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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經典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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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經典散文集
作 者張曉風
 

書籍簡介 
  經典是時間淘洗後留存的精品,它們是人性的畫像,是人性的註解。經典的意義在於常讀常新,無論時光如何流轉,它們依然是讀書人書架上不變的風景。


 





地毯的那一端

  德: 

  從疾風中走回來,覺得自己像是被浮起來了。山上的草香得那樣濃,讓我想到,要不是有這樣猛烈的風,恐怕空氣都會給香得凝凍起來! 
  我昂首而行,黑暗中沒有人能看見我的笑容。白色的蘆荻在夜色中點染著涼意。 
  這是深秋了,我們的日子在不知不覺中臨近了。我遂覺得,我的心像一張新帆,其中每一個角落都被大風吹得那樣飽滿。 
  星斗清而亮,每一顆都低低地俯下頭來。溪水流著,把燈影和星光都流亂了。我忽然感到一種幸福,那種渾沌而又淘然的幸福。我從來沒有這樣親切地感受到造物的寵愛——真的,我們這樣平庸,我總覺得幸福應該給予比我們更好的人。 
  但這是真實的,第一張賀卡已經放在我的案上了。灑滿了細碎精緻的透明照片,燈光下展示著一個閃爍而又真實的夢境。畫上的金鐘搖蕩,遙遙的傳來美麗的迴響。我彷彿能聽見那悠揚的音韻,我彷彿能嗅到那沁人的玫瑰花香!而尤其讓我神往的,是那幾行可愛的祝詞:「願婚禮的記憶存至永遠,願你們的情愛與日俱增。」 
  是的,德,永遠在增進,永遠在更新,永遠沒有一個邊和底——六年了,我們護守著這份情誼,使它依然煥發,依然鮮潔,正如別人所說的,我們是何等幸運。每次回顧我們的交往,我就彷彿走進博物館的長廊。其間每一處景物都意味著一段美麗的回憶。每一件。事都牽扯著一個動人的故事。 
  那樣久遠的事了。剛認識你的那年才十七歲,一個多麼容易錯誤的年紀!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錯。我生命中再沒有一件決定比這項更正確了。前天,大夥兒一塊吃飯,你笑著說:「我這個笨人,我這輩子只做了一件聰明的事。」你沒有再說下去,妹妹卻拍起手來,說:「我知道了!」啊,德,我能夠快樂的說,我也知道。因為你做的那件聰明事,我也做了。 
  那時候,大學生活剛剛展開在我面前。台北的寒風讓我每日思念南部的家。在那小小的閣樓裡,我呵著手寫蠟紙。在草木搖落的道路上,我獨自騎車去上學。生活是那樣黯淡,心情是那樣沉重。在我的日記上有這樣一句話:「我擔心,我會凍死在這小樓上。」而這時候,你來了,你那種毫無企冀的友誼四面環護著我,讓我的心觸及最溫柔的陽光。 
  我沒有兄長,從小我也沒有和男孩子同學過。但和你交往卻是那樣自然,和你談話又是那樣舒服。有時候,我想,如果我是男孩子多麼好呢!我們可以一起去爬山,去泛舟。讓小船在湖裡任意飄蕩,任意停泊,沒有人會感到驚奇。好幾年以後,我將這些想法告訴你,你微笑地注視著我:「那,我可不願意,如果你真想做男孩子,我就做女孩。」而今,德,我沒有變成男孩子,但我們可以去邀游,去做山和湖的夢,因為,我們將有更親密的關係了。啊,想像中終生相愛相隨該是多麼美好! 
  那時候,我們穿著學校規定的卡其服。我新燙的頭髮又總是被風刮得亂蓬蓬的。想起來,我總不明白你為什麼那樣喜歡接近我。那年大考的時候,我蜷曲在沙發裡唸書。你跑來,熱心地為我講解英文文法。好心的房東為我們送來一盤捲,我慌亂極了,竟吃得灑了一裙子。你瞅著我說:「你真像我妹妹,她和你一樣大。」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徑低著頭,假作抖那長長的裙幅。 
  那些日子真是冷極了。每逢沒有課的下午我總是留在小樓上,彈彈風琴,把一本拜爾琴譜都快翻爛了。有一天你對我說:「我常在樓下聽你彈琴。你好像常彈那首甜蜜的家庭。怎樣?在想家嗎?」我很感激你的竊聽,唯有你瞭解、關切我淒楚的心情。德,那個時候,當你獨自聽著的時候,你想些什麼呢?你想到有一天我們會組織一個家庭嗎?你想到我們要用一生的時間以心靈的手指合奏這首歌嗎? 
  寒假過後,你把那疊泰戈爾詩集還給我。你指著其中一行請我看:「如果你不能愛我,就請原諒我的痛苦吧!」我於是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不希望這件事發生,我真的不希望。並非由於我厭惡你,而是因為我大珍重這份素淨的友誼,反倒不希望有愛情去加深它的色彩。 
  但我卻樂於和你繼續交往。你總是給我一種安全穩妥的感覺。從頭起,我就付給你我全部的信任,只是,當時我心中總嚮往著那種傳奇式的、驚心動魄的戀愛。並且喜歡那麼一點點的悲劇氣氛。為著這些可笑的理由,我耽延著沒有接受你的奉獻。我奇怪你為什麼仍作那樣固執的等待。 
  你那些小小的關懷常令我感到。那年聖誕節你是來不易的幾顆巧克力糖,全部拿來給我了。我愛吃筍豆裡的筍子,唯有你注意到,並且耐心地為我挑出來。我常常不曉得照料自己,唯有你想到用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我至今不能忘記那衣服的溫暖,它在我心中象徵了許多意義。)是你,敦促我讀書。是你,容忍我偶發的氣性。是你,仔細糾正我寫作的錯誤。是你,教導我為人的道理。如果說,我像你的妹妹,那是因為你太像我大哥的緣故。 
  後來,我們一起得到學校的工讀金,分配給我們的是打掃教室的工作。每次你總強迫我放下掃帚,我便只好遙遙地站在教室的末端,看你奮力工作。在炎熱的夏季裡,你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我無言地站著,等你掃好了,我就去揮揮桌椅,並且幫你把它們排齊。每次,當我們目光偶然相遇的時候,總感到那樣興奮。我們是這樣地彼此瞭解,我們合作的時候總是那樣完美。我注意到你手上的硬繭,它們把那虛幻的字眼十分具體他說明了。我們就在那飛揚的塵影中完成了大學課程——我們的經濟從來沒有富裕過;我們的日子卻從來沒有貧乏過,我們活在夢裡,活在詩裡,活在無窮無盡的彩色希望裡。記得有一次我提到瑪格麗特公主在婚禮中說的一句話:「世界上從來沒有兩個人像我們這樣快樂過。」你毫不在意地說:「那是因為他們不認識我們的緣故。」我喜歡你的自豪,因為我也如此自豪著。 
  我們終於畢業了,你在掌聲中走到台上,代表全系領取畢業證書。我的掌聲也夾在眾人之中,但我知道你聽到了。在那美好的六月清晨,我的眼中噙著欣喜的淚,我感到那樣驕傲,我第一次分沾你的成功,你的光榮。 
  「我在台上偷眼看你,」你把繫著綵帶的文憑交給我,「要不是中國風俗如此,我一走下台來就要把它送到你面前去的。」 
  我接過它,心裡垂著沉甸甸的喜悅。你站在我面前,高昂而謙和,剛毅而溫柔,我忽然發現,我關心你的成功,遠遠超過我自己的。 
  那一年,你在受軍訓。在那樣忙碌的生活中,在那樣辛苦的演習裡,你卻那樣努力地準備研究所的考試。我知道,你是為誰而作的。在淒長的分別歲月裡,我開始瞭解,存在於我們中間的是怎樣一種感情。你來看我,把南部的冬陽全帶來了。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當時你臨別敬禮的鏡頭烙在我心上有多深。 
  我幫著你搜集資料,把抄來的範文一篇篇斷句、註釋。我那樣竭力地做,懷著無上的驕傲。這件事對我而言有太大的意義。這是第一次,我和你共赴一件事,所以當你把錄取通知轉寄給我的時候,我竟忍不住哭了,德,沒有人經歷過我們的奮鬥,沒有人像我們這樣相期相勉,沒有人多年來在冬夜圖書館的寒燈下彼此伴讀。因此,也就沒有人瞭解成功帶給我們的興奮。 
  我們又可以見面了,能見到真真實實的你是多麼幸福。我們又可以去作長長的散步,又可以蹲在舊書攤上享受一個閒散黃昏。我永不能忘記那次去泛舟。回程的時候,忽然起了大風。小船在湖裡直打轉,你奮力搖櫓,累得一身都汗濕了。 
  「我們的道路也許就是這樣吧!」我望著平靜而險惡的湖面說,「也許我使你的負擔更重了。」 
  「我不在意,我高興去搏鬥!」你說得那樣急切,使我不敢正視你的目光,「只要你肯在我的船上,曉風,你是我最甜蜜的負荷。」 
  那天我們的船順利地攏了岸。德,我忘了告訴你,我願意留在你的船上,我樂於把舵手的位置給你。沒有人能給我像你給我的安全感。 
  只是,人海茫茫,哪裡是我們共濟的小舟呢?這兩年來,為了成家的計劃,我們勞累著幾乎虐待自己的地步。每次,你快樂的笑容總鼓勵著我。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宿舍,當我們邁上那斜斜的山坡,你忽然駐足說:「我在地毯的那一端等你!我等著你,曉風,直到你對我完全滿意。」 
  我抬起頭來,長長的道路伸延著,如同聖壇前柔軟的紅毯。我遲疑了一下,便踏向前去。 
  現在回想起來,已不記得當時是否是個月夜了,只覺得你誠摯的言詞閃爍著,在我心中亮起一天星月的清輝。 
  「就快了!」那以後你常樂觀地對我說,「我們馬上就可以有一個小小的家。你是那屋子的主人,你喜歡吧?」 
  我喜歡的,德,我喜歡一間小小的陋屋。到天黑時分我便去拉上長長的落地窗簾,捻亮柔和的燈光,一同享受簡單的晚餐。但是,哪裡是我們的家呢?哪兒是我們自己的宅院呢? 
  你借來一輛半舊的腳踏車,四處去打聽出租的房子,每次你疲憊不堪的回來,我就感到一種痛楚。 
  「沒有合意的,」你失望地說,「而且太貴,明天我再去看。」 
  我沒有想到有那麼多困難,我從不知道成家有那麼多瑣碎的事,但至終我們總算找到一棟小小的屋子了。有著窄窄的前庭,以及矮矮的榕樹。朋友笑它小得像個巢,但我已經十分滿意了。無論如何,我們有了可以想息的地方。當你把鑰匙交給我的時候,那重量使我的手臂幾乎為之下沉。它讓我想起一首可愛的英文詩:「我是一個持家者嗎?哦,是的,但不止,我還得持護著一顆心。」我知道,你交給我的鑰匙也不止此數。你心靈中的每一個空間我都持有一枚鑰匙,我都有權徑行出入。 
  亞寄來一卷錄音帶,隔著半個地球,他的祝福依然厚厚地繞著我。那樣多好心的朋友來幫我們整理。擦窗子的,補紙門的,掃地的,掛畫兒的,插花瓶的,擁擁熙熙地擠滿了一屋子。我老覺得我們的小屋快要炸了,快要被澎湃的愛情和友誼撐破了。你覺得嗎?他們全都興奮著,我怎能不興奮呢?我們將有一個出色的婚禮,一定的。 
  這些日子我總是累著。去試禮服,去訂鮮花,去買首飾,去選窗簾的顏色。我的心像一座噴泉,在陽光下湧溢著七彩的水珠兒。各種奇特複雜的情緒使我眩昏。有時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快樂還是在茫然,是在憂愁還是在興奮。我眷戀著舊日的生活,它們是那樣可愛。我將不再住在宿舍裡,享受陽台上的落日。我將不再偎在母親的身旁,聽她長夜話家常。而前面的日子又是怎樣的呢?德,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要被送到另一個境域去了。那裡的道路是我未走過的,那裡的生活是我過不慣的,我怎能不惴惴然呢?如果說有什麼可以安慰我的,那就是:我知道你必定和我一同前去。 
  冬天就來了,我們的婚禮在即,我喜歡選擇這季節,好和你廝守一個長長的嚴冬。我們屋角里不是放著一個小火妒嗎?當寒流來時,我願其中常閃耀著炭火的紅火。我喜歡我們的日子從黯淡凜冽的季節開始,這樣,明年的春花才對我們具有更美的意義。 
  我即將走入禮堂,德,當結婚進行曲奏響的時候,父母將挽著我,送我走到壇前,我的步履將凌過如夢如幻的花香。那時,你將以怎樣的微笑迎接我呢。 
  我們己有過長長的等待,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段了。等待是美的,正如奮鬥是美的一樣,而今,鋪滿花瓣的紅毯伸向兩端,美麗的希冀盤旋而飛舞,我將去即你,和你同去採擷無窮的幸福。當金鐘輕搖,蠟炬燃起,我樂於走過眾人去立下永恆的誓願。因為,哦,德,因為我知道,是誰,在地毯的那一端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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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詩詩,我的孩子: 

  如果五月的花香有其源自,如果十二月的星光有其出發的處所,我知道,你便是從那裡來的。 
  這些日子以來,痛苦和歡欣都如此尖銳,我驚奇在它們之間區別竟是這樣的少。每當我為你受苦的時候,總覺得那十字架是那樣輕省,於是我忽然瞭解了我對你的愛情,你是早春,把芬芳秘密地帶給了園。 
  在全人類裡,我有權利成為第一個愛你的人。他們必須看見你,瞭解你,認識你而後決定愛你,但我不需要。你的笑貌在我的夢裡翱翔,具體而又真實。我愛你沒有什麼可誇耀的,事實上沒有人能忍得住對孩子的愛情。 
  你來的時候,我開始成為一個愛思想的人,我從來沒有這樣深思過生命的意義,這樣敬重過生命的價值,我第一次被生命的神聖和莊嚴感動了。 
  因著你,我愛了全人類,甚至那些金黃色的雛雞,甚至那些走起路來搖擺不定的小樹,它們全都讓我愛得心疼。 
  我無可避免的想到戰爭,想到人類最不可抵禦的一種悲劇。我們這一代人像菌類植物一般,生活在戰爭的陰影裡,我們的童年便在擁塞的火車上和顛簸的海船裡度過。而你,我能給你怎樣的一個時代?我們既不能回到詩一般的十九世紀,也不能隱向神話般的阿爾卑斯山,我們注定生活在這苦難的年代、以及苦難的中國。 
  孩子,每思及此,我就對你抱歉,人類的愚蠢和卑劣把自己陷在悲慘的命運裡。而令,在這充滿核子恐怖的地球上,我們有什麼給新生的嬰兒?不是金鎖片,不是香擯酒,而是每人平均相當一百萬噸TNT的核子威力。孩子,當你用完全信任的眼光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是否看得見那些殘忍的武器正懸在你小小的搖籃上?以及你父母親的大床上? 
  我生你於這樣一個世界,我也許是錯了。天知道我們為你安排了一段怎樣的旅程。 
  但是,孩子,我們仍然要你來,我們願意你和我們一起學習愛人類,並且和人類一起受苦。不久,你將學會為這一切的悲劇而流淚——而我們的世代多麼需要這樣的淚水和祈禱。 
  詩詩,我的孩子,有了你我開始變得堅韌而勇敢。我竟然可以面對著冰冷的死亡而無懼於它的毒鉤,我正視著生產的苦難而仍覺做然。為你,孩子,我會去勝過它們。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熱愛過生命,你教會我這樣多成熟的思想和高貴的情操,我為你而獻上感謝。 
  前些日子,我忽然想起《新約》上的那句話:「你們雖然沒有郵過他,卻是愛他。」我立刻明白愛是一種怎樣獨立的感情。當油加利的梢頭掠過更多的北風,當高山的峰巔開始落下第一片初雷的瑩白,你便會來到。而在你珊瑚色的四肢還沒有開始在這個世界揮舞以前,在你黑玉的瞳仁還沒有照耀這個城市之先,你已擁有我們完整的愛情,我們會教導你在孩提以前先瞭解被愛。詩詩,我們答應你要給你一個快樂的童年。 
  寫到這裡,我又模糊地憶起江南那些那麼好的春天,而我們總是伏在火車的小窗上,火車繞著山和水而行,日子似乎就那樣延續著,我仍記得那滿山滿谷的野杜鵑!滿山滿谷又淒涼又美麗的憂愁! 
  我們是太早懂得憂愁的一代。 
  而詩詩,你的時代未必就沒有憂愁,但我們總會給你一個豐富的童年,在你所居住的屋頂上沒有屋子這個世界的財富,但有許多的愛,許多的書,許多的理想和夢幻。我們會為你砌一座故事裡的玫瑰花床,你便在那柔軟的花瓣上遊戲和休息。 
  當你漸漸認識你的父親,詩詩,你會驚奇於自己的幸運,他誠實百高貴,他親切而善良。慢慢地你也會發現你的父母相愛得有多麼深。經過這樣多年,他們的愛仍然像林間的松風,清馨而又新鮮。 
  詩詩,我的孩子,不要以為這是必然的,這樣的幸運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有的。這個世界不是每一對父母都相愛的。曾有多少個孩子在黑夜裡獨泣,在他們還沒有正式投入人生的時候,生命的意義便已經否定了。詩詩,詩詩,你不會瞭解那種幻滅的痛苦,在所有的悲劇之前,那是第一出悲劇。而事實上,整個人類都在相殘著,歷史並沒有教會人類相愛。詩詩,你去教他們相愛吧,像那位詩哲所說的: 
  他們殘暴地貪婪著,嫉妒著,他們的言辭有如隱藏的刀鋒正渴於仗血。 
  去,我的孩子,去站在他們不歡之心的中間,讓你溫和的眼睛落在他們身上,有如黃昏的柔靄淹沒那日間的爭擾。 
  讓他們看你的臉,我的孩子,因而知道一切事物的意義,讓他們愛你,因而彼此相愛。 
  詩詩,有一天你會明白,上蒼不會容許你吝守著你所繼承的愛,詩詩,愛是蕾,它必須綻放。它必須在疼痛的破拆中獻芳香。 
  詩詩,也教導我們學習更多更高的愛。記得前幾天,一則藥商的廣告使我驚駭不己。那廣告是這樣說的:「孩子,不該比別人的衰弱,下一代的健康關係著我們的面子。要是孩子長得比別人的健康、美麗、快樂,該多好多榮耀啊。」詩詩,人性的卑劣使我不禁齒冷。詩詩,我愛你,我答應你,永不在我對你的愛裡摻入不純潔的成分,你就是你,你永不會被我們拿來和別人比較,你不需要為滿足父母的虛榮心而痛苦。你在我們眼中永遠傑出,你可以貧窮、可以失敗、甚至可以潦倒。詩詩,如果我們驕傲,是為你本身而驕傲,不是為你的健康美麗或者聰明。你是人,不是我們培養的灌木,我們決不會把你修剪成某種形態來使別人稱讚我們的園藝天才。你可以照你的傾向生長,你選擇什麼樣式,我們都會喜歡——或者學習著去喜歡。 
  我們會竭力地去瞭解你,我們會慎重地俯下身去聽你述說一個孩童的秘密願望,我們會帶著同情與諒解幫助你度過憂悶的少年時期。而當你成年,詩詩,我們仍願分擔你的哀傷,人生總有那麼些悲愴和無奈的事,詩詩,如果在未來的日子裡你感覺孤單,請記住你的母親,我們的生命曾一度相系,我會努力使這種系聯持續到永恆。我再說,詩詩,我們會試著瞭解你,以及屬於你的時代。我們會信任你——上帝從不賜下壞的嬰孩。 
  我們會為你祈禱,孩子,我們不知道那些古老而太平的歲月會在什麼時候重現。那種好日子終我們一生也許都看不見了。 
  如果這種承平永遠不會再重現,那麼,詩詩,那也是無可抗拒無可挽回的事。我只有祝福你的心靈,能在苦難的歲月裡有內在的寧靜。 
  常常記得,詩詩,你不單是我們的孩子,你也屬於山,屬於海,屬於五月裡無雲的天空——而這一切,將永遠是人類歡樂的主題。 
  你即將長大,孩子,每一次當你輕輕地顫動,愛情便在我的心裡急速漲潮,你是小芽,蘊藏在我最深的深心裡,如同音樂蘊藏在長長的蕭笛中。 
  前些日子,有人告訴我一則美麗的日本故事。說到每年冬天,當初雪落下的那一天,人們便坐在庭院裡,穆然無言地凝望那一片片輕柔的白色。 
  那是一種怎樣虔敬動人的景象!那時候,我就想到你,詩詩,你就是我們生命中的初雪,純潔而高貴,深深地撼動著我。那些對生命的驚服和熱愛,常使我在靜穆中有哭泣的衝動。 
  詩詩,給我們的大地一些美麗的白色。詩詩,我們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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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意與深情

  我和俞大綱老師的認識是頗為戲劇性的,那是八年以前,我去聽他演講,活動是李曼瑰老師辦的,地點在中國話劇欣賞委員會,地方小,到會的人也少,大家聽完了也就零零落落地散去了。 
  但對我而言,那是個截然不同的晚上,也不管夜深了,我走上台去找他,連自我介紹都省了,就留在李老師那套破舊的椅子上繼續向他請教。 
  俞老師是一個談起話來就沒有時間觀念的人,我們愈談愈晚,後來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在什麼學校?」 
  「東吳——」 
  「東吳有一個人,」他很起勁地說,「你去找她談談,她叫張曉風。」 
  我一下愣住了,原來俞老師竟知道我而器重我,這麼大年紀的人也會留心當代文學,我當時的心情簡直興奮得要轟然一聲燒起來,可惜我不是那種深藏不露的人,我立刻就忍不住告訴他我就是張曉風。 
  然後他告訴我他喜歡的我的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認為深得中國文學中的陰柔之美,我其實對自己早期的作品很羞於啟齒,由於年輕和浮淺,我把許多好東西寫得糟極了,但被俞老師在這種情形下無心地盛讚一番,仍使我竊喜不己。接著又談了一些話,他忽然說: 
  「白先勇你認識嗎?」 
  「認識。」那時候他剛好約我在他的晨鐘出版社出書。 
  「他的《遊園驚夢》裡有一點小錯,」他很認真的說,「吹腔,不等於昆曲,下回告訴他改過來。」 
  我真的驚訝於他的細膩。 
  後來,我就和其他年輕人一樣,理直氣壯的穿過怡太旅行社業務部而直趨他的辦公室裡聊起天來。 
  「辦公室」設在館前街,天曉得俞老師用什麼時間辦「正務」,總之那間屬於怡太旅行社的辦公室,時而是戲劇研究所的教室,時而又似乎是振興國劇委員地的兔費會議廳,有時是某個雜誌的顧問室……總之,印象是滿屋子全是人,有的人來晚了,到外面再搬張椅子將自己塞擠進來,有的人有事便逕自先行離去,前前後後,川流不息,彷彿開著流水席,反正任何人都可以在這裡做學術上的或藝術上的打尖。 
  也許是緣於我的自入,我自己雖也多次從這類當面的和電話聊天中得到許多好處,但我卻不贊成俞老師如此無日無夜的來者不拒。我固執的認為,不留下文字,其他都是不可信賴的,即使是嫡傳弟子,複述自己言論的時候也難免有失實之處,這話不好直說,我只能間接催老師。 
  「老師,您的平劇劇本應該抽點時間整理出來發表。」 
  「我也是這樣想呀!」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我每次一想到發表,就覺得到處都是缺點,幾乎想整個重新寫過——可是,心裡不免又想,唉,既然要花那麼多功夫,不如乾脆寫一本新的……」 
  「好啊,那就寫一個新的!」 
  「可是,想想舊的還沒有修整好,何必又弄新的?」 
  唉,這真是可怕的循環。我常想,世間一流的人才往往由於求全心切反而沒有寫下什麼,大概執著筆的,多半是二流以下的角色。 
  老師去世後,我忍不住有幾分生氣,世間有些胡亂出版的人是「造孽」,但惜墨如金,竟至不立文字則對晚輩而言近乎「殘忍」,對「造孽」的人歷史還有辦法,不多久,他們的油墨污染便成陳跡,但不勤事寫作的人連歷史也對他們無可奈何。倒是一本《戲劇縱橫談》在編輯的半逼半催下以寫隨筆心情反而寫出來了,算是不幸中的小幸。 
  有一天和尉素秋先生淡起,她也和我持一樣的看法,她說:「唉,每天看訃聞都有一些朋友是帶著滿肚子學問死的——可惜了。」 
  老師在世時,我和他雖每有會意深契之處,但也有不少時候,老師堅持他的看法,我則堅持我的。如果老師今日復生,我第一件急於和他辯駁的事便是堅持他至少要寫二部書,一部是關於戲劇理論,另一部則應該至少包括十個平劇劇本,他不應該只做我們這一代的老師,他應該做以後很多代年輕人的老師…… 
  可是老師已不在了,深夜裡我打電話和誰爭論去呢? 
  對於我的戲劇演出,老師的意見也甚多,不論是「燈光」、「表演」、「舞台設計」、「舞蹈」他都「有意見」,事實上俞老師是個連對自己都「有意見」的人,他的可愛正在他的「有意見」。他的意見有的我同意,有的我不同意,但無論如何,我十分感動於每次演戲他必然來看的關切,而且還讓怡太旅行社為我們的演出特別贊助一個廣告。 
  老師說對說錯表情都極強烈,認為正確時,他會一疊聲地說:「對——對——對——對——……」 
  每一個對字都說得清晰、緩慢、悠長,而且幾乎等節拍,認為不正確時,他會嘿嘿而笑,搖頭,說:「完全不對,完全不對……」 
  令我驚訝的是老師完全不贊同比較文學,記得我第一次試著和他談談一位學者所寫的關於元雜劇的悲劇觀,他立刻拒絕了,並且說: 
  「曉風,你要知道,中國和西洋是完全不同的,完全不同的,一點相同的都沒有!」 
  「好,」我不服氣,「就算比出來的結果是『一無可比』,也是一種比較研究啊!」 
  可是老師不為所動,他仍堅持中國的戲就是中國的戲,沒有比較的必要,也沒有比較的可能。 
  「舉例而言,」好多次以後我仍不死心,「莎士比亞和中國的悲劇裡在最嚴肅最正經的時候,卻常常冒出一段科渾——而且,常常還是黃色的,這不是十分相似的嗎?」 
  「那是因為觀眾都是新興的小市民的緣故。」 
  奇怪,老師肯承認它們相似,但他仍反對比較文學。後來,我發覺俞老師和其他年輕人在各方面的看法也每有不同,到頭來各人還是保持了各人的看法,而師生,也仍然是師生。 
  有一陣,報上猛罵一個人,簡直像打落水狗,我打電話請教他的意見,其實說「請教」是太嚴肅了些,俞老師自己反正只是和人聊天(他真的聊一輩子天,很有深度而又很活潑的天),他絕口不提那人的「人」,卻盛讚那人的文章,說: 
  「自有白話文以來,能把舊的詩詞套用得那麼好,能把固有的東西用得那麼高明,此人當數第一!」 
  「是『才子之筆』對嗎?」 
  「對,對,對。」 
  他又讚美他取譬喻取得婉委貼切。放下電話,我感到什麼很溫暖的東西,我並不贊成老師說他是白話文的第一高手,但我喜歡他那種論事從寬的胸襟。 
  我又提到一個罵那人的人。 
  「我告訴你,」他忽然說,「大凡罵人的人,自己已經就受了影響了,罵人的人就是受影響最深的人。」 
  我幾乎被這種怪論嚇了一跳,一時之間也分辨不出自己同不同意這種看法,但細細推想,也不是毫無道理。俞老師凡事願意退一步想,所以海闊天空竟成為很自然的事了。 
  最後一次見老師是在國軍文藝中心,那晚演上本《白蛇傳》,休息的時候才看到老師和師母原來也來了。 
  師母穿一件棗紅色的曳地長裙,襯著銀髮發亮,師母一向清麗絕俗,那晚看起來比平常更為出塵。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老師臉色不好。 
  「救風塵寫了沒?」我趁機上前去催問老師。 
  老師曾告訴我他極喜歡元雜劇《救風塵》,很想將之改編為平劇。其實這話說了也有好幾年了。」 
  「大家都說《救風塵》是喜劇,」他曾感歎地說,「實在是悲劇啊!」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我總要提醒俞老師一次「救風塵」的事,我自己極喜歡那個戲。 
  「唉——難啊——」 
  俞老師的臉色真的很不好。 
  「從前有位趙先生給我打譜——打譜太重要了,後來趙先生死了,現在要寫,難啊,平劇——」 
  我心裡不禁悲傷起來,作詞的人失去了譜曲的人固然悲痛,但作詞的人自己也不是永恆的啊! 
  「這戲寫得好,」他把話題拉回《白蛇傳》,「是田漢寫的。後來的《海瑞罷官》也是他寫的——就是給批鬥了的那一本。」 
  「明天我不來了!」老師又說。 
  「明天下半本比較好啊!」 
  「這戲看了太多遍了。」老師說話中透露出顯然的疲倦。 
  我不再說什麼。 
  後來,就在報上看到老師的死。老師患先天性心臟肥大症多年,原來也就是隨時可以撒手的,前不久他甚至在計程車上突然失去記憶,不知道回家的路。如果從這些方面來看,老師的心臟病突發倒是我們所可能預期的最幸福的死了。 
  悲傷的是留下來的,師母,和一切承受過他關切和期望的年輕人,我們有多長的一段路要走啊! 
  老師生前喜歡提及明代的一位女伶楚生,說她「孤意在眉,深情在睫」,「孤意」和「深情」原是矛盾的,卻又很微妙地是一個藝術家必要的一種矛盾。 
  老師死後我忽然覺得老師自己也是一個有其「孤意」有其「深情」的人,他執著於一個綿邈溫馨的中國,他的孤意是一個中國讀書人對傳統的悲痛的擁姿,而他的深情,使他容納接受每一股昂揚沖激的生命,因而使自己更其波瀾壯闊,浩瀚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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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教過我

         ——為幻念中國戲劇導師季曼瑰教授而作 
  秋深了。 
  後山的蛩吟在雨中渲染開來,台北在一片燈霧裡,她已經不在這個城市裡了。 
  記憶似乎也是從雨夜開始的,那時她辦了一個編劇班,我去聽課;那時候是冬天,冰冷的雨整天落著,同學們漸漸都不來了,喧嘩著雨聲和車聲的羅斯福路經常顯得異樣的淒涼,我忽然發現我不能逃課了,我不能使她一個人丟給空空的教室。我必須按時去上課。 
  我常記得她提著百寶雜陳的皮包,吃力地爬上三樓,坐下來常是一陣咳嗽,冷天對她的氣管非常不好,她咳嗽得很吃力,常常憋得透不過氣,可是在下一陣咳嗽出現之前,她還是爭取時間多講幾句書。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她的時候總是想起她提著皮包,佝著背踽踽行來的樣子——彷彿己走了幾千年,從老式的師道裡走出來,從湮遠的古劇場裡走出來,又彷彿已走幾萬里地,並且涉過最荒涼的大漠,去教一個最懵懂的學生。 
  也許是巧合,有一次我問文化學院戲劇系的學生對她有什麼印象,他們也說常記得站在樓上教室裡,看她緩緩地提著皮包走上山徑的樣子。她生平不喜歡照相,但她在我們心中的形象是鮮活的。 
  那一年她為了紀念父母,設了一個「李聖質先生夫人劇本獎」,她把首獎頒給了我的第一個劇本《畫》,她又勉勵我們務必演出。在認識她以前,我從來不相信自己會投入舞台劇的工作——我不相信我會那麼傻,可是,畢竟我也傻了,一個人只有在被另一個傻瓜的精神震撼之後,才能可能成為新起的傻瓜。 
  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寫舞台劇,我也許有很多理由,但最初的理由是「我遇見了一個老師」。我不是一個有計劃的人,我唯一做事的理由是:「如果我喜歡那個人,我就跟他一起做」。在教書之餘,在家務和孩子之餘,在許多繁雜的事務之餘,每年要完成一部戲是一件壓得死人的工作,可是我仍然做了,我不能讓她失望。 
  在《畫》之後,我們推出了《無比的愛》、《第五牆》、《武陵人》、《自烹》(僅在香港演出)、《和氏壁》和今年即將上演的《第三者》,合作的人如導演黃以功,舞台設計聶光炎,也都是她的學生。 
  我還記得,去年八月,我寫完《和氏壁》,半夜裡叫了一部車到新店去叩她的門,當時我來不及謄錄,就把原稿給呈她看。第二天一清早她的電話就來了,她鼓勵我,稱讚我,又囑咐我好好籌演,聽到她的電話,我感動不已,她一定是漏夜不眠趕著看的。現在回想起來不免內疚,是她太溫厚的愛把我寵壞了吧,為什麼我興沖沖地去半夜叩門的時候就不曾想想她的年齡和她的身體呢?她那時候已經在病著吧?還是她活得太樂觀太積極,使我們都忘了她的年齡和身體呢? 
  我曾應幼獅文藝之邀為她寫一篇生平介紹和年表,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仔細觀察她的生活,她吃得很少,(家裡倒是常有點心),穿得也馬虎,住宅和傢俱也只取簡單實用,連計程車都不太坐。我記得我把寫好的稿子給她看過,她只說:「寫得太好了——我哪裡有這麼好?」接著她又說:「看了你的文章別人會誤會我很孤單,其實我最愛熱鬧,親戚朋友大家都來了我才喜歡呢!」 
  那是真的,她的獨身生活過得平靜、熱鬧而又溫暖,她喜歡一切愉悅的東西,她像孩子。很少看見獨身的女人那樣愛小孩的,當然小孩也愛她,她只陪小孩玩,送他們巧克力,她跟小孩在一起的時候只是小孩,不是學者,不是教授,不是委員。 
  有一夜,我在病房外碰見她所教過的兩個女學生,說是女學生,其實已是孩子讀大學的華發媽媽了,那還是她在大學畢業和進入研究所之間的一年,在廣東培道中學所教的學生,算來已接近半世紀了。(李老師早年嘗用英文寫過一個劇本《半世紀》,內容系寫一傳教干終身奉獻的故事,其實現在看看,她自己也是一個奉獻了半世紀的傳教士)我們一起坐在廊上聊天的時候,那太太掏出她兒子從台中寫來的信,信上記掛著李老師,那大男孩說:「除了爸媽,我最想念的就是她了。」——她就是這樣一個被別人懷念,被別人愛的人。 
  作為她的學生,有時不免想知道她的愛情,對於一個愛美、愛生命的人而言,很難想像她從來沒有戀愛過,當然,誰也不好意思直截地問她,我因寫年表之便稍微探索了一下,我問她:「你平生有沒有什麼人影響你最多的?」 
  「有,我的父親,他那樣為真理不退不讓的態度給了我極大的影響,我的筆名雨初(李老先生的名字是李兆霖,字雨初,聖質則是家譜上的排名)就是為了紀念他」。除了長輩,我也指平輩,平輩之中有沒有朋友是你所佩服而給了你終生的影響的。」她思索了一下說:「有的,我有一個男同學,功課很好,不認識他以前我只喜歡玩,不大看得起用功的人,寫作也只覺得單憑才氣就可以,可是他勸導我,使我明白好好用功的重要,光憑才氣是不行的——我至今還在用功,可以說是受他的影響。」 
  作為一個女孩子、我很難相信一個女孩既折服於一個男孩而不愛他的,但我不知道那個書念得極好的男孩現今在哪裡,他們有沒有相愛過?我甚至不也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們之間也許什麼都沒有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當然,我倒是寧可相信有一段美麗的故事被歲月遺落了。 
  據她在培道教過的兩個女學生說:「倒也不是特別抱什麼獨身主義,只是沒有碰到一個跟她一樣好的人。」我覺得那說法是可信的,要找一個跟她一樣有學養、有氣度、有原則、有熱度的人,質之今世,是太困難了。多半的人總是有學問的人不肯辦事,肯辦事的沒有學問,李老師的孤單何止在婚姻一端,她在提倡劇運的事上也是孤單的啊! 
  有一次,一位在香港導演舞台劇的江偉先生到台灣來拜見她,我帶他去看她,她很高興,送了他一套簽名著名。江先生第二次來台的時候,她還請他吃了一頓飯。也許因為自己是台山人,跟華僑社會比較熟,所以只要聽說海外演戲,她就非常快樂、非常興奮,她有一件超凡的本領,就是在最無可圖為的時候,仍然興致勃勃的,仍然相信明天。 
  我還記得那一次吃飯,她問我要上哪一家,我因為知道她一向儉省,(她因為儉省慣了,倒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在儉省了,所以你從來不會覺得她是一個在吃苦的人)所以建議她去雲南人和園吃「過橋面」,她難得胃口極好,一再鼓勵我們再叫些東西,她說了一句很慈愛的話:「放心叫吧,你們再吃,也不會把我吃窮,不吃,也不會讓我富起來。」而今,時方一年,話猶在耳,老師卻永遠不再吃一口人間的煙火了,宴席一散,就一直散了。 
  今秋我從國外回來,趕完了劇本,想去看她,曾問黃以功她能吃些什麼,「她什麼也不吃了,這三個月,我就送過一次木瓜,反正送她什麼也不能吃了——」 
  我想起她最後的一個戲《瑤池由夢》,漢武帝曾那樣描寫死亡: 
  你到如今還可以活在世上,行著、動著、走著、談著、說著、笑著;能吃、能喝、能睡、能醒、又歌、又唱,享受五味,鑒賞五色,聆聽五音,而她,卻墊伏在那冰冷黑暗的泥土裡,她那花容月貌,那慧心靈性……都……都……都 
  心中黯然久之。 
  李老師和我都是基督徒,都相信永生,她在極端的痛苦中,我們曾手握著手一起褥告,按理說是應該不在乎「死」的——可是我仍然悲痛,我深信一個相信永生的人從基本上來說是愛生命的,愛生命的人就不免為死別而淒愴。 
  如果我們能愛什麼人,如果我們要對誰說一句感恩的話,如果我們要送禮物給誰,就趁早吧!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表達了。 
  其實,我在八月初回國的時候,如果立刻去看她,她還是精神健旺的,但我卻拼著命去趕一個新劇本《第三害》,趕完以後又漏夜謄抄,可是我還是跑輸了,等我在回國二十天後把抄好的劇本帶到病房的時候,她已進入病危期,她的兩眼睜不開,她的聲音必須伏在胸前才能聽到,她再也不能張開眼睛看我的劇本了。子期一死,七弦去彈給誰聽呢?但是我不會摔破我的琴,我的老師雖瞳了,眾生中總有一位足以為我之師為我之友的,我雖不知那人在何處,但何妨抱著琴站在通衢大道上等待呢,舞台劇的藝術總有一天會被人接受的。 
  年初,大家籌演老師的《瑤池仙夢》的時候,心中己有幾分憂愁,聶光炎曾說:「好好幹吧,老人家就七十歲了,以後的精力如何就難說了,我們也許是最後一次替她效力了。」不料一語成讖,她果真在演《瑤池仙夢》三個月以後開刀,在七個月治。《瑤池仙夢》後來得到最佳演出的金鼎獎,其導演黃以功則得到最佳導演獎,我不知對一位終生不渝其志的戲劇家來說這種榮譽能增加她什麼,但多少也表現社會給她的一點尊重。 
  有一次,她開玩笑的對我說: 
  「我們廣東有句話:『你要受氣,就演戲。』」 
  我不知她一生為了戲劇受了多少氣,但我知道,即使在晚年,即使受了一輩子氣,她仍是和樂的,安詳的。甚至開刀以後,眼看是不治了,她卻在計劃什麼時候出院,什麼時候出國去為她的兩個學生黃以功和牛川海安排可讀的學校,尋找一筆深造的獎學金,她的遺志沒有達到便撒手去了,以功和川海以後或者有機會深造,或者因恩師的謝世而不再有肯栽培他們的人,但無論如何,他們己自她得到最美的遺產,就是她的誠懇和關注。 
  她在病床上躺了四個月,幾上總有一本《聖經》,床前總有一個忠心不渝的管家阿美,她本名叫李美丹,也有六十了,是李老師鄰村的族人,從抗戰後一直跟從李老師到今,她是一個瘦小、大眼睛的、面容光潔的、整日身著玄色唐裝而面帶笑容的老式婦女,老師病篤的時候曾因她照料辛苦而要加她的錢,她黯然地說:「談什麼錢呢?我已經服侍她一輩子了,我要錢做什麼用呢?她已經到最後幾天了,就是不給錢,我也會伺候的。」我對她有一種真誠的敬意。 
  亞歷山大大帝曾自謂:「我兩手空空而來,兩手空空而去。」但作為一個基督徒的她卻可以把這句話改為:「我兩手空空而來,但卻帶著兩握盈盈的愛和希望回去,我在人間曾播下一些不朽是給了別人而依然存在的。」 
  最後我願將我的新劇《第三害》和它的演出,作為一束素菊,獻於我所愛的老師靈前,曾有人讚美過我,曾有人底毀過我,唯有她,曾用智慧和愛心教導了我。她曾在前台和後台看我們的演出,而今,我深信她仍殷殷地從穹蒼俯身看我們這一代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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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一方紙鎮

  常常,我想起那坐山。 
  它沉沉穩穩的駐在那塊土地上,像一方紙鎮。美麗凝重,並且深情地壓住這張紙,使我們可以在這張紙上寫屬於我們的歷史。 
  有時是在市聲沸天、市塵彌地的台北街頭,有時是在擁擠而又落寞的公共汽車站,有時是在異國旅舍中憑窗而望,有時是在扼腕奮臂、撫胸欲狂的大痛之際,我總會想起那座山。 
  或者在眼中,或者在胸中,是中國人,就從心裡想要一座山。 
  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讓他發現天下之小。 
  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讓他在雲飛鳥盡之際有「相看兩不厭」的對象。 
  辛稼軒需要一座嫵媚的青山,讓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與貌」。 
  是中國人,就有權利向上帝要一座山。 
  我要的那一座山叫拉拉山。 


山跟山都起起手來了

  「拉拉是泰雅爾話嗎?」我問胡,那個泰雅爾司機。 
  「是的。」 
  「拉拉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抓了一陣頭,忽然又高興地說,「哦,大概是因為這裡也是山,那裡也是山,山跟山都拉起手來了,所以就叫拉拉山啦!」 
  我怎麼會想起來用國語的字來解釋泰雅爾的發音的?但我不得不喜歡這種詩人式的解釋,一點也不假,他話剛說完,我抬頭一望,只見活鮮鮮的青色一刷刷地刷到人眼裡來,山頭跟山頭正手拉著手,圍成一個美麗的圈子。 


風景是有性格的

  十一月,天氣一徑地晴著,薄涼,但一徑地晴著,天氣太好的時候我總是不安,看好風好日這樣日復一日地好下去,我說不上來地焦急。 
  我決心要到山裡去一趟,一個人。 
  說得更清楚些,一個人,一個成年的女人,活得很興頭的一個女人,既不逃避什麼,也不為了出來「散心」——恐怕反而是出來「收心」,收她散在四方的心。 
  一個人,帶一塊麵包,幾隻黃橙,去朝山謁水。 
  有的風景的存在幾乎是專為了嚇人,如大峽谷,它讓你猝然發覺自己渺如微塵的身世。 
  有些風景又令人惆悵,如小橋流水(也許還加上一株垂柳,以及模糊的雞犬聲)它讓你發覺,本來該走得進去的世界,卻不知為什麼竟走不進去。 
  有些風景極安全,它不猛觸你,它不騷擾你,像羅馬街頭的噴泉,它只是風景,它只供你拍照。 
  但我要的是一處讓我怦然驚動的風景,像寶玉初見黛玉,不見眉眼,不見肌膚,只神情恍惚地說: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他又解釋道:「雖沒見過,卻看著面善,心裡倒像是遠別重逢的一般。」 
  我要的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山水——不管是在王維的詩裡初識的,在柳宗元的永州八記裡遇到過的,在石濤的水墨裡咀嚼而成了痕的,或在魂裡夢裡點點滴滴一石一木蘊積而有了情的。 
  我要的一種風景是我可以看它也可以被它看的那種。我要一片「此山即我,我即此山,此水如我,我如此水」的熟悉世界。 
  有沒有一種山水是可以與我輾轉互相註釋的?有沒有一種山水是可以與我互相印證的? 


包裝紙

  像歌劇的序曲,車行一路都是山,小規模的,你感到一段隱約的主旋律就要出現了。 
  忽然,摩托車經過,有人在後座載滿了野芋葉子,一張密疊著一張,橫的疊了五尺,高的約四尺,遠看是巍巍然一塊大綠玉。想起餘光中的詩——那就折一張闊些的荷葉 
  包一片月光回去 
  回去夾在唐詩裡扁扁的,像壓過的相思 
  台灣荷葉不多,但滿山都是闊大的野芋葉,心形,綠得叫人喘不過氣來,真是一種奇怪的葉子,曾經,我們在市場上芭蕉葉可以包一方豆腐,野芋葉可以包一片豬肉——那種包裝紙真豪華。 
  一路上居然陸續看見許多載運野芋葉子的摩托車,明天市場上會出現多少美麗的包裝紙啊! 


肅然

  山色愈來愈矜持,秋色愈來愈透明,我開始正襟危坐,如果米顛為一塊石頭而兔冠下拜,那麼,我該如何面對疊石萬千的山呢? 
  車於往上升,太陽往下掉,金碧的夕輝在大片山坡上徘徊顧卻,不知該留下來依屬山,還是追上去殉落日。 
  和黃昏一起,我到了復興。 


它在那裡綠著

  小徑的盡頭,在蘆葦的缺口處,可以俯看大漢溪。 
  溪極綠。 
  暮色漸漸深了,奇怪的是溪水的綠色頑強的裂開暮色,堅持地維護著自己的色調。 
  天全黑了,我驚訝地發現那道綠,仍然虎虎有力地在流,在黑暗裡我閉了眼都能看得見。 
  或見或不見,我知道它在那裡綠著。 


賞梅,於梅花未著時

  庭中有梅,大約一百本。 
  「花期還有三、四十天。」山莊裡的人這樣告訴我,雖然已是已涼未寒的天氣。 
  梅葉已凋盡,梅花尚未剪裁,我只能仁立細賞梅樹清奇磊落的骨格。 
  梅骨是極深的土褐色,和岩石同色。更像岩石的是,梅骨上也佈滿蒼苔的斑點,它甚至有岩石的粗糙風霜、岩石的裂痕、岩石的蒼老嶙剛、梅的枝枝柯柯交抱成一把,竟是抽成線狀的岩石。 
  不可想像的是,這樣寂然不動的岩石裡,怎能迸出花來呢? 
  如何那枯瘠的皴枝中竟鎖有那樣多瑩光四射的花瓣?以及那麼多日後綠得透明的小葉子,它們此刻在哪裡?為什麼獨有懷孕的花樹如此清蒼古?那萬千花胎怎會藏得如此秘密? 
  我幾乎想剖開枝子掘開地,看看那來日要在月下浮動的暗香在哪裡?看看來日可以欺霜傲雪的潔白在哪裡?他們必然正在齋戒沐浴,等候神聖的召喚,在某一個北風淒緊的夜裡,他們會忽然一起白給天下看。 
  隔著千里,王維能回首看見故鄉綺窗下記憶中的那株寒梅。隔著三四十天的花期,我在枯皴的樹臂中預見想像中的璀璨。 
  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無色處見繁花,原來並不是不可以的! 


神秘經驗

  深夜醒來我獨自走到庭中。 
  四下是澈底的黑,襯得滿天星子水清清的。 
  好久沒有領略黑色的美。想起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在舞會裡,別的女孩以為她要穿紫羅蘭色的衣服,但她竟穿了一件墨黑的、項間一圈晶瑩剔亮的鑽石,風華絕代。 
  文明把黑夜弄髒了,黑色是一種極嬌貴的顏色,比白色更沾不得異物。 
  黑夜裡,繁星下,大樹兀然矗立,看起來比白天更高大。 
  日本時代留下的那所老屋,一片瓦疊一片瓦,說不盡的滄桑。 
  忽然,我感到自己被桂香包圍了。 
  一定有一裸桂樹,我看不見,可是,當然,它是在那裡的。桂樹是一種在白天都不容易看見的樹,何況在黑如松煙的夜裡,如果一定要找,用鼻子應該也找得到。但,何必呢?找到桂樹並不重要,能站在桂花濃馥古典的香味裡,聽那氣息在噫吐什麼,才是重要的。 
  我在庭園裡繞了幾圈,又毫無錯誤地回到桂花的疆界裡,直到我的整個肺納甜馥起來。 
  有如一個信徒和神明之間的神秘經驗,那夜的桂花對我而言,也是一場神秘經驗。有一種花,你沒有看見,卻篤信它存在。有一種聲音,你沒有聽見,卻自知你瞭解。 


當我去即山

  我去即山,搭第一班早車。車只到巴陵(好個令人心驚的地名),要去拉拉山——神木的居所——還要走四個小時。 
  《古蘭經》裡說:「山不來即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就去即山。」 
  可是,當我前去即山,當班車像一隻無槳無揖的舟一路蕩過綠波綠濤,我一方面感到做為一個人一個動物的喜悅,可以去攀絕峰,可以去橫渡大漠,可以去鶯飛草長或窮山惡水的任何地方,但一方面也驚駭地發現,山,也來即我了。 
  我去即山,越過的是空間,平的空間,以及直的空間。 
  但山來即我,越過的時間,從太初,它緩慢的走來,一場十萬年或百萬年的約會。 
  當我去即山,山早已來即我,我們終於相遇。 
  張愛玲談到愛情,這樣說: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 
  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也沒 
  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人類和山的戀愛也是如此,相遇在無限的時間,交會於無限的空間,一個小小的戀情締結在那交叉點上,如一個小小鳥巢,偶築在縱橫的枝柯間。 


地名

  地名、人名、書名,和一切文人雅士雖銘刻於金石,事實上卻根本不存在的樓齋亭閣都令我愕然久之。(那些圖章上的姓名,既不能說它是真的,也不能說它是假的,只能說,它構思在方寸之間的心中,營築在分寸之內的玉石。) 
  中國人的名字恆是如此慎重莊嚴。 
  通往巴陵的公路上,無邊的煙繚霧繞中猛然跳出一個路牌讓我驚訝,那名字是 
  雪霧鬧 
  我站起來,相信似地張望了又張望,車上有人在睡,有的人在發呆,沒有人理會那名字,只有我暗自吃驚。唉,住在山裡的人是已經養成對美的抵抗力了,像韋應物的詩「司空見慣渾無事,斷盡蘇州刺史腸」。而我亦是脆弱的,一點點美,已經讓我承受不起了,何況這種意外蹦出來的,突發的美好。何況在山疊山、水錯水的高絕之處,有一個這樣的名字,是一句沉實緊密的詩啊,那名字。 
  名字如果好得很正常,倒也罷了,例如「雲霞坪」,已經好得很夠份量了,但「雪霧鬧」好得過分,讓我張惶失措,幾乎失態。 
  紅杏枝頭春意鬧,但那種鬧只是閨中乖女孩偶然的冶艷,但雪霧糾纏,那裡面就有了天玄地黃的大氣魄,是乾坤的判然分明的對立,也是乾坤的混然一體的合同。 
  像把一句密加圈點的詩句留在詩冊裡,我把那名字留在山顛水涯,繼續前行。 


謝謝阿姨

  車過高義,許多背著書包的小孩下了車。高義國小在那上面。 
  在台灣,無論走到多高的山上,你總會看見一所小學,灰水泥的牆,紅字,有一種簡單的不喧不囂的美。 
  小孩下車時,也不知是不是校長吩咐的,每一個都畢恭畢敬的對司機和車掌大聲地說:「謝謝阿姨!」「謝謝伯伯!」 
  在這種車上服務真幸福。 
  願那些小孩永遠不知道付了錢就叫「顧客」,願他們永遠不知道「顧客永遠是對的」的片面道德。 
  是清早的第一班車,是晨霧未稀的通往教室的小徑,是剛剛開始背書包的孩子,一聲「謝謝」,太陽靄然地升起來。 


山水的巨帙

  峰迴路轉,時而是左眼讀水,右眼閱山,時而是左眼被覽一頁頁的山,時而是右眼圈點一行行的水——山水的巨帙是如此觀之不盡。 
  做為高山路線上的一個車掌必然很怡悅吧?早晨,看東山的影子如何去覆罩西山,黃昏的收班車則看回過頭來的影子從西山覆罩東山。山輕只是無限的整體大片上的一條細線,車子則是千回百折的線上的一個小點。但其間亦自是一段小小的人生,也充滿大千世界的種種觀望。 
  不管車往那裡走,奇怪的是梯田的階層總能跟上來,中國人真是不可思議,他們硬是把峰壑當平地來耕作。 
  我想送梯田一個名字——「層層香」,說得更清楚點,是層層稻香,層層汗水的芬芳。 
  巴陵是公路局車站的終點。 
  像一切的大巴士的山線終站,那其間有著說不出來的小小繁華和小小的寂寞——一間客棧,一間山莊,一家兼賣肉絲面和豬頭肉的票亭,幾家山產店,幾家人家,一片有意無意的小花圃,車來時,楊起一陣沙塵,然後沉寂。 
  公車的終點站是計程車的起點,要往巴陵還有三小時的腳程,我訂了一輛車,司機是胡先生,泰雅爾人,有問必答,車子如果不遇山路,可以走到比巴陵更深的深山。 
  山裡的計程車其實是不計程的,連計程表也省得裝了。開山路,車子耗損大,通常是一個人或好些人合包一輛車。價錢當然比計程貴,但坐車當然比坐滑竿坐轎子人道多了,我喜歡看見別人和我平起平坐。 
  我坐在前座,和駕駛一起,文明社會的禮節到這裡是不必講求了,我選擇前座是因為它既便於談話,又便於看山看水。 
  車雖是我一人包的,但一路上他老是停下來載人,一會是從小路上衝來的小孩——那是他家老五,一會又搭乘一位做活的女工,有時他又熱心的大叫: 
  「喂,我來幫你帶菜!」 
  許多人上車又下車,許多東西搬上又搬下,看他連問都不問一聲就理直氣壯的載人載貨,我覺得很高興。 
  「這是我家!」他說著,跳下車,大聲跟他太太說話。 
  天!漂亮的西式平房。 
  他告訴我那裡是他正在興蓋的旅舍,他告訴我他們的土地值三萬一坪,他告訴我山坡上那一片是水密桃,那一片是蘋果…… 
  「要是你四月來,蘋果花開,哼!……」 
  這人說話老是讓我想起現代詩。 
  「我們山地人不喝開水的——山裡的水拿起來就喝!」 
  「呶,這種草叫『嗯桑』,我們從前吃了生肉要是肚子痛就吃 
  「停車,停車。」這一次是我自己叫停的,我仔細端詳了那種草,鋸齒邊的尖葉,滿山遍野都是,從一尺到一人高,頂端開著隱藏的小黃花,聞起來極清香。 
  我摘了一把,並且撕一片像中指大小的葉子開始咀嚼,老天!真苦得要死,但我狠下心至少也得吃下那一片,我總共花了三個半小時,才吃完那一片葉子。 
  「那是芙蓉花嗎?」 
  我種過一種芙蓉花,初綻時是白的,開著開著就變成了粉的,最後變成淒艷的紅。 
  我覺得路旁那些應該是野生的芙蓉。 
  「山裡花那麼多,誰曉得?」 
  車子在凹凹凸凸的路上,往前蹦著。我不討厭這種路——因為太討厭被平直光滑的大道把你一路輸送到風景站的無聊。 
  當年孔丘乘車,遇人就「憑車而軾」,我一路行去,也無限歡欣的向所有的花,所有的蝶,所有的鳥以及不知名的蔓生在地上的漿果而行「車上致敬禮」。 
  「到這裡為止,車子開不過去了,」司機說,「下午我來接你。」 


山水的聖諭

  我終於獨自一人了。 
  獨自一人來面領山水的聖諭。 
  一片大地能昂起幾座山?一座山能出多少樹?一棵樹裡能秘藏多少鳥?一聲鳥鳴能婉轉傾洩多少天機? 
  鳥聲真是一種奇怪的音樂——鳥愈叫,山愈幽深寂靜。 
  流雲匆匆從樹隙穿過——雲是山的使者吧——我竟是閒於閒去的一個。 
  「喂!」我坐在樹下,叫住雲,學當年孔子,叫趨庭而過的鯉,並且愉快地問他,「你學了詩沒有?」 
  並不渴,在十一月山間的新涼中,但每看到山泉我仍然忍不住停下來喝一口。雨後初晴的早晨,山中轟轟然全是水聲,插手入寒泉,只覺自己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壺。而人世在哪裡?當我一插手之際,紅塵中幾人生了?幾人死了?幾人灰情來欲大徹大悟了? 
  剪水為衣,搏山為缽,山水的衣缽可授之何人?叩山為鐘鳴,撫水成琴弦,山水的清音誰是知者?山是千繞百折的璇鞏圖,水是逆流而讀或順流而讀都美麗的迴文詩,山水的詩情誰來領管? 
  俯視腳下的深澗,浪花翻湧,一直,我以為浪是水的一種偶然,一種偶然攪起的激情。但行到此外,我忽竟發現不然,應該說水是浪的一種偶然,平流的水是浪花偶而憩息時的寧靜。 
  同樣是島同樣有山,不知為什麼,香港的山裡就沒有這份雲來霧往,朝煙夕嵐以及千層山萬重水的幫國韻味,香港沒有極高的山,極巨的神木,香港的景也不能說不好,只是一覽無遺,但然得令人不習慣。 
  對一個中國人而言,煙嵐是山的呼吸,而拉拉山,此正在徐舒的深呼吸。 


在

  小的時候老師點名,我們一一舉手說: 
  「在!」 
  當我來到拉拉山,山在。 
  當我訪水,水在。 
  還有,萬物皆山,還有,歲月也在。 
  轉過一個彎,神木便在那裡,在海拔一千八百公尺的地方,在拉拉山與塔曼山之間,以它五十四公尺的身高,面對不滿五尺四寸的我。 
  他在,我在,我們彼此對望著。 
  想起剛才在路上我曾問司機: 
  「都說神木是一個教授發現的,他沒有發現以前你們知道不知道?」 
  「哈,我們早就知道啦,從做小孩子就知道,大家都知道的嘛!它早就在那裡了!」 
  被發現,或不被發現,被命名,或不被命名,被一個泰雅族的山地小孩知道,或被森林系的教授知道,它反正那裡。 
  心情又激動又平靜,激動,因為它超乎想像的巨大莊嚴。平靜,是因為覺得如此是一座倒生的翡翠礦,需要用仰角去挖掘。 
  路旁釘著幾張原木椅子,長滿了癬苔,野蕨從木板裂開的瘢目冒生出來,是誰坐在這張椅子上把它坐出一片苔痕?是那叫做「時同」的過客嗎? 
  再往前,是更高的一株神木,叫復興二號。 
  再走,仍有神木,再走,還有。這裡是神木家族的聚居之處。 
  十一點了,秋山在此刻竟也是陽光炙人的,我躺在復興二號下面,想起唐人的傳奇,虯髯客不帶一絲邪念臥看紅拂女梳垂地的長髮,那景象真華麗。我此刻也臥看大樹在風中梳著那滿頭青絲,所不同的是,我也有華發綠鬢,跟巨木相向蒼翠。 
  人行到復興一號下面,忽然有些悲愴,這是胸腔最闊大的一棵,直立在空無憑依的小山坡上,似乎被雷殛過,有些地方劈剖開來,老乾枯干蒼古,分叉部分卻活著。 
  怎麼會有一棵樹同時包括死之深沉和生之愉悅! 
  坐在樹根上,驚看枕月衾雲的眾枝柯,忽然,一滴水,棒喝似地打到頭上。那枝柯間也有漢武帝所喜歡的承露盤嗎? 
  真的,我問我自己,為什麼要來看神木呢?對生計而言,神木當然不及番石榴,又不及稻子麥子。 
  我們要稻子,要麥子,要番石榴,可是,令我們驚訝的是我們的確也想要一棵或很多棵神木。 
  我們要一個形象來把我們自己畫給自己看,我們需要一則神話來把我們自己說給自己聽:千年不移的真摯深情,閱盡風霜的泰然莊矜…… 
  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 


適者

  聽慣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使人不覺被繃緊了,彷彿自己正介於適者之同,又好像適干生存者的名單即將宣佈了,我們連自己生存下去的權利都開始懷疑來了。 
  但在山中,每一種生物都尊嚴的活著,巨大悠久如神木,神奇尊貴如靈芝,微小如陰岩石上恰似芝麻點大的菌子,美如鳳尾蝶,醜如小晰蜴,古怪如金狗毛,卑弱如匍伏結根的蔓草,以及種種不知名的萬類萬品,生命是如此仁慈公平。 
  甚至連沒有生命的,也和諧地存在著,土有土的高貴,石有石的尊嚴,倒地而死無人憑弔的權屍也縱容菌子、蕨草、薊苔的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覺得那樹屍竟也是另一種大地,它因容納異已而在那些小東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來。 
  生命是有充分的餘裕的。 
  忽然,我聽到人聲,胡先生來接我了。 
  「就在那上面,」他指著頭上的巖突叫著,「我爸爸打過三隻熊!」 
  我有點生氣,怎麼不早講?他大概怕嚇著我,其實,我如果事先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大黑熊出沒的路,一定要興奮十倍。可惜了! 
  「熊肉好不好吃?」 
  「不好吃,太肥了。」他順手摘了一把野草,又順手扔了,他對逝去的歲月並不留戀,他真正掛心的是他的車,他的孩子,他計劃中的旅館。 
  山風跟我說了一天,野水跟我聊了一天,我累了。回來的公路局車上安分地憑窗俯看極深極深的山澗,心裡盤算著要到何方借一隻長瓢,也許長如構子星座的長標瓢,並且舀起一瓢清清冽冽的泉水。 
  有人在山跟山之間扯起吊索吊竹子,我有點喜歡做那竹子。 
  回到復興,復興在四山之間,四山在金雲的合抱中。 


水程

  清晨,我沿復興山莊旁邊的小路往吊橋走去。 
  吊橋懸在兩山之間,不著天,不巴地,不連水——吊橋真美。走吊橋時我簡直有一種索人的快樂,山色在眼,風聲在耳,而一身繫命於天地間游絲一般鐵索間。 
  多麼好! 
  我下了吊橋,走向渡頭,舟子未來,一個農婦在田間澆豌豆,豌豆花是淡紫的,很細緻美麗。 
  打穀機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我感動著,那是一種現代的春米之歌。 
  我要等一條船沿水路帶我經阿姆坪到石門,我坐在石頭上等著。 
  烏鴉在山巖上直嘎嘎的叫著,記得有一年在香港碰到王星磊導演的助手,他沒頭沒腦的問我:「台灣有沒有烏鴉?」 
  他們後來到印度去弄了烏鴉。 
  我沒有想到山裡竟有那麼多烏鴉,烏鴉的聲音平直低啞,絲毫不婉轉流利,它只會簡單直接地叫一聲: 
  「嘎一一一」 
  但細細品味,倒也有一番直抒胸臆的悲痛,好像要說的太多,愴惶到極點反而只剩一聲長噫了! 
  烏鴉的羽翅純黑碩大,華貴耀眼。 
  船來了,但乘客只我一個,船夫定定的坐在船頭等人。 
  我坐在船尾,負責邀和風,邀麗日,邀偶過的一片雲影,以及夾岸的綠煙。 
  沒有別人來,那船夫仍坐著。兩個小時過去了。 
  我覺得我邀到的客人已夠多了,滿船都是,就付足了大夥兒的船資,促他開船。他終於答應了。 
  山從四面疊過來,一重一重地,簡直是綠色的花瓣——不是單瓣的那一種,而是重瓣的那一種——人行水中,忽然就有了花蕊的感覺,那種柔和的,生長著的花蕊,你感到自己的尊嚴和芬芳,你竟覺得自己就是張橫渠所說的可以「為天地立心」的那個人。 
  不是天地需要我們去為之立心,而是由於天地的仁慈,他俯身將我們抱起,而且剛剛好放在心坎的那個位置上。山水是花,天地是更大的花,我們遂挺然成花蕊。 
  回首群山,好一塊沉實的紙鎮,我們會珍惜的,我們會在這張紙上寫下屬於我們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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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部車子

  朋友跟我搶付車票,在蘭嶼的公車上。 
  「沒關係啦,」車掌是江浙口音,一個大男人,「這老師有錢的啦,我知道的。」 
  這種車掌,真是把全「車」了如指「掌」。 
  車子在環島公路上跑著——不,正確一點說,應該是跳著,——忽然,我看到大路邊停著一輛車。 
  「怎麼?怎麼那裡也有一輛,咦,是公路局的車,你不是說蘭嶼就這一輛車嗎?」 
  「噢!」朋友說,「那是從前的一輛,從前他們搞來這麼一輛報廢車,嘿,蘭嶼這種路哪裡容得下它,一天到晚拋錨,到後來算算得不償失,乾脆再花了一百多萬買了這輛全新的巴士。」 
  「這是什麼壞習慣——把些無德無能的人全往離島送,連車,也是把壞的往這裡推,還是蘭嶼的路厲害,它哽是拒絕了這種車。」 
  「其實,越是離島越要好東西。」朋友幽幽的說。 
  車過機場,有一位漂亮的小姐上來。 
  「今天不開飛機對不對?」車掌一副先見之明的樣子。 
  「今天不開。」 
  「哼,我早就告訴你了。」忽然地又轉過去問另一個乘客,「又來釣魚啦!」 
  「又來了!」 
  真要命,他竟無所不知。 
  這位司機也是山地人,台灣來的。 
  他正開著車,忽然猛地急剎車,大家聽到一聲淒慘的貓叫。 
  「唉呀,壓死一隻貓了!」乘客嚇得心抽起來。 
  「哈,哈!」司機大笑。 
  那裡有什麼貓?原來是司機先生學口技。那剎車,也是騙人的。 
  大概是開車太無聊了,所以他會想出這種娛人娛已的招數,這樣的司機不知該記過還是該記功。 
  「從前更絕,」朋友說,「司機到了站懶得開車門,對乘客說:『喂,爬窗戶進來嘛!』乘客居然也爬了。」 
  早班的公車開出來的時候,司機背後一隻桶,桶裡一袋袋豆腐,每袋二十四元,他居然一路走一路做生意。 
  每到一站,總有人來買豆腐。 
  不在站上也有人買,彼此默契好極了。司機一按喇叭,穿著藍灰軍衣的海防部隊就有人跑出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除了賣豆腐,他也賣檳榔。 
  「檳榔也是狠重要的!」他一本正經的說,彷彿在從事一件了不起的救人事業。 
  豆腐是一位湖北老鄉做的,他每天做二十斤豆子。 
  「也是拜師傅學的,」他說,「只是想賺個煙酒錢。」 
  他自稱是做「阿兵哥」來的,以後娶了蘭嶼小姐——跟車掌一樣,就落了籍了,他在鄉公所做事。 
  「我那兒子,」他眉飛色舞起來,「比我高哪,一百八十幾公分,你沒看過他們球隊裡打籃球打得最好的就是呀!」 
  車子忽然停下來,並且慢慢往後倒退。 
  「幹什麼?」 
  「他看到海邊那裡有人要她搭車。」朋友說。 
  海邊?海邊只有礁石,哪裡有人?為什麼他偏看得到? 
  那人一會功夫就跑上來了,後裡還抱著海裡摘上來的小樹,聽說叫海梅,可以剝了皮當枯枝擺設。 
  那人一共砍了五棵,分兩次抱上車。 
  「等下補票,」他弄好了海梅理直氣壯的說,「錢放在家裡。」 
  車掌沒有反對,說的也是,下海的人身上怎麼方便帶錢?後來他倒真的回家補了錢。 
  「喂,喂!」我的朋友看到了他的蘭嶼朋友,站在路邊。他示意司機慢點開。因為他有話要說。 
  「你有沒有繼續看病?」他把頭伸出窗外,他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有啦……」那人囁囁嚅嚅的說。 
  「醫生怎麼說?」他死盯著不放。 
  「醫生說……病有些較好啦。」 
  「不可以忘記看醫生,要一直去。」嘮嘮叨叨的叮嚀了一番。 
  「好……」 
  車子始終慢慢開,等他們說完話。 
  「這些女人怎麼不用買票?」 
  「她們是搭便車的。」 
  「為什麼她們可以搭便車?」 
  「因為她們是要到田里去種芋頭的。」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算一個免票的理由,但是看到那些女人高高興興的下了車,我也高興起來,看她們在晨曦裡走入青色的芋田,只覺得全世界誰都該讓他們搭便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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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家家酒

  我還想在瓦斯爐下面做一個假的老式灶,小時讀劉大白的詩,寫村婦的臉被灶火映紅的動人景象,我拒絕不了老灶的誘惑,競走遍台北找一隻生鐵鑄的灶門…… 
  事情好像是從那個走廊開始的。 
  那走廊還算寬,差不多六尺寬,十八尺長,在寸土寸金的台北似乎早就有資格搖身變為一間房子了。 
  但是,我喜歡一條空的走廊。 
  可是,要「空」,也是很奢侈的事,前廊終於淪落彎成堆棧了,堆的東西全是那些年演完戲捨不得丟的大件,譬如說,一張拇指粗的麻繩編的大漁網,曾在《武陵人》的開場戲裡像征著掙扎鬱結的生活的。二塊用扭曲的木頭做的坐墩,幾張導演欣賞的白鐵皮,是在《和氏壁》中卞和妻子生產時用來製造扭曲痙攣裡效果的……那些東西在舞台上,在聲光電化所組成的一夕滄桑中當然是動人的,但堆在一所公寓四樓的前廊上卻猥瑣骯髒,令人一進門就為之氣短。 
  事情的另外一個起因是由於家裡發生了一件災禍,那就是餘光中先生所說的「書災」。兩個人都愛書,偏偏所學的又不同行,於是各人買各人的。原有的書櫃放不下,弄得滿坑滿谷,舉步維艱,可恨的是,下次上街,一時興奮,又忘情的肩馱手抱的成堆的買了回來。 
  當然,說來書也有一重好處,那時新婚,租了個舊式的榻榻米房子,前院一棵短榕樹,屋後一片猛開的珊瑚籐,在樹與籐之間的十坪空間我們也不覺其小,如果不是被左牽右絆弄得人跌跌撞撞的書堆逼急了,我們不會狗急跳牆想到去買房子。不料這一買了房子,數年之間才發現自己也糊里糊塗的有了「百萬身價」了,邱永漢說「貧者因書而富」,在我家倒是真有這麼回事,只是說得正確點,應該是「貧者因想買房子當書櫃而富」。 
  若干年後,我們陸續添了些書架。 
  又若干年後,我把屬於我的書,一舉搬到學校的研究室裡,逢人就說,我已經安排了「書的小公館」。書本經過這番大移民倒也相安了一段時候。但又過了若干年,仍然「書口膨脹」,我想來想去,打算把一面九尺高,二十尺長的牆完全做成書牆。 
  那時剛放暑假,我打算要好好玩上一票,生平沒有學過室內裝演,但隱隱約約只覺得自己會喜歡上這件事。原來的計劃只是整理前廊,並做個頂天立地的書櫥,但沒想到計劃愈扯愈大。「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為」?終於決定全屋子大翻修。 
  天熱得要命,我深夜靜坐,像入定的老僧,把整個房子思前想後參悟一番,一時之間,屋子的前世此世和來世都來到眼前,於是我無師自通的想好了步驟,第一,我要親自到全台北市去找材料,這些年來我已經愈來愈佩服「純構想」了,如果市面上沒有某種材料,設計圖的構想就不成立。 
  我先去找磁磚,有了地的顏色比較好決定房間的色調,磁磚真是漂亮的東西——雖然也有讓人噁心想吐的那種。我選了磚紅色的窯變小方磚鋪前廊,窯變磚看來像烤得特別焦跪香滋的小餅,每一條紋路都彷彿火的圖案,廚房鋪土黃,浴室則鋪深藍的羅馬磁磚,為了省錢算準了數目只買二十七塊。 
  二個禮拜把全台北的磁磚看了個飽,又交了些不生不熟的賣磁磚的朋友,我覺得無限得意。 
  廚房流理台的估價單出來了,光是不銹鋼廚具竟要七八萬,我嚇呆了,我才不買那玩意,我自有辦法解決。 
  到建國南路的舊料行去,那裡原是我平日常去的地方,不買什麼,只是為了轉來轉去的去看看那些舊木料、檜木、杉木、香杉……靜靜地躺在陽光下、蔓草間。那天下午我駕輕就熟的去買了一條八尺長的舊杉木,只花三十塊錢,原想坐計程車回家,不料木料太長,放不進,我就扛著它在夕陽時分走到信義路去搭公車,姿勢頗像一個扛槍的小兵。回到家把木頭刷上透明漆,紋理斑節像雕塑似的全顯出來了,真是好看。我請工人把木頭釘在牆上,木頭上又釘些粗鐵釘,(那種釘有手指粗,還帶一個九十度的鉤,我在重慶北路買到的,據說原來是釘鐵軌用的)水壺、水罐、平底鍋就掛在上面,頗有點美國殖民地時期的風味。 
  其實,白亮的水壺,以及高雄船上賣出來的大肚水罐都是極漂亮的東西,花七八萬塊買不銹鋼廚具來把它們藏起來太可惜了。我甚至覺得一隻平底鍋跟一個花缽是一樣亮眼的東西,大可不必藏拙。 
  我決定在瓦斯爐下面做一個假的老式炬,我拒絕不了老灶的誘惑。小時候讀過劉大白的詩,寫村婦的臉被灶火映紅的動人景象,不知道是不是那首詩作怪,我竟然真的傻里傻氣的滿台北去找生鐵鑄的灶門。有人說某個鐵工廠有,有人說鶯歌有,有人說後車站有,有人說萬華有……我不管消息來源可靠不可靠,竟認真的一家一家的去問。我走到雙連,那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走著走著,二三十年的台北在腳下像浪一樣的湧動起來。我曾經多愛吃那小小圓圓中間有個小洞的芝麻餅,(咦!現在也不妨再買個來吃呀)我曾在擠得要死的人群裡驚看野台戲中的蚌殼精如何在翻攪的海浪中載浮載沉。鐵路旁原來是片大泥潭,那些大片的綠葉子已經記不得是芋頭葉還是荷葉了,只記得有一次去採葉子幾乎要陷下去,愈急愈拔不出腳來。…… 
  三十年,把一個小女孩走成一個婦人,雙連,仍是熙熙攘攘的雙連。而此刻走著走著,竟魔術似的,又把一個婦人走回為一個小女孩。 
  天真熱,我一路走著,有點忘記自己是出來買灶門的了,猛然一驚,趕緊再走,灶門一定要買到,不然就做不成灶了。 
  「灶門是什麼?」一個年輕的夥計聽了我的話高聲的問他的老頭家。 
  我繼續往前走,那傢伙大概是太年輕了。 
  「你跟我到後面倉庫去看看。」終於有一位老頭答應我去翻庫存舊貨。 
  「唉喲,」他嘮嘮叨叨地問著,「台北市哪有人用灶門,你是怎麼會想到用灶門的?」天,真給他翻到了!價錢他已經不記得了,又在灰塵中去翻一本陳年帳簿。 
  我興沖沖的把灶門交給泥水工人去安裝,他們一直不相信這東西還沒有絕跡。 
  灶門裡頭當然沒有燒得嗶剝的木柴,但是我也物盡其用的放了些瓶瓶罐罐在肚子裡。 
  不知道在台北市萬千公寓裡,有沒有哪個廚房裡有一個「假灶」的,我覺得在廚房裡自苦了這麼多年,用一個棕紅色磁磚砌的假灶來慰勞自己一下,是一件言之成理的事。自從有了這個灶,丈夫總把廚房當作觀賞勝地引朋友來看,有些人竟以為我真的有一個灶,我也不去說破它。 
  給孩子們接生的大夫退休了,他有始有終的舉行了結束儀式。過不久,那棟原來的醫院的日式房子就拆了。有一天,我心血來潮,想去看看那房子的舊址。曾經也是夏天,在那棟房子裡,大夫曾告訴我初孕的訊息,我和丈夫,一路從那巷子裡走出來,回家,心裡有萬千句話……孩子出生,孩子在那小小的嬰兒磅秤上愈秤愈大,終於大到快有父母高了…… 
  而醫院,此刻是廢墟,我想到那湮遠的生老病死…… 
  忽然,我低下頭來,不得了,我發現了一些被工人拆散的木雕了,我趴在地上仔細一看,禁不住怦然心動,這樣美麗!一幅松鼠葡萄,當下連忙抱了一堆回家。等天色薄暮了,才把訓練尚未有素而臉皮猶薄的丈夫拉來,第二次的行動內容是拔了一些黃金葛,並且扛了一些鄉下人坐的那種條凳,浩浩蕩蕩而歸。 
  那種舊式的連綿的木雕有些破裂,我們用強力膠膠好,掛在前廊,又另外花四十元買了在舊料行草叢裡翻出來的一塊棕色的屋角瓦,也掛在牆上,興致一時弄得愈來愈高,把別人送的一些極漂亮的裝潢參考書都傲氣十足的一起推開,那種書看來是人為佔地兩英畝的房子設計的,跟我們沒有關係,我對自己愈來愈有自信了。 
  我又在鄰巷看中了一個陶甕,想去「騙」來。 
  我走到那家人門口,向那老太婆買了一盆一百塊錢的植物,她是個「業餘園藝家」,常在些破桶爛缸裡種些亂七八糟的花草,偶然也有人跟她買,她的要價不便宜,但我毫不猶豫的付了錢,然後假裝漫不經心的指著陶甕說: 
  「把那個附送給我好不好?」 
  「哦,從前做酒的,好多年不做了,你要就拿去吧!」 
  我高興的快要笑出來,牛刀小試,原來我也如此善詐,她以為我是嫌盆栽的花盆太小,要移植到陶甕裡去。那老太婆向來很計較,如果讓她知道我愛上那只陶甕,她非猛敲一記不可。 
  陶甕雖然只有尺許高容量卻驚人,過年的時候,我把向推車鄉下人買來的大白菜和蘿蔔全塞進去,隱隱覺得有一種沉墜墜喜孜孜的北方農家地窖子裡的年景。 
  過年的時候存放陽明山橘子的是一口小水缸,那缸也是撿來的,巷了裡拆違章建築的時候,原主人不要的。缸平日放我想看而一時來不及看的報紙。 
  我們在桶店裡買了兩個木桶,上面還有竹製的箍子,大的那只裝米,小的那只裝糖,我用茶褐色的桶子的杉木料塗得舊兮兮的,放在廚房裡。 
  婆婆有一隻黑箱子,又老又笨,四面包著鐵角,婆婆說要丟掉,我卻喜歡它那副笨樣子,要了來,當起成室的茶几。箱子裡面是一家人的小箱子,我一直迷信著「每個孩子都是伴著一隻小箱子長大的」,一隻蟬殼,一張蝴蝶書箋,一個繭,一塊石頭,那樣瑣瑣碎碎的一隻小盒子的牽掛。然後,人長大了,盒子也大了,一口鍋,一根針,一張書桌,一面容過二個人三個人四個人的鏡子……有一天才發現箱子大成了房子,男孩女孩大成了男人女人,那個盒子就是家了。 
  我曾在彰化買過五個磬,由大到小一路排下去,現在也拿來放在書架上,每次累了,我就依次去敲一下,一時竟有點「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鍾」的錯覺。 
  我一直沒發現玩房子竟是這麼好玩的,不知道別人看來,像不像在辦「家家酒」?原來不搞壁紙,不搞地毯也是可以室內設計。 
  我第一次一個人到澎湖去的時候,曾驚訝的站在一家小店門口。 
  「那是什麼?」 
  「鯨魚的脊椎骨,另外那個像長刀的是鯨魚的肋骨。」 
  「怎麼會有鯨魚的骨頭的?」 
  「有一條鯨魚,衝到岸上來,不知怎麼死了,後來海水沖刷了不知多少年,只剩下白骨了,有人發現,撿了來,放在這裡賣,要是剛死的鯨魚,骨頭裡全是油,那裡能碰!」 
  「脊椎骨一截多少錢?」 
  「大的一截六百。」 
  我買了個最大的來,那樣巨大的脊椎節,分三個方向放射開來,有些生物是死得只剩骨頭也還是很尊嚴高貴的。 
  我第二次去澎湖的時候,在市場裡轉來轉去,居然看到了一截緻密的竹根牛軛,喜歡得不得了,我一向以為只有木料才可以做軛,沒想到澎湖的牛拉竹軛。 
  「你買這個幹什麼?」 
  雖然我也跟別人一樣付一百八十元,可是老闆非常不以為然。我想告訴他,有一本書,叫《聖經》,其中馬太福音裡有一段是這樣說的: 
  「你們應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 
  我又想說: 
  「負軛犁田的,豈只是牛,我們也得各自負起軛來,低著頭,慢慢的走一段艱辛悠長的路。」 
  但我什麼也沒有說,只一路接受些並無惡意的怪笑,把那幅軛和丈夫兩人背回台北來。 
  對於擺設品,我喜歡詩中「無一字無來歷」的辦法,也就是說,我喜歡有故事有出身的東西。 
  而現在,魚骨在客廳茶几上,像一座有宗教意味的香爐。軛在高牆上掛著,像一枚「受苦者的圖騰」。 
  床頭懸的是一幅籮篩,因為孔多,台灣人結婚時用它預兆百子千孫。我們當然不想百子千孫,只想二子四孫,所以給篩子找了個「象徵意義」,篩子也可以表示「精神綿延」,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基本上我是從普通藝術的觀點來驚看篩子的美感。篩子裡放了兩根路過新墨西哥州買的風乾紅玉米和雜魚玉米,兩根印第安人種的玉米,怎麼會跑到中國人編的籮篩裡來?也只能說是緣分吧!人跟物的聚散,或者物跟物的聚散,除了用緣分,你又能用什麼解釋呢? 
  除了這些,還有一種東西,我魂思夢思,卻弄不到手,那就是石磨,太重了,沒有緣,只好算了。 
  丈夫途經中部鄉下買了二把秫秸掃把,算是對此番天翻地覆的整屋事件(作業的確從天花板弄到地板)的唯一貢獻。我把它分別釘在牆上,權且當作畫。帚加女就是「婦」,想到自己做了半生的執帚人,心裡漸了浮起一段話,托人去問台靜農先生可不可以寫,台先生也答應了,那段話是這樣的:「杜康以秫造酒,余則制帚,(指秸掃為取秫造酒後的余物)酒令天下獨,帚令一古清,吾欲傾東海洗乾坤,以天下為一灑掃也。」 
  我時而對壁發呆,不知怎麼搞的,有時竟覺得台先生的書法已經懸在那裡了,甚至,連我一直想在臥房門口掛的「有巢」和廚房裡掛「燧人」斗方,也恍惚一併寫好懸在那裡了——,雖然我還遲遲沒去拜望書法家。 
  九月開學,我室內設計的狂熱慢慢冷了,但我一直記得,那個暑假我玩房子玩得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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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的書簡

