著說:「真樹子你放心,用不了一天我就能教會亮子用這個。」
  一邊的生子也連忙站出來打圓場:「是啊,是啊,等亮子學會了,先拍拍我的一天。」
  「你的一天還用拍?吃飯,歇著,再吃飯,再歇著,再吃飯,睡覺……」亮子不忘跟生子逗貧。
  真樹子跟著大家一起笑起來,在她笑出來的那一瞬間,所有的人分明看到她假裝不經意地轉身,用手指拭掉了眼角的眼淚。
  下午,沈歡打通了律師的電話,遺憾的是他正在外地處理一件棘手的案子,要等到幾天之後才能跟真樹子見面。幸好那秋及時地聯繫到了她的記者朋友,約好晚上去老人的兒子家之後,那秋就拽著真樹子出了門。
  沈歡一個人端著茶杯抱著一本看了一年多還沒看完的書,到院子裡曬太陽,午後的陽光很好,透過樹的枝葉的縫隙照耀在沈歡的後背,讓她感到溫暖和愜意。
  沈歡的書裡夾著茜茜的照片,這些日子以來,沈歡已經不知道翻來覆去地看了多少遍,每一次端詳都另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馬上見到這個孩子。茜茜笑的模樣讓沈歡有種神聖的崇高感。這種感覺源自最初她所給予韓東方那些毫無保留的愛情,那些情感曾經無數次地讓她體味青春和激情,但是如今已成為她心頭最痛楚的地方。是誰說的真誠的愛情不求回報?傻逼才不求回報呢!沈歡心裡暗自想著。
  谷小亮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從沈歡手裡搶過照片拿到院子中間端詳了一陣,又扔在了桌子上,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我當是誰的照片呢!這麼一個小屁孩兒也值得你這麼投入?」
  沈歡氣得直想上去咬他一口,「你懂個屁呀!沒事一邊待著去,別招我!」
  谷小亮乾脆在她面前坐下,笑瞇瞇地哄沈歡:「又怎麼了又怎麼了這是?本來就是一個小孩,你整天拿著她看來看去,難不成這是你的……」說著話,亮子又拿過照片來對比著沈歡的模樣端詳了一遍,笑容忽然就僵住了,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你還別說,這小孩跟你還有幾分相像,難不成……這真是……不能啊,韓大哥已經走了這麼多年,再說我也從沒見你肚子鼓起來過……」
  沈歡一瞪眼,谷小亮連忙低下頭不再言語。
  「亮子,說實話,你看這個照片真能看出來像我?」  「那還用說,你瞧這眼睛,這鼻子……這孩子到底是誰家的?」
  沈歡看了看亮子,又低頭沉吟了片刻,然後鼓足了勇氣對亮子說:「我的。」
  亮子一聽,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啊!」
  沈歡慌忙起身將亮子拉了回去:「你小點聲兒!」
  「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啊,」亮子搖頭擺尾地嘀咕著,「真看不出來你把孩子都生出來了。」
  「坐下,聽我慢慢說。」
  石榴樹已經長出了花苞,紅得扎眼,沈歡和亮子在樹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高大姐好幾次從他們身邊來回走過,疑惑地看著他們。
  把在心底埋藏了好幾年的秘密講出來,沈歡感到輕鬆了許多,對於她這樣一個要強的女人來說,說出一個秘密是比保守秘密更難的一件事。實際上,在沒有見到茜茜的照片之前,沈歡幾乎已經淡忘了她曾經出賣過的那顆卵子,即使她懷著迫切的心情去乞求那秋讓她看一眼這個孩子,她還是不願意那麼清晰地回想當初的一切細節,那些曾經有過的猶豫和決絕,都讓今天的沈歡感到羞愧。
  在這件事情上,那秋當年並不是一個慫恿者,她甚至極力地反對過沈歡,然而時過境遷之後,沈歡卻不知道為什麼對那秋產生了一種抱怨的情緒,讓她感到過去和現在都是因為那秋而產生的。
  「既然已經看到了她的模樣,你也該死心了,畢竟你當初是收了人家的錢,得守信用。」聽完了沈歡的講述,谷小亮淡淡地說道。
  「唉,你不是常說『大家都是血肉之軀』嘛,既然是血肉之軀,又怎麼逃得了七情六慾,就算我當初是為了掙錢而做了那件事,這孩子畢竟出現了,而且她那麼好,那麼漂亮!我不騙你亮子,每次我看到她的照片我都能感覺到身體裡有東西在動……」
  「你長蛔蟲了吧。」
  「不是,是我的神經,我特別真實地感受到它們在動,我想摸摸她,聽聽她說話,每天都在想,吃飯也想,睡覺也想,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看著沈歡的表情,亮子顯得很猶豫。很長時間以來,亮子對於自己成長為一個小人物的事實相當享受,雖然他媽和他姐包括沈歡和那秋在內都曾指責他不求上進,要求他努力成為一個跟上時代的人,但那又有什麼用,亮子依然沉浸在自己作為小人物的幸福當中。聽了沈歡的敘述,他就更加慶幸自己是個胸無大志、甘於平庸的小人物了,亮子覺得正因為這樣,在自己的生活裡才沒有那麼多的痛苦和煎熬,自然,也沒有錢。
  「那你再好好跟那秋說說,她那個人心軟,也保不齊她就帶你去見見這個孩子呢。」谷小亮試探性的建議沈歡。
  沈歡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我最瞭解她不過了,如果我真的再為這事跟她糾纏,那秋可能真的會翻臉。」說到這裡,沈歡重重地歎了口氣,將身體靠在椅子上,「你姐姐我遇上過那麼多事,一咬牙一跺腳,全挺過來了,就這回,我可能真的過不去了,一想起來,我的心就像被人拿手捏著似的那麼疼……」
  谷小亮盯著照片看了一會,指著背景遠處的一個廣告牌對沈歡說:「這學校八成離機場不遠,你看這不是機場附近的那個廣告牌嗎?還有這,」谷小亮指著照片的左上角,「這個小白點應該是剛起飛的飛機。」
  沈歡拿過來一看,立刻喜笑顏開,「真有你的亮子!這回你可算幫了我的大忙了!」

  幸福旅館14(1)

  那位替中國人打官司的律師從外地返回的第二天就帶著一堆資料來到了旅館,可惜,翻遍了所有的名單還是沒有找到真樹子要找的人。這令她沮喪,一個人待在房間裡,連午飯也沒吃。
  在高大姐和生子的慫恿之下,亮子端著一碗麵條推開了真樹子的房門。
  「山下小姐,多少吃一點吧,我們中國沒別的特產,就是人多,找人這事你還真不能急,慢慢來。」說著話,谷小亮把麵條端到真樹子眼前,「你好歹吃一點,高大姐費了半天勁給你做的手□面,不吃多浪費。」
  真樹子默默地從亮子手裡接過麵條,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了。
  「亮子,我想去你家裡拜訪,可以嗎?」
  谷小亮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得含糊地點了點頭,山下真樹子的情緒立刻高漲起來,「亮子,我真的愛上你了……」
  亮子連忙擺手,說:「山下小姐,你的當務之急是找人,再說了,我確實……確實……配不上你……你看,咱們當朋友不是挺好的嗎……」
  「可朋友跟戀人怎麼可能是同一種感情呢?我是很認真的。」
  「我……我也是,挺認真的……」亮子皺著眉頭,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要不,你還是先吃飯吧,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說完,他不等真樹子回答,以最快的速度轉身走出了房間。
  生子正跟高大姐站在樹底下小聲說著什麼,看見亮子苦著臉出來,立刻對他擠眉弄眼地笑起來。生子把亮子拽到樹底下,小聲問他:「山下小姐又嚷嚷著要嫁給你了?」
  「可不是嘛!多虧我跑得快。」谷小亮露出慶幸的笑臉。
  站在一旁的高大姐見狀,勸說亮子:「亮子,你這到底是為什麼呀?我看這真樹子挺好的,有錢,長得也不錯,關鍵是人好,對誰都客客氣氣的,你說你怎麼就看不上人家呢!」
  「高大姐,你這話說得可不對,我怎麼是看不上人家呢?我就一個平民百姓,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我哪有資格對人家山下小姐挑三揀四……」
  「這麼說你也喜歡她?你自卑啦?」
  「去,我壓根就沒想過這事!」谷小亮攤開兩手做無奈狀,「真樹子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高大姐一聽,氣壞了,把聲音提高開始數落亮子:「你喜歡什麼類型啊,你非得找個跟你一樣著三不著兩的?真夠糊塗的,多少人想碰這好事還碰不上呢!」
  「比如說我。」生子連忙拍著胸脯接了一句。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日本人,我從心裡恨他們。」谷小亮一邊說一邊去了門房,留下高大姐和生子兩個人繼續嘀咕著什麼。
  過了一會,高大姐出去了,生子把亮子喊到了院子裡,很神秘地問他:「沈歡最近是怎麼了?」
  「沒怎麼啊,不是挺好的嘛。」
  「昨天晚上高大姐從這回去,路過沈歡門口,聽見她在裡面哭呢……」
  亮子一聽就明白了怎麼回事,故意很輕鬆地說:「嘿,我當是什麼大事呢!一點小事,她告訴我了,問題是……」
  「是什麼?」
  「問題是這事我還真不能告訴你。」谷小亮拍了拍生子的肩膀,顯得更得意了。「哎,對了,生子,你記不記得去機場的路上有個私立學校叫什麼名字?」
  「那邊的私立學校和度假村多了去了,我也不進去,哪知道名字!」
  「那你開車,咱們去那邊找找?」
  「找它幹嗎?誰家孩子要上私立學校……」
  生子的話沒說完,亮子已經跑進了沈歡的房間,從書裡翻出茜茜的那張照片裝進了口袋,出來之後,谷小亮拉著生子就走,「你就別問那麼多了,只要能找到這所私立學校,你就等著沈歡給咱倆發獎金吧。」
  生子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我怎麼覺得你跟個騙子似的。」
  「有我這麼純潔的騙子嗎?」谷小亮瞪大了眼睛,挺直了腰板,故意讓自己顯得很高大。  春天的柳絮飛得滿天都是,它們在空氣中隨風飄蕩,漫無目的,像谷小亮的心情。
  谷小亮曾經偷偷拿自己和生子做比較,論長相,生子比他強,論身高,生子比他高,論人品,生子比他正直,想想自己的狀態,谷小亮有時候都感到自卑,為什麼山下真樹子就死揪住自己不放呢?他實在想不明白。
  生子說:「自從有了你,我看這山下到中國來找人到成了次要的,找你反而成了主要的。」
  亮子聽後,特虔誠地看著生子, 「那你還不拉兄弟一把,這是為什麼呀?怎麼就跟我幹上了呢?」
  「對眼兒了唄。」
  「可我沒對上她。」
  「那你真是傻到家了,我要是能趕上這美事,得燒多高的香啊!」
  「愛情得找感覺,要是愛誰誰的話,那不退化了嗎?」
  「那您就在街邊小飯館抱著二鍋頭找去吧。」說完了,生子便不再理他。轉過立交橋,汽車開上了機場高速,生子問谷小亮:「找私立學校幹嗎?」
  「孩子。」谷小亮冒出這兩個字立刻後悔了,「反正你別問那麼多了,沈歡事兒多著呢,她不讓我說。」想了想,亮子從口袋裡把照片拿了出來遞給生子,「這邊就屬你來的次數多,你看看這是哪?」
  生子掃了一眼,說:「從這再往北有個出口,那邊有條小路,順著小路走有幾個別墅區,應該就在那裡邊。」
  汽車下了機場高速,拐進一條小路,速度慢了下來,每經過一個門口,亮子都拿照片仔細地比對。眼看就到盡頭了,還是沒有一個符合照片上的環境。就在亮子感到灰心的時候,一陣鈴聲傳進了車裡,朝前望去,在路的盡頭有一棟巨大的別墅,能看到門口旗桿上好幾面花哨的旗子迎風招展。再走近一些,他們倆人同時看到了「東方國際學校」幾個大字。
  「就這,就是這!」亮子在車裡興奮地叫嚷著。
  生子剛把車在大門口停住,旁邊的小門就出來一個保安,微笑著問他們:「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這個……」谷小亮怔了一下,「沒事,我們走錯了路,在這歇會。」
  保安一聽,立即警覺地打量了他們一番,然後說:「對不起,這裡不允許停車,請盡快離開。」
  亮子嘻笑著,「其實我們是報社的記者,想來你們這兒做個採訪。」
  「那就請您先出示一下證件,我再幫您聯繫相應的部門。」
  「不,不,不,」谷小亮連忙說,「我們今天只是來看一下環境,今天不採訪,不採訪,呵呵……」
  生子也跟著補充說:「是啊,我們要拍照得先看看環境,將來你們學校的整體外觀也得上報紙,我們有點擔心不好看,所以先來看一下。」
  保安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們一會,「那就請你們馬上離開,採訪之前最好跟學校提前電話聯繫,我們接到通知以後才能放行。」
  谷小亮和生子在對這個武裝的像騎兵似的保安表示了感謝之後離開了。回去的路上,亮子一直在跟生子探討這個保安一個月究竟能掙多少錢的問題,生子說頂多八百塊錢一個月,亮子卻說怎麼也得一千五。雖然八百和一千五都沒他們倆的工資高,但亮子一直對他那身神氣的衣裳耿耿於懷。
  剛到旅館門口,亮子就聽見了兩聲熟悉的狗叫,接著,一條白色肥碩的京吧從院裡跑了出來,在亮子腳前狂叫不止。
  「瞧見沒有,人要是太老實,連狗都欺負你。」亮子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對生子說,惹得生子大笑。谷小亮把京吧抱起來,對著狗嘴親了兩口,京吧便不叫了,開始在他臉上沒完沒了地舔。
  「這是誰把大鏟子帶這兒來了?」他站在院子裡大喊,「有人兒沒有啊?」
  話音一落,真樹子的房門應聲打開,谷小亮看見他媽和他姐姐的頭從裡面探了出來,瞅著他媽的表情,像撿到了寶貝。
  谷小亮吃驚不小,兩步衝了過去,「媽,你怎麼來了?你到這兒幹嗎來啊?」  「我讓她們來的。」
  谷小亮轉身,看見了正對他微笑的沈歡,他有點急了,將沈歡推到一邊,哼哼唧唧的在她耳朵邊上說:「我拿你當親姐姐,你卻拿我當表弟,在背後鼓搗我是不是?」
  沈歡忍不住大聲地笑起來,「你本來就是表弟!」然後也學著谷小亮的語氣在他耳朵邊上哼哼唧唧地說:「兄弟,姐姐也是為你好,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有這個店了。下午我跟你媽、你姐一說這事,把他們都高興壞了,你媽當場就拍板替你做主定下了這事……」
  「我說怎麼一下午沒看見你呢,敢情你去我們家了……」谷小亮恨恨地看著沈歡說道,「不管怎麼說,這事兒我不同意,這都什麼年代了,你們還來包辦這一套,你們……你們……你們愚昧!」谷小亮高聲地叫嚷起來,把生子逗得在一邊嘿嘿地樂。
  「你說誰愚昧?」谷小亮他媽衝了過來,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疼得谷小亮齜牙咧嘴又礙於面子不敢叫疼,「多少人替你操心啊,以前你不聽話也就算了,這回這事你必須得聽大傢伙的意見……」
  「我自己的事,幹嗎得聽你們的?告訴你別管了別管了,行不行?」
  見到谷小亮跟老太太嚷嚷,京巴狗一下子躥了過來,對著他又撲又叫。谷小亮氣得沒辦法,只得對著大鏟子罵:「孫子!連你也跟著添亂是不是?我要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早跟你翻臉了,滾遠點聽見沒有?」
  大鏟子不但沒有按照谷小亮的吩咐滾遠一點,反而叫得更加猖狂,最後,谷小亮只好長歎一聲,摔上門跑了出去。大鏟子叫喚著一直追到大門口,被谷小亮飛起一腳踢了回來,嗷嗷叫了半天,谷小亮他媽一邊哄狗一邊慨歎說養兒子不如養狗。