  梅梅、素素、圓圓、滿滿、小弟和小妹: 

  當我一口氣寫完了你們六個名字,我的心中開始有著異樣的感動,這種心情恐怕很少有人會體會的,除非這人也是五個妹妹和一個弟弟的姐姐,除非這人的弟妹也像你們一樣惹人惱又惹人愛。 
  此刻正是清晨,想你們也都起身了吧?真想看看你們睜開眼睛時的樣子呢:六個人,剛好有一打亮而圓的紫葡萄眼珠兒,想想看,該有多可愛——十二顆滴溜溜的葡萄珠子圍著餐桌、轉動著、閃耀著,真是一宗可觀的財富啊! 
  現在,太陽升上來,霧漸漸散去,原野上一片渥綠,看起來綿軟軟地,讓我覺得即使我不小心,從這山上摔了下去,也不會擦傷一塊皮的,頂多被彈兩下,沾上一襪子洗不掉的綠罷了。還有那條繞著山腳的小河,也泛出綠色,那是另外一種綠,明晃晃的,像是攙了油似的,至於山,仍是綠色,卻是一堆濃鬱鬱的黛綠,讓人覺得,無論從哪裡下手,都不能拔開一道縫兒的,讓人覺得,即使刨開它兩層下來,它的綠仍然不會減色的。此外,我的紗窗也是綠的,極淺極淺的綠,被太陽一照,當真就像古美人的紗裙一樣飄緲了。你們想,我在這樣一個染滿了綠意的早晨和你們寫信,我的心裡又焉能不充溢著生氣勃勃的綠呢? 
  這些年來我很少和你們寫信,每次想起來心中總覺得很愧疚,其寮我何嘗忘記過你們呢?每天晚上,當我默默地說:「求全能的天父看顧我的弟弟妹妹。」我的心情總是激動的,而你們六張小臉便很自然地浮現在我腦中,每當此際,我要待好一會才能繼續說下去。我常想要告訴你們,我是何等喜歡你們,儘管我們拌過嘴,打過架,賭咒發誓不跟對方說話,但如今我長大了,我便明白,我們原是一塊珍貴的綠寶石,被一雙神奇的手鑿成了精巧的七顆,又系成一串兒。弟弟妹妹們,我們真該常常記得,我們是不能分割的一串兒! 
  前些日子我曾給媽媽寄了一張畢業照去,不知道你們看到沒有,我想你們對那頂方帽子都很感興趣吧?我卻記得,當我在照相館中換上了那套學士服的時候,眼眶中竟充滿了淚水。我常想,奮鬥四年,得到一個學位,混四年何嘗不也得一個學位呢?所不同的,大概惟有冠上那頂帽子時內心的感受吧!我記得那天我曾在更衣鏡前癡立了許久,我想起了我們的祖父,他趕上一個科舉甫廢的年代,什麼功名也沒有取得;我也想起了我們的父親,他是個半生戎馬的軍人,當然也就沒有學位可談了。則我何幸成為這家族中的第一個獲得學士學位的人?這又豈是我一人之功,生長於這種亂世,而竟能在兔於凍餒之外,加上進德修業的機會,上天何其鍾愛我! 
  我不希望是我們家僅有的一頂方帽子,我盼望你們也能去爭取它。真盼望將來有一天,我們老了,大家把自己的帽子和自己的兒孫的帽子都陳設出來,足足地堆上一間屋子。(記得嗎?「一屋子」是我們形容數目的最高級形容詞,有時候,一千一萬一億都及不上它的。) 
  在那頂帽子之下,你們可以看到我新剪的短髮,那天為了照相,勉強修飾了一下,有時候,實在是不像樣,我卻愛引用肯尼迪總統在別人攻擊他頭髮時所說的一句話,他說:「我相信所有治理國家的東西,是長在頭皮下面,而不是上面。」為了這句話,我就愈發忘形了,無論是哪一種髮式,我很少把它弄得服貼過,但我希望你們不要學我,尤其是妹妹們,更應該時常修飾得整整齊齊,婦容和婦德是同樣值得重視的。 
  當然,你們也會看到在頭髮下面的那雙眼,儘管它並不晶瑩美麗,像小說上所形容的,但你們可曾在其中發現一絲的昏暗和失望嗎?沒有,你們的姐姐雖然離開家,到一個遙遠的陌生地去求學,但她從來沒有讓目光下垂過,讓腳步頹唐過,她從來不沮喪,也不灰心,你們都該學她,把眼睛向前看,向好無比遠大的前程望去。 
  你們還看見什麼呢?看到那件半露在學生服外的新旗袍了吧?你們同學的姐姐可能也有一件這樣的白旗袍,但你們可以驕傲,因為你們姐姐的這件和她們或有所不同,因為我是用腦和手去賺得的,不久以後你們會發現,一個人靠努力賺得自己的衣食,是多麼快樂而又多麼驕傲的一件事。 
  最後,你們必定會注意到那件披在外面,寬大而嚴肅的學士服,愛穿新衣服的小妹也許很想試試吧?其實這衣服並不好看,就如獲得它的過程並不平順一樣,人生中有很多東西都是這樣的。美麗耀眼的東西在生活中並不多見,而獲得任何東西的過程,卻沒有不艱辛的。 
  我費了這些筆墨,我所想告訴你們的豈是一張小照嗎?我何等渴望讓你們瞭解我所瞭解的,付上我所付上的,得著我所得著的,我何等地企望,你們都能趕上我,並且超越我! 
  梅梅也許是第一個步上這條路的,因為你即將高中畢業了,我希望你在最後兩個月中發憤讀點書,我一向認為你是很聰明的,也許是因為聰明的緣故,你對教科書絲毫不感興趣。其實以往我何嘗甘心讀書,我是寧願到校園中去統計每一朵玫瑰花兒的瓣兒,也不屑去作代數習題的。但是,妹妹,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勉強每一件事都如我們的意,我們固然應該學我們所愛好的東西,卻也沒有理由摒棄我們所不感興趣的東西。我知道你也喜歡寫作的,前些日子我偶然從一個同學的剪貼簿上發現我們兩個人的作品,私心竊喜不已,這證明我們兩人的作品不但被刊載,也被讀者所喜愛,我為自己欣慰,更為你欣慰。你是有前途的,不要就此截斷你上進的路。大學在向你招手,你來吧,大學會訓練你的思想,讓你通過這條路而漸漸臻子成熟和完美。 
  素素讀的是商職,這也是好的,我們家的人都不長於計算,你好好的讀,倒也可以替大家出一口氣。最近家中的芒果和橄欖都快熟了,你一向好吃零食,小心別又弄得胃痛了。你有一個特點,就是喜歡瀑亮的衣服,其實這也不算壞事,正好可以補我不好打扮的短處,只是還應該把自己喜歡衣服的心推到別人身上去,像杜甫一樣,以天下的寒士為念,再者,將來你不妨用自己的努力去換取你所心愛的東西,這樣,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你不但能享受「獲得」的喜悅,還能享受「去獲得」的喜悅。 
  圓圓,你正是十四歲,我很瞭解你這種年齡的孩子,這一段日子是最不好受的了,自己總弄不清楚該算成人還是小孩,不過,時間自會帶你度過這個關口。你的英文和數學總不肯下功夫,這也是我的老毛病,如今我漸漸感到自己在這方面吃了不少的虧,你才初二,一切從頭做起,並不為晚,許多人一生和資源,都是在你這種年齡的時候貯存的。我知道,你是可造之才,我期待著看你成功,看到你初中畢業、高中畢業、大學畢業……你小時候,我的同學們每次看到你便喜歡叫你「小甜甜」,我希望你不僅讓別人從你的微笑裡領到一份甜蜜,更該讓父母和一切關切你的人,從你的成功而得到更大的甜蜜。 
  至於滿滿,你才讀小學四年級,我常為你早熟的思想擔憂。五歲的時候,你畫的人頭已不遜於任何一位姐姐了,六歲的時候,居然能用注音字母拼看編出一本簡單的故事,並且還附有插圖呢!你常常恃才不好讀書,而考試又每每名列前茅。其實,我並不欣賞你這種成功,我希望每一個人都盡自己的力,不管他的才分如何,上天並沒有劃定一批人,准許他們可以單憑才氣而成功。你還有一個嚴重的缺點,就是好勝心太強,不管是吃的、是穿的、是用的,你從來不肯輸給別人,往往為了一句話,竟可以負氣忍一頓餓。記得我說你是「氣包子」嗎?實在和人爭並不是一件好事,原來你在姐妹中可以算作最漂亮的一個。可是你自己那副惡煞的神氣,把你的美全破壞了。漸漸的,你會明白,所謂美,不是尼龍小蓬裙所能撐起來的,也不是大眼睛和小嘴巴所能湊成的,美是一種說不出的品德,一種說不出的氣質,也許現在你還不能體會,將來你終會領悟的。 
  弟弟,提到你,我不由得振奮了,雖說重男輕女的時代早已過去,但你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無論如何,你有著更重要的位置。最近你長胖一點了吧?早幾年我們曾打過好幾架,也許再過兩年我便打不過你了。在家裡,我愛每一個妹妹,但無疑的,我更期望你的成功。我屬蛇,你也屬蛇,我們整整差了一個生肖,我盼望一個弟弟,盼望了十二年,我又焉能不偏疼你?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要對你寬大一點,相反地,我要嚴嚴地管你,緊緊釘你,因為,你是唯一繼承大統的,你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我們常愛問你長大後要做什麼,你說要沿著一條街蓋上幾棟五層樓的百貨公司,每個姐姐都分一棟,並且還要在陽台上搭一塊板子,彼此溝通,大家便可以跳來跳去的玩。你想得真美,弟弟,我很高興你是這樣一個純真可愛、而又肯為別人著想的小男孩。 
  你也有缺點的,你太好哭了,缺乏一點男孩子氣,或許是姐妹太多的緣故吧?梅姐曾答應你,只要你有一周不哭的記錄,便帶你去釣魚,你卻從來辦不到,不是太可惜嗎?弟弟,我不是反對哭,英雄也是會落淚的,但為了丟失一個水壺而哭,卻是毫無道理的啊!人生途中處荊棘多著呢,那些經歷將把我們刺得遍體流血,如果你現在不能忍受這一點的不順,將來你怎能接受人生更多的磨煉呢? 
  最後,小妹妹,和你說話真讓我困擾,你太頑皮,太野,你真該和你哥哥調個位置的。記得我小時候,總是梳著光溜溜的辮子,會在媽媽身邊,聽七個小矮人的故事,你卻愛領著四鄰的孩子一同玩泥沙,直弄得渾身上下像個小泥人兒,分不出哪是眉毛哪是臉頰,才回來洗澡。我無法責備你,你總算有一個長處——你長大以後,一定比我活潑,比我勇敢,比我勇士。將來的時代,也許必須你這種典型才能適應。 
  你還小,有很多話我無法讓你瞭解,我只對你說一點,你要聽父母和老師的話,聽哥哥姐姐的話,其實,做一個聽話者比一個施教者是幸福多了,我常期待仍能縮成一個小孩,像你那樣,連早晨起來穿幾件衣服也不由自己決定,可惜已經不可能了。 
  我寫了這樣多,朝陽已經照在我的信箋上了,你們大概都去上學了吧?對了,你們上學的路上,不也有一片稻田嗎?你們一定會注意到那新稻的綠,你們會想起你們的姐姐嗎?——那生活在另一處綠色天地中的姐姐。那麼,我教你們,你們應該仰首對穹蒼說:「求天父保佑我們在遠方的曉姐姐,叫他走路時不會絆腳,睡覺時也不會著涼。」 
  現在,我且托綠衣人為我帶去這封信,等傍晚你們放學回家,它便躺在你們的書桌上。我希望你們不要搶,只要靜靜地坐成一個圈兒,由一個讀給大家聽。讀完之後,我盼望你們中間某個比較聰明的會站起來,望著庭中如蓋的綠樹,說: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為什麼寫這封信給我們,你們看,春天來了,樹又綠了,姐姐要我們也像春天的綠樹一樣,不停地向上長進呢!」 
  當我在逆旅中,遙遙地從南來的薰風中辨出這句話,我便要擲下筆,滿意地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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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篇


兩岸

  我們總是聚少離多,如兩岸。 
  如兩岸——只因我們之間恆流著一條莽莽蒼蒼的河。我們太愛那條河,太愛太愛,以致竟然把自己站成了岸。 
  站成了岸,我愛,沒有人勉強我們,我們自己把自己站成了岸。 
  春天的時候,我愛,楊柳將此岸綠遍,漂亮的綠絛子潛身於同色調的綠波裡,緩緩地向彼岸游去。河中有萍,河中有藻,河中有雲影天光,仍是《國風·關睢》篇的河啊,而我,一徑向你泅去。 
  我向你泅去,我正遇見你,向我泅來——以同樣柔和的柳條。我們在河心相遇,我們的千絲萬緒秘密地牽起手來,在河底。 
  只因為這世上有河,因此就必須有兩岸,以及兩岸的綠楊堤。我不知我們為什麼只因堅持要一條河,而竟把自己矗立成兩岸,歲歲年年相向而綠,任地老天荒,我們合力撐住一條河,死命地呵護那千里煙波。 
  兩岸總是有相同的風,相同的雨,相同的水位。乍醬草勻分給兩岸相等的紅,鳥翼點給兩岸同樣的白,而秋來蒹葭露冷,給我們以相似的蒼涼。 
  驀然發現,原來我們同屬一塊大地。 
  縱然被河道鑿開,對峙,卻不曾分離。 
  年年春來時,在溫柔得令人心疼的三月,我們忍不住伸出手臂,在河底秘密地挽起。 


定義以命運

  年輕的時候,怎麼會那麼傻呢? 
  對「人」的定義?對「愛」的定義,對「生活」的定義,對莫名其妙的剛聽到的一個「哲學名詞」的定義…… 
  那時候,老是慎重其事地把左掌右掌看了又看,或者,從一條曲曲折折的感情線,估計著感情的河道是否決堤。有時,又正經的把一張臉交給一個人,從鼻山眼水中,去窺探一生的風光。 
  奇怪,年輕的時候,怎麼什麼都想知道?定義,以及命運。年輕的時候,怎麼就沒有想到過,人原來也可以有權不知不識而大刺刺地活下去。 
  忽然有一天,我們就長大了,因為愛。 
  去知道明天的風雨已經不重要了,執手處張發可以為風幟,高歌時,何妨傾山雨入盞,風雨於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找一方共同承風擋雨的肩。 
  忽然有一天,我們把所背的定義全忘了,我們遺失了登山指南,我們甚至忘了自己,忘了那一切,只因我們已登山,並且結廬於一彎溪谷。千泉引來千月,萬竅邀來萬風,無邊的莊嚴中,我們也自莊嚴起來。 
  而長年的攜手,我們已彼此把掌紋疊印在對方的掌紋上,我們的眉因為同蹙同展而銜接為同一個名字的山脈,我們的眼因為相同的視線而映出為連波一片,怎樣的看相者才能看明白這樣的兩雙手的天機,怎樣的預言家才能說清楚這樣兩張臉的命運? 
  薔蔽幾曾定義,白雲何所謂其命運,誰又見過為劈頭迎來的巨石而焦的的流水?怎麼會那麼傻呢,年輕的時侯。 


從俗

  當我們相愛——在開頭的時候——我閃覺得自己清雅飛逸,彷彿有一個新我,自舊我中飄然游離而出。 
  當我們相愛時,我們從每寸皮膚,每一縷思維伸出觸角,要去探索這個世界,擁抱這個世界,我們開始相信自己的不凡。 
  相愛的人未必要朝朝暮暮相守在一起——在小說裡都是這樣說的,小說裡的男人和女人一眨眼便已暮年,而他們始終沒有生活在一起,他們留給我們的是淒美的回憶。 
  但我們是活生生的人,我們不是小說,我們要朝朝暮暮,我們要活在同一個時間,我們要活在同一個空間,我們要相廝相守,相牽相掛,於是我棄放棄飛騰,回到人間,和一切庸俗的人同其庸俗。 
  如果相愛的結果是我們平凡,讓我們平凡。 
  如果愛情的歷程是讓我們由縱橫行空的天馬變而為忍辱負重行向一路崎嶇的承載駕馬,讓我們接受。 
  如果愛情的軌跡總是把雲霄之上的金童玉女貶為人間姻火中的匹婦匹夫,讓我們甘心。我們只有這一生,這是我們唯一的籌碼,我們要活在一起下注。我們只有這一生,這只是我們唯一的戲碼,我們要同台演出。 
  於是,我們要了婚姻。 
  於是,我們經營起一個巢,棲守其間。 
  在廚房,有餐廳,那裡有我們一飲一啄的牽情。 
  有客廳,那裡有我們共同的朋友以及他們的高談闊論。 
  有兼為書房的臥房,各人的書站在各人的書架裡,但書架相銜,矗立成壁,連我們那些完全不同類的書也在聲氣相求。 
  有孩子的房間,夜夜等著我們去為一雙嬌兒癡女念故事,並且蓋他們老是踢的棉被。 
  至於我們曾訂下的山之盟呢?我們所渴望的水之約呢?讓它等一等,我們總有一天會去的,但現在,我們已選擇了從俗。 
  貼向生活,貼向平凡,山林可以是公寓,電鈴可以是詩,讓我們且來從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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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啄篇

  ——一飲一啄無不循天之功,因人之力,思之令人五內感激;至於一桌之上,含哺之恩,共箸之精,鄉關之愛,泥土之親,無不令人莊嚴—— 


白柚

  每年秋深的時候,我總去買幾隻大白柚。 
  不知為什麼,這件事年復一年的做著,後來竟變成一件慎重其事如典儀一般的行為了。 
  大多數的人都只吃文旦,文旦是瘦小的、纖細的、柔和的,我嫌它甜得太軟弱。我喜歡柚子,柚子長得極大,極重,不但圓,簡直可以算做是扁是,好的柚瓣總是漲得太大,把瓣膜都能漲破了,真是不可思議。 
  吃柚子多半是在子夜時分,孩子睡了,我和丈夫在一盞燈下慢慢地剝開那芳香誘人的綠皮。 
  柚瓣總是讓我想到宇宙,想到彼此牽絆互相契合的萬類萬品。我們一瓣一瓣地吃完它,情緒上幾乎有一種虔誠。 
  人間原是可以豐盈完整,相與相洽,像一隻柚子。 
  當我老時,秋風凍合兩肩的季節,你,仍偕我去市集上買一隻白柚嗎,燈下一圈柔黃——兩頭華髮漸漸相對成兩岸的蘆葦,你仍與我共食一隻美滿豐盈的白柚嗎? 


麵包出爐時刻

  我最不能抗拒的食物,是穀類食物。 
  麵包、烤餅、剔圓透亮的飯粒都使我忽然感到飢餓。現代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吃肉的一代」,但我很不光采的堅持著喜歡面和飯。 
  有次,是下雨天,在鄉下的山上看一個陌生人的葬儀,主禮人捧著一籮谷子,一邊灑一邊念,「福祿子孫——有喔——」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忽然覺得五穀真華麗,真完美,黍稷的馨香是可以上薦神明,下慰死者的。 
  是三十歲那年吧,有一天,正慢慢地嚼著一口飯,忽然心中一驚,發現滿口飯都是一粒一粒的種子。一想到種子立刻懍然斂容,不知道吃的是江南那片水田里的稻種,不知是經過幾世幾劫,假多少手流多少汗才到了台灣,也不知它是來自嘉南平原還是遍野甘蔗被詩人形容甜如「一塊方糖」的小城屏東,但不管這稻米是來自何處,我都感激,那裡面有叨叨絮絮的深情切意,從唐虞上古直說到如今。 
  我也喜歡麵包,非常喜歡。 
  麵包店裡總是漲溢著烘培的香味,我有時不買什麼也要進去聞聞。 
  冬天下午如果碰上麵包出爐時刻真是幸福,連街上的空氣都一時喧嘩哄動起來,大師傅捧著個黑鐵盤子快步跑著,把烤得黃脆焦香的麵包神話似的送到我們眼前。 
  我尤其喜歡那種粗大圓漲的麩皮麵包,我有時竟會傻里傻氣地買上一堆。傳說裡,道家修仙都要「避谷」,我不要「避谷」,我要做人,要聞它一輩子稻香麥香。 
  我有時弄不清楚我喜歡麵包或者米飯的真正理由,我是愛那熒白質樸遠超乎酸甜苦辣之上的無味之味嗎?我是愛它那一直是窮人糧食的貧賤出身嗎?我是迷上了那令我恍然如見先民的神聖肅穆的情感嗎,或者,我只是愛那炊飯的鍋子乍掀、烤爐初啟的奇異喜悅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這個雜亂的世紀能走盡長街,去佇立在一間麵包店裡等麵包出爐的一剎那,是一件幸福的事。 


球與煮飯

  我每想到那個故事,心裡就有點酸惻,有點歡忭,有點惆悵無奈,卻又無限踏實。 
  那其實不是一則故事,那是報尾的一段小新聞,主角是王貞治的妻子,那陣子王貞治正是熱門,他的全壘打眼見要趕到美國某球員的前面去了。 
  他果真趕過去了,全日本守在電視機前的觀眾瘋了!他的兩個孩子當然更瘋了! 
  事後照例有記者去採訪,要王貞治的妻子發表感想——記者真奇怪,他們老是假定別人一腦子都是感想。 
  「我當時正在廚房裡燒菜——聽到小孩大叫,才知道的。」 
  不知道那是她生平的第幾次烹調,孩子看完球是要吃飯的,丈夫打完球也是得侍候的,她日復一日守著廚房——沒人來為她數記錄,連她自己也沒數過。世界上好像沒有女人為自己的一日三餐數算記錄,一個女人如果熬到五十年金婚,她會燒五萬四千多頓飯,那真是瘋狂,女人硬是把小小的廚房用馨香的火祭供成了廟宇了。她自己是終身以之的祭司,比任何僧侶都虔誠,一日三舉火,風雨寒暑不斷,那裡面一定有些什麼執著,一定有些什麼令人落淚的溫柔。 
  讓全世界去為那一棒瘋狂,對一個終身執棒的人而言,每一棒全壘打和另一棒全壘打其實都一樣,都一樣是一次完美的成就,但也都一樣可以是一種身清氣閒不著意的有如呼吸一般既神聖又自如的一擊。東方哲學裡一切的好都是一種「常」態,「常」字真好,有一種天長地久無垠無垠的大氣魄。 
  那一天,全日本也許只有兩個人沒有守在電視機前,只有兩個人沒有盯著記錄牌看,只有兩個人沒有發瘋,那是王貞治的妻子和王貞治自己。 


香椿

  香椿芽剛冒上來的時候,是暗紅色,彷彿可以看見一股地液噴上來,把每片嫩葉都充了血。 
  每次回屏東娘家,我總要摘一大抱香椿芽回來,孩子們都不在家,老爸老媽坐對四棵前後院的香椿,當然是來不及吃的。 
  記憶裡媽媽不種什麼樹,七個孩子已經夠排成一列樹栽子了,她總是說「都發了人了,就發不了樹啦!」可是現在,大家都走了,爸媽倒是弄了前前後後滿庭的花,滿庭的樹。 
  我踮起腳來,摘那最高的尖芽。 
  不知為什麼,椿樹是傳統文學裡被看作一種象徵父親的樹。對我而言,椿樹是父親,椿樹也是母親,而我是站在樹下摘樹芽的小孩。那樣坦然的摘著,那樣心安理得的摘,彷彿做一棵香椿樹就該給出這些嫩芽似的。 
  年復一年我摘取,年復一年,那棵樹給予。 
  我的手指已習慣於接觸那柔軟潮濕的初生葉子的感覺,那種攀摘令人驚訝浩歎,那不勝柔弱的嫩芽上竟仍把得出大地的脈動,所有的樹都是大地單向而流的血管,而香椿芽,是大地最細緻的微血管。 
  我把主幹拉彎,那樹忍著,我把支幹扯低,那樹忍著,我把樹芽採下,那樹默無一語。我撇下樹回頭走了,那樹的傷痕上也自己努力結了疤,並且再長新芽,以供我下次攀摘。 
  我把樹芽帶回台北,放在冰箱裡,不時取出幾枝,切碎,和蛋,炒得噴香的放在餐桌上,我的丈夫和孩子爭著嚷著炒得太少了。 
  我把香椿挾進嘴裡,急急地品味那奇異的芳烈的氣味,世界彷彿一剎時凝止下來,浮士德的魔鬼給予的種種塵世歡樂之後仍然遲遲說不出口的那句話,我覺得我是能說的。 
  「太完美了,讓時間在這一瞬間停止吧!」 
  不純是為了那樹芽的美味,而是為了那背後種種因緣,島上最南端的小城,城裡的老宅,老宅的故園,園中的樹,象徵父親也象徵母親的樹。 
  萬物於人原來蚵以如此親和的。吃,原來也可以像宗教一般莊嚴肅穆的。 


韭菜合子

  我有時候繞路跑到信義路四段,專為買幾個韭菜合子。 
  我不喜歡油炸的那種,我喜歡干炕的。買韭菜合子的時候,心情照例是開朗的,即使排隊等也覺高興——因為畢竟證明吾道不孤,有那麼多人喜歡它!我喜歡看那兩個人合作無間的一個桿,一個炕,那種美好的搭配間彷彿有一種韻律似的,那種和諧不下於鍾跟鼓的完美韻律,或日跟夜的循環交錯的完美韻律。 
  我其實並不喜歡韭菜的沖味,但卻仍舊去買——只因為喜歡買,喜歡看熱燙鼓腹的合子被一把長鐵叉翻取出來的剎那。 
  我又喜歡「合子」那兩個字,一切「有容」的食物都令我覺得神秘有趣,像包子、餃子、春卷,都各自含容著一個奇異的小世界,像宇宙包容著銀河,一隻合子也包容著一片小小的乾坤。 
  合子是北方的食物,一口咬下彷彿能咀嚼整個河套平原,那些麥田,那些雜糧,那些硬繭的手!那些一場驟雨乍過在後院裡新剪的春韭。 
  我愛這種食物。 
  有一次,我找到漳州街,去買山東煎餅(一種雜糧混制的極薄的餅),但去晚了,房子拆了,我惆悵的站在路邊,看那跋扈的大廈傲然地在搭鋼筋,我不知到哪裡去找那失落的餅。 
  而韭菜合子僥倖還在滿街販賣。 
  我是去買一樣吃食嗎?抑是去找尋一截可以摸可以嚼的鄉愁? 


瓜子

  丈夫喜歡瓜子,我漸漸也喜歡上了,老遠也跑到西寧南路去買,因為他們在封套上印著「徐州」兩個字。徐州是我沒有去過的故鄉。 
  人是一種麻煩的生物。 
  我們原來不必有一片屋頂的,可是我們要。 
  屋頂之外原來不必有四壁的,可是我們要。 
  四壁之間又為什麼非有一盞秋香綠的燈呢?燈下又為什麼非有一張桌子呢?桌子上擺完了三餐又為什麼偏要一壺茶呢?茶邊憑什麼非要碟瓜子不可呢? 
  可是,我們要,因為我們是人,我們要屬於自己的安排。 
  欲求,也可以是正大光明的,也可以是「此心可質天地的」。偶爾,夜深時,我們各自看著書或看著報,各自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下一句也許是愁煩小女兒不知從哪裡搞來一隻貓,偷偷放在陽台上養,中間一句也許是談一個二十年前老友的婚姻,而下面一句也許忽然想到組團到美國演出還差多少經費。 
  我們說著話,瓜子殼漸漸堆成一座山。 
  許多事,許多事,許多說了的和沒說的全在嗑瓜子的時刻完成。 
  孩子們也愛瓜子,可是不會嗑,我們把嗑好的白白的瓜子仁放在他們白白的小手上,他們總是一口吃了,回過頭來說:「還要!」 
  我們笑著把他們支走了。 
  嗑瓜子對我來說是過年的項目之一。小時候,聽大人說:「有錢天天過年,沒錢天天過關。」 
  而嗑瓜子讓我有天天過年的感覺。 
  事實上,哪一夜不是除夕呢?每一夜,我們都要告別前身,每一黎明,我們都要面對更新的自己。 
  今夜,我們要不要一壺對坐,就著一燈一桌共一盤瓜子,說一兜說不完的話? 


蚵仔麵線

  我帶小女兒從永康街走,兩側是餅香蔥香以及烤雞腿烤玉米烤蕃薯的香。 
  走過「米苔目」和肉糠的攤子,我帶她在一鍋蚵仔麵線前站住。 
  「要不要吃一碗?」 
  她驚奇地看著那粘糊糊的線面,同意了,我給她叫了一碗,自己站在旁邊看她吃。 
  她吃完一碗說: 
  「太好吃了,我還要一碗!」 
  我又給她叫了一碗。 
  以後,她變成了蚵仔麵線迷,又以後,不知怎麼演變了,家裡竟定出了一個法定的蚵仔麵線日,規定每星期二一定要帶他們吃一次,作為消夜。這件事原來也沒有認真,但直到有一天,因為有事不能帶他們去,小女兒竟委屈地躲在床上偷哭,我們才發現事情原來比我們想像的要頂真。 
  那以後,到了星期二,即使是下雨,我們也只得去端一碗回來。不下雨的時候,我們便手拉手的去那攤邊坐下,一邊吃,一邊看滿街流動的彩色和聲音。 
  一碗蚵仔麵線裡,有我們對這塊土地的愛。 
  一個湖南人,一個江蘇人,在這個島上相遇,相愛,生了一兒一女,四個人坐在街緣的攤子上,攤子在永康街(多麼好聽的一條街),而台北的街市總讓我又悲又喜,環著永康的是連雲,是臨沂,是麗水,是青田(出產多麼好的石頭的地方啊!)而稍遠的地方有屬於孩子媽媽原籍的那條銅山街,更遠一點,有屬於孩手父親的長沙街,我出生的地方叫金華,金華如今是一條街,我住過的地方是重慶和南京和柳州,重慶、南京和柳州各是一條路,臨別那塊大陸是在廣州,一到廣州街總使我黯然,下船的地方是基隆,奇怪,連基隆也有一條路。 
  台北的路伸出縱橫的手臂抱住中國的版圖,而台北卻又不失其為台北。 
  只是吃一碗蚵仔麵線,只是在小小窄窄的永康街,卻有我們和我們兒女對這塊土地無限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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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履篇

  ——人生於世,相知有幾?而衣履相親,亦涼薄世界中之一聚散也—— 


□、羊毛圍巾

  所有的巾都是溫柔的,像汗巾、絲巾和羊毛圍巾。 
  巾不用剪裁,巾沒有形象,巾甚至沒有尺碼,巾是一種溫柔得不會堅持自我形象的東西,它被捏在手裡,包在頭上、或繞在脖子上,巾是如此輕柔溫暖,令人心疼。 
  巾也總是美麗的,那種母性的美麗,或抽紗或繡花,或泥金或描銀,或是織棉,或是鉤紗,巾總是美得那麼細膩嫻雅。 
  而這個世界是越來越容不下溫柔和美麗了,羅勃泰勒死了,史都華格蘭傑老了,費雯麗消失了,取代的查理士布朗遜,是00七,是冷硬的珍芳達和費唐娜薇。 
  惟有圍巾仍舊維持著一份古典的溫柔,一份美。 
  我有一條淺褐色的馬海羊毛圍巾,是新春去了殼的大麥仁的顏色,錯覺上幾乎嗅得到鼓皮的干香。 
  即使在不怎麼冷的日子,我也喜歡圍上它,它是一條不起眼的圍巾,但它的撫觸輕暖,有如南風中的琴弦,把世界遺留在惻惻輕寒中,我的項間自有一圈暖意。 
  忽有一天,我慣行的山徑上走,滿山的蘆葦柔軟地舒開,怎樣的年年葦色啊!這才發現蘆葦和我的羊毛圍巾有著相同的色調和觸覺,秋山寂清,秋容空寥,秋天也正自搭著一條葦巾吧,從山巔繞到低谷,從低谷拖到水湄,一條古舊溫婉的圍巾啊! 
  以你的兩臂合抱我,我的圍巾,在更冷的日子你將護住我的兩耳焐著我的發,你照著我的形象而委曲地重疊你自己,從左側環護我,從右側縈繞我,你是柔韌而忠心的護城河,你在我的堅強梗硬裡縱容我,讓我也有小小的柔弱,小小的無依,甚至小小的撒嬌作癡,你在我意氣風發飄然上舉幾乎要破軀而去的時候,靜靜地伸手挽住我,使我忽然意味到人間的溫情,你使我怦然間軟化下來,死心踏地留在人間。如山,留在茫茫撲撲的蘆葦裡。 
  巾真的是溫柔的,人間所有的巾,以我的那一條。 


□.背袋

  我有一個背袋,用四方形碎牛皮拼成的。我幾乎天天背著,一背竟背了五年多了。 
  每次用破了皮,我到鞋匠那裡請他補,他起先還肯,漸漸地就好心地勸我不要太省了。 
  我拿它去乾洗,老闆娘含蓄地對我一笑,說:「你大概很喜歡這個包吧?」 
  我說:「是啊!」 
  她說:「怪不得用得這麼舊了!」 
  我背著那包,在街上走著,忽然看見一家別緻的傢俱店,我一走進門,那閒坐無聊的小姐忽然迎上來,說: 
  「咦,你是學畫的吧?」 
  我堅決地搖搖頭。 
  不管怎麼樣,我捨不得丟掉它。 
  它是我所有使用過披包裡唯一可以裝得下一本辭源,外加一個飯盒的,它是那麼大,那麼輕,那麼強韌可信。 
  在東方,囊袋常是神秘的,背袋裡永遠自有乾坤,我每次臨出門把那裝得鼓脹的舊背袋往肩上一搭,心中一時竟會萬感交集起來。 
  多少錢,塞進又流出,多少書,放進又取出,那裡面曾擱入我多少次午餐用的麵包,又有多少信,多少報紙,多少學生的作業,多少名片,多少婚喪喜慶的消息在其中佇足而又消失。 
  一隻背袋簡直是一段小型的人生。 
  曾經,當孩子的乳牙掉了,你匆匆將它放進去,曾經,山徑上迎面栽跌下一枚松果,你拾了往袋中一塞。有的時候是一葉青橛,有的時候是一捧貝殼,有的時候是身份證、護照、公車票,有的時候是給那人買的襪子、薰雞、鴨肫或者阿斯匹林。 
  我愛那背袋,或者是因為我愛那些曾經真真實實發生過的生活。 
  背上袋子,兩手都是空的,空了的雙手讓你覺得自在,覺得有無數可以掌握的好東西,你可以像國畫上的隱士去策杖而游,你可以像英雄擎旗而戰,而背袋不輕不重地在肩頭,一種甜蜜的牽絆。 
  夜深時,我把整好的背袋放在床前,愛憐地撫弄那破舊的碎片,像一個江湖藝人在把玩陳舊的行頭,等待明晨的沖州撞府。 
  明晨,我仍將背上我的背袋去逐明日的風沙。 


□.穿風衣的日子

  香港人好像把那種衣服叫成「乾濕褸」,那實在也是一個好名字,但我更喜歡我們在台灣的叫法——風衣。 
  每次穿上風衣、我曾莫名其妙的異樣起來,不知為什麼,尤其剛扣好腰帶的時候、我在錯覺上總懷疑自己就要出發去流浪。 
  穿上風衣,只覺風雨在前路飄搖,小巷外有萬里未知的路在等著,我有著一縷煙雨任平生的莽莽情懷。 
  穿風衣的日子是該起風的,不管是初來乍到還不慣於溫柔的春風,或是綠色退潮後寒意陡起的秋風。風在雲端叫你,風透過千柯萬葉以蒼涼的顫音叫你,穿風衣的日子總無端地令人淒涼——但也因而無端地令人雄壯: 
  穿了風衣,好像就該有個故事要起頭了。 
  必然有風在江南,吹綠了兩岸,兩岸的楊柳帷幕…… 
  必然有風在塞北,撥開野草,讓你驚見大漠的牛羊…… 
  必然有風像舊戲中的流雲綵帶,圓轉柔和地圈住一千一百萬平方公里的海棠殘葉。 
  必然有風像歌,像笛,一夜之間遍洛城。 
  曾翻閱漢高祖的白雲的,曾翻閱唐玄宗的牡丹的,曾翻閱陸放翁的大散關的,那風,今天也翻閱你滿額的青發,而你著一襲風衣,走在千古的風裡。 
  風是不是天地的長喟?風是不是大塊血氣湧騰之際攪起的不安? 
  風鼓起風衣的大翻領,風吹起風衣的下擺,刷刷地打我的腿。我瞿然四顧,人生是這樣的遼闊,我覺得有無限渺遠的天涯在等 


□.旅行鞋

  那雙鞋是麂皮的,黃銅色,看起來有著美好的質感,下面是軟平的膠底,足有兩公分厚。 
  鞋子的樣子極笨,禿頭,上面穿鞋帶,看起來牢靠結實,好像能穿一輩子似的。 
  想起「一輩子」,心裡不免愴然驚,但驚的是什麼,也說不上來,一輩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半生又是什麼意思?七十年是什麼?多於七十或者少於七十又是什麼? 
  每次穿那鞋,我都忍不住問自己,一輩子是什麼,我拚命思索,但我依然不知道一輩子是什麼。 
  已經四年了,那鞋禿笨厚實如昔,我不免有些恐懼,會不會,有一天,我已老去,再不能赴空山靈雨的召喚,再不能一躍而起前赴五湖三江的邀約,而它,卻依然完好? 
  事實上,我穿那鞋,總是在我心情最好的時候,它是一雙旅行鞋,我每穿上它,便意味著有一段好時間好風光在等我,別的鞋底慣於踏一片黑沉沉的柏油,但這一雙,踏的是海邊的濕沙,岸上的紫巖,它踏過山中的泉澗,踱盡林下的月光。但無論如何,我每見它時,總有一絲悵然。 
  也許不為什麼,只為它是我唯一穿上以後真真實實去走路的一雙鞋,只因我們一起踩遍花朝月夕萬里灰沙。 
  或穿或不穿,或行或止,那鞋常使我驚奇。 


□.牛仔長裙

  牛仔布,是當然該用來作牛仔褲的。 
  穿上牛仔褲顯然應該屬於另外一個世界,但令人訝異的是牛仔布漸漸地不同了,它開始接受了舊有的世界,而舊世界也接受了牛仔布,於是牛仔短裙和牛仔長裙出現了。原來牛仔布也可以是柔和美麗的,牛仔馬甲和牛仔西裝上衣,牛仔大衣也出現了,原來牛仔布也可以典雅莊重的。 
  我買了一條牛仔長裙,深藍的,直拖到地,我喜歡得要命。旅途中,我一口氣把它連穿七十天,髒了,就在朋友家的洗衣機裡洗好、烘好,依舊穿在身上。 
  真是有點瘋狂。 
  可是我喜歡帶點瘋狂時的自己。 
  所以我喜歡那條牛仔長裙,以及長裙時候的自己。 
  對旅人而言,多餘的衣服是不必的,沒有人知道你昨天穿什麼,所以,今天,在這個新驛站,你有權利再穿昨天的那件,旅人是沒有衣櫥沒有衣鏡的,在夏天,旅人可憑兩衫一裙走天涯。 
  假期結束時,我又回到學校,牛仔長裙掛起來,我規規矩矩穿我該穿的衣服。 
  只是,每次,當我拿出那條裙子的時候,我的心裡依然漲滿喜悅,穿上那條裙子我就不再是母親的女兒或女兒的母親,不再是老師的學生或學生的老師,我不再有任何頭銜任何職份。我也不是別人的妻子,不管那四十二坪的公寓。牛仔長裙對我而言漸漸變成了一件魔術衣,一旦穿上,我就只是我,不歸於任何人,甚至不隸屬於大化,因為當我一路走,走入山,走入水,走入風,走入雲,走著,走著,事實上竟是根本把自己走成了大化。 
  那時候,我變成了無以名之的我,一徑而去,比無垠雪地上身披腥紅斗篷的寶玉更自如,因為連左右的一僧一道都不存在。我只是我,一無所繫,一無所屬,快活得要發瘋。 
  只是,時間一到,我仍然回來,扮演我被同情或羨慕的角色,我又成了有以名之的我。 
  我因此總是用一種異樣的情感愛我的牛仔長裙——以及身繫長裙時的自己。 


□項鏈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那句話是□弦說的。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項鏈,也許本來也是完全不必要的一種東西,但它顯然又是必要的,它甚至是跟人類文明史一樣長遠的。 
  或者是一串貝殼,一枚野豬牙,或者是埃及人的黃金項圈,或者是印第安人天青色石頭,或者是中國人的珠圈玉墜,或者是羅馬人的古錢,以至土耳其人的寶石……項鏈委實是一種必要。 
  不單項鏈,一切的手鐲、臂釧,一切的耳環、指環、頭簪和胸針,都是必要的。 
  怎麼可能有女孩子會沒有一隻小盒子呢? 
  怎麼可能那只盒子裡會沒有一圈項鏈呢? 
  田間的蕃薯葉,堤上的小野花,都可以是即興式的項鏈。而做小女孩的時候,總幻想自己是美麗的,吃完了釋迦果,黑褐色的種子是項鏈,連爸爸抽完了煙,那層玻璃紙也被扭成花樣,串成一環,那條玻璃紙的項鏈終於只做成半串,爸爸的煙抽得太少,而我長大得太快。 
  漸漸地,也有了一盒可以把玩的項鏈了,竹子的、木頭的、石頭的、陶瓷的、骨頭的、果核的、貝殼的、鑲嵌玻璃的,總之,除了一枚值四百元的玉墜,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可是,那盒子有多動人啊! 
  小女兒總是瞪大眼睛看那盒子,所有的女兒都曾喜歡「借用」媽媽的寶藏,但他們真正借去的,其實是媽媽的青春。 
  我最愛的一條項鏈是骨頭刻的(刻骨兩個字真深沉,讓人想到刻骨銘心,而我竟有一枚真實的刻骨,簡直不可思議),以一條細皮革繫著,刻的是一個拇指大的襁褓中的小娃娃,圓圓扁扁的臉,可愛得要命。買的地方是印第安村,賣的人也說刻的是印第安印兒,因為只有印第安人才把娃娃用繩子綁起來養。 
  我一看,幾乎失聲叫起來,我們中國娃娃也是這樣的呀,我忍不住買了。 
  小女兒問我那娃娃是誰,我說: 
  「就是你呀!」 
  她仔細地看了一看,果真相信了,滿心歡喜興奮,不進拿出來摸摸弄弄,真以為就是她自己的塑像。 
  我其實沒有騙她,那骨刻項鏈的正確名字應該叫做「嬰兒」,它可以是印第安的嬰兒,可以是中國嬰兒,可以是日本嬰兒,它可以是任何人的兒子、女兒,或者它甚至可以是那人自己。 
  我將它錄胸而掛,貼近心臟的高度,它使我想到「彼亦人子也」,我的心跳幾乎也因此溫柔起來,我會想起孩子極幼小的時候,想起所有人類的襁褓中的笑容。 
  掛那條項鏈的時候,我真的相信,我和它,彼此都美麗起來。 


□紅絨背心

  那件紅絨背心是我懷孕的時候穿的,下緣極寬,穿起來像一口鐘。 
  那原是一件舊衣,別人送給我的,一色極純的玫瑰紅,大口袋上鑲著一條古典的花邊。 
  其他的孕婦裝我全送人了,只留下這一件捨不得,掛在貯藏室裡,它總是牽動著一些什麼.,藏伏著一些什麼。 
  懷孕的日子的那些不快不知為什麼,想起來都模糊了,那些疼痛和磨難竟然怎麼想都記不真切,真奇怪,生育竟是生產的人和被生的人都說不清楚過程的一件事。 
  而那樣驚天動地的過程,那種參天地之化育的神秘經驗,此刻幾乎等於完全不存在了,彷彿星辰,我雖知道它在億萬年前成形,卻完全不能重複那分記憶,你只見日昇月恆,萬象迴環,你只覺無限敬畏。世上的事原來是可以在渾沌噩然中成其為美好的。 
  而那件紅絨背心懸在那裡,柔軟鮮艷,那樣真實,讓你想起自己懷孕時期像一塊璞石含容一塊玉的舊事。那時,曾有兩脈心跳,交響於一副胸膛之內——而胸膛,在火色迸發的紅絨背心之內。對我而言,它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孩子的「創世紀」,我每怔望著它,就重溫小胎兒的腹中來不及地膨脹時的力感。那時候,作為一個孕婦,懷著的竟是一個急速增大的銀河系。真的,那時候,所有的孕婦是宇宙,有萬種莊嚴。 
  而孩子大了,而那裡自顧自地玩著他的集郵冊或彩色筆。一年復一年,寒來暑往,我揀衣服的時候,總看見那像見證人似的紅絨懸在那裡,然後,我習慣地轉眼去看孩子,我感到寂寥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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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懷古

  春天必然曾經是這樣的:從綠意內斂的山頭,一把雪再也掌不住了,噗嗤的一聲,將冷臉笑成花面,一首澌澌然的歌便從雲端唱到山麓,從山麓唱到低低的荒村,唱入籬落,唱入一隻小鴨的黃蹼,唱入軟溶溶的春泥——軟如一床新翻的棉被的春泥。 
  那樣嬌,那樣敏感,卻又那樣渾燉無涯。一聲雷,可以無端地惹哭滿天的雲,一陣杜鵑啼,可以斗急了一城杜鵑花,一陣風起,每一棵柳都吟出一則則白茫茫、虛飄飄說也說不清、聽也聽不請的飛絮,每一絲飛絮都是一件柳的分號。反正,春天就是這樣不講理、不邏輯,而仍可以好得讓人心平氣和。 
  春天必然曾經是這樣的:滿塘葉黯花殘的枯梗抵死苦守一截老根,北地裡千宅萬戶的屋樑受盡風欺雪壓猶自溫柔地抱著一團小小的空虛的燕巢,然後,忽然有一天,桃花把所有的山村水廓都攻陷了。柳樹把皇室的御溝和民間的江頭都控制住了——春天有如旌旗鮮明的王師,團長期虔誠的企盼祝禱而美麗起來。 
  而關於春天的名字,必然曾經有這樣的一段故事:在《詩經》之前,在《尚書》之前,在倉頡造字之前,一集小羊在嚙草時猛然感到的多汗,一個孩子在放風箏時猛然感覺到的飛騰,一雙患風痛的腿在猛然間感到的舒活,千千萬萬雙素手在溪畔在塘畔在江畔浣沙的手所猛然感到的水的血脈……當他們驚訝地奔走互告的時候,他們決定將嘴噘成吹口哨的形狀,用一種愉快的耳語的聲量來為這季節命名——「春」。 
  鳥又可以開始丈量天空了。有的負責丈量天的藍度,有的負責丈量天的透明度,有的負責用那雙翼丈量天的高度和深度。而所有的鳥全不是好的數學家,他們吱吱喳喳地算了又算,核了又核,終於還是不敢宣佈統計數字。 
  至於所有的花,已交給蝴蝶去點數。所有的蕊,交給蜜蜂去編冊。所有的樹,交給風去縱寵。而風,交給簷前的老風鈴去一一記憶、一一垂詢。 
  春天必然曾經是這樣,或者,在什麼地方,它仍然是這樣的吧?穿越煙籮與煙籮的黑森林,我想走訪那躑躅在湮遠年代中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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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筆記

  我喜歡那些美得紮實厚重的花,像百合、荷花、木棉,但我也喜歡那些美得讓人發愁的花,特別是開在春天的,花瓣兒菲薄菲薄,眼看著便要薄得沒有了的花,像桃花、杏花、李花、三色堇或波斯菊。 
  花的顏色和線條總還比較「實」,花的香味卻是一種介乎「虛」「實」之間的存在。有種花,像夜來香,香得又野又蠻,的確是「花香欲破禪」的那種香法,含笑和白蘭的香是葷的,茉莉是素的,素得可以及茶的,水仙更美,一株水仙的倒影簡直是一塊明礬,可以把一池水都弄得乾淨澄澈。 
  梔子花和木本株蘭的香總是在日暖風和的時候才香得出來,所以也特別讓人著急,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有了。 
  樹上的花是小說,有枝有干地攀在橫交叉的結構上,俯下它漫天的華美,「江邊一樹垂垂發」、「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那裡面有多層次、多角度的說不盡的故事。 
  草花是詩,由於矮,像是剛從土裡蹦上來的,一種精粹的、鮮艷的、凝聚的、集中的美。 
  散文是爬籐花,像九重蘿、茶靡、紫籐、蔦蘿,乃至牽牛花和絲瓜花、扁豆花,都有一種走到哪裡就開到哪裡的渾灑。爬籐花看起來漫不經心,等開完了整個季節之後回頭一看,倒也沒有一篇是沒有其章法的——無論是開在疏籬間的,潑撒在花架上的,嘩嘩地流下瓜棚的,或者不自惜的淌在坡地上的,乃至於調皮刁鑽爬上老樹,把枯木開得復活了似的……它們都各有其風格,真的,絲瓜花有它自己的文法,牽牛花有它自己的修辭。 
  如果有什麼花可以稱之為舞台劇的,大概就是曇花了吧。它是一種徹底的時間藝術,在絲帷的開闔間即生而即死,它的每一秒鐘都在「動」,它簡直嚴格地遵守著古典戲劇的「三一律」——「一時」、「一地」、「一事」,使我感動的不是那一夕之間偶然白起來的花瓣,也不是那偶然香起來的細蕊,而是那幾乎聽得見的砰然有聲的拆展的過程。 
  文學批評如果用花來比喻,大概可以像仙人掌花,高大嚇人,刺多花少,卻大刺刺地像一聲轟雷似的拔地而起——當然,好的仙人掌花還是漂亮得要命的。 
  水生花的顏色天生的好,是極鮮潤的潑墨畫,水生花總是使人驚訝,彷彿好得有點不合常理。大地上有花已經夠好了,山谷裡有花已經夠好了,居然水裡也冒出花來,簡直是不可信,可是它又偏著了邪似的在那裡。水生花是荷也好,睡蓮也好,水仙也好,白得令人手腳無措的馬蹄蓮也好,還有一種紫簌簌的漲成滿滿一串子的似乎叫做布袋蓮的也好,都有一種奇怪的特色:它們不管開它幾里地,看起來每朵卻都是清寂落寞的,那種伶伶然的彷彿獨立於時間空間之外的悠遠,水生花大概是一闋屬於婉約派的小詞吧,在管弦觸水之際,偶然化生而成的花。 
  不但水生花,連水草像蒹葭,像唐菖蒲,像蘆葦,都美得令人發愁,一部詩經是從一條荇菜參差水鳥合唱的水湄開始的——不能想了,那樣乾乾淨淨的河,那樣乾乾淨淨的水,那樣乾乾淨淨的草,那樣乾乾淨淨的古典的愛情一一不能想了,想了讓人有一種身為舊王族被放逐後的悲慟。 
  我們好像真的就要失去水了——乾淨的水——以及水中的花。 
  一到三月,校園裡一些熬耐不住的相思樹就嘩然一聲把那種柔黃的小花球在一夜之間全部釋放了出來。四月以後,幾乎所有的樹都撐不住了,索性一起開起花來,把一整年的修持都破戒了! 
  我一向喜歡相思樹,不為那名字而是為那滿樹細膩的小葉子,一看到那葉子就想到「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的句子。 
  相思樹的花也細小,簡直有點像是不敢張揚的意思,可是整球整球的看去,整樹整樹的看去,仍然很艷很逼人。 
  跟兒子聊天,他忽然說: 
  「我們班上每個人都像一種花。」 
  「謝婉貞是那一種?」 
  謝婉貞是他覺得最不同凡俗的一個女孩。 
  「她是荷花。」 
  「為什麼?」 
  「因為一個夏天都是又新鮮又漂亮的。」 
  「那你自己呢?」 
  「我是玫瑰,」停了一下他解釋說:「因為到死都是香的。」 
  這樣的以香花自喻,簡直是屈原,真是出語驚人! 
  春天,我總是帶小女兒去看令人眼花的杜鵑。 
  她還小,杜鵑對她而言幾乎是樹。 
  她不太專心看花,倒是很專心地找那種紡綞形的小蓓蕾,找到了就大叫一聲: 
  「你看,花Baby!」 
  她似乎只肯認同那些「花嬰」,她不厭其煩地沿路把那些尚未啟封的美麗一一灌注上她的歡呼! 
  旅行美國,最喜歡的不是夏威夷,不是佛羅里達,不是劇場,不是高速公路或迪斯尼樂園,而是荒地上的野花。在阿利桑那,高爽的公路上車行幾小時,路邊全是迤邐的野花,黃粲粲的一徑開向天涯,倒教人懷疑那邊種的是一種叫做「野花」的農作物,野牛和印第安人像是隨時會出現似的。 
  多麼豪華的使用土地的方法,不蓋公寓,不辟水田,千里萬里的只交給野花去發展。 
  在芝加哥,朋友驅車帶我去他家,他看路,我看路上的東西。 
  「那是什麼花?」 
  「不知道。」 
  「那種鳥呢?」 
  「不知道,我們家附近多的是。」 
  他興匆匆地告訴我,一個冬天他怎樣被大雪所困,回不了家,在外面住了幾天旅館,又說Sears tower怎樣比紐約現有的摩天大樓都高一點。 
  可是,我固執地想知道那種藍紫色的、花瓣舒柔四伸如絹紗的小花。 
  我愈來愈喜歡這種不入流的美麗。 
  一路東行,總看到那種容顏,終於,在波士頓,我知道了它的名字,「藍水手」,Blue Sailor。 
  像一個年輕的男孩,一旦驚訝於一雙透亮的眼睛,便忍不住千方百計去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了又怎樣,其實仍是一樣,只是獨坐黃昏時,讓千絲萬縷的意念找到一個虛無的、可供掛跡的枝柯罷了。 
  知道你自己所愛的一種花,歲歲年年,在異國的藍空下安然的開著,雖不相見,也有一份天涯相共的快樂。 
  《詩經》有一個別名,叫葩經,使我覺得桌上放一部《詩經》簡直有一種破頁而出的馥馥郁郁的香氣。 
  中學在南部唸書,校園大,每個學生都分了一塊地來種,那年我們種長豇豆。 
  不知為什麼,小小的田里竟長出了一朵小野菊——也許它的前身就跟豇豆的前身同在一片田野,收種子的時候又仍然混在一起,所以不經意時也就播在一起。也許是今春偶過的風,帶來偶然的一抹色彩。 
  後來,老師要我們拔野草,我拔了。 
  「為什麼不拔掉那棵草?」 
  「它不是草,」我抗議,「它是一朵小野菊。」 
  「拔掉,拔掉。」他竟動手拔掉了它,「你不知道什麼叫草——不是你要種的東西就是草。」 
  我是想種豇豆的嗎?不,我並沒有要種豇豆,我要種的只是生命。 
  許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那叢被剝奪了生存權的小野菊。 
  那花,而被種在菜圃裡,或者真是不幸的。 
  有一種花,叫爆仗花,我真喜歡那名字——因為有顏色,有聲音,而且還幾乎是一種進行式的動詞。 
  那種花,香港比較多見,屬於爬籐類,花不大,澄黃澄黃的彷彿千足的金子,開起來就狠狠地開滿一架子,真彷彿屋子裡有什麼喜事,所以那樣一路辟哩啪啦地聲勢壯烈地燃響那歡愉的色彩。 
  還有一種花的花名也取得好,叫一丈紅,很古典,又很潑悍。 
  其實那花倒也平常,只是因為那麼好的名字,看起來只覺得是一柱仰天竄起的紅噴泉,從下往上噴,噴成一丈,噴成千仞,噴成一個人想像的極限。 
  有些花,是只在中國語文裡出現,而在教科書裡卻不成其為花,像雪花、浪花。 
  所有的花都仰面而開,唯獨雪花俯首而開,所有的花都在泥土深處結胎,雪花卻在天空的高處成孕。雪花以雲為泥,以風為枝椏,只開一次,飄過萬里寒冷,單單地要落在一個趕路人溫暖的衣領上,或是一個眺望者朦亮的窗紙上,只在六瓣的秩序裡,美那麼一剎,然後,回歸為半滴水,回歸入土。 
  浪花只開在海裡,海不是池塘,不能滋生大片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花,上帝就把浪花種在海裡,海裡每一秒鐘都盛開著浪花。 
  有什麼花能比浪花開得更巨大,更潑旺,那樣旋開旋滅,那樣的方生方死——卻又有四季不調,直開到地老天荒。 
  人站在海邊,浪就像印度女子的佩然生響的足環,繞著你的腳踝而燦然作花。 
  有人玩衝浪,看起來整個人都開在花心裡,站在千絲萬緒的花蕊裡。 
  把浪說成花,只有中國語文才說得那麼好吧! 
  我討厭一切的紙花、緞帶花和塑膠花,總覺得那裡面有一種越分,一種褻瀆。 
  還有一種「干花」,脫了水,蒼黃古舊,是一種花中的木乃伊,永遠不枯,但常年的放在案頭,讓人覺得疲倦不堪。不知為什麼,因為它永遠不死,反而讓你覺得它似乎從來沒有光燦生猛地活過。 
  我只願意愛鮮花,愛那明天就握不住的顏色、氣息和形狀——由於它明天就要消失了,所以我必須在今天用來不及的愛去愛它。我要好好的注視它,它的每一剎那的美其實都是它唯一一次的美,下一剎,或開或闔,它已是另一朵了。 
  我對鮮花的堅持,遇見玻璃花便破例了;哈佛的陳列室裡有一屋子的玻璃花,那麼纖柔透明——也許人造花做的極好以後就有一種近乎洩漏天機的神秘性。 
  也許我愛的不是玻璃花,而是那份已成絕響的藝術,那些玻璃共是一對父子做的,他們死後就失傳了——花做得那麼好當然也不是傳得下來。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愛上那做得特別好的晶瑩得虛幻的花,還是愛那花後面的一段寂寞的故事。 
  我愛花,也許不完全是愛花的本身,愛的是那份乍然相見的驚喜。 
  有一次,去海邊,心裡準備好是要去看海的,海邊有一座小巖岬,我們爬上去,希望可以看得更遠,不料石縫裡竟冷不防地冒出一絲百合花來,白噴噴的。 
  整個事情差不多有點不講理,來海邊當然是要看海撿貝殼的,沒有誰想看花,可是意外地遇上了花,不看也不忍心。 
  自己沒有工作進度表,也不管別人的旅遊日程——那朵花的可愛全在它的不講道理。 
  我從來不能在花展中快樂,看到生命那麼規矩地站在一列列的瓶瓶罐罐裡,而且很合理地標上身價,就讓我覺得喪氣。 
  聽說有一種罐頭花,開罐後幾天一定開花,那種花我還沒有的看已經先發膩了。 
  生命不該充滿神秘的未知嗎?有大成大敗、大悲大喜不是才有激盪的張力嗎?文明取走了蒔花者犯錯誤的權利,而使他的成功顯得像一團干蠟般的無味。 
  我所夢想的花是那種可以猛悍得在春天早晨把你大聲喊醒的梔子,或是走過郊野時鬧得人招架不住的油菜花,或是清明節逼得雨中行人連魂夢都走投無路的杏花,那些各式各流的日本花道納不進去的,市價標不出來的,不肯許身就範於園藝雜誌的那一種未經世故的花。 
  讓大地是眾水浩森中浮出來的一項意外,讓百花是莽莽大地上揚起來的一聲吹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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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下紅毯之後


楔子

  妹妹被放下來,扶好,站在院子裡的泥地上,她的小腳肥肥白白的,站不穩。她大概才一歲吧,我已經四歲了! 
  媽媽把菜刀拿出來,對準妹妹兩腳中間那塊泥,認真而且用力的砍下去。 
  「做什麼?」我大聲問。 
  「小孩子不懂事!」媽媽很神秘地收好刀,「外婆說的,這樣小孩子才學得會走路,你小時候我也給你砍過。」 
  「為什麼要砍?」 
  「小孩生出來,腳上都有腳鐐鎖著,所以不會走路,砍斷了才走得成路。」 
  「我沒有看見,」我不服氣地說,「腳鐐在哪裡。」 
  「腳鐐是有的,外婆說的,你看不見就是了。」 
  「現在斷了沒有?」 
  「斷了,現在砍斷了,妹妹就要會走路了。」 
  妹妹後來當然是會走路了,而且,我漸漸長大,終於也知道妹妹會走路跟砍腳鐐沒有什麼關係,但不知為什麼,那遙遠的畫面竟那樣清楚兀立,使我感動。 
  也許腳鐐手銬是真有的,做人總是沖,總是頓破什麼,反正不是我們壯碩自己去撐破鐐銬,就是讓那殘忍的鋼圈箍入我們的皮肉! 
  是暮春還是初夏也記不請了,我到文星出版社的樓上去,蕭先生把一份契約書給我。 
  「很好,」他說,他看來高大、精細、能幹,「讀你的東西,讓我想到小時候念的冰心和泰戈爾。」 
  我驚訝得快要跳起來,冰心和泰戈爾?這是我熟得要命,愛得要命的呀!他怎麼會知道?我簡直覺得是一份知遇之恩,《地毯的那一端》就這樣賣斷了,扣掉稅我只拿到二千多元,但也不覺得吃了虧。 
  我興匆匆地去找朋友調色樣,我要了紫色,那時候我新婚,家裡的佈置全是紫色,窗簾是紫的,床罩是紫的,窗欞上爬籐花是紫的,那紫色漫溢到書頁上,一段似夢的歲月,那是個漂亮的陽光日,我送色樣到出版社去,路上碰到三毛,她也是去送色樣,她是為朋友的書調色,調的草綠色,出書真是件興奮的事,我們愉快地將生命中的一抹色彩交給了那即將問世的小冊子。 
  「我們那時候一齊出書,」有一次康芸微說,「文星宣傳得好大呀,放大照都掛出來了。」 
  那事我倒忘了,經她一提,想想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奇怪的是我不怎麼記得照片的事,我記得的是我常常下了班,巴巴地跑到出版社樓上,請他們給我看新書發售的情形。 
  「誰的書比較好賣?」其實書已賣斷,銷路如何跟我已經沒有關係。 
  「你的跟葉珊的。」店員翻冊子給我看。 
  我拿過冊子仔細看,想知道到底是葉珊賣得多,還是我——我說不上那是癡還是幼稚,那時候成天都為莫名其妙的事發急發愁,年輕大概就是那樣。 
  那年十月,幼獅文藝的未橋寄了一張慶典觀禮券給我,我台灣去了。丈夫也有一張票,我們的座位不同區,相約散會的時候在體育場門口見面。 
  我穿了一身洋紅套裝,那天的陽光輝麗,天空一片艷藍,我的位置很好,運動會的表演很精彩,想看的又近在咫尺,而丈夫,在場中的某個位子上,我們會後會相約而歸,一切正完美晶瑩,飽滿無憾。 
  但是,忽然,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想起了南京…… 
  不是地理上的南京,是詩裡的,詞裡的,魂夢裡的,母親的鄉音裡的南京(母親不是南京人,但在南京讀中學)依稀記得那名字,玄武湖、明孝陵、雞鳴寺、夫子廟、秦淮河…… 
  不,不要想那些名字,那不公平,中年人都不鄉愁了,你才這麼年輕,鄉愁不該交給你來愁,你看表演吧,你是被邀請來看表演的,看吧!很好的位子呢!不要流淚,你沒看見大家都好好的嗎!你為什麼流淚呢?你真的還太年輕,你身上穿的仍是做新娘子的嫁服,你是幸福的,你有你小小的家,每天黃昏,拉下紫幔等那人回來,生活裡有小小的氣惱,小小的得意,小小的淒傷和甜蜜,日子這樣不就很好了嗎? 
  不是碰故園之思,它太強,不要讓三江五嶽來撞擊你,不要念赤縣神州的名字,你受不了的,真的,日子過得很好,把淚逼回去,你不能開始,你不能開始,你不能開始,你一開始就不能收回…… 
  我坐著,無效地告誡著自己,從金門來的火種在會場裡點著了,赤膊的漢子在表演蛙人操,儀隊的槍托冷凝如紫電,特別是看台上面的大紅柱子,直辣辣地逼到眼前來,我無法遏抑地想著中山陵,那仰向蒼天的階石,中國人的哭牆,我們何時才能將發燙的額頭抵上那神聖的冰涼,我們將一步一稽額地登上霧鎖雲埋的最高嶺…… 
  會散了,我挨蹭到門口,他在那裡等我,我們一起回家。 
  「你怎麼了?」走了好一段路,他忍不住問我。 
  「不,不要問我。」 
  「你不舒服嗎?」 
  「沒有。」 
  「那,」他著急起來,「是我惹了你?」 
  「沒有,沒有,都不是——你不要問我,求求你不要問我,一句話都不要跟我講,至少今天別跟我講……」 
  他詫異的望著我,驚奇中卻有諒解,近午的陽光照在寬闊坦蕩的敦化北路上,我們一言不發地回到那紫色小巢。 
  他真的沒有再干擾我,我恍恍惚惚地開始整理自己,我漸漸明白有一些什麼根深蒂固的東西一直潛藏在我自己也不甚知道的淵深之處,是淑女式的教育所不能掩蓋的,是傳統中文系的文字訓詁和詩詞歌賦所不能磨平的,那極蠻橫極狂野極熱極不可擋的什麼,那種「欲飽史筆有脂髓,血作金湯骨作壘,憑將一髒熱肝腸,烈作三江沸騰水」(注)的情懷…… 
  我想起極幼小的時候,就和父親別離,那時家裡有兩把長刀,是抗戰勝利時分到的,鯊魚皮,古色古香,算是身無長物的父親唯一貴重的東西,母親帶著我和更小的妹妹到台灣,父親不走,只送我們到江邊,他說: 
  那把刀你帶著,這把,我帶著,他年能見面當然好,不然,總有一把會在。」 
  那樣的情節,那樣一句一銅釘的對話,竟然不是小說而是實情! 
  父親最後翻雲南邊境的野人山而歸,長刀丟了,唯一帶回來的是他之身。 
  不是在聖人書裡,不是在線裝的教訓裡,我瞭解了家國之思,我瞭解了那份渴望上下擁抱五千年,縱橫把臂八億人的激情,它在那裡,它一直在那裡…… 
  隨便抓了一張紙,就在那空白的背面,用的是一枝鉛筆,我開始寫《十月的陽光》: 
  那些氣球都飄走了,總有好兒百個罷?在透明的藍空裡浮泛著成堆的彩色,人們全都歡呼起來,彷彿自己也分沾了那份平步青雲的幸運——事情總是這樣的,輕的東西總能飄得高一點,而悲哀拽住我,有重量的物體總是注定下沉的。 
  體育場很燦爛,閃耀著晚秋的陽光,這時下月,辛亥革命的故事遠了。西風裡悲壯的往事遠了……中山陵上的落葉已深,我們的手臂因渴望一個掃墓的動作而酸痛。 
  我忽然明白,寫《地毯的那一端》的時代遠了,我知道我更該寫的是什麼,閨閣是美麗的,但我有更重的劍要佩、更長的路要走。 
  《十月的陽光》後來得了獎,獎金一千元,之後我又得過許多獎,許多獎金、獎座、獎牌,領獎時又總有盛會,可是只有那一次,是我真正激動的一次,朱橋告訴我,評審委員讀著,竟哭了。 
  我不能永遠披著白沙,踏著花瓣,走向紅毯盡處的他,當我們攜手走下紅毯,迎人而來的是風是雨,是風雨聲中惻惻的哀鳴。 
  ——但無論如何,我已舉步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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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之拓片

  聖誕節有一種無法言述的浪漫情懷,由於聖誕節的那種美法已逸出生活的常軌,以致回憶中的聖誕總是不十分真實——而且,聖誕節再來的耐候,你又老以為是第一次,似乎金鐘第一次交鳴,明星第一次放光…… 
  曾有許多個聖誕,我急於將之製成拓片,那些零碎的片段常於我枯坐時寂然重現。 
  有一年,是聖誕節前兩天,我去上課,下了課很疲倦,照例倚在交通車的椅背上養神,坐在我後面的是一位老教授,他看來比我更疲倦,事實上他的臉本身就是一種疲倦的形象,即使不上四堂課,也顯然己在每一記皺紋裡刻鏤著人世的滄桑。活,大概是一件累人的他的臉疲倦得幾乎扭了形。 
  可是,令人不能置信的是,車開之後,我聽到一陣細微的歌聲,我瞿然回首,竟是他!那老教授,他閉著眼睛,安靜地哼那首醉人的法國聖誕歌《美哉小城小伯利恆》,他竟能哼得那麼好聽,那歌本來就有一種介乎情歌和搖籃曲之間的溫柔,他的疲倦似乎一下就消失了,在他的蒼老的頭臉裡,在高起的衣領間,有一種極安詳悠邈的神采,我驚住了,他竟有那麼美的聲音。 
  他從哪裡學到這首歌?北平?異國的小教堂?或從一個女孩的琴韻——在年輕時,我不敢問他,只摒著息一路聽他哼那首晶瑩清越如一列冰墜的曲子。 
  有一年聖誕,有位朋友問我: 
  「你碰得見某牧師嗎,我有一筆錢,要在聖誕節捐給窮人的,你幫我帶給他好嗎?聖誕節都到了,我還是沒空拿去。」 
  我其實根本碰不到那位牧師,牧師住在郊區,但我仍然答應為他「順便」帶去。 
  那時候我的腳踏車還沒有掉,便跨上車,為他去送那筆錢,漸行漸遠,兩側只見稻田,我跳下車,看那收割後的空虛的土地,以及在微雨中打潮的稻草堆。 
  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但那稻草堆忽然使我駐足不前,當年,當基督降世的時候,他所選擇的眠床不正是那一束乾草嗎? 
  我俯下身撫摸那充滿泥土味的莖桿,基督曾把他自己送給貧乏的的人類,在一個神奇的星夜,卑抑地睡在馬槽的乾草上,那麼,我在小雨的黃昏去代送一筆錢給窮人,又算什麼呢? 
  那天回家時,我全身都濕了,但心中充滿溫暖。 
  又一年,我去輔大演講,講完了,暮色已深,我急著打一個電話,於是轉到理學院去找電話。 
  理學院沒有開燈,整個浸沉在天地間的蒼茫裡,只有一顆巨大無比的旋轉聖誕矗立在人口處,腳燈將樹影投向極高極高的屋頂,我一時以為走進了一則神話。 
  細碎可愛的音樂,給人一種現世的喜悅,我久久不能離去。 
  那大學我以後又去過很多次,我始終不願白天去看那理學院的前廳,我不願那裡對我而言降級成為一個「地方」,我要它一直是我夢寐中的「境域」。 
  我有一個朋友是個混血兒,他的母親是一位嬌巧的德國南部褐髮褐眼的女孩。十歲那年,他的外婆病了,他的母親回歐洲,緊接著,1940年歐戰開始,他的母親再不能回來。 
  她逃難,騎著一輛破腳踏車,什麼隨身之物都丟光了,卻仍然固執地、無望地留著兩個兒子的證件,離亂的歲月延展,她的婚姻終於不得不結束,她流浪到美國,在醫院裡找了個工作,另結了婚。 
  1954年,那孩子二十五歲了,奉派到美國接受噴射機的訓練,那年冬天基地放了聖誕節假,他從美國南部坐上飛機轉巴士再加計程車,去千里外的俄瑞崗尋他十五年前的母親。 
  十五年過去了,進行的戰爭結束了,婚姻結束了,而在異國的聖誕夜,神話似地,母子仍是母子,門開時十五前的親情仍是親情,母親給他一襲白色的套頭毛衣。 
  那故事已經甘二年了,但奇怪的是那一夜的歷程,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不能忘記。 
  自從那年決定在聖誕期間演戲,我已很久不再在家裡佈置聖誕樹或買聖誕燈了,演戲是使人覺得一種虛脫的興奮和疲倦。我甚至沒有力氣回聖誕卡,一曲戲應該是一盒最大的聖誕禮物,其中有我和我的朋友所能付出的一切。 
  那年聖誕節,孩子睡了,我在整理一件演員的衣服,大門不知為什麼沒關好,三個女孩子走進來。 
  「我們沒有事。」其中一個說 
  「只是聖誕夜想來看看你。」另一個說。 
  還有一個似乎連話也沒有說。 
  我一時愣住,根本也不知說什麼。 
  可是安靜的夜,沉沉地伸出手來把我們圍住,沒有人說明,可是被說明的東西卻很多。我瞭解她們的善意,我覺得她們也瞭解我的。 
  然後,簡直有點像故事,她們又走了。我很欣然,又很惆悵,每想以她們的時候,也是覺得又近又遠,像一首老歌。 
  接到馬的卡片很為之激動,卡片是自製的,上面有一兩枚楓葉的拓片,楓葉摘自他們八年前的蜜月旅行,美麗的脈絡在拓片上仍歷歷分明,簡直是一方「天地有情的印石。 
  我其實和他總共沒說過幾句話,他送我們卡片是因為看到我們所寫的《另一半的描述》,他說:「願天下眷屬俱有情如斯。」 
  我愛那張卡片,我愛那紅楓的拓影,以及贈卡的那一家人,以及普天之下所有的「有情」。 
  我也急干將記憶中的聖誕錘為拓片,讓那些故事的纖維一絲一縷地展現在歲暮時松柏的芬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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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音