  幸福旅館15(1)

  那天下午去谷小亮家裡找姨媽商量山下真樹子的事情,是沈歡想了很久才決定下來的。谷小亮的父親去世很早,他媽做夢都想讓這唯一的兒子將來有點出息。谷小芳嫁了一個香港人,生活得相對殷實,之所以隔三岔五地從香港跑回家也是因為放心不下她弟弟。
  以前沈歡一家和亮子一家的來往並不多。亮子他爸那時是一家食品廠的廠長,相比之下,沈歡一家的生活顯得寒酸許多,兩家人只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在沈歡姥姥家碰面,谷小亮他媽總是不忘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對沈歡的母親一通嘲諷,受家裡大人的影響,谷小亮姐弟倆對沈歡也從來都是一臉的鄙夷。之所以現在兩家人變得如此融洽,完全是沈歡念及母親和阿姨之間僅存的一點情誼,主動伸手拉一把家道中落的表弟。
  亮子也並不是一個沒有情誼的人,在感動之餘,他把沈歡的旅館當成自己的事業來對待,這讓沈歡感到十分欣慰。
  沈歡介紹了山下家族和真樹子個人的情況之後,谷小亮他媽和谷小芳特意買了水果到旅館來看真樹子。看到如此端莊謙卑的女孩,母女倆興奮不已,恨不得當時就把山下拖回家裡,等谷小亮回家立即把婚事辦了。然而谷小亮寧死不從的態度在給了谷小芳母女倆巨大的打擊的同時,也讓山下真樹子感到無比心傷。
  愛上谷小亮是真樹子自己也不曾預料的事。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原本是住在一家五星級的飯店,一次偶然從這裡經過發現了這個院子之後,真樹子便被這裡的環境所吸引,旅館的格局和院子裡的風景像極了她兒時在爺爺家住過的老屋,在這裡她感到親切。
  第一次離開這裡回到日本,真樹子的回憶中便時常出現亮子——那個臉上總是帶著喜悅,幹起活來一絲不苟又性格開朗又擰得要死的傢伙。這符合爺爺描述過的中國人的形象。真樹子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對中國人產生好感,儘管那時她還未來過中國,但在爺爺的講述當中,她對中國人的智慧、堅忍和情感早已有了足夠的瞭解,或許,愛上亮子最根本的原因只是因為他跟爺爺描述過的中國人比較相符。
  亮子的「出走」讓真樹子感到她的表白或許是一種錯誤,對於一個並不喜歡日本、不喜歡日本人的中國男人來說,讓他接受一個日本女孩的感情的確很難。另一個方面,真樹子隱隱感到亮子的拒絕傷害了她的自尊,如果自己一味地堅持對這個男人的追求,那麼一個女孩的自尊將喪失殆盡。
  拒絕了谷小亮母親提出的去家中做客的邀請,真樹子決定買第二天回日本的機票,提前離開。
  那秋得知真樹子要提前回國的消息,當晚便帶著她的記者朋友來到了真樹子的房間。她和朋友商量之後,認為與其讓真樹子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中國和日本之間,單方面地找尋那個老人,倒不如將此事通過媒體向全社會公開,這樣既能擴大尋找線索,又能讓中國人知道,在日本,還有像山下六郎這樣的人存在。
  採訪進行得很順利。聽說第二天一早就能在報紙上刊登,真樹子聽從了那秋的建議,改變提前返回日本的計劃,留下來等待讀者的反饋信息。
  那秋陪著記者採訪真樹子的時候,沈歡一直在向孟憲輝追問茜茜家裡的情況,無奈,孟憲輝軟硬不吃,守口如瓶。氣急了的沈歡終於使出了她的殺手鑭,冷冷地對孟憲輝說道:「1萬行不行?」
  孟憲輝不說話,像在思索。
  「5萬。」孟憲輝討價。
  「你把我當什麼了?」
  孟憲輝尷尬地笑了,「我跟你開玩笑呢。」
  「你沒開玩笑。」沈歡篤定地說,「你活得比我現實,你放心,我給,多少錢我都給,但你要幫我搶回茜茜。」
  「那不行,我做不到。」孟憲輝的口氣完全是在商談一筆生意,「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你知道的那秋也知道,我可以直接去問她。」
  「你還不瞭解她?厲雪為這事已經跟那秋到了鬧掰的邊緣,為了友情,一個高尚的醫學專家已經違背了她最起碼的準則。如果那秋肯把她知道的那點情況都告訴你,她早就說了,何必等到今天?」  「說得好哇,為了友情,我們之間的友情都跑哪去了?」沈歡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面對孟憲輝提出一個疑問。
  孟憲輝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道:「沈歡,要不算了吧,其實我真不想這麼幹,你就當我剛才在胡說八道,我……我庸俗了一把。」
  「都是俗人,你跟我公平交易,我保密。」
  「那我究竟是在出賣情報還是在出賣情感?出賣我們本來純潔又純粹的友誼?」
  沈歡也為孟憲輝的一番話陷入了思索,平心而論,孟憲輝曾一度給她帶來情感上的慰藉。有時候,女人對女人的安慰大多出於憐憫,能讓人嗅出施捨的味道,而男人在面對一個悲傷的女人所流露出的確實是憐惜。很長一段時間,孟憲輝帶給沈歡的是一種青睞和吸引,這令沈歡精神愉悅,獲得自信。
  「說到出賣,是我先給出了一個價格。」沈歡感到有些慚愧,「我試圖用1萬塊錢來購買我們之間的情誼……你說的對,5萬。但我想我們之間的情誼不止5萬,你已經在優惠我了。」
  「換個話題吧。」
  沈歡已經起身去拿書包裡的鑰匙,她一邊打開保險櫃一邊說:「既然已經進行到這了,我們就成交,就當你可憐可憐我……」
  孟憲輝砰地將保險櫃的門關上,有些激動地看著沈歡,隨後他低下頭,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告訴你……」
  茜茜的父親鄭健是一個做貿易公司的商人,是多個國際品牌在中國的總代理。起初,他的妻子得知自己不能生育而提出使用別人卵子的時候,鄭健並不同意,但終究拗不過倔強的妻子,才聽從厲雪的建議去尋找一顆卵子。這樣既能讓不能生育的妻子找到做母親的幸福感,也能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畢竟,孩子最終將從妻子的腹中分娩。只要保守這個秘密,誰也不知道。
  茜茜出生以後,鄭健夫婦歡喜得幾乎發狂,他們像呵護一個珍寶一般看著她一點點地長大,一家人其樂融融。也許是因為老天爺看膩了他們太多的幸福,聽煩了他們太多的笑聲,幾年前的一個夏天,鄭健一家三口駕車到北戴河渡週末,返回的途中,在高速公路上發生了意外,汽車鑽進了前方一輛突然拋錨的大貨車尾部,巨大的慣性讓整個汽車都變了形。隨後趕到的救護車將一家三口送進了醫院,最後只有鄭健和茜茜活了下來,茜茜的媽媽為了保護懷裡的女兒,在車禍發生的一瞬間彎下了腰,頸椎斷了,脊柱的其他部分也斷成了幾節……
  再恩愛的夫妻也不過是生命中的一段旅程;儘管鄭健悲痛,儘管鄭健陷入對妻子的追憶不能自拔,但他還是拔出來了,因為忙碌、寂寞,還有許多許多的原因。
  車禍發生的時候,茜茜還不滿4歲。第二年秋天,鄭健和公司一位美貌精幹的銷售經理結了婚,結婚三個月以後,茜茜有了一個弟弟。繼母並不喜歡這個漂亮的小孩兒,於是在茜茜5歲的時候把她送到了一所寄宿的私立學校。
  鄭健不同意,卻無能為力。一個女人崇拜你的時候是一回事,一旦她成為你的妻子之後馬上變成了另外一回事。所有的男人在這一點上都不能逃脫共同的命運。通常越是開始以為自己娶到的是一個知書達理、勤儉持家的女人的男人,結局也就越悲慘,不是他不明白,而是女人變化快。
  聽完了孟憲輝的敘述,沈歡又一次感到在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她想那可能是血液,是人的本能對自己的提醒。她已經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一邊走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沈歡有種將要窒息的感覺。
  那秋的記者朋友採訪結束以後,又跟沈歡閒聊了幾句,隨後孟憲輝便跟他們一起離開了。已經過了晚上10點種,外出的客人陸續回到旅館,公共浴室裡嘩嘩的水聲不斷,沈歡一直站在玻璃前,努力讓自己平靜。她想跳出剛才孟憲輝的敘述帶來的悲傷情緒,卻發現一種絕望的情緒已經將她籠罩。
  那種絕望快速地蔓延,難以形容。有點像飛鳥失去了天空,金魚離開了水。儘管這院子燈火輝煌,沈歡卻滿眼都是大片的黑色。  沈歡已經32歲了,儘管不再年輕但還沒有老去。此時,站在窗前,她真切地聽見了一種枯萎的聲音,她的心臟和嘴唇一起變得乾涸。
  「我都幹過一些什麼?」她開始挪動腳步喃喃自語,就在幾分鐘以前,她在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地閃現出她的過去。她童年時候的模樣,她頭上紮著小辮走在上學路上唱的那些歌兒,她邁進中學大門時心中的那些惶恐,她接到大學通知書那一刻的興奮,她坐在畫室裡,面前是一絲不苟的韓東方,她拉著韓東方的手,她躺在韓東方懷裡,她像個母親一樣擁抱貧窮的韓東方,她從厲雪手中拿過那個裝滿錢的信封,她站在機場的安檢門前看著韓東方一點一點走遠、消失……沈歡開始恍惚,她依稀感到韓東方是帶著她的愛情出門旅行,而這份愛情,卻是沈歡再也找不回來的一把鑰匙……
  「啊——」沈歡雙手抱頭,很突然地大喊起來,「啊——啊——」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樣,旅館裡所有的人都停頓在沈歡發出第一聲喊叫的那一刻。那些從遙遠地方來到這裡的旅客總是帶給沈歡遙遠地方才有的氣息,他們卻帶不走屬於沈歡一個人的苦悶。
  沈歡想像著茜茜的樣子,對於她而言,茜茜成為一種新的寄托。
  「也許你並不需要我,但是我需要你……」她在心裡默默對茜茜說話,「我沒有扶養你,可你卻給了我那麼多希望;我出賣了你,卻沒能換回愛情;我出賣了自己,換來的只是冰冷的房子?錢?可是,親愛的茜茜,我該怎樣才能贖回你?又該如何贖回當年的我?」
  沈歡抬起頭,發現真樹子不知什麼時候進來,詫異地看著她。
  「我……其實沒事……」沈歡又拿出那副無所謂的表情。
  「你……那個美國電影你記得嗎?一個律師得了艾滋病,他說『任何事都有解決的辦法』……」
  「是啊,」沈歡笑了一下,「《費城故事》,湯姆·漢克斯演的,他說過,任何事總有一個解決的辦法……」
  「那麼……我出去了。」真樹子的笑容裡寫滿了真誠。

  幸福旅館16

  第二天上午,旅館的電話響個不停,無數熱心市民在看過了報紙以後把電話打到這裡,有人提供關樹群老人的線索,更多的人則只是表達山下家族給他們帶來的感動。世界很大,卻又很小,報紙出版了還不到五個小時,山下真樹子就接到了關樹群從美國打來的電話。原來,老人已經改名關孟良,80年代就已經移居美國,他的一個遠房親戚看到報紙後,專門打電話給老先生去核實,從親戚那裡,關老得到旅館的電話號碼,馬上打了過來。
  關老先生已經是一位蜚聲全球的教育學家,當得知這些年來山下六郎先生的孫女一直在中國苦苦地尋找自己的下落,關孟良感慨良多,電話才打到一半,真樹子就迫不及待地用沈歡的手機把這個突然降臨的好消息告訴了她的爺爺,接下來,真樹子成了兩位老人通話的翻譯,左邊聽完了日語馬上變成中文說給右邊,再把右側聽到的中文轉換成日語轉給在日本的爺爺……
  所有待在旅館裡的人都圍在真樹子的身邊,隨著談話的進行人們發出一陣一陣的歡呼聲,沈歡站在人群的外面,笑著流淚,此刻她比以往都更加深刻的體驗到一個遙遠的願望變成現實時的那份喜悅和幸福。
  關孟良和山下六郎在電話裡約定,明年春節在中國見面。一直在傳話的真樹子隨著情緒的激動,聲音也開始顫抖。放下電話,她一下子跳起了老高,也不管是誰,抱起身邊的人在原地轉了圈。當她發現自己抱著的是谷小亮之後,一下子紅了臉,雙手也離開了谷小亮的身體,谷小亮來不及防備,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隨著人群裡爆發出又一陣大笑聲,真樹子不好意思地扎進了沈歡的懷裡。
  「摔死我了!」亮子繃著臉從地上爬起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你哪來的那麼大勁兒!」
  真樹子這才又過去,拍拍亮子身上的灰塵,對他微微地鞠躬說:「對不起,我太高興了。」
  「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沈歡想起昨天亮子出走的情景來,沒好氣地說道。
  「我剛進來就看見你們一堆人圍著,遇上高興的事,我就不能跟著湊湊熱鬧?」亮子白了沈歡一眼,又轉向真樹子,說:「是不是真樹子?我真是得恭喜你呀,終於完成你爺爺的心願了,今天中午我給你做揚州炒飯怎麼樣?」
  真樹子似乎也是在那一瞬間想到了昨天亮子拒絕她的那一幕,眼睛裡一下籠罩了一層憂鬱,她對著在場的所有人鞠躬,說道:「謝謝大家對我的關心,歡迎各位來日本。」話音落下,所有人不約而同的鼓起掌來,真樹子的眼淚也簌簌落了下來,轉身跑回自己房間的有幾個年輕的旅客沒頭沒腦地高聲喊出「保衛釣魚島」的口號,又惹得大伙笑了一陣。
  人群都散了,真樹子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眼看到了吃中午飯的時間,沈歡一時間也想不出來如何為她慶祝這個遲來的好消息。
  亮子一個人在廚房鼓搗了半個多小時,端著一盤冒著香氣的揚州炒飯來到了沈歡面前,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這是我給山下炒的米飯,你幫我送過去行不行?」
  沈歡黑著臉,看了一會兒,堅決地拒絕道:「不管。」
  「姐,求你了還不行?」
  「你的心意就得你去表達,讓我送過去,算咱倆誰的?」
  「算誰的都行,她昨天中午沒吃飯,今天早上又沒吃……」
  「喲!」沈歡的臉上一下子「多雲轉晴天」,眼睛裡滿是驚喜,「亮子也知道心疼人了。」看著谷小亮的臉頰慢慢變紅,沈歡趁機說:「既然是這樣,你就更應該自己端給她了,昨天你說的那些話夠讓真樹子傷心的了,你就借這個機會挽回一下。」
  谷小亮聽沈歡這麼說,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我跟你說,我真不是那意思,這山下來往這麼多趟找這個老頭,現在終於找到了,我就是想讓她高興點兒,再說,我跟她之間不是還有深厚的友誼嘛!」
  「呸,我看你根本就不珍惜這份友誼!」沈歡氣惱地走了出去。  谷小亮想了想,只好硬著頭皮端著他的「情誼」來到真樹子的門前。他確實不知道怎麼表達,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辦法,轉身到房間裡搬來了一把椅子,輕輕放在真樹子的門前,把那盤炒飯在椅子上放好之後,亮子連續做了兩個深呼吸,敲了幾下房門,就兔子似的跑開了。
  沈歡和高大姐躲在廚房裡,看著眼前的一幕,捂著嘴強忍著沒笑出聲來。
  「你說,我們家怎麼出這麼一個活寶!」沈歡對著高大姐發出感慨。
  「依我看呢,亮子也應該喜歡上了真樹子,要不然他那麼一個吊兒郎當的小伙子能這麼下功夫?」高大姐指著灶台上一堆切碎的洋蔥和火腿, 「你瞧,那都是他備的材料。」
  「嗯,還真是沒少下猛料。」
  正說著,山下真樹子已經打開了門,看到椅子上的揚州炒飯,愣住了,前後左右看了一圈之後,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打算關門。
  「山下小姐——」在暗處觀察的亮子看到真樹子關門的動作,忙不迭地跑了出來,嘿嘿地笑著,「我看你還沒吃飯,特意給你做了一份兒象徵著中日兩國青年友誼的揚州炒飯,為了中國和日本的長久和平友好,你就把它吃了吧!」
  沈歡聽了亮子的話,對高大姐說:「你瞧他多能瞎掰,還象徵著中日友誼的揚州炒飯。」
  山下真樹子猶豫了片刻,將炒飯端了起來,仍舊很客氣地對亮子說了一聲謝謝。
  儘管真樹子收下了炒飯,亮子卻還是有些沮喪,耷拉著腦袋搬著椅子往回走。
  沈歡故意從他身後走過,大聲說了一句「活該」。
  轉天,真樹子被請進了電視台錄製她替爺爺在中國尋找勞工的節目,生子、亮子、高大姐和沈歡作為真樹子的朋友也被邀請進了演播室。這是生子和亮子第一次來到電視台,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看到有幾個明星從身邊走過去,亮子興奮得渾身顫抖,走到一個拐角,亮子發現「趙本山」正對他迎面走來,連忙走向前去套磁:「趙老師,趙老師,能跟我合個影兒嗎?您可是我偶了好幾年的像兒……」
  「趙本山」站住,指著身後對亮子說:「啥趙老師啊?我也是個普通銀(人)兒,沒看這《明星模仿秀》的大牌子嗎?」
  這時生子也湊了過來,牌子邊上的一個胖子說:「那個不是『藥匣子』嗎?跟范偉長得可真像。」
  「趙本山」回頭看了一眼,「哥們你這是啥眼神啊?那不是范老師本銀(人)兒嘛!」
  「依我看,這位大哥你跟本山大叔長得賊像……」
  亮子的恭維話還沒說完,「趙本山」立刻激動起來:「哎呀媽呀,還是你有眼光,那幫導演不開眼,水平不夠,把我淘汰了,你說他們咋想的?啥眼神啊?」
  亮子和生子的眼光碰了一下,兩人都不知該說什麼了,只好站在那對著「趙本山」傻樂。
  「你倆也是來參加這個節目的啊?我咋瞅半天沒瞅出來你像誰呢!」
  「不是……不是……我們還有事,先走了……」生子趕緊拉著亮子開溜。
  「祝你倆好運啊——」
  進了電梯,生子大笑,開始數落亮子:「你能不能學著冷漠一點?本來丫挺沮喪的,你那麼崇拜地看他,他信心一下又回來了,又不知到跑哪嚇唬觀眾去了……」
  亮子頻頻點頭:「你說得對,禍害人是小事,這哥們經我一鼓勵,自家的良田明年有得荒一季。」
  他們倆七拐八拐地找到真樹子錄節目的演播廳,沈歡和高大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挨了一頓數落,生子和亮子安靜了不少。
  節目開始錄製了,化了妝的真樹子坐在台上顯得既精緻又漂亮,生子帶頭鼓了幾掌,真樹子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真樹子講述整個事情經過的過程當中,亮子驚訝地發現,她的漢語進步不小,主持人的每一次提問,真樹子都不用再像從前一樣等人家重複兩遍才能組織出合適的語言。問到真樹子的個人情況,真樹子說她的堂哥幸運地娶到了一個中國媳婦,而她本人目前還是單身,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嫁給一個中國人當老婆。她的話音落下,現場的觀眾發出一陣歡呼,真樹子則更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不要笑,不要笑,我是認真的。」  年輕的男主持人也馬上面向觀眾表態:「對我來說,今天真是一個幸運的日子,因為我還沒有女朋友。」接著他笑著問真樹子:「山下小姐,像我這樣的未婚男青年您會考慮嗎?」
  「啊!」真樹子故意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是的,但我肯定不會嫁給你,因為會被女觀眾打……」
  真樹子的幽默和善良都能從這次節目中流露出來,節目錄製結束之後,在場的人都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這個真誠的女孩。真樹子在台上被眾多的觀眾包圍著,沈歡他們幾個人則坐在原處繼續著各自內心的感動。
  「亮子。」沈歡看見亮子的眼圈紅紅的,喊了他一聲。
  「嗯?」
  沈歡說:「失去真樹子,你會後悔的。」
  生子說:「真樹子的這期節目播出後,咱們旅館就等著接待大批未婚男青年吧,到時候叫亮子專門負責拆閱求愛信。」
  「你怎麼不拆?讓我拆。」亮子低著頭嘟囔。
  「我不拆我是怕受刺激,這麼好的女孩跟咱們相處了這麼些日子,居然看著她嫁給別人……」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生子的語氣當中突然充滿傷感。
  生子開車帶著沈歡、高大姐和亮子回旅館,一路上誰都不說話,氣氛有點尷尬。本來,他們是想等真樹子一起返回的,但導演和主持人堅持要請她吃飯。更鬱悶的是,在停車場,電視台的副台長叫住了沈歡對她說,因為過一段時間電視台打算跟真樹子一起回日本拍攝她的爺爺,電視台已經在一家五星級的酒店為真樹子訂了房間,並且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她的飲食起居,晚上,電視台的工作人員會陪同真樹子到旅館取回行李,最後,副台長還代表電視台和他本人對沈歡和她的旅館表示了感謝。
  「這算什麼?真樹子就這麼被他們接管了?」沈歡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楚,「沒準真樹子自己並不樂意去住酒店呢……」
  沒人說話,生子一邊開車一邊瞟了旁邊的亮子一眼,亮子裝作沒聽見似的看著前方。