               大音希聲,大象希形 
                           ——老子 

  他曾經給我們音樂,而現在,他不能再給我們了。 
  但真正的大音可以不藉聲律,真正震撼人的巨響可以是沉寂,所以,他仍在給我們音樂。 
  他是史惟亮先生。 
  對我而言,他差不多是一種傳奇性的人物。以前,他做的是抗日後方工作,在東北——那神秘的、悲壯的土地上(只有在那山從榛莽江河浩渺的土地上,才能孕育出他這樣純潔的人物吧!)。他又在西班牙,在德國學音樂,是作曲家,是音樂理論家,一心想弄好一座音樂圖書館,他還不時爬山涉水地去採民謠…… 
  去年秋天,我托人交了一本我的舞台劇(嚴子與妻》給他。不久,我跟他打電話,他的聲音異樣地柔和: 
  「我好喜歡這劇本,寫得真美。」 
  作為一個劇作者,在精神上差不多是赤裸的,任何人可以給你讚美也可以給你鞭笞,我早已學會了淡然,但史先生的讚美不同,我激動地抓緊電話筒。 
  「我可以幫得上什麼忙嗎?」 
  我正不知如何開口,他竟那麼仁慈地先說了。 
  「我對配樂的構想是這樣的,我認為戲劇是主,音樂不可以喧賓奪主,我希望觀眾甚至沒有發現到音樂——雖然音樂一直在那裡,中國音樂向來就不霸道的。」 
  他的話雖說得很簡單,但是我還是覺得驚奇,讓一個藝術家做這樣多的讓步,在別人少不了要經過跟對方的辯論,跟自己的矛盾,直到最後才得到協調。而在史先生,卻是這樣自然簡單。 
  秋意更深時,他交出了初步的錄音帶,那天舞台和燈光的設計聶光炎先生也來了,負責視覺效果的和負責聽覺效果的開始彼此探索對方,來作更進一步的修正。 
  「真謝謝你,藉著這個機會我倒是想了許多我從前沒有想過的東西,對我很有用。」 
  ——他總是令我驚訝,應該致謝的當然是我,可是他竟說那樣的話。似乎有人批評他生性孤傲,但是我所知道的史先生卻是異樣的謙遜。 
  劉鳳學先生知道史先生答應配樂,很感奇怪: 
  「他暑假才動過大手術的。」 
  「手術?」我完全茫然。 
  「是的,癌症。」 
  不,不會的,不是癌症,一定什麼人傳錯了話,他看起來健康而正常,或者那東西已經割除了,總之,癌不該和他有關係,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差不多總是微笑,他的牙齒特別白,特別好看,他的鼻以上有一種歷經歲月和憂患的滄桑的美,鼻以下卻是一種天真的童稚的美。他的笑容使我安心,笑得那麼舒坦的人怎麼可能是癌症病人。 
  他把配樂都寫好了,找齊了人,大夥兒在錄音室裡工作了十二個小時,才算完成。 
  他對導演黃以功說:「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合作了。」 
  我去打聽,他得的真的是癌,而且情形比想像的還糟,醫生根本沒有給他割毒瘤,他們認為已經沒有辦法割了,醫生起初甚至沒有告訴他真實的情形,但他對一位老友說:「我已經知道了,我在朋友們的眼睛裡看出來。」 
  ——聽了那樣的話我很駭然,以後我每次去看他的時候都努力注意自己的眼神有沒有調整好,即使是欺騙,我也必須讓他看到一雙快樂的眼睛。 
  十一月,我們為了演出特刊而照相,他遠從北投趕到華視攝影棚,那天他穿著白底藍條襯衫,藍灰色的夾克,他有一種只有中國讀書人才可能有的既絕塵而又舒坦的優美。 
  為了等別人先攝,我們坐下聊天,他忽然說想在兒童節辦一次兒童歌舞劇的演出,他說已找了四個學生,分別去寫兒童歌舞劇了,那天我手邊剛好有份寫給小女兒的兒歌,題目是《全世界都在滑滑梯》: 
  桃花瓣兒在風裡滑滑梯, 
  小白魚在波浪裡滑滑梯, 
  夏夜的天空是滑梯, 
  留給一顆小星去玩皮。 
  荷葉的綠茸茸的滑梯, 
  留給小水滴。 
  從鍵盤上滑下來的是, 
  朵、瑞、咪、發、梭、拉、提; 
  從搖籃裡滑出來的是, 
  小表妹夢裡的笑意。 
  真的,真的, 
  全世界都在滑滑梯。 
  他看了,大為高興,問我還有多少,他說可以串成一組來寫,我也很興奮,聽到藝術家肯屈身為孩子做事,我總是感動的,我後來搜了十幾首,拿去給他——卻是拿到醫院裡給他的,他坐在五病房的接待室裡,仍然意氣昂楊,仍然笑得那麼漂亮: 
  「每一首都可以寫,我一出去就寫,真好。」 
  後來他一直未能出院,他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我,他說:「醞釀得久些,對創作有好處。」 
  他還跟我談他的歌劇,前面一部分序曲已寫好,倒是很像《繡襦記》裡的鄭元和成為歌郎去鬻技的那段,他敘述一個讀書人在一場賣唱人的競歌中得到第一,結果眾賣唱人排擠他,他終於在孤單的、不被接納的情形下,直奔深山,想要參悟生命究竟是什麼,可惜中間這段的歌詞部份(其實不是歌詞部分,而是思想部份)全還想不到較好的處理方法,他提到這出未完成的歌劇有一點點惆悵,他說: 
  「在國外,一個大歌劇應該是由一個基金會主動邀請作曲家寫的,那樣就省力多了。」 
  他說得很含蓄,而且也沒有抱怨誰,在所有的藝術家中,作曲家幾乎是比劇作家更淒慘的,他必須自己寫,自己抄,自己去找演奏的人,並且負責演出(事實上,目前連可供演出的理想地方也沒有)一個歌劇連管絃樂隊動輒百人以上,哪裡是一個教員所能負擔的,他的歌劇寫不下去是一件令人神傷的事。 
  在醫院裡,他關心的也不是自己,聖誕節,榮總病房的前廳裡有一株齊兩層樓高的聖誕樹,他很興奮: 
  「我跟醫院說,讓我的學生來奉獻一點聖誕音樂好不好,可惜醫院不答應,怕吵了病人。」 
  談到病,他說: 
  「知道有病,有兩種心情,一種是急,想到要好好的把應該做的事做完,一種反而是輕鬆——什麼都不必在乎了。」 
  冬天沉寂的下午,淡淡的日影,他的眼神安靜,深邃,你跟他談話,他讓你走入他的世界,可是,顯然地,他還有另一個世界,你可以感到他的隨和從眾,可是你又同時感到他的孤獨。 
  鑽六十對他根本無效,化學療法只有使他的病情惡化,有一次他說: 
  「要是我住在一個小地方,從來不知有現代醫學,也許我會活得久些,其實那東西回想起來,我在馬德里就有——我的身體有辦法把它壓在那裡七八年,想想,前幾年我不是還滿山遍野地跑著去找民謠嗎?」 
  我喜歡他說自己的身體機能可以把癌症壓抑七八年的那種表情,他始終都是自信的。 
  《嚴子與妻》上演了,他很興奮,把我們送他的票都送給了醫生,卻自己掏錢給孩子買了票,我們給他一萬元的作曲費,他也不收,他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錢這回事,你們可以奉獻,我也奉獻吧!」 
  他向醫院請假要去看戲,院方很為難: 
  「讓我去,也許是最後一次!」 
  他到了,坐在藝術館裡,大家都動容了,在整個浩瀚的宇宙劇場中,即使觀眾席上只有史先生一人,我們的演出就有了價值。 
  幕落了,我們特別介紹了史先生,他在掌聲中站起來,趕到後台和演員握手,演嚴子的王正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劇場原是最熙攘也最荒涼的地方,所有的聚無非成散,所有的形象終歸成空幻——那是他死前四十三天,他安慰啜泣不已的正良,他說: 
  「演員的壓力也真重啊!」 
  他倒去安慰演員,他真是好得叫人生氣!他從不叫一聲苦,倒像生病的是別人,連醫生問他,他也不太說,只再三致謝——而其實,不痛苦是不可能的。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躺著,故作輕鬆地說: 
  「我不起來,我有點『懶』。」 
  他不說法舒服,只說「懶」,我發現他和探病者之間總在徒勞無益地彼此相騙。 
  由於醫學院教書,我也找話來騙他,「有一個教授告訴我兩組實驗,有兩組老鼠,都注射了肺結核,但第二組又加注了腎上腺,結果第一組老鼠都是一副病容,第二組老鼠仍然很興奮,爬上爬下的活動。」 
  「對,」他很高興,「我就是第二種老鼠。」 
  我也許不算騙他,我只是沒有把整個故事講完,實驗的結果是第二組老鼠突然死去,解剖起來,才發現整個肺都已經爛了——那些老鼠不是沒有病,只是在體內擁有一些跟病一樣強的東西。 
  戲演完後,照例的尾聲是挨罵,我原來也不是什麼豁然大度的人,只是挽慣了罵,頗能瞭解它是整個演出環節中必然發生的一部份,也就算了,倒是他來安慰我: 
  「別管他們,我這兒收到一大把信,都是說好話的。」他竟來安慰我! 
  他的白血球下降了。 
  他開始用氧氣了。 
  他開始肺積水了。 
  也不知是誰騙誰,我們仍在談著出院以後合作一個Cantata (清唱劇)的事,那已是他死前十天了,他說: 
  「我希望來幫你忙。」 
  其實,我對Cantata的興趣不大,我只是想給一個瀕死的人更多活下去的力量,我想先把主旋律給他看,但那是蘇武在冰天雪地中面臨死亡所唱的一首歌,我怕他看了不免氣血翻湧,以致不能靜心養病,矛盾了很久遲遲不敢出手,而現在,他再也看不到了,那首旋律曲定名為《血笛》。 
  我的血是最紅最熱的一管笛 
  最長最溫柔的笛 
  從頭顱直到腳趾 
  蜿蜒的流繞我淙淙的愛 
  給你 我的中國 
  我的心是最深最沉的一面鼓 
  最雄肆最悲傷的鼓 
  從太古直擊到永恆 
  焦急的獻出我熊熊的愛 
  給你 我的中國 
  也不知算不算春天,榮總花圃裡的早櫻已經淒然地紅了,非洲菊竄得滿地金黃。 
  有一天,司馬中原打電話來問我他的病房,他說華欣的人要去看他。 
  「反正,也只剩下他騙我們,我們騙他了。」我傷感地說。 
  「本來就是這樣的——要是我有這一天,你也騙我吧!」我感到一種澈骨的悲哀,但還是打起精神為他烤了一塊西式蝦糕托司馬送去,事後他的女兒告訴我: 
  「爸爸只吃了幾口,他說很好吃。」 
  就那樣幾句話,我已感到一種哽咽的幸福。 
  記得有一次我去台南看史先生的老友趙先生(《滾滾遼河》的作者),趙太太在席間忽然說了一件從來不曾告訴人的三十年前的秘密——那是連史先生自己也不知道的。 
  那時候,史先生要出國學音樂,老朋友都知道他窮,各人捐了些錢,趙先生當時是軍醫,待遇很低,力不從心,但他還是送了一份錢——那是賣血得來的。 
  事隔二十年趙先生只淡然地說一句:「我賣血倒是很順便,我就在醫院做事啊!」 
  有一個朋友肯為你賣血當然是一件幸福的事,但反過來說,能擁有一個值得為之去賣血的朋友,他活著,可以享受你的奉獻,應該是一件同樣幸福的事。 
  「他們那一代的事,今天的人不但不解,」有一次和亮軒在電話裡談起,他說,「而且也不能想像。」 
  真的,在觀光飯店餞行,指定喝某個年份的白蘭地,談某某人的居留權,誰能瞭解那個以血相交的一代。 
  史先生上就受過洗,他一直不是那種打卡式的標準信徒,然而他私生活的嚴謹,他的狷介耿直,期之今世能有幾人,在內心深處,他比誰都虔誠都熱切。 
  他初病的時候我寫了一封信給他,附了一篇祈禱文,我沒有告訴他祈禱文的作者是我,我不慣於把自己的意志強烈地加在別人身上,但他似乎十分快樂,他說:「那篇祈禱文真好,我已經照那樣析禱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要兒子給他買一本筆記簿,那篇祈禱文抄錄在第一頁上:上帝,我是一個渺小的人 
  但仍然懂得羨慕你的偉大 
  上帝,我是一個常犯錯的人 
  但仍然渴望去親近你的聖潔 
  上帝,我是一個脆弱的人 
  但仍然嚮往十字架上救贖的愛 
  上帝,我的生命短暫如一聲歎息 
  但永恆在你 
  上帝,我不知何所歸依,如風中一葦, 
  但看見你,弱草亦化為蘆笛 
  上帝,別人只能看見我昂然站著的身影 
  你卻窺見自內心深處向你膜拜的我 
  我趁香港開會之便買了個耶路撒冷的橄欖木做的十字架送給他,木紋細緻古拙,他很激動地抱在胸前,摩挲著,緊按著,那一剎間,我覺得他握著的不是一個小禮物,而是他所愛的一個生活模式——他一生都在背負著十字架。 
  他一再向我道謝,說我給了他最貴重的禮物——其實和他所贈給我的相比,我什麼都沒有給他,他給我的是他自知不起後僅餘的健康,是他生命末期孤注一擲的光和熱,我無法報答他相知相重的情誼,我只能把自己更多地投向他所愛過的人群。 
  1977年2月14日下午3時50分,他閉目了。 
  有些人的死是「完了」,史先生的卻是「完成了」,他完成了一個「人」的歷程。 
  《嚴子與妻》的配樂,並非他最後的絕響,因為真正的弦音在指停時仍琤琮,真正的歌聲是板盡處仍繚繞,史先生留下的是一代音樂家的典型,是無聲的大音,沉寂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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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羽衣

  講完了牛郎織女的故事,細看兒子已經垂睫睡去,女兒卻猶自瞪著壞壞的眼睛。 
  忽然,她一把抱緊我的脖子把我贅得發疼: 
  「媽媽,你說,你是不是仙女變的?」 
  我一時愣住,只胡亂應道: 
  「你說呢?」 
  「你說,你說,你一定要說。」她固執地扳住我不放。「你到底是不是仙女變的?」 
  我是不是仙女變的?——哪一個母親不是仙女變的? 
  像故事中的小織女,每一個女孩都曾住在星河之畔,她們織虹紡霓,藏雲捉月,她們幾曾煩心掛慮?她們是天神最偏憐的小女兒,她們終日臨水自照,驚訝於自己美麗的羽衣和美麗的肌膚,她們久久凝注著自己的青春,被那份光華弄得癡然如醉。 
  而有一天,她的羽衣不見了,她換上了人間的粗布——她已經決定做一個母親。有人說她的羽衣被鎖在箱子裡,她再也不能飛翔了。人們還說,是她丈夫鎖上的,鑰匙藏在極秘密的地方。 
  可是,所有的母親都明白那仙女根本就知道箱子在那裡,她也知道藏鑰匙的所在,在某個無人的時候,她甚至會惆悵地開啟箱子,用憂傷的目光撫摸那些柔軟的羽毛,她知道,只要羽衣一著身,她就會重新回到雲端,可是她把柔軟白亮的羽毛拍了又拍,仍然無聲無息地關上箱子,藏好鑰匙。 
  是她自己鎖住那身昔日的羽衣的。 
  她不能飛了,因為她已不忍飛去。 
  而狡黠的小女兒總是偷窺到那藏在母親眼中的秘密。 
  許多年前,那時我自己還是小女孩,我總是驚奇地窺伺著母親。 
  她在口琴背上刻了小小的兩個字——「靜鷗」,那裡面有什麼故事嗎?那不是母親的名字,卻是母親名字的諧音,她也曾夢想過自己是一隻靜棲的海鷗嗎?她不怎麼會吹口琴,我甚至想不起她吹過什麼好聽的歌,但那名字對我而言是母親神秘的羽衣,她輕輕寫那兩個字的時候,她可以立刻變了一個人,她在那名字裡是另外一個我所不認識的有翅的什麼。 
  母親曬箱子的時候是她另外一種異常的時刻,母親似乎有些好些東西,完全不是拿來用的,只為放在箱底,按時年年在三伏天取出來暴曬。 
  記憶中母親曬箱子的時候就是我興奮欲狂的時候。 
  母親曬些什麼?我已不記得,記得的是樟木箱子又深又沉,像一個渾沌黝黑初生的宇宙,另外還記得的是陽光下竹竿上富麗奪人的顏色,以及怪異卻又嚴肅的樟腦味,以及我在母親喝禁聲中東摸摸西探探的快樂。 
  我唯一真正記得的一件東西是幅漂亮的湘繡被面,雪白的緞子上,繡著兔子和翠綠的小白萊,和紅艷欲滴的小楊花蘿卡,全幅上還繡了許多別的令人驚訝讚歎的東西,母親一邊整理,一面會忽然回過頭來說:「別碰,別碰,等你結婚就送給你。」 
  我小的時候好想結婚,當然也有點害怕,不知為什麼,彷彿所有的好東西都是等結了婚就自然是我的了,我覺得一下子有那麼多好東西也是怪可怕的事。 
  那幅湘繡後來好像不知怎麼就消失了,我也沒有細問。對我而言,那麼美麗得不近真實的東西,一旦消失,是一件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事。譬如初春的桃花,深秋的楓紅,在我看來都是美麗得違了規的東西,是茫茫大化一時的錯誤,才胡亂把那麼多的美推到一種東西上去,桃花理該一夜消失的,不然豈不教世人都瘋了? 
  湘繡的消失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復歸大化了。 
  但不能忘記的是母親打開箱子時那份欣悅自足的表情,她慢慢地看著那幅湘繡,那時我覺得她忽然不屬於週遭的世界,那時候她會忘記晚飯,忘記我扎辮子的紅絨繩。她的姿勢細想起來,實在是仙女依戀地輕撫著羽衣的姿勢,那裡有一個前世的記憶,她又快樂又悲哀地將之一一拾起,但是她也知道,她再也不會去拾起往昔了——唯其不會重拾,所以回顧的一剎那更特別的深情凝重。 
  除了曬箱子,母親最愛回顧的是早逝的外公對她的寵愛,有時她胃痛,臥在床上,要我把頭枕在她的胃上,她慢慢地說起外公。外公似乎很捨得花錢(當然也因為有錢),總是帶她上街去吃點心,她總是告訴我當年的餚肉和湯包怎麼好吃,甚至煎得兩面黃的炒麵和女生宿舍裡早晨訂的冰糖豆漿(母親總是強調「冰糖」豆漿,因為那是比「砂糖」豆漿為高貴的)都是超乎我想像力之外的美味,我每聽她說那些事的時候,都驚訝萬分——我無論如何不能把那些事和母親聯想在一起,我從有記憶起,母親就是一個吃剩菜的角色,紅燒肉和新炒的蔬菜簡直就是理所當然地放在父親面前的,她自已的面前永遠是一盤雜拼的剩菜和一碗「擦鍋飯」(擦鍋飯就是把剩飯在炒完菜的剩鍋中一炒,把鍋中的菜汁都擦乾淨了的那種飯),我簡直想不出她不吃剩菜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而母親口裡的外公,上海、南京、湯包、餚肉全是仙境裡的東西,母親每講起那些事,總有無限的溫柔,她既不感傷,也不怨歎,只是那樣平靜地說著。她並不要把那個世界拉回來,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我很安心,我知道下一頓飯她仍然會坐在老地方吃那盤我們大家都不愛吃的剩菜。而到夜晚,她會照例一個門一個窗地去檢點去上閂。她一直都負責把自己牢鎖在這個家裡。 
  哪一個母親不曾是穿著羽衣的仙女呢?只是她藏好了那件衣服,然後用最黯淡的一件粗布把自己掩藏了,我們有時以為她一直就是那樣的。 
  而此刻,那剛聽完故事的小女兒鬼鬼地在窺伺著什麼? 
  她那麼小,她何由得知?她是看多了卡通,聽多了故事吧?她也發現了什麼嗎? 
  是在我的集郵本偶然被兒子翻出來的那一剎那嗎?是在我揀出石濤畫冊或漢碑並一頁頁細味的那一刻嗎?是在我猛然回首聽他們彈一闋熟悉的鋼琴練習曲的時候嗎?抑是在我帶他們走過年年的春光,不自主地駐足在杜鵑花旁或流蘇樹下的一瞬間嗎? 
  或是在我動容地托往父親的勳章或童年珍藏的北平畫片的時候,或是在我翻揀夾在大字典裡的干葉之際,或是在我輕聲的教他們背一首唐詩的時候……。 
  是有什麼語言自我眼中流出呢?是有什麼音樂自我腕底瀉過嗎?為什麼那小女孩地問道: 
  「媽媽,你是不是仙女變的呀?」 
  我不是一個和千萬母親一樣安分的母親嗎?我不是把屬於女孩的羽衣收招得極為秘密嗎?我在什麼時候洩漏了自己呢? 
  在我的書桌底下放著一個被人棄置的木質砧板,我一直想把它掛起來當一幅畫,那真該是一幅莊嚴的,那樣承受過萬萬千千生活的刀痕和鑿印的,但不知為什麼,我一直也沒有把它掛出來…… 
  天下的母親不都是那樣平凡不起眼的一塊砧板嗎?不都是那樣柔順地接納了無數尖銳的割傷卻默無一語的砧板嗎? 
  而那小女孩,是憑什麼神秘的直覺,竟然會問我: 
  「媽媽?你到底是不是仙女變的?」 
  我掰開她的小手,救出我被吊得酸麻的脖子,我想對她說: 
  「是的,媽媽曾經是一個仙女,在她做小女孩的時候,但現在,她不是了,你才是,你才是一個小小的仙女!」 
  但我凝注著她晶亮的眼睛,只簡單地說了一句: 
  「不是,媽媽不是仙女,你快睡覺。」 
  「真的?」 
  「真的!」 
  她聽話地閉上了眼睛,旋又不放心睜開。 
  「如果你是仙女,也要教我仙法哦!」 
  我笑而不答,替她把被子掖好,她興奮地轉動著眼珠,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她睡著了。 
  故事中的仙女既然找回了羽衣,大約也回到雲間去睡了。 
  風睡了,鳥睡了,連夜也睡了。 
  我守在兩張小床之間,久久凝視著他們的睡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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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艷麗的一塊土

  好艷麗的一塊土! 
  沙土是檜木心的那種橙紅,乾淨、清爽,每一片土都用海浪鑲了邊——好寬好白的精工花邊,一座一座環起來足足有六十四個島,個個都上了陽光的釉,然後就把自己亮在藍天藍海之間(那種坦率得毫無城府的藍),像亮出一把得意而漂亮的牌。 
  我渴望它,已經很久了。 
  它的名字叫澎湖。「到澎湖去玩嗎?」 
  「不是!」——我討厭那個「玩」字。 
  「去找靈感嗎?」 
  「不是!」——鬼才要找靈感。 
  「那麼去幹什麼?」 
  幹什麼?我沒有辦法解釋我要幹什麼,當我在東京產撫摸皇苑中的老舊城門,我想的是居庸關,當我在午後盹意的風中聽密西西比,我想的是瀑布一般的黃河,血管中一旦有中國,你就永遠不安! 
  於是,去澎湖就成了一種必要,當濁浪正濁,我要把剩在水面上的淨土好好踩遍,不是去玩,是去朝山,是去謁水,是去每一時中國的土皋上獻我的心香。 
  於是,我就到了澎湖,在曉色中。 
  「停車,停車,」我叫了起來,「那是什麼花?」 
  「小野菊。」 
  我跳下車去,路,伸展在兩側的干沙中,有樹、有草、有花生籐,綠意遮不住那些粗莽的太陽色的大地,可是那花卻把一切的荒涼壓住了——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野菊,真的是「怒放」,一大蓬,一大蓬的,薄薄的橙紅花瓣顯然只有從那種艷麗的沙土才能提煉出來——澎湖什麼都是橙紅的,哈蜜瓜的和嘉寶瓜的肉瓤全是那種顏色。 
  濃濃的艷色握在手裡。車子切開風往前馳。 
  我想起兒子小的時候,路還走不穩,帶他去玩,他沒有物權觀念,老是要去摘花,我嚴加告誡,但是,後來他很不服氣的發現我在摘野花。我終於想起了一個解釋的辦法。 
  「人種的,不准摘。」我說,「上帝種的,可以摘。」 
  他以後逢花便問: 
  「這是上帝種的還是人種的?」 
  澎湖到處都是上帝種的花,污染問題還沒有伸展到這塊漂亮乾淨的土上來,小野菊應該是縣花。另外,還有一種仙人掌花,嬌黃嬌黃的,也開得到處都是——能一下子看到那麼多野生的東西讓我幾乎眼濕。 
  應該做一套野花明信片的,我自己就至少找到了七八種花。大的、小的,盤地而生的,匍匐在巖縫裡的,紅的,白的,粉紫的,藍紫的……我忽然憂愁起來,它們在四季的海風裡不知美了幾千幾萬年了,但卻很可能在一夜之間消失,文明總是來得太蠻悍,太趕盡殺絕…… 
  計程車司機姓許,廣東人,喜歡說話,太太在家養豬,他開車導遊,養著三個孩子——他顯然對自己的行業十分醉心。 
  「客人都喜歡我,因為我這個人實實在在。我每一個風景都熟,我每一個地方都帶人家去。」 
  我也幾乎立刻就喜歡他了,我一向喜歡善於「侃空」的村夫,熟知小掌故的野老,或者說「善蓋」的人,即使被唬得一愣一愣也在所不惜。 
  他的國語是廣東腔的,台語卻又是國語腔的,他短小精悍,全身曬得紅紅亮亮的,眼睛卻因此襯得特別黑而靈動。 
  他的用辭十分「文明」,他喜歡說:「不久的將來……」 
  反正整個澎湖在他嘴裡有數不清的「不久的將來。」 
  他帶我到林投公園,吉上將的墓前: 
  「盧溝橋第一炮就是他打的呀,可是他不擺官架子,他還跟我玩過呢!」 
  他不厭其煩地告訴我「白沙鄉」所以得名是因為它的沙子是白的,不是黑的——他說得那麼自豪,好像那些沙子全是經他手漂白的一樣。 
  牛車經過,人經過,計程車經過,幾乎人人都跟他打招呼,他很得意: 
  「這裡大家都認得我,——他們都坐過我的車呀!」 
  我真的很喜歡他了。 
  去看那棵老榕樹真是驚訝,一截當年難船上的小樹苗,被人撿起來,卻在異域盤根錯節地蔓延出幾十條根(事實上,看起來是幾十條樹幹),葉子一路綠下去,猛一看不像一棵樹,倒像一座森林。 
  樹並不好看,尤其每條根都用板子箍住,而且隔不多遠又有水泥樑柱撐著,看來太匠氣,遠不及台南延平郡王祠裡的大榕軒昂自得,但令人生敬的是那份生機,榕樹幾乎就是樹中的漢民族——它簡直硬是可以把空氣都變成泥土,並且在其間扎根繁衍。 
  從一些正在拆除的舊房子看去,發現牆壁內層竟是海邊礁石,想像中魯恭王壞孔子壁,掘出那些典籍有多高興,一個異鄉客忽然發現一棟礁石暗牆也該有多高興。可惜澎湖的新房子不這樣蓋了,現在是灰色水泥牆加粉紅色水泥瓦,沒有什麼特色,但總比台北街頭的馬賽克高尚——馬賽克把一幢幢的大廈別墅全弄得像大型廁所。 
  那種多孔多穴的礁石叫老砧石,仍然被用,不過只在田間使用了,澎湖風大,有一種摧盡生機的風叫「火燒風」,澎湖的農人便只好細心地用老砧石圍成園子,把蔬菜圈在裡面種,有時甚至蒙上舊漁網,蒼黑色的老砧石詰曲怪異,疊成牆看起來真像石堡,蔬菜就是碉堡中嬌柔的公主。 
  在一方一方的蔬菜碉堡間有一條一條的「沙牛」——沙牛就是黃牛,但我喜歡沙牛這個鄉人慣用的名字。 
  一路看老砧石的萊園,想著自己屬於一個在風裡、沙裡以及最瘦的瘠地上和最無憑的大海裡都能生存下去的民族,不禁滿心鼓脹著欣悅,我心中一千次學孔丘憑車而軾的舊禮,我急於向許多事物致敬。 
  到了鯨魚洞,我才忽然發現矗立壁立的玄武岩有多美麗!大、硬、黑而驕傲。 
  鯨魚洞其實在退潮時只是一圈大穹門,相傳曾有鯨魚在漲潮時進入洞內,潮退了,它死在那裡。 
  天暗著,灰褐色的海畫眉忽然唱起來,飛走,再唱然後再飛,我不知道它急著說些什麼。 
  站在被海水打落下來的大岩石上,海天一片黯淡的黛藍,是要下雨了,澎湖很久沒下雨,下一點最好。「天黑下來了,」駕駛說,「看樣子那邊也要下雨了。」 
  「那邊! 
  同戴一片海雨欲來的天空,卻有這邊和那邊。 
  同弄一灣漲落不已潮汐,卻有那邊和這邊。 
  煙水蒼茫,風雨欲來不來,陰霾在天,浪在遠近的巖岬上,剖開它歷歷然千百萬年未曾變色的心跡。 
  「那邊是真像也要下雨了。」我吶吶地回答。 
  天神,如果我能祈求什麼,我不做鯨魚不做洞,單做一片悲澀沉重的雲,將一身沛然捨為兩岸的雨。 
  在餐廳裡吃海鮮的時候,心情竟是虔誠的。 
  餐館的地是珍珠色貝殼混合的磨石子,院子裡鋪著珊瑚礁,牆柱和樓梯扶手也都是貝殼鑲的。 
  「我全家揀了三年哪!」他說。 
  其實房子的格局不好,談不上設計,所謂的「美術燈」也把貝殼柱子弄得很古怪,但仍然令人感動,感動於三年來全家經之營之的那份苦心,感動於他知道澎湖將會為人所愛的那份欣欣然的自信,感動於他們把貝殼幾乎當圖騰未崇敬的那份自尊。 
  「這塊空白並不是貝殼掉下來了。」他唯恐我發現一絲不完美,「是客人想拿回去做紀念,我就給了。 
  如果是我,我要在珊瑚上種遍野菊,我要蓋一座貝殼形的餐廳,客人來時,我要吹響充滿潮音的海螺,我要將多刺的魔鬼魚的外殼注上蠟或魚油,在每一個黃昏點燃,我要以鯨魚的劍形的肋骨為桌腿,我要給每個客人一個充滿海草香味的軟墊,我要以漁網為桌巾,我要…… 
  ——反正也是胡思亂想—— 
  龍蝦、海膽、塔形的螺、鮭魚都上來了。 
  說來好笑,我並不是為吃而吃的,我是為賭氣而吃的。 
  總是聽老一輩的說神話似的譚廚,說姑姑筵,說北平的東來順或上海的……連一隻小湯包,他們也說得有如龍肝鳳膽,他們的結論是:「你們哪裡吃過好東西。」 
  似乎是好日子全被他們過完了,好東西全被他們吃光了。 
  但他們哪裡吃過龍蝦和海膽?他們哪裡知道新鮮的小卷和九孔,好的海鮮幾乎是不用廚師的。像一篇素材極好的文章,技巧竟成為多餘。 
  人有時多麼愚蠢,我們一直系念著初戀,而把跟我們生活幾乎三十年之久的配偶忘了,台澎金馬的美恐怕是我們大多數的人還沒有學會去擁抱的。 
  我願意有一天在太湖吃蟹,我願意有一天在貴州飲茅台,我甚至願意到新疆去飲油茶,不是為吃,而是為去感覺祖國的大地屬於我的感覺,但我一定要先學會虔誠的吃一隻龍蝦,不為別的,只為它是海中——我家院宇——所收穫的作物,古代曾有一個帝王將愛意和尊敬給了一株在山中為他遮住驟雨的松樹,我怎能不愛我廿八年來生存在其上的一片土地,我怎能不愛這相關的一切。 
  跳上船去看海是第二天的事。 
  船本來是漁船,現在卻變成遊覽船了。 
  正如好的海鮮不需要廚師,好的海景既不需要導遊也不需要文人的題詠,海就是海,空闊一片,最簡單最深沉的海。 
  坐在船頭,風高浪急,浪花和陽光一起朗朗地落在甲板上,一片明晃,船主很認真從事,每到一個小島就趕我們下去觀光——島很好,但是海更好,海好得讓人起鄉愁,我不是來看陸地的,我來看海,乾淨的海,我也許該到戶籍科去,把身份證上籍貫那一欄裡「江蘇」旁邊加一行字——「也可能是『海』。」 
  在什麼時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定曾經隸籍於海。 
  上了岸第一個小島叫桶盤,我到小坡上去看墳墓和屋子,船認認真的執行他的任務——告訴我走錯了,他說應該去看那色彩鮮麗的廟,其實澎湖沒有一個村子沒有廟,我頭一天已經看了不少,一般而言潮湖的廟比台灣的好,因為商業氣息少,但其實我更愛看的是小島上的民宅。 
  那些黯淡的、卑微的、與泥土同色系的小屋,漲潮時,是否有浪花來叩他們的窗扉;風起時,女人怎樣焦急的眺望。我們讀冰島漁夫,我們讀辛約翰的《馳海騎士》,但我更想讀的是匍匐在岩石間屬於中國漁民討海的故事。 
  其實,一間泥土色的民宅,是比一切的廟宇更其廟宇的,生於斯,長於斯,枕著濤聲,抱著海風的一間小屋,被陽光吻亮了又被歲月侵蝕而斑駁的一間小屋,采過珊瑚,捕過魚蝦,終而全家人一一被時間攫虜的一間小屋,歡樂而淒涼,豐富而貧窮,發生過萬千事卻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悠然意遠的小屋一一有什麼廟宇能跟你一樣廟宇? 
  繞過坡地上埋伏的野花,繞過小屋,我到了墳地,驚喜地看到屋墳交界處的一面碑,上面寫著「泰山石敢當止」,下面兩個小字是「風煞(也不知道那碑是用來保護房子還是墳地,在這荒涼的小島上,生死好像忽然變得如此相關相連)。漢民族是一個怎樣的民族!不管到哪裡,他們永遠記得泰山,泰山,古帝王封禪其間的、孔子震撼於其上的、一座怎樣的山! 
  有一個小島,叫風櫃,那名字簡直是詩,島上有風櫃洞,其實,像風櫃的何止是洞!整個島在海上,不也是一隻風櫃嗎,讓八方風雲來襲,我們只做一隻收拿風的風櫃。 
  航過一個個小島,終於回到馬公——那個大島,下午,半小時的飛機,我回到更大的島——台灣。我忽然知道,世界上並沒有新大陸和舊大陸,所有的陸地都是島,或大或小的島,懸在淼淼煙波中,所有的島都要接受浪,但千年的浪只是浪,島仍是島。 
  像一座心浮凸在昂然波湧的血中那樣漂亮,我會記得澎湖——好艷麗的一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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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有情

  有時候,我到水餃店去,餃子端上來的時候,我總是怔怔地望著那一個個透明飽滿的形體,北方人叫它「冒氣的元寶」,其實它比冷硬的元寶好多了,餃子自身是一個完美的世界,一張薄繭,包覆著簡單而又豐盈的美味。 
  我特別喜歡看的是捏合餃子邊皮留下的指紋,世界如此冷漠,天地和文明可能在一剎那之間化為炭劫,但無論如何,當我坐在桌前上面擺著的某個人親手捏合的餃子,熱霧騰騰中,指紋美如古陶器上的雕痕,吃餃子簡直可以因而神聖起來。 
  「手澤」為什麼一定要拿來形容書法呢?一切完美的留痕,甚至餃皮上的指紋不都是美麗的手澤嗎?我忽然感到萬物的有情。 
  巷口一家餃子館的招牌是正宗川味山東餃子館,也許是一個四川人和一個山東人合開的,我喜歡那招牌,覺得簡直可以畫上清明上河圖,那上面還有電話號碼,前面注著TEL,算是有了三個英文字母,至於號碼本身,寫的當然是阿拉伯文,一個小招牌,能涵容了四川、山東、中文、阿拉伯(數)字、英文,不能不說是一種可愛。 
  校車反正是每天都要坐的,而坐車看書也是每天例有的習慣,有一天,車過中山北路,劈頭栽下一片葉子竟把手裡的宋詩打得有了聲音,多麼令人驚異的斷句法。 
  原來是通風窗裡掉下來的,也不知是剛剛新落的葉子,還是某棵樹上的葉子在某時候某地方,偶然憩在偶過的車頂上,此刻又偶然掉下來的,我把葉子揉碎,它是早死了,在此刻,它的芳香在我的兩掌復活,我札開微綠的指尖,竟恍惚自覺是一棵初生的樹,並且剛抽出兩片新芽,碧綠而芬芳,溫暖而多血,鏤飾著奇異的脈絡和紋路,一葉在左,一葉在右,我是莊嚴地合著掌的一截新芽。 
  二年前的夏天,我們到堪薩斯去看朱和他的全家——標準的神仙眷屬,博士的先生,碩士的妻子,數目「恰恰好」的孩子,可靠的年薪,高尚住宅區裡的房子,房子前的草坪,草坪外的綠樹,綠樹外的藍天…… 
  臨行,打算合照一張,我四下列覽,無心地說: 
  「啊,就在你們這棵柳樹下面照好不好?」 
  「我們的柳樹。」朱忽然回過頭來,正色地說: 
  什麼叫我們的柳樹?我們反正是隨時可以走的!我隨時可以讓它不是『我們的柳樹』。」 
  一年以後,他和全家都回來了,不知堪薩斯城的那棵樹的如今屬於誰——但朱屬於這塊土地,他的門前不再有柳樹了,他只能把自己栽成這塊土地上的一片綠意。 
  春天,中山北路的紅磚道上有人手拿著用粗絨線做的長腿怪鳥的兜賣,幾吹著鳥的瘦脛,飄飄然好像真會走路的樣子。 
  有些外國人忍不住停下來買一隻。 
  忽然,有個中國女人停了下來,她不頂年輕,大概三十左右,一看就知是由於精明幹練日子過得很忙碌的女人。 
  「這東西很好,」她抓住小投,「一定要外銷,一定賺錢,你到××路××巷×號二樓上去,一進門有個×小姐,你去找她,她一定會想辦法給你弄外銷!」 
  然後她又回頭重複了一次地址,才放心走開。 
  台灣怎能不富,連路上不相干的路人也會指點別人怎麼做外銷,其實,那種東西廠商也許早就做外銷了,但那女人的熱心,真是可愛得緊。 
  暑假裡到中部鄉下去,彎入一個叉道,在一棵大榕樹底下看到一個身架特別小的孩子,把幾根繩索吊在大樹上,他自己站在一張小板凳上,結著簡單的結,要把那幾根繩索編成一個網花盆的吊籃。 
  他的母親對著他坐在大門口,一邊照顧著雜貨店,一邊也編著美麗的結,蟬聲滿樹,我停焉為褡訕著和那婦人說話,問她賣不賣,她告訴我不能賣,因為廠方簽好契約是要外銷的,帶路的當地朋友說他們全是不露聲色的財主。 
  我想起那年在美國逛梅西公司,問櫃檯小姐那架錄音機是不是台灣做的,她回了一句: 
  「當然,反正什麼都是日本跟台灣來的。」 
  我一直懷念那條鄉下無名的小路,路旁那一對富足的母子,以及他們怎樣在滿地綠蔭裡相對坐編那織滿了蟬聲的吊籃。 
  我習慣請一位姓賴的油漆工人,他是客家人,哥哥做木工,一家人彼此生意都有照顧。有一年我打電話找他們,居然不在,因為到關島去做工程了。 
  過了一年才回來。 
  「你們也是要三年出師吧。」有一次我沒話找話跟他們閒聊。 
  「不用,現在二年就行。」 
  「怎麼短了?」 
  「當然,現代人比較聰明!」 
  聽他說得一本正經,頓時對人類前途都覺得樂觀起來,現代的學徒不用生爐子,不用倒馬桶,不用替老闆狼抱孩子,當然二年就行了。 
  我一直記得他們一口咬定現代人比較聰明時臉上那份尊嚴的笑容。學校下面是一所大醫院,黃昏的時候,病人出來散步,有些探病的人也三三兩兩的散步。 
  那天,我在山徑上便遇見了幾個這樣的人。 
  習慣上,我喜歡走慢些去偷聽別人說話。 
  其中有一個人,抱怨錢不經用,抱怨著抱怨著,像所有的中老年人一樣,話題忽然就回到四十年前一塊錢能買幾百個雞蛋的老故事上去了。 
  忽然,有一個人憋不住地叫了起來: 
  「你知道嗎,抗戰前,我念初中,有一次在街上撿到一張錢,哎呀,後來我等了一個禮拜天,拿著那張錢進城去,又吃了館子,又吃了冰淇淋,又買了球鞋,又買了字典,又看了電影,哎呀,錢居然還沒有花完吶……」 
  山徑漸高,黃昏漸冷。 
  我駐下腳,看他們漸漸走遠,不知為什麼,心中湧滿對黃昏時分霜鬢的陌生客的關愛,四十年前的一個小男孩,曾被突來的好運弄得多麼愉快,四十年後山徑上薄涼的黃昏,他仍然不能忘記……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那人只是一個小男孩,如果可能,我願意自己是那掉錢的人,讓人世中平白多出一段傳奇故事…… 
  無論如何,能去細味另一個人的惆悵也是一件好事。 
  元旦的清晨,天氣異樣的好,不是風和日麗的那種好,是清朗見底毫無渣滓的一種澄澈,我坐在計程車上趕赴一個會,路遇紅燈時,車龍全停了下來,我無聊地探頭窗外,只見兩個年輕人騎著機車,其中一個說了幾句話忽然興奮地大叫起來:「真是個好主意啊!」我不知他們想出了什麼好主意,但看他們陽光下無邪的笑意,也忍不住跟著高興起來,不知道他們的主意是什麼主意,但能在偶然的紅燈前遇見一個以前沒見過以後也不會見到的人真是一個奇異的機緣。他們的臉我是記不住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記得他們石破天驚的歡呼,他們或許去郊遊,或許去野餐,或許去訪問一個美麗的笑面如花的女孩,他們有沒有得到他們預期的喜悅,我不知道,但我至少得到了,我驚喜於我能分享一個陌路的未曾成形的喜悅。 
  有一次,路過香港,有事要和喬宏的太太聯絡,習慣上我喜歡凌晨或午夜打電話——因為那時候忙綠的人才可能在家。 
  「你是早起的還是晚睡的?」 
  她愣了一下。 
  「我是既早起又晚睡的,孩子要上學,所以要早起,丈夫要拍戲,所以晚睡——隨你多早多晚打來都行。」 
  這次輪到我愣了,她真厲害,可是厲害的不止她一個人。其實,所有為人妻為人母的大概都有這份本事——只是她們看起來又那樣平凡,平凡得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竟有那麼大的本領。 
  女人,真是一種奇怪的人,她可以沒有籍貫、沒有職業,甚至沒有名字地跟著丈夫活著,她什麼都給了人,她年老的時候拿不到一文退休金,但她卻活得那麼有勁頭,她可以早起可以晚睡,可以吃得極少可以永無休假地做下去。她一輩子並不清楚自己是在付出還是在擁有。 
  資深方婦真是一種既可愛又可敬的角色。 
  文藝會談結束的那天中午,我因為要趕回宿舍找東西,午餐會遲到了三分鐘,慌慌張張地鑽迸餐廳,席次都坐好了,大家已經開始吃了,忽然有人招呼我過去坐,那裡剛好空著一個座位,我不加考慮地就走過去了。 
  等走到面前,我才呆了,那是謝東閔主席右首的位子,剛才顯然是由於大家謙虛而變成了空位,此刻卻變成了我這個冒失鬼的位子,我渾身不自在起來,跟「大官」一起總是件令人手足無措的事。 
  忽然,謝主席轉過頭來向我道歉: 
  「我該給你挾菜的,可是,你看,我的右手不方便,真對不起,不能替你服務了,你自己要多吃點。」 
  我一時傻眼望著他,以及他的手,不知該說什麼,那只傷痕猶在的手忽然美麗起來,炸得掉的是手指,炸不掉的是一個人的風格和氣度,我拚命忍住眼淚,我知道,此刻,我不是坐在一個「大官」旁邊,而是一個溫煦的「人」的旁邊。 
  經過火車站的時候,我總忍不住要去看留言牌。 
  那些粉筆字不知道鐵路局允許它保留半天或一天,它們不是宣紙上的書法,不是金石上的篆刻,不是小箋上的墨痕,它們注定立刻便要消逝——但它們存在的時候,它是多好的一根絲滌,就那樣綰住了人間種種的牽牽絆絆。 
  我竟把那些句子抄了下來: 
  緞:久候未遇,已返,請來龍泉見。 
  春花:等你不見,我走了(我二點再來)。榮。 
  展:我與姨媽往內埔姐家,晚上九時不來等你。 
  每次看到那樣的字總覺得好,覺得那些不遇、焦灼、愚癡中也自有一份可愛,一份人間的必要的溫度。 
  還有一個人,也不署名,也沒稱謂,只扎手紮腳地寫了「吾走矣」三個大字,板黑字白,氣勢好像要突破掛板飛去的樣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寫給某一個人看的,還是寫給過往來客的一句詩偈,總之,令人看得心頭一震! 
  《紅樓夢》裡麻鞋鶉衣的痕道人可以一路唱著「好了歌」,告訴世人萬般「好」都是因為「了斷」塵緣,但為什麼要了斷呢?每次我望著大小驛站中的留言牌,總覺萬般的好都是因為不了不斷、不能割捨而來的。 
  天地也無非是風雨中的一座驛亭,人生也無非是種種羈心絆意的事和情,能題詩在壁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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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妃

  梅妃,姓江名采蘋,莆田人,婉麗能文,開元初,高力士使閩越選歸,大見寵幸,性愛梅,帝因名曰梅妃,造楊妃入,失寵,逼近上陽宮,帝每念之。會夷使貢珠,乃命封一斛以賜妃,不受,謝以詩,詞旨淒惋,帝命入樂府,譜入管弦,名曰一斛珠。 
  梅妃,我總是在想,你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當三千白頭官女閒坐說天寶年的時候,當一場大劫扼死了楊玉環,老衰了唐明皇,而當教坊樂工李龜年(那曾經以音樂搖漾了沉香亭繁紅艷紫的牡丹的啊!)流落在江南的落花時節裡,那時候,你曾怎樣冷眼看長安。 
  梅妃,江采蘋,你是中國人心中渴想得發疼的一個願望,你是痛苦中的美麗,絕望中的微焰,你是廟堂中的一隻鼎,鼎上的一縷煙,無可憑依,卻又那樣真實,那樣天恆地久的成為信仰的中心。 
  曾經,唐明皇是你的。 
  曾經,唐明皇是屬於「天寶」年號的好皇帝。 
  曾經,滿園的梅花連成芳香的雲。 
  但,曾幾何時,楊玉環恃寵入宮,七月七日長生殿,信誓旦旦的輕言蜜語,原來是可以戲贈給任何一隻耳膜的,春風裡牡丹騰騰烈烈煽火一般的開著,你遷到上陽宮去了,那裡的荒苔凝碧,那裡的垂簾寂寂。再也沒有宦宮奔走傳訊,再也沒有宮娥把盞侍宴,就這樣忽然一轉身,檢點萬古乾坤,百年身世,唯一那樣真實而存在的是你自己,是你心中那一點對生命的執著。 
  士為知己者死,知己者若不可得,士豈能不是士? 
  女為悅己者容,悅己者若不可遇,美麗仍自美麗。 
  是王右丞的詩,「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宇宙中總有億萬種美在生發,在輝燦,在完成,在永恆中鐫下他們自己的名字。不管別人知道或不知道,別人承認或不承認。 
  日復一日,小鬟熱心地走告: 
  那邊,楊玉環為了掩飾身為壽王妃的事實,暫時出家做女道士去了,法名是太真。 
  那邊,太真妃賜浴華清池了。 
  那邊,楊貴妃編了霓裳羽衣舞了。 
  那邊,他們在春日庭園小宴中對酌。 
  那邊,貴妃的哥哥做了丞相。 
  那邊,貴妃的姐姐封了虢國夫人,她騎馬直穿宮門。 
  那邊,盛傳著民間的一句話:「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 
  那邊,男貪女愛。 
  那邊,…… 
  而梅妃,我總是在想,你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那些故事就那樣傳著,傳著,你漠然的聽著,兩眼冷澈燦霜如梅花,你隱隱感到大劫即將來到,天寶年的榮華美麗頃刻即將結束,如一團從錦緞上拆剪下來的繡壞了的繡線。 
  終有一天,那酡顏會萎落在塵泥間,孽緣一開頭便注定是悲劇。 
  有一天,明皇命人送來一斛明珠,你把珠子傾出,漠然地望著那一堆滴溜溜的渾圓透亮的東西,忽然覺得好笑。 
  你曾哭過,在剛來上陽宮的日子,那些淚,何止一斛明珠呢?情不可依,色不可恃,現在,你不再哭了,人總得活下去,人總得自己撐起自己來,你真的笑了。拿走吧,你吩咐來人,布衣女子,也可以學會拒絕皇帝的,我們曾經真誠過,正如每顆珍珠都曾瑩潔閃爍過,但也正如珠一樣,它是會發黃黯淡的,拿回去吧,我恨一切會發黃的東西。 
  拿走吧,梅花一開,千堆香雪中自有萬斛明珠,拿走怠,後宮佳麗三千,誰不想分一粒耀眼生輝的東西。 
  而小鬟,仍熱心的走告。 
  那過…… 
  事情終於發生了。 
  漁陽鼙鼓動地而來,唐明皇成了落荒而逃的皇帝,故事仍被絮絮叨叨地傳來: 
  六軍不發,明皇束手了。 
  楊國忠死了。 
  楊貴妃也死了——以一匹白練——在掩面無言的皇帝之前。 
  楊貴妃埋了,有個老太婆撿了她的襪子,並且靠著收觀客的錢而發了財,(多荒謬離奇的尾聲) 
  唐明皇回來了,他不再是皇帝,而是一個神經質的老人。 
  天空的光榮全被亂馬踏成稀泥了。 
  而冬來時,梅妃,那些攘千臂以擎住一方寒空的梅枝,肅然站在風裡,恭敬地等候白色的祝福。 
  謝盡了牡丹,鬧罷了笠歌,梅妃,你的梅花終於開了,把冰雪都感動得為之含香凝芬的梅花。 
  在春天的二十四番花信風之後,在夏荷秋菊之後,像是為爭最後一口氣,它傲然地開在那裡——可是它又並不跟誰爭一口氣,它只是那樣自自然然地開著,彷彿天地山川一樣怡然,你於是覺得它就是該在那裡的,大地上沒有梅花才反而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邀風、邀雪、邀月,它開著,梅妃,天寶年和天寶年的悲劇會過去了,唯有梅花,將天恆地久地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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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去

  把電話掛斷,掛不斷的淚一徑流了下來,我咬牙往關口走去。 
  也不知是第十幾次走出那關口了,但從來沒有這樣割心的疼,孩子倒是灑脫,電話那端是他們愉悅的童音,兩人都答應要乖,要做好孩子,我也裝做快樂地和他們說再見,從來不知道做一個母親是可以一面流那樣熱燙的淚,一面仍可勉強拼出那樣溫甜的聲音。 
  隊伍是十一個人,沒有組織,沒有經費,只憑一聲吆喝,就這樣各人請了假,硬擠出十七天的時間上路,十一人分三組,我們這組是四個人,主要安排訪問的路線是美國傳播機構、教會領袖和中國留學生。那一晚,丈夫守著電話打,一下子就打了十幾通越洋電話,錢?管他,訪問的路線就這樣定了,錢,該來的時候就會來的。 
  扣好安全帶,我把幻燈片從上皮包裡抽出來,有一張還是朋友剛才趕著送到機場來的。幻燈片全是臨時趕的,做我們的朋友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我們自己專去揀些別人不做的事來做,擾得我們的朋友也跟著忙得人仰馬翻,他們都是在學業事業上有成就的人,卻每每為了幫我們的忙不吃不睡的——不能想,這些事一想起來就心酸眼熱,五仙如翻巖湧漿,無法平復。 
  「我們要組織一個基督教友好訪問團到美國去,」那天我囁囁嚅嚅地打電話給秀治,「我想要送些禮物給那些美國教會領袖,我希望那種禮物可以一直保存著,天天看,就會想起台灣,這樣看來,當然是送畫最好——我想要你幾幅繡畫,我出不起錢,可是布和繡線那些成本我總該出……」 
  「不要,不要,」她叫了起來,「真的不要,我也不會做什麼,能為國家做一件事也是應該的。」 
  秀治是一個質樸的人,從來不懂得宣傳自己,也只有她那樣純的人才能有那麼醇的作品,她從來捨不得賣畫,每次賣,都是為了教會的慈善活動,她那樣千針萬線繡出來的啊…… 
  她捐了三幅畫,我棒著那樣的畫,覺得天地都為之莊嚴肅穆起來,同時捐出的還有王藍跟許坤成。王藍並且把他的畫袋借給我,所有框好的畫都放在那裡面,我生平沒有提過那麼殷實沉重的東西。 
  配合幻燈片放的錄音帶是「解大哥」幫的忙,臨行的前一夜,我們還磨在錄音室裡,一遍一遍的修正著,他一會兒鑽到唱片庫裡去,一會兒又鑽到控制室裡來,聲音也是琢磨了又琢磨,總想做得最好,走出錄音室已經是次日凌晨了,他送我回去,北安路上夜靜靜地平展著,我們走到路口,他叫了車給我,跟我辯說:「張姐姐,對你們夫婦,我真的可以說:『我很愛你們。』」 
  我跳上車,一句話也沒說——不知該說什麼,上天為鑒,所有的朋友都對我太好,我永遠不能償還,多甜美的欠負!不是「常恨此身非吾有」,而是「常喜此身非吾有」,全是朋友們的恩情綴成的。 
  我把錄音機打開,開到最小聲,一面摹擬著要怎樣配合幻燈畫面——在二萬多尺的高空,時空?沒有時間去管時差了,我一下飛機就得去工作,我也許會累,累就累,我得去放映,去談,去辯論,去指責,去跟人聊通宵,在冰天雪地裡把自己走成一介苦行僧侶,連孩子都橫下心交給爺爺奶奶。這十七天我們如果不拚命就對不起自己。 
  跟孩子一起交給人的是學生,一開學就請假,讓我覺得歉疚,但黃答應來代課使我喜出望外,他要跟學生講中國詩的欣賞,每次跟他通電話,都使我迷惑,似乎仍是大一那年,似乎仍同坐在中文系的第一教室裡上課,似乎憑欄望去仍是漲綠的雙溪,以及有若長虹的橋柱的青山。但二十年過去了,他已是文學院院長,他答應來演講,我自豪,因為有一位才華過人,以十幾年的時間把自己從「大一學生」變成了「學者」的朋友,但我更自豪的是這個我所身處的社會,這個社會允許一個肯上進的窮苦大一學生,在十幾年間成為文學院院長。 
  丈夫的大箱子裡帶的是一百七十張展覽用的圖片,照的是早期基督教在中國的發展,那些蒼涼的畫面時而是一片西北的屋脊,時而是一片江南的煙波。為了省錢,那些照片全是他雜誌社裡的同仁自己沖洗的,沒有暗房,他們就把洗手間圍上黑布裝成暗房,每次要沖洗照片的時候就前前後後的宣告:「誰要上一號?誰要上一號,要去的快去,關上了門就一個鐘頭不准進來!」 
  他們沒日沒夜的洗,那一百七十張大掛圖就是這樣洗出來的。感謝上帝沒有賜我們億萬家產,如果我們有錢,我們可以購買每一份勞力,但我們沒有,我們只有朋友,我們是真正富有的人。 
  除了圖片,我們還印六萬張貼紙,大型的可以貼在車子的後槓上,小的像五元鎳市,可以隨便貼,上面印著中國的「主佑中華」,要多少錢?不知道,我不管錢的事,許多年來我也一直沒管過,上帝不會不幫助一個自助的人,我該管的是我有沒有傾我所能的奉獻,我該急於知道自己是不是純潔無暇,無愧於日日承受的天恩人惠。 
  「你剛才在哭,」丈夫說,「X 姐妹趕到機場來,塞了這張支票給我。」 
  我忽然又想哭,太多了,這些愛,我無法承載,其實,陸陸續續一直就有人奉獻,從幾百的到上萬的,令人哽咽的愛。 
  我想起《舊約》中的一個美麗的故事,說到大衛王在戰場上,忽一日渴想喝故鄉伯利恆古井裡的水。有三個勇士知道了,便衝過封鎖線,去為國王打來清涼的井水。大衛接了那水,為之戰慄動容,不敢入口,當時他把那水澆在地上,告祭天神,說: 
  「這是他們的血,我斷不能喝!」 
  那些幫助我們一路成行的人,豈是把東西給我們?他們把錢交給我們,把愛和祝福交給我們,其實是基於他們對上帝的愛,對國家民族的愛,那一切太美好,是我們必須以之告祭天下的。 
  到舊金山,杏花索索地開了,日子開始週而復始地每天在不同的飛機上俯看不同的雲,在不同的機場拿自己的行囊,下午在不同的會堂裡貼展覽圖片,晚上在聚會中向不同的臉孔說話,散會後向不同的激昂的聲音談剖心瀝肝的話題,夜深時,把自己交給不同客棧中不同的床。 
  相同的是一路行去,儘是祝福。 
  猶記得,站在舊金山機場等候去華盛頓的班機,那裡剛下過五十七年來最大的一場雪,我們是雪封機場後的第一批旅客。 
  不知為什麼,子夜一時到華盛頓,看見滿地的雪,我硬是可以封閉自己的感動,這雪景是異國的雪景,這白是異鄉的白。要我流淚,可以,那得等到在塞北或關中,等我在故國的老瓦簷下摘一隻冰墜,等我在壓彎的水蘆葦上掬一掌雪白,異國的雪景,充其量只是立體的聖誕卡,是一片遙遠的不相干的風光,不是讓人落淚的什麼。 
  猶記得,離開華府的那一夜,秉怡抱著我,說: 
  「帶著我們的愛去。」 
  一聽,就讓我想起二十年前在一個唱詩班裡的時光,她仍是最好的女低音。 
  猶記得,在紐約,壽南和朋友到旅社中來,我們談到深夜一點,在波士頓,在辛辛那堤,在普渡,在耶魯,那樣一路揚幟地走去,把冰轍走成暖流。 
  猶記得,在奧克拉荷馬,那女孩接了我們,立刻驅車回家去烤乾糕,做晚上的點心,在達拉斯,那男孩清晨六點送了二包湯圓來(他想必是五點就出發了),然後轉身就跑了,我實在想不通他是怎麼搞到那兩包湯圓的。 
  我不會忘記那些把兩頰交給朔風去割裂,用一雙肉肩去挑起十幾州的風雪雨雹的日子,但我不冷,我仍能一城一城地去告訴人,告訴人上帝的正義,永恆的真理…… 
  一路行去,穿一襲別人送的羊毛衣,著一隻別人贈的舊鞋,三月已漸破二月而來,一襟舊衣足堪擋風,兩眼酸澀猶可忍淚,所謂天涯之遙,也無非是把一隻腳不斷地去放在另一隻腳的前面而已。時而在電視機前,時而在麥克風前,在善意的或不善意的桌前,在中國人和美國人中,在萬千隻手合掌祈禱的祝福聲中,我們一路行去。 
  在古老的歲月裡,一個嬰兒出世,母親每喜歡到各家去收集碎布做成百衲衣,讓孩子穿著,代表著來自百家的祝福。 
  而當我一路行去,我感到自己赤裸一如初生的嬰兒,但在眾人的祝福中,我們成行,我們穿著百衲成服的美麗衣衫,那一縫一摺間全是愛,全是滿溢的關懷。 
  穿著百衲吉服,我們一路行去。 
  後記:與我和丈夫同行的另有中原理工學院的院長阮大年,校園團契的負責人饒孝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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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懷

  陳師道的詩說: 
  「好懷百歲幾時開?」 
  其實,好情懷是可以很奢侈地日日有的。 
  退一步說,即使不是絕對快活的情懷,那又何妨呢?只要胸中自有其情懷,也就夠好了。 


□

  校車過中山北路,偶然停在紅燈前。一陣偶然的陽光把一株偶然的行道樹的樹影投在我的裙子上。我驚訝的望著那參差的樹影——多麼陌生的刺繡,是湘繡?還是蘇繡? 
  然後,綠燈亮了,車開動了,繡痕消失了。 
  我那一整天都懷抱著滿心異樣的溫柔,像過年時乍穿新衣的小孩,又像猝然間被黃袍加身的帝玉,忽覺自己無限矜貴。 


□

  在鄉間的小路邊等車,車子死也不來。 
  我抱書站在那裡,一籌莫展。 
  可是,等車不來,等到的卻是疏籬上的金黃色的絲瓜花,花香成陣,直向人身上撲來,花棚外有四野的山,繞山的水,抱住水的岸,以及抱住岸的草,我才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陷入美的重圍了。 
  在這樣的一種驛站上等車,車不來又何妨?事不辦又何妨? 
  車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忘了,事是怎麼辦的,我也忘了,長記不忘的是滿籬生氣勃勃照眼生明的黃花。 


□

  另一次類似的經驗是在夜裡,站在樹影裡等公車。那條路在白天車塵沸揚,可是在夜裡靜得出奇。站久了我才猛然發現頭上是一棵開著香花的樹,那時節是暮春,那花是乳白色須狀的花,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它叫馬鬃花。 
  暗夜裡,我因那固執安靜的花香感到一種互通聲息的快樂,彷彿一個參禪者,我似乎懂了那花,又似乎不懂。懂它固然快樂——因為懂是一種瞭解,不懂又自是另一種快樂——唯其不懂才能挫下自己的銳角,心悅誠服地去致敬。 
  或以香息,或以色澤,花總是令我驚奇詫異。 


□

  五月裡,我正在研究室裡整理舊稿,一隻漂亮的藍蜻蜒忽然穿窗而入。我一下子措手不及,整個亂了手腳,又怕它被玻璃櫥撞昏了,又想多挽留它一下,當然,我也想指點它如何逃走。 
  但整個事情發生得太快,它一會撞到元雜劇上,一會又撞在全唐詩上,一會又撞到莎劇全集上,我簡直不知怎麼辦才好。 
  然後,不著痕的,僅僅在幾秒之間,它又飛走了。 
  留下我怔怔地站在書與書之間。 
  是它把書香誤作花香了呢?還是它蓄意要來棒喝我,要我驚悟讀書一世也無非東撞一頭西碰一下罷了。 
  我探頭窗外,後山的岩石壘著岩石,相思樹疊著相思樹,獨不見那只蜻蜒。 
  奇怪的是僅僅幾秒的遇合,研究室中似乎從此就完全不一樣了,我一直記得,這是一間藍蜻蜒造訪過的地方。 


□

  看兒子畫畫,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用原子筆畫了一幅太陽畫,線條很仔細,似乎有人在太空漫步,有人在太空船裡,但令我失笑的是由於他正正經經地畫了一間「移民局」。 
  這一代的孩子是自有他們的氣魄的。 


□

  十一月,秋陽輕輕如披肩,我置身在一座山裡。 
  忽然一個穿大紅夾克的男孩走入小店來,手裡拿著一疊粉紅色的信封。 
  小店的主人急急推開木耳和香菇,迎了出來,他粗戛著嗓子叫道: 
  「歡迎,歡迎,喜從天降!你一來把喜氣都帶來啦!」 
  聽口音,是四川人,我猜想他大概是退役的老兵,那靦腆的男孩咕噥了幾句又過了街到對面人家去挨戶送帖子了。 
  我心中莫名地高興著,在這荒山裡,有一對男孩女孩要結婚了,也許全村的人都要去喝喜酒,我是外人,我不能留下來參加婚宴,但也一團歡喜,看他一路走著去分發自己的喜帖。 
  深山、淡日,萬綠叢中紅夾克的男孩,用毛筆正楷寫得規規矩矩的粉紅喜柬……在一個陌生過客的眼中原是可以如此親切美麗的。 


□

  我在巷子裡走,那公寓頂層的軟枝黃蟬嚲嚲地垂下來。 
  我抬頭仰望,把自己站得像懸崖絕壁前的面壁修道人。 
  真不知道那花為什麼會有那麼長又那麼好聽的名字,我仰著脖子,定定地望著一片水泥森林中的那一渦艷黃,覺得有一種窺伺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快樂。 
  我終於下定決心去按那家的門鈴。請那主婦告訴我她的電話號碼,我要向她請教跟花有關的事,她告訴我她是段太太。 
  有一個心情很好的黃昏,我跟她通話。 
  「你府上是安徽?」說了幾句話以後,我肯定的說。 
  「是啊,是啊。」她開心地笑了,「你怎麼都知道啊?我口音太重了吧?」 
  問她花怎麼種得那麼好,她謙虛地說也沒什麼秘方,不過有時把洗魚洗肉的水隨便澆澆就是了。她又叫我去看她的花架,不必客氣。 
  她說得那麼輕鬆,我也不得要領——但是我忽然發覺,我原來並不想知道什麼種花的竅門,我根本不想種花,我在本質上一向不過是個賞花人。可是,我為什麼要去問呢?我也不知道,大概只是一時衝動,看了開得太好的花,我想知道它的主人。 
  以後再經過的時候,我的眼睛照例要搜索那架軟枝黃蟬,並且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因為知道它是段太太的花,風朝雨夕,總有個段太太會牽心掛意,這個字既有軟枝黃蟬,又有段太太的巷子是多麼好啊! 
  我是一個根容易就不放心的人——卻也往往很容易就又放了心。 


□

  有一種病,我大概平均每一年到一年半之間,一定會犯一次——我喜歡逛舊貨店。 
  舊貨店不是古董店,古董店有一種逼人的貴族氣息,我不敢進去。那種地方要錢,要閒,還要有學問,舊貨店卻是生活的,你如果買了舊貨,不必釘個架子陳設它,你可以直接放在生活裡用。 
  我去舊貨店多半的時候其實並不買,我喜歡東張西望的看,黑洞洞不講究裝潢的廳堂裡有桌子、椅子、櫃子、床鋪、書、燈台、杯子、熨斗、碗杓、刀叉、電唱機、唱片、洋娃娃、龍韙劃玳瑁的標本,鉤花桌巾…… 
  我在那裡摸摸翻翻,心情又平靜又激越。 
  ——曾有一些人在那裡面生活過。 
  ——在人生的戲台上,它們都曾是多麼稱職的道具。 
  ——牆角的小浴盆,曾有怎樣心慌意亂的小母親站在它面前給新生的娃娃洗澡。 
  ——門邊的咖啡桌,是被那個粗心的主人燙了三個茶杯印? 
  ——那道書桌上的明顯刀痕是不是小孩子弄的,他闖了禍不想起大紅色的球衣,以及球衣背後的驕傲號碼,是不是被許多男孩嫉妒的號碼?是不是令許多女孩瘋狂的號碼? 
  每次一開一闔間,我所取出取進的豈是衣衫雜物,那是一個呼之欲出的故事,一個鮮明活躍的特定,一種真真實實曾在遠方遠代進行的發生。 
  我怎麼會惦念著一個不知名姓的異國老人呢?這裡面似乎有些東方式的神秘因緣。 
  或開,或闔,我會在怔忡不解中想起那已是老人的球員。 


□

  和舊貨店相反,我也愛五金店。 
  舊貨店裡充滿「已然」,充滿「舊事」,而五金行裡的一張搓板或一塊海綿卻充滿「未知」。 
  「未知」使我敬畏,使我惘銇,我站立在五金店裡總有萬感交集。 
  彷彿墨仔的悲絲,只因為原來食於一棵桑樹,養於一雙女手,結繭於一個屋簷下的白絲頃刻間便「染於黃則黃」、「染於蒼則蒼」,它們將被織成什麼?織成什麼?它們將去到什麼地方?它們將怎樣被對待?它們充滿了一切好的和壞的可能性。 
  墨子因而悲愴了。 
  而我站在五金行裡,望著那些堆在地下的、放在架上的、以及懸在頭上的交疊堆砌的東西,也不禁迷離起來。 
  都是水壺,都是同一架機器的成品,被買去了當然也都是燒水用的。但哪一個,會去到一個美麗的人家,是個「有情人喝水都甜」的地方?而哪一個將注定放在冷灶上,度它的朝晨和黃昏?知道有沒有挨罵? 
  ——龍韙的尾巴怎麼會傷的? 
  ——煙灰缸怎麼砸了一小角,是誰用強力膠沾上去的? 
  ——那茶壺泡過多少次茶才積上如此古黯的茶垢?那人喝什麼茶?烏龍?還是香片? 
  ——酌過多少歡樂?那塵封的酒杯。 
  ——照暖多少夜晚,那落地燈。 
  我就那樣週而復始的摩挲過去,彷彿置身散戲後的劇場,那些人都到哪裡去了?死了?散了?走了?或是仍在? 
  有人吊賈誼,有人吊屈原,有人吊大江赤壁中被浪花淘盡的千古英雄,但每到舊貨店去,我想的是那些無名的人物,在許多細細瑣瑣的物件中,日復一日被銷磨的小民。 
  泰山封禪,不同的古體字記載不同的王族。燕山勒銘,不同的石頭記載不同的戰勳。那些都是一些「發生」,一些「故事」。 
  我喜歡看到「故事」和「發生」。 
  那麼真實強烈而又默無一語,生活在那裡完成,我喜歡舊貨店。 


□

  我有一個黑色的小皮箱,是旅行時舊箱子壞了,朋友臨時送我的。朋友是因為好玩,跟她一個鄰居老先生在「汽車間市集」(即臨時買舊貨處)賤價買來的,把箱子轉變給我的時候,她告訴我那號碼是088,然後,她又告訴我當進賣箱子的老先生說,他所以選088,是因為中學踢足球的時候,背上的號碼是088。 
  每次開闔箱子,我總想起那素昧平生的老人,想起他的少年,炒起蚵仔煎來。 
  我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這樣也可以是一種婚姻的。 
  原來,他們是可以罵完或者打完而不失其為夫妻的,就像手心跟手背,他們根本不知道「分」是什麼。 
  我偷眼看他們,他們不會照那些權威所指導的互贈鮮花吧?他們的世界裡也不像有「生日禮物」或「給對方一個驚喜」的事,他們是怎麼活下去的?他們怎麼也活得好端端的? 
  他們的婚姻必然有其堅韌不摧的什麼,必然有其雷打不散的什麼,必然有婚姻專家搞不懂的什麼。年輕的情侶和他們相比,是多麼容易受傷,對方忘了情人節,對方又穿了你討厭的顏色,對方說話不得體……而站在蚵仔鐵鍋後的這一對呢?他們忍受煙熏火燎,他們共度街頭的雨露風霜,但他們一起照料小食攤的時候那比肩而立的交疊身影是怎樣紮實厚重的畫面,夜深後,他們一起收拾鍋碗回家的影子又是怎麼驚心動魄的美感。 
  像手心跟手背,可以互罵,可以互打,也可以相與無一言,便硬是不知道什麼叫「分」——不是想分或不想分,而是根本弄不清本來一體的東西怎麼可能分? 
  我要好好想想這手冊之外的婚姻,這權威和專家們所不知道的中國愛情。 
  一式一樣的飯盒,一旦賣出去,將各裝著什麼樣口味的菜?給一個怎樣的孩子食用?那孩子——一邊天天吃著這只飯盒,一邊又將茁長為怎樣的成人? 
  同樣的垃圾桶將吞吐怎樣不同的東西?被泡掉了滋味的茶渣?被食去了紅瓤的瓜皮?一封撕碎的情書?一雙過時的鞋? 
  五金店裡充滿一切可能性,一切屬於小市民生活裡的種種可能性。 
  我愛站在五金店裡,我愛站在一切的「未然」之前,沉思,並且為想不通的事情驚奇。 


11

  這個世界充滿了權威和專家,他們一天到晚指導我們——包括我們的婚姻。 
  婚姻指導的書也不知看過多少本了。反正看了也就模糊了。 
  但在小食攤上看到的那一對,卻使我不能忘記。 
  那天剛下過小雨,地上是些小水窪,攤子上的生意總是忙的,不過偶然也有一兩分鐘的空閒。那頭家穿著個苯笨的雨靴,偷空跑去踩水,不知怎的,他一閃,跌坐在地上。 
  婚姻書上是怎麼說的?好像沒看過,要是丈夫在雨地裡跌一跤,妻子該怎麼辦? 
  那頭家自己爬了起來,他的太太站在灶口上事不關己似的說: 
  「應該!應該!啊喲,給大家笑,應該,那麼大的人,還去躍水玩,應該……」她不去拉他,倒對著滿座客人說自家人的不是。我小心地望著,不知下一步是什麼,卻發覺那頭家轉身回來,若無其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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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古人擔憂

  同情心,有時是不便輕易給予的,接受的人總覺得一受人同情,地位身份便立見高下,於是一筆贈金,一句寬慰的話,都必須謹慎。但對古人,便無此限,展卷之餘,你盡可痛哭,而不必顧到他們的自尊心,人類最高貴的情操得以維持不墜。 
  千古文人,際遇多苦,但我卻獨憐蔡邕,書上說他:「少博學,好辭章……妙操音律,又善鼓琴,工書法、閒居玩古,不交當也……」後來又提到他下獄時「乞鯨首刖足,續成漢史,不許。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遂死獄中。」 
  身為一個博學的、孤絕的、「不交當也」的藝術家,其自身已經具備那麼濃烈的悲劇性,及至在混亂的政局裡系獄,連司馬迂的幸運也沒有了!甚至他自願刺面斬足,只求完成一部漢史,也竟而被拒,想像中他滿腔的悲憤直可震隕滿天的星斗。可歎的不是獄中冤死的六尺之軀,是那永不為世見的煥發而飽和的文才! 
  而尤其可恨的是身後的污蔑,不知為什麼,他竟成了民間戲劇中虐待趙五娘的負心郎,陸放翁的詩裡曾感慨道: 
  斜陽古道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身後是非誰管得,滿城爭唱蔡中郎。 
  讓自己的名字在每一條街上被盲目的江湖藝人侮辱,蔡邕死而有知,又怎能無恨!而每一個翻檢歷史的人,每讀到這個不幸的名字,又怎能不感慨是非的顛倒無常。 
  李斯,這個跟秦帝國連在一起的名字,似乎也沾染著帝國的輝煌與早亡。 
  當他年盛時,他曾是一個多麼傲視天下的人,他說:「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貧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托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 
  他曾多麼貪愛那一點點醉人的富貴。 
  但在多舛的宦途上,他終於付上自己和兒子以為代價,臨刑之際,他黯然地對兒李由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幸福被徹悟時,總是太晚而不堪溫習了! 
  那時候,他曾想起少年時上蔡的春天,透明而脆薄的春天! 
  異於帝都的春天!他會想起他的老師苟卿,那溫和的先知,那為他相秦而氣憤不食的預言家,他從他學了「帝王之術」,卻始終參不透他的「物禁太盛」的哲學。 
  牽著狗,帶著兒子,一起去逐野兔,每一個農夫所觸及的幸福,卻是秦相李斯臨刑的夢囈。 
  公元前208年,咸陽市上有被腰斬的父子,高踞過秦相,留傳下那麼多篇疏壯的刻石文,卻不免於那樣慘刻的終局! 
  看劇場中的悲劇是輕易的,我們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假的」,但讀史時便不知該如何安慰自己了。讀史者有如屠宰業的經理人,自己雖未動手殺戮,卻總是以檢點流血為務。 
  我們只知道花蕊夫人姓徐,她的名字我們完全不曉,太美麗的女子似乎注定了只屬於賞識她的人,而不屬於自己。 
  古籍中如此形容她:「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擬其色,似花蕊輕柔也,又升號慧妃,如其性也。」 
  花蕊一樣的女孩,怎樣古典華貴的女孩,由於美麗而被豢養的女孩! 
  而後來,後蜀亡了,她寫下那首有名的亡國詩。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無一個男兒,這又奈何?孟昶非男兒,十四萬的披甲者非男兒,亡國之恨只交給一個美女的淚眼。 
  交給那柔於花蕊的心靈。 
  國亡赴宋,相傳她曾在薜萌的驛壁上留下半首採桑子,那寫過百首宮詞的筆,最後卻在倉皇的驛站上題半闋小詞: 
  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 
  半闋!南唐後主在城破時,顫抖的腕底也是留下半首詞。半闋是人間的至痛。半闋是永劫難補的憾恨!馬上聞啼鵑,其悲竟如何?那寫不下去的半段比寫出的更哀絕。 
  蜀山蜀水悠然而青,寂寞的驛壁在春風中穆然而立,見證著一個女子行過蜀道時淒於杜鵑鳥的悲鳴。 
  詞中的《何滿子》,據說是滄州歌者臨刑時欲以自贖的曲子,不獲兔,只徒然傳下那一片哀結的心聲。 
  樂府雜錄中曾有一段有關這曲子戲劇性的記載: 
  刺史李靈曜置酒,坐容姓駱唱《何滿子》,皆稱其絕妙,白秀才曰:「家有聲妓,歌此曲音調。」召至,令歌,發聲清越,殆非常音,駱遽問曰:「是宮中胡二子否?」妓熟視曰:「不問君豈梨園駱供奉邪?」相對泣下,皆明皇時人也。 
  導地聞舊音,他鄉遇故知,豈都是喜劇?白頭宮女坐說天寶固然可哀,而梨園散失淪落天涯,寧不可歎? 
  在偉大之後,渺小是怎樣地難忍,在輝煌之後,黯淡是怎樣地難受,在被賞識之後,被冷落又是怎樣地難耐,何況又加上那淒惻的何滿子,白居易所說的「一曲四詞歌八疊,從頭便是斷腸聲」的何滿子! 
  千載以下,誰復記憶胡二子和駱供奉的悲哀呢?人們只習慣於去追悼唐明皇和楊貴妃,誰去同情那些陪襯的小人物呢?但類似的悲哀卻在每一個時代演出,天寶總是太短,漁陽顰鼓的餘響敲碎舊夢,馬嵬坡的夜雨滴斷幸福,新的歲月粗糙而庸俗,卻以無比的強悍逼人低頭。玄宗把自己交給遊仙的方士,胡二子和駱供奉卻只能把自己交給比永恆還長的流浪的命運。 
  燈下讀別人的顛沛流離,我不知該為撰曲的滄州歌者悲,或是該為唱曲的胡二子和駱供奉悲——抑或為西渡島隅的自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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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賦

  生活是一篇賦,蕭索的由絢麗而下跌的令人憫然的長門賦—— 


巷底

  巷底住著一個還沒有上學的小女孩,因為臉特別紅,讓人還來不及辨識她的五官之前就先喜歡她了——當然,其實她的五官也挺周正美麗,但讓人記得住的,卻只有那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不知道她有沒有父母,只知道她是跟祖母住在一起的,使人吃驚的是那祖母出奇地丑,而且顯然可以看出來,並不是由於老才醜的。她幾乎沒有鼻子,嘴是歪的,兩隻眼如果只是老眼昏花倒也罷了,她的還偏透著邪氣的凶光。 
  她人矮,顯得叉著腳走路的兩條腿分外礙眼,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受的,她已經走了快一輩子的路了,卻是永遠分別是一隻腳向東,一隻腳朝西。 
  她當日做些什麼,我不知道,印象裡好像她總在生火,用一隻老式的爐子,擺在門口當風處,劈裡拍拉的扇著,嘴裡不乾不淨的咒著。她的一張塊皺的臉模糊地隔在煙幕之後,一雙火眼金睛卻暴露得可以直破煙霧的迷陣,在冷濕的落雨的黃昏,行人會在猛然間以為自己己走入邪惡的黃霧——在某個毒瘴四騰的沼澤旁。 
  她們就那樣日復一日地住在巷底的違章建築裡,小女孩的紅頰日復一日的盛開,老太婆的臉像經冬的風雞日復一日的干縮,爐子日復一日的像口魔缸似的冒著張牙舞爪的濃煙。 
  ——這不就是生活嗎?一些稚拙的美,一些驚人的醜,以一種牢不可分的天長地久的姿態棲居的某個深深的巷底。 


糯糬車

  不知在什麼時候,由什麼人,補造了「糯」「糬」兩個字。(武則天也不過造了十九個字啊!) 
  曾有一個古代的詩人,吃了重陽節登高必吃的「糕」,卻不敢把「糕」字放進詩篇。「《詩經》裡沒有用過『糕』字啊,」他分辨道,「我怎麼能冒然把『糕』字放在詩裡去呢?」 
  正統的文人有一種可笑而又可敬的執著。 
  但老百姓全然不管這一回事,他們高興的時候就造字,而且顯然也很懂得「形聲」跟「會意」的造字原則。 
  我喜歡「糯糬」這兩個字,看來有一種原始的毛毿毿的感覺。我喜歡「糯糬」,雖然它的可口是一種沒有性格的可口。 
  我喜歡糯糬車,我形容不來那種載滿了柔軟、甜密、香膩的小車怎樣在孩子群中販賣歡樂。糯糬似乎只賣給孩子,當然有時也賣給老人——只是最後不免仍然到了孩子手上。 
  我真正最喜歡的還是糯糬車的節奏,不知為什麼,所有的糯糬車都用他們這一行自己的音樂,正像修傘的敲鐵片,賣餛飩的敲碗,賣蕃薯的搖竹筒,都備有一種單高而粗糙的美感。糯糬車用的「樂器」是一個轉輪,輪子轉動處帶起一上一下的兩根鐵桿,碰得此起彼落的「空」「空」地響,不知是不是用來象徵一種古老的舂米的音樂。講究的小販在兩根鐵桿上頂著布袋娃娃,故事中的英雄和美人,便一起一落地隨著轉輪而輪迴起來了。 
  鐵桿輪流下撞的速度不太相同,但大致是一秒鐘響二次,或者四次。這根起來那根就下去;那根起來,這根就下去。並且也說不上大起大落,永遠在巴掌大的天地裡沉浮。沉下去的不過沉一個巴掌,升上去的亦然。 
  跟著糯糬車走,最後會感到自己走入一種寒慄的悸怖。陳舊的生銹的鐵桿上懸著某些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帝王將相,某些存在的或不存在的后妃美女,以一種絕情的速度彼此消長,在廣漠的人海中重複著一代與一代之間毫無分別的乍起乍落的命運,難道這不就是生活嗎?以最簡單的節奏疊映著占卜者口中的「凶」、「吉」、「悔」、「咎」。滴答之間,躍起落下,許多生死禍福便已告完成。 
  無論什麼時候,看到糯糬車,我總忍不住地尾隨而悵望。 


食橘者

  冬天的下午,太陽以漠然的神氣遙遙地籠罩著大地,像某些曾經蔓燒過一夏的眼睛,現在卻混然遺忘了。 
  有一個老人背著人行道而坐,彷彿已跳出了雜沓的腳步的輪迴,他淡淡地坐在一片淡淡的陽光裡。 
  那老人低著頭,很專心地用一隻小刀在割橘子皮。那是「碰柑」處的橘子,皮很鬆,可以輕易地用手剝開,他卻不知為什麼拿著一把刀工工整整地劃著,像個石匠。 
  每個橘子他照例要劃四刀,然後依著刀痕撕開,橘子皮在他手上盛美如一朵十字科的花。他把橘肉一瓣瓣取下,仔細地摘掉筋絡,慢慢地一瓣瓣地吃,吃完了,便不急不徐地拿出另一個來,耐心地把所有的手續再重複一遍。 
  那天下午,他就那樣認真地吃著一瓣一瓣的橘子,參禪似的凝止在一種不可思議的安靜裡。 
  難道這不就是生活嗎?太陽割切著四季,四季割切著老人,老人無言地割切著一隻隻渾圓柔潤的橘子。想像中那老人的冬天似乎永遠過不完,似乎他一直還坐在那灰撲撲的街角,一絲不苟地,以一種玄學家執迷的格物精神,細味那些神秘的金汁溢漲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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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睛