  谷小亮想了想,只好硬著頭皮端著他的「情誼」來到真樹子的門前。他確實不知道怎麼表達,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辦法,轉身到房間裡搬來了一把椅子,輕輕放在真樹子的門前,把那盤炒飯在椅子上放好之後,亮子連續做了兩個深呼吸,敲了幾下房門,就兔子似的跑開了。
  沈歡和高大姐躲在廚房裡,看著眼前的一幕,捂著嘴強忍著沒笑出聲來。
  「你說,我們家怎麼出這麼一個活寶!」沈歡對著高大姐發出感慨。
  「依我看呢,亮子也應該喜歡上了真樹子,要不然他那麼一個吊兒郎當的小伙子能這麼下功夫?」高大姐指著灶台上一堆切碎的洋蔥和火腿, 「你瞧,那都是他備的材料。」
  「嗯,還真是沒少下猛料。」
  正說著,山下真樹子已經打開了門,看到椅子上的揚州炒飯,愣住了,前後左右看了一圈之後,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打算關門。
  「山下小姐——」在暗處觀察的亮子看到真樹子關門的動作,忙不迭地跑了出來,嘿嘿地笑著,「我看你還沒吃飯,特意給你做了一份兒象徵著中日兩國青年友誼的揚州炒飯,為了中國和日本的長久和平友好,你就把它吃了吧!」
  沈歡聽了亮子的話,對高大姐說:「你瞧他多能瞎掰,還象徵著中日友誼的揚州炒飯。」
  山下真樹子猶豫了片刻,將炒飯端了起來,仍舊很客氣地對亮子說了一聲謝謝。
  儘管真樹子收下了炒飯,亮子卻還是有些沮喪,耷拉著腦袋搬著椅子往回走。
  沈歡故意從他身後走過,大聲說了一句「活該」。
  轉天,真樹子被請進了電視台錄製她替爺爺在中國尋找勞工的節目,生子、亮子、高大姐和沈歡作為真樹子的朋友也被邀請進了演播室。這是生子和亮子第一次來到電視台,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看到有幾個明星從身邊走過去,亮子興奮得渾身顫抖,走到一個拐角,亮子發現「趙本山」正對他迎面走來,連忙走向前去套磁:「趙老師,趙老師,能跟我合個影兒嗎?您可是我偶了好幾年的像兒……」
  「趙本山」站住,指著身後對亮子說:「啥趙老師啊?我也是個普通銀(人)兒,沒看這《明星模仿秀》的大牌子嗎?」
  這時生子也湊了過來,牌子邊上的一個胖子說:「那個不是『藥匣子』嗎?跟范偉長得可真像。」
  「趙本山」回頭看了一眼,「哥們你這是啥眼神啊?那不是范老師本銀(人)兒嘛!」
  「依我看,這位大哥你跟本山大叔長得賊像……」
  亮子的恭維話還沒說完,「趙本山」立刻激動起來:「哎呀媽呀,還是你有眼光,那幫導演不開眼,水平不夠,把我淘汰了,你說他們咋想的?啥眼神啊?」
  亮子和生子的眼光碰了一下,兩人都不知該說什麼了,只好站在那對著「趙本山」傻樂。
  「你倆也是來參加這個節目的啊?我咋瞅半天沒瞅出來你像誰呢!」
  「不是……不是……我們還有事,先走了……」生子趕緊拉著亮子開溜。
  「祝你倆好運啊——」
  進了電梯,生子大笑,開始數落亮子:「你能不能學著冷漠一點?本來丫挺沮喪的,你那麼崇拜地看他,他信心一下又回來了,又不知到跑哪嚇唬觀眾去了……」
  亮子頻頻點頭:「你說得對,禍害人是小事,這哥們經我一鼓勵,自家的良田明年有得荒一季。」
  他們倆七拐八拐地找到真樹子錄節目的演播廳,沈歡和高大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挨了一頓數落,生子和亮子安靜了不少。
  節目開始錄製了,化了妝的真樹子坐在台上顯得既精緻又漂亮,生子帶頭鼓了幾掌,真樹子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真樹子講述整個事情經過的過程當中,亮子驚訝地發現,她的漢語進步不小,主持人的每一次提問,真樹子都不用再像從前一樣等人家重複兩遍才能組織出合適的語言。問到真樹子的個人情況,真樹子說她的堂哥幸運地娶到了一個中國媳婦,而她本人目前還是單身,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嫁給一個中國人當老婆。她的話音落下,現場的觀眾發出一陣歡呼,真樹子則更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不要笑,不要笑,我是認真的。」  年輕的男主持人也馬上面向觀眾表態:「對我來說,今天真是一個幸運的日子,因為我還沒有女朋友。」接著他笑著問真樹子:「山下小姐,像我這樣的未婚男青年您會考慮嗎?」
  「啊!」真樹子故意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是的,但我肯定不會嫁給你,因為會被女觀眾打……」
  真樹子的幽默和善良都能從這次節目中流露出來,節目錄製結束之後,在場的人都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這個真誠的女孩。真樹子在台上被眾多的觀眾包圍著,沈歡他們幾個人則坐在原處繼續著各自內心的感動。
  「亮子。」沈歡看見亮子的眼圈紅紅的,喊了他一聲。
  「嗯?」更多精彩小說 我就愛TXT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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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歡說:「失去真樹子,你會後悔的。」
  生子說:「真樹子的這期節目播出後,咱們旅館就等著接待大批未婚男青年吧,到時候叫亮子專門負責拆閱求愛信。」
  「你怎麼不拆?讓我拆。」亮子低著頭嘟囔。
  「我不拆我是怕受刺激,這麼好的女孩跟咱們相處了這麼些日子,居然看著她嫁給別人……」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生子的語氣當中突然充滿傷感。
  生子開車帶著沈歡、高大姐和亮子回旅館,一路上誰都不說話,氣氛有點尷尬。本來,他們是想等真樹子一起返回的,但導演和主持人堅持要請她吃飯。更鬱悶的是,在停車場,電視台的副台長叫住了沈歡對她說,因為過一段時間電視台打算跟真樹子一起回日本拍攝她的爺爺,電視台已經在一家五星級的酒店為真樹子訂了房間,並且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她的飲食起居,晚上,電視台的工作人員會陪同真樹子到旅館取回行李,最後,副台長還代表電視台和他本人對沈歡和她的旅館表示了感謝。
  「這算什麼?真樹子就這麼被他們接管了?」沈歡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楚,「沒準真樹子自己並不樂意去住酒店呢……」
  沒人說話,生子一邊開車一邊瞟了旁邊的亮子一眼,亮子裝作沒聽見似的看著前方。