  落了許久的雨,天忽然晴了。心理上就覺得似乎撿回了一批失落的財寶,天的藍寶石和山的綠翡翠在一夜之間又重現在晨窗中了。陽光傾注在山谷中,如同一盅稀薄的葡萄汁。 
  我起來,走下台階,獨自微笑著、歡喜著。四下一個人也沒有,我就覺得自己也沒有了。天地間只有一團喜悅、一腔溫柔、一片勃勃然的生氣,我走向田畦,就以為自己是一株恬然的菜花。我舉袂迎風,就覺得自己是一縷宛轉的氣流,我抬頭望天,卻又把自己誤以為明燦的陽光。我的心從來沒有這樣寬廣過,恍惚中憶起一節經文:「上帝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我第一次那樣深切地體會到造物的深心,我就忽然熱愛起一切有生命和無生命的東西來了。我那樣渴切地想對每一個人說聲早安。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住在郊外的陳,就覺得非去拜訪她不可,人在這種日子裡真不該再有所安排和計劃的。在這種陽光中如果不帶有幾分醉意,凡事隨興而行,就顯得太不調和了。 
  轉了好幾班車,來到一條曲折的黃泥路。天晴了,路剛曬乾,溫溫軟軟的,讓人感覺到大地的脈搏。一路走著,不覺到了,我站在竹籬面前,連吠門的小狗也沒有一隻。門上斜掛了一把小鈴,我獨自搖了半天,猜想大概是沒人了。低頭細看,才發現一個極小的銅鎖——她也出去了。 
  我又站了許久,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想要留個紙條,卻又說不出所以造訪的目的。其實我並不那麼渴望見她的。我只想消磨一個極好的太陽天,只想到鄉村裡去看看五穀六畜怎樣欣賞這個日子。 
  抬頭望去,遠處禾場很空闊,幾垛稻草疏疏落落地散佈著。頗有些仿古製作的意味。我信步徐行,發現自己正走向一片廣場。黃綠不勻的草在我腳下伸展著,奇怪的大石在草叢中散置著。我選了一塊比較光滑的斜靠而坐,就覺得身下墊的,和身上蓋的都是灼熱的陽光。我陶醉了許久,定神環望,才發現這景致簡單得不可置信一—一片草場,幾塊亂石。遠處惟有天草相粘,近只有好風如水。沒有任何名花異草,沒有任何仕女雲集。但我為什麼這樣癡呆地坐呢?我是被什麼吸引著呢? 
  我悠然地望著天,我的心就恍然回到往古的年代,那時候必然也是一個久雨後的晴天,一個村野之人,在耕作之餘,到禾場上去曬太陽。他的小狗在他的身邊打著滾,弄得一身的草。他酣然地躺著,傻傻地笑著,覺得沒人經歷過這樣的幸福。於是,他興奮起來,喘著氣去叩王室的門,要把這宗秘密公佈出來。他萬沒有想到所有聽見的人都掩袖竊笑,從此把他當作一個典故來打趣。 
  他有什麼錯呢?因為他發現的真理太簡單嗎?但經過這樣多個世紀,他所體味的幸福仍然不是坐在暖氣機邊的人所能瞭解的。如果我們肯早日離開陰深黑暗的墊居,回到熱熱亮亮的光中,那該多美呢! 
  頭頂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樹,葉子不多,卻都很青翠,太陽的影像從樹葉的微隙中篩了下來。暖風過處一滿地圓圓的日影都欣然起舞。唉,這樣溫柔的陽光,對於庸碌的人而言,一生之中又能幾遇呢? 
  坐在這樣的樹下,又使我想起自己平日對人品的觀察。我常常覺得自己的浮躁和淺薄就像「夏日之日」,常使人厭惡、迴避。於是在深心之中,總不免暗暗地嚮往著一個境界——「冬日之日」。那是光明的,卻毫不刺眼。是暖熱的,卻不致灼人。什麼時候我才能那樣含蘊,那樣溫柔敦厚而又那樣深沉呢?「如果你要我成為光,求你叫我成為這樣的光。」 
  我不禁用全心靈禱求:「不是獨步中天,造成氣焰和光芒。而是透過灰冷的心,用一腔熱忱去溫暖一切僵坐在陰濕中的人。」 
  漸近日午,光線更明朗了,一切景物的色調開始變得濃重。記得讀過段成式的作品,獨愛其中一句:「坐對當窗木,看移三面陰。」想不到我也有緣領略這秋靜趣,其實我所欣賞的,前人已經欣賞了。我所感受的,前人也已經感受了。但是,為什麼這些經歷依舊是這麼深,這麼新鮮呢? 
  身旁有一袋點心,是我順手買來,打算送給陳的。現在卻成了我的午餐。一個人,在無垠的草場上,咀嚼著簡單的乾糧,倒也是十分有趣。在這種景色裡,不覺其餓,卻也不覺其飽。吃東西只是一種情趣,一種藝術。 
  我原來是帶了一本詞集子的,卻一直沒打開,總覺得直接觀賞情景,比間接的觀賞要深刻得多。飯後有些倦了,才順手翻它幾頁。不覺沉然欲睡,手裡還拿著書,人已經恍然踏入另一個境界。 
  等到醒來,發現幾隻黑色瘦胚的羊,正慢慢地嚙著草,遠遠的有一個孩子蹺腳躺著,悠然地嚼著一根長長的青草。我拋書而起,在草場上紆回漫步。難得這些靜的下午,我的腳步聲和羊群的嚙草聲都清晰可聞。回頭再看看那曲臂為枕的孩子,不覺有點羨慕他那種「富貴於我如浮雲」的風度了。幾隻羊依舊依頭擇草,恍惚間只讓我覺得它們嚼的不止是草,而是冬天裡半發的綠意,以及草場上無邊無際的陽光。 
  日影稍稍西斜了,光輝卻仍舊不減,在一天之中,我往往偏愛這一刻。我知道有人歌頌朝雲,有人愛戀晚霞,至於耀眼的日昇和幽邃的黑夜都慣受人們的鍾愛。唯有這樣平凡的下午,沒有一點彩色和光芒的時刻,常常會被人遺忘。但我卻不能自禁地喜愛並且瞻仰這份寧靜、恬淡和收斂。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茫茫草原,就只交付我和那看羊的孩子嗎?叫我們如何消受得完呢?偶抬頭,只見微雲掠空,斜斜地排著,像一首短詩,像一闋不規則的小令。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發出許多奇想。記得元曲中有一段述說一個人不能寫信的理由:「不是無情思,過青江,買不得天樣紙。」而現在,天空的藍箋已平鋪在我頭上,我卻又苦於沒有雲樣的筆。其實即使有筆如雲,也不過隨寫隨抹,何嘗盡責描繪造物之奇。至於和風動草,大概本來也想低吟幾句雲的作品。只是雲彩總愛反覆地更改著,叫風聲無從傳佈。如果有人學會雲的速記,把天上的文章流傳幾篇到人間,卻又該多麼好呢。 
  正在癡想之間,發現不但雲朵的形狀變幻著,連它的顏色也奇異地轉換了。半天朱霞,粲然如焚,映著草地也有三分紅意了。不仔細分辨,就像莽原盡處燒著一片野火似的。牧羊的孩子不知何時已把他的羊聚攏了,村落裡炊煙裊升,他也就隱向一片暮靄中去了。 
  我站起身來,摸摸石頭還有一些餘溫,而空氣中卻沁進幾分涼意了。有一群孩子走過,每人抱著一懷枯枝幹草。忽然見到我就停下來,互相低語著。 
  「她有點奇怪,不是嗎?」 
  「我們這裡從來沒有人來遠足的。」 
  「我知道,」有一個較老成的孩子說:「他們有的人喜歡到這裡來畫圖的。」 
  「可是,我沒有看見她的紙和她的水彩呀!」 
  「她一定畫好了,藏起來了。」 
  得到滿意的結論以後,他們又作一行歸去了。遠處有疏疏密密的竹林,掩映一角紅牆,我望著他們各自走處他們的家,心中不禁憮然若失。想起城市的街道,想起兩側壁立的大廈,人行其間,抬頭只見一線天色,真彷彿置身於死蔭的幽谷了。而這裡,在這不知名的原野中,卻是遍地氾濫著陽光。人生際遇不同,相去多麼遠啊! 
  我轉身離去,落日在我身後畫著紅艷的圓。而遠處昏黃的燈光也同時在我面前亮起。那種壯麗和寒傖成為極強烈的對照。 
  遙遙地看到陳的家,也已經有了燈光,想她必是倦游歸來了,我遲疑了一下,沒有走過去搖鈴,我已拜望過郊上的晴朗,不必再看她了。 
  走到車站,總覺得手裡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東西,低頭看看,依然是那一本舊書。這使我忽然迷惑起來,難道我真的攜有一張畫嗎?像那個孩子所說的:「畫好了,藏起來了!」 
  歸途上,當我獨行在黑茫茫的暮色中,我就開始接觸那幅畫了。它是用淡墨染成晴郊圖,畫在平整的心靈素宣上,在每一個陰黑的地方向我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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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

  有些人,他們的姓氏我已遺忘,他們的臉卻恆常浮著——像晴空,在整個雨季中我們不見它,卻清晰地記得它。 
  那一年,我讀小學二年級,有一個女老師——我連她的臉都記不起來了,但好像覺得她是很美的(有哪一個小學生心目中的老師不美呢?)也恍惚記得她身上那片不太鮮麗的藍。她教過我們些什麼,我完全沒有印象,但永遠記得某個下午的作文課,一位同學舉手問她「挖」字該怎麼寫,她想了一下,說: 
  「這個字我不會寫,你們誰會?」 
  我興奮地站起來,跑到黑板前寫下了那個字。 
  那天,放學的時候,當同學們齊聲向她說:「再見」的時候,她向全班同學說: 
  「我真高興,我今天多學會了一個字,我要謝謝這位同學。」 
  我立刻快樂得有如脅下生翅一般一一我生平似乎再沒有出現那麼自豪的時刻。 
  那以後,我遇見無數學者,他們尊嚴而高貴,似乎無所不知。但他們教給我的,遠不及那個女老師為多。她的謙遜,她對人不吝惜的稱讚,使我忽然間長大了。 
  如果她不會寫「挖」字,那又何妨,她已挖掘出一個小女孩心中寶貴的自信。 
  有一次,我到一家米店去。 
  「你明天能把米送到我們的營地嗎?」 
  「能。」那個胖女人說。 
  「我已經把錢給你了,可是如果你們不送,」我不放心地說,「我們又有什麼證據呢?」 
  「啊!」她驚叫了一聲,眼睛睜得圓突突,彷彿聽見一件聳人聽聞的罪案,「做這種事,我們是不敢的。」 
  她說「不敢」兩字的時候,那種敬畏的神情使我肅然,她所敬畏的是什麼呢?是尊貴古老的賣米行業?還是「舉頭三尺即有神明」 
  她的臉,十年後的今天,如果再遇到,我未必能辨認,但我每遇見那無所不為的人,就會想起她——為什麼其他的人竟無所畏懼呢! 
  有一個夏天,中午,我從街上回來,紅磚人行道燙得人鞋底都要燒起來似的。 
  忽然,我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疲軟地靠在一堵牆上,她的眼睛閉著,黎黑的臉曲扭如一截枯根,不知在忍受什麼? 
  他也許是中暑了,需要一杯甘冽的冰水。他也許很憂傷,需要一兩句鼓勵的話,但滿街的人潮流動,美麗的皮鞋行過美麗的人行道,但沒有人佇足望他一眼。 
  我站了一會兒,想去扶他,但我閨秀式的教育使我不能不有所顧忌,如果他是瘋子,如果他的行動冒犯我——於是我扼殺了我的同情,讓自己和別人一樣地漠然離去。 
  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那天中午他在眩暈中想必也沒有看到我,我們只不過是路人。但他的痛苦卻盤據了我的心,他的無助的影子使我陷在長久的自責裡。 
  上蒼曾讓我們相遇於同一條街,為什麼我不能獻出一點手足之情,為什麼我有權漠視他的痛苦?我何以懷著那麼可恥的自尊?如果可能,我真願再遇見他一次,但誰又知道他在哪裡呢? 
  我們並非永遠都有行善的機會——如果我們一度錯過。 
  那陌生人的臉於我是永遠不可彌補的遺憾。 
  對於代數中的行列式,我是一點也記不清了。倒是記得那細瘦矮小貌不驚人的代數老師。 
  那年七月,當我們趕到聯考考場的時候,只覺整個人生都搖晃起來,無憂的歲月至此便渺茫了,誰能預測自己在考場後的人生? 
  想不到的是代數老師也在那裡,他那蒼白而沒有表情的臉竟會奔波過兩個城市而在考場上出現,是頗令人感到意外的。 
  接著,他蹲在泥地上,揀了一塊碎石子,為特別愚魯的我講起行列式來。我焦急地聽著,似乎從來未曾那麼心領神會過。泥土的大地可以成為那麼美好的紙張,尖銳的利石可以成為那麼流麗的彩筆——我第一次懂得,他使我在書本上的朱注之外瞭解了所謂「君子謀道」的精神。 
  那天,很不幸的,行列式沒有考,而那以後,我再沒有碰過代數書,我的最後一節代數課竟是蹲在泥地上上的。我整個的中學教育也是在那無牆無頂的課室裡結束的,事隔十多年,才忽然咀嚼出那意義有多美。 
  代數老師姓什麼?我竟不記得了,我能記得國文老師所填的許多小詞,卻記不住代數老師的名字,心裡總有點內疚。如果我去母校查一下,應該不甚困難,但總覺得那是不必要的,他比許多我記得住姓名的人不是更有價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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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季

  藍天打了蠟,在這樣的春天。在這樣的春天,小樹葉兒也都上了釉彩。世界,忽然顯得明朗了。 
  我沿著草坡往山上走,春草已經長得很濃了。唉,春天老是這樣的,一開頭,總慣於把自己藏在峭寒和細雨的後面。等真正一揭了紗,卻又謙遜地為我們延來了長夏。 
  山容已經不再是去秋的清瘦了,那白絨絨的蘆花海也都退潮了,相思樹是墨綠的,荷葉桐是淺綠的,新生的竹子是翠綠的,剛冒尖兒的小草是黃綠的。還是那些老樹的蒼綠,以及籐蘿植物的嫩綠,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一山。我慢慢走著,我走在綠之上,我走在綠之間,我走在綠之下,綠在我裡,我在綠裡。 
  陽光的酒調是很淡,卻很醇,淺淺地斟在每一個杯形的小野花裡。到底是一位怎樣的君王要舉行野宴呢?何必把每個角落都佈置得這樣豪華雅致呢?讓走過的人都不免自覺寒酸了。 
  那片大樹下的厚氈是我們坐過的,在那年春天。今天我走過的時候,它的柔軟仍似當年,它的鮮綠仍似當年,甚至連織在上面的小野花也都嬌美如昔,啊,春天,那甜甜的記憶又回到我的心頭來了——其實不是回來,它一直存在著的!我禁不住怯怯地坐下,喜悅的潮音低低迴響著。 
  清風在細葉間穿梭,跟著他一起穿梭的還有蝴蝶。啊,不快樂真是不合理的——在春風這樣的旋律裡。所有柔嫩的枝葉都邀舞了,沙沙地響起一片搭虎綢和細紗相擦的衣裙聲。四月的音樂季呢!(我們有多久不聞絲竹的聲音了?)寬廣的音樂台上,響著甜美渺遠的木蕭,古典的七古絃琴,以及琮琮然的小銀鈴,合奏著繁複而又和諧的曲調。 
  我們己把窗外的世界遺忘得太久了,我們總喜歡過著四面混凝土的生活。我們久已不能像那些溪畔草地上執竿的牧羊人,以及他們僅避風雨的帳棚。我們同樣也久已不能想像那些在隴畝間荷鋤的莊稼人,以及他們只足容膝的茅屋。我們不知道腳心觸到青草時的恬適,我們不曉得鼻腔遇到花香時的興奮。真的,我們是怎麼會疾馳得那麼厲害的! 
  那邊,清澈的山澗流著,許多淺紫、嫩黃的花瓣上下飄浮,像什麼呢?我似乎曾經想畫過這樣一張畫——只是,我為什麼如此想畫呢?是不是因為我的心底也正流著這樣一帶澗水呢?是不是由於那其中也正輕攪著一些美麗虛幻的往事和夢境呢?啊,我是怎樣珍惜著這些花瓣啊,我是多麼想掬起一把來作為今早的晨餐啊! 
  忽然,走來一個小女孩。如果不是我看過她,在這樣薄霧未散盡、陽光詭譎閃爍的時分,我真要把她當作一個小精靈呢!她慢慢地走著,好一個小山居者,連步履也都出奇地舒緩了。她有一種天生的屬於山野的純樸氣質,使我不自己地想逗她說幾句話。 
  「你怎麼不上學呢?凱凱。」 
  「老師說,今天不上學,」她慢條斯理地說:「老師說,今天是春天,不用上學。」 
  啊,春天!噢!我想她說的該是春假,但這又是多麼美的語誤啊!春天我們該到另一所學校去唸書的。去念一冊冊的山,一行行的水。去速記風的演講,又數驟雲的變化。真的,我們的學校少開了許多的學分,少聘了許多的教授。我們還有許多值得學習的,我們還有太多應該傚法的。真的呢,春天絕不該想雞兔同籠,春天也不該背盎格魯散克遜人的土語,春天更不該收集越南情勢的資料卡。春天春天,春天來的時候我們真該學一學鳥兒,站在最高的枝柯上,抖開翅膀來,曬曬我們潮濕己久的羽毛。 
  那小小的紅衣山居者委好奇地望著我,稍微帶著一些打趣的神情。 
  我想跟她說些話,卻又不知道該講些什麼。終於沒有說——我想所有我能教她的,大概春天都已經教過她了。 
  慢慢地,她俯下身去,探手入溪。花瓣便從她的指間閒散地流開去,她的頰邊忽然漾開一種奇異的微笑,簡單的、歡欣的、卻又是不可捉摸的笑。我又忍不住叫了她一聲——我實在仍然懷疑她是筆記小說裡的青衣小童。(也許她穿舊了那襲青衣,偶然換上這件的吧!)我輕輕地摸著她頭上的蝴蝶結。 
  「凱凱。」 
  「嗯?」 
  「你在幹什麼?」 
  「我,」她躊躇了一下,茫然地說,「我沒幹什麼呀!」 
  多色的花瓣仍然在多聲的澗水中淌過,在她肥肥白白的小手旁邊亂旋。忽然,她把手一握,小拳頭裡握著幾片花瓣。她高興地站起身來,將花瓣住小紅裙裡一兜,便哼著不成腔的調兒走開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擊了一下,她是誰呢?是小凱凱嗎?還是春花的精靈呢?抑或,是多年前那個我自己的重現呢?在江南的那個環山的小城裡,不也住過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嗎?在春天的時候她不是也愛坐在矮矮的斷牆上,望著遠遠的藍天而沉思嗎?她不是也愛去採花嗎?爬在樹上,弄得滿頭滿臉的都是亂撲撲的桃花瓣兒。等回到家,又總被母親從衣領裡抖出一大把柔柔嫩嫩的粉紅。她不是也愛水嗎?她不是一直夢想著要釣一尾金色的魚嗎?(可是從來不曉得要用釣鉤和釣餌。)每次從學校回來,就到池邊去張望那根細細的竹竿。俯下身去,什麼也沒有——除了那張又圓又憨的小臉。啊,那個孩子呢?那個躺在小溪邊打滾,直揉得小裙子上全是草汁的孩子呢?她隱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在那邊,那一帶疏疏的樹蔭裡,幾隻毛茸茸的小羊在嚙草,較大的那隻母羊很安詳地躺著。我站得很遠,心裡想著如果能模摸那羊毛該多麼好。它們吃著、嬉戲著、笨拙的上下跳躍著。啊,春天,什麼都是活潑潑地,都是喜洋洋的,都是嫩嫩的,都是茸茸的,都是叫人喜歡得不知怎麼是好的。 
  稍往前走幾步,慢慢進入一帶濃烈的花香。暖融融的空氣裡加調上這樣的花香真是很醉人的,我走過去,在那根陡的斜坡上,不知什麼人種了一株梔子花。樹很矮,花卻開得極璀璨,白瑩瑩的一片,連樹葉都幾乎被遮光了。像一列可以採摘的六角形星子,閃爍著清淺的眼波。這樣小小的一棵樹,我想,她是拼卻了怎樣的氣力才綻出這樣的一樹春華呢?四下裡很靜,連春風都被甜得膩住了——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站了很久,哦,我莫不是也被膩住了吧! 
  乍醬草軟軟的在地上攤開、渾樸、茂盛,那氣勢竟把整個山頂壓住了。那種愉快的水紅色,映得我的臉都不自覺地熱起來了! 
  山下,小溪蜿蜒。從高處俯視下去,陽光的小鏡子在溪面上打著晚晃晃的信號,啊,春天多叫人迷惘啊!它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誰負責管理這最初的一季呢?他想來應該是一種神奇的藝術家了,當他的神筆一揮,整個地球便美妙地縮小了,縮成了一束花球,縮成一方小小的音樂匣子。他把光與色給了世界,把愛與笑給了人類。啊,春天,這樣的魔季! 
  小溪比冬天漲高了,遠遠看去,那個負薪者正慢慢地涉溪而過。啊,走在春水裡又是怎樣的滋味呢?或許那時候會恍然以為自己是一條魚吧?想來做一個樵夫真是很幸福的,肩上挑著的是松香,(或許還夾雜著些山花野草吧!)腳下踏的是碧色琉璃,(並且是最溫軟、最明媚的一種。)身上的灰布衣任山風去刺繡,腳下的破草鞋任野花去穿綴。嗯,做一個樵夫真是很叫人嫉妒的。 
  而我,我沒有溪水可涉,只有大片大片的綠羅裙一般的芳草,橫生在我面前。我雀躍著,跳過青色的席夢思。山下陽光如潮,整個城布都沉浸在春裡了。我遂想起我自己的那扇紅門,在四月的陽光裡,想必正煥發著紅瑪瑙的色彩吧! 
  他在窗前坐著,膝上放著一本布瑞克的國際法案,看見我便迎了過來。我幾乎不能相信,我們已在一個屋頂下生活了一百多個日子。恍惚之間,我只覺得這兒仍是我們共同讀書的校園。而此時,正是含著驚喜在樓梯轉角處偶然相逢的一剎那。不是嗎?他的目光如昔,他的聲音如昔,我怎能不誤認呢?尤其在這樣熟悉的春天,這樣富於傳奇氣氛的魔術季。 
  前庭裡,榕樹抽著纖細的芽兒,許多不知名的小黃花正搖曳著,像一串晶瑩透明的夢。還有古雅的蕨草,也善意地延著牆角滾著花邊兒。啊,什麼時候我們的前庭竟變成一列窄窄的畫廊了。 
  我走進屋裡,扭亮檯燈,四下便烘起一片熟杏的顏色。夜已微涼,空氣中沁著一些淒迷的幽香。我從書裡翻出那朵梔子花,是早晨自山間採來的,我小心地把它夾入厚厚的大字典裡。 
  「是什麼?好香,一朵花嗎?」 
  「可以說是一朵花吧,」我遲疑了一下,「而事實上是1965年的春天——我們所共同盼來的第一個春天。」 
  我感到我的手被一隻大而溫熱的手握住,我知道,他要對我講什麼話了。 
  遠處的鳥啼錯雜地傳過來,那聲音紛落在我們的小屋裡,四下遂幻出一種林野的幽深——春天該是很深很濃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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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裡

  去年暑假,我不解事的小妹妹曾悄悄地問起母親: 
  「那個曉姐姐,她怎麼還不回她台北的家呢?」 
  原來她把我當成客人了,以為我的家在台北。這也難怪,我離家讀大學的時候,她才三歲,大概這種年齡的孩子,對於一個每年只在寒暑假才回來的人,難免要產生「客人」的錯覺吧? 
  這次,我又回來了,回來享受主人的權利,外加客人的尊敬。 
  三輪車在月光下慢慢地踏著,我也無意催他。在台北想找一個有如此雅興的車伕,倒也不容易呢。我悠閒地坐在許多行李中間,望著星空,望著遠處的燈光,望著朦朧的夜景,感到一種近乎出世的快樂。 
  車子行在空曠的柏油路上,月光下那馬路顯得比平常寬了一倍。濃郁的稻香飄蕩著,那醇厚的香氣,就像有固著性似的,即使面對著一輛開過來的車子,也不會退卻的。 
  風,有意無意地吹著。忽然,我感到某種極輕柔的東西吹落在我的頸項上,原來是一朵花兒。我認得它,這是從鳳凰木上落下來的,那鮮紅的瓣兒,認人覺得任何樹只要拼出血液來凝成這樣一點的紅色,便足以心力交瘁而死去了。但當我猛然抬首的當兒,卻發現每棵樹上竟都聚攢著千千萬萬片的花瓣,在月下閃著璀璨的光與色,這種氣派決不是人間的!我不禁癡癡地望著它們,夜風裡不少瓣兒都辭枝而落,於是,在我歸去的路上便鋪上一層豪華美麗的紅色地毯了。 
  車在一家長著大榕樹的院落前面停了下來,我遞給他十元,他只找了我五元就想走了,我不說什麼,依舊站著不動,於是他又找了我一塊錢,我才提著旅行袋走回去。我怎麼會上當呢?這是我的家啊! 
  出來開門的是大妹,她正為大學聯考在夜讀,其餘的人都睡了。我悄悄走入寢室,老三醒了,揉揉眼睛,說:「呀,好漂亮!」便又迷迷糊糊地入夢了。我漂亮嗎?我想這到底是回家了,只有家裡,每一個人才都是漂亮的,沒有一個妹妹會認為自己的姐姐丑,我有一個朋友,她的妹妹竭力慫動她,想讓她去竟選中國小姐呢! 
  第二天我一醒來,柚子樹的影子在紗窗上跳動了,柚子樹是我十分喜歡的,即使在不開花的時候,它也散佈著一種清潔而芳香的氣味。我推枕而起,看到柚子樹上居然垂滿了新結的柚子,那果實帶著一身碧綠,藏在和它同色的葉了裡,多麼可佩的態度,當它還沒有成熟的時候,它便謙遜地隱藏著,一直到它個體龐大了,果汁充盈了,才肯著上金色的衣服,把自己獻給人類。 
  這時,我忽然聽到母親的聲音,她說: 
  「你去看看,是誰回來了。」 
  於是門開了,小妹妹跳了進來。 
  「啊,曉姐姐曉姐姐」她的小手便開始來拉我了,「起來吃早飯,我的凳子給你坐。」 
  「誰要我坐他的凳子,就得給我一毛錢。」我說。 
  「我有一毛,你坐我的。」弟弟很興奮地叫起來。 
  「等一下我就有五毛了,你先坐我的,一會就給你。」 
  我奇怪這兩個常在學校裡因為成績優異而得獎了孩子,今天竟連這個問題也搞不清楚了。天下哪人坐別人座位還要收費的道理?也許因為這是家吧,在家裡,許多事和世界上的真理是不大相同的。 
  剛吃完飯,一部腳踏車倏然停在門前,立刻,地板上便響起一陣賽跑的腳步聲。 
  「這是幹什麼的?」沒有一個人理我,大家都向那個人跑去。 
  於是我看到一馬領先的小妹妹從那人手裡奪過一份報紙,很得意地回來了,其餘的人沒有搶到,只好作退一步的要求: 
  「你看完給我吧!」 
  「再下來就是我。」 
  「然後是我。」 
  亂嚷了一陣,他們都回來了,小妹妹很神秘地走進來,一把將報紙塞在我手裡。 
  「給你看,曉姐姐。」 
  「我沒有說報紙啊!」 
  「你說了的!」 
  「我不知道,沒有報紙啊!」她傻傻地望著我。 
  「你剛才到底說什麼?」 
  「說包『擠』」。她用一根肥肥的指指著我枕旁的紙包,我打開來一看,是個熱騰騰的包子。原來她把「子」說成「擠」了,要是在學校裡,老師準會罵她的,但這裡是家,她便沒有受磨難的必要了,家裡每一個人都原諒她,認為等她長大了,牙齒長好了,自然會說清楚的。 
  我們家裡常有許多小客人,這或許是因為我們客廳中沒有什麼高級裝潢的緣故,我們既沒有什麼古瓶、宮燈或是地毯之類的飾物,當然也就不在乎孩子們近乎野蠻的遊戲了,假如別人家裡是「高朋滿座」的話,我們家裡應該是「小朋滿座」了。這些小孩每次看到我,總顯得有幾分畏懼,每當這種時候,我常想,我幾乎等於一個客人了,但好心的弟弟每次總能替我解圍。 
  「不要怕,她是我姐姐。」 
  「她是幹什麼的?」 
  「她上學,在台北,是上大學呢」 
  「這樣大還得上學嗎?」 
  「你這人,」弟弟瞪了他兩眼:「大學就是給大孩子上的,你知不知道,大學,你要曉得,那是大學,台北的大學。」 
  弟弟妹妹多,玩起遊戲來是比較容易的,一天,我從客廳裡走過,他們正在玩著「扮假家」的遊戲,他們各人有一個家,家中各有幾個洋娃娃充作孩子,弟弟扮一個醫生,面前放著許多瓶瓶罐罐,聊以點綴他寂寞的門庭。我走過的時候他竭力叫住我,請我去看病。 
  「我沒病!」說完我趕快跑了。 
  於是他又托腮長坐,當他一眼看到老三經過的時候,便跳上前去,一把捉住她; 
  「來,來,快來看病,今天半價。」 
  老三當然拚命掙扎,但不知從哪裡鑽出許多小鬼頭,合力拉她,最後這健康的病人,終於坐在那個假醫生的診所裡了,看她那一臉悉容,倒像是真的病了呢,做醫生的用兩條串好的橡皮筋,綁著一個醬油瓶蓋,算是聽診器,然後又裝模作樣地摸了脈,便斷定該打鹽水針。所謂鹽水針,上端是一個高高懸著的水瓶,插了一根空心的塑膠線,下面垂著一枚亮晶晶的大釘子,居然也能把水引出來。他的釘尖剛觸到病的胳臂,她就大聲呼號起來,我以為是戳痛了,連忙跑去搶救,卻聽到她斷斷續續地說: 
  「不行,不行,癢死我了。」 
  打完了針,醫生又給她配了一服藥,那藥原來是一把拌了糖的番石榴片,世界上有這樣可愛的藥嗎?我獨自在外的時候,每次病了,總要吃些像毒物一樣可怕的藥。哦,若是在那時能有這樣可愛的醫生伴著我,我想,不用打針或吃番石榴片,我的病也會痊癒的。回家以後,生活極其悠閒,除了讀書睡覺外,便是在庭中散步。庭院中有好幾棵樹,其中最可愛的便是芒果樹,這是一種不能以色取勝的水果,我喜歡它那種極香的氣味。 
  住在宿舍的時候,每次在長廊上讀書,往往看到後山上鮮紅的「蓮霧」。有一次,曹說:「為什麼那棵樹不生得近一點呢?」事實上,生得近也不行啊,那是屬於別人的東西;如果想吃,除了付錢就沒有別的法子了,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法律條文,把所有權劃分得清楚極了,誰也不能碰誰的東西,只有在家裡,在自己的家裡,我才可以任意摘取,不會有人責備我,我是個主人啊! 
  回家以後惟一遺憾的,是失去了許多談得來的朋友,以前我們常在晚餐後促膝談心的。那時我們的寢室裡經常充滿了笑聲,我常喜歡稱她們為我「親愛的室民」,而如今,我所統治的「滿室的快樂」都暫時分散了。前天,我為丹寄去一盒芒果,讓她也能分享我家居的幸福。家,實在太像一隻樸實無華而又飽含著甜汁的芒果呢! 
  我在等,我想不久她的回信就會來的,她必會告訴我,她家中許多平凡而又動人的故事。我真的這樣相信;每個人,當他回到自己家裡的時候,一定會為甜蜜和幸福的所包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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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環

  我不止一次聽到別人說我冷漠,說我驕傲,說我盛氣凌人,這是他們的偏見嗎?或是我自己並不十分瞭解自己呢?我是否已經樹立了許多敵人?我不知道,我只曉得,我是有些朋友的,我只曉得,在我身邊還有許多人,認為我並不冷漠,並不驕傲,並且並不盛氣凌人——菊如就是其中的一個。 
  我認識菊如是在四年前的新生訓練中,她拖了兩條長長的辮子,穿著一件格子裙,笑的時候總要加上強調的尾音,讓人很自然地也想跟她一起笑,我特別喜歡她那胖墩墩的體型,讓人有一種舒泰的感覺。 
  開學後不久,女孩子們很自然地便混熟了,午飯後我們總坐在竹林子裡面談天,有一次我們談到自己的綽號,她說:「我小學時就叫小胖,到了初中原來以為可以換掉了,誰知又有人叫我小胖,等升了高中,還是叫小胖。」 
  「那麼,我們沿著朝舊制吧!」大夥兒便興奮地決定了。 
  那時候,班上有十個女孩子,我常喜歡在暗地裡仔細評較她們,她總是拖拖拉拉的,懶懶散散的,彷彿要她修飾一下,就會讓她頭痛十天似的,她從來不矯揉造作,從來不企圖讓自己更女性化。但是,我終於認定她是最美的。她的臉上永遠刻劃著一種自然而又含蓄的美,那線條挺秀的鼻樑,那稜角分明的嘴唇,是我從來沒有在別的面孔上發現過的一一即使有,也不可能配合得像她這樣巧妙。她又戴著一付眼鏡,顯得斯文而秀麗。我常想,如果我有她一半的娟秀,如果我有她一半的可愛,那該有多麼好! 
  其實,除了外形的美麗之外,她還許多更吸引的地方,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像她一樣和悅、一樣討人喜歡。也從來沒有人有她那樣驚人的記憶力——居然能夠在四十分鐘內把《過秦論》背熟——那是我努力了兩個晚上仍不能上口的,此外,我每次想起她,總不免要懷念起她的幽默感。並且覺得上帝本來就准許某些人得到較多的東西,他必定是怕那些美好的本質,若是流到其他人的手裡,會被糟蹋掉了。我一直相信小胖所以有優異的秉賦,是因為她配得的緣故。我也確信,我們所以能成為好朋友,是因為她的溫良,而不是由於我。 
  那時侯,她是六號,我是七號,我們的座位是如些緊挨著,逐漸地,我們的情感也彼此挨近了,當時,沒有宿舍,我們都帶便當,往往到十一點鐘就忍不住要取一點來充飢了,但她的食量極小,每次總央求我替她吃一塊鹵蛋或幾塊豆腐乾,我很慶幸自己一直有很好的食慾,能夠一直接受她善意的饋贈。有時她也嘗嘗我便當盒中的魚片或是素雞,我們彼此以「酒肉朋友」戲呼對方,往往把局外人搞得莫名其妙。她的家住在台中,每次歸家,她總帶回一盒鳳梨酥給大家享用,我因為是她的「酒肉朋友」,總比別人多分到幾塊。 
  我們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就是反應太過靈敏,每次教授的笑話還沒講一半,我們的筆聲就忍不住迸了出來,好在我們總是一起笑,還不至被目為怪物。二年後,我們的座位分開了,每次一想笑就得制止住,兩個人遠遠地遞個眼色就算了。 
  我們都不用功,一聊起天來就失去了時間觀念,有時候話說完了,兩個人相對面視也覺得很有趣的。有一次,讀了李白的詩,就彼此以「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打趣。後來又有一次,我們一起去看一位教授,教授對她說:「如果曉風是男孩子,你嫁給她倒是很相配的。」 
  「我一直很安於做女孩子。」我對教授說:「不過如果做男孩子而又能娶到這樣的太太,我倒很嚮往。」 
  當然,我一直沒有成為男子,但我們的友誼仍在平靜中進行著,那種境界,我總自信比之愛情是毫無遜色的,誰能說澄清的湖水比不上澎湃的汪洋,又有誰能說請冽的香片比不上濃郁的咖啡呢? 
  她常常做出許多很灑脫的事,頗有點俠士的意味,讓我們又詫異、又好笑,卻又不得不佩服她的鬼腦筋——我就是喜歡這種作風,就好像我喜歡讀一些跌宕生姿的古文一樣。 
  有一次,是冬天,她剛搬入宿舍不久,那天晚上她從外面回來,便徑入我的寢室,我很少看到她那樣美麗,她頭上紮著絲巾,身上是一件奶油色的風衣,腳下則是一雙兩吋半的高跟鞋。 
  「去赴約會嗎?難得這副打扮。」 
  「去買紅豆湯,」她把提盒遞給我看。「我們寢室裡住著幾個餓琈呢,我只好去買點東西來救災。」 
  「那又何必如此盛裝呢?」 
  「盛裝嗎?」她大笑起來,把絲巾和風衣取了,立刻,一個寢室都笑倒了,原來絲巾底下包的是她纏滿發卷的頭髮,風衣裡面則是一襲睡衣——褲腳管是捲起來。 
  當然,她並不是常常戲謔的,唯其因為她經常守著嚴正的軌跡,所以更見她惡作劇的趣味。我喜歡和她談到莊嚴的事,那使我感到她同時是我的良師和益友。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晚上,她坐在我的床沿上,當夜色漸漸深沉,我們的題目也愈談愈深: 
  「我只有一次,被一個故事感動哭了,是我姐姐講給我聽的,那天竟然完全控制不住。」她的聲音很低,像是直接從心臟裡面發出來的——沒有經過喉管和舌頭。 
  「告訴我那個故事吧!」 
  「我要告訴你的。」她望著我,目光深沉,「我姐姐有一個同學,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她一面讀書,一面做事,她的母親是個沒知沒識的人,她們全家幾乎都是靠她撐著,後來她考取了留美,到外去辭行,她母親總跟著她,當她女兒和別人談話的時侯,她總帶著近乎崇敬的意味呆呆地朝著她,一直到上船的那一天,她把女兒送到船上,當汽笛起鳴的時候,那婦人忽然抖著雙臂哭喊道:『媽媽跟你講的話你記不記得呀……』 
  不知為什麼,我也忍不住地哭了。 
  「你怎麼了。」她問我,但她自己的也在抹眼睛。 
  「我忍不住,真奇怪,這樣平的故事我也忍不住。」 
  黑暗裡我們相對垂淚,之後我們又為自己的脆弱感到很靦腆,我們曾把這故事告訴幾個其他的同學,他們卻似乎毫無所動。 
  畢業考的前一周是我們最用功的階段,我們兩個常一起開夜車,但多半的時候剛過十二點就困得像醉鬼一樣相扶著回寢室睡覺了。畢業考過後,我們又忙著辦各種典禮中的行頭,每天不是我試衣服給她看,就是她試鞋子給我看,許多低年級的同學一邊湊熱鬧,興奮得不得了,她們看到的只是漂亮的白旗袍,只是精工的披肩與手套,只是耀眼的耳環與項鏈,只是新穎的鞋子與皮包,她們何嘗看到我們心裡的傷感,心裡的憂戚,心裡的悵惘以及心裡的茫然。 
  記得那是畢業典禮的前一個晚上,一切該辦的都辦齊了,寢室裡的燈也熄滅了,我坐在她的上層舖位上,兩個人居然一點睡意也沒有。 
  「我總覺得我們才剛混熟。」她說:「就要分手了。」 
  我不敢接腔,怕把談話帶到一種更淒涼的意味中。可是我們的沉默卻仍是淒涼的。唉,人和人之間的「緣份」竟是這樣薄嗎? 
  第二天早晨她修飾得很美,其實二年級以後她的體重就直線下降,許多後期的同學竟不知道何以她會稱小胖,她以內的美烘托著外型的美,使她看起來煥發極了。那天,她在掌聲中走上台去代表全系的畢業生接受文憑,如果不是限於會場中秩序,我想我會跳起來握住她的手,祝賀她得到優異學業成績。但轉念之間我又覺得該祝賀她的並不是在畢業的一剎,而是四年中每一個日子——因為她每天都是一個打勝仗的戰士,而所祝賀於她的也不僅僅是學業上的成功——更是她整個為人處事的成功。 
  畢業後我常和她通訊,我稱她為「菊如女史」,她也稱我的號,並且加上「詞長」,與她通信和與她談話有同樣的樂趣,她永遠知道怎樣使自己和別人的生活都輕鬆愉快。不久,她找到一份很理想的工作,離家近,待遇也好,我相信她會做得很稱職。其實,與其說她得到工作很幸運,不如說那工作得到她很幸運,她天生是一撮鹽,能使整個環境因而變得有滋味。後來,我的工作也固定了,是留在原校服務,我很興奮地告訴三個最知已的朋友——小胖是其中的一人 
  我們都開始進入辦公室的生活,我感到又惶恐又怯懼,不知該如何做。我一直遺憾的是她只住過一年宿舍,否則我必會從她多感染一點美好的德性,使我的人生更飽滿、更圓熟。但如今,我感到自己像一隻鄉下老鼠,乍然跑到城市裡去,被紅燈、綠燈、斑馬紅以及棋盤式的街道弄昏了,我只有繼續和她寫信,盼望她給我一點指引。 
  有一天晚上,丹到我的寢室來。 
  「今天晚上我聽見了別人在討論你。」 
  「哦?」 
  「有一點不妙呢!」 
  「是嗎?」我放下筆。 
  「他們說,你很驕傲,」她有一點激動了:「又說你對人很凶,一點不徇情面,說話總是惡聲惡氣的,是真的嗎?」 
  「你想是真的嗎?」 
  「他們說,曾經看過你把毛衣披在肩上——不像個學中文的。」「他們還說,某一篇文章是你寫的——裡面僅是貶人的話。」 
  「哦?我自己還不曉得我曾寫過呢?」「他們還說,說你好像很會用手腕,你所有的成就就是靠耍手法弄來的……」 
  我沒有什麼反應,我平靜的程度讓我自己都有點驚奇。 
  「我自己知道我的路,」我對丹說:「我走的是正路還是邪路,那是人人都可以看得到的,我的心很平安,我不打算知道是哪些人,也不想和他們爭辨。」 
  「你真的不生氣嗎?」丹終於叫了起來:「害我還替你生氣呢,我告訴你吧,他們還說,說你一得到職位就寫信告訴小胖,他們說你是故意向她示威,向她顯耀……」 
  「什麼,他們為什麼想得這樣卑鄙?」 
  這一次我生氣了,我能忍受別人對我的污蔑,但他們憑什麼要糟蹋我們的友誼呢?我是個沉不住氣的人,第二天我就寫信告訴我可敬的朋友,當我把信投入郵筒,空泛的心中便響起一位教授講的話。他說;「處在今天的世代裡,我們何啻是舉目無親呢?我們簡直是舉目皆敵啊!」我永遠記得他眼神中蒼老而淒涼的意味,而此刻,我雖未老去,卻已感染到那份淒涼了。那幾天我一直在焦灼與痛苦中等著她的回信。她的信很快就回來了,我在寒冷的寢室中展讀它,風雨把玻璃敲得很響,但我彷彿聽到她親切溫潤的聲音,從風雨那邊傳過來,並且壓過了風雨: 
  曉風:上次來信問我讀書和做人的心得,我想了很久,書,近來很少讀,似乎無心得可言。談到做人我就不得不改變以往對讀書頭痛的偏見。的確,以前我們一直都幼稚的以為讀書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而今初入社會,無端的我們竟也被捲入了是非圈,對於這些我已有足夠的容忍量,誠如你說,自古以來誰能不遭譭謗,至於別人所說關於你我之間的閒言,我還是從你處得知的,但願我們都置若罔聞,就讓它自生自滅吧!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們的友誼早已在四年前的便當上奠了深厚的基礎(一笑),如今豈能容宵小讒言破壞於一旦,不要再為這此惱火了。 
  何時作台中之行,一定準備麻油雞以饗遠方人…… 
  我低下頭,心中好像有一萬種複雜的情感需要表達,卻又好像不再具有一縷累人的思緒了,啊,為什麼我這樣低估她友誼呢?讓所有的人誤會我吧,她是瞭解我的,我還需要什麼呢?她是瞭解我的!我感到一種甜蜜,一種驕傲,一種恬遠的自足。 
  偶低首,我看見她送給我的蝶形別針,正扣在襟上,我的心也禁不住地歡然鼓翼了。其實,她友誼的本身就是最美的饋贈了,它將永遠罩在我的頭上,像遠古的世紀裡,戴在聖徒頭上的光環,又像在漆黑的冬月之夜裡,繚繞在土星四圍的光環,啊,小胖,小胖,多麼盼望在睡夢中也能化為蝴蝶,在這般風雨的夜裡,去探探我久違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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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書


□

  我不知道,天為什麼無端落起雨來了。薄薄的水霧把山和樹隔到更遠的地方去,我的窗外遂只剩下一片遼闊的空茫了。 
  想你那裡必是很冷了吧?另芳。青色的屋頂上滾動著水珠子,滴瀝的聲音單調而沉悶,你會不會覺得很寂謬呢? 
  你的信仍放在我的梳妝台上,折得方方正正的,依然是當日的手痕。我以前沒見你;以後也找不著你,我所能有的,也不過就是這一片模模糊糊的痕跡罷了。另芳,而你呢?你沒有我的隻字片語,等到我提起筆,卻又沒有人能為我傳遞了。 
  冬天裡,南馨拿著你的信來。細細斜斜的筆跡,優雅溫婉的話語。我很高興看你的信,我把它和另外一些信件並放著。它們總是給我鼓勵和自信,讓我知道,當我在燈下執筆的時候,實際上並不孤獨。 
  另芳,我沒有即時回你的信,人大了,忙的事也就多了。後悔有什麼用呢?早知道你是在病榻上寫那封信,我就去和你談談,陪你出去散散步,一同看看黃昏時侯的落霞。但我又怎麼想像得到呢?十七歲,怎麼能和死亡聯想在一起呢?死亡,那樣冰冷陰森的字眼,無論如何也不該和你發生關係的。這齣戲結束得太早,遲到的觀眾只好望著合攏黑絨幕黯然了。 
  雨仍在落著,頻頻叩打我的玻璃窗。雨水把世界佈置得幽冥昏黯,我不由幻想你打著一把外傘。從芳草沒脛的小路上走來,走過生,走過死,走過永恆。 
  那時候,放了寒假。另芳,我心時其實一直是惦著你的。只是找不著南馨,沒有可以傳信的人。等開了學,找著了南馨,一問及你,她就哭了。另芳,我從來沒有這樣恨自己。另芳,如今我向哪一條街寄信給你呢?有誰知道你的新地址呢? 
  南馨寄來你留給她的最後字條,捧著它,使我泫然。另芳,我算什麼呢?我和你一樣,是被送來這世界觀光的客人。我帶著驚奇和喜悅著青山和綠水,看生命和知識。另芳,我有什麼特別值得一顧的呢?只是我看這些東西的時候比別人多了一份衝動,便不由得把它記錄下來了。 
  我究竟有什麼值得結識的呢?那些美得叫人癡狂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創造的,也沒有一件是我經營的,而我那些僅有的記錄,也是玻碎支離,幾乎完全走樣的,另芳,聰慧的你,為什麼唸唸要得到我的信呢? 
  「她死的時侯沒有遺憾,」南馨說,「除了想你的信。你能寫一封信給她嗎?……——我是信耶穌的,我想耶穌一定會拿給她的。」 
  她是那樣天真,我是要寫給你的,我一直想著要寫的,我把我的信交給她,但是,我想你已經不需要它了。你此刻在做什麼呢?正在和鼓翼的小天使嬉戲吧?或是拿軟軟的白雲捏人像吧?(你可曾塑過我的?)再不然就一定是在茂美的林園裡傾聽金琴的輕撥了。 
  另芳,想像中,你是一個纖柔多愁的影子,皮膚是細緻的淺黃,眉很濃,眼很深,嘴唇很薄(但不愛說話),是嗎?常常穿著淡藍色的衣裙,喜歡望簾外的落雨而出神,是嗎?另芳,或許我們真不該見面的,好讓我想像中的你更為真切。 
  另芳,雨仍下著,淡淡的哀愁在雨裡瓢零。遙想墓地上的草早該綠透了,但今年春天你卻沒有看見。想像中有一朵白色的小花開在你的墳頭,透明而蒼白,在雨中幽幽地抽泣。 
  而在天上,在那燦爛的靈境上,是不是也正落著陽光的雨、落花的雨和音樂的雨呢?另芳,請俯下你的臉來,看我們,以及你生長過的地方。或許你會覺得好笑,便立刻把頭轉開了。你會驚訝地自語:「那些年,我怎麼那麼癡呢?其實,那些事不是都顯得很滑稽嗎?」 
  另芳,你看,我寫了這樣多的,是的,其實寫這些信也很滑稽,在永恆裡你已不需要這些了。但我還是要寫,我許諾過要寫的。 
  或者,明天早晨,小天使會在你的窗前放一朵白色的小花,上面滾動著無數銀亮的小雨珠。 
  「這是什麼?」 
  「這是我們在地上發現的,有一個人,寫了一封信給你,我們不願把那樣拙劣的文字帶進來,只好把它化成一朵小白花了——你去念吧,她寫的都在裡面了。」 
  那細碎質樸的小白花遂在你的手裡輕顫著。另芳,那時候,你怎樣想呢?它把什麼都說了,而同時,它什麼也沒有說,那一片白,亂簌簌地搖著,模模糊糊地搖著你生前曾喜愛過的顏色。 
  那時候,我願看到你的微笑,隱約而又淺淡,映在花叢的水珠裡——那是我從來沒有看見,並且也沒有想像過的。 


□

  細緻的湘簾外響起潺潺的聲音,雨絲和簾子垂直地交織著,遂織出這樣一個朦朧黯淡而又多愁緒的下午。 
  山徑上兩個頂著書包的孩子在跑著、跳著、互相追逐著。她們不像是雨中的行人,倒像是在過潑水節了。一會兒,她們消逝在樹叢後面,我的面前重新現出濕濕的綠野,低低的天空。 
  手時握著筆,滿紙畫的都是人頭,上次念心理系的王說,人所畫的,多半是自己的寫照。而我的人像都是沉思的,嘴角有一些悲憫的笑意。那麼,難道這些都是我嗎?難道這些身上穿著曳地長裙,右手握著擅香折扇,左手擎著小花陽傘的都是我嗎?咦,我竟是那個樣子嗎? 
  一張信箋攤在玻璃板上,白而又薄。信債欠得太多了,究竟今天先還誰的呢?黃昏的雨落得這樣憂愁,那千萬隻柔柔的纖指撫弄著一束看不見的絃索,輕佻慢捻,觸著的總是一片淒涼悲愴。 
  那麼,今日的信寄給誰呢?誰願意看一帶灰白的煙雨呢?但是,我的眼前又沒有萬里晴嵐,這封信卻怎麼寫呢? 
  這樣吧,寄給自己,那個逝去的自己。寄給那個聽小舅講灰姑娘的女孩子,寄給那個跟父親念《新豐折臂翁》的中學生。寄給那個在水邊靜坐的織夢者,寄給那個在窗前扶頭沉思者。 
  但是,她在哪裡呢?就像剛才那兩個在山徑上嬉玩的孩童,倏忽之間,便無法追尋了。而那個「我」呢?隱藏到哪一處樹叢後面去了呢? 
  你聽,雨落得這樣溫柔,這不是你所盼的雨嗎?記得那一次,你站在後庭裡,抬起頭,讓雨水落在你張開的口時,那真是好笑的。你又喜歡一大早爬起來,到小樹葉下去找雨珠兒。很小心地放在寫算術用的化學墊板上,高興得像是得了一滿盤珠寶。你真是很富有的孩子,真的。 
  什麼時候你又走進中學的校園了,在遮天的古木下,聽隆然的雷聲,看松鼠在枝間亂跳,你忽然歡悅起來。你的欣喜有一種原始的單純和熱烈,使你生起一種欲舞的意念。但當天空陡然變黑,暴風夾雨而至的時候,你就突然靜穆下來,帶著一種虔誠的敬畏。你是喜歡雨,你一向如此。 
  那年夏天,教室後面那棵花樹開得特別燦美,你和芷同時都發現了。那些嫩枝被成串的黃花壓得低垂下來,一直垂到小樓的窗口。每當落雨時分,那些花串兒就變得透明起來,美得讓人簡直不敢喘氣,那天下課的時候,你和芷站在窗前。花在雨裡,雨在花裡,你們遂被那些聲音、那些顏色顛倒了。但漸漸地,那些聲音和顏色也悄然退去,你們遂迷失在生命早年的夢裡。猛回來,教室竟空了,才想起那一節音樂課,同學們都走光了。那天老師罵你們,真是很幸運的——不過他本來就不該罵你們,你們在聽夏日花雨的組曲呢! 
  漸漸地你會憂愁了。當夜間,你不自禁地去聽竹葉滴雨的微響;當初秋,你勉強念著「留得殘荷聽雨聲」,你就模模糊糊地為自己拼湊起一些哀愁了。你愁著什麼呢?你不能回答——你至今都不能回答。你不能抑制自己去喜歡那些蒼晾的景物,又不能保護自己不受那種愁緒的感染。其實,你是不必那麼善感,你看,別人家都忙自己的事,偏是你要愁那不相干的愁。 
  年齒漸長,慢慢也會遭逢一點人事了,只是很少看到你心平氣和過,並且總是帶著鄙夷,看那些血氣衰敗到不得不心平氣和的人,在你,愛是火熾的,恨是死冰的,同情是淵深的,哀愁是層疊的。但是,誰知道呢?人們總說你是文靜的,只當你是溫柔的,他們永遠不瞭解,你所以愛陽光,是欽慕那種光明;你所以愛雨水,是嚮往那分淋漓。但是,誰知道呢? 
  當你讀到論語上那名「知其不可而這之」,忽然血如潮湧,幾天之久不能安座。你從來沒有經過這樣大的暴雨——在你的思想和心靈之中。你彷彿看見那位聖人的終生顛沛,因而預感到自己的一部份命運。但你不能不同時感到欣慰,因為許久以來,你所想要表達的一個意念,竟在兩千年前的一部典籍上出現了。直到現在,一想起這句話,你心裡總激動得不能自己。你真是傻得可笑,你。 
  憑窗望去,雨已看不分明,黃昏竟也過去了。只是那清晰的聲音仍然持續,像樂譜上一個延長符號。那麼,今夜又是一個淒零的雨夜了。你在哪裡呢?你願意今宵來入夢嗎?帶我到某個舊遊之處去走走吧!南京的古老城牆是否已經苔滑?柳州的峻拔山水是否也已剝落? 
  下一次寫信是什麼時候呢?我不知道。當有一天我老的時侯,或許會寫一封很長的信給你呢!我不希望你接到一封有譴責意味的信,我是多麼期望能寫一封感謝的讚美的信啊!只是,那時候的你配得到它嗎? 
  雨聲滴答,寥落而美麗。在不經意的一瞥中,忽然發現小室裡的燈光竟這般溫柔;同時,在不經意的回顧裡,你童稚的光輝竟也在遙遠的地方閃爍。而我呢?我的光芒呢?真的,我的光芒呢?在許多年之後,當我桌上這盞燈燃盡了,世上還有沒有其他的光呢?哦,我的朋友,我不知道那麼多,只願那時候你我仍發著光,在每個黑暗淒冷的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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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秋天

  滿山的牽牛籐起伏,紫色的小浪花一直衝擊到我的窗前才猛然收勢。 
  陽光是耀眼的白,像錫,像許多發光的金屬。是哪個聰明的古人想起來以木象春而以金象秋的?我們喜歡木的青綠,但我們怎能不欽仰金屬的燦白。 
  對了,就是這燦白,閉著眼睛也能感到的。在雲裡,在蘆葦上,在滿山的的翠竹上,在滿谷的長風裡,這樣亂撲撲地壓了下來。 
  在我們的城市裡,夏季上演得太長,秋色就不免出場得晚些。但秋得永遠不會被混淆的——這堅硬明朗的金屬季。讓我們從微涼的松風中去認取,讓我們從新刈的草香中去認取。 
  已經是生命中第二十五個秋天了,卻依然這樣容易激動。正如一個詩人說的。 
  「依然迷信著美。」 
  是的,到第五十個秋天來的時候,對於美,我怕是還要這樣執迷的。 
  那時候,在南京,剛剛開始記得一些零碎的事,畫面裡常常出現一片美麗的郊野,我悄悄地從大人身邊走開,獨自坐在草地上,梧桐葉子開始簌簌地落著,簌簌地落著,把許多神秘的美感一起落進我的心裡來了。我忽然迷亂起來,小小的心靈簡直不能承受這種興奮。我就那樣迷亂地撿起一片落葉。葉子是黃褐色的,彎曲的,像一隻載著夢小船,而且在船舷上又長期著兩粒美麗的梧桐子。每起一陣風我就在落葉的雨中穿梭,拾起一地的梧桐子。必有一兩顆我所未拾起的梧桐子在那草地上發了芽吧?二十年了,我似乎又能聽到遙遠的西風,以及風裡簌簌的落葉。我仍能看見那些載著夢的船,航行在草原裡,航行在一粒種子的希望裡。 
  又記得小陽台上黃昏,視線的盡處是一列古老的城牆。在暮色和秋色的雙重蒼涼裡,往往不知什麼人加上一陣笛音的蒼涼。我喜歡這種淒清的美,莫名所以地喜歡。小舅舅曾帶著一直走到城牆的旁邊,那些斑駁的石頭,蔓生的亂草,使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長大了讀辛稼軒的詞,對於那種沉鬱悲涼的意境總覺得那樣熟悉,其實我何嘗熟悉什麼詞呢?我所熟悉的只是古老南京城的秋色罷了。 
  後來,到了柳州,一城都是山,都是樹。走在街上,兩旁總夾著橘柚的芬芳。學校前面就是一座山,我總覺得那就是地理課本上的十萬大山。秋天的時候,山容澄清而微黃,藍天顯得更高了。 
  「媛媛,」我懷著十分的敬畏問我的同伴。「你說教我們美術的龔老師能不能畫下這個山?」 
  「能,他能。」 
  「當然能,當然,」她熱切在喊著,「可惜他最近打籃球把手摔壞了,要不然,全柳州、全世界他都能畫呢。」 
  沉默了好一會。 
  「是真的嗎?」 
  「真的,當然真的。」 
  我望著她,然後又望著那座山,那神聖的、美麗的、深沉的秋山。 
  「不,不可能。」我忽然肯定地說,「他不會畫,一定不會。」 
  那天的辯論會後來怎樣結束,我已不記得了。而那個叫媛媛的女孩和我已經闊別了十幾年。如果我能重見到,我仍會那樣堅持的。 
  沒有人會畫那樣的山,沒有人能。 
  媛媛,你呢?你現在承認了嗎?前年我碰到一個叫媛媛的女孩子,就急急地問她,她卻笑著說已經記不得住過柳州沒有了。那麼,她不會是你了。沒有人能忘記柳州的,沒有人能忘記那蒼鬱的、沉雄的、微帶金色的、不可描摹的山。 
  而日子被西風盡子,那一串金屬性、有著歡樂叮噹聲的日子。終於,人長大了,會念《秋聲賦》了,也會騎在自行車上,想像著陸放翁「飽將兩耳聽秋風」的情懷了。 
  秋季旅行,相片冊裡照例有發光的記憶。還記得那次倦游回來,坐在遊覽車上。 
  「你最喜歡哪一季呢?」我問芷。 
  「秋天。」她簡單地回答,眼睛裡凝聚了所有美麗的秋光。 
  我忽然歡欣起來。 
  「我也是,啊,我們都是。」 
  她說了許多秋天的故事給我聽,那些山野和鄉村裡的故事。她又向我形容那個她常在它旁邊睡覺的小池塘,以及林間說不完的果實。 
  車子一路走著,同學沿站下車,車廂裡越來越空虛了。 
  「芷,」我忽然垂下頭來,「當我們年老的時候,我們生命的同伴一個個下車了,座位慢慢地稀鬆了,你會怎樣呢?」 
  「我會很難過。」她黯然地說。 
  我們在做什麼呢?芷,我們只不過說了些小女孩的傻話罷了,那種深沉的、無可如何的搖落之解的。 
  但,不管怎樣,我們一起躲在小樹叢中唸書,一起說夢話的那段日子是美的。 
  而現在,你在中部的深山裡工作,像傳教士一樣地工作著,從心裡愛那些樸實的山地靈魂。今年初狄我們又見了一次面,興致仍然那樣好,坐在小渡船裡,早晨的淡水河還沒有揭開薄薄的藍霧,櫓聲琅然,你又繼續你山林故事了。 
  「有時候,我向高山上走去,一個人,慢慢地翻越過許多山嶺。」你說,「忽然,我停住了,發現四壁都是山!都是雄偉的、插天的青色!我吃驚地站著,啊,怎麼會那樣美!」 
  我望著你,芷,我的心裡充滿了幸福。分別這樣多年了,我們都無恙,我們的夢也都無恙——那些高高的山!不屬於地平線上的夢。 
  而現在,秋在我們這裡的山中已經很濃很白了。偶然落一陣秋雨,薄寒襲人,雨後常常又現出冷冷的月光,不由人不生出一種悲秋的情懷。你那兒呢?窗外也該換上淡淡的秋景了吧?秋天是怎樣地適合故人之情,又怎樣的適合銀銀亮亮的夢啊! 
  隨著風,紫色的浪花翻騰,把一山的秋涼都翻到我的心上來了。我愛這樣的季候,只是我感到我愛得這樣孤獨。 
  我並非不醉心春天的溫柔,我並非不嚮往夏天的熾熱,只是生命應該嚴肅、應該成熟、應該神聖,就像秋天所給我們的一樣——然而,誰懂呢?誰知道呢?誰去欣賞深度呢? 
  遠山在退,遙遠地盤結著平靜的黛藍。而近處的木本珠蘭仍香著,(香氣真是一種權力,可以統轄很大片的土地。)溪小從小夾縫裡奔竄出來,在原野裡寫著沒有人瞭解的行書,它是一首小令,曲折而明快,用以描繪純淨的秋光的。 
  而我的扉頁空著,我沒有小令,只是我愛秋天,以我全部的虔誠與敬畏。 
  願我的生命也是這樣的,沒有大多絢麗的春花、沒有太多飄浮夏雲、沒有喧嘩、沒有旋轉的五彩,只有一片安靜純樸的白色,只有成熟生命的深沉與嚴肅,只有夢,像一樣紅楓那樣熱切殷實的夢。 
  秋天,這堅硬而明亮的金屬季,是我深深愛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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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的潮音

  每到月盈之夜,我恍惚總能看見一幢築在懸崖上的小木屋,正啟開它的每一扇窗戶,諦聽遠遠近近的潮音。 
  而我們的心呢?似乎已經習慣於一個無聲的世代了。只是,當滿月的清輝投在水面上,細細的潮音便來撼動我們沉寂已久的心,我們的胸臆間遂又鼓蕩著激昂的風聲水響! 
  那是個夏天的中午,太陽曬得每一塊石頭都能燙人。我一個人撐著傘站在路旁等車。空氣凝成一團不動的熱氣。而漸漸地,一個拉車的人從路的盡頭走過來了。我從來沒有看過走得這樣慢的人。滿車的重負使他的腰彎到幾乎頭臉要著地的程度。當他從我面前經過的時侯,我忽然發現有一滴像大雨點似的汗,從他的額際落在地上,然後,又是第二滴。我的心剎那間被抽得很緊,在沒有看到那滴汗以前,我是同情他,及至發現了那滴汗,我立刻敬服他了——一個用筋肉和汗水灌溉著大地的人。好幾年了,一想起來總覺得心情激動,總好像還能聽到那滴汗水擲落在地上的巨響。 
  一個雪睛的早晨,我們站在合歡山的頂上,彎彎的澗水全都被積雪淤住。忽然,覺得故國冬天又回來了。一個台籍戰士興奮在跑了過來。 
  「前兩天雪下得好深啊!有一公尺呢!我們走一步就鏟一步雪。」 
  我俯身拾了一團雪,在那一盈握的瑩白中,無數的往事閃爍,像雪粒中不定的陽光。 
  「我們在堆雪人呢。」那戰士繼續說,「還可以用來打雪仗呢!」 
  我望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也許只在一個地方看見一次雪景的人是比較有福的。只是萬里外的客途中重見過的雪,卻是一件悲慘的故事。我抬起頭來,千峰壁直,松樹在雪中固執地綠著。 
  到達麻瘋病院的那個黃昏已經是非常疲倦了。走上石梯,簡單的教堂便在夕暉中獨立著。長廊上有幾個年老的病人並坐,看見我們便一起都站了起來,久病的臉上閃亮著誠懇的笑容。 
  「平安。」他們的聲音在平靜中顯出一種歡愉的特質。 
  「平安。」我們哽咽地回答,從來沒有想到這樣簡單的字能有這樣深刻的意義。 
  那是一個不能忘記的經驗,本來是想去安慰人的,怎麼也想不到反而被人安慰了。一群在疾病中和鄙視中延喘的人,一群可憐的不幸者,居然靠著信仰能笑出那樣勇敢的笑容。至於夕陽中那安靜、虔誠、而又完全饒恕的目光,對我們健康人的社會又是怎樣一種責難啊! 
  還有一次,午夜醒來,後庭的月光正在漲潮,滿園的林木都淹沒在發亮的波瀾裡。我驚訝地坐起,完全不能置信地望著越來越濃的月光,一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快樂,還是憂愁。只覺得如小舟,悠然浮起,浮向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遠的青天,而微風裡橄欖樹細小的白花正飄著、落著,矮矮的通往後院的階石在月光下被落花堆積得有如玉砌一般。我忍不住歡喜起來,活著真是一種極大的幸福——這種晶瑩的夜,這樣透明的月光,這樣溫柔的、落著花的樹 
  生平讀書,最讓我感慨莫過廉頗的遭遇,在那樣不被見用老年,他有著多少淒愴的徘徊。昔日趙國的大將,今日已是伏櫪的老驥了。當使者來的時候,他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的苦心是何等悲哀。而終於還是受了讒言不能擢用,那悲哀就更深沉了。及至被楚國迎去了。黯淡的心情使他再沒有立功的機運。終其後半生,只說了一句令人心酸的話:「我思用趙人。」 
  想想,在異國,在別人的宮廷裡,在勾起舌頭說另外一種語言的土地上,他過的是一種怎樣落寂的日子啊!名將自古也許是真的不許見白頭吧!當他歎道:「我想用我用慣的趙人」的時候,又意味著一個怎樣古老、蒼涼的故事!而當太史公記載這故事,我們在二千年後讀這故事的時候,多少類似的劇本又在上演呢? 
  又在一次讀韋莊的一首詞,也為之激動了好幾天。所謂「溫柔敦厚」應該就是這種境界吧?那首詞是寫一個在暮春的小樓上獨立凝望的女子,當她傷心不見遠人的時候,只含蓄地說了一句話:「千山萬水不曾行,魂夢欲教何處覓。」不恨行人的忘歸,只恨自己不曾行過千山萬水,以致魂夢無從追隨。那種如泣如訴的真情,那種不怨不艾的態度,給人一種淒惋低迷的感受,那是一則怎樣古典式的愛情啊! 
  還有一出昆曲《思凡》,也令我震撼不已。我一直想找出它的的作者,但據說是不可能了。曾經請教了我非常敬服的一位老師,他也只說:「詞是極好的詞,作者卻找不出來了,猜想起來大概是民間的東西。」我完全同意他的見解,這樣拔山倒海的氣勢,斬鐵截釘的意志,不是正統文人寫得出來的。 
  當小尼趙色空立在無人的迴廊上,兩旁列著威嚴的羅漢,她卻勇敢地唱著:「他與咱,咱與他,兩下裡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就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磨來挨,放在油鍋裡去炸。啊呀,由他。只見活人受罪,那曾見死鬼戴枷。啊呀,由他,只見活人受罪,那曾見死鬼戴枷,啊呀,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接著她一口氣唱著,「那裡有天下園林樹木佛,那裡有枝枝葉葉光明佛,那裡有江湖兩岸流沙佛,那裡有八萬四千彌陀佛。從今去把鍾佛殿遠離卻,下山去尋一個少年哥哥,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便願生下一個小孩兒,卻不道是快活煞了我。」 
  每聽到這一須,我總覺得心血翻騰,久久不能平伏,幾百年來,人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小尼姑思凡的故事。何嘗想到這實在是極強烈的人文思想。那種人性的覺醒,那種向傳統唾棄的勇氣,那種不顧全世界鄙視而要開拓一個新世紀的意圖,又豈是滿園嗑瓜子的臉所能瞭解的? 
  一個殘冬的早晨,車在冷風中前行,收割後空曠的禾田蔓延著。冷冷請清的陽光無力地照耀著。我木然面坐,翻著一本沒有什麼趣味的書。忽然,在低低的田野裡,一片繽紛的世界跳躍而出。「那是什麼。」我驚訝地問著自己,及至看清楚一大片雜色的杜鵑,卻禁不住笑了起來。這種花原來是常常看到的,春天的校園裡幾乎沒有一個石隙不被它佔去的呢!在瑟縮的寒流季裡,乍然相見的那份喜悅,卻完全是另外一種境界了。甚至在初見那片燦爛的彩色時,直覺裡中感到一種單純的喜悅,還以為那是一把隨手散開來的夢,被遺落在田間的呢!到底它是花呢?是夢呢?還是虹霓墜下時碎成的片段呢?或者,什麼也不是,只是…… 
  博物館時的黃色帷幕垂著,依稀地在提示著古老的帝王之色。陳列櫃裡的古物安靜的深睡了,完全無視於落地窗外年輕的山巒。我輕輕地走過每件千年以上的古物,我的影子映在打蠟的地板上,旋又消失。而那些細膩樸拙的瓷器、氣象恢宏的畫軸、紙色半枯的刻本、溫潤暇的玉器,以及微現綠色的鐘鼎,卻凝然不動地閃著冷冷的光。隔著無情的玻璃,看這個幼稚的世紀。 
  望著那猶帶中原泥土的故物,我的血忽然澎湃起來,走過歷史,走過輝煌的傳統,我發覺我竟是這樣愛著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文化。那對侯,莫名地想哭,彷彿一個貧窮的孩子,忽然在荒廢的後園裡發現了祖先留下來買寶物的罈子,上面寫著「子孫萬世,永寶勿替」。那時,才忽然知道自己是這樣富有——而博物院肅穆著如同深沉的廟堂,使人有一種下拜的衝動。 
  在一本書,我看到史博士的照片。他穿著極簡單的衣服,抱膝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背景是一片廣漠無物的非洲土地,益發顯出他的孤單。照畫面的光線看來,那似乎是一個黃昏。他的眼睛在黯淡的日影中不容易看出是什麼表情,只覺得他好像是在默想。我不能確實說出那張臉表現了一些什麼,只知道那多筋的手臂和多紋的臉孔像大浪般,深深地衝擊著我,或許他是在思念歐洲吧?大教堂裡風琴的迴響,歌劇院裡的紫色帷幕也許仍模糊地浮在他的夢裡。這時候,也許是該和海倫在玫魂園裡喝下午茶的時候,是該和貴婦們談濟慈和尼采的時候。然而,他卻在非洲,住在一群悲哀的、黑色的、病態的人群中,在赤道的陽光下,在低矮的窩棚裡,他孤孤單單地愛著。 
  我驕傲,畢竟在當代三十二億張臉孔中,有這樣一張臉!那深沉、瘦削、疲倦、孤獨而熱切的臉,這或許是我們這貧窮的世紀中唯的一產生。 
  當這些事,像午夜的潮音來拍打岸石的時候,我的心便激動著。如果我們的血液從來沒有流得更快一點,我們的眼睛從來沒有燃得更亮一點,我們的靈魂從來沒有昇華得更高一點,日子將變得怎樣灰黯而蒼老啊! 
  不是常常有許多小小的事來叩打我們心靈的木屋嗎?可是為什麼我們老是聽不見呢?我們是否已經世故得不能被感動了?讓我們啟開每一扇窗門,去諦聽這細細的潮音,讓我們久暗的心重新激起風聲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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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燭光