  年輕的男主持人也馬上面向觀眾表態:「對我來說,今天真是一個幸運的日子,因為我還沒有女朋友。」接著他笑著問真樹子:「山下小姐,像我這樣的未婚男青年您會考慮嗎?」
  「啊!」真樹子故意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是的,但我肯定不會嫁給你,因為會被女觀眾打……」
  真樹子的幽默和善良都能從這次節目中流露出來,節目錄製結束之後,在場的人都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這個真誠的女孩。真樹子在台上被眾多的觀眾包圍著,沈歡他們幾個人則坐在原處繼續著各自內心的感動。
  「亮子。」沈歡看見亮子的眼圈紅紅的,喊了他一聲。
  「嗯?」
  沈歡說:「失去真樹子,你會後悔的。」
  生子說:「真樹子的這期節目播出後,咱們旅館就等著接待大批未婚男青年吧,到時候叫亮子專門負責拆閱求愛信。」
  「你怎麼不拆?讓我拆。」亮子低著頭嘟囔。
  「我不拆我是怕受刺激,這麼好的女孩跟咱們相處了這麼些日子,居然看著她嫁給別人……」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生子的語氣當中突然充滿傷感。
  生子開車帶著沈歡、高大姐和亮子回旅館,一路上誰都不說話,氣氛有點尷尬。本來,他們是想等真樹子一起返回的,但導演和主持人堅持要請她吃飯。更鬱悶的是,在停車場,電視台的副台長叫住了沈歡對她說,因為過一段時間電視台打算跟真樹子一起回日本拍攝她的爺爺,電視台已經在一家五星級的酒店為真樹子訂了房間,並且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她的飲食起居,晚上,電視台的工作人員會陪同真樹子到旅館取回行李,最後,副台長還代表電視台和他本人對沈歡和她的旅館表示了感謝。
  「這算什麼?真樹子就這麼被他們接管了?」沈歡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楚,「沒準真樹子自己並不樂意去住酒店呢……」
  沒人說話,生子一邊開車一邊瞟了旁邊的亮子一眼,亮子裝作沒聽見似的看著前方。鮮Γ芨液細岸穡磕□俏遺劑撕眉改甑南穸?
  「趙本山」站住,指著身後對亮子說:「啥趙老師啊?我也是個普通銀(人)兒,沒看這《明星模仿秀》的大牌子嗎?」
  這時生子也湊了過來,牌子邊上的一個胖子說:「那個不是『藥匣子』嗎?跟范偉長得可真像。」
  「趙本山」回頭看了一眼,「哥們你這是啥眼神啊?那不是范老師本銀(人)兒嘛!」
  「依我看,這位大哥你跟本山大叔長得賊像……」
  亮子的恭維話還沒說完,「趙本山」立刻激動起來:「哎呀媽呀,還是你有眼光,那幫導演不開眼,水平不夠,把我淘汰了,你說他們咋想的?啥眼神啊?」
  亮子和生子的眼光碰了一下,兩人都不知該說什麼了,只好站在那對著「趙本山」傻樂。
  「你倆也是來參加這個節目的啊?我咋瞅半天沒瞅出來你像誰呢!」
  「不是……不是……我們還有事,先走了……」生子趕緊拉著亮子開溜。
  「祝你倆好運啊——」
  進了電梯,生子大笑,開始數落亮子:「你能不能學著冷漠一點?本來丫挺沮喪的,你那麼崇拜地看他,他信心一下又回來了,又不知到跑哪嚇唬觀眾去了……」
  亮子頻頻點頭:「你說得對,禍害人是小事,這哥們經我一鼓勵,自家的良田明年有得荒一季。」
  他們倆七拐八拐地找到真樹子錄節目的演播廳,沈歡和高大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挨了一頓數落,生子和亮子安靜了不少。
  節目開始錄製了,化了妝的真樹子坐在台上顯得既精緻又漂亮,生子帶頭鼓了幾掌,真樹子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真樹子講述整個事情經過的過程當中,亮子驚訝地發現,她的漢語進步不小,主持人的每一次提問,真樹子都不用再像從前一樣等人家重複兩遍才能組織出合適的語言。問到真樹子的個人情況,真樹子說她的堂哥幸運地娶到了一個中國媳婦,而她本人目前還是單身,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嫁給一個中國人當老婆。她的話音落下,現場的觀眾發出一陣歡呼,真樹子則更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不要笑,不要笑,我是認真的。」  年輕的男主持人也馬上面向觀眾表態:「對我來說,今天真是一個幸運的日子,因為我還沒有女朋友。」接著他笑著問真樹子:「山下小姐,像我這樣的未婚男青年您會考慮嗎?」
  「啊!」真樹子故意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是的,但我肯定不會嫁給你,因為會被女觀眾打……」
  真樹子的幽默和善良都能從這次節目中流露出來,節目錄製結束之後,在場的人都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了這個真誠的女孩。真樹子在台上被眾多的觀眾包圍著,沈歡他們幾個人則坐在原處繼續著各自內心的感動。
  「亮子。」沈歡看見亮子的眼圈紅紅的,喊了他一聲。
  「嗯?」
  沈歡說:「失去真樹子,你會後悔的。」
  生子說:「真樹子的這期節目播出後,咱們旅館就等著接待大批未婚男青年吧,到時候叫亮子專門負責拆閱求愛信。」
  「你怎麼不拆?讓我拆。」亮子低著頭嘟囔。
  「我不拆我是怕受刺激,這麼好的女孩跟咱們相處了這麼些日子,居然看著她嫁給別人……」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生子的語氣當中突然充滿傷感。
  生子開車帶著沈歡、高大姐和亮子回旅館,一路上誰都不說話,氣氛有點尷尬。本來,他們是想等真樹子一起返回的,但導演和主持人堅持要請她吃飯。更鬱悶的是,在停車場,電視台的副台長叫住了沈歡對她說,因為過一段時間電視台打算跟真樹子一起回日本拍攝她的爺爺,電視台已經在一家五星級的酒店為真樹子訂了房間,並且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她的飲食起居,晚上,電視台的工作人員會陪同真樹子到旅館取回行李,最後,副台長還代表電視台和他本人對沈歡和她的旅館表示了感謝。
  「這算什麼?真樹子就這麼被他們接管了?」沈歡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楚,「沒準真樹子自己並不樂意去住酒店呢……」
  沒人說話,生子一邊開車一邊瞟了旁邊的亮子一眼,亮子裝作沒聽見似的看著前方。

幸福旅館17
一回到旅館,亮子就扛著吸塵器去打掃房間,從西往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打掃。客人見狀,告訴亮子,房間早晨的時候高大姐已經打掃過了,水壺的水都滿著,床單被罩也都是新換的。亮子黑著臉回應:「那就再換一次。」

  高大姐、生子和沈歡躲在房間裡看著亮子一言不發的忙進忙出,看他灰頭土臉地干了兩個多小時還沒完,生子坐不住了,說:「我去幫幫他。」

  沒想到,生子一到亮子身邊就被他從房間裡搡了出來,嘴裡還大吼著:「躲開!」

  生子回到門房,也哭喪著臉。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你不必可憐他,他活該,自作自受,咱們誰也不用搭理他!」沈歡說完,回了自己的房間。

  「要不……咱們去把真樹子找回來?」生子試探地問高大姐。

  高大姐搖了搖頭,「不行,找回來他也是那副德行,還得怪咱多管閒事,不承認。」

  「那就讓他這樣下去?這也忒不合適了。」

  「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再說你知道山下小姐是怎麼想的?真樹子以前看上他是因為接觸的人少,跟前就這一個能陪著她的,現在接觸的人開始多起來了,沒準都顧不上他了,再過些日子,可能都想不起亮子是誰了。」

  生子也像高大姐那樣搖頭,說:「我看真樹子不像那樣的人,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現在她不光接觸的人多起來了,而且那些人還都是有文化有層次的,都比亮子體面。我看今天那個主持人就對真樹子有好感。」想了一會,生子又接著說道:「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那些人是比亮子體面,可不見得比亮子心眼好,人家真樹子也不傻,要不是看著亮子心底善良還不喜歡他呢!」

  「要說這亮子也就是讀書少了點,要是當初多念點書,肯定也是個有出息的人,我就不止一次地勸我兒子要好好唸書,以亮子為戒……」

  「嘿,高大姐,您說這話我可不樂意。」生子假裝生氣,「雖說你說的是亮子,可我跟他半斤八兩啊,您這不是瞧不起我們哥倆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叫有出息?有錢叫不叫有出息?可有錢人有多少不是騙子?就說那幫搞房地產的,大款了吧,錢是哪來的?還不是從老百姓血汗錢裡邊壓搾出來的?」

  「韓東方就算有出息的。」

  「他?依我說,他那也不叫有出息,就他畫的那些畫,有幾幅是能叫人看得懂的?他不過就是運氣好,遇上沈歡了。我早就聽亮子說過,當年沈歡為了韓東方能畫畫,吃了好多苦,現在老韓是出息了,把沈歡給撂下了……」

  高大姐歎息一聲,「說起來也真是的,女人付出那麼多求什麼啊,就求能有個家,老韓真該把外國的事放一放,先把沈歡給娶了……其實,外國比中國好多了,沈歡出去找他不也挺好的?可她就是那麼擰!她跟亮子誰也別說誰……」

  剛說到亮子,他扛著吸塵器進來了,黑著臉看了看生子和高大姐,抓起生子放在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兩口,抹了抹嘴,說:「我說兩位,能不能先躲開點,等我收拾完了再接著聊?

  「我們這乾淨著呢,不用你掃。」高大姐一邊說話一邊把吸塵器收起來,「晚上想吃點什麼?大姐給你做。」

  亮子擺擺手,倒在沙發上,生子說:「要不我陪你出去喝兩杯?」

  「喝什麼喝?我挺好一個青年都讓你給帶壞了。」

  「嘿,你怎麼兜裡揣副撲克牌——逮誰跟誰來啊!」

  亮子起身往外走,「我先回去了。」

  亮子走了,生子看看表,「高大姐您也先回去吧,不早了,我在這盯會。」

  生子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坐了半天,才想起來把電視機打開,握著遙控器把所有的頻道都按了一遍,沒有一個是他想看的。很少有這樣的時候,生子能靜下心來想想他的生活,跟亮子一樣,他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的,每天都能見到不同的人,跟他們聊天,有時候幫高大姐搞搞衛生,跟亮子一塊天南海北地神侃。今天卻不知為何,心情很差,他想到了自己的將來。生子知道,亮子的將來不用發愁,他有一個有錢的親姐姐,還有沈歡這樣一個更有錢的表姐,自己跟他比起來簡直一無所有。即便是這樣吧,生子也知足了,當年這片拆遷的時候給了他家三套住房,現在暫時跟父母住在一所房子裡,將來結了婚自己住一套,還能有一套房子出租,即使不在旅館再幹下去,生活也是有保障的。儘管生子並不像他同齡的哥們那樣急於成家,他也在想,是不是也該找個人了?可是能去找誰呢?郊區的很多漂亮姑娘倒是很願意嫁一個像他這樣的城裡人,問題是,生子總感覺跟那些姑娘之間有一些障礙,這與農村戶口無關,郊區的女孩只知道勤儉持家,相夫教子,對自己生活以外的事情毫無熱情,而生子所希望的則是能找到一個對周圍任何事情都充滿好奇的女孩,像沈歡或者那秋這樣的。沒辦法,生活的圈子太小,生子只能拿沈歡和那秋打比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生子「浪」還沒唱出來,谷小亮就進來了。