  他的頭髮原來是什麼顏色已經很費猜了,因為它現在是純粹珠銀白。 
  他的身材很瘦小,比一般中國人還要矮上一截。加上白色的頭髮,如果從後面看上去,恐怕沒有人會想到他是美國人——我多麼希望他不是美國人。每次,當我懷著敬畏的目光注視他,我心裡總羼合著幾分嫉妒、幾分懊惱、幾分痛苦。為什麼,當我發現一個人,秉賦了我所欽慕的諸般美德,而他卻偏偏是一個美國人呢?為什麼在我心中那個非常接近完美的人,竟不屬於我自己的民族? 
  他已經很老了,聽說是六十七。他看起來也並不比實際歲數年輕。當然,如果他也學中國老頭的樣子,坐在大躺椅裡抱孫子玩,閒來就和一般年紀的人聊天喝酒,或是戴著老花眼鏡搓麻將,那麼,他也許看起來不致這麼憔悴吧! 
  他身上所有的東西大概也都落伍二十年了,細邊的眼鏡,寬腿的褲子,帶著長鏈子的懷表,以及冬天裡很古怪的西裝。每在走廊上碰面,我總要偷偷地看他幾眼,那些古老的衣物好像從來也沒有進步的跡象。我常常懷疑,他究竟藏有多少條這種可笑的褲子?為什麼永遠也穿不完呢? 
  他頸上的皺折很深很粗,臉上的皮膚顯然也有掛下來的趨勢。如果要把那些鬆弛的地方重新撐飽滿,恐怕還得三十磅肉呢!他有一個很尖峭的鼻子——那大概就他唯一不見皺紋的地方了。他的眼光很清澈,稍微有點嚴厲,長方帶尖的臉型襯著線條很分明的薄嘴唇,嘴角很倔強地向下攏著,向裡陷著。使他整個的容貌都顯露出一種罕見貴族氣質。 
  那年,我是二年級,他就到學校來了。他是來接任系主任的。可是他剛來幾天就貼出海報要招募合唱團員,我當時很從心裡憐憫他,不過也有幾分認為他是太幼稚太不明實況。其實當個系主任就夠忙的了,何苦又自己另找罪受,他所征來的那批人馬,除了少數幾個,大部份連五線譜都認不清楚的。每天中午休息的時侯,他們就在二樓靠邊的那間教室裡練習。一首歌翻來覆去地唱了有個把月,把每個人的耳朵都聽膩了,他們還是唱不准。後來記不清有一次怎樣的集會,他們居然正式登台了。唱的就是那首人人已經聽夠了的歌。老桑先生急得一面指揮一面用他以前在大陸上學過的蘇州話幫腔,結果還是不理想。其實那次失敗並不意外——甚至我想連他自己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意外的。 
  意外的是四年後一個美麗的春天晚上。這被邀請坐在學校的大禮堂裡。紫紅絨的帷幕緩緩拉開,燦爛的花籃在台上和台下微笑著,節目單很有份量地沉在我的手中,優雅的管絃樂在台上奏著,和諧的四重唱繚繞而瀰漫。我不能不感到驚訝,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這些年來,他用的是怎樣的一根指揮棒。 
  他又是個極仔細的人。那時侯學校宿舍還沒蓋好,所有的女生都借住在陽明山腰的一個夏令營地時,山上的墳蟲很多,我們經常是體無完膚的。有一次,他到山上看我們,飯後大家坐在飯廳的裡,他的眼睛盯在那兩扇紗門上,看來往的同學怎樣開關它。其實大部分的同學是只管開門不管關門的。許多人只顧走進走出,然後就隨便由自動彈簧去使它合上了。他看了一會,站起來。我還以為他要發表有關生物學的演講呢——他學的是生物——不料他很嚴肅地直走到紗門前。 
  「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的蚊子嗎?」他的目光四下巡視,沒有人說話,他指著不甚合攏的門說:「門不是這樣關的,這樣一定有縫。」 
  他重新把門攤開,先關好其中第一扇,然後把第二扇緊緊地合上去,最後又用力一拉。紗門合攏了,連空氣都不夾呢!他滿意地微笑,又沉默地退到座位上去了。 
  我特別喜歡看他坐在書庫裡的樣子。這兩年來,學校不斷地擴充,圖書館的工作不免繁複而艱巨,要把一個貧乏的,沒有組織、沒有系統的圖書館重頭建設起來,真需要不少的的魄力呢?我真不曉得他為什麼又和這種工作發生了關係。那年我被分到圖書館做工讀生,發現所有的舊次序都需要另編,真讓我不勝驚駭。每次,當編排書目的時候,他好像總在那裡。安靜地,穿著一身很乾淨的淺顏色衣服,坐在高高的書架下面,很仔細地指導工作。他的樣子很慎重,也很怡然。日子久了,偶然走進書庫如果他不在那裡,我好像也能看見一個銀髮的影子坐在那兒。好幾次,我很衝動地想告訴他那四個字——皓首窮經。但我終於沒有說,用文字去向一個人解說他已經瞭解、已經踐行的真理,實在有點可笑。 
  想他是很孤單的,雖然他那樣忙。桑夫人已經去世多年了,學校裡設有一個桑夫人紀念獎學金。我四年級的時候曾經得到它。那天,他在辦公室見我,用最簡單的句子和我說話。他說得很慢,並且常常停下來,盡可能的思索一個簡單的字彙一一後來我漸漸知道這是他和中國人說話的習慣。其實他的蘇州話說得不錯,只是對大多數的學生而言,聽英文還比聽蘇州話容易一些! 
  「哦,是你嗎?」他和我握手,我忽然難受起來,我使他想起他的亡妻了。我覺得那樣內疚。 
  「我要一張你的照片,」他很溫和地說,「那個捐款的人想看看你。」 
  「好,」我漸漸安定下來,「下禮拜我拿給你。」 
  「我可以付洗照片的錢。」他很率真地笑著。 
  「不,我要送給你!」 
  那次以後,我常常和他點點頭,說一句早安或是哈羅。後來我畢業了,仍舊留在學校裡,接近他的機會更多了。我才發現,原來他那清澈的雙目中有一隻是瞎了的!那天我和他坐在一輛校車裡、他在中山北路下車。他們系裡的一個助教慌忙把頭伸出窗外。 
  「桑先生。」他叫著,「今天坐計程車回去吧,不要再坐巴士了。」 
  他回過臉來,像一個在犯錯的邊緣被抓到的孩子,帶著頑皮的笑容點了點頭。 
  「你看,他就是這樣。人病著,還不肯停。」那助教對我說,「並且他有一隻眼已經失明了,還這樣在街上橫衝直撞的叫人擔心。」 
  我忽然覺得喉頭被什麼哽咽住了,他瞎了一隻眼!難怪他和人打招乎的時候總是那樣遲鈍,難怪他下樓梯的時候顯得那樣步履維艱。他必定忍受了很大的痛苦,什麼都不為,什麼都貪圖,這是何苦來呢! 
  「只有受傷者,才能安慰人」或許這就是上帝准許他盲目的唯一解釋。學生有了困難,很少不去麻煩他的。常常看他帶著一個學生走進辦公室來,慢慢地說:「這個男孩他需要幫助。」他說話的時候每每微佝著腰,一隻手搭在那學生的肩膀上,他的眼光透過鏡片,透露出深切真摯的同情——以致讓我覺得他不可能瞎過,他總讓我不由自己地想起一句話:「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屈身幫助一個孩子的人那樣直。」 
  他所唯一幫不上忙的工作,恐怕就是為想放洋的人寫介紹信了。有一次,吳氣急敗壞地來找我。 
  「我托錯人了,人家都說我太糊塗,」她說得很快,不容我插嘴,「你知道,人家說凡是請他寫介紹信的,就沒一個申請了,我也沒希望了。我事前一點不曉得,只當他是個大好佬呢!」 
  「你知道,他也寫得太老實了,唉,這種教徒真是沒辦法,一點謊都不撒。」她接著說,氣勢逐漸弱了。「你說,寫介紹信怎麼能不吹噓呢?何必那麼死心眼?你說,這種年頭……」 
  她走後辦公定裡剩下我一個人。想像中彷彿能看到他坐在對面的辦公室裡,面對著打字機,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斟酌,要寫封誠實無訛的介紹信。但他也許不會知道,誠實並不被歡迎。 
  他的生活很簡單,除了星期天,他總是忙著。有時偶然碰到放假,我到辦公室去看他一眼,他竟然還在上著班,打字機的聲音響在靜靜走廊上,顯得很單調。 
  他愛寫一些詩,有幾首刊載出來的我曾經看過,但我猜想那是多年以前寫的了,這些年來,他最喜歡的恐怕還是音樂。他有一架大鋼琴,聲音很好,也很漂亮。放在大禮堂裡,從來不讓人碰。去夏令會的時候,學音樂的徐逕自跑上去彈,工友急忙跑來阻止。他很嚴重的叫道:「桑先生聽見要生氣的!」 
  「彈下去,孩子。」另一個聲音忽然溫和地響起,那雙流露著笑意的眼睛閃著,是桑先生自己來了,「他叫什麼名字,你彈得真好。」 
  我不由想起那古老的瑤琴的故事。 
  後來有次在中山堂聽音樂,徐忽然跑過來,指著前面說:「瞧,那不是你們的老桑先生嗎?他,很可愛。」 
  「是的,我們的老桑先生,」我不覺納納地重複著徐的話,「他很可愛。」 
  我想,徐已經瞭解我說的是什麼了。 
  節目即將開始,我卻不自禁地望著他的背影,那白亮的頭髮,多溝紋的後頸,瘦削的肩膀。我不由想起俄曼在《青春》一文中開頭的幾句話:「青春並不完全是人完全是人生的一段時光——它是一種心理的狀態。它並不完全指豐潤的雙頰、鮮紅的嘴唇、或是伸屈自如的腿脛。而是意志的韌度、理想的特質、情感的蓬勃。在深遠的人生之泉中,它是一股新鮮沁涼的清流。」我覺得,他是那樣年輕。這時他發現了我,回頭一笑。在那安靜自足笑容裡,我記起上次院長和我談他的話了。 
  「你看他說過話嗎?不,他不說話的,他只是埋著頭做事。有一次我問:『桑先生,你這樣幹下去,如果有一天窮得沒飯吃怎麼辦?』他很鄭重地用蘇州話說:『我喝稀飯。』『稀飯也沒得喝呢?』『我喝開水!』」 
  我忍不住抵了身旁的德一下。 
  「這是為什麼呢?德,」我指了指前面的桑先生。「一個人孤零零地、顫巍巍地繞過半個地球,住在另外一個民族裡面,聽另外一種語言,吃另外一種食物。沒有享受,只有操勞,沒有聚斂,只有付出。病著,累著,半瞎著,強撐著,做別人不在意的工作,人家只把道理掛在嘴上說說,筆下寫寫,他倒當真拼著命去做了,這,是何苦呢?」 
  「我常想,」德帶著沉思說,「他就像馬太福音書裡所說的那種光,點著了,放在高處。上面被燒著,下面被插著——但卻照亮了一家的人,找著了許多失落的東西。」 
  燈忽然熄了,節目開始,會場立刻顯得空曠而安靜。台上的光紅很柔和,音樂如潮水,在大廳中迴盪著。而在這一切之中和這一切之外,我看到一支小小的燭光,溫柔而美麗,亮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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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終於到了,幾天來白日談著、夜晚夢見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重疊的深山中,只是我那樣確切感覺到,我並非在旅行,而是歸返了自己的家園。 
  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次這樣激動過了。剛踏入登山的階梯,就被如幻的奇景震懾得憋不過氣來。我癡癡地站著,雙手掩臉,忍不住地哭。參天的黛色夾道作聲,粗壯、筆直而又蒼古的樹幹傲然聳立。「我回來了,這是我的家。」我淚水微泛地對自己說:「為什麼我們離別得這樣久?」 
  一根古籐從危立的絕壁上掛下,那樣悠然地垂止著,好像一點不覺察它自己的偉大,也一點不重視自己所經歷的歲月。我伸手向上,才發現它距離我有多遠。我松下手,繼續忘神仰視那突出的、像是要塌下來、生滿了蕨類植物的岩石。我的心忽然進入一個陰涼的巖穴裡,渾然間竟忘記山下正是酷暑的季節。 
  疾勁的山風的推著我,我被浮在稀薄的青煙裡,我每走幾步總忍不住要停下來,撫摩一下覆蓋著苔衣的山巖,那樣親切地想到「苔厚且老,青草為之不生」的句子。啊,我竟是這樣熟悉於我所未見的景象,好像它們每一塊都是我家中的故物! 
  石板鋪成的山徑很曲折,但也很平穩。我尤其喜歡其中的幾段——它們初看時疊疊的石階並無二致。仔細看去才知道是整塊巨大的山巖被鑿成的。那一稜一稜的、粗糙而又渾厚的雕工表現著奇妙的力,讓我莫名地歡欣起來。好像一時之間我又縮小了,幼弱而無知,被抱在父親粗硬多筋的雙臂裡。 
  依還落在後面,好幾天來為了計劃這次旅行,我們興奮得連夢境都被擾亂了。而現在,我們已經確確實實地踏在入山的道路上,我多麼慚愧,一向我總愛幻想,總愛事先替每一件事物勾出輪廓,不料我心目中的獅山圖一放在真山的前面,就顯得拙劣而又可笑了。那樣重疊的、迂迴的、深奧蒼鬱、而又光影飄忽的山景竟遠遠地把我的想像拋在後面。我遂感到一種被凌越、被征服的快樂。 
  我們都坐在濃濃的樹蔭下——峙、茅、依和我——聽蟬聲和鳥聲的協奏曲。抬頭看天,幾乎全被濃得撥不開的樹葉擋住了,連每個人的眉宇間,也恍惚蕩過一層薄薄的綠霧。 
  「如果有一張大荷葉,」我對峙說,「我就包一包綠回去,調我一盒小小的眼膏。」 
  他很認真地聽著我,好像也準備參與一件具體的事業。」另外還要采一張小荷葉,包一點太陽的金色,攙和起來就更美了。」 
  我們的言語被呼嘯的風聲取代,入夏以來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風聲了。剎那間,億萬片翠葉都翻作複雜琴鍵,造物的手指在高低音的鍵盤間迅速地移動。山谷的共鳴箱將音樂翕和著,那樣郁勃而又神聖,讓人想到中古世紀教堂中的大風琴。 
  路旁有許多數不清的小紫花,和豌豆花很相像,小小的,作斛狀,凝聚著深深的藍紫。那樣毫不在意地揮霍著她們的美,把整個山徑弄得有如一張拜占庭的鑲嵌畫! 
  我特別喜歡而又帶著敬意去瞻仰的,卻是那巍然聳立的峭壁。它那漠然的意態、那神聖不可及的意象,讓我忽然靜穆下來。我真想分沾一點它的穩重、它的剛毅、以及它的超越。但我肅立了一會兒便默然離去了——甚至不敢用手碰它一下,覺得那樣做簡直有點褻瀆。 
  走到山頂,已是黃昏了。竹林翳如,林鳥啁啾。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奇特的竹子,這樣粗,這樣高,而葉子偏又這樣細碎。每根竹幹上都覆罩著一層霜狀的白色細末。把那綠色襯得非常細嫩。猛然看去,倒真像國畫裡的雪竹。所不同的,只是清風過處,竹葉相擊,平添了一陣環珮聲,我們終於到了海會庵,當家師為我們安頓了住處,就又往廚房削瓜去了。我們在院中盤桓一會,和另外的遊客義談幾然。無意中一抬頭,猛然接觸到對面的山色。 
  「啊!」我輕輕叫了一聲,帶著敬畏和驚歎。 
  「什麼事?」和我說話的老婦也轉過身去。只見對面的山峰像著了火般地燃燒著,紅艷艷地,金閃閃地,看上去有幾分不真實的感覺,但那老婦的表情很呆滯,「天天日落時都是這樣的。」她說完就真走。 
  我,一個人,立在斜陽裡,驚異得幾乎不能自信。「天父啊!」我說:「你把顏色調製得多麼神奇啊!世上的舞台的燈光從來沒的控制得這麼自如的。」 
  吃飯的時間到了,我很少如此餓過。滿桌都是素菜,倒也清淡可口。飯廳的燈很黯淡,有些特殊的氣氛,許多遊客都向我們打聽台北的消息,問我們是否有颱風要來。 
  「颱風轉向好幾天了,現在正熱著呢!」 
  也許他們不知道,在那個酷熱的城裡,人們對許多可笑的事也熱得可笑。 
  飯罷坐在廟前,看腳下起伏的層巒。殘霞仍在燃燒著,那樣生動,叫人覺得好像著不多可以聽到火星子的劈拍聲了。群山重疊地插著,一直伸延到看不見的遠方。迷茫的白氣氤氳著,把整個景色渲染得有點神話氣氛。 
  山間八點鐘就得上床了,我和依相對而笑。要是平日,這時分我們才正式開始看書呢!在通道裡碰見家師父,她個子很瘦小,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您來這裡多久了?」我說。 
  「晤,四五十年了。」 
  「四五十年?」我驚訝地望著她,「您有多大年歲?」「六十多了。」她說完,就逕自走開了。 
  我原沒有料到她是那麼老了,她年輕的時候,想必也是很娟秀的,難道她竟沒有一些夢、一些詩、一些癡情嗎?四五十年,多麼淒長的歲月!其間真的就沒有任何牽掛、任何眷戀、任何回憶嗎?鐘鼓的聲音從正殿傳過來,低祝而悠揚。山間的空氣很快地冷了,我忽然感到異樣淒涼。 
  第二天,依把我推醒,己是四點五十了。她們的早課已畢。我們走出正殿,茅和峙剛好看守了日出回來。原來我們還起得太晚呢!天已經全亮了,山景明淨得像是今天早晨才新生出來的。朝霞已經漂成了素淨的白色,無所事事地在為每一個山峰鑲著邊。 
  五點多,就開始吃早飯了。放在我面前的是一盤金色的苦瓜,吃起來有一些奇異的風味。依嘗了一口,就不敢再試了。茅也聞了聞,斷定是放了棘芥的葉子。棘芥?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嗅起來有一點類似苗香,嚼起來近乎芫荽。我並不很喜歡那種味道,但有氣味總比沒氣味好,這些年來讓我最感痛苦的就是和一些「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的人交往的。他們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沒有硬度、而且也沒有氣味。與其如此,何如在清風巡逡的食堂裡,品嚐一些有異味的苦瓜。 
  六點鐘,我們就出發去找水簾洞了。天很冷,露水和松果的一起落在我們的路上。鳥兒們跳著、叫著、一點沒有畏人的習慣。我們看到一隻綠頭紅胸的鳥,在凌風的枝頭嚶鳴。它的全身都顫抖著,美麗的頸子四面轉動。讓我不由想起舊約聖經裡面的雅歌:「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親愛的,等他自己情願。」忽然,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微弱的咱應,那鳥兒就像觸電似的彈了出去。我仰視良久,只見一片淺色的藍天的藹地伸延著。 
  「它,不是很有風度嗎?」我小聲地說。 
  其餘的三個人都笑了,他們說從未沒聽說鳥有風度的。 
  轉過幾處曲折的山徑,來到一個很深的峽谷,谷中種了許多矮小的橘樹。想像中開花的季節,滿山滿谷都是香氣,濃郁得叫人怎麼消受呢?幸虧我們沒趕上那個季候,不然真有墜崖之虞呢! 
  峽谷對面疊著好幾重山,在晨光中幻出奇異的色彩來。我們真是很淺薄的,平常我們總把任何形狀、任何顏色的山都想像作一樣的,其實它們是各自不同的。它們的姿容各異,它們疊合的趣味也全不相像。靠我們最近的一列是嫩嫩的黃綠色,看起來絨絨的、柔柔的。再推進去是較深的蒼綠,有一種穩重而沉思的意味。最遠的地方是透明而愉快的淺藍。那樣豁達、那樣清澄、那樣接近天空。我停下來,佇立一會,暗暗地希望自己腳下能生出根來,好作一棵永遠屬於山、永遠朝參著山景的小樹。 
  已是七點了,我們仍然看不見太陽,恐怕是要到正午時分才能出現了。漸漸地,我們聽到淙淙的水聲,溪裡的石頭倒比水還多,水流得很緩慢、很優美。 
  「在英文裡頭,形容溪水的聲和形容情人的說話,用的是同樣狀聲詞呢!」峙說。 
  「是嗎?」我戀戀地望著那小溪,「那麼我們該說流水喁喁喁了。」 
  轉過一條小徑,流水的喁喁逐漸模糊了。一棵野百合燦然地開著,我從來不認為有什麼花可以同百合比擬,它那種高貴的氣質、那種脫俗的神韻,在我心裡總象徵著一些連我自己也不全然瞭解的意義。而此刻,在清晨的谷中,它和露而綻開了,完全無視於別人的欣賞。沉默、孤獨、而又超越一切。在盛開的一朵下面,悲壯地垂著四個蓓蕾,繼第一朵的開放與凋落之後,第二朵也將接著開放、凋落。接著第三朵、第四朵……是的,它們將連續著在荒蕪的谷中奉獻它們潔白的芳香。不管有沒有人經過的,不管有沒有人瞭解。這需要何等的胸襟!我不由想起王摩詰的句子「澗戶寂無人,絲絲開且落」,以及孔子所說的「知其不可而為之」,心情不覺轉變得十分激烈。 
  水聲再度響起,這是一個狹窄的溪谷,水簾洞已經到了。洞沿上生著許多變種的小竹子。倒懸著像籐蘿植物似的。水珠從上面滴下來,為石洞垂下許多串珠簾,把洞口的土地滴得有些異樣,洞裡頭倒是很乾燥。 
  溪谷裡有很大的石頭,脫了鞋可以從容地玩玩。水很淺。魚蝦來往悠遊。我在石上倚上好一會,發覺才是八點。如果在文明社會裡,一切節目要現在才開始呢!想台北此刻必是很忙了。粘粘的柏油路上,掛著客滿牌子的汽車又該銜尾急行了。 
  我們把帶著的衣服洗好,掛在樹枝上。便斜靠著石頭看天空。太陽漸漸出來了,把山巔樹木的陰影繪在溪底的大石頭上。而溪水,也把太陽的回光反推到我們臉上來。山風把鳥叫、蟬鳴、笑聲、水響都吹成模糊的一片。我忽然覺得自己也被攪在那聲音裡,昏昏然地飄在奇異的夢境中。真的,再沒有什麼比自然更令人清醒,也再沒有什麼比自然更令人醺然。過了一會,我定神四望,發現溪水似乎是流到一個山縫裡而被夾住了。那山縫看起來漆黑而森嚴,像是藏著一套傳奇故事。啊!這裡整個的景色在美麗中都包含著魔術性。 
  太陽升得很高,溪谷突然明亮起來。好像是平緩的序曲結束了,各種樂器忽然奏起輕柔明快的音響,節拍急促而清晰。又好像是畫冊的晦黯封面被打開了,鮮麗的色彩猝然躍入視線,明艷得叫人幾乎炫昏。坐在這種地方真需要一些定力呢!水薑花的香氣從四面襲來,它距離我們只有一抬手的距離,我和依各採了一朵。那顏色白得很細緻,香氣很淡遠,枝幹卻顯得根樸茂。我們有何等的榮幸,能掬一握瑩白,抱一懷寧靜的清芬。回來的路上,天漸漸熱了起來。回到庵中,午飯已經開出來了,筍湯鮮嫩得像果汁,四個人把一桌菜吃得精光。 
  下午睡足了起來看幾頁書,陽光很慵懶,流雲鬆鬆散散地浮著。我支頤長坐,為什麼它們美得這樣閒逸?這樣沒有目的?我慢慢的看了幾行傳記,又忍不住地望著前前後後擁合的青山。我後悔沒有帶幾本泰戈爾或是王摩詰的詩,否則坐在階前讀它們,豈不是等於念一本有插圖註釋的冊子嗎? 
  我們仍然坐著,說了好些傻話。茅偷偷摸摸地掏出個小包,打開一看,竟是牛肉乾!我們就坐在阿彌陀佛不遠的地方嚼了起來。依每吃一塊就驚然四顧,唯恐被發現。一路走向飯堂的時侯,她還疑心那小尼姑聞到口中的牛肉味呢。 
  晚飯後仍有幾分夕陽可看。慢慢地,藍天現出第一顆星。我們沿著昏黑的山徑徐行,因為當家師父過壽,大小尼姑都忙著搓湯圓去了,聽說要到十點才關門,我們也就放心前去。走到一處有石凳的地方,就歇下看天。這是一個難得的星月皎潔的夜晚,月光如水,淹沒了層巒,淹沒了無邊的夜,明亮得叫人不能置信。看那種揮霍的氣派,好像決心要在一夜之間把光明都拼盡似的。「我擔心明夜不再有月華了。」我喃喃地說,「不會有了,它亮得太過分。」 
  「不用過慮,」峙說,「只是山太高太接近月亮的緣故吧!」 
  真的,山或許是太高了,所以月光的箭鏃才能射得這麼準。 
  晚上回來,圓圓煌月亮仍舊在窗框子裡,像是被法術定住了,我忍不住叫依和我一起看,漸漸地,月光模糊了、搖晃了、隱退了剩下一片清夢。 
  早晨起來,沿著花生田去爬山,居然也找到幾處沒有被題名的勝景。我們發現一個很好的觀望台,可以俯視靈塔和附近的一帶松林。那松樹本來就非常高,再加上那份昂然的意義,看來好像從山谷底下一直衝到山峰頂上去了。弄得好像不是我們在俯視它,倒是它在俯視我們了,風很猛,松樹的氣味也很濃烈,迎風長嘯,自覺豪情萬千。 
  「下次,」峙說,「你們再來找個地方!」 
  「恐怕找不著了,」我一面說,一面留戀地大口呼吸著松香,「這樣曲徑,只能偶然碰著,哪裡能夠輕易找到呢?」 
  真的,那路很難走——我們尋出來的時候就幾乎迷路。 
  到了庵中,收拾一下,就匆匆離去了。我們都是忙人,我們的閒暇不是偷來的,就是搶來的。 
  下山的階梯長長地伸延著,每一步都帶我走向更低下的位置。 
  我的心突然覺得悲楚起來,「為什麼我不能長遠歸家?為什麼要我住在一個陌生多市塵的大城裡?」群山糾結著,蒼色膠合著,沒有一聲回音。 
  在路旁不遠的地方,峙站著,很小心地用一張棉紙包一片很嫩的新葉,夾進書頁中,然後又緊緊地合上了。我聽見他在唱一首淒美的英文歌:「當有一天,我已年老不愛夢幻你的愛情仍停留我心間。」 
  我慢慢地走下去,張開的心頁逐漸合攏了。裡面夾著的除了嫩葉的顏色以外,還有山的郁綠、風的低鳴、水的弦柱、月的水銀,連同松竹的香氣,以及許多模模糊糊、虛虛實實的美。 
  那歡聲仍在風的餘韻中迴響著,我感到那本夾著許多記憶的書,已經被放置在雕花的架上了。啊,當我年老,當往事被塵封,它將仍在那裡,完整而新鮮,像我現在放進去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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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

  我喜歡活著,生命是如此地充滿了愉悅。 
  我喜歡冬天的陽光,在迷茫的晨霧中展開。我喜歡那份寧靜淡遠,我喜歡那沒有喧嘩的光和熱,而當中午,滿操場散坐著曬太陽的人,那種原始而純樸的意象總深深地感動著我的心。 
  我喜歡在春風中踏過窄窄的山徑,草毒像精緻的紅燈籠,一路慇勤的張結著。我喜歡抬頭看樹梢尖尖的小芽兒,極嫩的黃綠色中透著一派天真的粉紅——它好像準備著要奉獻什麼,要展示什麼。那柔弱而又生意盎然的風度,常在無言中教導我一些最美麗的真理。 
  我喜歡看一塊平平整整、油油亮亮的秧田。那細小的禾苗密密地排在一起,好像一張多絨的毯子,是集許多翠禽的羽毛織成的,它總是激發我想在上面躺一躺的慾望。 
  我喜歡夏日的永晝,我喜歡在多風的黃昏獨坐在傍山的陽台上。小山谷裡的稻浪推湧,美好的稻香翻騰著。慢慢地,絢麗的雲霞被浣淨了,柔和的晚星遂一一就位。我喜歡觀賞這樣的佈景,我喜歡坐在那舒服的包廂裡。 
  我喜歡看滿山蘆葦,在秋風裡淒然地白著。在山坡上,在水邊上,美得那樣淒涼。那次,劉告訴我他在夢裡得了一句詩:「霧樹蘆花連江白。」意境是美極了,平仄卻很拗口。想湊成一首絕句,卻又不忍心改它。想聯成古風,又苦再也吟不出相當的句子。至今那還只是一句詩,一種美而孤立的意境。 
  我也喜歡夢,喜歡夢裡奇異的享受。我總是夢見自己能飛,能躍過山丘和小河。我總是夢見奇異的色彩和悅人的形象。我夢見棕色的駿馬,發亮的鬣毛在風中飛揚。我夢見成群的野雁,在河灘的叢草中歇宿。我夢見荷花海,完全沒有邊際,遠遠在炫耀著模糊的香紅-一這些,都是我平日不曾見過的。最不能忘記那次夢見在一座紫色的山巒前看日出——它原來必定不是紫色的,只是翠嵐映著初升的紅日,遂在夢中幻出那樣奇特的山景。 
  我當然同樣在現實生活裡喜歡山,我辦公室的長窗便是面山而開的。每次當窗而坐,總沉得滿幾盡綠,一種說不出的柔如。較遠的地方,教堂尖頂的白色十字架在透明的陽光裡巍立著,把藍天撐得高高地。 
  我還喜歡花,不管是哪一種,我喜歡清瘦的秋菊,濃郁的玫瑰,孤潔的百合,以及幽閒的素馨。我也喜歡開在深山裡不知名的小野花。十字形的、斛形的、星形的、球形的。我十分相信上帝在造萬花的時候,賦給它們同樣的尊榮。 
  我喜歡另一種花兒,是綻開在人們笑頰上的。當寒冷早晨我在巷子裡,對門那位清的太太笑著說:「早!」我就忽然覺得世界是這樣的親切,我縮在皮手套裡的指頭不再感覺發僵,空氣裡充滿了和善。 
  當我到了車站開始等車的時候,我喜歡看見短髮齊耳的中學生,那樣精神奕奕的,像小雀兒一樣快活的中學生。我喜歡她們美好寬闊而又明淨的額頭,以及活潑清澈的眼神。每次看著他們老讓我想起自己,總覺得似乎我仍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仍然單純地充滿了幻想,仍然那樣容易受感動。 
  當我坐下來,在辦公室的寫字檯前,我喜歡有人為我送來當天的信件。我喜歡讀朋友們的信,沒有信的日子是不可想像的。我喜歡讀弟弟妹妹的信,那些幼稚純樸的句於,總是使我在淚光中重新看見南方那座燃遍鳳凰花的小城。最不能忘記那年夏天,德從最高的山上為我寄來一片蕨類植物的葉子。在那樣酷暑的氣候中,我忽然感到甜蜜而又沁人的清涼。 
  我特別喜愛讀者的信件,雖然我不一定有時間回復。每次捧讀這些信件,總讓我覺得一種特殊的激動。在這世上,也許有人已透過我看見一些東西。這不就夠了嗎?我不需要永遠存在,我希望我所認定的真理永遠存在。 
  我把信件分放在許多小盒子裡,那些關切和懷誼都被妥善的保存著。 
  除了信,我還喜歡看一點書,特別是在夜晚,在一燈煢煢之下。我不是一個十分用功的人,我只喜歡看詞曲方面的書。有時候也涉及一些古拙的散文,偶然我也勉強自己看一些淺近的英文書,我喜歡他們文字變化的活潑。 
  夜讀之餘,我喜歡拉開窗簾看看天空,看看燦如滿園春花的繁星。我更喜歡看遠處山拗裡微微搖晃的燈光。那樣模糊,那樣幽柔,是不是那裡面也有一個夜讀的人呢? 
  在書籍裡面我不能自抑地要喜愛那些泛黃的線裝書,握著它就覺得握著一脈優美的傳統,那澀黯的紙面蘊含著一種古典的美。我很自然地想到,有幾個人執過它,有幾個人讀過它。他們也許都過去了。歷史的興亡、人物的迭代本是這樣虛幻,唯有書中的智慧永遠長存。 
  我喜歡坐在汪教授家中的客廳裡,在落地燈的柔輝中捧一本線裝的昆曲譜子。當他把舊發亮的褐色笛管舉到唇邊的時候,我就開始輕輕地按著板眼唱起來,那柔美幽咽的水磨調在室中低回著,寂寞而空蕩,像江南一池微諒的春水。我的心遂在那古老的音樂中體味到一種無可奈何的輕愁。 
  我就是這樣喜歡著許多舊東西,那塊小毛巾,是小學四年級參加兒童週刊父親節徵文比賽得來的。那一角花崗石,是小學畢業時和小曼敲破了各執一半的。那具布娃娃是我兒時最忠實的伴侶。那本毛筆日記,是七歲時被老師逼著寫成的。那兩隻蠟燭,是我過二十歲生日的時候,同學們為我插在蛋糕上的……我喜歡這些財富,以致每每整個晚上都在癡坐著,沉浸在許多快樂的回憶裡。 
  我喜歡翻舊相片,喜歡看那個大眼睛長辮子的小女孩。我特別喜歡坐在搖籃裡的那張,那麼甜美無憂的時代!我常常想起母親對我說:「不管你們將來遭遇什麼,總是回憶起來,人們還有一段快活的日子。」是的,我驕傲,我有一段快活的日子——不只是一段,我相信那是一生悠長的的歲月。 
  我喜歡把舊作品一一檢視,如果我看出已往作品缺點,我就高興得不能自抑——我在進步!我不是在停頓!這是我最快樂的事了,我喜歡進步! 
  我喜歡美麗的小裝飾品,像耳環、項鏈、和胸針。那樣晶晶閃閃的的、細細微微的、奇奇巧巧的。它們都躺在一個漂亮的小盆子裡,炫耀著不同的美麗,我喜歡不時看看它們,把它們佩在我的身上。 
  我就是喜歡這們鬆散而閒適的生活,我不喜歡精密的分配的時間,不喜歡緊張的安排節目。我喜歡許多不實用的東西,我喜歡充足的沉思時間。 
  我喜歡晴朗的禮拜天清晨,當低沉的聖樂衝擊著教堂的四壁,我就忽然升入另一個境界,沒有紛擾,沒有戰爭,沒有嫉恨與惱怒。人類的前途有了新光芒,那種確切的信仰把我帶入更高的人生境界。 
  我喜歡在黃昏時來到小溪旁。四顧沒有人,我便伸足人水——那被夕陽照得極艷麗的溪水,細沙從我趾間流過,某種白花的瓣兒隨波飄去,一會兒就幻滅了——這才發現那實在不是什麼白花瓣兒,只是一些被石塊激起來的浪花罷了。坐著,坐著,好像天地間流動著和暖的細流。低頭沉吟,滿溪紅霞照得人眼花,一時簡直覺得雙足是浸在一缽花汁裡呢! 
  我更喜歡沒有水的河灘,長滿了高及人肩的蔓草。日落時一眼望去,白石不盡,有著蒼莽淒涼的意味。石塊壘壘,把人心裡慷慨的意緒也堆疊起來了。我喜歡那種情懷,好像在峽谷裡聽人喊秦髒,蒼涼的餘韻回轉不絕。 
  我喜歡別人不注意的東西,像草坪上那株沒有理會的扁柏,那株瑟縮在高大龍柏之下的扁柏。每次我走過它的時候總要停下來,嗅一嗅那股兒清香,看一看他謙遜的神氣。有時候我又懷疑它是不是謙遜,因為也許它根本不覺得龍柏的存在。又或許他雖知道有龍柏存在,也不認為偉大與平凡有什麼兩樣——事實上偉大與平凡的確也沒有什麼兩樣。 
  我喜歡朋友,喜歡在出其不意的時候去拜訪他們。尤其喜歡在雨天去叩濕濕的大門,在落雨的窗前話舊真是多麼美,記得那次到中部去拜訪芷的山居,我永不能忘記她看見我時的驚呼。當她連跑帶跳地來迎接我,山上陽光就似乎忽然熾燃起來了。我們走在向日葵的蔭下,慢慢地傾談著。那迷人的下午像一闋輕快的曲子,一會兒就奏完了。 
  我極喜歡,而又帶著幾分崇敬去喜歡的,便是海了。那遼闊,那淡遠,都令我心折。而那雄壯的氣象,那平穩的風範,以及那不可測的深沉,一直向人類作著無言的挑戰。 
  我喜歡家,我從來還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喜歡家。每當我從外面回來,一眼看到那窄窄的紅門,我就覺得快樂而自豪,我有一個家多麼奇妙! 
  我也喜歡坐在窗前等他回家來。雖然過往的行人那樣多,我總能分辨他的足音。那是很容易的,如果有一個腳步聲,一入巷子就開始跑,而且聽起來是沉重急速的大闊步,那就準是他回來了!我喜歡他把鑰匙放進門鎖中的聲音,我喜歡聽他一進門就喘著氣喊我的英文名字。 
  我喜歡晚飯後坐在客廳裡的時分。燈光如紗,輕輕地撒開。我喜歡聽一些協奏曲,一面捧著細瓷的小茶壺暖手。當此之時,我就恍惚能夠想像一些田園生活的悠閉。 
  我也喜歡戶外的生活,我喜歡和他並排騎著自行車。當禮拜天早晨我們一起赴教堂的時候,兩輛車子便並弛在黎明的道上,朝陽的金波向兩旁濺開,我遂覺得那不是一輛腳踏車,而是一艘乘風破浪的飛艇,在無聲的歡唱中滑行。我好像忽然又回到剛學會騎車的那個年齡,那樣興奮,那樣快活,那樣唯我獨尊——我喜歡這樣的時光。 
  我喜歡多雨的日子。我喜歡對著一盞昏燈聽簷雨的奏鳴。細雨如絲,如一天輕柔的叮嚀。這時候我喜歡和他共撐一柄舊傘去散步。傘際垂下晶瑩成串的水珠——一幅美麗的珍珠簾子。於是傘下開始有我們寧靜隔絕的世界,傘下繚繞著我們成串的往事。 
  我喜歡在讀完一章書後仰起臉來和他說話,我喜歡假想許多事情, 
  「如果我先死了,」我平靜地說著,心底卻泛起無端的哀愁,「你要怎麼樣呢?」 
  「別說傻話,你這憨孩子。」 
  「我喜歡知道,你一定要告訴我,如果我先死了,你要怎麼辦?」 
  他望著我,神色愀然。 
  「我要離開這裡,到很遠的地方去,去做什麼,我也不知道,總之,是很遙遠的很蠻荒的地方。」 
  「你要離開這屋子嗎?」我急切地問,環視著被佈置得像一片紫色夢谷的小屋。我的心在想像中感到一種劇烈的痛楚。 
  「不,我要拼著命去賺很多錢,買下這棟房子。」他慢慢地說,聲音忽然變得淒愴而低沉: 
  「讓每一樣東西像原來那樣被保持著。哦,不,我們還是別說這些傻話吧!」 
  我忍不住澈淚泫然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喜歡問這樣的問題。 
  「哦,不要癡了,」他安慰著我,「我們會一起死去的。想想,多美,我們要相偕著去參加天國的盛會呢!」 
  我喜歡相信他的話,我喜歡想像和他一同跨入永恆。 
  我也喜歡獨自想像老去的日子,那時候必是很美的。就好像夕暉滿天的景像一樣。那時再沒有什麼可爭奪的,可留連的。一切都淡了,都遠了,都漠然無介於心了。那時候智慧深邃明徹,愛情漸漸醇化,生命也開始慢慢蛻變,好進入另一個安靜美麗的世界。啊,那時候,那時候,當我抬頭看到精金的大道,碧玉的城門,以及千萬隻迎我的號角,我必定是很激勵而又很滿足的。 
  我喜歡,我喜歡,這一切我都深深地喜歡!我喜歡能在我心裡充滿著這樣多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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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

  那一下午回家,心裡好不如意,坐在窗前,禁不住地憐憫起自己來。 
  窗欞間爬著一溜紫籐,隔春青紗和我對坐著,在微涼的秋風裡和我互訴哀愁。 
  事情總是這樣的,你總得不到你所渴望的公平。你努力了,可是並不成功,因為掌握你成功的是別人,而不是你自己。我也許並不希罕那份成功,可是,心裡總不免有一份受愚的感覺。就好像小時候,你站在糖食店的門口的,那裡有一份抽獎的牌子,你的眼睛望著那最大最漂亮的獎品,可是你總抽不著,你袋子裡的鎳市空了,可是那份希望仍然高高的懸著。直到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事實上根本沒有那份獎品,那些藏在一排紅紙後面的簽全是些空白的或者是近於空白的小獎。 
  那串紫籐這些日子以來美得有些神奇,秋天裡的花就是這樣的,不但美麗,而且有那一份淒淒艷艷的韻味。風一過的時候,醉紅亂旋,把憐人的紅意都蕩到隔窗的小室中來了。 
  唉,這樣美麗的下午,把一腔怨煩襯得更不協調了。可恨的還不止是那些事情的本身,更有被那些事擾亂得不再安寧的心。 
  翠生生的葉子簌簌作響,如同簷前的銅鈴,懸著整個風季的音樂。這音樂和藍天是協調的,和那一滴滴晶瑩的紅也是協調的——只是和我受愚的心不協調。 
  其實我們已經受愚多次了,而這麼多次,竟沒有能改變我們的心,我們仍然對人抱孩子式的信任,仍然固執地期望著良善,仍然寧可被人負,而不負人,所以,我們仍然容易受傷。 
  我們的心敞開,為要迎一隻遠方的青鳥,可是撲進來的總是蝙蝠,而我們不肯關上它,我們仍然期待著青鳥。 
  我站起身,眼前的綠煙紅霧繚繞著。使我有著微微眩昏的感覺,遮不住的晚霞破牆而來,把我罩在大教堂的彩色玻璃下,我在那光輝中立著,灑金的份量很沉重的壓著我。 
  「這些都是你的,孩子,這一切。」 
  一個遙遠而又清晰的聲音穿過脆薄的葉子傳來,很柔如,很有力,很使我震驚。 
  「我的?」 
  「我的,我給了你很久了」 
  「晤,」我說,「你不知道。」 
  「我曉得,」他說,聲音裡流溢著悲憫,「你太忙。」 
  我哭了,雖然沒有責備。 
  等我抬起頭的時候,那聲音便悄悄隱去了,只有柔和的晚風久久不肯散去。我疲倦地坐下去,疲於一個下午的怨怨。 
  我真是很愚蠢的——比我所想像的更愚蠢,其實我一直是這麼富有的,我竟然茫無所知,我老是計較著,老是不夠灑脫。 
  有微小的鑰匙轉動的聲音,是他回來了。他總是想偷偷地走進來,讓我有一個小小的驚喜,可是他辦不到,他的步子又重又實,他就是這樣的。 
  現在他是站在我的背後了,那熟悉的皮夾克的氣息四面襲來,把我沉在很幸福的孩童時期的夢幻裡。 
  「不值得的。」他說,「為那些事失望是太廉價了。」 
  「我曉得,」我玩著一裙陽光噴射的灑金點子,「其實也沒有什麼。」 
  人只有兩種,幸福的和不幸福的,幸福的人不能因不幸的事變成不幸福,不幸福的人也不能因幸運的事變成幸福。」 
  他的目光俯視著,那裡面重複地寫著一行最美麗的字眼,我立刻再一次知道我是屬於哪一類了。 
  「你一定不曉得的,」我怯怯地說,「我今天才發現,我有好多東西。」 
  「真的那麼多嗎?」 
  「真的,以前我總覺得那些東西是上蒼賜予全人類的,但今天你知道,那是我的,我一個的。」 
  「你好富有。」 
  「是的,很富有,我的財產好殷實,我告訴你我真的相信,如果今天黃昏時宇宙間只有我一個人,那些晚霞仍然會排鋪在天上的,那些花兒仍然會開成一片紅色的銀河系的。」 
  忽然我發現那些柔柔的須莖開始在風中探索,多麼細弱的掙扎,那些卷卷的綠意隨風上下,一種撼人的生命律動。從窗欞間望出去,晚霞的顏色全被這些纖纖約約的小觸鬚給抖亂了,亂得很鮮活。 
  生命是一種探險,不是嗎?那些柔弱的小莖能在風裡成長,我又何必在意長長的風季? 
  忽然,我再也想不起剛才憂愁的真正原因了。我為自己的的庸俗愕然了好一會。 
  有一堆溫柔的火焰從他雙眼中升起。我們漸冷的暮色裡互望著。 
  「你還有我,不要忘記。」他的聲音有如冬夜的音樂,把人圈在一團遙遠的燭光裡。 
  我有著的,這一切我一直有著的,我怎麼會忽略呢?那些在秋風猶為我綠著的紫籐,那些雖然遠在天邊還向我燦然的紅霞,以及那些在一凝注間的愛情,我還能要求些什麼呢? 
  那些葉片在風裡翻著淺綠的浪,如同一列編磬,敲很古敲出很古典音色。我忽然聽出,這是最美的一次演奏,在整個長長的秋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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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物篇


柳

  所有的樹都是用「點畫成的,只有柳,是用「線」畫成的。 
  別的樹總有花、或者果實,只有柳,茫然地散出些沒有用處的白絮。 
  別的樹是密碼緊排的電文,只有柳,是疏落的結繩記事。 
  別的樹適於插花或裝飾,只有柳,適於霸陵的折柳送別。 
  柳差不多已經落伍了,柳差不多已經老朽了,柳什麼實用價值都沒有——除了美。柳樹不是匠人的樹,這是詩人的樹,情人的樹。柳是愈來愈少了,我每次看到一棵柳都會神經緊張的屏息凝視——我怕我有一天會忘記柳。我怕我有一天讀到白居易的「何處未春先有思,柳無力魏王提」,或是韋莊的「睛煙漠漠柳毿毿」竟必須去翻字典。 
  柳樹從來不能造成森林,它注定是堤岸上的植物,而有些事,翻字典也是沒用的,怎麼的註釋才使我們瞭解蘇堤的柳,在江甫的二月天梳理著春風,隋堤的柳怎樣茂美如堆煙砌玉的重重簾幕。 
  柳絲條子慣於伸入水中,去糾纏水中安靜的雲影和月光。它常常巧妙地逮著一枚完整的水月,手法比李白要高妙多了。 
  春柳的柔條上暗藏著無數叫做「青眼」的葉蕾,那些眼隨興一張,便噴出幾脈綠葉,不幾天,所有谷粒般的青眼都拆開了。有人懷疑彩虹的根腳下有寶石,我卻總懷疑柳樹根下有翡翠——不然,叫柳樹去哪裡吸收那麼多純淨的碧綠呢? 


木棉花

  所有開花的樹看來該是女性的,只有木棉花是男性的。 
  木棉樹又乾又皺,不知為什麼,它竟結出那麼雷白柔軟的木棉,並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優美風度,緩緩地自枝頭飄落。 
  木棉花大得駭人,是一種耀眼的橘的紅色,開的時候連一片葉子的襯托都不要,像一碗紅麴酒,斟在粗陶碗裡,火烈烈地,有一種不講理的的架勢,卻很美。 
  樹枝也許是幹得狠了,根根都麻縐著,像一隻曲張的手——肱是乾的,臂是乾的,連手肘手腕手指頭和手指甲都是乾的——向天空討求著什麼,撕抓些什麼。而干到極點時,樹枚爆開了,木棉花幾乎就像是從乾裂的傷口裡吐出來的火焰。 
  木棉花常常長得極高,那年在廣州初見木棉樹,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年紀特別小,總覺得那是全世界最高的一種樹了,廣東人叫它英雄樹。初夏的公園裡,我們疲於奔命地去接拾那些新落的木棉,也許幾丈高的樹對我們是太高了些,竟覺得每團木棉都是晴空上折翼的雲。 
  木棉落後,木棉樹的葉子便逐日濃密起來,木棉樹終於變行平凡了,大家也都安下一顆心,至少在明春以前,在綠葉的掩覆下,它不會再暴露那種讓人焦灼的奇異的美了。 


流蘇與《詩經》

  三月裡的一個早晨,我到台大去聽演講,講的是「詞與畫」。 
  聽完演講,我穿過滿屋子的「權威」,匆匆走出,驚訝於十一點的陽光柔美得那樣無缺無憾——但也許完美也是一種缺憾,竟至讓人憂愁起來。 
  而方才幻燈片上的山水忽然之間都遙遠了,那些絹,那些畫紙的顏色都黯淡如一盒久置的香。只有眼前的景致那樣真切地逼來,直把我逼到一棵開滿小白花的樹前,一個植物系的女孩子走過,對我說:「這花,叫流蘇。」 
  那花極纖細,連香氣也是纖細的,風一過,地上就添上一層纖纖細細的白,但不知怎的,樹上的花卻也不見少。對一切單薄柔弱的美我都心疼著,總擔心他們在下一秒鐘就不存在了,匆忙的校園裡,誰肯為那些粉簌簌的小花駐足呢? 
  我不太喜歡「流蘇」空虛名字,聽來彷彿那些都是垂掛著的,其實那些花全向上開著,每一朵都開成輕揚上舉的十字形——我喜歡十字花科的花,那樣簡單地交叉的四個瓣,每一瓣之間都是最規矩的九十度,有一種古樸誠懇的美——像一部四言的《詩經》。 
  如果要我給那棵花樹取一個名字,我就要叫它詩經,它有一樹美麗的四言。 


梔子花

  有一天中午,坐在公路局的車上,忽然聽到假警報,車子立刻調轉方向,往一條不知我的路上疏散去了。 
  一剎間,彷彿真有一種戰爭的幻影的藍得離奇的天空下湧現——當然,大家都確知自己是安全的,因而也就更有心情幻想自己的災難之旅。 
  由於是春天,好像不知不覺間就有一種流浪的意味。季節正如大多數的文學家一樣,第一季照例總是華美的浪漫主義,這突起的防空演習簡直有點郊遊趣味,不經任何人同意就自作主張而安排下一次郊遊。 
  車子走到一個奇異的角落,忽然停了下來,大家下了車,沒有野餐的紙盒,大家只好咀嚼山水,天光仍藍著,藍得每一種東西都分外透明起來。車停處有一家低簷的人家,在籬邊種了好幾棵復瓣的梔子花,那種柔和的白色是大桶的牛奶裡勾上那麼一點子蜜。在陽光的烤炙中鑿出一條香味的河。 
  如果花香也有顏色,玫瑰花香所掘成的河川該是紅色的,梔子花的花香所掘的河川該是白色的,但白色的有時候比紅色更強烈、更震人。 
  也許由於這世界上有單瓣的梔子花,復瓣的梔子花就顯得比一般的復瓣花更復瓣。像是許多疊的浪花,撲在一起,糾住了扯不開,結成一攢花——這就是梔子花的神話吧! 
  假的解除警報不久就拉響了,大家都上了車,車子循著該走的正路把各人送入該過的正常生活中去了,而那一樹梔子花復瓣的白和復瓣的香都留在不知名的籬落間,逕自白著香著。 


花拆

  花蕾是蛹,是一種未經展示未經破繭的濃縮的美。花蕾是正月的燈謎,未猜中前可以有一千個謎底。花蕾是胎兒,似乎渾淹無知,卻有時喜歡用強烈的胎動來證實自己。 
  花的美在於它的無中生有,在於它的窮通變化。有時,一夜之間,花拆了,有時,半個上午,花胖了,花的美不全在色、香,在於那份不可思議。我喜歡慎重其事地坐著曇花開放,其實曇花並不是太好看的一種花,它的美在於它的仙人掌的身世的給人的沙漠聯想,以及它猝然而逝所帶給人的悼念,但曇花的拆放卻是一種紮實的美,像一則愛情故事,美在過程,而不在結局。有一種月黃色的大曇花,叫「一夜皇后」的,每顫開一分,便震出噗然一聲,像繡花繃子拉緊後繡針刺入的聲音,所有細緻的蕊絲,頓時也就跟著一震,那景象常令人不敢久視——看久了不由得要相信花精花魄的說法。 
  我常在花開滿前離去,花拆一停止,死亡就開始。 
  有一天,當我年老,無法看花拆,則我願以一堆小小的春桑枕為收報機,聽百草千花所打的電訊,知道每一夜花拆的音樂。 


春之針縷

  春天的衫子有許多美麗的花為錦繡,有許多奇異的香氣為熏爐,但真正縫紉春天的,仍是那一針一縷最質樸的棉線—— 
  初生的禾田,經冬的麥子,無處不生的草,無時不吹風的,風中偶起的鷺鷥,鷺鷥足下恣意黃著的菜花,菜花叢中撲朔迷離的黃蝶。 
  跟人一樣,有的花是有名的,有價的,有譜可查的,但有的沒有,那些沒有品秩的花卻紡織了真正的春天。賞春的人常去看盛名的花,但真正的行家卻寧可細察春衫的針縷。 
  乍醬草常是以一種傾銷的姿態推出那些小小的紫晶酒鐘,但從來不粗製濫造。有一種菲薄的小黃花凜凜然的開著,到晚春時也加入拋散白絮的行列,很負責地製造暮春時節該有的淒迷。還有一種小草毒的花,白得幾乎像梨花——讓人不由得心時矛盾起來,因為不知道該祈禱留它為一朵小白花,或化它為一盞紅草莓。小草莓包括多少神跡啊。如何棕黑色的泥土竟長出灰褐色的枝子,如何灰褐色的枝子會溢出深綠色的葉子,如何深綠色的葉間會沁出珠白的花朵,又如何珠白的花朵己錘煉為一塊碧澀的祖母綠,而那顆祖母綠又如何終於兌換成渾圓甜蜜的紅寶石。 
  春天擁有許多不知名的樹,不知名的花草,春天在不知名的針樓中完成無以名之的美麗。 
  「有一次,收到了一張非常美麗的小卡片,我把它懸掛在書桌前的壁上,整整看了一年,後來歎了一口氣,把它收起來,夾入一本心愛的書裡,深深感懷一種關懷是無限的,一種期許的永恆就像一千九百多年前的一位拿撒勒人。以那樣特異的眼光看世界,世界就不再一樣了,永遠不一樣了。一粒種子下地,大地是該戰慄的,也許青蔥就將永遠覆蓋著它了,我怎麼表達我所感受的那一份震顫呢?願在他裡同住!願你永遠是他所選取的!」 
  如果我當時吝惜一句感謝的話,就會損失了一個多麼美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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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被增加的人

  我很驚訝——原來到最後我連一件禮物都不曾預備。我早就接到她「發願」的邀請信,當時只覺得要買一件禮物並不是難事。可是,明天,她就要發願了,我仍然還沒找到一件合適的禮物。 
  初識她是在淡水的一座山頭上,古樸的修道院裡,青綠的葡萄串尚未熟,四窗的花香裡低放著一隻巨大的、銅質的十字架,她的白衣服燒灼著異樣的白。 
  她就要正式發願了,我該送她一件禮物,她們對我那麼好,從那麼遙遠的山上,為我送來自烘的熱蛋糕,自製的大蠟燭。但我卻找不到一件可送給她的禮物——在她的發願之日,在她立志以貧窮、服役為終生目標的日子。 
  如果我送她一點小擺設,她該放在哪裡呢?如果我送她一籃花,那易凋的繁花怎能切合她永恆的誓願——而且我懷疑她會責備我說:「為什麼不用它去周濟窮人呢?」 
  我能送她唇膏嗎?當她親吻小孤兒的時候,她早已有最美麗的紅唇。我能送她胭脂嗎?她奔波於山徑去服役人的時候,她已有最動人的朱頰。我能送她衣料嗎?神聖的白袍已將她嫁給理想,世間還有什麼花色的衣料足以妝點她?有什麼臂釧足以輝煌她操作的手臂?有什麼項鏈可以輝映她垂向卑微者的頭頂?有什麼耳環配懸在那傾聽他人憂煩的耳朵?有什麼別針可以點綴那憂世的心胸?有什麼戒指可以戴上那為人合掌祈禱的手指。 
  世間這麼大,市場這樣喧騰,而我卻買不到一個可以送給她的禮物。 
  我打算這一件禮物給一位國外的牧師的時候。同樣的困難又產生了。我才忽然發現,這世界上原來有一種人,你簡直無法用任何東西來增加他,他自己已是一個完美的宇宙。 
  也許我可以學別人一樣,把豬肉乾、牛肉乾之類的東西當成土產送給他。但我知道給一個忙碌的,席不暇暖的人,他不可能有時間坐下來嚼零食。 
  所有的食物似乎都不在他的心上,他的零食不是被忘了,就是分給別人去吃了。 
  如果我送他一件襯衫或領帶夾和袖扣之類的東西,他也不會記得妝扮自己的。他的一副眼鏡架已經用了十年了,松得滑在鼻翼上,他仍然不肯換,只說:「何必呢?都成了老朋友了,已經有了感情了!」 
  送給他一些小東西放在壁爐架上嗎?他選擇做牧師的那一天已經告別了沙發椅——而且他也沒有壁爐。送他一點奢侈品嗎?他的教區住著一些最貧窮的工人,他在他們中間只過著最簡樸的日子。任何生活裡牽牽絆絆的小物件對他而言都未必有意義,他是一個經常忘記自己的人——他必須別人的反覆提醒才會猛然自己這個人的存在,他自己是不在他照顧的範圍之內的。 
  也許,我可以送他一本書,但對一個已經擁抱了這世界的人還有什麼書可以增加他的智慧,還有什麼知識可以提高他的價值。 
  原來這世界上有一種人,你簡直無法用任何東西來增加他,他自己己是一個完美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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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篇

  我在餐廳看書,那一年我大三。 
  餐廳四周是樹,樹外是曲折的杜鵑雜生的山徑,山徑之上交錯著縱橫的夜星。 
  餐廳的一頭是間空屋,堆著幾張乒乓球桌,另一頭是廚房,那裡住著一個新來的廚子。 
  我看完了書,收拾我的東西,忽然發現少了一本《古文觀止》。我不好意思大叫,只好一個一個地去問,大家全說沒有看到,最後有一個女孩不太確定的說:「我看到廚子捧著一本書,在乒乓球桌那裡,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我生著氣去找廚子,正好一眼就看到他拿著那本《古文觀止》,我一言不發地走過去。 
  半句吟哦嘎然而止,廚子慌張的站起來,他是一個典型的胖嘟嘟的廚子,勝上堆著油膩的笑容。 
  黯淡的燈光下,一個有名字的小人物在讀溫馨的《古文觀止》,淺碧色的絲帶停在「陋室銘」上,我真要責備他嗎? 
  「是你的書吧?你不在,我就拿來看看,本來只想看一點的,看得太久了吧?」他臉上掛著卑微的歉意,說的是一口難懂的福州腔,「是看得太久了,我太久沒有看了。」 
  我要生氣嗎?那些古老、美好、擲地可作金石響的文章,只該放在一個中文系三年級學生的書桌上嗎?它不該哺育所有的不知名的山村中的人嗎?能看到一張被油垢染黃的臉燈下夜讀是怎樣美麗,我還能堅持書是我的嗎? 
  「不忙,你要看就多看一下吧!」 
  他再三推開了,沒有了書的雙手在燈下顯得異常空蕩,他仍然溫和地笑著,那種古老的、寂寞的、安於現實生活的中國人的笑。 
  我忽然瞭解,從基本精神上看來,每一個中國人都是讀書人。 
  我自此更愛中國書,它們曾被多少善良的中國人的眸光所景仰啊!他們曾在多少低簷的屋角下薰染著耙上的土香啊!它們曾在多少淒寒的夜晚被中國式的平仄抑楊所吟哦啊! 
  中國人因讀中國書而深沉了,中國書因被中國人讀而優美了。 
  有一次,從羅斯福路走過,那天天氣很好,由於路拓寬了,竟意外地把某家人家的一架紫氣騰騰的九重葛弄到人行道上來了,九重葛未被算為「違章」,我不知這該感謝誰。總之,在一個不春不夏不秋不冬的日子,在高速公路旁黯淡而模糊的黃塵裡,能看到一樹九重葛是一件愉快的事。 
  走了幾步,又看到一張「阿瘦露擔面在此巷內」的小招帖,紅紙條已經被風雨吹成淡紅色——其實也許甚至連淡紅色也不是了。我呆站了一會,竟覺得自己和阿瘦十分熟悉。我想他必是一個窄肩削臉的小人物,一雙長筷子,一把撈面的簍子,常常騰雲駕霧的站在面鍋後面的水氣裡。 
  能帶著自嘲的笑意叫自己「阿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世上有多少因為自己是禿子而怕聽人說「亮」的人。 
  連帶地,也想起那些堂皇的市招,如「唐矮擔擔面」、「周胖子餃子館」、「大聲公粥品」、「老頭牛肉麵」。 
  連帶地又想起「王二麻子」,想起「麻婆」。 
  中國是一個和悅的民族,王二麻子是,阿瘦也是。中國人是一個能夠接受自己缺點而又能正視它的人,由於一種高度的自尊和自信,他們能夠坦然地照著自己的樣子接受自己。 


一捆柴

  有一年,一位在哈佛大學任教的醫生到台灣南部極僻遠的小城去行醫,他醫好了一個窮苦的山地人,沒有向他收一文錢。 
  那山地人回家,砍了一捆柴,走了三天的路,回到城裡,把那一捆柴放在醫生腳下。可笑他不知道現代的生活裡,已經幾乎沒有「燒柴」這個項目了,他的禮物和他的辛苦成了白費。 
  但事實卻不然,在愛裡沒有什麼是徒勞的。那醫生後來向人複述這故事的時候總是說: 
  「在我行醫的生涯中,從未收過這樣貴重、昂價的禮物。」 
  一捆柴,只是一捆荒山中枯去的老枝,但由於感謝的至誠,使它成為記憶中不朽的川富。 


一條西褲

  那年的夏令營真是難忘,尤其刺激的是男生的寢室被小偷光顧了。 
  小偷偷走了一些相機和手錶,以及牧師的一條西褲。被偷的大男孩們雖然懊喪,卻不免有幾分興奮,這種興奮也染給了牧師的小女兒,她逢人便高高興興的嚷道:「小偷來啦!小偷偷了我爸爸的西裝褲啦!」 
  牧師是一個極淡泊的人,失去一條西褲並不會使他質樸的衣著更見寒酸一一正如多一條西褲也不致使他華麗一樣。 
  那天,他悄悄地把他的小女兒叫到面前,嚴厲地說: 
  「你不要亂講,世界上並沒有什麼小偷,這兩個字多麼難聽。」 
  「是小偷,是小偷偷去的!」 
  「不是,不是小偷——是一個人,只是他比我更需要那條褲子而已。」 
  我永不能忘記我當時所受的震驚,一個矮小文弱的人,卻有著那樣光輝而矗然的心靈!盜賊永不能在他的國度裡生存——因為藉著愛心的饋贈,他已消滅了他們。 


一柄傘

  微雨的車站上,為了貪看一本心愛的書,我竟騰不出手來撐傘,雨點打在書頁上,有如一行行娟秀的眉批和箋注。 
  忽然,左邊的一個女孩帶著她的傘靠近來,說: 
  「我們一起打,好嗎?」 
  我一時竟木訥地說: 
  「不,不用了,我有傘的,雨不大,我……」 
  忽然,我感到懊悔,我怎可對一個高貴的女孩如此說話?也許她也和我一樣,是一個羞怯而不慣於和陌生人講話的人,也許她也是鼓了極大的勇氣才來和我說話的,而我竟給她那樣的回答。 
  我將臉低下去,不敢看她是否有失望的表情。 
  每當雨季,滿街的傘盛放如朵朵濕菌,有哪一朵願意讓我共同寄身?而唯一的這片庇護我競拒絕,我何其愚魯! 
  整個雨季,我仍常站在冷雨的街頭等車,仍然常常帶了傘而騰不出手來打傘,但那溫厚的聲音何在?那安妥有如故居屋簷的那柄傘何在? 


一個聲音

  丈夫帶學生到合歡山去的那夜,家裡異樣的淒冷。寒流將夜色凝凍了,寂然如一塊黯黑的寒玉。 
  對著窗外古典的夜,小室中只有我翻書的聲音,從陶淵明到杜子美,從姜白石到馬東籬,只不過是簌簌然的幾聲冊頁的響聲罷了。 
  長夜未央,我忽然渴望有一點什麼聲音,不是古人的聲音,也不是黑巷中賣餛飩的梆聲,而是更切近的聲音。 
  但這樣的夜裡,我到何處去尋找這樣的聲音呢? 
  腕表已停,時間似乎也休止了,望著床頭小几上那具茶色的電話,我想起「一一七」。 
  「下面音響一點四十七分十秒……下面音響一點四十七二十秒……」 
  我倚枕而臥,滿床零落的書香中,我久久不能放下聽筒,那樣簡單的報時的聲音,竟使我那樣激動! 
  其實,有時清早趕去上課,也常在匆忙中拔個電話對對時間,那時候從來沒有發現這聲音如此親切如此動聽。 
  在電話線的另一端是怎樣的一位女孩?雖然經過冷冷的錄音帶,仍能聽出她是一個極溫柔極有耐心的女孩,當她從事這項枯燥的工作之際,她可曾想到她的聲音會在某一個寒冷的冬夜裡,成為另一個女子耳中最美的音樂? 
  曾經那麼厭惡人群的聲音,曾經那麼嚮往著索居的清靜,但此刻卻為一個在午夜慇勤報時的聲音所動,才感到同樣生而為人,而又同文同種是怎樣可貴的緣份。 
  宇宙的鐘漏上刻度無限,但我卻獨愛這個時辰——由一個陌生人口中所報出的人間的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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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一個久晦後的五月清晨,四歲的小女兒忽然尖叫起來。 
  「媽媽!媽媽!快點來呀!」 
  我從床上跳起,直奔她的臥室,她己坐起身來,一語不發地望著我,臉上浮起一層神秘詭異的笑容。 
  「什麼事?」 
  她不說話。 
  「到底是什麼事?」 
  她用一隻肥勻的有著小肉窩的小手,指著窗外,而窗外什麼也沒有,除了另一座公寓的灰壁。 
  「到底什麼事?」 
  她仍然秘而不宣地微笑,然後悄悄地透露一個字。 
  「天!」 
  我順著她的手望過去,果真看到那片藍過千古而仍然年輕的藍天,一塵不染令人驚呼的藍天,一個小女孩在生字本上早已認識卻在此刻仍然不覺嚇了一跳的藍天,我也一時愣住了。 
  於是,我安靜地坐在她的旁邊,兩個人一起看那神跡似的晴空,平常是一個聒噪的小女孩,那天竟也像被震懾住了似的,流露出虔誠的沉默。透過驚訝和幾乎不能置信的喜悅,她遇見了天空。她的眸光自小窗口出發,響亮的天藍從那一端出發,在那個美麗的五月清晨,它們彼此相遇了。那一刻真是神聖,我握著她的小手,感覺到她不再只是從筆劃結構上認識「天」,她正在驚訝讚歎中體認了那份寬闊、那份坦蕩、那份深邃——她面對面地遇見了藍天,她長大了。 
  那是一個夏天的長得不能再長的下午,在印第安那州的一個湖邊,我起先是不經意地坐著看書,忽然發現湖邊有幾棵樹正在飄散一些白色的纖維,大團大團的,像棉花似的,有些飄到草地上,有些飄入湖水裡,我仍然沒有十分注意,只當偶然風起所帶來的。 
  可是,漸漸地,我發現情況簡直令人暗驚,好幾個小時過去了,那些樹仍舊渾然不覺地在飄送那些小型的雲朵,倒好像是一座無限的雲庫似的。整個下午,整個晚上,漫天漫地都是那種東西,第二天情形完全一樣,我感到詫異和震撼。 
  其實,小學的時候就知道有一類種子是靠風力靠纖維播送的,但也只是知道一條測驗題的答案而已。那幾天真的看到了,滿心所感到的是一種折服,一種無以名之的敬畏,我幾乎是第一次遇見生命——雖然是植物的。 
  我感到那雲狀的種子在我心底強烈地碰撞上什麼東西,我不能不被生命豪華的、奢侈的、不計成本的投資所感動。也許在不分晝夜的飄散之餘,只有一顆種子足以成樹,但造物者樂於做這樣驚心動魄的壯舉。 
  我至今仍然常在沉思之際想起那一片柔媚的湖水,不知湖畔那群種子中有哪一顆種子成了小樹,至少我知道有一顆已經長成,那顆種子曾遇見了一片土地,在一個過客的心之峽谷裡,蔚然成蔭,教會她,怎樣敬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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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記得是小學三年級,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學,於是抱膝坐在床上,望著窗外寂寂青山、遲遲春日,心裡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猶不能忘的淒涼。當時因為小,無法對自己說清楚那番因由,但那份痛,卻是記得的。 
  為什麼痛呢?現在才懂,只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都在那裡,而你偏不在,於是你癡癡地想,他們此刻在操場上追追打打嗎?他們在教室裡挨罵嗎?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啊?不管是好是歹,我想跟他們在一起啊!一起挨罵挨打都是好的啊! 
  於是,開始喜歡點名,大清早,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小臉還沒有開始髒,小手還沒有汗濕,老師說: 
  「XXX」 
  「在!」 
  正經而清脆,彷彿不是回答老師,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訴天地,告訴歷史,說,有一個孩子「在」這裡。 
  回答「在」字,對我而言總是一種飽滿的幸福。 
  然後,長大了,不必被點名了,卻迷上旅行。每到山水勝處,總想舉起手來,像那個老是睜著好奇圓眼的孩子,回一聲: 
  「我在。」 
  「我在」和「某某到此一遊」不同,後者張狂跋扈,目無餘子,而說「我在」的仍是個清晨去上學的孩子,高高興興地回答長者的問題。 
  其實人與人之間,或為親情或為友情或為愛情,哪一種親密的情誼不能基於我在這裡,剛好,你也在這裡的前題?一切的愛,不就是「同在」的緣份嗎?就連神明,其所以神明,也無非由於「昔在、今在、恆在」,以及「無所不在」的特質。而身為一個人,我對自已「只能出現於這個時間和空間的局限」感到另一種可貴,彷彿我是拼圖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塊小形狀,單獨看,毫無意義,及至恰恰嵌在適當的時空,卻也是不可少的一塊。天神的存在是無始無終浩浩莽莽的無限,而我是此時際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覺。 
  有一年,和丈夫帶著一團的年輕人到美國和歐洲去表演,我堅持選崔顥的《長干曲》作為開幕曲,在一站復一站的陌生城市裡,舞台上碧色綢子抖出來粼粼水波,唐人樂府悠然導出: 
  君家何處走,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渺渺煙波裡,只因錯肩而過,只因你在清風我在明月,只因彼此皆在這地球,而地球又在太虛,所以不免停舟問一句話,問一問彼此隸屬的籍貫,問一問昔日所生、他年所葬的故里,那年夏天,我們也是這樣一路去問海外中國人的隸屬所在的啊! 
  《舊約》裡記載了一則三千年前的故事,那時老先知以利因年邁而昏聵無能,坐視寵壞的兒子橫行,小先知撒母耳卻仍是幼童,懵懵懂懂地穿件小法袍在空曠的大聖殿裡走來走去。然而,事情發生了,有一夜他聽見輕聲的呼喚: 
  「撒母耳!」 
  他雖渴睡卻是個機警的孩子,跳起來,便跑到老人以利面前: 
  「你叫我,我在這裡!」 
  「我沒有叫你,」老態龍鍾的以利說,「你去睡吧!」 
  孩子躺下,他又聽到相同的叫喚: 
  「撒母耳!」 
  「我在這裡,是你叫我吧?」他又跑到以利跟前。 
  「不是,我沒叫你,你去睡吧。」 
  第三次他又聽見那召喚的聲音,小小的孩子實在給弄糊塗了,但他仍然盡快跑到以利面前。 
  老以利驀然一驚,原來孩子已經長大了,原來他不是小孩子夢裡聽錯了話,不,他已聽到第一次天音,他已面對神聖的召喚。雖然他只是一個稚弱的小孩,雖然他連什麼是「天之鍾命」也聽不懂,可是,舊時代畢竟已結束,少年英雄會受天承運挑起八方風雨。 
  「小撒母耳,回去吧!有些事,你以前不懂,如果你再聽到那聲音,你就說:『神啊!請說,我在這裡。』」 
  撒母耳果真第四度聽到聲音,夜空爍爍,廊柱聳立如歷史,聲音從風中來,聲音從星光中來,聲音從心底的潮聲中來,來召喚一個孩子。撒母耳自此至死,一直是個威儀赫赫的先知,只因多年前,當他還是稚童的時候,他答應了那聲呼喚,並且說:「我,在這裡。」 
  我當然不是先知,從來沒有想做「救星」的大志,卻喜歡讓自己是一個「緊急待命」的人,隨時能說「我在,我在這裡?」 
  這輩子從來沒喝得那麼多,大約是一瓶啤酒吧,那是端午節的晚上,在澎湖的小離島。為了紀念屈原,漁人那一天不出海,小學校長陪著我們和家長會的朋友吃飯,對著仰著脖子的敬酒者你很難說「不」。他們喝酒的樣子和我習見的學院人士大不相同,幾杯下肚,忽然紅上臉來,原來酒的力量竟是這麼大的。起先,那些寬闊黧黑的臉不免不自覺地有一份面對台北人和讀書人的卑抑,但一喝了酒,竟人人急著說起話來,說他們沒有淡水的日子怎麼苦,說淡水管如何修好了又壞了,說他們寧可傾家蕩產,也不要天天開船到別的島上去搬運淡水…… 
  而他們嘴裡所說的淡水,在台北人看來,也不過是鹹澀難嚥的怪味水罷了——只是於他們卻是遙不可及的美夢。 
  我們原來只是想去捐書,只是想為孩子們設置閱覽室,沒有料到他們紅著臉粗著脖子叫嚷的卻是水!這個島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鳥嶼,巖岸是美麗的黑得發亮的玄武石組成的。浪大時,水珠會跳過教室直落到操場上來,澄瑩的藍波裡有珍貴的丁香魚,此刻餐桌上則是酥炸的海膽,鮮美的小鱔……然而這樣一個島,卻沒有淡水。 
  我能為他們做什麼?在同盞共飲的黃昏,也許什麼都不能,但至少我在這裡,在傾聽,在思索我能做的事…… 
  讀書,也是一種「在」。 
  有一年,到圖書館去,翻一本《春在堂筆記》,那是俞樾先生的集子,紅綢精裝的封面,打開封底一看,竟然從來也沒人借閱過,真是「古來聖賢皆寂寞」啊!」心念一動,便把書借回家去。書在,春在,但也要讀者在才行啊!我的讀書生涯竟像某些人玩「碟仙」,彷彿面對作者的精魄。對我而言,李賀是隨召而至的,悲哀悼亡的時刻,我會說:「我在這裡,來給我念那首《苦晝短》吧!念『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讀那首韋應物的《調笑令》的時候,我會輕輕地念:「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一面覺得自己就是那從唐朝一直狂弛至今不停的戰馬,不,也許不是馬,只是一股激情,被美所迷,被莽莽黃沙和胭脂紅的落日所震懾,因而心緒萬千,不知所止的激情。 
  看書的時候,書上總有綽綽人影,其中有我,我總在那裡。 
  《舊約·創世紀》裡,墮落後的亞當在涼風乍至的伊甸園把自己藏匿起來。上帝說: 
  「亞當,你在哪裡?」 
  他噤而不答。 
  如果是我,我會走出,說: 
  「上帝,我在,我在這裡,請你看著我,我在這裡。不比一個凡人好,也不比一個凡人壞,我有我的遜順祥和,也有我的叛逆凶戾,我在我無限的求真求美的夢裡,也在我脆弱不堪一擊的人性裡。上帝啊,俯察我,我在這裡。」 
  「我在」,意思是說我出席了,在生命的大教室裡。 
  幾年前,我在山裡說過的一句話容許我再說一遍,作為終響: 
  「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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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

                遇者,不期而會也 
                          ——《論語義疏》 


□

  生命是一場大的遇合。 
  一個民歌手,在洲渚的豐草間遇見關關和鳴的睢鳩,——於是有了詩。 
  黃帝遇見磁石,蒙恬初識羊毛,立刻有了對物的驚歎和對物的深情。 
  牛郎遇見織女,留下的是一場惻惻然的愛情,以及年年夏夜,在星空裡再版又再版的永不褪色的神話。 
  夫子遇見泰山,李白遇見黃河,陳子昂遇見幽州台,米開朗基羅在渾燉未鑿的大理石中預先遇見了少年大衛,生命的情境從此就不一樣了。 
  就不一樣了,我渴望生命裡的種種遇合,某本書裡有一句話,等我去讀、去拍案。田間的野花,等我去瞭解、去驚識。山風與發,冷泉與舌,流雲與眼,松濤與耳,他們等著,在神秘的時間的兩端等著,等著相遇的一剎——一旦相遇,就不一樣了,永遠不一樣了。 
  我因而渴望遇合,不管是怎樣的情節,我一直在等待著種種發生。 
  人生的棧道上,我是個趕路人,卻總是忍不住貪看山色。生命裡既有這麼多值得佇足的事,相形之下,會不會誤了宿頭,也就不是那樣重要的事了。 


□

  匆匆告別主人,我們搭夜間飛機前往維吉尼亞,殘雪未消,我手中猶自抱著主人堅持要我帶上飛機的一袋蘋果和一袋蛋糕。 
  那是80年代的有一年,華盛頓大雪,據說五十年來最盛的一次。我們趕去上一個電視節目,人累得像泥,卻分明知道心裡有組綱架,橫橫直直的把自己硬撐起來。 
  我快步走著,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喊了一聲音調奇怪的中國話。 
  「你好嗎?」 
  我跟丈夫匆匆回頭,只見三個東方面孔的年輕男孩微笑的望著我們。 
  「你好,你們從哪裡來的?」 
  「我們不會說中文。」臉色特別紅潤的那一個用英文回答。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們也改用英文問他。 
  「我只會說那一句,別人教我的。」 
  「你們是ABC(華裔美人)?」 
  「不是。」 
  「日本人?」 
  「不是,你再猜。」 
  夜間的機場人少顯得特別空闊寬大,風雪是關在外面了,我望著三張無邪的臉,只覺一陣暖意。 
  「泰國人?」 
  「不是。」 
  不是。 
  「菲律賓人?」 
  「不是。」 
  不是。 
  愈猜不到,他們孩子式的臉就愈得意。離飛機起飛時間已經不多,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站在那裡傻傻的跟他們玩猜謎遊戲。 
  「你怎麼老猜不到,」他們也被我一陣亂猜弄急了,忍不住大聲提醒我,「我們是你們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韓國人!」我跟丈夫同時叫了起來。 
  「對啦!對啦!」他們三個也同時叫了起來。 
  時間真的不多了,可是,為什麼,我們仍站在那裡,彼此用破碎的英文續繼說著…… 
  「你們入了美國籍嗎?你們要在這裡住下去嗎?」 
  「不要,不要。」我們說。 
  「觀光?」 
  「不觀光,我們要去維吉尼亞上電視,告訴他們中國是個好地方,我們要讓他們知道中國人是值得尊敬的。」 
  「有一天,我們也要去看看。」 
  「你們叫什麼名字?」 
  他們把歪歪倒倒的中文名字寫在裝蘋果的紙袋上,三個人裡面有兩個是兄弟,大家都姓李。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訴他們。播音器一陣催促,我們握了手沒命的往出口奔去。 
  那麼陌生,那麼行色匆匆,那麼辭不達意,卻又能那麼掏心扒肺,剖肝瀝膽。 
  不是一對中國夫婦在和三個韓國男孩說話,而是萬千東方苦難的靈魂與靈魂相遇。使我們相通相接的不是我們說出來的那一番話,而是我們沒有說出來的那一番話,是民族史上長期受外敵欺凌血枯淚盡說不完的委屈——所有的受苦民族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因為他們曾同哺於鹹苦酸痛的祖國乳汁。 
  我已經忘了他們的名字,想必他們也忘了我們的,但我會一直記得那高大空曠的夜間機場裡,那一小堆東方人在一個小角落上不期然的相遇。 


□

  菲律賓機場意外的熱,雖然,據說七月並不是他們最熱的月份。房頂又低得像要壓到人的頭上來,海關的手續毫無頭緒,已經一個鐘頭過去了。 
  小女兒吵著要喝水,我心裡焦煩得要命,明明沒幾個旅客,怎麼就是搞不完,我牽著她四處走動,走到一個關卡,我不知道能不能貿然過去,只呆呆的站著。 
  忽然,有一個皮膚黝黑,身穿鏤花白襯衫的男人,提著個007的皮包穿過關卡,頸上一串茉莉花環。看他樣子不像是中國人。 
  茉莉花是菲律賓的國花,串成兒臂粗的花環白盈盈的一大嘟嚕,讓人分不出來是由於花太白,白出香味來,還是香太濃,濃得凝結成白色了。 
  而作為一個中國人,無論如何總霸道的覺得茉莉花是中國的,生長在一切前庭後院,插在母親鬢邊,別在外婆衣襟上,唱在兒歌裡的: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我攙著小女兒的手,癡望著那花串,一時也忘了溜出來是幹什麼的。機場不見了,人不見了,天地間只剩那一大串花,清涼的茉莉花。 
  「好漂亮的花!」 
  我不自覺的脫口而出,用的是中文,反正四面都是菲律賓人,沒有人會聽懂我在喃喃些什麼。 
  但是,那戴花環的男人忽然停住腳,回頭看我,他顯然是聽懂了。他走到我面前,放下皮包,取下花環,說: 
  「送給你吧!」 
  我愕然,他說中國話,他竟是中國人,我正驚詫不知所措的時候,花環已經套到我的頸上來了。 
  我來不及的道了一聲謝,正驚疑間,那人已經走遠了,小女兒興奮地亂叫: 
  「媽媽,那個人怎麼那麼好,他怎麼會送你花的呀?」 
  更興奮的當然是我,由於被一堆光璨晶射的白花圍住,我忽然自覺尊貴起來,自覺華美起來。 
  我飛快的跑回同伴那裡去,手續仍然沒辦好,我急著要告訴別人,愈急愈說不清楚,大家都半信半疑以為我開玩笑。 
  「媽媽,那個人怎麼那麼好,他怎麼會送你的呀?」小女兒仍然誓不甘休的問道。 
  我不知道,只知道頸間胸前確實有一片高密度的花叢,那人究竟是感動於乍聽到的久違的鄉音?還是簡單的想「寶劍贈英雄」,把花環送給賞花人?還是在我們母女攜手處看到某種曾經熟悉的眼神?我不知道,他已經匆匆走遠了,我甚至不記得他的面目,只記得他溫和的笑容,以及非常白非常白的白衫。 
  今年夏天,當我在南部小城母親的花圃裡摘弄成把的茉莉,我會想起去夏我曾偶遇到一個人,一串花,以及魂夢裡那圈不凋的芳香。 


□

  那種樹我不知道是黃槐還是鐵刀木。 
  鐵刀木的黃花平常老是簇成一團,密不通風,有點滯人,但那種樹開的花卻松疏有致,成串的垂掛下來,是陽光中薄金的風鈴。 
  那棵樹被圈在青苔的石牆裡,石牆在青島西路上。這件事我已經注意很久了。我真的不能相信在車塵彌天的青島西路上會有一棵那麼古典的樹,可是,它又分明在那裡,它不合邏輯,但你無奈,因為它是事實。 
  終於有一年,七月,我決定要犯一點小小的法,我要走進那個不常設防的柴門,我要走到樹下去看那枝錯柯美得逼人的花。一點沒有困難,只幾步之間,我已來到樹下。 
  不可置信的,不過幾步之隔,市聲已不能擾我,腳下的草地有如魔毯,一旦踏上,只覺身子騰空而起,霎時間已來到群山清風間。 
  這一樹黃花在這裡進行說法究竟有多少夏天了?冥頑如我,直到此刻直橛橛的站在樹下仰天,才覺萬道花光如當頭棒喝,夾腦而下,直打得滿心滿腔一片空茫。花的美,可以美到今人恢復無知,恢復無識,美到令人一無依恃,而光裸如赤子。我敬畏地望著那花,哈,好個對手,總算讓我遇上了,我服了。 
  那一樹黃花,在那裡說法究竟有多少夏天了? 
  我把臉貼近樹幹。忽然,我驚得幾乎跳起來,我看見蟬殼了;土色的背上一道裂痕,眼睛部分晶凸出來,那樣宗教意味的蟬的遺殼。 
  蟬殼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但它是我三十年前孩提時候最愛揀拾的寶物,乍然相逢,幾乎覺得是神明意外的恩寵。他輕輕一拔,像拔動一座走得太快的鐘,時間於是又回到渾沌的子時,三十年的人世滄桑忽焉消失,我再度恢復為一個一無所知的小女孩,沿著清晨的露水,一路去剝下昨夜眾蟬新褪的薄殼。 
  蟬殼很快就盈握了,我把它放在地下,再去更高的枝頭剝取。 
  小小的蟬殼裡,怎麼會容得下那長夏不歇的鳴聲呢?那鳴聲是渴望?是欲求?是無奈的獨白? 
  是我看蟬殼,看得風多露重,歲月忽已晚呢?還是蟬殼看我,看得花落人亡,地老天荒呢? 
  我繼續剝更高的蟬殼,準備帶給孩子當不花錢的玩具。地上已經積了一堆,我把它痛上裂痕貼近耳朵,一一於未成音處聽長鳴。 
  而不知什麼時候,有人紅著眼睛從甬道走過。奇怪,這是一個什麼地方?青苔厚石牆,黃花串珠的樹,樹下來來往往悲泣的眼睛? 
  我探頭往高窗望去,香姻繚繞而出,一對素燭在正午看來特別黯淡的室內躍起火頭。我忽然警悟,有人死了!然後,似乎忽然間我想起,這裡大概就是台大醫院的太平間了。 
  流淚的人進進出出,我呆立在一堆蟬殼旁,一陣當頭籠罩的黃花下,忽然覺得分不清這三件事物,死,蟬殼以及正午陽光下亮著人眼眩的半透明的黃花。真的分不清,蟬是花?花是死?死是蟬?我癡立著,不知自己遇見了什麼? 
  我仍然日日經過青島西路,石牆仍在,我每注視那棵樹,總是疑真疑幻。我曾有所遇嗎?我一無所遇嗎?當樹開花時,花在嗎?當樹不開花時,花不在嗎?當蟬鳴時,鳴在嗎?當鳴聲消歇,鳴不在嗎?我用手指摸索著那粗砸的石牆,一面問著自己,一面並不要求回答。 
  然後,我越過它走遠了。 
  然後,我知道那種樹的名字了,叫阿勃拉,是從梵文譯過來的,英文是golden shower,怎麼翻叱?翻成金雨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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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闕也

  「月,闕也」那是一本二千年前的文學專書的解釋。闕,就是「缺」的意思。 
  那解釋使我著迷。 
  曾國藩把自己的住所題作「求闕齋」,求缺?為什麼?為什麼不求完美? 
  那齋名也使我著迷。 
  「闕」有什麼好呢?「闕」簡直有點像古中國性格中的一部分,我漸漸愛上了闕的境界。 
  我不再愛花好月圓了嗎?不是的,我只是開始瞭解花開是一種偶然,但我同時學會了愛它們月不圓花不開的「常態」。 
  在中國的傳統裡,「天殘地缺」或「天聾地啞」的說法幾乎是毫無疑問地被一般人所接受。也許由於長期的患難困頓,中國神話對天地的解釋常是令人驚訝的。 
  在《淮南子》裡,我們發現中國的天空和中國的大地都是曾經受傷的。女媧以其柔和的慈手補綴撫平了一切殘破。當時,天穿了,女媧煉五色石補了天。地搖了,女媧折斷了神鰲的腳爪墊穩了四極(多像老祖母疊起報紙墊桌子腿)。她又像一個能幹的主婦,掃了一堆蘆灰,止住了洪水。 
  中國人一直相信天地也有其殘缺。 
  我非常喜歡中國西南部有一少數民族的神話,他們說,天地是男神女神合造的。當時男神負責造天,女神負責造地。等他們各自分頭完成了天地而打算合在一起的時候,可怕的事發生了;女神太勤快,她們把地造得太大,以至於跟天沒辦法合得起來了。但是,他們終於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他們把地折疊了起來,形成高山低谷,然後,大地才虛合起來了。 
  是不是西南的崇山峻嶺給他們靈感,使他們想起這則神話呢? 
  天地是有缺陷的,但缺陷造成了皺折,皺折造成了奇峰幽谷之美。月亮是不能常圓的,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當我們心平氣和地承認這一切缺陷的時候,我們忽然發覺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接受的。 
  在另一則漢民族的神話裡,說到大地曾被共工氏撞不周山時撞歪了——從此「地陷東南」,長江黃河便一路浩浩森森地向東流去,流出幾千里的驚心動魄的風景。而天空也在當時被一起撞歪了,不過歪的方向相反,是歪向西北,據說日月星辰因此嘩啦一聲大部分都倒到那個方向去了。如果某個夏夜我們抬頭而看,忽然發現群星灼灼然的方向,就讓我們相信,屬於中國的天空是「天傾西北」的吧! 
  五千年來,漢民族便在這歪倒傾斜的天地之間挺直脊骨生活下去,只因我們相信殘缺不但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是美麗的。 
  而月亮,到底曾經真正圓過嗎?人生世上其實也沒有看過真正圓的東西,一張蔥油餅不夠圓,一塊鎳市也不夠圓,即使是圓規畫的圓,如果用高度顯微鏡來看也不可能圓得很完美。 
  真正的圓存在於理念之中,而在現實的世界裡,我們只能做圓的「複製品」。就現實的操作而言,一截圓規上的鉛筆心在畫圓的起點和終點時,已經粗細不一樣了。 
  所有的天體遠看都呈球形,但並不是絕對的圓,地球是約略近於橢圓形。 
  就算我們承認月亮約略的圓光也算圓,它也是「方其圓時,即其缺時」。有如十二點正的鐘聲,當你聽到鐘聲時,已經不是十二點了。 
  此外,我們更可以換個角度看。我們說月圓月闕其實是受我們有限的視覺所欺騙。有盈虛變化的是月光,而不是月球本身。月何嘗圓,又何嘗缺,它只不過像地球一樣不增不減的兀自圓著——以它那不十分圓的圓。 
  花朝月夕,固然是好的,只是真正的看花人那一刻不能賞花?在初生的綠芽嫩嫩怯怯的探頭出土時,花已暗藏在那裡。當柔軟的枝條試探地在大氣中舒手舒腳時,花隱在那裡。當蓓蕾悄然結胎時,花在那裡。當花瓣怒張時,花在那裡。當香銷紅黯委地成泥的時候,花仍在那裡。當一場雨後只見滿叢綠肥的時候,花還在那裡。當果實成熟時,花恆在那裡,甚至當果核深埋地下時,花依然在那裡。 
  或見或不見,花總在那裡。或盈或缺,月總在那裡,不要做一朝的看花人吧!不要做一夕的賞月人吧!人生在世那一刻不美好完滿?那一剎不該頂禮膜拜感激歡欣呢? 
  因為我們愛過圓月,讓我們也愛缺月吧——它們原是同一個月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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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懷

  不知人什麼時候開始,我變成了一個容易著急的人。 
  行年漸長,許多要計較的事都不計較了,許多渴望的夢境也不再使人顛倒,表面看起來早已經是個可以令人放心循規蹈矩的良民,但在胸臆裡仍然暗暗的郁勃著一聲悶雷,等待某種不時的炸裂。 
  仍然落淚,在讀說部故事諸葛亮武侯廢然一歎,跨出草廬的時候;在途經羅馬看米開朗基羅一斧一鑿每一痕都是開天闢地的悲願的時候,在深宵不寐,感天念地深視小兒女睡容的時候。 
  忽焉就四十歲了,好像覺得自己一身竟化成二個,一個正咧嘴嘻笑,抱著手冷眼看另一個,並且說: 
  「嘿,嘿,嘿,你四十歲啦,我倒要看看你四十歲會變成什麼樣子哩!」 
  於是正正經經開始等待起來,滿心好奇興奮伸著脖子張望即將上演的「四十歲時」,幾乎忘了主演的人就是自己。 
  好幾年前,在朋友的一面素壁上看見一幅英文格言,說的是: 
  「今天,是此後餘生的第一天。」 
  我諦視良久,不發一語,心裡卻暗暗不服: 
  「不是的,今天是今生到此為止的最後一天。」 
  我總是著急,餘生有多少,誰知道呢?果真如詩人說的「百年梳三萬六千回」的悠悠櫛發歲月嗎?還是「四季攸來往,寒暑變為賊,偷人面上花,奪人頭上黑」的霸道不仁呢?有一年,眼看著患癌症的朋友史惟亮一寸寸的走遠,那天是二月十四,日曆上的情人節,他必然還有很綿纏不足的愛情吧,「中國」總是那最初也是最後的戀人,然而,他卻走了,在情人節。 
  我走在什麼時候?誰知道?只知道世方大劫,一切活著的人都是叨天之幸,只知道,且把今天當作我的最後一天,該愛的,要來不及的去愛,該恨的,要來不及的去恨。 
  從印度尼泊爾回來,有小小的人世間的得意,好山水,好遊伴,好情懷,人生至此,還復何求?還復何誇?回來以後,急著去看植物園的荷花,原來不敢期望在九月看荷的,但也許咯什米爾的荷花湖使人想癡了心,總想去看看自己的那片香紅,沒想到她們仍在那裡,比六月那次更灼然。回家忙打電話告訴慕容,沒想到這人險陰,竟然已經看過了。 
  「你有沒有想到,」她說,「就連這一池荷花,也不是我們『該』有的啊!」人是要活很多年才知道感恩的,才知道萬事萬物包括投眼而來的翠色,附耳而至的清風,無一不是豪華的天寵。才知道生命中的每一剎時間都是向永恆借來的片羽,才相信胸襟中的每一縷柔情都是無限天機所流瀉的微光。 
  而這一切,跟四十歲又有什麼關連呢? 
  想起古代的東方女子,那樣小心在意的貯香膏於玉瓶,待香膏一點一滴的積滿了,她忽然竟渴望就地一擲,將猛烈的馨香並作一次揮盡,啊!只要那樣一度,夠了。 
  想起絕句裡的劍客,「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誰有不平事?」分明一個按劍的俠者,在清晨跨鞍出門,渴望及鋒而試。 
  想起朋友亮軒少年十七歲,過中華路,在低矮的小館裡見於右任的一幅聯「與世樂其樂,為人平不平」,私慕之餘,竟真能效志。人生如果真有可爭,也無非這些吧? 
  又想起楊牧一把紙扇,扇子是在浙江紹光買的,那裡是秋瑾的故居,扇上題詩日: 
  連雨清明小閣秋, 
  橫刀奇夢少時游。 
  百年堪羨越園女, 
  無地今生我擲頭。 
  冷戰的歲月是沒有擲頭顱的激情的,然而,我四十歲了,我是那揚瓶欲作一投擲的女子,我是那挎刀直行的少年,人世間總有一件事,是等著我去做的,石槽中總有一把劍,是等著我去拔的。 
  去年九月,我們全家四人到恆春一遊。由於娘家至今在屏東已住了二十八年,我覺得自己很有理由把那塊土地看作故鄉了。陽光薄金,秋風薄涼,貓鼻頭的激浪白亮如拋珠濺玉,立身蒼茫之際,回顧渺小的身世,一切幼時所曾羨慕的,此刻全都有了。曾聽人說流星劃空之際,如果能飛快的說出祈願便可實現,當時多急著想練好快利的口齒啊,而今,當流星過眼我只能知足的說: 
  「神啊,我一無祈求!」 
  可是,就在那一天,我走到一個小攤子前面,一些褐斑的小鳥像水果似的綁成一串吊在門口,我習慣後伸出手摸了它一下,忽然,那隻鳥反身猛啄我一口,我又痛又驚,急速的收回手來,惶然無措的愣在那裡。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忘記痛,第一次想起鳥的生涯。 
  它必然也是有情有知的吧?它必然也正憂痛煎急吧?它也隱隱感到面對死亡的不甘吧?它也正鬱憤悲挫忽忽如狂吧? 
  我的心比我的手更痛了。這是我第一次遇見不幸的伯勞,在這以前它一直是我案頭古老的《詩經》裡的一個名字,「七月鳴」。 
  便是伯勞了,伯勞也是「勞燕分飛」典故里的一部分。 
  稍往前走,朋友指給我看烤好的鳥,再往前走,他指給我看堆積滿地的小伯勞鳥的嘴尖。 
  「抓到就先把嘴折下來,免得咬人。然後才殺來烤,剛才咬你的那種因為打算賣活的,所以嘴尖沒有折斷。」 
  朋友是個盡責的導遊,我卻迷離起來。這就是我的老家屏東嗎?這就是古老美麗的恆春古城嗎?這就是海灘上有著發光的「貝殼沙」的小鎮嗎?這就是入夜以後詔氣的藍焰會從小澤裡亮起來的神話之鄉嗎?「恆春」不該是「永恆的春天」嗎?為什麼有名的「關山落日」前,為什麼驚心動魄的萬里夕照裡,我竟一步步踩著小鳥的嘴尖? 
  要不要管這檔子閒事呢? 
  寄身在所謂的學術單位裡已經是幾十年了,學人的現實和計較有時不下商人,一位坦白的教授說: 
  「要我幫忙做食品檢驗?那對我的研究計劃有什麼好處?這種事是該衛生部門管理部門做的,他們不做了,我多管什麼閒事,我自己的Paper不出來,我在學術界怎麼混?」 
  他說的沒有錯,只是我有時會想起胡胡金銓的《龍門客棧》,大門碰然震開,白衣俠士飄然當戶。 
  「幹什麼的?」 
  「管閒事的!」 
  回答得多麼理直氣壯。 
  我為什麼想起這些?四十歲還會有少年俠情嗎?為什麼空中無中總恍惚有一聲召喚,使人不安。 
  我不喜歡「善心人士」的形象,「慈眉善目」似乎總和衰老、婦道人家、愚弱有關。而我,做起事來總帶五分賭氣性質,氣生命不被尊重,氣環境不被珍惜。但是,真的,要不要管這檔閒事呢?管起來錢會浪費掉,睡眠會更不足,心力會更交瘁,而且,會被人看成我最不喜歡的「善士」的模樣,我還要不要插手管它呢? 
  教哲學的梁從香港來,驚訝的看我在屋頂上種出一畦花來。看到他,我忽然嘮嘮叨叨在嘻笑中也哲學起來了。 
  「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終於慢慢明白,我能管的事太少了,北愛爾蘭那邊要打,你管得著嗎?巴基斯坦這邊要打,你壓得了嗎?小學四年級的音樂課本上有一首歌這樣說:『看我們少年英豪,抖著精神向前跑,從心底喊出口號,要把世界重改造,為著民族求平等,為著人類爭公道,要使全球萬國間,到處騰歡笑。』那時候每逢颳風,我就喜歡唱這首歌頂著風往前走。可是,三十年過去了,我不敢再說這樣的大話,『要把世界重改造』,我沒有這種本事,只好回家種一角花圃,指揮指揮四季的紅花綠卉,這就是辛稼軒說的,人到了一個年紀,忽然發現天下事管不了,只好回過頭來『乃翁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我呢,現在就管它幾棵花。」 
  說的時候自然是說笑的,朋友認真的聽,但我也知道自己向來雖不怕「以真我示人」,只是也不曾「以全我示人」,種花是真的,刻意去買了竹床竹椅放在陽台上看星星也是真的,卻像古代長安街上的少年,耳中猛聽得金鐵交鳴,才發覺抽身不及,自己又忘了前約,依然伸手管了閒事。 
  一夜,歇下馳騁終日的疲倦,十月的夜,適度的涼,我舒舒服服的獨倚在一張為看書而設計的躺榻上,算是對自己一點小小的縱容吧!生平好聊天,坐在研究室裡是與古人聊天,與西人聊天。晚上讀閒書讀報是與時人聊天,寫文章,則是與世人與後人聊天,旅行的時候則與達官貴人或老農老圃閒聊,想來屬於我的一生,也無非是聊了些天而已。 
  忽然,一雙憂鬱慍怒的眼睛從報紙右下方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向我投視來,一雙鷹的眼睛,我開始不安起來。不安的原因也許是因為那怒睜的眼中天生有著鷹族的銳利奮揚,但是不止,還有更多,我靜靜的讀下去,在花蓮,一個叫玉裡的鎮,一個叫卓溪鄉古風村的地方,一隻「赫氏角鷹」被捕了。從來不知道赫氏角鷹的名字,連忙去查書,知道它曾在幾萬年前,從喜瑪拉雅和雲南西北部南下,然後就留在中央山脈了,它不是台灣特有鳥類,也不是偶然過境的候鳥,而是「留鳥」,這一留,就是幾萬年,聽來像綿綿無盡期的一則愛情故事。 
  卻有人將這種鳥用鐵夾捕了,轉手賣掉,得到五千元。 
  我跳起來,打長途電話到玉裡,夜深了,沒人接,我又跑到桌前寫信,急著找限時信封作讀者投書,信封上了,我跑下樓去推腳踏車寄信,一看腕表已經清晨五點了,怎麼會弄得這麼晚的?也只能如此了,救生命要緊? 
  跨車回來,心中亦平靜亦激動,也許會帶來什麼麻煩,會有人罵我好出風頭,會有人說我圖名圖利,會有人鐵口直斷說:「我看她是要競選了!」不管他,我且先去睡兩個小時吧!我開始隱隱知道剛才的和那只鷹的一照面間我為什麼不安,我知道那其間有一種召喚,一種幾乎是命定的無可抗拒的召喚,那聲音柔和而沉實,那聲音無言無語,卻又清晰如面晤,那聲音說:「為那不能自述的受苦者說話吧!為那不自伸的受屈者表達吧!」 
  而後,經過報上的風風雨雨,偵騎四出,卻不知那只鷹流落在哪裡,我的生活從什麼時候開始竟和一隻鷹莫名其妙的連在一起了?每每我凝視照片,想像它此刻的安危,人生際遇,真是奇怪。過了二十天,我人到花蓮,主持了兩個座談會,當晚住在旅社裡,當門一關,廊外海潮聲隱隱而來,心中竟充滿異樣的感激,生平住過的旅社雖多,這一間卻是花蓮的父老為我預定並付錢的,我感激的是自己那一點的善意和關懷被人接納,有時也覺得自己像說法化緣的老僧,雖然每遭白眼,但也能和人結成肝膽相照的朋友,我今夕蒙人以一飯相款,設一榻供眠,真當謝天,比起古代餐風露宿的苦行僧,我是幸運的。 
  第二天一早搭車到宜蘭,聽說上次被追索的赫氏角鷹便是在偷運台北的途中死在那裡。我和鳥類專家張萬福從羅東問到宜蘭,終於在一家「山產店」的凍箱裡找到那只曾經搏雲而上的高山生靈,而今是那樣觸手如堅冰的一塊屍骨。站在午間陌生的不市鎮上,山產店裡一罐罐的毒蛇藥酒,從架上俯視我。這樣的結果其實多少也是意料中的,卻仍忍不住悲愴。四十歲了,一身僕僕,站在小城的小街上一家陳敗的山產店前,不肯服輸的心底,要對抗的究竟是什麼呢? 
  和張萬福匆匆包了它就趕北宜公路回家了,黃昏時在台北道別,看他再繼續趕往台中的路,心中充滿感恩之意。只為我一通長途電話,他就肯捨掉兩天的時間,背著一大包幻燈片,從台中台北再轉花蓮去「說鳥」。此人也是一奇,阿美族人,台大法律系畢業,在美軍顧問團做事,拿著高薪,卻忽然發現所謂律師常是站在有錢有勢卻無理的一邊,這一驚非同小可,於是棄職而去,一跑跑到大度山的東海潛心研究起鳥類生態來。故事聽起來像江洋大盜忽然收山不做而削髮皈依、反渡起眾人一般神奇。而他卻是如此平實的一個人,會傻里傻氣呆在野外從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仔細數清楚棕面鶯的母鳥餵了四百八十次小鳥的記錄。並且會在座談會上一一學鳥類不同的鳴聲。而現在,「赫氏角鷹」交他去做標本,一周以後那胸前一片粉色羽毛的幼鷹會乖乖的張開翅膀,乖乖的停在標本架上,再也沒有鐵夾去夾它的腳了,再也沒有商人去輾轉販賣它了,那永恆的展翼啊!台北的暮色和塵色中,我看他和鷹絕塵而去,心中的冷熱一時也說不清。 
  我是個愛鳥人嗎?不是,我愛的那個東西必然不叫鳥,那又是什麼呢?或許是鳥的振翅奮揚,是一掠而過將天空橫渡的意氣風發,也許我愛的仍不是這個,是一種說不清的生命力的展示,是一種突破無限時空的渴求。 
  曾在翻譯詩裡愛過希臘廢墟的漫草荒煙,曾在風景明信片上愛過夏威夷的明媚海灘,曾在線裝書裡迷上「黃河之水天上來」,曾在江南的歌謠裡想自己駕一葉迷途於十里荷香的小舟……而半生碌碌,燈下驚坐,忽然發現魂牽夢索的仍是中央山脈上一隻我未曾及睹其生面的一隻鷹鳥。 
  四十歲了,沒有多餘的情感和時間可以揮霍,且專致的愛腳跟腳下的這片土地吧!且虔誠的維護頭頂的那片青天吧!生平不識一張牌,卻生就了大賭徒的性格,押下去的那份籌碼其數值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是餘生的歲歲年年,賭的是什麼?是在我垂睫大去之際能看到較澄澈的河流,較清鮮的空氣,較青翠的森林,較能繁息生養的野生生命……輸贏何如?誰知道呢?但身經如此一番大搏,為人也就不枉了。 
  和丈夫去看一部叫《女人四十一技花》的電影,回家的路上格格笑個不停,好萊塢的愛情向來是如此簡單荒唐。 
  「你呢?」丈夫打趣,「你是不是女人四十一枝花?」 
  「不是,」我正色起來,「我是『女人四十一枚果』,女人四十歲還作花,也不是什麼含苞盛放的花了,但是如果是果呢,倒是透青透青初熟的果子呢!」 
  一切正好,有看雲的閒情,也有猶熱的肝膽,有尚未怍斂也不想收斂的遭人妒的地方,也有平凡敦實容許別人友愛的餘裕,有高齡的父母仍容我嬌癡無忌如稚子,也有廣大的國家容我去展懷一抱如母親,有霍然而怒的盛氣,也有湛然一笑的淡然。 
  還有什麼可說呢?芽嫩已過,花期已過,如今打算來做一枚果,待果熟蒂落,願上天復容我是一粒核,縱身大化,在新著土處,期待另一度的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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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容


一

  有一次,和朋友約好了搭早晨七點的車去太魯閣公園管理處,不料鬧鐘失靈,醒來時已經七點了。 
  我跳起來,改去搭飛機,及時趕到。管理處派人來接,但來人並不認識我,於是先到的朋友便七嘴八舌地把我形容一番: 
  「她信基督教。」 
  「她是寫散文的。」 
  「她看起來好像不緊張,其實,才緊張呢!」 
  形容完了,幾個朋友自己也相顧失笑,這麼一堆抽像的說詞,叫那年輕人如何在人堆裡把要接的人辨認出來? 
  事後,他們說給我聽,我也笑了,一面佯怒,說: 
  「哼,朋友一場,你們竟連我是什麼樣子也說不出來,太可惡了。」 
  轉念一想,卻也有幾分惆悵——其實,不怪他們,叫我自己來形容我自己,我也一樣不知從何說起。 


二

  有一年,帶著稚齡的小兒小女全家去日本,天氣正由盛夏轉秋,人到富士山腰,租了匹漂亮的栗色大馬去行山徑。低枝拂額,山鳥上下,「隨身聽」裡翻著新買來的「三弦」古樂。抿一口山村自釀的葡萄酒,淡淡的紅,淡淡的芬芳……蹄聲得得,旅途比預期的還要完美…… 
  然而,我在一座山寺前停了下來,那裡貼著一張大大的告示,由不得人不看。告示上有一幅男子的照片,奇怪的是那日文告示,我竟大致看明白了。它的內容是說,兩個月前有個六十歲的男子登山失蹤了,他身上靠腹部地方因為動過手術,有條十五厘米長的疤口,如果有人發現這位男子,請通知警方。 
  叫人用腹部的疤來辨認失蹤的人,當然是假定他已是屍體了。否則憑名字相認不就可以了嗎? 
  寺前癡立,我忽覺大慟,這座外形安詳的富干山於我是閒來的行腳處,於這男子卻是殘酷的埋骨之地啊!時乎,命乎,叫人怎麼說呢? 
  而真正令我悲傷的是,人生至此,在特徵欄裡竟只剩下那麼簡單赤裸的幾個字:「腹上有十五厘米長的疤痕」!原來人一旦撒手了,所有人間的形容詞都頓然失敗,所有的學歷、經驗、頭銜、土地、股票持份或功勳偉跡全部不相干了,真正屬於此身的特點竟可能只是一記疤痕或半枚蛀牙。 
  山上的陽光淡寂,火山地帶特有的黑土踏上去鬆軟柔和,而我意識到山的險峻。每一轉折都自成禍福,每一岔咱皆隱含殺機。如我一旦失足,則尋人告示上對我的形容詞便沒有一句會和我平生努力以博得的成就有關了。 
  我站在寺前,站在我從不認識的山難者的尋人告示前,黯然落淚。 


三

  所有的「我」,其實不都是一個名詞嗎?可是我們是複雜而又嚕囌的人類,我們發明了形容詞——只是我們在形容自己的時候卻又忽然辭窮。一個完完整整的人,豈是能用三言兩語胡亂描繪的? 
  對我而言,做小人物並沒什麼不甘,卻有一項悲哀,就是要不斷地填表格,不斷把自己納入一張奇怪的方方正正的小紙片。你必須不厭其煩地告訴人家你是哪年生的?生在哪裡?生日是哪一天?(奇怪:我為什麼要告訴他我的生日呢?他又不送我生日禮物。)家在哪裡?學歷是什麼,身份證號碼幾號?護照號碼幾號?幾月幾日簽發的?公保證號碼幾號?好在我頗有先見之明,從第一天起就把身份證和護照號碼等一概背得爛熟,以便有人要我填表時可以不經思索熟極而流。 
  然而,我一面填表,一面不免想「我」在哪裡啊?我怎會在那張小小的表格裡呢?我填的全是些不相干的資料啊!資料加起來的總和並不是我啊! 
  尤其離奇的是那些大張的表格,它居然要求你寫自己的特長,寫自己的語文能力,自己的缺點……奇怪,這種表格有什麼用呢?你把它發給梁實秋,搞不好,他謙虛起來,硬是只肯承認自己「粗通」英文,你又如何?你把它發給甲級流氓,難道他就承認自己的缺點是「愛殺人」嗎? 
  我填這些形容自己的資料也總覺不放心。記得有一次填完「缺點」以後,我乾脆又慎重地加上一段:「我填的這些缺點其實只是我自己知道的缺點,但既然是知道的缺點,其實就不算是嚴重的缺點。我真正的缺點一定是我不知道或不肯承認的。所以,嚴格地說,我其買並沒有能力寫出我的缺點來。」 
  對我來說,最美麗的理想社會大概就是不必填表的社會吧!那樣的社會,你一個人在街上走,對面來了一位路人,他攔住你,說: 
  「咦?你不是王家老三嗎?你前天才過完三十九生日是吧?我當然記得你生日,那是元宵節前一天嘛!你爸爸還好嗎?他小時頑皮,跌過一次腿,後來接好了,現在陰天犯不犯痛?不疼?啊,那就好。你妹妹嫁得好吧?她那丈夫從小就不愛說話,你妹妹嘰嘰呱呱的,配他也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她耳朵上那個耳洞沒什麼吧?她生出來才一個月,有一天哭個不停,你嫌煩,找了根針就去給她扎耳洞,大人發現了,嚇死了,要打你,你說因為聽說女人紮了耳洞掛了耳環就可以出嫁了,她哭得人煩,你想把她快快紮了耳洞嫁掉算了!你說我怎麼知道這些事,怎麼不知道?這村子上誰家的事我不知道啊?……」 
  那樣的社會,從都知道別家牆角有幾株海棠,人人都熟悉對方院子裡只母雞,表格裡的那一堆資料要它何用? 
  其實小人物填表固然可悲,大人物恐怕也不免此悲吧?一個劉徹,他的一生寫上十部奇情小說也綽綽有餘。但人一死,依照謚法,也只落一個漢武帝的「武」字,聽起來,像是這人只會打仗似的。謚法用字歷代雖不大同,但都是好字眼,像那個會說出「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死後也混到個「惠帝」的謚號。反正只要做了皇帝,便非「仁」即「聖」,非「文」即「武」,非「睿」即「神」……做皇帝做到這樣,又有什麼意思呢?長長的一生,死後只剩下一個字,冥冥中彷彿有一排小小的資料夾,把漢武帝跟梁武帝放在一個夾子裡,把唐高宗和清高宗做成編類相同的資料卡。 
  悲傷啊,所有的「我」本來都是「我」,而別人卻急著把你編號歸類——就算是皇帝,也無非放進鏤金刻玉的資料夾裡去歸類吧! 
  相較之下,那惹人訾義的武則天女皇就佻達多了,她臨死之時囑人留下「無字碑」。以她當時身為母后的身份而言。還會沒有當朝文人來諛墓嗎?但她放棄了。年輕時,她用過一個名字來形容自己,那是「曌」(讀作「照」),是太陽、月亮和晴空。但年老時,她不再需要任何名詞,更不需要形容詞。她只要簡簡單單地死去,像秋來暗啞萎落的一隻夏蟬,不需要半句贅詞來送終,她贏了,因為不在乎。 


四

  而茫茫大荒,漠漠今古,眾生平凡的面目裡,誰是我,我又復誰呢?我們卻是在乎的。 
  明傳奇《牡丹亭》時有個杜麗娘,在她自知不久於人世之際,一意掙扎而起,對著鏡子把自己描繪下來,這才安心去死。死不足懼,只要能留下一副真容,也就扳回一點勝利。故事演到後面,她復活了,從畫裡也從墳墓裡走了出來,作者似乎相信,真切地自我描容,是令逝者能永存的唯一手法。 
  米開朗基羅走了,但我們從聖母垂眉的悲憫中重見五百年前大師的哀傷。而整套完整的儒家思想,若不是以仲尼在大川上的那一聲「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的長歎作底調,就顯得太平板僵直,如道德教條了。一聲輕輕的歎息,使我們驚識聖者的華顏。那企圖把人間萬事都說得頭頭是道的仲尼,一旦面對巨大而模糊的「時間」對手,也有他不知所措的悸動!那聲歎息於我有如兩千五百年前的錄音帶,至今音紋清晰,聲聲入耳。 
  藝術和文學,從某一個角度看,也正是一個人對自己的描容吧,而描容者是既喜悅又悲傷的,他像一個孩子,有點「人來瘋」,他急著說:「你看,你看,這就是我,萬古宇宙,就只有這麼一個我啊!」 
  然而詩人常是寂寞的——因為人世太忙,誰會停下來聽你說「我」呢? 
  馬來西亞有個古舊的小城馬六甲,我在那城裡轉來轉去,為五百年來中國人走過的腳步驚喜歎服。正午的時候,我來到一座小廟。 
  然而我不見神明。 
  「這裡供奉什麼神?」 
  「你自己看。」帝我去的人笑而不答。 
  小巧明亮的正堂裡,四面都是明鏡,我瞻顧,卻只冗我自己。」 
  「這廟不設神明——你想來找神,你只能找到自身。」 
  只有一個自身,只有一個一空依傍的自我,沒有蓮花座,沒有祥雲,只有一雙踏遍紅塵的鞋子,載著一個長途役役的旅人走來,繼續向大地叩問人間的路徑。 
  好的文學藝術也恰如這古城小廟吧?香客在環顧時,赫然於鏡鑒中發現自己,見到自己的青青眉峰,盈盈水眸,見到如周天運行生生不已的小宇宙——那個「我」。 
  某甲在畫肆中購得一幅大大的天蓋地的「潑墨山水」,某乙則買到一張小小的意態自足的「梅竹雙清」,問者問某甲說:你買了一幅山水嗎?」某甲說:「不是,我買的是我胸中的丘壑。」問者轉問某乙:「你買了一幅梅竹嗎?某乙回答說:「不然,我買的是我胸中的逸氣。」描容者可以描慕自我的眉目,肯買貨的人卻只因看見自家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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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篇(之一)


一 愛我更多,好嗎?

  愛我更多,好嗎? 
  愛我,不是因為我美好,這世間原有更多比我美好的人。愛我,不是因為我的智慧,這世間自有數不清的智者。愛我,只因為我是我,有一點好有一點壞有一點癡的我,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我,愛我,只因為我們相遇。 
  如果命運注定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碰到同一場雨,並且共遮於同一把傘下,那麼,請以更溫柔的目光俯視我,以更固執的手握緊我,以更和暖的氣息貼近我。 
  愛我更多,好嗎?唯有在愛裡,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位置,並且驚喜地發現自身的存在。所有的石頭只是石頭,漠漠然冥頑不化,只有受日月精華的那一塊會猛然爆裂,躍出一番欣忭歡悅的生命。 
  愛我更多,好嗎?因為知識使人愚蠢,財富使人貧貧,一切的攫取帶來失落,所有的高昇令人沉陷,而且,每一項頭銜都使我覺得自己的面目更為模糊起來,人生一世如果是日中的趕集,則我的囊橐空空,不因為我沒有財富而是因為我手中的財富太大,它是一塊完整而不容割切的金子,我反而無法用它去購置零星的小件,我只能用它孤注一擲來購置一份深情。愛我更多,好讓我的囊橐滿漲而沉重,好嗎? 
  愛我更多,好嗎?因為生命是如此倉促,但如果你肯對我怔怔凝視,則我便是上戲的舞台,在聲光中有高潮的演出,在掌聲中能從容優雅地謝幕。 
  我原來沒有權力要求你更多的愛,更多的激情,但是你自己把這份權力給了我,你開始愛我,你授我以柄,我才能如此放肆如此任性來要求更多。能在我的懷中注入更多醇醪嗎?肯為我的爐火添加更多柴薪否?我是饕餮,我是貪得無厭的,我要整個春山的花香,整個海洋的月光,可以嗎? 
  愛我更多,就算我的要求不合理,你也應允我,好嗎? 


二 愛我了少一點,我請求你

  愛我少一點,我請求你。 
  有一個秘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其實,我愛的並不是你,當我答應你的時候,我真正的意思是:我願意和你在一起,一起去愛這個世界,一起去愛人世,並且一起去承受生命之杯。 
  所以,如果在春日的晴空下你肯癡癡地看一株粉色的「寒緋櫻」,你已經給了我最美麗的示愛。如果你虔誠地站在池畔看三月雀榕樹上的葉苞如何——驕傲專注地等待某一定時定刻的爆放,我已一世感激不盡。你或許不知道,事實上那棵樹就是我啊!在春日裡急於釋放綠葉的我啊!至於我自己,愛我少一點吧!我請求你。 
  愛我少一點,因為愛使人癡狂,使人顛倒,使我牽掛,我不忍折磨你。如果你一定要愛我,且愛我如清風來水面,不黏不滯。愛我如黃鳥渡青枝,讓飛翔的仍去飛翔,扎根的仍去扎根,讓兩者在一剎的相逢中自成千古。 
  愛我少一點,因為「我」並不只住在這一百六十厘米的身高中,並不只容納於這方趾圓顱內。請在書頁中去翻我,那裡有締造我骨血的元素,請到鬧市的喧嘩紛雜中去尋我,那裡有我的哀慟與關懷;並且嘗試到送殯的行列裡去聽我,其間有我的迷惑與哭泣;或者到風最尖嘯的山谷,浪最險惡的懸崖,落日最淒艷的草原上去探我,因為那些也正是我的悲愴和歎息。我不只在我裡,我在風我在海我在陸地我在星,你必須少愛我一點,才能去愛那藏在大化中的我。等我一旦煙消雲散,你才不致猝然失去我,那時,你仍能在蟬的初吟、月的新圓中找到我。 
  愛我少一點,去愛一首歌好嗎?因為那旋律是我;去愛一幅畫,因為那流溢的色彩是我;去愛一方印章,我深信那老拙的刻痕是我;去品嚐一罈佳釀,因為壇底的醉意是我;去珍惜一幅編織,那其間的糾結是我;去欣賞舞蹈和書法吧——不管是舞者把自己揮灑成行草篆隸,或是寸管把自己飛舞成騰躍旋挫,那其間的狂喜和收斂都是我。 
  愛我少一點,我請求你,因為你必須留一點柔情去愛你自己。因你愛我,你便不再是你自己,你已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把愛我的愛也分回去愛惜你自己吧! 
  聽我最柔和的請求,愛我少一點,因為春天總是太短太促太來不及,因為有太多的事等著在這一生去完成去償還,因此,請提防自己,不要愛我太多,我請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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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篇(之二)


一 我渴望贏

  我渴望贏,有人說人是為勝利而生的,不是嗎? 
  極幼小的時候,大約三歲吧,因為聽外婆說一句故鄉的成語「吃辣——當家」,就猛吃了幾大口辣椒,權力慾之熾,不能說不驚人了。 
  如果我是英國貴族,大約會熱中養馬賽馬吧?如果是中國太平時代的鄉坤,則不免要跟人鬥鬥蟋蟀,但我是個在台灣長大的小孩,習慣上只能跟人比功課。小學六年級,深夜,還坐在同學家的飯廳裡惡補,補完了,睜開倦眼,模黑走夜路回家。升學這一仗是不能輸的,奇怪的是那麼小的年紀,也很詭詐的,往往一面偷愉讀書,一面又裝出視死如歸的氣概,彷彿自己全不在乎。 
  考取北一女中是第一場小贏。 
  而在家裡,其實也是霸氣的,有一次大妹執意要母親給她買兩枝水彩筆,我大為光火,認為她只須借用我的那枝舊筆就可以了,而母親居然聽了她的話去為她買來了,我不動聲色,第二天便要求母親給我買四枝。 
  「為什麼要那麼多?」 
  「老師說的!」我決不改口,其實真正的理由是,我在生氣,氣妹妹不知節儉,好,要浪費,就大家一起來浪費,你要兩枝,我就偏要四枝,我是不能輸給別人的! 
  母親果然去買了四枝筆,不知為什麼,那四枝筆彷彿火鉗似的,放在書包裡幾乎要燙著人,我暗暗立誓,而今而後,不要再為自己去鬥氣爭勝了,鬥贏了又如何呢? 
  有一天,在小妹的書桌前看到一張這樣的紙條: 
  下次考試: 
  數學要贏XXX 
  國文要贏XXX 
  英文要贏XXX 
  不覺失笑,爭強鬥勝,一至於此,不但想要奪總冠軍,而且想一項一項去贏過別人,多累人啊——然而,妹妹當年活著便是要贏這一場艱苦的仗。 
  至於我自己,後來果真能淡然嗎?有的時候,當隱隱的鼓聲揚起,我不覺又執矛挺身,或是寫一篇極難寫的文章,或是跟「在上位者」爭一件事情。爭贏求勝的心仍在,但真正想贏過的往往竟是自己,要贏過自己的私心和愚蠢。 
  有一次,在報上看到英國的特攻隊去救出伊朗大使館裡的人質,在幾分鐘內完成任務大獲全勝,而他們的工作箴言卻是「Who dares wins」(勇於敢者勝),我看了,氣血翻湧,立刻把它釘在記事板上,天天看一遍。 
  行年漸長,對一已的榮辱漸漸不以為意了,卻像一條龍一樣,有其頸項下不可批的逆鱗,我那不可碰不可輸的東西是「中國」。不是地理上的那塊海棠葉,而是我胸中的這塊隱痛:當我俯飲馬來西亞馬六甲的鄭和井,當我行經馬尼拉的華人墳場,當我在紐約街頭看李鴻章手植的綠樹,當我在哈佛校區裡撫摸那馱碑的贔屭,當我在韓國的慶州看漢瓦當,在香港的新界看鄧圍,當我在泰北山頭看赤足的孩子凌晨到學校去,趕在上泰國政府規定的泰文課之前先讀中文……我所渴望贏回的是故園的形象,是散在全世界有待像拼圖一般聚擾來的中國。 
  有一個名字不容任何人污蔑,有一個話題絕不容別人佔上風,有一份舊愛不准他人來置喙。總之,只要聽到別人的話鋒似乎要觸及我的中國了,我會一面謙卑地微笑,一面拔劍以待,只要有一言傷及它,我會立刻揮劍求勝,即使為劍刃所傷亦在所不惜。 
  上天啊,讓我們贏吧!我們是為贏而生的,必要時也可以為贏而死,因此,其他的選擇是不存在的,在這唯一的奮爭中給我們贏——或者給我們死。 


二 我尋求挫敗

  我一直都在尋求挫敗,尋求被征肌震懾被併吞的喜悅。 
  有人出發去「征山」,我從來不是,而且剛好相反,我爬山,是為了被山征服。有人飛舟,是為了「凌駕」水,而我不是,如果我去親炙水,我需要的是涓水歸川的感覺,是自身的消失,是形體的渙釋,精神的冰泮,是自我復歸位於零的一次冒險。 
  記得故事中那個叫「獨孤求敗」的第一劍俠嗎?終其生,他遇不到一個對手,人間再沒有可以挫阻自己的高人,天地間再沒有可匹敵可交鋒的力量,真要令人忽忽如狂啊! 
  生來有一塊通靈寶玉的賈寶玉是幸福的,但更大的幸福卻發生在他擲玉的剎那。那時,他初遇黛玉,一照面之間,彼此驚為舊識,彷彿已相契了萬年。他在驚愕慌亂中竟把一塊玉胡亂砸在地上,那種自我的降服和破碎是動人的,是一切真愛情最醇美的傾注。 
  文學史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陳師道唸經「一見黃豫章(黃山谷)盡焚其稿而學焉」,一個人能碰見令自己心折首府的高人,並能一把火燒盡自己的舊作,應該算是一種極幸福的際遇。 
  《新約》中的先知約翰曾一見耶穌便屈身降志說:「我僅僅是以水為你們施洗禮的,他卻以靈為你們施洗禮,我之於他,只能算一聲開道的吆喝聲!」《紅拂傳》裡的虯髯客一見李靖,便知天下大勢已定,乃飄然遠引,那使男子為他色沮、女子為他夜奔的大唐盛世的李靖,我多麼想見他一眼啊!清朝末年的孫中山也有如此風儀,使四方豪傑甘於俯首授命。生的悲劇原不在頭斷血流,在於沒有大英雄可為之赴命,沒有大理想供其驅弛。 
  我一直在尋找挫敗,人生天地間,還有什麼比挫敗更快樂的事?就愛情言,其勝利無非是最徹底的「潰不成軍」,就旅遊言,一旦站在千丘萬壑的大峽谷前感到自己涉如縷蟻,還有什麼時候你能如此心甘情願地卑微下來,享受大化的赫赫天威?又嘗記得一次夏夜,臥在沙灘上看滿天繁星如雨陣如箭鏃,一時幾乎驚得昏呆過去,有一種投身在偉大之下的絕望,知道人類永永遠遠不能去逼近那百萬光年之外的光體,這份絕望使我一想起來仍覺興奮昂楊。試想全宇宙如果都像一個窩囊廢一樣被我們征服了,日子會多麼無趣啊!讀對聖賢書,其理亦然。看見洞照古今長夜的明燈,聽見聲徹人世的巨鐘,心中自會有一份不期然的驚喜,知道我雖愚魯,天下人間能人正多,這一番心悅誠服,使我幾乎要大聲宣告說:「多麼好!人間竟有這樣的人!我連死的時候都可以安心了!因為有這樣優秀的人,有這些美麗的思想!」此外見到特瑞沙在印度,史懷哲在非洲,或是「八大」石濤在美術館,或是周鼎宋瓷在博物院,都會興起一份「我永世不能追摹到這種境界」的激動,這種激動,這種虔誠的服輸,是多麼難忘的大喜悅。 
  如果此生還有未了的願望,那便是不斷遇到更令人心折的人,不斷探得更勾魂攝魄蕩蕩可吞人的美景,好讓我能更徹底地敗潰,更從心底承認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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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篇(之三)


一 狂喜

  仰俯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曾經看過一部沙漠紀錄片,荒旱的沙磧上,因為一陣偶雨,遍地野花猛然爭放,錯覺裡幾乎能聽到轟然一響,所有的顏色便在一剎間竄上地面,像什麼壕溝裡埋伏著的萬千勇士奇襲而至。 
  那一場爛漫真驚人,那時候,你會驚悟到原來顏色也是有慾望,有性格,甚至有語言有歡呼的! 
  而我自己的生命,不也是這樣一番來不及地吐艷嗎?細想起來,怎能不生大感激大歡喜,就連氣惱鬱憤的時候,反身自問,也仍是自慶自喜的,一切煩惱原是從有我而來,從肉身而來,但這一個「我」、這一個「肉身」卻也來之不易啊!是神話裡的山精水怪桃柳魚蛇修煉千年以待的呢!即使要修到神仙,也須先做一次人身哩!《新約》中的耶穌,其最動人處便在破體而出捨入塵寰而為人身,彷彿一位父親俯身於沙堆裡,滿面黑污地去和小兒女辦家家酒。 
  得到這樣的肉身,是所有的動物、植物、礦物仰首以待的,天上神明俯身以就的,得到這樣清亮颯爽如黎明新拭的肉身,怎能不大喜若狂呢? 
  莎士比亞在《第十二夜》裡有一段論愛情的話: 
  你要這樣想:「求愛得愛固然好,沒有求,就給你,更是寶。」 
  如果以之論生命,也很適用,這一番氣息命脈是我們沒有祈求就收到的天寵,這一副骨骼筋絡是不曾耕耘便有的收穫。至於可以辨雲識星的明眸,可以聽雨聞風的聰耳,可以感春知秋的慧覺,哪一樣不如同懸崖上的吊松,野谷裡的幽蘭,是一項不為而有不豫而成的美麗。 
  這一切,竟都在我們的無知渾噩中完足了,想來怎能不頂禮動容,一心讚歎! 
  肉身有它的欲苦,它會飢餓——但飢餓亦是美好的,沒有飢餓感,嬰兒會夭折,成人會消損,而且,大快朵頤的喜悅亦將失落。 
  肉身會疲倦困頓——但世上又豈有什麼仙境比夢土更溫柔。在那裡,一切的乏勞得到憩息,一切的苦煩暫且卸肩,老者又復其童顏,羸者又復其康強,卑微失意的角色,終有其可以昂首闊步的天地,原來連疲倦困頓也是可以擊節讚美的設計,可以歡忭踴頌的策劃。 
  肉身會死亡,今日之紅粉,竟是明日之髑髏,此刻腦中之才慧,亦無非他年縷蟻之小宴。然而,此生此世仍是可幸賀的。我甘願做冬殘的槁木,只要曾經是早春如詩如酒的花光,我立誓在成土成泥成塵成煙之餘都要洒然一笑,因為活過了,就是一場勝利,就有資格歡呼。 
  在生命高潮的波峰,享受它。在生命低潮的波谷,忍受它。享受生命,使我感到自己的幸運,忍受生命,使我瞭解自己的韌度,兩者皆令我喜悅不盡。 
  如果我堅持生命是一場大狂喜而激怒你,請原諒我吧,我是情不自禁啊! 


二 大悲

  生命中之所以有其大悲,在於別離。 
  而其實宇宙萬象,原不知何物為「別」,「別」是由於人的多事才生出來的。萍與萍之間豈真有聚散,雲與雲之際也談不上分合。所以有別離者,在於人之有情,有眷戀,有其不可理喻的依依。 
  佛家言人生之苦,喜歡談「怨憎會」、「愛別離」,其實,尤其悲哀的應該是後者吧?若使所愛之人能相依,則一切可憎可怨者也就可以原諒。就眾生中的我而言,如果常能與所愛之人飲一杯茶,共一盞燈,就知道小女孩在鋼琴旁,大兒子在電腦前,並且在電話的那一端有父母的晨昏,在聖誕卡的另一頭有弟弟妹妹的他鄉歲月,在這個城或那個城裡,在山顛,在水涯,在平凡的公寓裡住著我親愛的朋友們,只要他們不棄我而去,我會無限度地忍耐不堪忍耐的,我會原諒一切可憎可怨的人,我會有無限寬廣的心。 
  然而,所謂「怨憎會」與「愛別離」其實也可以指人際以外的環境和狀況吧?那曾與你親密相依的密實黑髮,終有一日要棄你而去,反是你所怨憎的白髮或童禿來與你垂老的頭顱相聚啊!你所愛的頰邊的薔薇,眼中的黑晶,終將物化,我們被強迫穿上那件可怨可憎的松掛得不成款式的制服——我指的是那坍垮下來的皮膚。並且用一雙朦朧的老花眼去看這變形的世界。告別那靈巧的敏慧的曾經完成許多創造的手,去接受顫拌的不聽命的十指,整個垂老的過程豈不就是告別那一個自己曾驚喜愛賞的自己嗎?豈不就是不明不白強迫你接受一個明鏡中陌生的怨憎的與我格格不入的印象嗎? 
  而尤其悲傷的是告別深愛的血中的傲嘯,腦中的敏捷,以及心底的感應,反跟自己所怨憎的沉濁、麻木和遲鈍相聚了。這種不甘心的分別與無奈的相聚恐怕不下於怨偶的糾結以及情人的遠隔吧,世間之真大悲便該是這一類吧? 
  死是另一種告別,不僅僅是告別這世上戀棧過的目光,相依過的肩膀,愛撫過的嬰頰——死所要告別的還要更多更多,自此以後,我那不足道的對人生的感知全都不算數了,後世之人誰會來管你第一次牙牙學語說出一個完整句子所引起的驚動和興奮,誰又會在意你第一次約會前夕的竊喜,至於某個老人垂死之前跟一條狗的感情,誰又耐煩去記憶呢?每一個人自己個人驚天動地的內在狂濤,在後人看來不過是旋生旋滅的泡沫而已。活著的人要把自己的瑣事記住尚且不易,誰又會留意作古之人的悲歡呢?死就是一番徹底的大告別啊,跟人跟事,跟一身之內的最親最深的記憶。宗教世界雖也淡永生和來生,但畢竟一切都告一段落,民間信仰中的來生是要先涉過忘川的,一切從此便告一了斷。基督教的天堂又偏是沒有眼淚的地方——可是眼淚儘管苦澀,屬於眼淚的記憶卻也是我不忍相捨的啊!生命中尖銳的疼痛,最無言的蒼涼,最瘋狂的鬱怒,我是一樣也捨不得忘記的啊!此外曾經有過的勇往無悔的深情,披沙揀金的知識,以及電光石火的頓悟,當然更是棧棧不忍遽捨的!一隻鷺鷥不會預知自己必死的命運,不會有晚景的自傷,更不會為自己體悟出的捉魚本領要與自身一同消失而悵悵,人類才是那唯一能感知「怨憎會」和「愛別離」之苦的生物啊,只因我們才有愛憎分明的知覺,才有此心歷歷的判然。 
  人生的大悲在斤斤於離別之苦,而離別之苦種因於知識,棄聖絕智卻又偏是眾生做不到的,沒有告別彩筆以前的江淹曾寫下:「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等彩筆綺思一旦被索還,是不是就不必銷魂了呢?我是寧可胸中有此大悲涼的,一旦連悲激也平伏消失,豈不更是另一番尤為徹骨的悲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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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為年輕啊


□愛——恨

  小說課上,正講著小說,我停下來發問:「愛的反面是什麼!」 
  「恨!」 
  大約因為對答案很有把握,他們回答得很快而且大聲,神情明亮愉悅,此刻如果教室外面走過一個不懂中國話的老外,隨他猜一百次也猜不出他們唱歌般快樂的聲音竟在說一個「恨」字。 
  我環顧教室,心裡浩歎,只因為年輕啊,只因為太年輕啊,我放下書,說: 
  「這樣說吧,譬如說你現在正談戀愛,然後呢?就分手了,過了五十年,你七十歲了,有一天,黃昏散步,冤家路窄,你們又碰到一起了,這時候,對方定定的看著你,說: 
  『XXX,我恨你!』 
  如果情節是這樣的,那麼,你應該慶幸,居然被別人痛恨了半個世紀,恨也是一種很容易疲倦的情感,要有人恨你五十年也不簡單,怕就怕在當時你走過去說: 
  「XXX,還認得我嗎?』 
  對方愣愣的呆望著你說: 
  『啊,有點面熟,你貴姓?」 
  全班學生都笑起來,大概想像中那場面太滑稽太尷尬吧? 
  「所以說,愛的反面不是恨,是漠然。」 
  笑罷的學生能聽得進結論嗎?——只因為太年輕啊,愛和恨是那麼容易說得清楚的一個字嗎? 


□受創

  來採訪的學生在客廳沙發上坐成一排,其中一個發問道: 
  「讀你的作品,發現你的情感很細緻,並且說是在關懷,但是關懷就容易受傷,對不對?那怎麼辦呢?」 
  我看了她一眼,多年輕的額,多年輕的頰啊,有些問題,如果要問,就該去問歲月,問我,我能回答什麼呢?但她的明眸定定的望著我,我忽然笑起來,幾乎有點促狹的口氣。 
  「受傷,這種事是有的——但是你要保持一個完完整整不受傷的自己做什麼用呢?你非要把你自己保衛得好好的不可嗎?」 
  她驚訝的望著我,一時也答不上話。 
  人生世上,一顆心從擦傷、灼傷、凍傷、撞傷、壓傷、扭傷,乃至到內傷,那能一點傷害都不受呢?如果關懷和愛就必須包括受傷,那麼就不要完整,只要撕裂,基督不同於世人的,豈不正在那雙釘痕宛在的受傷手掌嗎? 
  小女孩啊,只因年輕,只因一身光燦晶潤的肌膚太完整,你就捨不得碰碰撞撞就害怕受創嗎! 


□經濟學的旁聽生

  「什麼是經濟學呢?」他站在講台上,戴眼鏡,灰西裝,聲音平靜,典型的中年學者。 
  台下坐的是大學一年級的學生,而我,是置身在這二百人大教室裡偷偷旁聽的一個。 
  從一開學我就昂奮起來,因為在課表上看見要開一門《社會科學概論》的課程,包括四位教授來設「政治」「法律」「經濟」「人類學」四個講座。想起可以重新做學生,去聽一門門對我而言嶄新的知識,那份喜悅真是掩不住藏不嚴,一個人坐在研究室裡都忍不住要輕輕的笑起來。 
  「經濟學就是把『有限資源』做『最適當的安排』,以得到『最好的效果』。」 
  台下的學生沙沙的抄著筆記。 
  「經濟學為什麼發生呢?因為資源『稀少』,不單物質『稀少』,時間也『稀少』,——而『稀少』又是為什麼?因為,相對於『慾望』,一切就顯得『稀少』了……」 
  原來是想在四門課裡跳過經濟學不聽的,因為覺得討論物質的東西大概無甚可觀,沒想到一走進教室來竟聽到這一番解釋。 
  「你以為什麼是經濟學呢?一個學生要考試,時間不夠了,書該怎麼念,這就叫經濟學啊!」 
  我愣在那裡反覆想著他那句「為什麼有經濟學——因為稀少——為什麼稀少,因為慾望」而麻顫驚動,如同山間頑崖愚壁偶聞大師說法,不免震動到石骨土髓格格作響的程度。原來整場生命也可作經濟學來看,生命也是如此短小稀少啊!而人的不幸卻在於那顆永遠渴切不止的有所索求,有所躍動.有所未足的心,為什麼是這樣的呢?為什麼竟是這樣的呢?我癡坐著,任淚下如麻不敢去動它,不敢讓身旁年輕的助教看到,不敢讓大一年輕的孩子看到。奇怪,為什麼他們都不流淚呢?只因為年輕嗎?因年輕就看不出生命如果像戲,也只能像一場短短的獨幕劇嗎?「朝如青絲暮成雪」,乍起乍落的一朝一暮間又何嘗真有少年與壯年之分?「急把盞,夜闌燈滅」,匆匆如赴一場喧嘩夜宴的人生,又豈有早到晚到早走晚走的分別?然而他們不悲傷,他們在低頭記筆記。聽經濟學聽到哭起來,這話如果是別人講給我聽,我大概會大笑,笑人家的濫情,可是……。 
  「所以,」經濟學教授又說話了,「有位文學家卡萊亞這樣形容:經濟學是門『憂鬱的科學』……」 
  我疑惑起來,這教授到底是因有心而前來說法的長者,還是以無心來渡脫的異人?至於滿堂的學生正襟危坐是因歲月尚早,早如揭衣初涉水的淺溪,所以才凝然無動嗎?為什麼五月山桅子的香馥裡,獨獨旁聽經濟學的我為這被一語道破的短促而多欲的一生而又驚又痛淚如雨下呢? 


□如果作者是花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詩選的課上,我把句子寫在黑板上,問學生: 
  「這句子寫得好不好?」 
  「好!」 
  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像真心的,大概在強說愁的年齡,很容易被這樣工整、俏皮而又悵惘的句子所感動吧? 
  「這是詩句,寫得比較文雅,其實有一首新疆民謠,意思也跟它差不多,卻比較通俗,你們知道那歌辭是怎麼說的?」 
  他們反應靈敏,立刻爭先恐後的叫出來: 
  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 
  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 
  美麗小鳥飛去不回頭,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那性格活潑的乾脆就唱起來了。 
  「這兩種句子從感性上來說,都是好句子,但從邏輯上來看,卻有不合理的地方——當然,文學表現不一定要合邏輯,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們看得出來問題在哪裡?」 
  他們面面相覷,又認真的反覆念誦句子,卻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我等著他們,等滿堂紅潤而聰明的臉,卻終於放棄了,只因太年輕啊,有些悲涼是不容易覺察的。 
  「你知道為什麼說『花相似』嗎?是因為陌生,因為我們不懂花,正好像一百年前,我們中國是很少看到外國人,所以在我們看起來,他們全是一個樣子,而現在呢,我們看多了,才知道洋人和洋人大有差別,就算都是美國人,有的人也有本領一眼看出住紐約、舊金山和南方小城的不同。我們看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一樣,是因為我們不是花,不曾去認識花,體察花,如果我們不是人,是花,我們會說: 
  『看啊,校園裡每一年都有全新的新鮮人的面孔,可是我們花卻一年老似一年了。』 
  同樣的,新疆歌謠裡的小鳥雖一去不回,太陽和花其實也是一去不回的,太陽有知,太陽也要說: 
  『我們今天早晨升起來的時候,已經比昨天疲軟蒼老了,奇怪,人類卻一代一代永遠有年輕的面孔……』 
  我們是人,所以感覺到人事的滄桑變化,其實,人世間何物沒有生老病死,只因我們是人,說起話來就只能看到人的痛,你們猜,那句詩的作者如果是花,花會怎麼寫呢?」 
  「年年歲歲人相似,歲歲年年花不同。」他們齊聲回答。 
  他們其實並不笨,不,他們甚至可以說是聰明,可是,剛才他們為什麼全不懂呢?只因為年輕,只因為對宇宙間生命共有的枯榮代謝的悲傷有所不知啊! 


□高倍數顯微鏡

  他是一個生物系的老教授,外國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退休了。 
  「小時候,父親是醫生,他看病,我就站在他旁邊,他說:『孩子,你過來,這是哪一塊骨頭?』我就立刻說出名字來……」 
  我喜歡聽老年人說自己幼小時候的事,人到老年還不能忘的記憶,大約有點像太湖底下撈起的石頭,是洗淨塵泥後的硬瘦剔透,上面附著一生歲月所沖積洗刷出的浪痕。 
  這人大概注定要當生物學家的。 
  「少年時候,喜歡看顯微鏡,因為那裡面有一片神奇隱密的世界,但是看到最細微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心裡不免想,趕快做出高倍數的新式顯微鏡吧,讓我看得更清楚,讓我對細枝未節瞭解得更透澈,這樣,我就會對生命的原質明白得更多,我的疑難就會消失……」「後來呢?」 
  「後來,果然顯微鏡愈做愈好,我們能看清楚的東西,愈來愈多,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並沒有成為我自己所預期的『更明白生命真相的人』,糟糕的是比以前更不明白了,以前的顯微倍數不夠,有些東西根本沒發現,所以不知道那裡隱藏了另一段秘密,但現在,我看得愈細,知道的愈多,愈不明白了,原來在奧秘的後面還連著另一串奧秘……」 
  我看著他清漸消的頰和清灼明亮的眼睛,知道他是終於「認了」,半世紀以前,那意氣風發的少年以為只要一架高倍數的顯微鏡,生命的秘密便迎刃可解,什麼使他敢生出那番狂想呢?只因為年輕吧?只因為年輕吧?而退休後,在校園的行道樹下看花開花謝的他終於低眉而笑,以近乎撒賴的口氣說: 
  「沒有辦法啊,高倍數的顯微鏡也沒有辦法啊,在你想盡辦法以為可以看到更多東西的時候,生命總還留下一段奧秘,是你想不通猜不透的……」 


□浪擲

  開學的時候,我要他們把自己形容一下,因為我是他們的導師,想多知道他們一點。 
  大一的孩子,新從成功嶺下來,從某一點上看來,也只像高四罷了,他們倒是很合作,一個一個把自己盡其所能的描述了一番。 
  等他們說完了,我忽然覺得驚訝不可置信,他們中間照我來看分成兩類,有一類說「我從前愛玩,不太用功,從現在起,我想要好好讀點書」,另一類說:「我從前就只知道讀書,從現在起我要好好參加些社團,或者去郊遊。」 
  奇怪的是,兩者都有輕微的追悔和遺憾。 
  我於是想起一段三十多年前的舊事,那時流行一首電影插曲(大約是叫《漁光曲》吧),阿姨舅舅都熱心播唱,我雖小,聽到「月兒彎彎照九州」覺得是可以同意的,卻對其中另一句大為疑惑。 
  「舅舅,為什麼要唱『小妹妹青春水裡流(或「丟」?不記得了)』呢?」 
  「因為她是漁家女嘛,漁家女打魚不能上學,當然就浪費青春啦!」 
  我當時只知道自己心裡立刻不服氣起來,但因年紀太小,不會說理由,不知怎麼吵,只好不說話,但心中那股不服倒也可怕,可以埋藏三十多年。 
  等讀中學聽到「春色惱人」,又不死心的去問,春天這麼好,為什麼反而好到令人生惱,別人也答不上來,那討厭的甚至眨眨狎邪的眼光,暗示春天給人的惱和」性」有關。但事情一定不是這樣的,一定另有一個道理,那道理我隱約知道,卻說不出來。 
  更大以後,讀《浮士德》,那些埋藏許久的問句都匯攏過來,我隱隱知道那裡有番解釋了。 
  年老的浮士德,坐對滿屋子自己做了一生的學問,在典籍冊頁的陰影中他乍乍瞥見窗外的四月,歌聲傳來,是慶祝復活節的喧嘩隊伍。那一霎間,他懊悔了,他覺得自己的一生都拋擲了,他以為只要再讓他年輕一次,一切都會改觀。中國元雜劇裡老旦上場照例都要說一句「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說得淡然而確定,也不知看戲的人驚不驚動),而浮士德卻以靈魂押注,換來第二度的少年以及因少年才「可能擁有的種種可能」。可憐的浮士德,學究天人,卻不知道生命是一樁太好的東西,好到你無論選擇什麼方式度過,都像是一種浪費。 
  生命有如一枚神話世界裡的珍珠,出於砂礫,歸於砂礫,晶光瑩潤的只是中間這一段短短的幻象啊!然而,使我們顛之倒之甘之苦之的不正是這短短的一段嗎?珍珠和生命還有另一個類同之處,那就是你傾家蕩產去買一粒珍珠是可以的,但反過來你要拿珍珠換衣換食卻是荒廖的,就連鑲成珠墜掛在美人胸前也是無奈的,無非使兩者合作一場「慢動作的人老珠黃」罷了。珍珠只是它圓燦含彩的自己,你只能束手無策的看著它,你只能歡喜或喟然——因為你及時趕上了它出於砂礫且必然還原為砂礫之間的這一段燦然。 
  而浮士德不知道——或者執意不知道,他要的是另一次「可能」,像一個不知是由於技術不好或是運氣不好的賭徒,總以為只要再讓他玩一盤,他準能翻本。三十多年前想跟舅舅辯的一句話我現在終於懂得該怎麼說了,打漁的女子如果算是浪擲青春的話,挑柴的女子豈不也是嗎?讀書的名義雖好聽,而令人眼目為之昏耗,脊骨為之佝僂,還不該算是青春的虛擲嗎?此外,一場刻骨的愛情就不算煙雲過眼嗎?一番功名利祿就不算滾滾塵埃嗎?不是啊,青春太好,好到你無論怎麼過都覺浪擲,回頭一看,都要生悔。 
  「春色惱人」那句話現在也懂了,世上的事最不怕的應該就是「兵來有將可擋,水來以土能掩」,只要有對策就不怕對方出招。怕就怕在一個人正小小心心的和現實生活斗陣,打成平手之際,忽然陣外冒出一個叫宇宙大化的對手,他斜裡殺出一記叫「春天」的絕招,身為人類的我們真是措手不及。對著排天倒海而來的桃紅柳綠,對著蝕骨的花香,奪魂的陽光,生命的豪奢絕艷怎能不令我們張皇無措,當此之際,真是不做什麼既要懊悔——做了什麼也要懊悔。春色之叫人氣惱跺腳,就是氣在我們無招以對啊! 
  回頭來想我導師班上的學生,聰明穎悟,卻不免一半為自己的用功後悔,一半為自己的愛玩後悔——只因太年輕啊,只因年輕啊,以為只要換一個方式,一切就扭轉過來而無憾了。孩子們,不是啊,真的不是這樣的!生命太完美,青春太完美,甚至連一場匆匆的春天都太完美,完美到像喜慶節日裡一個孩子手上的氣球,飛了會哭,破了會哭,就連一日日空癟下去也是要令人哀哭的啊! 
  所以,年輕的孩子,連這個簡單的道理你難道也看不出來嗎?生命是一個大債主,我們怎麼混都是他的積欠戶,既然如此,乾脆寬下心來,來個「債多不愁」吧!既然青春是一場「無論做什麼都覺是浪擲」的憾意,何不反過來想想,那麼,也幾乎等於「無論誠懇的做了什麼都不必言悔」,因為你或讀書或玩,或作戰,或打漁,恰恰好就是另一個人歎氣說他遺憾沒做成的。 
  ——然而,是這樣的嗎?不是這樣的嗎?在生命的面前我可以大發職業病做一個把別人都看作孩子的教師嗎?抑或我仍然只是一個大年輕的蒙童,一個不信不服欲有辯而又語焉不詳的蒙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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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好話

  小時候過年,大人總要我們說吉祥話,但碌碌半生,竟有一天我也要教自己的孩子說吉祥話了,才驀然警覺這世間好話是真有的,令人思之不盡,但卻不是「陞官」「發財」「添丁」這一類的,好話是什麼呢?冬夜的晚上,從爆白果的馨香裡,我有一句沒一句的想起來了。 


□

  你們愛吃肥肉?還是瘦肉? 
  講故事的是個年輕的女傭人名叫阿密,那一年我八歲,聽善忘的她一遍遍重複講這個她自己覺得非常好聽的故事,不免煩膩,故事是這樣的: 
  有個人啦,欠人家錢,一直欠,欠到過年都沒有還哩,因為沒有錢還嘛。後來那個債主不高興了,他不甘心,所以到了吃年夜飯的時候,就偷偷跑到欠錢的家裡,躲在門口偷聽,想知道他是真沒有錢還是假沒有錢,聽到開飯了,那欠錢的說: 
  「今年過年,我們來大吃一頓,你們小孩子愛吃肥肉?還是瘦肉?」 
  (順便插一句嘴,這是個老故事,那年頭的肥肉瘦肉都是無上美味。) 
  那債主站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氣得要死,心裡想,你欠我錢,害我過年不方便,你們自己原來還有肥肉瘦肉揀著吃哩!他一氣,就衝進屋裡,要當面給他好看,等到跑到桌上一看,哪裡有肉,只有一碗蘿蔔一碗蕃薯,欠錢的人站起來說,「沒有辦法,過年嘛,蘿蔔就算是肥肉,蕃薯就算是瘦肉,小孩子嘛!」 
  原來他們的肥肉就是白白的蘿蔔,瘦肉就是紅紅的蕃薯。他們是真窮啊,債主心軟了,錢也不要了,跑回家去過年了。 
  許多年過去了,這個故事每到吃年夜飯時總會自動回到我的耳畔,分明已是一個不合時宜的老故事,但那個窮父親的話多麼好啊,難關要過,禮儀要守,錢卻沒有,但只要相恤相存,菜根也自有肥腴厚味吧! 
  在生命宴席極寒儉的時候,在關隘極窄極難過的時候,我仍要打起精神自己說: 
  「喂,你愛吃肥肉?還是瘦肉?」 


□

  我喜歡跟你用同一個時間。 
  他去歐洲開會,然後轉美國,前後兩個月才回家,我去機場接他,提醒他說:「把你的表拔回來吧,現在要用台灣時間了。」 
  他愣了一下,說: 
  「我的表一直是台灣時間啊!我根本沒有撥過去!」 
  「那多不方便!」 
  「也沒什麼,留著台灣的時間我才知道你和小孩在幹什麼,我才能想像,現在你在吃飯,現在你在睡覺,現在你起來了……我喜歡跟你用同一個時間。」 
  他說那句話,算來已有十年了,卻像一幅掛在門額的繡錦,鮮色的底子歷經歲月,卻仍然認得出是強旺的火。我和他,只不過是凡世中,平凡又平凡的男子和女子,注定是沒有情節可述的人,但久別乍逢的淡淡一句話話裡,卻也有我一生驚動不已,感念不盡的恩情。 


□

  好咖啡總是放在熱杯子裡的! 
  經過羅馬的時候,一位新識不久的朋友執意要帶我們去喝咖 
  啡。 
  「很好喝的,喝了一輩子難忘!」 
  我們跟著他東抹西拐大街小巷的走,石塊拼成的街道美麗繁複,走久了,讓人會忘記目的地,竟以為自己是出來踏石塊的。 
  忽然,一陣咖啡濃香侵襲過來,不用主人指引,自然知道咖啡店到了。 
  咖啡放在小白瓷杯裡,白瓷很厚,和中國人愛用的薄瓷相比另有一番穩重篤實的感覺。店裡的人都專心品咖啡,心無旁鷸。 
  侍者從一個特殊的保暖器裡為我們拿出杯子,我捧在手裡,忍不住訝道。 
  「咦,這杯子本身就是熱的哩!」 
  侍者轉身,微微一躬,說:「女士,好咖啡總是放在熱杯子裡的!」 
  他的表情既不興奮,也不驕矜,甚至連廣告意味的誇大也沒有,只是淡淡的在說一句天經地義的事而已。 
  是的,好咖啡總是應該斟在熱杯子裡的,涼杯子會把咖啡帶涼了,香氣想來就會蝕掉一些,其實好茶好酒不也都如此嗎? 
  原來連「物」也是如此自矜自重的,莊子中的好鳥擇枝而棲,西洋故事裡的寶劍深契石中,等待大英雄來抽拔,都是一番萬物的清貴,不肯輕易褻慢了自己。古代的禪師每從喝茶喂粥去感悟眾生,不知道羅馬街頭那端咖啡的侍者也有什麼要告訴我的,我多願自己也是一份千研萬磨後的香醇,並且慎重的斟在一隻潔白溫暖的厚瓷杯裡,帶動一個美麗的清晨。 


□

  將來我們一起老。 
  其實,那天的會議倒是很正經的,彷彿是有關學校的研究和發展之類的。 
  有位老師,站了起來,說: 
  「我們是個新學校,老師進來的時候都一樣年輕,將來要老,我們就一起老了……」 
  我聽了,簡直是急痛攻心,趕緊別過頭去,免得讓別人看見的眼淚——從來沒想到原來同事之間的萍水因緣也可以是這樣的一生一世啊!學院裡平日大家都忙,有的分析草藥,有的解剖小狗,有的帶學生做手術,有的正埋首典籍……研究範圍相差既遠,大家都不暇顧及別人,然而在一度一度的後山蟬鳴裡,在一陣陣的上課鐘聲間,在滿山台灣相思芬芳的韻律中,我們終將垂垂老去,一起交出我們的青春而老去。 


□

  你長大了,要做人了! 
  汪老師的家是我讀大學的時候就常去的,他們沒有子女,我在那裡從他讀「花間詞」,跟著他的笛子唱昆曲,並且還留下來吃溫暖的羊肉涮鍋…… 
  大學畢業,我做了助教,依舊常去。有一次,為了買不起一本昂價的書便去找老師給我寫張名片,想得到一點折扣優待。等名片寫好了,我拿來一看,忍不住叫了起來: 
  「老師,你寫錯了,你怎麼寫『慈介紹同事張曉風』,應該寫『學生張曉風』的呀!」 
  老師把名片接過來,看看我,緩緩地說: 
  「我沒有寫錯,你不懂,就是要這樣寫的,你以前是我的學生,以後私底下也是,但現在我們在一所學校裡,我是助教,我是教授,階級雖不同卻都是教員,我們不是同事是什麼!你不要小孩子脾氣不改,你現在長大了,要做人了,我把你寫成同事是給你做臉,不然老是『同學』『同學』的,你哪一天才成人?要記得,你長大了,要做人了!」 
  那天,我拿著老師的名片去買書,得到了滿意的折扣,至於省掉了多少錢我早已忘記,但不能忘記的卻是名片背後的那番話。直到那一刻,我才在老師的愛縱推重裡知道自己是與學者同其尊與長者同其榮的,我也許看來不「像」老師的同事,卻已的確「是」老師的同事了。 
  竟有一句話使我一夕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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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目


□ 說故事的人

  巖穴裡,一個說故事的人。 
  其實只是一張照片,可是我被它懾住了。 
  那是菲律賓南部的一個小島,千瓣落花般的群島中的一個,1971年偶然經人發現上面竟住著石器進代的居民。這蒙昧無知的一小群人卻也愛聽故事。照片裡一群人都坐在洞裡,也許是晚上了,大家坐在木樁上,視線交集處就是那個說故事的人。他比別人坐得稍稍高一點,兩手半舉跟頭部平,眼睛裡有某種郁勃的熱情,旁邊的題字是: 
  ——巖穴裡,一個說故事的人—— 
  使我一時僵住無法挪開視線的是什麼呢?是因為那眼神啊!說故事的和聽故事的都一樣,他們的眼中都有敬畏、有恐懼、有悲憫、有焦痛、有無奈,一場小小的故事下來,幾番滄桑幾番情怯都一一演盡——笑淚兩訖處,正是故事的終板。 
  某個遠方的小島,某個安適的巖窟,某個漫長的夏夜,那些石器進代的初民正為著某個故事癡迷。 
  而我呢?我既不因有故事要告訴人而癡,也不是想聽別人的故事而癡——我是安靜的遊客,站在博物館中,因說者和聽者共同的癡狂而癡。 
  ——巖穴裡,一個說故事的人。 


□ 索債

  「她一定愈來愈老,愈來愈佝僂愈卑微愈哀傷癒恨毒……」 
  那是前些年,我每想起她的時候的感覺,而近幾年我不再這樣想了,我想的是: 
  「她一定死了,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反正她一定是死了,臨死的時候,她的表情是什麼?她不再追究了嗎?她至死不能閉眼嗎?」 
  我遇見她,約在十二年前。 
  那時我偶然在香港開會,一個絕早的冬日清晨,我因會開完了,心情很好,沿街漫行,順手買了一份英文的《南華日報》。把報展開,她的號陶悲痛撲面而來,我被這張臉嚇呆了,一時僵立路旁,覺得自己像一個急需什麼法師來為我收驚的孩子。 
  那樣悲慘淒苦無所告訴一張老肚,枯發蓬飛,兩手扒心,五官扭曲如大地震之餘的崩癱變形,她放聲的哭號破紙而出,把一條因絕早而尚未醒透的大街哭得痙攣起來。 
  她是誰?她碰到什麼事,因何如此大慟?多年來中文系的教育有意無意之間無我同意了「溫柔敦厚」,讓我相信怨而不怒哀而不傷是比較好的境界,然而這老婦的一張臉卻不是悠揚的鐘聲或和鳴的弦柱,她是搗爛銅鐘摔碎古琴的一聲絕響,是觀之令人惻肺聞之使人傷肝的大號啕,如樂器中的篳篥,尖拔逼人,無可問無可告,只這樣直聲一叫,便把天地鬼神都驚起。 
  那報上寫是故事是這樣的: 
  香港有個「索債會」,是一些在中日戰爭中的受害人發起的,年年向日本提出無助的要求,請他們補償自己的損失。 
  那婦人是一個小販,賣肉粽,在旺角火車站,戰爭時期她死了兒子,年年,她悲啼著要求還債。 
  我站在路邊,一字一字讀那對我而言艱澀難苦的語言,以及語言文字背後更為艱澀難苦的訊息。我來自學院,這樣的事件如果送到研究所去,便是史學研究所的一篇碩士或博士論文,題目我也知道,叫《中日戰後東亞地區受害人民之仇日心態》。而且,為了客觀,撰寫論文的人很快會發表另外一篇,題目是《戰後亞洲人民親日心態之研究》,而一篇篇論文加起來,疊成厚厚的一本著作,那題目我料得到,叫《戰後亞洲人民與日本關係之研究》。 
  學者有時有其大慈悲,卻也每每因冷靜而近乎殘酷啊!此刻記者或因攝得這張傑作而蒙編輯嘉許,研究院中的院士正請助手剪輯資料歸檔,而誰肯陪伴那婦人一哭?誰去賠償那婦人的兒子?誰去使天下後世歷史不要再重演,不要再讓另一個垂暮的婦人扒心扒肝的哭她死於戰爭的兒子? 
  我不能,我只能流淚走開。從此避免去旺角,必須去的時候,絕不走近火車站,而且低頭回目,避免看到任何小販,我怕碰到那老婦人。我可以面對歷史課本上記載抗戰史的纍纍傷亡數字,卻不能面對一個死者的母親,一個活生生的垂老無子的母親。 
  僅僅是報攤上的一照面,她卻恆在我心中,而且,像真的人一般,一日日衰老萎縮,後來的她不知怎麼樣了?其實她是沒有「後來」的,索債會注定是索不到債的,所欠太多,讓京都奈良的所有古寺誦經百年,讓所有的松下、鈴木、豐田等等財團盡輸其財,也無法補償一婦人的兒子啊!世間女子就算壞到身墜阿鼻地獄如唐人變文中的青提夫人,聽到兒子目蓮來了,也不免含淚叫一聲:「我的一寸腸嬌子啊!」 
  世上的大債務,無論是大恩大仇都是報不成的啊!那在旺角賣粽的老婦人最後是否收淚吞聲而終呢?裕仁天皇是還不起你的兒子的!所以他只能在御花園裡徘徊,在紅蕊翠葉間沉思,而終於成了一個昆蟲專家,荒謬啊!幾千萬中國人死者化為血海骨岳,上億的中國生者哭成淚人鹽柱,只為了一個名字,而那個名字如今優雅的活著,和昆蟲聯在一起。天皇啊,不要研究蟲豸好嗎?研究研究在你眼裡比蟲更不起眼的債主們吧! 
  世上的事,果真能索能賠也就好了,然而不能啊!一生不能,累世也不能啊!那老婦終於被悲痛開釋而去了嗎?或是她仍在叨叨唸唸她失去的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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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什麼


□

  咖啡初沸,她把自烘的蛋糕和著熱騰騰的香氣一起端出來,切成一片片,放在每個人的盤子裡。 
  「說說看,」她輕聲輕氣,與她一向女豪傑的氣勢大不一樣,「如果可以選擇,你想要做什麼?」 
  (可惡!可惡!這種問題其實是問不得的,一問就等於要人掀底,好好的一個下午,好好的咖啡和蛋糕,好好佇立在長窗外的淡水河和觀音山,怎麼偏來問這種古怪問題!) 
  她調頭看我,彷彿聽到我心裡的抱怨。 
  (好幾個月以後,看到她日漸隆起的圓肚子,我原諒她了,懷抱一團生命的女人,總難免對設計命運有點興趣) 
  「我——一定得做人嗎?」我囁嚅起來。 
  「咦?」她驚奇地攪著咖啡,「好吧!不做人也行!那你要做什麼?做小鳥嗎?」 
  「老實說,」我賴皮,「『選擇』這件事太可怕,『絕對自由』這件事我是經不起的,譬如說,光是性別,我就不會選——只這一件事就可以把我累死。」 
  我說完,便低下頭去假裝極專心地吃起蛋糕來。 
  然而,我是有點知道我要做什麼的…… 


□

  行經日本的寺廟,每每總會看到一棵小樹,遠看不真切,竟以為小樹開滿了白花。走近看,才知道是素色紙簽,被人打了個結繫在樹枝上的。 
  有人來向我解釋,說,因為抽到的簽不夠好,所以不想帶回家去,姑且留在樹上吧! 
  於是,每經一廟,我總專程停下來,凝神看那矮小披離的奇樹,高寒地帶的松杉以冰雪敷其綠顏,溫帶的花樹雲蒸霞蔚一副迷死人不償命的意味,熱帶的果樹垂實纍纍,聖誕樹下則有祝福與禮物萬千——然而世上竟有這樣一株樹,獨獨為別人承受他自己不欲承受的命運。 
  空廊上傳來捶鼓的聲音和擊掌的聲音,黃昏掩至,虔誠禮拜的人果然求得他所祈望的福祿嗎?這世上抽得上上籤的能有幾人呢?而我,如果容我選擇,我不要做「有求」的凡胎,我不要做「必應」的神明,鐘鳴鼓應不必是我,繚繞花香不須是我,我只願自己是那株小樹,站在局外,容許別人在我的肩上卸下一顆悲傷和慌惴的心。容許他們當不祥的預言,打一個結,繫在我的腕上,由我承當。 


□

  「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岑參詩中對化為火場災域的長安城有著空茫而刺痛的低喟。但痛到極致,所思憶的竟不是人,不是瓦捨,甚至不是官廷,而是年年秋日開得黃燦燦的一片野菊花。 
  我願我是田塍或籬畔的野菊,在兩軍決壘時,我不是大將,不是兵卒,不是矛戈不是弓箭,不是鮮明的軍容,更不是強硬動聽的作戰理由____我是那不勝不負的菊花,張望著滿目的創痕和血跡,傾耳聽人的呻吟和馬的悲嘶,企圖在被朔風所傷被淚潮所傷被令人思鄉明月所傷的眼睛裡成為極溫柔極明亮的一照面。在人世的慘淒裡,讓我是生者的開拔號,死者是定音鼓。 