  「沈歡呢?」

  「她屋裡呢,你怎麼回來了?」

  谷小亮哭喪著臉回答說:「別提了,我回家才知道,我媽開始絕食了……」

  「啊,」生子笑了一下,「不會吧,老太太趕那時髦幹嗎?不會是想減肥吧。」

  「去,丫說了……她說了,不把真樹子找回來,她就餓死。這都是沈歡搞出來的,好好的上我們家找她說這個幹嗎?」

  「事情已然到了這種地步了,我看你就別扛著了,趁著真樹子還沒走,你趕緊去找她談談。」

  「沒戲。」

  「那你就眼看你媽餓死?」

  「唉,我這不忠不孝的名聲算是落下了,我找她去!」谷小亮快步走到沈歡的門口,剛想敲門,想了想又把手縮了回來,趴到窗戶前偷偷向裡看,果不其然,她又拿著那張照片在端詳。

  「唉,這是什麼世道!」

  儘管亮子的聲音很小,沈歡還是發現了他,開門讓他進去,但一言不發。亮子站在邊上凝視著沈歡,發覺這些日子以來沈歡顯得蒼老,她的鼻樑兩側甚至出現了幾顆黑褐色的斑點,無論早晚,總能看到她的黑眼圈。

  「姐,你這麼下去不行,非病了不可。」

  沈歡並不理會谷小亮。

  「你瞧你臉上都長斑點了,也該注意點形象……」

  「愛長不長!我要形象幹嗎,給誰看啊?」沈歡說著話,還是走到鏡子前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臉。

  「那你還看那麼仔細!」

  「是啊,我仔細看看它怎麼不多長點。」

  「算了吧你。」谷小亮撅著嘴想了一會,「我告訴你啊,那個學校我跟生子已經找到了,就在機場那邊……」

  「你跟生子說了?」

  「哪能啊!機場那邊他熟,沒怎麼費勁就找到了,我們倆還假裝成報社的記者要進那學校跟人家拍照。嘿嘿,生子追著我問了好幾天,我都沒告訴他。」

  「見到她了嗎?」沈歡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有點激動。

  亮子搖頭,無奈地看著沈歡。

  眼前的谷小亮讓沈歡心地溫暖了許多。人的很多附加值譬如財富和地位一類,只要努力鑽營總有一天會獲得,而人骨子裡的東西之所以被稱做天性完全是因為它與生俱來,亮子最難得的就是老天爺賜予他這顆善良的心,沈歡甚至覺得亮子有時不像一個男人,他如同女性一樣的敏感、柔弱和富有同情心,他會因為女人去跟別人打架,他會因為女人而落淚,他只跟善良的人做朋友……亮子的形象一下子在沈歡面前高大起來,讓她覺得谷小亮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一個她可以暫時依賴的親人。

  沈歡天生是個獨立分子,她從小就知道凡事要依靠自己。即使在她與韓東方的戀愛進行到最如火如荼的地步,沈歡對他也沒有動過半點依賴的念頭。她照顧自己也照料著韓東方,那時的沈歡激情四射,像一朵鏗鏘玫瑰遊走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而今,沈歡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自從第一眼看到茜茜照片的那天開始,她就感到自己老了,心頭像被石頭壓著那麼沉。她不想再這麼遊走下去,她想停一停,靠一靠。

  谷小亮已經有些日子沒有提起韓東方了,沈歡有了一種被理解的欣慰。她把孟憲輝告訴她的那些情況說給了亮子,亮子說,如果繼母真的不能容納茜茜,不妨可以把她帶回來,唯一的問題就在於她的父親也許不會同意。

  「同意不同意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大不了把我當年拿他的那些錢還給他,再不行把茜茜這些年的撫養費用補償給他……」

  「你總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自從你有了錢,大腦就遲鈍了。」亮子說出了心裡憋了很長時間的一句實話。「茜茜的爸爸本身是不願意把她送到寄宿學校去的,所以這根本就不會是錢的問題,而是感情。」

 「如果他真的對茜茜好、有感情,為了茜茜他就會同意。」

  「誰知道呢?總要試過才知道。」谷小亮重複著剛才沈歡的話,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壞了,我媽已經絕食一天了,你趕緊去勸她……」亮子拉著沈歡向家裡跑去。



幸福旅館18
那秋和孟憲輝已經有些日子沒到旅館來了,沈歡也不知道自己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印象當中過年好像就是上個月的事兒,轉眼連開花的季節都走過了,沈歡老感覺自己都能聽見時光滑過時嗖嗖的聲響。

  夏天才剛開始,那秋一邊計劃著暑假裡一個人的旅行一邊為了學生們的期末考試和畢業考試而忙碌著,這成為她每個夏季都能擁有好身材的秘笈。孟憲輝在忙什麼沒人知道,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旅館的收音機已經沒人再去打開。沈歡也只有偶爾開車出門的時候才想起聽一耳朵今天的孟憲輝又在貧些什麼。坦白說來,沈歡對孟憲輝在那天晚上所說的那些話並未放在心上,倒是孟憲輝自己一直耿耿於懷,幾個月沒有到旅館來,也沒有給沈歡打過電話。沈歡時常會為自己那天晚上對著孟憲輝開出的用錢來交換茜茜的家庭背景的價碼感到懊悔和羞愧,她越來越覺得孟憲輝當時的「討價」行為是對自己的一種嘲諷,當然她並不確定,所以在是不是給孟憲輝錢這個問題上遲遲沒有做出決定。沈歡內心裡希望孟憲輝的「討價」不是對自己的諷刺,但她又不知道該給他多少錢,在她看來,1萬塊錢確實不多,而孟憲輝所說的5萬又顯得太多了。

  亮子委託一個老婆在電信上班的哥們查找開貿易公司的鄭健的電話號碼,幾天以後,那哥們拿回來的打印紙足足有半寸厚,紙上全是同名同姓的鄭健,看得亮子頭暈眼花。他拿給沈歡,沈歡試著撥通了幾個「鄭健」的電話號碼,其中四個轉到了移動秘書,還有一個開口就是「我在南非批發鑽石,有事等我回來再說」,口氣那叫一個橫。沈歡不甘心,又撥了一個號碼,沈歡對對方說,她剛從國外回來,尋找失散多年的從事服裝貿易的同學鄭健,電信公司的朋友幫她找了一些「鄭健」的電話號碼……聽她說完,對方還算客氣,對她說:「實在不好意思,我是做石油貿易的。」

  放下電話,沈歡自言自語:「敢情全是大款,不是鑽石就是石油,我說老百姓的錢都哪去了呢。」

  沈歡看著厚厚的一打電話號碼就頭疼,把這些人都問過一遍,奧運會都開完了。盯著那些讓她眼疼的「鄭健」,沈歡越想越灰心,茜茜的父親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而她卻找不出來。沈歡覺得自己此時成了當初的那個真樹子,大海撈針一般。

  「算了吧,我看咱們就直接去學校算了。」亮子也已經失去了耐心。

  「記者採訪需要證件,咱們可是什麼都沒有。」

  「花上二百塊錢就全齊了。」

  「做假證可是違法的……」

  「違法的事多了去了,你以為警察就不做假證啦?」

  沈歡乜斜著亮子說:「你這話要讓葛大爺和老梁聽見,半天的思想政治課又給你上上了。」

  說到老梁,亮子猛地想起前幾天發生的一件事來。那天高大姐和亮子剛打掃完衛生,來了一個高大姐的同學,倆人坐在門房聊了一下午,亮子在一邊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才聽出個大概。那個同學是來給高大姐介紹對象的,說是她哥哥的一個老戰友,剛退休,條件好得沒法說,把高大姐聽得一愣一愣的。後來高大姐問了一句「離婚的?」對方倒也乾脆,說中年男人最夢寐以求的三大美事就是陞官發財死老婆,那個人趕上了一件——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越聽下去亮子越覺得高大姐同學介紹的這個對象是個熟人,便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大姐,您說這人不會是姓梁吧?」沒想到對方眼睛張得眼珠子快掉腳面子上,驚訝地拉住了亮子的衣角,「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的?」弄得高大姐在一邊哭笑不得。

  亮子說完了這件事,沈歡一邊笑一邊問他:「後來怎麼樣了,高大姐同意了嗎?」

  「高大姐能同意嗎?老梁都是個老頭了,高大姐顯年輕看上去也就30剛出頭……」

  「跟我差不多嘛。」

  「實話實說,人家高大姐會打扮,有時候看著比你都年輕,你變瘦了……」

「說遠了啊!」沈歡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不是說去學校的事兒嘛,怎麼跑高大姐那去了?」

  谷小亮拍拍腦袋,「是啊,是啊,剛才說到哪了?噢,對,待會我就去大橋底下落實證件的事兒,回頭你把孟憲輝那個大炮似的照相機借過來,再像征性地準備幾個採訪的問題,對了,別忘了提前給那學校打電話聯繫。」

  交待完了,谷小亮帶上沈歡、生子和自己的相片就出了門。大橋底下人來車往,擺地攤的、賣野藥的、算命測字的,還有那些神情猥褻向路人兜售黃色光盤的游擊分子,把這裡變成了一個中型市場。亮子貼著台階的裡側走得很慢,集中精力閱讀那些貼在牆上和地上的方塊形小廣告。讓他吃驚的是,這裡信息的豐富程度足以讓任何一家廣告版面銷售良好的報紙自慚形穢,招聘和求職佔了絕大部分,工作地點不是夜總會就是歌舞廳,賣房和租房的信息囊括了這個城市的各個區域。而他所需要的做假證的廣告更是琳琅滿目,為了盡可能多地接到業務,不同的假證販子都會把自己的電話號碼貼在別人業務電話的上面。亮子記下了其中的四五個電話號碼。

  亮子走到大橋旁邊的一條小路上,正在考慮把這單生意給哪個電話號碼的時候,一隻髒手突然伸到他的眼皮底下,亮子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幹嗎呢?」谷小亮氣壞了,高聲地質問伸手的傢伙。一抬頭,亮子立刻後悔了——眼前的這個傢伙鬍子比頭髮還濃密,好好的一張臉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那雙眼睛。

  面前的人對著亮子一笑,說出帶著河南口音的普通話:「這位大哥,你看看我手裡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發的玄學協會會員證。」

  亮子一低頭,這哥們手上的指甲足足半寸長,幾乎被污垢填滿了。亮子只得嘿嘿地乾笑著讓自己平靜下來,「大哥,我不用看就知道你不是個一般人,不過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唉,」玄學大師見他要走一把將他攔下,「從你出現在這大橋底下我就注意到了,這位大哥,你的相貌不凡!如果你不反對,我想給你好好看看……」