□

  「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遠之跡……初造書契」,我願我是一枚梅花鹿或野山羊的蹄痕,清清楚楚的拓印在古代春天的原隰上,如同條理分明的版畫,被偶然經過的倉頡看到。 
  那時是暮春嗎?也許是初夏,林間眾生的求偶期,小小的泥徑間飛鳥經過,野鹿經過,花豹經過,蛇經過,忙碌的季節啊,空氣裡充滿以聲相求和以氣相引的熱鬧,而我不曾參與那場奔逐,我是眾生離去後留在大地上的痕跡。 
  而倉頡走來,傻傻的倉頡,喜欲東張西望的倉頡,眼光閃爍彷彿隨時要來一場惡作劇的倉頡,他其實只是一個愛搗蛋的大男孩,但因本性憨厚,所以那番搗蛋的慾望總是被人一眼看破。 
  他急急走來,是為了貪看那只跳脫的野兔?還是為了迷上畫眉的短歌?但他們早就逃遠了,他只看到我,一枚一枚的鳥獸行後的足印。年輕的倉頡啊,他的兩頰因急走而紅,他的高額正流下汗珠,他發現我了,那些直的,斜的,長的和短的線條以及那些點,那些圓。還有,他開始看到線與線之間的角度,點與點之際的距離。他的臉越發紅起來,汗越發奔激,他懂了,他懂了,他忘了剛才一路追著的鶴蹤獸跡,他大聲狂呼,撲倒在地,他知道這簡單的滿地泥痕中有尋不盡的交錯重疊和反覆,可以組成這世上最美麗的文字,而當他再一次睜開不敢完全置信的眼睛,他驚喜地看到那些鹿的、馬的、飛鳥的、猿猴的以及爬蟲類的痕跡——而且,還更多,他看到剛才自己因激動而爬行的手痕與足印。 
  我願我是那春泥年經上生活過的眾生的記錄,我是圓我是方我是點我是線我是橫我是直我是交叉我是平行我是蹄痕我是爪痕我是鱗痕我是深我是淺我是凝聚我是散。我是即使被一場春雨洗刷掉也平靜不覺傷悲、被倉頡領悟模仿也不覺可喜的一枚留痕。 
  可愛的倉頡,他從痕跡學會了痕跡,他創造的字一代一代傳下來,而所有的文字如今仍然是一行行痕跡,用以說明人世的種種情節。 
  我不做倉頡,我做那遠古時代春天原野上使倉頡為之血脈賁張的一枚留痕。 


□

  日本有一則淒艷的鬼故事,叫「吉備津之釜」(取材自《牡丹燈》),據說有個薄倖的男子叫正太郎,氣死了他的髮妻,那妻子變成厲鬼來索命。有位法師可憐那人,為他畫了符,貼在門上,要他七七四十九天不要出來,自然消災,厲鬼在門外夜夜詈罵不絕,卻不敢進來。及至四十八天已過,那男子因為久困小屋,委頓不堪,深夜隔戶一望,只見滿庭乍明,萬物登瑩,他奮然跳出門來,卻一把被厲鬼揪住,不是已滿了四十九天嗎?他臨死還不平的憤憤,但他立刻懂了,原來黎明尚未到來,使他誤以為天亮而大喜的,其實只是如水的月光! 
  讀這樣的故事,我總無法像道學家所預期的把「好人」「壞人」分出來,《佛經》上愛寫「善男子」「善女人」,生活裡卻老是碰到「可笑的男子」和「可悲的女人」。連那個法師也是個可憫可歎的角色吧?人間注定的災厄劫難豈是他一道的悲慈的符咒所化解得了的?如此人世,如此愛羅恨網,吾誰與歸?我既不要做那薄倖的男子,更無意做那銜恨復仇的女子,我不必做那徒勞的法師,那麼我是誰呢?其實這件事對我而言,一點也不困難,在讀故事的當時,我毅然迷上那片月光,清冷絕情,不涉一絲是非,倘詩人因而墮淚,胡笳因而動悲,美人因而失防,厲鬼因而逞兇,全都一概不關我事。我仍是中天的月色,千年萬世,做一名天上的忠懇的出納員,負責把太陽交來的光芒轉到大地的帳上,我不即不離,我無盈無缺,我不喜不悲,我只是一丸冷靜的岩石,遙望有多事多情多欲多悔的人世。 
  世上寫月光的詩很多,我卻獨鍾十三世紀時日本人西行所寫的一首和歌。那詩簡直不是詩,像孩童或白癡的一聲半通不通的驚歎,如果直譯起來,竟是這樣的: 
  明亮明亮啊 
  明亮明亮明亮啊 
  明亮明亮啊 
  明亮啊明亮明亮 
  明亮明亮啊明亮 
  別人寫月光是因為說得巧妙善譬而感人,西行的好處卻在笨,笨到不會說了,只好愣愣地叫起來,而且賴皮,彷彿在說:「不管啦,不管啦,說不清啦,反正很亮就對啦!你自己來看就知道。」 
  如果我真可選擇,容許我是月,光澈絕艷使人誤為白晝的月明坦浩蕩,使西行之癡愚而失去詩人能力的月。 


□

  小時候,聽人說:「燒窯的用破碗」,濛濛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漸漸長大才知道世間竟真是如此,用破碗的,還不只是窯戶哩!完美的瓷,我是看過的,宋瓷的雅拙安詳,明瓷的華麗鬥艷都是古今不再一見的絕色了,然而導遊小姐常冷靜地轉過頭來,說: 
  「這樣一件精品,一窯裡也難得出一個啊,其他效果不好的就都打爛了!」 
  大概因為是宮窯吧?所以慣於在美的要求上大膽越分,才敢如此狂妄的要求十全十美,才敢於和造化爭功而不忌諱天譴。宮裡的瓷器原來也是如此「一將功成萬骨枯」啊!我每對著冷冷的玻璃,眷那百分之百的無憾無暇,不免微微驚怖起來,每一件精品背後,都隱隱堆著小家一般的尖銳而悲傷的碎片啊! 
  而民間的陶瓷不是如此的,民間的容器不是案頭清供,它總有一定的用途。一隻花色不勻稱的碗,一把燒出了小疙瘩的酒壺都仍然有生存權,只因為能用。凡能用的就可以賣,凡能賣的就可以運到市場上去,每次窯門打開,一時間七手八腳,窯便忽然搬空了。窯大約是世上最懂得炎涼滋味的一位了,從極熱鬧極火熾到極寂寞極空無——成器的成器,成形的成形,剩下來的是陶匠和空窯,相對峙立,彷彿散戲後的戲子和舞台,彼此都疑幻疑真起來。 
  設想此時正在套車準備離去的陶瓷販子忽然眼尖,叫了一聲: 
  「哎!老王呀,這只碗歪得厲害呀,你自己留下吧!拿去賣可怎麼賣呀,除非找個歪嘴的買主!」 
  那叫老王的陶匠接過碗來,果真是個歪碗哩!是拉坯的時候心裡惦著老母的病而分了神嗎?還是進窯的時候小么兒在一邊吵著要上學而失手碰撞了呢?反正是只無可挽回的壞碗了,沒有買主的,留下來自己用吧!不用怎麼辦?難不成打破嗎?好碗自有好碗的造化,只是歪碗也得有人用啊! 
  捏著一隻歪碗的陶匠,面對著空空的冷窯,終於有了一點落實的證據——具體而微溫,彷彿昨日的烈焰仍未褪盡。 
  在滿窯成功完好的件頭中,我是誰?我只願意是那只暇疵顯然的歪碗啊!只因殘陋,所以甘心守著故窯和故主,讓每一個標價找到每一個買主,讓每一種功能滿足每一種市場,而我是眷眷然留下來的那一隻,因為不值得標價而成為無價。 
  成年後讀梅堯臣寫瓦匠的詩: 
  陶盡門前土, 
  屋上無片瓦; 
  十指不沾泥, 
  鱗鱗居大廈。 
  張俞寫蠶婦的詩也類似: 
  昨日到城廓, 
  歸來淚滿巾; 
  遍身羅綺者, 
  不是養蠶人。 
  原來世事多半如此嗎?一國之中,最優秀的人才注定只供外銷吧?守著年老父母的每每是那個憨愚老實的兒子。如果這是一個瓦匠買不起瓦的世界,英雄豪傑或能鼎革造勢,而我不能,我只願是低低的茅簷,為那老瓦匠遮蔽一冬風雪。如果蠶婦無法擁有羅綺,我且去作一襲黯淡發白的老布衣,貼近她憤憤不平的心胸。至於那把一窯的碗盤都賣掉的陶匠,我便是他朝夕不捨的歪碗,或餵水,或飲粥,或注酒,或服藥,我是他造次顛沛中的相依。他或者知道,或者並不知道,或者感激,或者因物我歸一也並不甚感激,我卻因而莊嚴端貴如同唐三藏大漠行腳時御賜的紫金盂。 


□

  很少有故事像《甘澤謠》中的「三生石上」那樣美麗: 
  在春日的清晨吧?一婦人到荊江上峽汲水,她身著一件美麗的織綿裙,在一注流動的碧琉璃前面佇步。陽光燦金,她也為自己動人的倒影而微怔了,是因駘蕩的春風嗎?是因和暖的春泥嗎?她一路行來幾若古代的美嫄,竟有著一腳踏下去便五內皆有感應的成孕感覺。她想著,為自己的荒唐念頭而不安,當即一旋身微蹲下去,豐圓的瓦甕打散滿眼琉璃,一霎間,華麗的裙子膨然脹起,使她像足月待產的婦人,陶甕汲滿了,她端然站直,裙子重又服貼的垂下,她回身急行的風姿華艷流鑠,有如壁畫上的飛天。 
  而那一切,看在一位叫圓觀的老僧眼裡,一生修持的他忽然心崩血嘯,如中烈酒,但他的狂激卻又與平靜寧穆並起,彷彿他心中一時決堤,湧進了一大片海,那海有十尺巨浪,卻也有千尋淵沉。他知道自己愛上這女子了,不,也許不是愛那不知名不知姓的女子,只是愛這樣的人世,這樣的春天,春天裡這樣的荊江上峽,江畔這樣的慇勤如取經的汲水,以及負甕者那一旋身時艷采四射的裙子。 
  「看到那汲水的婦人嗎?」老僧轉身向他年輕的友人說,「我要死了,她是我來世的母親。」 
  圓觀當夜就圓寂了,據說十二年後,他的友人在杭州天竺寺外看到一個唱著竹枝詞的牧童,像圓觀…… 
  世間男子愛女子愛到極致便是願意粉身立斷的吧?是渴望捨身相就如白雲之歸岫如稻粒之投春泥的吧?老僧修持一世,如果允許他有願,他也只想簡簡單單再投生為人,在一女子溫暖的子宮中做一團小小的肉胎。是這樣的春天使他想起母親嗎?世上的眾神龕中最華美神聖的豈不就是容那一名小兒踞坐的子宮嗎? 
  而我是誰呢?我不是那負甕汲水的女子,我不是那修持一世的老僧,我只是那繫在婦人腰上的長裙,與花香同氣息,與水紋同旋律,與眾生同繁複的一條織錦裙,我行過風行過大地,看過真情的淚急,見證前生後世的因緣——而我默無一言,我和那女子因一起待孕和待產而鮮艷美麗,我也在她揣著幼兒的手教他舉步時逐漸黯然甘心的敗舊。我是目擊者,我是不忘者,我恆願自己是那串珠的線,而不是那明珠。 


□

  「你們想好了沒有?」美麗的女主人把咖啡一飲而盡,「我想好了,如果要我選擇,我要做一個會唱歌的人。」 
  而我笑笑,走開,假裝去看窗外仰天的觀音山,以及被含銜著的落日。我不能告訴她,她的性格裡有種窮迫不捨的蠻橫,如果我告訴她,她一定會叫起來,追根究底的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是人?為什麼你在迴避?人生的擲骰大賭場裡你不下注嗎?你既不做莊家,又不肯做賭雙數、或者單數的賭徒,你真的如此超然嗎?」 
  因為知道她要這樣問我,所以乾脆不說,讓她無從問起。但逃不掉的,我自己終於這樣問起自己來。然後,我發現我對自己耐心地解釋起來。 
  記得不久以前在香港教書,有一天去買了一幅手染的床罩,是中國大陸民間的趣味。我把它罩在床上,一個人發呆發癡的看個不停。到了晚上該睡覺了,我竟睡不著,在沙發上靠靠,在桌邊打個盹兒,也就混過去了,只因捨不得掀開啊,那麼漂亮那麼迷死人的東西啊!這樣弄了一個禮拜,忽然讀到朋友蔣勳的文章,提到民間楊柳青的年畫,年年都要換新的,他的結論竟說連美也是不可沉陷不可耽溺的。我看了大為佩服,見面的時候我說:「真佩服你啊!能不耽美,我就做不到!」他笑起來:「老實說,我也做不到,你當我那些話是說給誰聽的?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又猛然想起有一次看柏格曼的電影,其中一位小塊有難,有人好心引述良言勸慰他,他哭笑不得,反譏了一句: 
  「朋友,你真幸福——因為你說的話,你自己都相信。」 
  原來,所有的話,都是說給自己聽的——說給或相信或不相信的自己聽的——希望至少能讓自己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我之所以想做樹,想做菊,想做一枚蹄痕,想做月,想做一隻殘陋的碗,甚至是一條漠然不相干的裙子,不是因我生性超然,相反的是因為我這半生始終是江心一船,崖邊一馬,「船到江心馬到崖」,許多事已不容回頭,因而熱淚常在目,意氣恆在胸,血每沸揚,骨每鳴鳴然作中宵劍鳴,這樣的人,如果允許我有願,我且勸服我自己是江上清風,是石上苔痕,我正試著向自己做說客,要把自己說服啊!至於我聽不聽自己的勸告,我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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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美麗的流域

  推著車子從閘口出來,才發覺行李有多重,不該逞能,應該叫丈夫來接的,一抬頭,熟悉的笑容迎面而來,我一時簡直嚇一跳,覺得自己是呼風喚雨的魔術家,心念一動,幻夢頓然成真。 
  「不是說,叫你別來接我嗎?」看到人,我又嘴硬了。 
  「你叫我別來的時候,我心裡已經決定要來了,答應你不來只是為了讓你驚喜嘛!」 
  我沒說話,兩人一起推著車子走,彷彿舉足處可以踏盡天涯。 
  「孫越說,他想來接你。」 
  「接什麼接,七十分鐘的飛機,去演一個講就回來了,要接什麼?」 
  「孫越有事找你,可是,他說,想想我們十天不見了,還是讓我們單獨見面好,他不要夾在中間。」 
  我笑起來,看不出孫越還如此細膩呢! 
  「他找我有什麼事?」 
  「他想發起個捐血運動,找你幫忙宣傳。」 
  「他怎麼想到我的?」 
  「他知道你在香港捐過血——是我告訴他的。」 
  孫越——這傢伙也真是,我這小小的秘密,難道也非得公開出來不可嗎? 
  1983年9月我受聘到香港去教半年書。臨先前是雖然千頭萬緒,匆忙間仍跳上台北新公園的捐血車,想留下一點別時的禮物,可惜驗血結果竟然說血紅素不夠,原來我還是一個「文弱女子」,跟抽血小姐抗辯了幾句,不得要領,只好回家整理行囊揚空而去。 
  1984年2月合約期滿,要離滿的那段日子,才忽然發現自己愛這座危城有多深。窗前水波上黎明之際的海鷗,學校附近大樹上聒噪的黃昏喜鵲,教室裡為我唱惜別曲的學生,深夜裡打電話問我冬衣夠不夠的友人,市場裡賣豬腸粉的和善老婦,小屋一角養得翠生生的鳥巢蕨……愛這個城是因為它仍是一個中國人的城,愛它是因為愛雲遊此處的自己。「浮屠不三宿桑下者,不欲久生恩愛。」僧人不敢在同一棵桑樹下連宿三天,只因怕時日既久不免留情。香港是我淹留一學期的地方,怎能不戀棧?但造成這戀棧的形勢既是自己選擇的,別離之苦也就理該認命。 
  用什麼方法來回報這個擁抱過的地方呢?這個我一心要向它感謝的土地。 
  我想起在報上看到的一則廣告: 
  有個人,拿著機器住大石頭裡鑽,旁邊一行英文字,意思說:「因為,鑽石頭是鑽不出什麼血來的——所以,請把你的血給我們一點。」 
  乍看之下,心裡不覺一痛,難道我就是那石頭嗎?冷硬絕緣,沒有血脈,沒有體溫,在鑽探機下碎骨裂髓也找不出一絲殷紅。不是的,我也有情的的沃土和血的川原,但是我為什麼不曾捐一次血呢?只因我是個「被拒絕捐血的人」,可是——也許可以再試一下,說不定香港標準松此,我就可以過關了。 
  用一口破英文和破廣東話,我按著廣告上的指示打電話去問紅十字會,這類事如果問「老香港」應該更清楚,但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只好自己去碰。 
  還有什麼比血更好呢,如果你愛一塊土地,如果你感激周圍的關愛,如果你回顧歲月之際一心謝恩,如果你喜歡跟那塊土地生活時的自己,留下一點血應該是最好的贈禮吧。 
  那一天是二月六號,我趕到金鐘,找到紅十字會,那一帶面臨灣仔,有很好的海景。 
  「你的血要指定捐給什麼人。」辦事的職員客氣地拿著表格要為我填上。 
  「捐給什麼人?我一時愣住,不,不捐給什麼人,誰需要就可以拿去。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只不過是光與光的互照,水與水的交流,哪裡還需要指定?凡世之人又真能指定什麼、專斷什麼呢?小小的水滴,不過想回歸大地和海洋,誰又真能指定自己的落點?幽微的星光,不過想用最溫柔的方式說明自己的一度心事,又怎有權力預定在幾千幾百年後,落入某一個人的視線? 
  「不,不指定,」我淡淡一笑,「隨便給誰都好。」 
  終於躺上了捐血椅,心中有著偷渡成功的竊喜,原來香港不這麼嚴,我通過了,多好的事,護士走來,為我打了麻醉針。他們真好,真體貼。我瞪著眼看血慢慢地流入血袋,多好看的殷紅色,比火更紅,比太陽更紅,比酒更紅,原來人體竟是這麼美麗的流域啊! 
  想起餘光中的那首《民歌》來了,舒服地躺在椅子上慢慢回味著多年前台北國父紀念館裡的夜晚,層層疊疊的年輕人同聲唱那首淚意的曲子: 
  傳說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黃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從青海到黃海 
  風 也聽見 
  沙 也聽見 
  如果黃河凍成了冰河 
  還有長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從高原到平原 
  魚 也聽見 
  龍 也聽見 
  如果長江凍成了冰河 
  還有我,還有我的紅海在呼嘯 
  從早潮到晚潮 
  醒夢 也聽見 
  有一天我的血的結冰 
  還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從A型到0型 
  哭 也聽見 
  笑 也聽見多好的紅海,相較之下人反而成了小島,零散的寄居在紅海的韻律裡。 
  離開紅十字會的時候,辦事小組要我留地址。 
  「我明天就回台灣呢!」 
  誰又是正月有地址的人呢?誰不是時間的過客呢?如果世間真有地址一事,豈不是在一句話落地生根的他人的心田上,或者一滴血如何流相互灌注的渠道間——所謂地址,還能是什麼呢? 
  快樂,加上輕微的疲倦,此刻想作的事竟是想到天象館去看一場名叫《黑洞》的影片,那其間有多少茫茫宇宙不可解不可觸的奧秘,而我們是小小的凡人,需要人與人之間無偽的關懷。但明天要走,有太多有待收拾有待整理的箱子和感情,便決定要回到我寓寄的小樓去。 
  那一天,我會記得,1984年2月6日,告別我所愛的一個城,飛回我更愛的另一個城,別盞是一袋血。那血為誰所獲,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自己的收穫。我感覺自己是一條流量豐沛的大河,可以布下世間最不需牽掛的天涯深情。 
  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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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風煙

  「喂,請問張教授在嗎?」電話照例從一早就聒噪起來。 
  「我就是。」 
  「嘿!張曉風!」對方的聲音忽然變得又急又高又魯直。 
  我愣一下,因為向來電話裡傳來的聲音都是客氣的、委婉的、有所求的,這直呼名字的作風還沒聽過,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記得我啦!」她繼續用那直捅捅的語調:「我是李美津啦,以前跟你坐隔壁的!」 
  我忽然舒了一口氣,怪不得,原來是她,三十年前的初中同學,對她來說,「教授」、「女士」都是多餘的裝飾詞。對她來說,我只是那個簡單的穿著綠衣黑裙的張曉風。 
  「我記得!」我說,「可是你這些年在哪裡呀!」 
  「在美國,最近暑假回來。」 
  那天早晨我忽然變得很混亂,一個人時而拋回三十年前,時而急急奔回現在。其實,我雖是北一女的校友,卻只讀過二年,以後因為父親調職,舉家南遷,便轉學走了,以後再也沒有遇見這批同學。忙碌的生涯,使我漸漸把她們忘記了,奇怪的是,電話一來,名字一經出口,記憶又復活了,所有的臉孔和聲音都逼到眼前來。時間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像火車,可以向前開,也可沿著軌道倒車回去;而記憶像呼吸,吞吐之間竟連自己也不自覺。 
  終於約定周未下午到南京東路去喝咖啡,算是同學會。我興奮萬分的等待那一天,那一天終於來了。 
  走進預定的房間,第一個看到的是坐在首席的理化老師,她教我們那年師大畢業不久,短髮、濃眉大眼、尖下巴、聲音溫柔,我們立刻都愛上她了,沒想到三十年後她仍然那姻雅端麗。和老師同樣顯眼的是羅,她是班上的美人,至今仍保持四十五公斤的體重。記得那時候,我真覺得她是世間第一美女,醫生的女兒,學鋼琴,美目雪膚,只覺世上萬千好事都集中在她身上了,大二就嫁給實業鉅子的獨生孫子,嫁妝車子一輛接一輛走不完,全班女同學都是伴娘,席開流水……但現在看她,才知道在她仍然光艷燦爛的美麗背後,她也曾經結結實實的生活過。財富是有腳的,家勢亦有起落,她讓自己從公司裡最小的職員幹起,熟悉公司的每一部門業務,直到現在,她晚上還去修管理的學分。我曾視之為公主為天仙的人,原來也是如此腳踏實地在生活著的啊。 
  「喂,你的頭髮有沒有燙?」有一個人把箭頭轉到遲到的我身上。 
  「不用,我一生卷毛。」我一邊說,一邊為自己生平省下的燙髮費用而得意。 
  「現在是好了,可是,從前,註冊的時候,簡直過不了關,訓育組的老師以為我是趁著放假偷偷去燙過頭,說也說不清,真是急得要哭。」 
  大家笑起來。咦?原來這件事過了三十年再拿來說,竟也是好笑好玩的了。可是當時除了含冤莫白急得要哭之外,竟毫無對策,那時會氣老師、氣自己、氣父母遺傳給了我一頭怪發。 
  然後又談各人的家人。李美津當年,人長得精瘦,調皮島蛋不愛讀書,如今卻生了幾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做起富富泰泰的賢妻良母來了;魏當年畫圖畫得好,可惜聽爸爸的話去學了商,至今念念不忘美術。 
  「從前你們兩個做壁報,一個寫、一個畫,弄到好晚也回不了家,我在旁邊想幫忙,又幫不上。」 
  「我怎麼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回事?」 
  「國文老師常拿你的作文給全班傳閱。」 
  奇怪,這件事我也不記得了。 
  記得的竟是一些暗暗的羨慕和嫉妒,例如施,她寫了一篇《模特兒的獨白》讓櫥窗裡的模特兒說話。又命名如羅珞珈,她寫小時候的四川,寫「銅臉盆裡誘人的兔肉」。我當時只覺得她們都是天縱之才。 
  話題又轉到音樂,那真是我的暗疤啊。當時我們要唱八分之六的拍子,每次上課都要看譜試唱,那麼簡單的東西不會就是不會,上節課不會下節課便得站著上,等會唱了,才可以坐下。可是,偏偏不會,就一直站著,自己覺得丟臉死了。 
  「我現在會了,123 12 32……」我一路唱下來,大家笑起來,「你們不要笑啊,我現在唱得輕鬆,那時候卻一想到音樂課就心膽俱裂。每次罰站也是急得要哭……」 
  大家仍然笑。真的,原來事過三十年,什麼都可以一笑了之。還有,其實老師也苦過一番,她教完我們不久就辭了職,嫁給了一個醫學生,住在酒泉街的陋巷裡捱歲月,三十年過了,醫學生己成名醫,分割連體嬰便是師丈主的刀。 
  體育課、童軍課、大掃除都被當成津津有味的話題,「喂,你們還記不記得,腕骨有八塊——叫做舟狀、半月、三角、豆、大多稜、小多稜、頭狀、鉤——我到現在也忘不了。」我說,看到她們錯愕的表情,我受了鼓勵,又繼續挖下去,「還有國文老師,有一次她病了,我們大家去看她,她哭起來,說她子宮外孕,動了手術,以後不能有小孩了,那時我們太小,只覺奇怪,沒有小孩有什麼好哭的呢?何況她平常又是那麼要強的一個人。」 
  許多唏噓,許多驚愕,許多甜沁沁的回顧,三十年已過,當時的嗔喜,當時的笑淚,當時的貪癡和悲智,此時只是咖啡杯麵的一抹煙痕,所有的傷口都自然可以結疤,所有的果實都已含蘊成酒。 
  有人急著回家燒晚飯,我們匆匆散去。 
  原來,世事是可以在一回首之間成風成煙的,原來一切都可以在笑談間作夢痕看的,那麼,這世間還有什麼不能寬心、不能放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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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底下就是路

  走下地下鐵,只見中環車站人潮洶湧,是名副其實的「潮」,一波復一波,一濤疊一濤。在世界各大城的地下鐵裡香港因為開始得晚,反而後來居上,做得非常壯觀利落。但車站也的確大,搞不好明明要走出去的卻偏偏會走回來。 
  我站住,盤算一番,要去找個人來問話。雖然滿車站都是人,但我問路自有精挑細選的原則: 
  第一、此人必須慈眉善目,犯不上問路問上凶煞惡神。 
  第二、此人走路速度必須不徐不急,走得太快的人你一句話沒說完,他已竄到十公尺外去了,問了等於白問。 
  第三、如果能碰到一對夫婦或情侶最好,一方面「一箭雙鵰」,兩個人裡面至少總有一個會知道你要問的路,另方面大城市裡的孤身女子甚至孤身男子都相當自危,陌生人上來搭話,難免讓人害怕,一對人就自然而然的膽子大多了。 
  第四、偶然能向慧黠自信的女孩問上話也不錯,他們偶或一時興起,也會陪我走上一段路的。 
  第五、站在路邊作等人狀的年輕人千萬別去問,他們的一顆心早因為對方的遲到急得沸騰起來,那裡有情緒理你,他和你說話之際,一分神說不定就和對方錯過了,那怎麼可以! 
  今天運氣不錯,那兩個邊說邊笑的、衣著清爽的年輕女孩看起來就很理想,我於是趕上前去,問: 
  「母該壘,(不該你,即對不起之意)『德鋪道中』頂航(頂是「怎」的意思,航是「行走」的意思)?」我用的是新學的廣東話。 
  「啊,果邊航(這邊行)就得了(就可以了)!。 
  兩人還把我送到正確的出口處,指了方向,甚至還問我是不是台灣來的,才道了再見。 
  其實,我皮包裡是有一份地圖的,但我喜歡問路,地圖太現代感了我不習慣,我仍然喜歡舊小說裡的行路人,跨馬走到三岔路口,跳下馬唱聲偌,對路邊下棋的老者問道: 
  「老伯,此去柳家莊悅來客棧打哪裡走?約莫還有多遠腳程?」 
  老者抬頭,騎者一臉英氣逼人,老者為他指了路,無限可能的情節在讀者面前展開……我愛的是這種問路,問路幾乎是我的碰到機會就要發作的怪癖,原因很簡單,我喜歡問路。 
  至於我為什麼喜歡問路,則和外婆有很大的關係。外婆不識字,且又早逝,我對她的記憶多半是片段的,例如她喜歡自己捻棉成線,工具是一隻筷子和一枚制線,但她令我最心折的一點卻是從母親聽來的: 
  「小時候,你外婆常支使我們去跑腿,叫我們到XX路去辦事,我從小膽小,就說:『媽媽,那條路在哪裡?我不會走啊!』你外婆脾氣壞,立刻罵起來,『不認路,不認路,你真沒用,路——鼻子底下就是路。』我聽不懂,說:「媽媽,鼻子底下哪有路呀?」後來才明白,原來你外婆是說鼻子底下就是嘴,有嘴就能問路!」 
  我從那一剎立刻迷上我的外婆,包括她的漂亮,她的不識字的智慧,她把長工短工田產地產管得井井有條的精力以及她蠻橫的壞脾氣。 
  由於外婆的一句話,我總是告訴自己,何必去走冤枉路呢?寧可一路走一路問,寧可在別人的恩惠和善意中立身,寧可像賴皮的小兒去仰仗哥哥姐姐的威風。漸漸的才發現能去問路也是一狀權利,是立志不做聖賢不做先知的人的最幸福的權利。 
  每次,我所問到的,豈只是一條路的方向,難道不也是冷漠的都市人的一顆猶溫的心嗎?而另一方面,我不自量力,叩前賢以求大音,所要問的,不也是可渡的津口可行的阡陌嗎? 
  每一次,我在陌生的城裡問路,每一次我接受陌生人的指點和微笑,我都會想起外婆,誰也不是一出世就藏有一張地圖的人,天涯的道路也無非邊走邊問,一路問出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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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雜想


□

  我躺在樹林子裡看《水滸傳》。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暑假前,我答應學生「帶隊」,所謂帶隊,是指帶「醫療服務隊」到四湖鄉去。起先倒還好,後來就漸漸不怎麼好了。原來隊上出了一位「學術氣氛」極濃的副隊長,他最先要我們讀胡台麗的《媳婦入門》,這倒罷了,不料他接著又一口氣指定我們讀楊懋春的《鄉村社會學》,吳湘相的《晏陽初傳》,蘇兆堂翻譯的《小龍村》等等。這些書加起來怕不有一尺高,這傢伙也太煩人了,這樣下去,我們醫學院的同學都有成為人類學家和社會學家的危險。 
  奇怪的是口裡雖嘟嘟囔囔的抱怨,心裡卻也動心,甚至下決心要去看一本早就想看的薩孟武的《水滸傳與中國社會》。問題是要看這本書就該把《水滸傳》從頭再看一遍。當時就把這本厚厚的章回塞進行囊,一路同去四湖。 
  而此時,我正躺在林子裡看《水滸傳》,林子是一片木麻黃,有幾分像好漢出沒的黑松林,這裡沒有好漢,奇怪的是倒有一批各自說著鄉音的退伍軍人,(在這遍地說著海口腔的台西地帶,哪來的老兵呢?)正橫七豎八的躺在石凳上納涼,我睡的則是一張舒服的褶床,是剛才一個婦人讓給我的,她說: 
  「喂,我要回家吃飯了,小姐,你幫我睡好這張床。」 
  咦,世間竟有如此好事,我當時把內含巨款的皮包拿來當枕頭,(所謂巨款,其實也只有五千元,我一向不愛多帶錢,這一次例外,因為自覺是「領隊老師」,說不定隊上有「不時之需」)舒舒服服躺下,看我的《水滸傳》,當時我也剛吃過午飯,太陽正當頭,但經密密的木麻黃一過濾,整個林子蔭蔭涼涼的,像一碗檸檬果凍。 
  我正看到二十八回,武松被刺配二千里外的孟州,跑上其實他盡有機會逃跑,他卻寧可把松下的枷重新帶上,把封皮貼上,一步步自投孟州而來。 


□

  一路看下去,不能不叫痛快,武松那人容易讓人記得的是景陽崗打虎的那一段。現在自己人大了。回頭看那一段,倒也不覺可貴,他當時打虎,其實也是非打不可,不打就被虎吃,所以就打了,此外看不出他有什麼高貴動機,只能證明,他是天生的拳擊好手罷了。倒是二十八回裡做了囚徒的武松,處處透出灑脫的英雄骨氣。 
  初到配軍,照例須打一百殺威棒,武松既不去送人情,也不肯求饒,只大聲大氣說: 
  「都不要你眾人鬧動。要打便打!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便不是陽谷縣為事的好男子!」——兩邊看的人都笑道:「這癡漢弄死!且看他如何熬——」 
  武松不肯折了好漢的名,仍然嚷道: 
  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 
  不想事情有了轉機,管營想替他開脫,故意說: 
  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來? 
  武松不領情,反而強嘴: 
  「我於路不曾害病!酒也吃得,飯也吃得,肉也吃得,路也走得!」管營道:「這廝是途中得病到這裡,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這頓殺威棒。」兩邊行仗的軍漢低低對武松道:「你快說病,這是相公將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乾淨!我不要留這一頓『寄庫棒』!寄下倒是鉤腸債,幾時得了!」兩邊看的人都笑。管營也笑道:「想你這漢子多管害熱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聽他,且把去禁在單身房裡。」 
  及至關進牢房,其他囚徒看他未吃殺威棒,反替他擔憂起來,告訴他此事絕非好意,想必是使詐,想置他於死,還活龍活現的形容「塞七竅」的死法叫「盆弔」,用黃沙壓則叫做「大布袋」。不料武松聽了,最有興趣的居然是想知道除了此兩法以外,還有沒有第三種,他說: 
  還有什麼法度害我? 
  當下,管營送來美食。 
  武松尋思道:「敢是把這些點心與我吃了卻來對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卻再理會!」武松把那罈酒來一飲而盡,把肉和面都吃盡了。 
  武松那一飲一食真是瀟灑!人到把富貴等閒看,生死不縈懷之際,並且由於自信,相信命運也站在自己這一邊時,才能有這種不在乎的境界,才能耍這種高級的天地也奈何他當得的無賴。吃完了,他冷笑一聲: 
  看他怎地來對付我! 
  等正式晚飯送來,他雖懷疑是「最後的晚餐。」,還是吃了。飯後又有人提熱水來,他雖懷疑對方會趁他洗澡時下毒手,仍然不在乎,說: 
  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 
  這幾段,真的越看越喜,高興起來,便翻身拿筆畫上要點,加上眉批,恨不得拍掌大笑,覺得自己也是黑松林裡的好漢一條,大可天不怕地不怕的過它一輩子。 


□

  回想起前天隨隊來四湖的季醫生跟我說的一段話,她說: 
  「你看看,這些小朋友,他們問我,目前群體醫療的政策雖不錯,但是將來衛生主管部門總要換人的呀,換了人,政策不同,怎麼辦?」 
  兩人說著不禁搖頭歎氣,我們其實不怕衛生主管部門的政策不政策,我們怕的是這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為什麼先自把初生之犢的銳氣給弄得沒有了?。 
  是因為一直是好孩子嗎?是因為覺得一切東西都應該準備好,佈置好,而且,歡迎的音樂已奏響,你才順利的踏在夾道花香中啟步嗎?唐三藏之取經,豈不是「向萬里無雨草處行腳」,盤古開天闢地之際,混沌一片,哪裡有天地?天是由他的頭顱頂高的,地是由他踏腳處來踩實踩平的,為什麼這一代的年輕人,特別是年輕人中最優秀的那一批,卻偏偏希望像古代的新媳婦,一路由別人抬花轎,抬到婆家。在婆家,有一個姓氏在等她,有一個丈夫在等她,有一碗飯供她吃——其實,天曉得,這種日子會好過嗎? 
  武松算不得英雄算不得豪傑,只不過一介草莽武夫,這一代的人卻連這點草莽氣象也沒有了嗎?什麼時候我們才不會聽到「飽學之士」的「無知之言」道: 
  「我沒辦法回國呀,我學的東西太尖端,國內沒有我吃飯的地方呀!」 
  孫中山革命的時候,是因為有個「中華民國籌備處」成立好了,並且聘他當主任委員,他才束裝回國赴任的嗎?曹雪芹是因為「國家文藝基金會」委員他著手撰寫一部「當代最偉大的小說」,才動筆寫下《紅樓夢》第一回的嗎? 
  能不能不害怕不擔憂呢?甚至是過了許多年回頭一望的時候,才猛然想起來大叫一聲說: 
  「唉呀,老天,我當時怎麼都不知道害怕呢?」 
  把孔子所不屑的「三思而行」的躊躇讓給老年人吧!年輕不就是有莽撞往前去的勇氣嗎?年輕就是手裡握著大把歲月的籌碼,那麼,在命運的賭局裡作乾坤一擲的時候,雖不一定贏,氣勢上總該能壯闊吧? 


□

  前些日子,不知誰在服務隊住宿營地的門口播放一首歌,那歌因為是早晨和中午的代用起床號,所以每天都要聽上幾遍,其實那首歌唱得極有味道,沙嘎中自有其抗顏欲辯的率真,只是走來走去刷牙洗澡都要聽他再三重複那無奈的鬱憤;心裡的感覺有點奇怪: 
  告訴我,世界不會變得太快, 
  告訴我,明天不會變得更壞, 
  告訴我,人類還沒有絕望。 
  告訴我,上帝也不會瘋狂,…… 
  這未來的未來,我等待…… 
  聽久了,心裡竟有些愀然,為什麼只等待別人來「告訴我」呢?一顆恭謹聆受的心並沒有「錯」,但,那麼年輕的嗓音,那強盛的肺活量,總可以做些什麼可以比「等待別人告訴我」更多的事吧?少年振衣,豈不可作千里風幡看?少年瞬目,亦可壯作萬古清流想。如此風華,如此歲月,為什麼等在那裡,為什麼等人家來「告訴我」呢? 
  為什麼不是我去「告訴人」呢?去啊!去昭告天下,懸崖上的紅心杜鵑不會等人告訴他春天來了,才著手籌備開花,他自己開了花,並且用花的旗語告訴遠山近嶺,春天已經來了。明燦逼人的木星,何嘗接受過誰的手諭才長傾其萬斛光華?小小一隻綠繡眼,也不用誰來告訴他清晨的美學,他把翠羽的身子濃縮為一撇「美的據點」。萬物之中,無論尊卑,不都各有其美麗的訊息要告訴別人嗎? 
  有一首英文的長歌,右叫字「To tell the untold」,那名字我一看就入迷,是啊,「去告訴那些不曾被告知的人」,真的,仲尼僕僕風塵,在陌生的渡口,向不友善的路人問津,為的是什麼?為的豈不是去告訴那些不曾被告知的人嗎?達摩一葦渡江,也無非聖人同樣的一點初衷。而你我十幾年乃至幾十年孜孜於知識的殿堂,為的又是什麼?難道不是要得到更真切的道和理,以便告訴後人嗎?我們認真,其實也只為了讓自己告訴別人的話更誠懇更紮實而足以擲地有聲(無根的人即使在說真話的時候也類似謊言——因為單薄不實在)。 
  那唱歌的人「等待別人來告訴我」並不是錯誤,但能「去告訴別人」豈不更好?去告訴世人,我們的眼波未枯,我們的心仍在奔弛。去告訴世人,有我在,就不准尊嚴被抹殺,生命被冷落,告訴他們,這世界仍是一個允許夢想、允許希望的地方。告訴他們,這是一個可以栽下樹苗也可以期遷就清蔭的土地。 


□

  回家吃飯的婦人回來了,我把床還她,學生還在不遠處的海清宮睡午覺,我站起身來去四面亂逛。想想這世界真好,海邊苦熱的地方居然有一片木麻黃,木麻黃林下剛好有一張床等我去躺,躺上去居然有千年前的施耐庵來為我講故事,故事裡的好漢又如此痛快可喜。想來一個人只要往前走,大概總會碰到一連串好事的,至於倒楣的事呢?那也總該碰上一些才公平吧?可是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碰到倒楣事,總奈何我不得呀! 
  想想年輕是多麼好,因為一切可以發生,也可以消弭,因為可以行可以止可以歌可以哭,那麼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真的,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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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

  那句話,我是在別人的帽徽上讀到的,一時找不出好的翻譯,就照英文寫出來,把圖釘按在研究室的絨布板上,那句話是:Who dares wins。 
  (勉強翻,也許可以說:「誰敢,就贏!」) 
  讀別人帽徽上的話,好像有點奇怪,我卻覺得很好,我喜歡讀白紙黑字的書,但更喜歡寫在其他素材上的話。像鑄在洗濯大銅盤上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像清風過處,翻起文天祥的囚衣襟帶上一行「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像古埃及的墓石上刻的「我的心,還沒有安睡」。喜歡它們,是因為那裡面有呼之欲出的故事。而這帽徽上的字亦有其來歷,它是英國二十二特種空勤部隊(簡稱S A,S )的隊標(如果不叫「隊訓」的話)。這個兵團很奇怪,專門負責不可能達到的任務,1980年那年,他們在倫敦太子門營救被囚於伊朗大使館裡的人質。不到十五分鐘,便制伏了恐怖份子,救出十九名人質。至今沒有人看到這些英雄的面目,他們行動時一向戴著面套,他們的名字也不公佈,他們是既沒有名字也沒有面目的人,世人只能知道他們所做的事情。 
  「Who dares wins。」 
  這樣的句子繡在帽徽上真是沸揚如法螺,響亮如號鈸。而繡有這樣一句話的帽子裡面,其實藏有一顆頭顱,一顆隨時準備放棄的頭顱。看來,那帽徽和那句話恐怕常是以鮮血以插圖為附註的吧! 
  我說這些幹什麼? 
  我要說的是任何行業裡都可以有英雄。沒有名字,沒有面目,但卻是英雄。那幾個字釘在研究室的絨布板上,好些年了,當時用雙鉤鉤出來的字跡早模糊了,但我偶然駐筆凝視之際,仍然氣血湧動,胸臆間鼓蕩起五嶽風雷。 
  醫者是以眾生的肉身為志業的,而「肉身」在故事裡則每是幾生幾世修煉的因緣,是福慧之所凝聚,是悲智之所交集,一個人既以眾生的肉身為務,多少也該是大英雄大豪傑吧? 
  我所以答應去四湖領隊,無非是想和英雄同行啊!「誰敢,就贏!」醫學院裡的行者應該是勇敢的,無懼於課業上最大的難關,無懼於漫漫長途間的困頓顛躓,勇於在礫土上生根,敢於在礫土上生根,敢於把自己豁向茫茫大荒。在英雄式微的時代,我渴望一見以長劍辟開榛莽,一騎遍走天下的人。四湖歸來,我知道昔日山中的一小注流泉已壯為今日的波瀾,但觀潮的人總希望看到一波復一波的浪頭,騰空撲下,在別人或見或不見之處,為巖岬開出雪白的花陣。但後面的浪頭呢,會及時開拔到疆場上來嗎? 
  誰敢,就贏。 
  敢於構思,敢於投身,敢於自期自許,並且敢於無聞。 
  敢於投擲生命的,如S.A,S 會贏得一番漂亮的戰果。敢於深植生命如一粒麥種的陽明人,會發芽竄出,贏得更豐盈飽滿的生命。有人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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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種四則


□ 眼神

  夜深了,我在看報——我老是等到深夜才有空看報,漸漸的,覺得自己不是在看新聞,而是在讀歷史。 
  美聯社的消息,美國喬治亞州,一個屬於WTOC的電視台攝影記者,名叫柏格,二十三歲,正背著精良的器材去搶一則新聞,新聞的內容是「警察救投水女子」。如果拍得好——不管救人的結果是成功或失敗——都夠精彩刺激的。 
  凌晨三時,他站在沙凡河岸上,九月下旬,是已涼天氣了,他的鏡頭對準河水,對準女子,對準警察投下的救生圈,一切緊張的情節都在靈敏的、高感度的膠卷中進行。至於年輕的記者,他自己是安全妥當的。 
  可是,突然間,事情有了變化。 
  柏格發現鏡頭中的那女子根本無法抓住救生圈——並不是有了救生圈溺水的人就會自然獲救的。柏格當下把攝影機一丟,急急跳下河去,游了四十公尺,把掙扎中的女人救了上來。「我一弄清楚他們救不起她來,就不假思索的往河裡跳下去。她在那裡,她情況危急,我去救她,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他說。 
  那天請晨,他空手回到電視台,他沒有拍到新聞,他自己成了新聞。 
  我放下報紙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故事前半部的那個記者,多像我和我所熟悉的朋友啊!擁有專業人才的資格,手裡拿著精良準確的器材,負責描摹紀錄紛然雜陳的世態,客觀冷靜,按時交件,工作效率驚人且無懈可擊。 
  而今夜的柏格卻是另一種舊識,怎樣的舊識呢?是線裝書裡說的人溺已溺的古老典型啊!學院的訓練無非的歸納、演繹、分析、比較中兜圈了,但沙凡納河上的那記者卻縱身一躍,在凌晨的寒波中搶回一條幾乎僵冷的生命——整個晚上我覺得暖和而安全,彷彿被救的是我,我那本質上容易負傷的沉浮在回流中的一顆心。整個故事雖然發生在一條我所不認識的河上,雖然是一個我所不認識的人救了另一個我所不認識的人,但接住了那溫煦美麗眼神的,卻是我啊! 


□ 枯莖的秘密

  秋涼的季節,我下決心把家裡的翠玲瓏重插一次。經過長夏的炙烤,葉子早已疲老不帶綠,讓人懷疑活著是一項巨大艱困而不快樂的義務,現在對付它唯一的方法就是拔掉重插了。原來植物裡也有火鳳凰的族類,必須經過連根拔起的手續,才能再生出流動欲滴的翠羽。搬張矮凳坐在前廊,我滿手泥污的幹起活來,很像有那麼回事的樣子。秋天的播種讓人有「二期稻作」的喜悅,平白可以多賺額外一季綠色呢?我大約在本質上還是農夫吧?雖然我可憐的田園全在那小缽小罐裡。 
  拔掉了所有的莖蔓,重搗故土,然後一一摘芽重插,大有重整山河的氣概,可是插著插著,我的手慢下來,覺得有點吃驚…… 
  故事的背景是這樣的,選上這種翠玲瓏來種,是因為它出身最粗淺,生命力最潑旺,最適合忙碌而又渴綠的自己。想起來,就去澆一點水,忘了也就算了。據說這種植物有個英文名字叫「流浪的猶太人」,只要你給他一口空氣,一撮乾土,他就堅持要活下去。至於水多水少向光背光,他根本不爭,並且彷彿曾經跟主人立過切結書似的,非殷殷實實的綠給你看不可! 
  此刻由於拔得乾淨,才大吃一驚發現這個家族裡的辛酸史,原來平時執行綠色任務的,全是那些第二代的芽尖。至於那些芽下面的根莖,卻早都枯了。 
  枯莖短則半尺,長則尺餘,既黃又細,是真正的「氣若游絲」,怪就怪在這把乾癟醜陋的枯莖上,分別還從從容容的長出些新芽來。 
  我呆看了好一會,直覺地判斷這些根莖是死了,它們用代僵的方法把水分讓給了下一代的小芽——繼而想想,也不對,如果它死了,吸水的功能就沒有了,那就救不了嫩芽了,它既然還能供應水分,可見還沒有死,但幹成這樣難道還不叫死嗎?想來想去,不得其解,終於認定它大約是死了,但因心有所懸,所以竟至忘記自己己死,還一徑不停的輸送水分。像故事中的沙場勇將,遭人攔腰砍斷,猶不自知,還一路往前衝殺…… 
  天很藍,雲很淡,負微微作涼,我沒有說什麼,翠玲瓏也沒有說什麼,我坐在那裡,像風接觸一份秘密文件似的,覺得一部翠玲瓏的家族存亡續絕史全攤在我面前了。 
  那天早晨我把綠芽從一條條烈士型的枯莖上摘下來,一一重插,彷彿重締一部歷史的續集。 
  「再見!我懂得,」我替綠芽向枯莖告別,「我懂得你付給我的是什麼,那是餓倒之前的一口糧,那是在渴死之先的一滴水,將來,我也會善待我們的新芽的。」 
  「去吧!去吧!我們等的就是這一天啊!」我又忙著轉過來替枯莖說話,「活著是重要的,一切好事總要活著才能等到,對不對?你看,多好的鬆軟的新土!去吧,去吧,別傷心,事情就是這樣的,沒什麼,我們可以瞑目了……」 
  在亞熱帶,秋天其實只是比較憂悒卻又故作爽颯的春天罷了,插下去的翠玲瓏十天以後全都認真的長高了,屋子裡重新有了層層新綠。相較之下,以前的綠彷彿只是模糊的概念,現在的綠才是鮮活的血肉。不知道冬天什麼時候來,但能和一盆盆翠玲瓏共同擁有一段溫馨的秘密,會使我自己在寒流季節也生意盎然的。 


□ 黑髮的巨索

  看完大殿,我們繞到後廊上去。 
  在京都奈良一帶,看古寺幾乎可以變成一種全力以赴的職業,早上看,中午看,黃昏看,晚上則翻查資料並乖乖睡覺,以便足精神第二天再看……我有點怕自己被古典的美寵壞了,我怕自己因為看慣了沉黯的大柱,莊嚴的飛簷而終於渾然無動了。 
  那一天,我們去的地方叫東本願寺。 
  大殿裡有人在膜拜,有人在宣講。院子裡鴿子緩步而行,且不時到仰蓮般的貯池裡喝一口水。梁問燕子飛,風過處簷角鈴聲錚然,我想起盛唐…… 
  也許是建築本身的設計如此,我不知自己為什麼給引到這後廊上來,這裡幾乎一無景觀,我停在一隻大櫃子的前面,無趣的老式大櫃子,除了腳架大約有一人高,四四方方,十分結實笨重,櫃子裡放著一團髒髒舊舊的物事。我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捆粗繩,跟臂膀一般粗,纏成一圈復一圈的圖形,直徑約一公尺,這種景象應該出現在遠洋船隻進出的碼頭上,怎麼會跑到寺廟裡來呢? 
  等看了說明卡片,才知道這種繩子叫「毛綱」、「毛綱」又是什麼?我努力去看說明,原來這繩子極有來歷:那千絲萬縷竟全是明治年間女子的頭髮。當時建寺需要木材,而木材必須巨索來拉,而巨索並不見得堅韌,村裡的女人於是便把頭髮剪了,搓成百尺大繩,利用一張大撬,把極重的木材一一拖到工地。 
  美麗是什麼?是古往今來一切堅持的悲願吧?是一女子在落發之際的凜然一笑吧?是將黑絲般的青發委棄塵泥的甘心捐捨吧?是一世一世的後人站在櫃前的心驚神馳吧? 
  所有明治年間的美麗青絲豈不早成為飄飛的暮雪,所有的暮雪豈不都早已隨著蒼茫的枯骨化為滓泥?獨有這利剪切截的願心仍然千回百繞,盤桓如曲折的心事。信仰是什麼?那古雅木造結構說不完的,讓沉沉的黑瓦去說,黑瓦說不盡的,讓飛簷去說,飛簷說不清的讓梁燕去說,至於梁燕訴不盡的、廓然的石板前庭形容不來的、貯水池裡的一方暮雲描摹不出的、以及黃昏梵唱所勾勒不成的、卻讓萬千女子青絲編成的巨索一語道破。 
  想起京都,我總是想起那綿長恆存如一部歷史的結實的發索。 


□ 不必打開的畫幅

  「唉,我來跟你說一個我的老師的故事。」他說。 
  他是美術家,七十歲了,他的老師想必更老吧?「你的老師,」我問,「他還活著嗎?」 
  「還活著吧,他的名字是龐熏琴,大概八十多歲了,在北京。」 
  「你是在杭州美專的時候跟他的嗎?那是哪一年?」 
  「不錯,那是1936年。」 
  我暗自心驚,剛好半個世紀呢!我不禁端坐以待。下面便是他牢記了五十年而不能忘的故事。 
  他是早期留法的,在巴黎,畫些很東方情調的油畫,畫著畫著,也畫了九年了。有一天,有人介紹他認識當時一位非常出名的老評論家,相約到咖啡館見面。年輕的龐先生當然很興奮很緊張,興匆匆的抱了大捆的畫去赴約。和這樣權威的評論家見面,如果作品一經品題,那真是身價百倍,就算被指拔一下,也會受教無窮。沒想到人到了咖啡館,彼此見過,龐先生正想打開畫布,對方卻一把按住,說: 
  「不急,我先來問你兩個問題——第一,你幾歲出國的,第二,你在巴黎幾年了?」 
  「我十九歲出國,在巴黎待了九年。」 
  「晤,如果這樣,畫就不必打開了,我也不必看了,」評論家的表情十分決絕而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十九剛出國,太年輕,那時候你還不懂什麼叫中國。巴黎九年,也嫌太短,你也不知道什麼叫西方——這樣一來,你的畫裡還有什麼可看的?哪裡還需要打開?」 
  年輕的畫家當場震住,他原來總以為自己不外受到批評或得到肯定,但居然兩者都不是,他的畫居然是連看都不必看的畫,連打開的動作都嫌多餘。 
  那以後,他認真的想到束裝回國,以後他到杭州美專教畫,後來還試著用鐵線描法畫苗人的生活,畫的極好。 
  聽了這樣的事我噤默不能贊一詞,那名滿巴黎的評論家真是個異人。他平日看了畫,固有卓見,此番連不看畫,也有當頭棒喝的驚人之語。 
  但我——這五十年後來聽故事的人——所急切的和他卻有一點不同,他所說的重點在昧於東方、西方的無知無從,我所警怵深惕的卻是由於無知無明而產生的情無所鍾、心無所繫、意氣無所鼓蕩的蒼白淒惶。 
  但是被這多芒角的故事擦傷,傷得最疼的一點卻是:那些住在自己國土上的人就不背井離鄉了嗎?像塑膠花一樣繁艷誇張、毫不慚愧的成為無所不在的裝飾品,卻從來不知在故土上扎根布須的人到底有多少呢?整個一卷生命都不值得打開一看的,難道僅僅只是五十年前那流浪巴黎的年輕畫家的個人情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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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情二章


□ 五十萬年前的那次動情

  三次動情,一次在二百五十萬前,另一次在七十五萬年前,最後一次是五十萬年前——,然後,她安靜下來,我們如今看到的是她喘息乍定的鼻息,以及眼尾偶掃的余怨。 
  這裡叫大屯山小油坑流氣孔區。 
  我站在茫茫如幻的硫磺煙柱旁,伸一截撿來的枯竹去探那翻湧的水溫,竹棍縮回時,猶見枯端熱氣沸沸,燙著我的掌心,一種動人心魄的灼烈。據說它在一千公尺下是四百度,我所碰觸的一百度其實已是她經過壓抑和冷卻的熱力。又據說硫磺也是地獄的土壤成分,想來地獄也有一番駭人的勝景。 
  「1983年莊教授和德國貝隆教授做了鉀氬定年測定,」蔡說,「上一次火山爆發是在五十萬年前。」 
  蔡是解說科科長,我喜歡他的職位。其實人生在世,沒什麼好混的,真正偉大的副業如天工造物,人間豪傑一絲一毫插手不得。銀河的開闢計劃事前並沒有人向我們會知,太陽的打造圖樣我們何曾過目?古往今來所有的這地面上混出道來的燦爛名字,依我看來其職位名銜無一不是「述」者,無一不是解說員。孔子和蘇格拉底,荷馬和杜甫,牛頓和李白,愛因斯坦和張大千,帕瓦羅諦(意大利歌劇男高音)和徐霞客,大家窮畢生之力也不過想把無窮的天道說得清楚一點罷了。想一個小小的我,我小小的此生此世,一雙眼能以馳跑圈住幾平方公里智慧?一雙腳能在大地上閱遍幾行阡陌?如果還剩一件事給我做,也無非做個解說員:把天地當一簏背在肩上的秘本,一街一巷的去把種種情事說行生鮮靈動,如一個在大宋年間古道斜舊中賣藝的說書人。 
  蔡科長是舊識,「五十萬」的數字也是曾經聽過的「資料」。但今天不同,只因說的地方正是事件發生的現場,且正自冒著一百二十度的流煙,四周且又是起伏彷徨的山的狂亂走勢,讓人覺得證據鑿鑿,相信這片地形學上名之為「爆裂口」的溫和土地,在五十萬年前的確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情劫。 
  我一再伸出竹杖,像一支溫度計,不,也許更像中國古代的郎中,透過一根絲線為帳幕裡的美人把脈,這大屯山,也容我以一截細竹去探究她的經脈。竹杖在滾沸的泉眼中微微震動,這是五十萬年前留下的猶未平緩的脈搏嗎?而眼前的七星大屯卻這般溫婉蘊藉,芒草微動處只如一肩華貴的斗篷迎風凜然。我的信心開始動搖了,是焉非焉?五十萬年前真有一場可以烈火焚地的大火嗎?曾經有赤漿艷射千里?有紅霧灼傷森森萬木嗎?有撼江倒海的暈眩嗎?有洩漏地心機密太多而招致的咒詛嗎?這詭異不可測的山繫在我所住的城北蹲伏不語,把我從小到大看得透透的,但她對我卻是一則半解不解的詩謎。事實上,我連「五十萬年」是什麼意思也弄不懂啊!我所知道的只是一朝一夕,我略略知曉山櫻由繁而竭的斷代史,我勉強可以想像百年和千年的滄桑,至於萬年乃至五十萬年的歲月對我而言已經純粹是一番空洞的理論,等於向一隻今天就完成朝生暮死的責任的蜉蝣述說下個世紀某次深夜的月光,這至今猶會燙傷我的沸煙竟是五十萬前的餘燼嗎? 
  不能解,不可解,不必有解。 
  一路走下步道,雲簇霧湧之上自有麗日藍天,那藍一碧無瑕,亮潔得近乎數學——對,就是數學的殘忍無情和絕對。但我猶豫了一下,發覺自己竟喜歡這份純粹決絕,那擺脫一切拒絕一切的百分之百全然正確無誤的高高危危的藍。相較於山的歷劫成灰,天空彷彿是對聯的另一句,無形無質無怒無嗔。 
  穿過密密的箭竹林,山回路轉,回頭再看,什麼都不在了。想起有一次在裱畫店裡看到畫家寫的兩句話:「雲為山骨骼,苔是石精神。」而大屯行腳之餘我所想到的卻是:「雲為山綺想,苔是石留言。」至於那源源地熱,又是山的什麼呢?大約可當作死火山一段亦甜蜜亦悲愴的懺情錄來看吧? 


□ 三千公里遠的一場情奔

  湖極小,但是它自己並不知道。由於雲來霧往,取名夢幻,關於這一點,它自己也一並不知。 
  雲經過,失足墜入,淺淺的水位已足夠溢為盈盈眼波。陽光經過,失足墜入,暖暖的火種也剛好點燃顧盼的神采。月色經過,山風經過,唯候鳥經過徘徊佇足之餘竟在河中留下三千公里外的孢囊,這是後話,此處且按下不表。 
  有人說日據時代舊名鴨池的就是它,有人說不然。有當地居民說小時候在此看到滿池野鴨。有人說今天雖不見水鳥,但仍拾到鳥羽,可見千萬年來追逐陽光的候鳥仍然深深眷愛這條南巡的舊時路,有人在附近的其他池子裡發現五十隻雁鴨,劫餘重逢,真是驚喜莫名。這被相思林和坡草密密護持鍾愛的一盞清涼,卻也是使許多學者和專家訝異困惑而不甚瞭然的小小謎團。我喜歡在眾說紛紜之際小湖自己那分置身事外的閒定。 
  湖上遍生針蘭,一一直立,池面因而好看得有如翠綾製成的針插。但湖中的驚人情節卻在水韭,水韭是水生蕨類,整場迴腸蕩氣的生生死死全在湖面下悄然無息的進行。有學者認為它來自中國東北,由於做了候鳥兔費的搭乘客,一路旅行三千公里,托生到這遙遠的他鄉。想它不費一文,不功一趾,卻乘上豐美充實的冬羽,在屬於鳥類的旅遊季出發,一路上穿虹貫日,又哪知冥冥中注定要落在此山此湖,成為水韭世界裡立足點最南的一族。如果說流浪,誰也沒本事把流浪故事編制得如此蕭灑華麗。如果說情奔,誰也沒有機會遠走得如此徹底。但這善於流浪和沖激的生命卻也同樣善於扎根收斂。植物系的教授鑽井四公尺,湖底的淤泥裡仍有水韭的遺跡。湖底顯然另有一層屬於水韭的「古代文明」,推算起來,這一族的迂移也有若干萬年了。水韭被寫成了碩士論文,然後又被寫成博士論文——然而則沒有人知道,在哪一年秋天,在哪一隻泛彩的羽翼中夾帶了那偷渡的情奔少年,從此落地繁殖,迂都立國。 
  使我像遭人念了「定身符咒」一般站在高坡上俯視這小湖而不能移足的是什麼呢?整個故事在那一點上使我噤默不能作聲呢?這水韭如此曲折柔細像市場上一根不必花錢買的小蔥,卻仍像某些生命一樣,亦有其極柔弱極美麗而極不堪探索碰觸的心情。如此大浪蕩和大守成,豈不也是每個藝術家夢寐以求的境界?以芥子之微遠行三千里,在方寸之地托身十萬年,這裡面有什麼我說不清卻能感知的神秘。 
  水韭且又有「旱眠」,旱季裡池水一枯見底,但在曬乾的老株下,沼澤微潤,孢子便在其中蓄勢待發,雨季一至,立刻伸頭舒臂,為自己取得「翠綠權」。 
  詩人或者可以用優雅的緩調吟哦出「山中一夜雨,樹抄百重泉」的句子,但實質的生命卻有其奔莽劇烈近乎痛楚的動作。一夜山雨後,小小的湖泊承受滿溢的祝福。行人過處,只見湖面輕煙綰夢,卻哪裡知道成千上萬的生命不在作至精至猛的生死之博。只有一個雨季可供演出,只有一個雨季可恣瘋狂,在死亡尚未降臨之際,在一切尚未來不及之前,滿池水韭怒生如沸水初揚——然而我們不知道,我們人類所見的一向只是澄明安靜渾無一事的湖面。這世界被造得太奢華繁複,我們在驚奇自己的一生都力不從心之餘,誰又真有精力去探悉別種生命的生死存亡呢?誰能相信小小湖底竟也是生命神跡顯靈顯聖的道場呢? 
  梭羅一度擁有華爾騰湖,宋儒依傍了鵝湖,而我想要這鮮澄的夢幻湖,可以嗎?我打算派出一部分的自己屯守在此,守住湖上寒煙,守住寒煙下水韭的生生世世,且守住那煙織霧紡之餘被一起混紡在湖景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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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道謝的時刻

  研究室裡,我正伏案趕一篇稿子,為了搶救桃園山上一棟「仿唐式」木造建築。自己想想也好笑,怎麼到了這個年紀,拖兒帶女過日子,每天柴米油鹽煩心,卻還是一碰到事情就心熱如火呢? 
  正趕著稿,眼角餘風卻看到玻璃墊上有些小黑點在移動,我想,難道是螞蟻嗎?咦,不止一隻哩,我停了筆,凝目去看,奇怪了,又沒有了,等我寫稿,它又來了。我乾脆放下筆,想知道這神出鬼沒的螞蟻究竟是怎麼回事。 
  終於讓我等到那黑點了,把它看清楚後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它們哪裡是螞蟻,簡直天差地遠,它們是鳥哩——不是鳥的實體,是鳥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於是我站起來,到窗口去看天,天空裡有八九隻純黑色的鳥在迴旋疾飛,因為飛得極高,所以只剩一個小點,但仍然看得出來有分叉式的尾巴,是烏鴉嗎?還是小雨燕? 
  幾天來因為不知道那棟屋子救不救得了,心裡不免憂急傷惻,但此刻,卻為這美麗的因緣而感謝得想頂禮膜拜,心情也忽然開朗起來。想想世上有幾人能幸福如我,五月的研究室,一下子花香入窗,一下子清風穿戶,時不時的我還要起身「送客」,所謂「客」,是一些笨頭笨腦的蜻蜒,老是一不小心誤入人境,在我的元雜劇和明清小品文藏書之間橫衝直撞,我總是小心翼翼的把它們送回窗外去。 
  而今天,撞進來的卻是高空上的鳥影,能在映著鳥影的玻璃墊上寫文章,是李白杜甫和蘇東坡全然想像不出的佳趣哩! 
  也許美麗的不是鳥,也許甚至美麗的不是這繁錦般的五月,美麗的是高空鳥影偏偏投入玻璃墊上的緣會。因為鳥常有,五月常有,玻璃墊也常有,唯獨五月鳥翼掠過玻璃墊上晴去的事少有,是連創意設計也設計不來的。於是轉我能生為此時此地之人,為此事此情而憂心,則這份煩苦也是了不得的機緣。文王周公沒有資格為桃園神社擔心,為它擔心疾呼是我和我的朋友才有的權利,所以,連這煩慮也可算是一場美麗的緣法了。為今天早晨這不曾努力就獲得的奇遇,為這不必要求就擁有的佳趣,(雖然只不過是來了又去了的玻璃墊上的黑點),為那可以對自己安心一笑的體悟,我鄭重萬分的想向大化道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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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


□

  似乎常聽人抱怨菜貴,我卻從來不然,甚至聽到怨詞的時候心裡還會暗暗罵一句:「貴什麼貴,算你好命,幸虧沒遇上我當農人,要是我當農人啊,嘿、嘿,你們早就賣不起菜了!」 
  這樣想的時候,心裡也曾稍稍不安,覺得自己是壞人,是「奸農」。但一會兒又理直氣壯起來,把一本帳重頭算起。 
  譬如說米,如果是我種的,那是打死也捨不得賣得比珍珠賤價的。古人說「米珠薪桂」,形容物價高,我卻覺得這價錢合理極了,試想一粒谷子是由種子而秧苗而成稻復成粒的幾世正果,那裡面有幾千年相傳的農業智慧,以及陽光、沃土,和風細雨的好意。觀其背後則除了農人的汗澤以外也該包括軍人的守土有功,使農事能一年復一年的平平安安的進行,還有運輸來,使濁水溪畔的水稻能來到我的碗裡,說一顆米抵得一顆明珠也沒有什麼可慚愧的吧?何況稻穀熟時一片金黃,當真是包金鑲玉,粒粒有威儀,如果討個黃金或白玉的價格也不為過吧! 
  所以說,幸虧我不種田,我種的田收的谷非賣這價碼不可!西南水族有則傳說便是寫這求稻種的故事,一路敘來竟是驚天動地的大業了,想來人世間萬花萬草如果遭天劫只准留下一本,恐怕該留的也只是麥子或稻子吧!因此,我每去買米,總覺自己佔了便宜,童話世界裡每有聰明人巧計騙得小仙小妖的金銀珠寶,滿載而歸,成了巨富。我不施一計卻天天佔人大便宜,以賤價吃了幾十年尊同金玉的米麥,雖不成巨富,卻使此身有了供養,也該算是賺飽了。故事裡菩薩才有資格被供養呢,我竟也大刺刺地坐吃十方,對佔到的便宜怎能不高興偷笑。 
  篷到風季,青菜便會大漲,還有一次過年,養菜竟要二百元一斤。菜貴時,報上、電視上、公車上一片怨聲,不知為什麼,我自己硬是罵不出口,心裡還是那句老話,嘿嘿,幸虧我非老圃,否則蕃茄怎可不與瑪瑙等價,小白菜也不必自卑而低於翡翠,茄子難道不比紫水晶漂亮嗎?鮮嫩的甜玉米視同鑲嵌整齊的珍珠也是可以的,新鮮的佛手瓜淺碧透明,佛教徒拿來供奉神膽的,像琥珀一樣美麗,該出多少價錢,你說吧——對這種薦給神明吃都不慚愧的果實! 
  把豇豆叫「翠蜿蜒」好不好?豌豆仁才是真正的美人「綠珠」,值得用一斛明球來衡其身價,芥菜差不多是青菜世界裡的神木,巍巍然一大堆,那樣厚實的肌理,應該怎麼估值呢? 
  胡蘿蔔如果是我種的,收成的那天,非開它一次「美展」不可,多浪漫多古典且又多寫實的作品啊!鮮紅翠綠的燈籠椒如果是我家採來的,不出一千塊錢休想拿走,一個人如果看這樣漂亮的燈籠椒也不感動於天恩人惠的話,恐怕也只好長夜淒其,什麼其他的燈籠也引渡他不得了。 
  蹋棵菜是呈輻射狀的祖母綠。牛蒡不妨看作長大長直的人參,山藥像泥土中挖出的奇形怪狀的岩石,卻居然可吃。紅菱角更好,是水族,由女孩子劃著古典的小船去摘來的,那份獨特的牛角形包裝該算多少錢才公平? 
  南瓜這種東西去開美展都不夠,應該為它舉行一次魔術表演的,如何一棵小小的種子鋪衍成夢,復又花開蒂落結成往往一個人竟抬不動的大瓜。南瓜是和西方灰姑娘童話並生的,中國神話裡則有葫蘆,一個人如果有權利把童話和神話裝在菜藍裡拎著走,付多少錢都不算過分吧? 
  釋迦跌坐在蓮花座上,但我們是凡人,我們坐在餐桌前享受蓮的其它部分,我們吃藕吃蓮子,或者喝荷葉粥,夾荷葉粉蒸肉,相較之下,不也是一份凡俗的權利嗎?故事裡的湘妃哭竹,韓湘子吹一管竹笛,我們卻只管放心的吃竹筍,吃竹葉包的粽子。記得有一次請外國朋友吃飯向他解釋一道「冰糖米藉」的甜點說:「這是用一種可以釀酒的米(糯米),塞在蓮花根(藕)裡做的,裡面的糖呢,是一種冰山一樣的糖。」外國人依他們的習慣發出大聲的驚歎,我居之不疑,因為那一番解釋簡直把我自己都驚動了。 
  這樣看來,一截藕(記得,它的花是連菩薩也坐得的)應賣什麼價呢?一斤筍(別忘了,它的莖如果鑿上洞,變成笛子是神仙也吹得的)該掛牌多少才公平呢? 
  所以說,還好,幸虧我不務農,否則,任何人走出菜場恐怕早已傾家蕩產了。 


□

  世人應該慶幸,幸虧我不是上帝。 
  我是小心眼的人間女子,動不動就和人計較。我買東西要盤算,跟學生打分數要計到小數點以後再四捨五入,發現小孩不乖也不免要為打三下打二下而斟酌的,丈夫如果忘了該紀念的日子當然也要半天不理他以示薄懲。 
  如果讓這樣的人膺任上帝,後果大概是很可慮的。 
  春天裡,滿山繁櫻,卻有人視而無睹,只顧打開一隻汽水罐,我如果是上帝,準會大吼一聲說: 
  「這樣的人,也配有眼睛嗎?」 
  這一來,十萬個花季遊客立時會瞎掉五萬以上,第二天,盲校的校長不免為突然劇增的盲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幸虧我不是上帝。 
  閒來無事,我站在雲頭一望,有那麼多五顏六色的工廠污水一一流向淺碧的溪流,我傳下旨意: 
  「這樣糟蹋大地,讓別人活不成了,我也要讓他活不成。」 
  第二天,天使檢點人數,一個小小的島上居然死了好幾萬個跟「污水罪」有關的人。 
  人有電魚,有人毒魚,這種人,留著做什麼,一起弄死算了。 
  其他的松林中不聞天籟的,留耳何為?抱著嬰兒也不聞乳香的,留鼻何用?從來沒有幫助過人的雙手雙腳廢了也不可惜,從來沒有為陽光和空氣心生感激的人,我就停止他們五分鐘「空氣權」讓他知道厲害。 
  所以說,還好,幸虧我不是上帝。 
  世間更有人不自珍惜,或煙酒相殘,或服食迷幻藥,或苟且自誤,或鬱鬱無所事事,這樣的人,留智慧何用?不如一律還原成白癡,如此一來不知世間還能剩幾人有頭腦? 
  我上任後,不消半年,停陽光者有之,停水、停空氣者有之,而且有人缺手,有人斷足,整個世界都被罰得殘缺了。而人性醜陋依舊,愚魯依舊。 
  讓河流流經好人和壞人的門庭,這是上帝。讓陽光愛撫好人和壞人的肩膀,這是上帝。不管是好人壞人,地心吸力同樣將他們仁慈的留在大地上,這才是上帝的風格,並且不管世人多麼遲鈍蒙昧,春花秋月和朝霞夕彩會永遠不知疲倦的揮霍下去,這才是上帝。 
  是由於那種包容和等待,那種無所不在的覆罩和承載,以及仁慈到溺愛程度的疼惜,我才安然擁有我能有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該慶幸——幸虧自己不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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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想


□ 只是美麗起來的石頭

  一向不喜歡寶石——最近卻悄悄的喜歡了玉。 
  寶石是西方的產物,一塊鑽石,割成幾千幾百個「割切面」,光線就從那裡面激射而出,勢凌厲,美得幾乎具有侵略性,使我不由得不提防起來。我知道自己無法跟它的凶悍逼人相埒,不過至少可以決定「我不喜歡它」。讓它在英女王的皇冠上閃爍,讓它在展覽會上伴以投射燈和響尾蛇(防盜用)展出,我不喜歡,總可以吧! 
  玉不同,玉是溫柔的,早期的字書解釋玉,也只說:「玉,石之美者。」原來玉也只是石,是許多混沌的生命中忽然脫穎而出的那一點靈光。正如許我孩子在夏夜的庭院裡聽老人講古,忽有一個因洪秀全的故事而興天下之想,遂有了孫中山。又如溪畔群童,人人都看到活潑潑的逆流而上的小魚,卻有一個跌入沉思,想人處天地間,亦如此魚,必須一身逆浪,方能有成,只此一想,便有了……所謂偉人,其實只是在遊戲場中忽有所悟的那個孩子。所謂玉,只是在時間的廣場上因自在玩耍竟而得道的石頭。 


□ 克拉之外

  鑽石是有價的,一克拉一克拉的算,像超級市場的豬肉,一塊塊皆有其中規中矩秤出來的標價。 
  玉是無價的,根本就沒有可以計值的單位。鑽石像謀職,把學歷經歷乃至成績單上的分數一一開列出來,以便敘位核薪。玉則像愛情,一個女子能贏得多少愛情完全視對方為她著迷的程度,其間並沒有太多法則可循。以撒辛格(諾貝爾獎得主)說:「文學像女人,別人為什麼喜歡她以及為什麼不喜歡她的原因,她自已也不知道。」其實,玉當然也有其客觀標準,它的硬度,它的昌瑩、柔潤、縝密、純全和刻工都可以討論,只是論玉論到最後關頭,竟只剩「喜歡」兩字,而喜歡是無價的,你買的不是克拉的計價而是自己珍重的心情。 


□ 不須鑲嵌

  鑽石不能佩戴,除非經過鑲嵌,鑲嵌當然也是一種藝術,而玉呢?玉也可以鑲嵌,不過卻不免顯得「多此一舉」,玉是可以直接做成戒指鐲子和簪笄的。至於玉墜、玉珮所需要的也只是一根絲繩的編結,用一段千回百繞的糾纏盤結來繫住胸前或腰間的那一點沉實,要比金屬性冷冷硬硬的鑲嵌好吧? 
  不佩戴的玉也是好的,玉可以把玩,可以做小器具,可以做既可卑微的去搔善,亦可用以象徵富貴吉祥的「如意」,可做用以祀天的壁,亦可做示絕的玉,我想做個玉匠大概比鑽石割切人興奮快樂,玉的世界要大得多繁富得多,玉是既入於生活也出於生活的,玉是名士美人,可以相與出塵,玉亦是柴米夫妻,可以居家過日。 


□ 生死以之

  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全世界跟他一起活——但一個人死的時候,誰來陪他一起死呢? 
  中古世紀有出質樸簡直的古劇叫《人人》(Every Man),死神找到那位名叫人人的主角,告訴他死期已至,不能寬貸,卻准他結伴同行。人人找「美貌」,「美貌」不肯跟他去,人人找「知識」,「知識」也無意到墓穴裡去相陪,人人找「親情」,「親情也顧他不得…… 
  世間萬物,只有人類在死亡的時候需要陪葬品吧?其原因也無非由於怕孤寂,活人殉葬太殘忍,連士桶殉葬也有些居心不仁,但死亡又是如此幽闃陌生的一條路,如果待嫁的女子需要「陪嫁」來肯定來系連她前半生的娘家歲月,則等待遠行的黃泉客何嘗不需要「陪葬」來憑藉來思憶世上的年華呢? 
  陪葬物裡最纏綿的東西或許便是琀蟬了,蟬色半透明,比真實的蟬為薄,向例是含在死者的口中,成為最後的,一句沒有聲音的語言,那句話在說: 
  「今天,我入土,像蟬的幼蟲一樣,不要悲傷,這不叫死,有一天,生命會復活,會展翅,會如夏日出土的鳴蟬……」 
  那究竟是生者安慰死者而塞入的一句話?抑是死者安慰生者而含著的一句話?如果那是心願,算不算狂妄的侈願?如果那是謊言,算不算美麗的謊言?我不知道,只知道玉含蟬那半透明的豆青或土褐色彷彿是由生入死的薄膜,又恍惚是由死返生的符信,但生生死死的事豈是我這樣的凡間女子所能參破的?且在這落雨的下午俯首凝視這枚佩在自己胸前的被烈焰般的紅絲線所穿結的玉含蟬吧! 