  亮子一聽連連後退,「不用不用,我還有事……」

  「唉,有什麼事比瞭解你的前世今生更重要的!走走走,那邊大樹底下有我的帳篷,我們過去說……」

  「大哥,我真有事,再說我不信這個……」

  「我算一次只要二十塊錢,就二十塊錢,你就能瞭解前世今生……」

  「不了。」谷小亮頭上已經冒出了汗,繼續後退,一方面是為了躲避他的糾纏,另一個方面,那傢伙身上散發出來的廁所味實在叫人受不了。

  「唉,不算可惜了啊,真是好面相!」大師歎息著,「我一看你就是個漂洋過海、盡享富貴之人,我在這橋底下等了半年多,這是第一次主動提出為別人算命……」

  「謝謝,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亮子繞過一棵楊樹又跑回了大橋底下。身後傳來大師呼喊他的聲音:「嘿,哥們兒,見面即是有緣,五塊怎麼樣……」

  找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亮子打通了一個他認為很吉利的電話號碼說他要做證,對方問清楚他的地點之後,請他原地稍等片刻。

  過了不到五分鐘,一個標準的都市業務員打扮的中年男人出現在亮子面前,問清楚了證件的種類用途之後,開出了價碼,六十做一個,三個一百五。

  「三個一百。」亮子還價。

  對方到也痛快,「成交。三小時後在這兒拿證。」

  「乖乖,立等可取啊。」谷小亮心裡說,剛要轉身,業務員又回來了。

  「我說,單位名稱是什麼啊?」

  「你看著辦吧。」

  「BBC還是CNN?你挑一個吧。」

  亮子連忙糾正:「別,別,我們是雜誌社。」

  「美國《時代週刊》的行不行?」

  亮子嚇壞了,「別,別,您就給想個稍微有點知名度的就行。」


 「那就新華社和中新社你挑一個吧。」

  這回亮子有點急了,「我說哥們,你成心跟哥哥這逗悶子是吧!」

  業務男一怔,「拉大旗做虎皮這道理你不懂啊,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嘛,名頭越大越好辦事兒。」

  「被人抓住還不得槍斃?」

  「一看您就是個老實人,這算什麼呀,別說這些了,我們連聯合國的文件都做過,客戶拿出去跟真的一樣。」

  「還是你們厲害呀!」亮子差點沒給面前的小伙子「立正敬禮」,「我們為人比較低調,你給弄個三流雜誌的名稱就行了。」

  業務員已經有點不耐煩了,「行了,行了,知道了。」扭頭消失在人群裡。

  往回走的路上,谷小亮又遇見了那位大師,他擋在一個時髦的小伙子跟前一臉的媚笑,嘴裡還是那些台詞:「好面相啊,好面相,這位大哥,今天我無論如何得給您好好看一看,只要二……」

  小伙子伸手一個大嘴巴掄在他張滿長毛的臉上「滾!二你媽呀!」

幸福旅館19
  下了一宿的雨,沈歡不記得自己是不是睡了,最近一段時間她總是分不清睡覺和醒著的時候有什麼差別,不管什麼時間,茜茜的模樣總是在她腦子裡轉悠。與這件事相比,跟韓東方有關的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

  昨夜的大風吹落了不少花瓣,它們躺在積了雨水和泥漿的小路上顯得格外純潔,醒目得猶如黑暗世界裡的一點亮光,充滿了希望。看著雨過天晴之後滿眼的翠綠和清新,沈歡心頭的沮喪蕩然無存,驀地有了一種全新的體味:有時候你覺得自己掉進了萬丈深淵,並為此而掙扎得心力憔悴,其實你根本沒動。

  吃過早飯換衣服的時候沈歡發現亮子沒說瞎話,她的確是瘦了。去年夏天她跟沈歡一起在商場買的那條墨綠色的麻質長褲已經肥得卡到了臀部,而那條韓東方從美國給她寄回來的本來小一號的范思哲牛仔褲也只能繫條皮帶才勉強穿得出去,而她的臉,早已達到了從前苦苦追求的那種稜角分明。

  來不及找孟憲輝借「炮筒」照相機,沈歡把旅館裡住的一個年輕攝影家的設備給拎了出來。

  沈歡喜歡旅館裡的這些年輕人,他們總是很輕易地就交到朋友,互相給予真誠和幫助。沈歡認為,這是物質生活提高之後的必然結果,相比她在十幾年前找同學借五塊錢還得寫張借條的那個時候,現在的年輕人慷慨得讓人感動。

  車子到了旅館門口,生子按了幾聲喇叭,沈歡一陣風似的跑出來,剛一上車,亮子就給她發了個證兒,沈歡翻開一看,立即提出了一個問題:「我說,這證兒上寫的是十年前的日期,相片可是現在的,這也忒不符合邏輯了。」

  亮子一聽,也連忙翻開看,「操,大意了。」

  生子一邊開車一邊瞅著亮子樂,「凡是辦砸了的事,您都說自己大意,怎麼不往深裡找找原因?」

  「往深裡說,我這種辦大事兒的人有點不拘小節了。」

  沈歡側著身子瞧了亮子一眼,「亮子,對外你千萬別這麼說,容易把人驚著。」

  生子是個老實人,雖然他知道自己要去參與一件對沈歡而言很重要的事兒,但他沒多問為什麼,他對別人不想說出口的秘密永遠不會表現出像亮子一樣的好奇。

  沈歡把相機的閃光燈遞給亮子說:「你扮演生子的助手,負責背器材……」

  亮子接過來,看了生子一眼,「兄弟,要不咱倆換換角色?」

  「還是別了,我看大多數攝影師在幹活的時候都不言聲兒,而且穿得都破破爛爛的,我比較合適。下回……下回,有機會讓我演老闆的時候我再跟你換。」

  聽生子這麼說,亮子心裡美壞了,終於他還是忍不住向生子發問:「兄弟,你也認為我的氣質像大老闆?」

  生子嘿嘿地笑,「不是,你看著比我像騙子。」

  看著亮子的表情,沈歡在一旁樂得喘不上來氣兒。

  生子把車開上高速公路後不久,他們目睹了一場車禍的發生,一輛本田撞上了前面的奧迪,本田車裡的一個小孩從汽車裡甩了出來,滾到了緊急停車帶上。生子叫喊著踩了剎車,條件反射地打開車門跳了下去。沈歡的第一反應是看向身後,果然,後面的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地緊急剎車,但還是有幾輛發生了追尾。

  沈歡跳下車的同時,後面的司機氣急敗壞地跑了過來,「找死呢你們!」他對著沈歡怒吼。

  「你沒看見那孩子嗎?」沈歡顧不上搭理他。

  怒吼的司機消停了,跟著沈歡一起跑向那個孩子。

  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頭和大腿都在冒血,脖子歪著趴在公路上。奧迪車上的一男一女已經報了警,正趴在本田車的窗戶上對著司機呼喊,但他好像已經死了,一點反應也沒有。

  「天哪,天哪……」沈歡的腿都軟了,一條胳膊搭在谷小亮的肩膀上,驚惶得說不出話來。

  生子脫下身上的襯衫,想把小男孩抱起來,隨後趕來的那個陌生司機大喊:「別動,別動他!千萬別動!說不准傷到了什麼地方,你一動可能就麻煩了。」

 生子猶豫了一下,站住了。這時,小孩忽然張開了眼睛,動了動脖子,小聲地說著什麼。沈歡跪在地上仔細地聽,聽見他在說:「媽媽,媽媽,媽媽……」

  「天哪!怎麼辦,怎麼辦啊——」周圍已經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沈歡扭著身子對他們喊。

  人群裡沒有人說話,奧迪車上的兩個人無辜地向人們解釋,說他們正常行駛,本田突然撞了上來……他們的描述跟生子和沈歡看到的一樣。

  警車和救護車一前一後趕到了現場,小孩被抬走了,留下大片大片的血漬很快被太陽曬乾,引來無數蒼蠅。

  警察在疏導交通,留下了生子的電話號碼之後,讓他趕緊把車開走。沈歡上了車,一直說不出話來,她被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嚇壞了。她很擔心那個小孩會不會死了。

  亮子說:「這種事兒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發生,不要太在意。」

  可沈歡卻害怕得要死,她很奇怪,自己並沒有做過母親,卻那麼擔憂那個小孩,難道這是思念茜茜所產生的後遺症?顯然,生子和亮子的情緒也受到了影響,接下來的路程,大家全都一言不發。

  到了學校,說是來採訪的,保安說他們已經接到了通知,今天上午有記者來,馬上放行。校長宋瑪麗是個50歲上下的女人,渾身上下被財富武裝,手上帶的戒指上的鑽石足足有花生米那麼大。

  「沈歡,歡迎你。」她像老朋友似的跟沈歡擁抱。她們之前在電話裡談得非常投機,宋瑪麗不僅介紹了學校的情況,還向沈歡講起了她的五六次失敗的婚姻。

  沈歡一邊跟她寒暄,一邊在心裡想,擁有這麼肥碩身材的女人,如果失去了她的財富,又該如何去面對殘酷的生活。

  「這是我的兩個同事,攝影記者李京生和谷小亮。」沈歡一邊介紹,一邊掏出了證件,遞到宋瑪麗眼前,「您要不要看一下我們的證件?」沒想到,被宋瑪麗一下擋了回來,「不用看,不用看,你們《天下父母》雜誌我早就看過,辦得很不錯,歡迎你們來我們學校採訪。」

  沒想到一百塊錢白花了,沈歡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如果不是為了工作,誰會大老遠的跑到這個地方來呢?

  來到宋瑪麗裝修豪華的辦公室裡,沈歡把提前準備好的採訪提綱拿了出來,生子則裝模作樣地一手舉著照相機,一手在比劃著。

  「不用急著工作,我們先喝點咖啡吧,這是我從巴西帶回來的頂級咖啡,專供英國皇室飲用的,保證你們沒有喝過。」宋瑪麗的話音落下,她的秘書已經把咖啡端了上來,頓時,香氣瀰漫了整個辦公室。

  沈歡不經意地抬眼,發現這牆上居然掛著韓東方的一幅畫。她裝作隨意地問:「宋校長,這是誰的畫?看起來真棒。」

  宋瑪麗看了一眼牆上的畫,馬上自豪地說:「沈記者有眼光,韓東方先生是一個了不起的中國畫家,他的這幅畫是我花高價從法國的一家畫廊裡買回來的……」

  生子和亮子已經圍了過來,帶著異樣的目光等待著宋瑪麗的下文。宋瑪麗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問道:「怎麼?兩位先生好像對這幅畫很感興趣。」

  「不是,不是,我就是對韓東方這個名字挺耳熟。」谷小亮解釋說。

  「噢,原來是這樣!去年在紐約,我有幸在一個朋友家的派對上見到了韓先生和他的家人,他的女兒很可愛,將來我希望她能到我們在紐約或者悉尼的分校去接受教育……」

  沈歡的目光和亮子碰了一下,她趕緊調整了心情,接著宋瑪麗談到分校的話題開始了提問。沈歡的計劃原本十分明確,先跟宋瑪麗扯上一個小時左右,接著提出到學生的宿舍和教室參觀,以便找機會瞭解茜茜的情況。她沒有想到宋瑪麗居然如此健談,問完了提綱上的問題,宋瑪麗開始和向沈歡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自己的創業史,從她偷渡出國開始,已經講到了第三次婚姻的失敗,谷小亮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沈歡不得不鼓足勇氣打斷她。

 「宋校長,我看,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到學生們中間看一看,待會我還要隨機跟您的學生聊聊。」

  宋瑪麗看了看手錶,「好,我們到高中部去看看?」

  「哦,我想重點瞭解一下低年級學生的情況,您知道,他們的年紀都比較小,家長送他們來寄宿,說明了對這所學校的信任……」

  宋瑪麗一聽,喜笑顏開,「你說得對極了,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學校的教學和設施都是一流的,他們的父母怎麼捨得把這麼小的孩子送到這裡來呢?要知道,他們可不是一般家庭的小孩,你知道我們這裡光是學費一項,每個學生一年要收取二十萬。」

  沈歡跟著宋瑪麗來到一樓的一間教室,小孩子們正在上舞蹈課,沈歡一眼就看到了茜茜。黑黑的頭髮梳成了兩個小辮兒,緊身的練功服讓她看起來更加纖瘦,陽光正好投射在她的身上,隨著舞蹈老師的節拍,茜茜一絲不苟地做著動作,踮起腳尖旋轉的那一刻,沈歡覺得她精緻得就像八音盒上隨著音樂舞動的小小仙女。她感到不能理解,這麼一個水晶般的小孩居然跟自己有著某種聯繫,沈歡感到有些不太真實。

  「這是我們這年齡最小的班級,他們只有五六歲,可是英語水平全都能過四級,我們給他們安排了小學二年級的課程……」宋瑪麗的話還沒說完,亮子已經跳到了孩子們中間,房間裡的十來個小孩全都停了下來,詫異地看著他。

  舞蹈老師見了宋瑪麗,恭敬地跟她打招呼。

  「這是雜誌社的記者,來我們學校採訪。」宋瑪麗介紹道,「這是海倫老師。」

  海倫顧不上跟沈歡打招呼,轉過身去制止正在拍照的生子。私立學校的一個重要的義務就是確保學生的安全。

  生子端著相機不知如何是好,他儘管到現在還不清楚沈歡和照片上的小女孩有什麼關係,但他可以確信,沈歡所作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小女孩。

  宋瑪麗笑著向海倫解釋:「沒關係,你不用太緊張,他們都是有證件的。」

  茜茜跟其他的孩子一起,懵懂地看著眼前的三個陌生人。亮子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試圖化解突如其來的尷尬,他蹲下去,笑呵呵地看著茜茜,「茜茜,你真可愛……」

  話音落下,沈歡猶如五雷轟頂,心想,這下子一切都泡湯了。

  「你怎麼知道我叫茜茜?」茜茜問。

  亮子一時語塞:「因為……因為,我本來就知道啊……」

  沈歡看著谷小亮拙劣的表演,幾乎暈厥。

  「噢,我知道了。」茜茜忽然笑了起來,指著牆上的照片,「你是看了那個,對不對?」

  包括宋瑪麗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向牆壁,那裡掛著孩子們表演時候的照片,一張小天鵝造型的照片下,寫著鄭茜茜三個字。

  谷小亮慌忙笑了,說:「想不到你這麼聰明。」

  宋瑪麗也笑了起來,對沈歡說,「這個孩子是最受小朋友歡迎的,我們這裡的小公主。」

  沈歡也走向前去,為了顯得自然一些,她先在一個小男孩的面前停下,摸摸他的臉,「你真漂亮。」然後才走到茜茜的面前,溫柔地對她說:「茜茜小朋友,我們認識一下吧,我叫沈歡。」她向茜茜伸出手,茜茜先是愣了一會兒,繼而,伸出小手抓住了沈歡。茜茜忽然笑了起來,竊竊地對沈歡說:「阿姨,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幸福旅館20
他們去私立學校的第二天是茜茜母親的忌日,原本打算在學校混上一天的沈歡從宋瑪麗口中得知茜茜的父親已經在來接她的路上,不顧瑪麗校長再三的挽留,早早就離開了學校。

  生子把車停靠在離機場高速公路出口不遠的樹蔭底下,沈歡要在這裡等待鄭健開車經過。

  在等待的時間裡,沈歡的耳邊一直迴響著茜茜稚嫩的聲音:「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這讓她相信,母親和孩子之間跨越時空的微妙聯繫,如同雙胞胎之間的相互感應。

  心裡想著馬上要見到一個素未謀面卻又與自己的生活有著如此戲劇性聯繫的男人,沈歡不由得緊張起來。生子和亮子在她身旁交談,她對他們談話的內容卻全然不知。此時此刻,沈歡在心中設想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每一種可能,她甚至假想出了自己苦苦哀求鄭健的情景,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亮子,快,把你的煙給我一根。」

  谷小亮遲疑地將抽了一半的香煙遞到沈歡手裡,他看到沈歡哆哆嗦嗦地把煙塞到嘴裡,狠狠地嘬了一口。

  「沈歡從來沒抽過煙呢!」生子小聲地對亮子說。

  「要是換了你你也得抽。」

  「到底怎麼了?怎麼回事啊?」

  「不該問的別問!」谷小亮一副緊張的表情。

  沈歡抽到第五支煙的時候,一輛奔馳從高速路下來,她連忙丟掉手裡的煙,張大了眼睛朝車裡看過去。儘管車裡的光線不好,沈歡還是看清了他的模樣,失望透了,車裡居然是個身形跟宋瑪麗相當的胖子。她還沒從沮喪當中回過神來,又一輛沃爾沃朝這邊駛了過來,沈歡確定,沃爾沃車裡的人才是鄭健,從他開車時沒有表情的臉上,沈歡隱隱看到了茜茜的樣子。

  沃爾沃已經開過去了很長時間,沈歡癱坐在汽車裡,她覺得渾身沒勁兒,心臟在胸腔裡像是要跳出來似的。

  谷小亮輕聲問她:「咱們走嗎?」

  沈歡這才回過神來,「等他們出來。」

  果然,過了大約四十多分鐘,沃爾沃又開了回來,茜茜懷裡抱著Hello Kitty,坐在副駕駛的地方表情生動地說著什麼。孟憲輝說得沒有錯,鄭健對茜茜是充滿了疼愛的,從他看茜茜的眼神當中,就能知道。

  隨著沃爾沃離他們越來越近,沈歡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有一種跑到路中間把他們攔下來的衝動,可是,她卻連打開車門的力氣也沒有了。

  沃爾沃從他們身邊緩慢地開了過去,茜茜轉過身來看著沈歡,還對她笑。接下去,沈歡看到沃爾沃從前方二十米遠的地方退了回來,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她的眼前。

  她看到沃爾沃的車窗慢慢落下,鄭健友善的聲音隨即傳進了她的耳朵:「車怎麼了?要幫忙嗎?」

  鄭健的眼睛跟茜茜一樣明亮,鬍子刮得幾乎看不到痕跡,儘管已經是夏天,但他還是穿著西裝。

  「阿姨,你們需要幫忙嗎?」茜茜看到沈歡半天沒有說話,學著他爸爸的口氣更大聲地對沈歡說。

  沈歡慌忙把車窗落下來,「哦,茜茜,又見面了。」她作驚喜狀,然後對鄭健點了點頭,「你好。」

  「你好!」鄭健也點了點頭,繼續問她,「你們的車怎麼了?要幫忙嗎?」

  「噢,不,沒事沒事,我們,我們……等人。」沈歡緊張得要背過氣去。

  「哦,我還以為你們的車壞了。」鄭健鬆了口氣,「那我們先走了。」

  沈歡又一次不知所措了,除了對他們笑,她想不出來別的。

  正在鄭健準備油門加大的時候,谷小亮猛地拉開車門跳了下去,追在沃爾沃的後面。沃爾沃停下,谷小亮站在窗戶前跟鄭健說了什麼,沈歡看見鄭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遞到亮子手裡。接著,亮子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打開車門的時候,車外的熱氣湧進來,沈歡這才察覺自己已經快被車裡的冷氣凍僵了。

「給你,他的名片。」谷小亮把鄭健的名片遞到沈歡手裡,「這人挺和善的,看著人不錯。」

  生子在一邊看著谷小亮和沈歡,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這其中的原由。實際上,他在第一次看到茜茜照片的時候就已經對這個跟沈歡長相酷似的小女孩產生過猜測,只不過直到這時,他才證實。

  當一件設想了無數次的事情越來越接近沈歡所期待的那樣,她不可避免地對自己和事件本身產生了懷疑。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從鄭健身邊把茜茜帶走。現在,她摸一摸茜茜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她那麼近距離地面對著茜茜,在熱烈的陽光底下,茜茜在她的眼前纖毫畢現,茜茜的呼吸間帶來草莓一樣新鮮的氣息。沈歡想,不如就此打住吧,反正茜茜本來就不屬於自己。但是,一轉眼的功夫,沈歡的想法又產生了180度的轉變,憑什麼說茜茜不屬於我?她本來就是由我創造的,她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一樣的迫切。如果把她養大的那個媽媽還在她身邊那也就算了,可她的繼母並不喜歡她,為什麼我不能把她帶離那個冰冷的只知道賺錢的貴族學校?我沒能力養她嗎?至少我不會拋棄她……

  夏天的傍晚,這個城市總是充滿喧囂,沈歡開著車在車與人交雜的道路上穿行。下了班的人們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木然,而這樣的感覺,沈歡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告別了跟那秋一樣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她一度覺得生活中遺失了什麼東西,究竟遺失了什麼,她卻說不上來。

  沈歡感覺自己已經不能依靠一個人的力量扛起這個對任何人來說都過於滄桑的、充滿悲愴感的秘密。她想要找人訴說,卻不知道該去找誰。之所以把車開到了電台門口,並不是因為孟憲輝比那秋更值得信賴,只是因為孟憲輝不是一個女人。女人對女人的悲涼在骨子裡充滿幸災樂禍,這一點,沈歡篤信不疑。

  她打開車裡的收音機,孟憲輝還在嘮叨,看看表,頂多還有十分鐘,十分鐘後孟憲輝的節目就結束了。

  她給孟憲輝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就在樓下。孟憲輝馬上下來了,沈歡和孟憲輝找了一個昂貴但絕對清淨的咖啡館坐下。

  聽沈歡說完了她去找茜茜的經過,孟憲輝一聲接一聲地歎氣,「沈歡,我理解你,但這事比你想像得要複雜得多,而且,那秋要是知道了你去找茜茜,馬上就會知道是我透露給你的……她可能會離開我……」

  「我不明白。」訴說後,沈歡整個人輕鬆起來。

  「你是不明白,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這件事比你想像得要複雜很多倍。」孟憲輝皺著眉頭,沈歡能感覺到他在咬緊牙關,克制著自己再向她透露些什麼念頭。

  「我看不出來有多複雜,如果我不去找鄭健,不去試一試的話,那我永遠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孟憲輝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可這事讓那秋知道了……」

  「這事兒跟那秋有什麼關係,就算當年是她從中牽線才有了茜茜,可說到底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嗎?」

  孟憲輝剛想說點什麼,馬上又搖搖頭,「算了,我不能說,你還是去問那秋吧。」

  和沈歡告別的時候,孟憲輝顯得沮喪,沈歡想不出來那秋對她隱瞞了什麼。

<<幸福旅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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