□ 玉肆

  我在玉肆中走,忽然看到一塊像蛀木又像土塊的東西,彷彿一張枯澀凝止的悲容,我駐足良久,問道: 
  「這是一種什麼玉?多少錢?」 
  「你懂不懂玉?」老闆的神色間頗有一種抑制過的傲慢。 
  「不憧。」 
  「不懂就不要問!我的玉只賣懂的人。」 
  我應該生氣應該跟他激辯一場的,但不知為什麼,近年來碰到類似的場面倒寧可笑笑走開。我雖然不喜歡他的態度,但相較而言,我更不喜歡爭辯,尤其痛恨學校裡「奧瑞根式」的辯論比賽,一句一句逼著人追問,簡直不像人類的對話,囂張狂肆到極點。 
  不懂玉就不該買不該問嗎?世間識貨的又有幾人?孔子一生,也沒把自己那塊美玉成功的推銷出去。《水滸傳》裡的阮小七說:「一腔熱血,只要賣與識貨的!」又誰又是熱血的識貨買主?連聖賢的光焰,好漢的熱血也都難以傾銷,幾塊玉又算什麼?不懂玉就不准買玉,不懂人生的人豈不沒有權利活下去了? 
  當然,玉肆的老闆大約也不是什麼壞人,只是一個除了玉的知識找不出其他可以自豪之處的人吧? 
  然而,這件事真的很遺憾嗎?也不盡然,如果那天我碰到的是個善良的老闆,他可能會為我詳細解說,我可能心念一動便買下那塊玉,只是,果真如此又如何呢?它會成為我的小古玩。但此刻,它是我的一點憾意,一段未圓的夢,一份既未開始當然也就不致結束的情緣。 
  隔著這許多年,如果今天玉肆的老闆再問我一次是否識玉,我想我仍會回答不懂,懂太難,能疼惜寶重也就夠了。何況能懂就能愛嗎?在競選中互相中傷的政敵其實不是彼此十分瞭解嗎?當然,如果情緒高昂,我也許會塞給他一張《說文解字》抄下來的紙條: 
  玉,石之美者,有五德 
  潤澤以溫,仁之方也 
  腮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 
  其聲舒揚,專以遠聞,智之方也 
  不撓而折,勇之方也 
  銳廉而不怯,潔之方也。 
  然而,對愛玉的人而言,連那一番大聲鏜鏜的理由也是多餘的。愛玉這件事幾乎可以單純到不知不識而只是一團簡簡單單的歡喜。像嬰兒喜歡清風拂面的感覺,是不必先研究氣流風向的。 


□ 瑕

  付錢的時候,小販又重複了一次: 
  「我賣你這瑪瑙,再便宜不過了。」 
  我笑笑,沒說話,他以為我不信,又加上一句: 
  「真的——不過這麼便宜也有個緣故,你猜為什麼?」 
  「我知道,它有斑點。」本來不想提的,被他一逼,只好說了,免得他一直囉嗦。」 
  「哎呀,原來你看出來了,玉石這種東西有斑點就差了,這串項鏈如果沒有瑕疵,哇,那價錢就不得了啦!」 
  我取了項鏈,盡快走開。有些話,我只願意在無人處小心的、斷斷續續的、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給自己聽:對於這串有斑點的瑪瑙,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呢?它的斑痕如此清清楚楚。 
  然而則買這樣一串項鏈是出於一個女子小小的俠氣吧,憑什麼要說有斑點的東西不好?水晶裡不是有一種叫「發晶」的種類嗎?虎有紋,豹有斑,有誰嫌棄過它的上毛不夠純色? 
  就算退一步說,把這斑紋算瑕疵,此間能把瑕疵如此坦然相呈的人也不多吧?凡是可以坦然相見的缺點就不該算缺點的,純全完美的東西是神器,可供膜拜。但站在一個女人的觀點來看,男人和孩子之所以可愛,正是由於他們那些一清二楚的無所掩飾的小缺點吧?就連一個人對自己本身的接納和縱容,不也是看準了自己的種種小毛病而一笑置之嗎? 
  所有的無瑕是一樣的——因為全是百之百的純潔透明,但瑕疵斑點卻面目各自不同。有的斑痕像鮮苔數點,有的是砂岸逶迤,有的是孤雲獨走,更有的是鐵索橫江,玩味起來,反而令人忻然心喜。想起平生好友,也是如此,如果不能知道一兩件對方的臭事,不能一兩件可笑可嘲可詈可罵之事彼此打趣,友誼恐怕也會變得空洞吧? 
  有時獨坐細味「瑕」字,也覺悠然意遠,瑕字左邊是玉字,是先有玉才有瑕的啊!正如先有美人而後才有「美人痣」,先有英雄,而後有悲劇英雄的缺陷性格(tragic flaw)。缺憾必須依附於完美,獨存的缺憾豈有美麗可言,天殘地闕,是因為天地都如此美好,才容得修地補天的改造的塗痕。一個「壞孩子」之所以可愛,不也正因為他在撒嬌撒賴蠻不講理之處有屬於一個孩童近乎神明的純潔了直嗎? 
  瑕的右邊是假,有赤紅色的意思,瑕的解釋是「玉小赤」,我喜歡瑕字的聲音,自有一種坦然的不遮不掩的亮烈。 
  完美是難以冀求的,那麼,在現實的人生裡,請給我有瑕的真玉,而不是無瑕的偽玉。 


□ 唯一

  據說,世間沒有兩塊相同的玉——我相信,雕玉的人豈肯去重複別人的創製。 
  所以,屬於我的這一塊,無論貴賤精粗都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我因而疼愛它,珍惜這一場緣分,世上好玉千萬,我卻恰好遇見這塊,世上愛玉人亦有萬千,它卻偏偏遇見我,但我們之間的聚會,也只是五十年吧?上一個佩玉的人是誰呢?有些事是既不能去想更不能嫉妒的,只能安安分分珍惜這匆匆的相屬相連的歲月。 


□ 活

  佩玉的人總相信玉是活的,他們說: 
  「玉要戴,戴戴就活起來了哩!」 
  這樣的話是真的嗎?抑或只是傳說臆想?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一塊玉戴活,這是需要時間才能證明的事,也許幾十年的肌膚相親,真可以使玉重新有血脈和呼吸。但如果奇跡是可祈求的,我願意首先活過來的是我,我的清潔質地,我的緻密堅實,我的瑩秀溫潤,我的斐然紋理,我的清聲遠揚。如果玉可以因人的佩戴而復活,也讓人因佩戴而復活吧!讓每一時每一刻的我瑩彩暖暖,如冬日清晨的半窗陽光。 


□ 石器時代的懷古

  把人和玉,玉和人交織成一的神話是《紅樓夢》,它也叫《石頭記》,在補天的石頭群裡,主角是那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中多出的一塊,天長日久,竟成了通靈寶玉,注定要來人間歷經一場情劫。 
  他的對方則是那似曾相識的絳珠仙草。 
  那玉,是男子的象徵,是對於整個石器時代的懷古。那草,是女子的表記,是對榛榛莽莽洪荒森林的思憶。 
  靜安先生釋《紅樓夢》中的玉,說「玉」即「欲」,大約也不算錯吧?《紅樓夢》中含玉字的名字總有其不凡的主人,像寶玉、黛玉、妙玉、紅玉,都各自有他們不同的人生欲求。只是那欲似乎可以解作英文裡的want,是一種不安,一種需索,是不知所從出的纏綿,是最快樂之時的淒涼,最完滿之際的缺憾,是自己也不明白所以的惴惴,是想挽住整個春光留下所有桃花的貪心,是大徹大悟與大棧戀之間的擺盪。 
  神話世界每是既富麗而又高寒的,所以神話人物總要找一件道具或伴當相從,設若龍不吐珠,嫦娥沒有玉兔,李聃失了青牛,果老走了肯讓人倒騎的驢或是麻姑少了仙桃,孫悟空繳回金箍棒,那神話人物真不知如何施展身手了——賈寶玉如果沒有那塊玉,也只能做美國童話《綠野仙宗》裡的「無心人」奧迪斯。 
  「人非木石,孰能無情」,說這話的人只看到事情的表相,木石世界的深情大義又豈是我們凡人所能盡知的。 


□ 玉樓

  如果你想知道鑽石,世上有寶石學校可讀,有證書可以證明你的鑒定力。但如果你想知道玉,且安安靜靜的做自己,並且膚發的溫潤、關節的玲瓏、眼目的光澈、意志的凝聚、言笑的晴朗中去認知玉吧!玉即是我,所謂文明其實亦即由石入玉的歷程,亦即由血肉之軀成為「人」的史頁。 
  道家以目為「銀海」,以肩為玉樓,想來仙家玉樓連雲,也不及人間一肩可擔道義的肩胛骨為貴吧?愛玉之極,恐怕也只是返身自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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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識

  顏色之為物,想來應該像詩,介乎虛實之間,有無之際。 
  世界各民族都具有「上界」與「下界」的說法,以供死者前往——獨有中國的特別好辨認,所庫「上窮『碧』落下『黃』泉」。千字文也說「天地玄黃」,原來中國的天堂地獄或是宇宙全是有顏色的哩!中國的大地也有顏色,分五塊設色,如同小孩玩的拼圖版,北方黑,南方赤,西方白,東方青,中間那一塊則是黃的。 
  有些人是色盲,有些動物是色盲,但更令人驚訝的是,據說大部分人的夢是無色的黑白片。這樣看來,即使色感正常的人,每天因為睡眠也會讓人生的三分之一時間失色。 
  中國近五百年來的畫,是一場墨的勝利。其他顏色和黑一比,竟都黯然引退,好在民間的年畫,刺繡和廟宇建築仍然五光十色,相較之下,似乎有下面這一番對照: 
  成人的世界是素淨的黯色,但孩子的衣著則不避光鮮明艷。 
  漢人的生活常保持淵沉的深色,苗瑤藏胞卻以彩色環繞漢人提醒漢人。 
  平素家居度日是單色的,逢到節慶不管是元宵放燈或端午贈送香包或市井婚禮,色彩便又復活了。 
  庶民(又稱『黔』首、『黎』民)過老態的不設色的生活,帝王將相仍有黃袍朱門紫綬金駕可以炫耀。 
  古文的園囿不常言色,詩詞的花園裡卻五彩絢爛。 
  顏色,在中國人的世界裡,其實一直以一種稀有的、矜貴的、與神秘領域暗通的方式存在。 
  顏色,本來理應屬於美術領域,不過,在中國,它也屬於文學。眼前無形無色的時候,單憑紙上幾個字,也可以想見月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的山川勝色。 
  逛故宮,除了看展出物品,也愛看標籤,一個是「實」,一個是「名」,世上如果只有喝酒之實而無「女兒紅」這樣的酒名,日子便過得不精「彩」了。諸標籤之中且又獨喜與顏色有關的題名,像下面這些字眼,本身便簡扼似詩: 
  祭紅:祭紅是一種沉穩的紅釉色,紅釉本不可多得,不知祭紅一名何由而來,似乎有時也寫作「積紅」,給人直黨的感受不免有一種宗教性的虔誠和絕對。本來羊群中最健康的、玉中最完美的可作禮天敬天之用,祭紅也該是凝聚最純粹最接近奉獻情操的一種紅,相較之下,「寶石紅」一名反顯得平庸,雖然寶石紅也光瑩秀澈,極為難得。 
  牙白:牙白指的是象牙白,因為不頂白反而有一種生命感,讓人想到羊毛、貝殼或乾淨的骨骼。 
  甜白:不知怎麼回事會找出甜白這麼好的名字,幾件號稱甜白的器物多半都脆薄而婉膩,甜白的顏色微灰泛紫加上幾分透明,像霧峰一帶的好芋頭,熟煮了,在熱氣中乍剝了皮,含粉含光,令人甜從心起,甜白兩字也不知是不是這樣來的。 
  嬌黃:嬌黃其實很像杏黃,比黃瓤西瓜的黃深沉,比袈裟的黃輕俏,是中午時分對正陽光的透明黃玉,是琉璃盞中新搾的純淨橙汁,黃色能黃到這樣好真叫人又驚又愛又心安。美國式的橘黃太耀眼,可以做屬於海洋的遊艇和救生圈的顏色,中國皇帝的龍袍黃太誇張,彷彿新富乍貴,自己一時也不知該怎麼穿著,才胡亂選中的顏色,看起來不免有點舞台戲服的感覺。但嬌黃是定靜的沉思的,有著《大學》一書裡所說的「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的境界。有趣的是「嬌」字本來不能算是稱職的形容顏色的字眼——太主觀,太情緒化,但及至看了「嬌黃高足大碗」,倒也立刻忍不住點頭稱是,承認這種黃就該叫嬌黃。 
  茶葉末:茶葉末其實就是秋香色,也略等於英文裡的酷梨色(Avocado),但情味並不相似。酷梨色是軟綠中透著柔黃,如池柳初舒。茶葉末則顯然忍受過搓揉和火炙,是生命在大挫傷中歷煉之餘的幽沉芬芳。但兩者又分明屬於一脈家譜,互有血緣。此色如果單獨存在,會顯得悒悶,但由於是釉色,所以立刻又明麗生鮮起來。 
  鷓鴣斑:這稱謂原不足以算「純顏色」,但仔細推來,這種乳白赤褐交錯的圖案效果如果不用此三字,真不知如何形容,鷓鴣斑三字本來很可能是鷓鴣鳥羽毛的錯綜效果,我自己卻一廂情願的認為那是鷓鴣鳥蛋殼的顏色。所有的鳥蛋都是極其漂亮的顏色,或紅褐,或淺丘,或斑斑朱朱。鳥蛋不管隱於草茨或隱於枝柯,像未熟之前的果實,它有顏色的目的竟是求其「失色」,求其「不被看見」。這種斑麗的隱身衣真是動人。 
  霽青、雨過天青:霧青和雨過天青不同,前者產凝凍的深藍,後者比較有雲淡天青的淺致。有趣的是從字義上看都指雨後的晴空。大約好事好物也不能好過頭,朗朗青天看久了也會糊塗,以為不稀罕。必須烏雲四合,鉛灰一片乃至雨注如傾盆之後的青天才可喜。柴世宗御批指定「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口氣何止像君王,更像天之驕子,如此肆無忌憚簡直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不可為之事,連造化之詭、天地之秘也全不瞧在眼裡。不料正因為他孩子似的、貪心的、漫天開價的要求,世間竟真的有了雨過天青的顏色。 
  剔紅:一般顏色不管紅黃青白,指的全是數學上的「正號」,是在形狀上面「加」上去的積極表現。剔紅卻特別奇怪,剔字是「負號」,指的是在層層相疊的漆色中以雕刻家的手法挖掉了紅色,是「減掉」的消極手法。其實,既然剔除職能叫剔空,它卻堅持叫剔紅,彷彿要求我們留意看那番疼痛的過程。站在大玻璃櫥前看剔紅漆盒看久了,竟也有一份悲喜交集的觸動,原來人生亦如此盒,它美麗剔透,不在保留下來的這一部分,而在挖空剔除的那一部分。事情竟是這樣的嗎?在忍心地割捨之餘,在冷懶惰有的鏤空之後,生命的圖案才足動人。 
  斗彩:斗彩的斗字也是個奇怪的副詞,顏色與顏色也有可斗的嗎?文字學上斗字也通於逗,逗字與斗字在釉色裡面都有「打情罵俏」的成分,令人想起李賀的「石破天驚逗秋雨」,那一番逗簡直是挑逗啊!把寸水從天外逗引出來,把顏色從幽冥中逗弄出來,斗彩的小器皿向例是熱鬧的,少不了快意的青藍和珊瑚紅,非常富民俗趣味。近人語言裡每以逗這個動詞當形容詞用,如云「此人真逗!」形容詞的逗有「絕妙好玩」的意思,如此說來,我也不妨說一句「斗彩真逗!」 
  當然,「艷色天下重」,好顏色未必皆在宮中,一般人玩玉總不免玩出一番好顏色好名目來,例如: 
  孩兒面(一種石灰沁過而微紅的玉) 
  鸚歌綠(此綠是因為做了青銅器的鄰居受其感染而變色的) 
  茄皮紫 
  秋葵黃 
  老酒黃(多溫暖的聯想) 
  蝦子青(石頭裡面也有一種叫「蝦背青」的,讓人想起屬於蝦族的灰青色的血液和肌理) 
  不單玉有好顏色,石頭也有,例如: 
  魚腦凍:指一種青灰淺白半透明的石頭,「燈光凍」則更透明。 
  雞血:指濃紅的石頭。 
  艾葉綠:據說是壽山石裡面最好最值錢的一種。 
  煉蜜丹棗:像蜜餞一樣,是個甜美生津的名字,書上說「百煉之蜜,漬以丹寒,光色古黯,而神氣煥發」。 
  桃花水:據說這種亦名桃花片的石頭浸在瓷盤淨水裡,一汪水全成了淡淡的「竟日桃花逐水流」的幻境。如果以桃花形容石頭,原也不足為奇,但加一「水」字,則迷離蕩漾,硬是把人推到「兩岸桃花夾古津」的粉紅世界裡去了。類似的淺紅石頭也有叫「浪滾桃花」的,聽來又淒惋又響亮,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硯水凍:這是種不純粹的黑,像白晝和黑夜交界處的交戰和檬朧,並且這份朦朧被魔法定住,凝成水果凍似的一塊,像硯池中介乎濃淡之間的水,可以寫詩,可以染墨,也可以秘而不宣,留下永恆的緘默。 
  石頭的好名字還有入場多,例如「鵓鴿眼」(一切跟「眼」有關的大約都頗精粹動人,像「虎眼」、「貓眼」)「桃暈」「洗苔水」「晚霞紅」等。 
  當然,石頭世界裡也有不「以色事人」的,像太湖石、常山石,是以形質取勝,兩相比較,像美人與名士,各有可傾倒之處。 
  除了玉石,駿馬也有漂亮的顏色,項羽必須有英雄最相宜的黑色相配,所以「烏」騅不可少,關公有「赤」兔,劉徹有汗「血」,此外「玉」驄「華」騮,「紫」驥,無不充滿色感,至於不騎馬而騎牛的那位老聃,他的牛也有顏色,是青牛,老子一路行去,函谷關上只見「紫」氣東來。 
  馬之外,英雄當然還須有寶劍,寶劍也是「紫電」、「青霜」,當然也有以「虹氣」來形容劍器的,那就更見七彩繽紛了。 
  中國晚期小說裡也流金泛彩,不可收拾,《金瓶梅》裡小小几道點心,立刻讓人進入色彩情況,如: 
  揭開,都是頂皮餅,松花餅,白糖萬壽糕,玫瑰搽穰卷兒。 
  寫惠蓮打鞦韆一段也寫得好: 
  這惠蓮也不用人推送,那鞦韆飛起在半空天雲裡,然後忽地飛將下來,端的卻是飛仙一般,甚可人愛。月娘看見,對玉樓李瓶兒說:「你看媳婦子,他倒會打。」正說著,被一陣風過來,把她裙子刮起,裡邊露見大紅潞紬褲兒,紮著髒頭紗綠褲腿兒,好五色納紗護膝,銀紅線帶兒。玉樓指與月娘瞧。 
  另外一段寫潘金蓮裝丫頭的也極有趣: 
  卻說金蓮晚夕,走到鏡台前,把□髻摘了,打了個盤頭楂髻,把臉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兒鮮紅,戴著兩個金澄籠墜子,貼著三個面花兒,帶著紫銷金箍兒,尋了一套大紅織金襖兒,下著翠藍緞子裙,妝扮丫頭,哄月娘眾人耍子。叫將李瓶兒來與他瞧,把李瓶兒笑得前仰後合。說道:「姐姐,你妝扮起來,活像個丫頭,我那屋裡有紅布手巾,替你蓋著頭,等我往後邊去,對他們又說他爹又尋了個丫頭,唬他們唬,敢情就信了。」 
  買手帕的一段,顏色也多得驚人: 
  敬濟道:「門外手帕巷有名王家,專一發賣各色各樣銷金點翠手帕汗巾兒,隨你要多少會有,你老人家要什麼顏色?銷什花樣?早說與我,明日都替你一齊帶的來了。」李瓶兒道:「我要一方老黃銷金點翠穿花鳳的。」敬濟道:「六娘,老金黃銷上金,不顯。」李瓶兒道:「你別要管我,我還要一方銀紅綾銷江牙海水嵌八寶兒的,又是一方閃色芝麻花銷金的。」敬濟便道:「五娘,你老人家要什花樣?」金鏈:「我沒銀子,只要兩方兒勾了,要一方玉色綾鎖子地兒銷金的。」敬濟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刺刺的要他做什麼?」金蓮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後有孝戴!」敬濟道:「那一方要什顏色?」金蓮道:「那一方,我要嬌滴滴紫葡萄顏色四川綾汗巾兒,上銷金間點翠花樣錦,同心結方勝地兒,一個方勝兒裡面,一對兒喜相逢,兩邊闌子兒都是纓絡珍珠碎八寶兒。」敬濟聽了,說道:「好好,再沒了,賣瓜子兒開箱子打噴嚏,瑣碎一大堆。」 
  看了兩段如此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的描寫,竟也忍不住疼惜起潘金蓮來了,有表演天才,對音樂和顏色的世界極敏銳,喜歡白色和嬌滴滴的葡萄紫,可憐這聰明剔透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她除了做西門慶的第五房老婆外,可以做的事其實太多了!只可憐生錯了時代! 
  《紅樓夢》裡更是一片華彩,在「千紅一窟」「萬艷同杯」的幻鏡之餘。怡紅公子終生和紅的意像是分不開的,跟黛玉初見時,他的衣著如下: 
  頭上戴看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沒過多久,他又換了家常衣服出來: 
  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園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發,總編一很大辮,如漆黑亮;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腳;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衫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綠撒花綾褲,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 
  寶玉由於在小學中身居要津,不免時時刻刻要為他布下多彩的戲服,時而是五色斑麗的孔雀裘,有時是生日小聚時的「大紅綿紗小襖兒,下面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腳,繫著一條汗巾,靠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葯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生起病來,他點的菜也是仿製的小荷茶葉子、小蓮蓬,圖的只是那翠荷鮮碧的好顏色。告別的鏡頭是白茫茫大地上的一件狸紅斗篷。就連日常保暖的一件小內衣,也是白綾子紅裡子上面繡起最生香活色的「鴛鴦戲水」。 
  和寶玉的猩紅斗篷有別的是女子的石榴紅裙。狸紅是「動物性」的,傳說紅染料裡要用狸狸血色來調才穩得住,真是淒傷至極點的頑烈顏色,恰適合寶玉來穿。石榴紅是植物性的,香菱和襲人兩人女孩在林木蓊鬱的園子裡,偷偷改換另一條友伴的紅裙,以免自己因玩瘋了而弄髒的那一條被眾人發現了。整個情調讀來是淡淡的植物似的悠閒和疏淡。 
  和寶玉同屬「富貴中人」的是王熙鳳,她一出場,便自不同: 
  只見一群媳婦丫環擁著一個麗人從後房進來。這個人打扮與姑娘們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仙妃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觀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纓絡圈;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雲繪窄裉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悲翠撒花洋縐裙。 
  這種明艷剛硬的古代「女強人」,只主管一個小小賈府,真是白糟蹋了。 
  《紅樓夢》裡的室內設計也是一流的,探春的,妙玉的,秦氏的,賈母的,各有各的格調,各有各的擺設,賈母偶然談起窗紗的一段,令人神往半天: 
  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做蟬翼紗,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經名叫「軟煙羅」……那個軟煙羅只有四種顏色:一樣雨過天青,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要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做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做《雲影紗》。 
  《紅樓夢》也是一部「紅」塵手記吧,大觀園裡春天來時,鶯兒摘了柳樹枝子,編成淺碧小籃,裡面放上幾枝新開的花……好一出色彩的演出。 
  和小說的設色相比,詩詞裡的色彩世界顯然密度更大更繁富。奇怪的是大部分作者都秉承中國人對紅綠兩色的偏好,像李賀,最擅長安排「紅」「綠」這兩個形容詞面前的副詞,像: 
  老紅、墜紅、冷紅、靜綠、空綠、頹綠。 
  真是大膽生鮮,從來在想像中不可能連接的字被他一連,也都變得嫵媚合理了。 
  此外像李白「寒山一帶傷心碧」(《菩薩蠻》),也用得古怪,世上的綠要綠成什麼樣子才是傷心碧呢?「一樹碧無情」亦然,要綠到什麼程度可算絕情綠,令人想像不盡。 
  杜甫「寵光蕙葉與多碧,多注桃花舒小紅」(《江雨有懷鄭典設》)以「多碧」對「小紅」也是中國文字活潑到極處的面貌吧? 
  此外李商隱溫飛卿都有色癖,就是一般詩人,只要拈出「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的對句,也一樣有迷人情致。 
  詞人中小山詞算是極愛色的,鄭因百先生有專文討論,其中如: 
  綠嬌紅小、朱弦綠酒、殘綠斷紅、露紅煙綠、遮悶綠掩羞紅、晚綠寒紅、君貌不長紅、我鬢無重綠。 
  竟然活生生的將大自然中最旺盛最歡愉的顏色馴服為滿目蒼涼,也真是奪造化之功了。 
  秦少游的「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縐」也把顏色驅趕成一群聽話的上駟,前句由於鶯的多事,造成了由高枝垂直到地面的用花瓣點成的虛線,後句則緣於燕的無心,把一面池塘點化成回紋千度的綠色大唱片。另外有位無名詞人的「萬樹綠你迷,一庭紅撲簇」也令人目迷不暇。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李清照句中的顏色自己也幾乎成了美人,可以在纖農之間各如其度。 
  蔣捷有句謂「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其中的紅綠兩字不單成了動詞,而且簡直還是進行式的,櫻桃一點點加深,芭蕉一層層轉碧,真是說不完的風情。 
  辛稼軒「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也在英雄事業的蒼涼無奈中見婉媚。其實世上另外一種悲劇應是紅巾翠袖空垂——因為找不到真英雄,而且真英雄未必肯以淚示人。 
  元人小令也一貫的愛顏色,白樸有句曰:「黃蘆岸白蘋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用色之奢侈,想來隱身在五色祥雲後的神仙也要為之思凡吧?馬致遠也有「和露摘黃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的好句子,煮酒其實只用枯葉便可,不必用紅葉,曲家用了,便自成情境。 
  世界之大,何處無色,何時無色,豈有一個民族會不懂顏色?但能待顏色如情人,相知相契之餘且不嫌麻煩的,想出那麼多出人意表的字眼來形容描繪它,捨中文外,恐怕不容易再找到第二種語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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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行


□ 像牛羊一樣在草間放牧的石雕

  夜晚睡的時候捨不得關攏窗簾,因為山月——而早晨,微藍的天光也就由那縫隙傾入。我急著爬起來,樹底下正散佈著滿院子的林淵的石雕。其實,昨夜一到黃先生家就已經看到幾十件精品,放在客廳周圍,奇怪的是我一個個摸過去,總覺不對勁,那些來自河灘的石頭一旦規規矩矩在木架上放好,竟格格不入起來,像一個活蹦亂跳的鄉下小孩,偶爾進城坐在親戚家的錦褥上,不免縮手縮腳。而此刻,這像牛羊一樣的草間放牧的石雕卻一一都是活的。雖然暫時坐著,暫時凝神望遠,你卻知道,它們隨時都會站起身來,會走,會開口,如果是雞,便會去啄米,如果是猴,便會去爬樹…… 
  石雕在樹下,一隻只有了苔痕。 
  記得在聖彼得大教堂看米開朗基羅的逸品,像聖母哀慟像,驚愕歎服之餘,不免奇怪堅硬的石頭何以到了米氏手裡竟柔若白雲,虛若飄谷。米氏的石頭真是馴化過的,但林淵不是這樣的,林淵的每一個石頭都仍然是石頭,碰人會疼,擦到會青腫,是不折不扣的莽莽大河上游衝下來的石頭。它更不是中國文人口裡那剔透單瘦造型醜陋有趣的石頭。它是安而拙,魯而直的,簡簡單單一大塊,而因為簡單,所以鎚鑿能從容的加上去。 
  說起鎚鑿,有件事應該一提,那就是埔裡街上有條打鐵街,有些鐵製的農具和日用工具掛滿一條街,這種景致也算是埔裡一奇吧! 
  假如不是因為有那條鐵器街,假如林淵不是因為有個女婿剛好是打鐵的,假如不是這女婿為他打了鎚鑿,不曉得林淵會不會動手雕石頭? 
  「林淵這人很特別,」黃先生說,「四十多年前,那時還是日據時期,他自己一個人做了部機器,可以把甘蔗搾成汁,搾成汁後他又把汁煮成糖。」 
  林淵到現在仍然愛弄機械,他自己動手做結實的旋椅,他也做了個球形的旋轉籠屋。坐在裡面把腳往中心軸一踢,就可以轉上好多圈——看來像是大型玩具,任何人坐進去都不免變成小孩。 
  站在樹叢中看眾石雕的感覺是安然不驚的。世上有些好,因為突兀奇拔,令人驚艷,但林淵的好卻彷彿一個人閒坐時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以及繭之間的傷痕,只覺熟稔親和,親和到幾乎沒有感覺,只因為是自身的一部分。但我和林淵的石雕間有什麼可以相熟相知的呢?是對整個石器時代的共同追憶吧?如果此刻走著走著,看到這些石人石牛石龜石猴幻成古代的守墓石獸,我大概也覺得理所當然吧?甚至如果它又變形為石臼石析石斧石鑿,我也不以為奇,這樣悠悠蒼古的石頭是比女媧用以補天的「五色石」還要質樸遠古的吧?五色石已經懂得用華彩取悅文明了。而林淵的石頭是從河灘搬來的,渾沌未判,充滿種種可能性…… 


□ 沿溪行

  那天早上我們出發,沿著野馬溪,去找魚池鄉的「淵仔伯」。拐入坡道不久,忽然看到路側亂草堆裡冒出一隻隻石牛石羊,竟覺得那些作品像指路標一樣,正確的指出淵仔伯的地址。繼續再走不遠,一座巨型的「四海龍王」放在路邊,淵仔伯的家到了,這件作品大約一人高,圓大厚實,四方雕有四個不同的龍王,淵仔伯走了出來,硬瘦蒼挺,像他的石作,有其因歲月而形成的剛和柔。 
  走進他這幾年自己設計的新家,更嚇一跳,大門上和院子裡有許多易開罐拼成的飛機,有撿來的舊鐘,構成他獨特的「現代感」,舊輪胎的內外胎顯然也是他鍾愛的「塑材」,他用內外胎,「拾了」許多景觀,慕容愣了愣說。 
  「我要叫學生來看——看一個人可以『大膽』到什麼程度。」 
  工作室的門口,有一塊山地人慣用的扁平石材,淵仔伯把它樹立在門口,像塊佈告板,上面寫著: 
  六十六年石刻 
  林淵 
  五子三女 
  福建省海定縣 
  無黨無派 
  自己思想 
  每個人走到這裡都不免一面讀一面著迷起來,這有趣的老人!其實以他的背景而言,由於識字不多,也非自己思想不可,好玩的是他借用政治上的「無學無派」,然後再加上「自己思想」,顯得這「黨派」成了學派或畫派了。 
  「這是真的豬,」他介紹自己的作品總是只談故事,彷彿故事才是重要的,而他的石雕,只不過是那些說給孫兒聽的故事的立體插圖罷了。「你知道嗎?現在全世界每年殺的真豬只不過三四條而已,其他的都不是真的豬,都是人變的豬,真的豬就是這樣的。」 
  他說話的表情認真而平淡,像在告訴你昨天母牛生了小牛一樣自然,不需要誇張,因為自認為是事實。 
  「這個是秦始皇的某(老婆)啦!秦始皇遇到仙,仙人給了他兩朵花,一朵全開,一朵還沒開,仙人說全開的給老母戴,未開的給某戴。秦始皇看那朵全開的漂亮,給老母戴了太可惜,還是給太太戴吧!誰知道那全開了的花剛戴上去雖然漂亮,可是一下就謝掉了,一謝掉,人就開始變醜,愈來愈丑,愈來愈丑,後來醜得實在沒辦法,她自己都覺得羞,所以就逃到山裡去了——後來就生下猴子,猴子就是這樣來的。」 
  如果興致好,他會繼續告訴你故事發展下去的枝節,例如這猴子到村子裡去偷東西吃,結果被人設計燙紅了屁股,而秦始皇的媽媽因為愈來愈漂亮,秦始皇想娶她為妻,她說,不可以,除非你能遮住天上的太陽,秦始皇一急,便去造萬里長城,好在遮天蔽日的事還是做不到的。唉,原來極醜和極漂亮都有麻煩呢! 
  不是林淵自己,連他的作品的收藏人,在收藏作品的同時,不免也同時收藏了故事,像黃先生便能一一指陳。 
  「林淵說,這故事是說,有個人,生了病,他說誰要能醫好他,他就把女兒嫁他。結果,有一隻猴子醫好了他,他只好守信用把女兒嫁給猴子,可是這事太丟人了,他丟不起臉,就把女兒和猴子放在船上,叫他們飄洋過海到遠方去結婚,他們後來也生了孩子,美國人就是這樣來的啦!」 
  奇怪,這故事聽來像高辛氏嫁狗的情節,(因為它戰陣有功,後來生子十二人,成為蠻夷。)林淵有時候也以「成語」為題材,例如他雕婚姻,一塊頑石的兩側各雕一男一女,男子眉目兇惡,女子五官平凡卑弱而認命,頸下卻有塊大癭瘤,林淵想刻的是台語說的:「項勁生瘤,婦人家嫁了壞胚(丈夫)——都是碰上了。」碰的原文讀一音雙關,指「碰」上,也指「阻」住。 
  但我看那石碓,卻不免驚動,彷彿覺得那女人的腫瘤是一項突顯明白的指控,她用沉默失調的肉體在反駁一樁不幸的婚姻。 
  「這又是什麼故事呢?」 
  「這就是說,很早很早那時候,有人想要來蓋一座樓,想要一直蓋到天上去,可是有一天早上,他們一醒,忽然一個說一款話,誰也聽不懂誰的,只好大家散散去。」 
  我大吃一驚,這故事簡直是《聖經》中巴別塔的故事啊! 
  「這故事哪裡來的?」如果查得出來,簡直要牽出一篇中西交通史。 
  「書上寫的呀!」 
  「什麼書?」我更緊張了。 
  「就是古早古早的書,都寫得明明,後來呢,又下了雨,一連下四十天,一天也不停,四十天呢!後來就做大水啦,這些人,就躲在船上……」 
  我們這才知道那件作品刻的是一列人頭,站在船舷邊上。但這故事分明是《聖經》中的方舟故事,難道我們民間也有這種傳說嗎? 
  「阿伯,你的故事哪裡聽來的?治平畢竟是教社會學的,問起話來比我有頭緒。 
  「收音機裡啊!」他答得坦然。 
  我鬆了一口氣,起先還以為出現了一條天大的屬於「神話比較學」的資料呢!原來淵仔伯不很「純鄉土」,他不知不覺中竟刻了希伯來人的文學。 
  淵仔伯其實也有簡單的不含故事的作品。只是即使簡單,他也總有一兩句說明: 
  「這是虎豹母,從前這山上有老虎下來咬人呢,老虎本來就惡,生了孩子,怕人害它的孩子就更惡了!」 
  「這是公雞打母雞。」 
  另外一座用鐵皮焊成的人體,他在肚子上反扣一口炒菜鍋,題目竟是「樊梨花懷孕」,真是有趣的組合。 
  林淵不怕重複自己,因此不會像某些現代藝術家天天為「突破自己」而造作,林淵不怕翻來覆去的重新雕牛、羊、豬、雞、鳥、蛇、龜、蟲、魚和人。他的作品堆在家門口,堆在工作室,放在大路邊,養在草叢裡。走過他家圍牆,牆上的石頭有些也是雕過的,踏上他家台階,階石也是雕像,石雕於他既是創作也是生命,是勤勞操作一世之餘的「勞動」兼「休閒」。他隸屬於藝術,更屬於神話。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學生家的別墅,躺在後院魚池邊看星月,有一株迷糊的杏花不知怎的竟在秋風裡開了花。這安詳的小鎮,這以美酒和櫻花聞名的小鎮,這學生的外公曾在山溪野水中養出虹鱒魚的小鎮,這容得下山地人和平地人共生的小鎮,這如今收穫了石雕者林淵、攝影人梁正居、能識拔藝人的先生黃炳松的小鎮,多富饒的小鎮啊! 
  我覺得自己竟像那株杏花,有一種急欲探首來瞭解這番世象的衝動,想探探這片慈和豐沛的大地,想聽聽這塊大地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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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這樣,可以嗎?

  醒過來的時候只見月色正不可思議的亮著。 
  這是中爪哇的一個古城,名叫日惹,四境多是蠢蠢欲爆的火山,那一天,因為是月圓,所以城郊有一場舞劇表演,遠遠近近用;黑色火成岩壘成的古神殿都在月下成了舞台布景,舞姿在夭矯遊走之際,別有一種剛猛和深情。歌聲則曼永而淒婉欲絕(不知和那不安的時時欲爆的山石,以及不安的刻刻欲震的大地是否有關)。看完表演回旅舍,疲累之餘,倒在床上便睡著了。 
  夢時,我遇見李老師。 
  她還是十年前的老樣子,奇怪的是,我在夢中立刻想她已謝世多年。當時,便在心中暗笑起來:「老師啊,你真是老頑皮一個哩!人都明明死了,卻偷偷溜回來人世玩。好吧,我且不說破你,你好好玩玩吧!」 
  夢中的老師依然是七十歲,依然興致沖沖,依然有女子的柔和與男子的剛烈熾旺,也依然是台山人那份一往不知回顧的執拗。 
  我在夢中望著她,既沒有乍逢親故的悲慟,也沒有夢見死者的懼怖,只以近乎寵愛的心情看著她。覺得她像一個小女孩,因為眷戀人世,便一徑跑了回來,生死之間,她竟能因愛而持有度牒。 
  然後,老師消失了,我要異鄉淚枕上醒來,搬了張椅子,獨坐在院子裡,流量驚人的月光令人在沉浮之際不知如何自持。我怔怔然坐著,心中千絲萬緒輕輕互牽,不是痛,只是悵惘,只覺溫溫的淚與冷冷的月有意無意的互映。 
  是因為方才月下那場舞劇嗎?是那上百的人在舞台上串演其悲歡離合而引起的悸動嗎?是因為《拉瑪那那》戲中原始神話的驚怖悲愴嗎?為什麼今夜我夢見她呢? 
  想起初識李老時時,她極為鼓勵我寫出戲。記得多次在天的夜晚,我到她辦公的小樓上把我最初的構想告訴她,而她又如何為我一一解惑。 
  而今晚她來,是要和我說什麼呢?是興奮的要與我討論來自古印度的拉瑪那那舞劇呢?還是要責問我十年來有何可以呈之於人的成就呢?赤道地帶的月色不意如此清清如水,我有一點點悲傷了,不是為老師,而是為自己。所謂一生是多麼長而又多麼短啊,所謂人世,可做的是如許之多而又如許之少啊!而我,這個被愛過,被期待過,被呵寵過,且被詆毀的我,如今魂夢中能否無愧於一個我曾稱她為老師的人? 
  月在天,風在樹,山在遠方沸騰其溶漿,老師的音容猶在夢趄。此際但覺悲喜橫胸,生死無隔。我能說的只是,老師啊,我仍在活著、走著、看著、想著、惑著、求著、愛著、以及給著——老師啊!這樣,可以吧嗎? 
  後記:《畫》是我的第一個劇本,因為覺得練習成分太多,便沒有正式收入劇集裡,近日蒙友人江偉必寫粵語演出,特記此夢付之。李曼瑰老師是當年鼓勵——說確實一點是「勉強」——我寫劇的人,今已作古十年,此文懷師之餘,兼以自勉,希望自己是個「有以與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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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

  因為書是新的,我翻開來的時候也就特別慎重。書本上的第一頁第一行是這樣的:「初、哉、首、基、肇、祖、元、胎……始也。」 
  那一年,我十七歲,望著《爾雅》這部書的第一句話而愕然,這書真奇怪啊!把「初」和一堆「初的同義詞」並列卷首,彷彿立意要用這一長串「起始」之類的字來作整本書的起始。 
  也是整個中國文化的起始和基調吧?我有點敬畏起來了。 
  想起另一部書,《聖經》,也是這樣開頭的: 
  「起初,上帝創造天地。」 
  真是簡明又壯闊的大筆,無一語修飾形容,卻是元氣淋漓,如洪鐘之聲,震耳貫心,令人讀著讀著竟有坐不住的感覺,所謂壯志陡生,有天下之志,就是這種心情吧!寥寥數字,天工已竟,令人想見日之初升,海之初浪,高山始突,峽谷乍降及大地寂然等待小草湧騰出土的剎那! 
  而那一年,我十七,剛入中文系,剛買了這本古代第一部字典《爾雅》,立刻就被第一頁第一行迷住了,我有點喜歡起文字學來了,真好,中國人最初的一本字典(想來也是世人的第一本字典),它的第一個字就是「初」。 
  「初,裁衣之始也。」文字學的書上如此解釋。 
  我又大為驚動,我當時已略有訓練,知道每一個中國文字背後都有一幅圖畫,但這「初」字背後不止一幅畫,而是長長的一幅卷軸。想來當年造字之人初造「初」字的時候,也是煞費苦心的神束之筆這件事無形可繪,無狀可求,如何才能追蹤描摹? 
  他想起了某個女子動作,也許是母親,也許是妻子,那樣慎先紡織機上把布取下來,整整齊齊的一匹布,她手握剪刀,當窗而立,她屏息凝神,考慮從哪裡下刀,陽光把她微微毛亂的鬢髮渲染成一輪光圈。她用神秘而多變的眼光打量著那整匹布,彷彿在主持一項典禮。其實她努力要決定的只不過是究竟該先做一件孩子的小衫好呢?還是先裁自己的一幅裙子?一匹布,一如漸漸沉黑的黃昏,有一整夜的美可以預期——當然,也有可能是惡夢,但因為有可能成為惡夢,美夢就更值得去渴望——而在她思來想去的當際,窗外陸陸續續流溢而過的是初春的陽光,是一批一批的風,是雛鳥拿捏不穩的初鳴,是天空上一匹復一匹不知從哪一架紡織機裡捲出的浮雲。 
  那女子終於下定決心,,一刀剪下去,臉上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 
  「初」字,就是這樣來的。 
  人生一世,亦如一匹辛苦織成的布,一刀下去,一切就都裁就了。 
  整個宇宙的成滅,也可視為一次女子的裁衣啊!我愛上「初」這個字,並且提醒自己每清晨都該恢復為一個「初人」,每一刻,都要維護住那一片初心。 


□ 初發芙蓉

  《顏延之傳》裡這樣說: 
  「顏延之間鮑照已與謝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詩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如鋪錦列繡,雕繢滿眼。』」 
  六朝人說的芙蓉便是荷花,鮑照用「初發芙蓉」比謝靈運,實在令人羨慕,其實「像荷花」不足為奇,能像「初發水芙蓉」才令人神思飛馳。靈運一生獨此四字,也就夠了。 
  後來的文學批評也愛沿用這字歸,介存齋《論詞雜著》論晚唐韋莊的詞便說: 
  「端己詞清艷絕倫,初日芙蓉春日柳,使人想見風度。」 
  中國人沒有什麼「詩之批評」或「詞之批評」,只有「詩話」「詞話」,而詞話好到如此,其本身已凝聚飽實,全華麗如一則小令。 


□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世說新語》裡有一則故事,說到王恭和王忱原是好友,以後卻因政治上的芥蒂而分手。只是每次遇見良辰美景,玉恭總會想到王忱。面對山石流泉,王忱便恢復為王忱,是一個精彩的人,是一個可以共享無限清機的老友。 
  有一次,春日絕早,玉恭獨自溫步一幽極勝極之外,書上記裁說: 
  「子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那被人愛悅,被人譽為「濯濯如春月柳」的王恭忽然悵悵冒出一句:「王大故自濯濯。」語氣裡半是生氣半是愛惜,翻成白話就是: 
  「唉,王大那空伙真沒話說——實在是出眾!」 
  不知道為什麼,作者在描寫這段微妙的人際關係時,把周圍環境也一起寫進去了。而使我讀來怦然心動的也正是那段「於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附帶描述。也許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大景觀,只是一個序幕初啟的清晨,只是清晨初初映著陽光閃爍的露水,只是露水妝點下的桐樹初初抽了芽,遂使得人也變得純潔靈明起來,甚至強烈地懷想那個有過嫌隙的朋友。 
  李清照大約也被這光景迷住了,所以她的《念奴嬌》裡竟把「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句子全搬過去了。一顆露珠,從六朝閃到北宋,一葉新桐,在安靜的扉頁裡晶薄透亮。 
  我願我的朋友也在生命中最美好的片刻想起我來,在一切天清地廓之時,在葉嫩花初之際,在霜之始凝,夜之始靜,果之初熟,茶之方馨。在船之啟碇,鳥之回翼,在嬰兒第一次微笑的剎那,想及我。 
  如果想及我的那人不是朋友,而是敵人(如果我有敵人的話),那也好——不,也許更好,嫌隙雖深,對方卻仍會想及我,必然因為我極為精彩的緣故。當然,也因為一片初生的桐葉是那麼好,好得足以讓人有氣度去欣賞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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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

              ——中國故事常見的開端 

  在中國,錯誤不見得是一件壞事,詩人愁予有首詩,題目就叫《錯誤》,末段那句「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四十年來像一枝名笛,不知被多少嘴唇鳴然吹響。 
  《三國誌》裡記載周瑜雅擅音律,即使酒後也仍然輕易可以辨出樂工的錯誤。當時民間有首歌謠唱道:「曲有誤,周郎顧。」後世詩人多事,故意翻寫了兩句:「欲使周郎顧,時時誤拂弦。」真是無限機趣,描述彈琴的女孩貪看周郎的眉目,故事多彈錯幾個音,害他頻頻回首,風流俊賞的周郎那裡料到自己竟中了彈琴素手甜蜜的機關。 
  在中國,故事裡的錯誤也彷彿是那彈琴女子在略施巧計,是善意而美麗的——想想如果不錯它幾個音,又焉能賺得你的回眸呢?錯誤,對中國故事而言有時幾乎成為必須了。如果你看到《花田錯》《風箏誤》《誤入桃源》這樣的戲目不要覺得古怪,如果不錯它一錯,哪來的故事呢! 
  有位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寫過一出《高加索灰闌記》,不但取了中國故事做藍本,學了中國平劇表演方式,到最後,連那判案的法官也十分中國化了。他故意把兩起案子誤判,反而救了兩造婚姻,真是徹底中式的誤打誤撞,而自成佳境。 
  身為一個中國讀者或觀眾,雖然不免訓練有素,但在說書人的梨花簡嗒然一聲敲響或書頁已盡正準備掩卷歎息的時候,不免悠悠想起,咦?怎麼又來了,怎麼一切的情節,都分明從一點點小錯誤開始?我們先來講《紅樓夢》吧,女媧煉石補天,偏偏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本來三萬六千五百是個完整的數目,非常精準正確,可以剛剛補好殘天。女媧既是神明,她心裡其實是雪亮的,但她存心要讓一向正確的自己錯它一次,要把一向精明的手段錯它一點。「正確」,只應是對工作的要求,「錯誤」,才是她樂於留給自己的一道難題,她要看看那塊多餘的石頭,究竟會怎麼樣往返人世,出入虛實,並且歷經情劫。 
  就是這一點點的謬錯,於是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便有了一塊頑石,而由於有了這塊頑石,又牽出了日後的通靈寶玉。 
  整一部《紅樓夢》原來恰恰只是數學上三萬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差誤而滑移出來的軌跡,並且逐步演化出一串荒唐幽渺的情節。世上的錯誤往往不美麗,而美麗每每不錯誤,惟獨運氣好碰上「美麗的錯誤」才可以生發出歌哭交感的故事。 
  《水滸傳》楔子裡的鑄錯則和希臘神話「潘朵拉的盒子」有此類似,都是禁不住好奇,去窺探人類不該追究的奧秘。 
  但相較之下,洪太尉「揭封」又比潘朵拉「開盒子」複雜得多。他走完了三清堂的右廊盡頭,發現了一座奇神秘的建築:門縫上交叉貼著十幾道封紙,上面高懸著「伏魔之殿」四個了,據說從唐朝以來八九代天師每一代都親自再貼一層封皮,鎖孔子還灌了銅汁。洪太尉禁不住引誘,竟打爛了鎖,撕下封條,踢倒大門,撞進去掘石碣,搬走石龜,最後又扛起一丈見方的大青石板,這才看到下面原來是萬丈深淵。剎那間,黑煙上騰,散成金光,激射而出。僅此一念之差,他放走了三十二座天罡星和七十二座地煞星,合共一百零八個魔王…… 
  《小滸傳》裡一百零八個好漢便是這樣來的。 
  那一番莽撞,不意冥冥中竟也暗合天道,早在天師的掐指計算中——中國故事至終總會在混亂無序裡找到秩序。這一百零八個好漢畢竟曾使荒涼的年代有一腔熱血,給邪曲的世道一副直心腸。中國的歷史當然不該少了堯舜孔孟,但如果不是洪太尉伏魔殿那一攪和,我們就是失掉夜奔的林沖或醉打出山門的魯智深,想來那也是怪可惜的呢! 
  洪太尉的胡鬧恰似頑童推倒供桌,把裊裊煙霧中的時鮮瓜果散落一地,遂令天界的清供化成人間童子的零食。兩相比照,我倒寧可看到洪太尉觸犯天機,因為沒有錯誤就沒有故事——而沒有故事的人生可怎麼忍受呢? 
  一部《鏡花緣》又是怎麼樣的來由?說來也是因為百花仙子犯了一點小小的行政上的錯誤,因此便有了眾位花仙貶入凡塵的情節。犯了錯,並且以長長的一生去截補,這其實也正是部分的人間故事吧! 
  也許由於是農業社會,我們的故事裡充滿了對四時以及對風霜雨露的時序的尊重。《西遊記》時的那條老龍王為了跟人打賭,故意把下雨的時間延後兩小時,把雨量減少三寸零八點,其結果竟是慘遭斬頭。不過,龍王是男性,追究起責任來動用的是刑法,未免無情。說起來女性仙子的命運好多了,中國仙界的女權向來相當高漲,除了王母娘娘是仙界的鐵娘子以外,從女仙也各司要職。像「百花仙子」,擔任的便是最美麗的任務。後來因為訪友棋未歸,下達命令的系統弄亂了,眾花的雪夜奉人間女皇帝之命提前齊開。這一番「美麗的錯誤」引致一種中國國仙界頗為流行懲罰方式——貶入凡塵。這種做了人的仙即所謂「謫仙」(李白就曾被人懷疑是這種身份)。好在她們的刑罰與龍王大不相同,否則如果也殺砍百花之頭,一片紅紫狼藉,豈不傷心! 
  百花既入凡塵,一個個身世當然不同,她們佻達美麗,不苟流俗,各自跨步走屬於她們自己那一番人世歷程。 
  這一段美麗的錯誤和美麗的罰法都好得令人艷羨稱奇! 
  從比較文學的觀點看來,有人以為中國故事裡往往缺少叛逆英雄。像宙斯,那樣弒父自立的神明,像雅典娜,必須拿斧頭開父親腦袋自己才跳得出來的女神,在中國是不作興有的。還算搗蛋精的哪吒太子,一旦與父親衝突,也萬不敢「叛逆」,他只能「剔骨剜肉」以還父母罷了。中國的故事總是從一件小小的錯誤開端,諸如多煉了一塊石頭,失手打了一件琉璃盞,太早揭開罈子上有法力的封口。(關公因此早產,並且終生有一張胎兒似的紅臉。)不是叛逆,是可以瞭解的小過小犯,是失手,是大意,是一時興起或一時失察。「叛逆」太強烈,那不是中國方式。中國故事只有「錯」,而「錯」這個既是「錯誤」之錯也是「交錯」之錯,交錯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是兩人或兩事交互的作用——在人與人的盤根錯節間就算是錯也不怎麼樣。像百花之仙,待歷經塵劫回來,依舊是仙,仍舊冰清玉潔馥馥郁郁,仍然像掌理軍機令一樣準確的依時開花。就算在受刑期間,那也是一場美麗的受罰,她們是人間女兒,蘭心惠質,生當大唐盛世,個個「縱其才而橫其艷」,直令千古以下,回首乍望的我忍不住意飛神馳。 
  年輕,有許多好處,其中最足以傲視人者莫過於「有本錢去錯」,年輕人犯錯,你總得擔持他三分——有一次,我給學生訂了作業,要他們每念幾十首詩,錄在錄音帶上繳來。有的學生念得極好,有時又念又唱,極為精彩。有的卻有口無心,蘇東坡的「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不知怎麼回事,有好幾個學生念成「一年好景須君記」,我聽了,面搖頭莞爾,一面覺得也罷,蘇東坡大約也不會太生氣。本來的句子是「請你要記得這些好景致」,現在變成了「好景致得要你這種人來記」,這種錯法反而更見朋友之間相知相重之情了。好景年年有有,但是,得要有好人物記才行呀!你,就是那可以去記住天地歲華美好面的我的朋友啊! 
  有時候念錯的詩也自有天機欲匯,也自有密碼可按,只要你有一顆肯接納的心。 
  在中國,那些小小的差誤,那些無心的過失,都有如偏離大道以後的叉路。叉路亦自有其可觀的風景,「曲徑」似乎反而理直氣壯的可以「通幽」。錯有錯著,生命和人世在其嚴厲的大制約和慘烈的大叛逆之外也何妨采中國式的小差錯小謬誤或小小的不精確。讓叉路可以是另一條在路的起點,容錯誤是中國故事裡急轉直下的美麗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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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飛記

  很好的五月天,我到香港去演講,詩人知道了,叫我到他任教的中文大學去吃飯,中文大學的地勢是「據山為王」的。如果走路當然很辛苦,但如坐在別人開的車子裡上上下下攀爬自如倒也有趣,何況車子裡還坐滿了此地「盛產」的作家。 
  「這廣東話,有時候倒也有現代詩的作風,」詩人說。 
  我聽人論廣東話不免立刻肅然起敬,這玩意對我而言太高深了。 
  「有一句話叫『水淨河飛』……?他接著說。 
  「咦,河怎麼會飛?」我畢竟是寫散文的,不懂這句怪話。 
  「不是河飛不飛,是這樣的啦,」梁錫華是老廣,立刻擺出權威姿態,「譬如說,你今天到了中文大學,原來顧期會有番盛況的,誰知人影也不見一個,這時候你可以說:「咦,真是水淨河飛啊!』」 
  我立刻牢寧記住了這個成語,甚至不免因此還覺得幾分神氣,畢竟粵籍以外的人懂這句話的也不多哩。事隔年餘,我有一天為了一篇論文來翻關漢卿的望江亭雜劇。元雜劇的語言向來生鮮活辣,我自己午夜披卷都有時忍不住格格笑出聲來,那天讀到第二折,有一句: 
  你休等得我恩斷意絕,眉南面北,恁時節水盡鵝飛。 
  我正暗暗歎好,卻猛然一驚,咦?這句話好熟,原來老廣的那句話不是「水淨河飛」,而是「水盡鵝飛」,鵝變了河,就這樣一路誤傳下來了。 
  我一高興,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想再找找其他雜劇裡有沒有類似的用語,這一找居然大有所獲,又得四條例證如下: 
  我則為空負了雨雲期,卻離了滄波會,這一場抵多少水盡鵝飛(《柳毅傳書·楔子》) 
  可不道一部笙歌出了隨,抵多少水盡也鵝飛(《殺狗勸夫二折》) 
  我則道地北天南,錦營花陣,偎紅倚翠,今日個水淨鵝飛。《雲窗夢四折》) 
  怕不到瓜甜蜜就,少不得水淨鵝飛(《雍熙樂府(四)點絳唇》) 
  這一來,幾乎可以說是證據確鑿了,元雜劇的語言是以大都(今北京)為依準,這語言七八百年後怎麼和老廣相通的,倒也出奇。 
  記得家父有一次問我: 
  「我們徐州鄉下過年,有些喜慶遊行,裡面有個節目,我們鄉下人叫它『月餅和尚鍍了翠』,大家都那麼說,但說的是什麼,你怎麼也猜不到。」 
  「我知道,」我笑起來,「這一點難不到我,那是『月明和尚渡柳翠』給念走了音。」 
  想來不知有多少語言多少故事在江南江北流衍,就算念走了音,錯誤中竟也仍然不失其美麗。有一次聽一位佛教大師說,佛經多有誤譯處,但從誤譯的地方卻也自己發展出一番教義來,真是令人稱羨。 
  原來只要人好,情好,自有好話出口:「水盡鵝飛」固然傳神,「水淨河飛」也另有風采。「月明和尚」也罷,在遊行的隊伍至,他都要除去高僧的岸然道貌,變成可親的嘻笑的木頭笑面,要去引渡一個凡世的姑娘。 
  中國太大,但大而同舌也就夠好了,儘管傳舌有誤,卻有白紙黑字的文字可以為憑。和百舌各說各話最後竟不免要拿英文來溝通的印度相比,真是幸運。這樣想想居然忽地興高采烈起來了一雖然平時一提到中國這大題目,總幾乎要眼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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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美執言

  我想,開始的時候,她自己也不知道後來會走得那樣遠。 
  就像嫘祖,偶然走到樹下,偶然看見閃閃發光的繭,聽到微風撥劃萬葉的聲音,她驚奇的伸手摘下那枚潔白如雪凝煉如蕾的橢圓形,然後拉開它,伸展它,才發現那是一縷長得說也說不完的故事。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扯出了一種叫「絲」的東西,她更不知道整個族人將因而產生一部絲的文化,並且因而會踏出一條繞過半個地球的「絲路」——她只知道那棵碧綠的好桑樹,長在一個溫暖柔和的好春天。樹上有一枚銀銀亮亮包容無限的繭,她哪裡知道那樣輕柔細微的一纖,竟能堅韌得足以綰住一部歷史。 
  又如另個不知名的先民,在一個露水猶濕的清晨來到黃河邊。聽見水鳥婉囀和鳴,一時興起,便跟著學叫一聲: 
  「關——關一」 
  水鳥傻傻的應了一聲,他頑皮的再學一聲。忽然,他發現那以「馬」收尾的關字是多麼圓柔婉艷。 
  「關關。」他說。 
  「關關雅鳩。」他說,忽然,他知道那是一個好句子。 
  「關關睢鳩,」他繼續念,而水鳥在沙洲上,沙洲在河上,並且由於春草萋萋,看來輕而膨鬆,彷彿隨時都會順流飄走。 
  唉,這樣簡單,一條河,一個春天,河上一夜之間綠透半實半虛的沙洲,洲上半隱半現的水鳥,以及一個看見這一切的又歡喜又悲切的自己。他覺得有話衝到嘴邊,就照直說了出來: 
  「關關睢鳩——在河之洲。」 
  他並不知道那就是詩,他只想把春天早晨聽到看到的說出來罷了。然而,他卻吟出了一首詩,從一條河開始。 
  初識碧華,只知她是詩人羅青的妻子。而「詩人的妻子」這一職分,恐怕已經是負累頗重的名銜了。我一時也沒注意她本人。後來在1982年我為泰北難民籌款,辦了「作家小手藝義賣」,她拿出一些精緻的刺繡首飾,才真正把大家嚇了一跳。1986年她又在台灣民藝文物之家展出一次,作品更見豐美繁富,最近她把心得和作品結成集子,一頁頁掀開,只覺是一幅幅有插圖的詩集——或者說,有說明的畫冊,歆羨之餘,很願意為她「仗美執言」。 
  碧華和絲線的因緣其實也很偶然。那年,她母親出國,留一盒絲線給她,那大概是她第一次驚艷吧?中國人的色彩表現最早的可見於彩陶,至於文字方面的記載,則見於尚書:「以五采彰於五色的,作服汝明。」可見早期的色彩是和絲線連在一起的(雖然並不因而和各別的連在一起)。彩色絲線的絢麗艷澤足以用來調劑單色的布,進而可以區別官階軍種,算得上是源遠流長了,碧華愛上的那盒絲線,溯其源竟可以上接五千年前中國人對蠶絲愛悅流盼的目光。 
  碧華拿起針來,描摹之際,竟不知不覺便做出類似香包的小手藝,香包其實正是往古時代農業社會初夏時日的好心情,新嫁的女子,在第二年端午節,照例要做些香包分送族人,特別是小孩子,往往可以像「佩六國相印」般帶著嬸嬸、嫂嫂、姊姊等人的不同香包。名為辟邪,其實自有手藝高下巧拙的比較,而新嫁娘的手藝一向是大家爭看的焦點。碧華初試手藝時,心情亦如新嫁娘吧?分給大家圍觀傳閱的時候,心情亦不過是節慶期間的一團喜氣吧? 
  但縫著縫著,一針一線之餘,她竟縫出自成一格的刺繡首飾來了。世上的首飾雖然有金有銀有銅有錫有珠有玉有各種鑽石寶石,且有玻璃、陶瓷、種子、木頭、骨頭、牙齒……但要找一條精緻的刺繡首飾卻必須到碧華的工作間去——這件事,開頭的時候,我敢說,碧華自己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她只是覺得絲線鮮活美麗,她只是知道把兩根絲線放在一起會比一條更鮮活美麗,線線相疊,不意就這樣竟撞出一番乾坤來了。 
  我看碧華作品的心情,也如端午節小兒伸手討新嫁嫁的香包,掛在身上,無限喜悅——為那一手生香活色的好針線,為村社間的好年成好節景好興致,為玩著玩著不知不覺開了宗創了業的瀟灑。 
  細賞碧華作品,或仿戰國玉器,瑩潤溫婉。或擬印度色彩,幽艷玄秘。或作螭蛟騰雲或成花團錦繡。其心思之至於緻密,品味之醇雅,用色用針之能宏肆能守成,都令人驚喜錯愕不已。 
  如果碧華一開始就立好計劃,打出旗號,擬定十年工作進度表,要把自己造成一位「現代化刺繡首飾製作人」當然也沒有什麼不好。但我更喜歡她目前的程序,是不知不識間拈起一根屬於母親的絲線——然後再拈起另一根。色與色相授,神與形相接。她在不能自持的情況下,一步步陷入困惑和奮揚,作品在夢中湧現,在冥思中成長,復在靜定中一針一縷的完成。 
  我為碧華喜,但更為可以產生碧華的社會喜,為藝術上英雄四起開疆拓土的鷹揚時代喜,為傳統可楔入現代喜,更為自己可以看到好東西的權利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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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歡喜讚歎的《歡喜讚歎》

  做學生的時候,讀到前人評謝靈運的句子,曰: 
  「謝五言詩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 
  竟覺這樣漂亮的句子簡直比謝詩本身還要動人啊,後來又讀詞話,見王國維拿溫飛卿自己的句子「畫屏金鷓鴣」來形容其人自己的風格。同樣的辦法他也用來形容韋莊和馮延已,(取兩人的句子各為「弦上黃鶯語」及「和淚試嚴妝」),初讀之下,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卻也認為很好,不以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及至接觸西洋文學批評,不免驚為天外美物,如此條析縷陳,真是中規中矩,毫釐必較。少年心性不免一見傾心,一時之間,人也變得沉重起來。彷彿一句「中國沒有文學批評」是衝著我講的。當時在報章雜誌漸漸注意到學院式的批評,逐日取代了感性評述,所謂感性的評述,大約只須記住二十個左右的成語,便無住不利。論山水則曰『歎為觀止」,論美食則是「腴而不膩」,論文學不外「清新感人」,論聲樂家則「收放自如」「餘音繞樑」,至於氣韻生動」「力透紙背」則是論書畫必祭之咒語。——在那時代所有的評述,少有不從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不同的只是像香煙或檳榔攤販,誰先佔了位子誰賣,至於貨色全同,倒也沒有人來過問。 
  而所謂學院人士,則不外搬弄另一套術語。那套術語比較高深莫測,常見的是英文,必要的時候也須加拉丁文及希臘文。而且必須五步一註解,十步一原文(所謂原,當然不可能指中文原文羅)。在那種迸代走火入魔的批評家,不免以文章遭人看懂為恥,整個說來,那時代的評論家仍是攤販,不同的是此攤賣的是洋煙洋酒了。 
  前幾年——大約前五六年吧,有個對藝評很在興趣的老外,在「留台」一陣子之餘,曾經發出自認為「石破天驚」之論,他先認為台北沒有藝評,因而藝術很難進步,他甚至舉林懷民為例,曰,此人全台北藝術家幾乎都是他的朋友,叫他到哪裡去接受嚴苛的批評呢?沒有嚴苛的批評,他又何由進步呢? 
  言之鑿鑿,使我不免靜下來想想這個問題。 
  要說中國沒有西方意義的批評,其實也不算錯。正如胡適認為中國缺乏希臘定義的「哲學」一般。 
  批評之為事,多少和商業社會的發展有些關係,亞里斯多德之所以寫出《詩學》一書,成為西方批評的鼻祖,是因為在他之前三大戲劇家的作品都完成了,他樂得跟在後面批評。而三大戲劇家是在發售門票(如有窮人買不起票,另有輔助辦法),且有「最佳劇本桂冠獎」之下產生的。人必須付了錢買了票才能說話,此理甚明。否則像劉十九接到白居易的詩箋「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萬萬不能想到批評一事,(假如你在雜誌上讀到不滿意的詩,也許會罵幾句因為你有權認為詩太壞,對不起買雜誌的錢。)又如朋友送你一幅畫,言明是供你「補壁」(貼糊破牆壁)用,更謙虛的則說他的詩休你「覆瓿」(拆開了可封罈子口),這種時候,你又有什麼資格去批評人家?至於鍾子期聽伯牙彈琴,一文未花,只不過站在窗外偷聽——這種聽法只合喃喃自語:「這是高山。」「這是流水。」或憑第六感,知道彈琴人必有不禪。至於談批評,則於理不合,人家既非專業彈琴手,又沒叫你來聽,批評純粹成了多事,至於寒山子寫詩,也無非在隱居的巖穴裡除了滿牆,後人集而成帙,他自己全是頑童行徑,後人如何能置喙評之? 
  中國雖也有「批」字「評」字,但在藝術上批字會讓人想到「批水講」,「評」字則讓人想到「評話小說」,一向缺少劍拔誇張居高臨下的氣勢,對於把藝術看作「餘事」的文人而言,很難進行專業的要求和精確的批評,只因將藝術看作「餘事」也自有優點,連帶的也就不必認為缺乏西方定義的批評有什麼不好了。 
  中國人當然也討論詩,那不叫批評,叫《詩話》(《詞話》《曲話》也同此意義)。討論畫的叫《歷代名畫記》(張彥遠),《圖畫見聞志》(郭若虛)《畫繼》(鄧椿)或《畫禪室隨筆》(董其昌)。討論音樂戲劇的則名為《錄鬼簿》(鍾嗣成)或《顧曲麝譚》(吳梅),整個文學美術音樂,從來不曾因為缺乏西方意義的批評而呆滯不進步,相反的,這些隨筆或手拿拂塵隨便聊天式的著作,也很正常的輔佐了中國藝術的前進。 
  近年來,由於本土文化的自覺,批評文學漸自牽強而一面倒的西方系統回歸。其中如康來新教授之論小說戲劇,以及蔣勳教授之論美術,皆在反映接受西方模式之後,返回到詩話系統的雍容和熙,而且堅持把削鐵如泥的批評利劍,嵌鑲拭擦成華美的舞器,劍之為器不一定用來割切殺傷,大可於點劈收放之間,以智慧決疑辨惑,並且一比一劃一招一式,無不自成絕代風華。 
  近讀蔣勳《歡喜讚歎》,擊節之餘很想為他的一番「藝話」說幾句話:能擺脫無知的「感性批評」以及無趣的「學院批評」,而進入此番新的協調,對創作者和欣賞者而言,都該是一樁值得歡喜讚歎的事。 
  作者的「歷史系出身」對他的藝術觀影響也極為顯然,以中國這樣一個充滿歷史感的民族而言、不諳歷史,幾乎可以算為「半個文盲」,蔣勳的「歷史感」使他的美學體系有一種「行到水窮處」的溯流而上的探奧幽趣,以及在「坐看雲起時」的安靜中始能有見的玄冥天機。 
  以範疇言,此書包括一般藝術理論(《托爾斯泰說:將來的藝術……》)建築林園(《藏須彌於芥子》)舞蹈(《雲門的新舞台》《我舞影零亂》)戲劇(《人偶與人》《有什麼東西被閹割了》(再創劇駝的高潮》)平劇(《部樵》)攝影(《認識我們的土地與人民》)雕塑(《歡喜讚歎》《雕塑之種種》《人群與群眾》)繪畫(《把台灣畫進中國的山水》《悲愁又美麗》)電影(《看中國早期電影》)音樂(《天長路遠魂若飛》)等,如果要以龐雜形容,亦無不可。事實上這部《歡喜讚歎》如能配合去年出版的《美的沉思》來看,是更為理想的,對於作者思想的縱深和走向亦可以更加脈絡分明。 
  以《藏須彌於芥子》一文看來(題目本身出於佛經喻語,已多少可以看出本土化批評的色彩),作者旨在討論蘇州造園的精神,但在資料上,他先從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造蘇州園林的盛事開始,繼而又先談中國建築——他主為園林是建築物延伸出來的彈性空間,而為了談建築,他又談了儒家思想中的位與分。最後,他終於使讀者同意中國建築的規格尺度來自儒家理念,而其林園的逸興遄飛則來自道家思想。不可信的是,峰迴路轉,文章最後卻在令人驚愕的觀察中結束。 
  下面所選錄的片段也許可以把該篇起伏跌宕的「美感傳遞方式」再加呈現: 
  簡陋到一間兩間的民房,繁複到皇帝的三宮六院,我們如果不被外在附加的裝飾部分所干擾,大概可以發現,這其中共同遵守的準則,那就是:清楚的中軸線,對稱的秩序,是一個簡單的基本空間單元,在量上做無限的擴大與延續的關係。它所強調的,不是每一個個別的單元的差異與變化,而是同樣一個個別單元在建築組群中的關係位置,在這裡,與其說它所強調的是單幢建築物個別建築體的特色,不如說它強調的更是組群間的秩序。 
  這一類的建築,任何人走進去,都會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它的好處是給人一種安全感,個人退回到族群中,有整個族群為後盾,減少了個人面對命運的彷徨與孤獨之感,它用嚴格的秩序來規範個人的行為,使個人沒有任意表現的可能。 
  我們看到,在這樣的建築中,個人感覺到安全、秩序、穩定的重心,明朗而不可改變的關係,但是,個人的個性也同時受到犧牲,個人的特性被抑壓了,在嚴格的秩序中,便感到了一種處處被安排與被決定的苦悶,有時會想要破壞一下這秩序,從這秩序逃開。 
  中國人從儒家的人倫秩序中逃開,為自己構造了另一個世界,便是道家的自然。 
  這樣使我們驚愕,完全背反了日常理念的規矩,一擊劈碎了我們習以為常一成不變的思維邏輯,便是劉敦楨所說:「小大空間轉換的對比手法」的來源所在,也是中國古典詩、山水畫等文人藝術,包括戲劇、建築的時空內在最根本的美學憑據。 
  我們若要在園林中找儒愛的中軸線,均衡、對稱、秩序,便要完全迷失了。園林,猶如道家的哲學,把人從嚴謹的人倫秩序中解放出出來,讓每一個個人——而不是族群一一單獨地面對自然,得到一種舒放。便得儒家在倫理中被抑壓的部分在自然中得到發展。 
  在儒家的世界中,我們總要找一個定位,把自己安放得宜,在園林中,體現的卻不再是人間的秩序,而是天道的幽深。 
  以上引述原文,目的無非讓讀者看到作者邃密的體例,以及解釋現象的功力,以及在專業知識之上的民族感情。 
  另外,《歡喜讚歎》一篇中分析佛教雕刻之美的片段,也可作極優秀的散文來看待。 
  我去日本的時候,每次也一定去上野那間博物館徘徊,在進門大廳的右邊,一間寬敞的室內,陳列著北魏到唐不同地區的幾尊佛雕。我特別喜歡一件無頭的菩薩,是天龍山的作品,一腳跌咖,自在而安適,雖然沒有了頭部,卻在那從容的坐姿是顯現著凜然不可侵犯的人的尊嚴與氣度。 
  我常常一坐好幾小時,面對著那些破殘的身軀,彷彿是重逢了久違的親人,便相向對坐著,那離別時候,各自的辛酸與寂寞,都不堪言說,便只是靜靜流下的無言的淚水罷。 
  被砍斷的佛手看來豐厚飽滿,許多學生去做素描,用西方光影處理的方法傳達它的體積與量感,但是,與原作比較,可以發現,那厚實飽滿的手,處處透露著線的優美與纖細,如蘭葉葳蕤,四面生姿。我們繞它一圈,這隻手竟像一朵盛開的蓮,在姿態上為了面面俱到,不惜改變手的寫實性,使線條在手指部位做了誇張;一方面用手指自然彎曲的弧線,另一方面,被誇張的指尖部位,向指甲反方向開闢了另一弧線,使這隻手如花一般有了一種「綻放」的姿態。花開到極限,那姿態的妖嬌、螲蜒、嫵媚反應,常常是一種自足的圓,的確是面面俱到,這只唐代的佛手便以這樣的美在我們前面綻放。 
  記述雲門舞集在南部客家人世居的美濃鎮演出過程所採用的手法卻又幾乎是小說的——當然也許更像「古樂府」,像從「日出東南隅」開始拉開的質樸而又壯闊落實的敘事序幕,作者也是從一個剝豆婦人的眼裡看整個演出事件: 
  美濃,這個僅有五萬八千人口的市鎮,被茶頂、月光、大武幾個秀麗的山丘環抱著,以她的純樸、勤勞、客家人保守的生活傳統為人所樂道。 
  蜿蜒而過的美濃、濃兩條溪流,灌溉出一片青翠的稻秧和煙葉。時時有鷺鷥飛過,彷彿刻意用它乾淨無瑕疵的白羽,指引你看這四周耀眼的青綠。 
  鎮裡舊街上的人家,門戶上多半掛著竹蔑編的門簾,滾著藍布邊,中間畫著紅艷的花葉圖案。 
  穿著舊式滾寬邊唐衫的客家婦女,掀開竹簾,往外探頭看一看。明亮的南台灣四月陽光,使她微微瞇了眼。 
  但是,她還是走到院中來了。 
  隔著短土牆,看到幾個鄰家的婦人和孩子站在街上,熱烈地談論著。牆上告示牌貼了大張紅紙,幾個龍飛鳳舞的字寫著:雲門舞集,四月十八日,美濃國中演出。售票處:上海飼料行。 
  快到四月十八日,這一向平靜的市鎮,有著一點不同於往日的興奮和騷動。 
  「雲門舞集」,這婦人回到屋聽時候想:「雲門舞集究竟是什麼呢?」 
  唐人韋莊的詞有句謂「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就因為那樣沉重平白的記實,竟讓千餘年前的四月十七至今不朽。而蔣勳所記下的某一年美濃鎮上的四月十八,也應垂為一幀永恆的畫面吧。 
  蔣勳的藝術評述另有一可貴處,一般而言,藝術總離不開藝術家,藝術家是人,藝術評詮都民是人,人和人之間難免有友誼上的壓力,但蔣勳的評論方式,比較對「事」不對「人」。討論的是共同的大現象,而不重在個體的成敗,例如論席德進的畫,重點便在如何賦新山水以新意義,以及如何假新技巧以傳新山水。討論所及的範圍,遠拉到五代以來的畫家和畫論,其堂廡這大,感慨之深,自非常人可及。能免於「友式捧場」和「敵式攻擊」之外,且能同時一點一滴,建立起中國美學理論,應是蔣式藝術批評的成功處,下面引述的資料便是在論席德進繪畫成就時以「事理」為軸的例證: 
  范寬的「谿山行旅」是一張傑作,畫的是陝西關中一帶的山,從華北平原上突兀而起,大氣磅礡,用的是雨點皴,土質乾硬,空氣乾燥清朗。這是北宋山水畫的特質,當時畫家活動的主要地區是華北平原。北宋到南宋,北方的領土失於金,政治中心南移,畫家也大多遷到長江以南。面對新的山川,舊的技法不適用了,懶惰的人,還用畫華北平原大山的老套來畫江南風景,自然難以動人,逐漸就被淘汰。認真的畫家、創造力強的畫家,面對新的挑戰,努力去觀察自然,從真實的風景中歸納出新的構圖,新的皴法、新的畫風慢慢產生了。 
  江南是多河流的地區,北宋的立軸畫大山很好,寫長河不一定合適。於是,長卷、橫幅的形式多起來了,使我宛然有乘舟 
  順流而下的感受,視覺上,轉高聳為平闊。河流代替了山巒,成為山水畫的主題,或者,至少與山巒平分天下。 
  地理環境的變遷,對於中國山水畫的改變,有這樣重大的影響,以後我研究明末的浙江,也重重在他的畫風與安微黃山的石質結構的關係,屢試不爽。 
  在法國的時候,有一次看到南宋馬遠畫的十二幅冊頁的複製品,全部畫的是水,大概是給學生講解的畫稿,畫了十二條河流波紋的特性。看了很感動,我想:做為第一代在南方正建立家園的畫家,馬遠需要加倍的功夫,才能為這一片繪畫上的新山川造形吧!一條河,由於山壤的質地、坡度的陡斜,都可能影響水質的清濁、流速的緩急,它所產生的波紋也是不同的。畫家一條河一條河去觀察,不斷地試驗,最後把質地的清濁、流速的緩急,歸納成一根準確的線條,他從「格物」開始,建立了他豐富而遼闊的山川世界。我看著這一套冊頁,直似對這樣的畫家產生無盡的敬意。然而,我也擔心著,我想,不知道馬遠的學生,拿到這樣的畫稿,會不會懶惰起來,不再去看真的河流,不再認真的觀察和解析自然,只是依樣畫葫蘆的畫下去,使得一根原來具有概括性的豐富線條,最後空留形式,只是一根無意義的符號罷了。 
  我更擔心的是,會不會有人,幾百年後,從江南到了台灣,仍然用這根線條來畫濁水溪,畫淡水河,使我們的山水世界沒有更新,沒有開拓,使台灣——中國繪畫上的新山川,永遠進入不了中國的歷史。 
  由於《歡喜讚歎》是一本值得「歡喜讚歎」的書,故為之歡喜讚歎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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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 掌燈時分

  1931年,江南的承平歲月依依暖暖如一春花事之無限。 
  四月,陌上桃花漸歇,桅子花滿山漫開如垂天之雲。春江漲綠,水面拉寬略如淡水河。江有個名字,叫汩羅江,水上浮著倏忽來往的小船,他的家離江約需走一小時,正式的地名是湖南湘陰縣白水鄉晏家沖。家裡有棵老樟樹,樹上還套生了一株梅花。黃昏時分年輕的母親生下這家人的長孫。五十二年後,她仍能清楚的述起這件事: 
  「是酉時哩,那時天剛黑,生了他,就掌上燈了。」 
  漸漸開始有了記憶,小小的身子站在繡花子繃子前看母親繡花。母親繡月季、繡蝴蝶,以及燕子、梅花。母親繡大一點的被面、屏幢就先畫稿子,至於繡新娘用的鞋面枕套竟可以隨手即興直繡下去。繡到一半,不免要停下來料理一下家務。小男孩一俟母親走開,立刻抓起針往白色緞面上紮下去。才繡幾針,母親回來了,看看,發覺不對,而重拆是很麻煩的。繡花當時是家庭副業,哪容小男孩搗蛋玩這種「侈的遊戲」,所以按理必須打一頓。只是打完了,小男孩下次仍受不了誘惑又從事這種「探險」,怎樣的蔥綠配怎麼的桃紅?怎樣以線組成面?為何半瓣梅花、半片桃葉,皆能於光暗曲折之間自有其大起伏大跌宕——這樣繡了挨打,打完又繡,奇怪的是忽有一天母親不打人了,因為七八歲的小男孩已經可以繡到和母親差不多的程度了。 
  家裡還織布染布,煮染的時候小男孩總在一旁興奮的守著。如果是染衣服,就更講究些,母親懂得如何在袖口領口口袋等處綁上特殊的圖案,染好以後鬆開綁線,留在藍布或紫布上的白花常令小男孩驚喜錯愕。 
  比較簡單的方法是在夏未把整疋布鋪在蓮花池畔,小男孩跳下澉子去挖藉泥,挖好泥漿以後塗在布上曝曬。干了就洗掉,再敷再曬。五六遍以後粗棉布便成了夾褐的灰紫色。家裡的男人幾乎都穿這種布衣。 
  還放牛,還自己釀米酒、撿毛栗、撿菌子、撿梔子花結成的梔實。日子過得忙碌而優遊——似乎知道日後那一場別離,所以預先貯好整個一生需用的回憶。 
  十五歲讀初中,學校叫汩羅中學,設在屈子祠裡。祠就在江邊上,學生飲用的便是汩羅江水。做父親的挑著一肩行李把兒子送到祠中,注了冊,直走到最後一進神殿,跪下,對著陽雕金字「楚三閭大夫屈子之神位」叩了三個頭,男孩也拜了三下。做父親的大概沒想到磕了三個頭後,這中國的詩神便收了男孩為門徒,使男孩的一生都屬於詩魂。 
  起先,在十歲那年,男孩曾跟宋容先生教授讀過《左傳》和《詩經》,宋教授從北大回鄉養病,男孩在他家看到故宮的出版品和文物圖片,遂悠然有遠志。他不知道二十七年以後他自己也進入故宮,並且在呂物研究之餘也是《故宮文物月刊》的編輯委員。他回想起來。覺得遇見宋先生是生平最早出現的大事,另一件大事則是在理化老師家讀到了長沙出版的新文學雜誌,知道世上有小說、散文和詩歌。 
  1948年,從軍。長沙城的火車站裡男孩看著車窗外的舅舅跑來跑去在滿月台找他,想抓他回家,他狠心不顧而去。在兵籍簿上他寫下自己的名字。因而分到一枚框著紅邊的學兵符號佩在胸上,上面寫著「袁德星」。 


□ 「到西安城外,娶一漢家平民女子……」

  而同一年,遠方另有一男孩才一歲,住在西安城的小雁塔下,和他生命相系的最早的這條河叫渭水。 
  外曾祖父那一代在西安做知府,慈禧逃庚難那一年還是他接的駕。大概由於擁有這麼一種家世,他被娶了一個大有期許意味的名字:蔣勳。 
  辛亥革命之後,身為旗人的外曾祖父那一代敗落了。外曾祖父臨死傳下遺命,要兒子必須娶個西安城外的漢家女子,平民出身,刻苦堅忍的那一種,家道才有可能中興起來,外婆就這樣嫁過來。外祖父顯然不太愛這位妻子,一徑逃到燕京大學去唸書了。但這位外婆倒真是過日子的一把好手,丈夫不在,她便養它一窩貓。日本人侵華的那些年,西安城裡別家沒吃的,她卻能趁早晨城門乍開之際,擦身偷擠出去。一出城,她便如縱山之虎,城外到處都是她的鄉親朋友,弄點糧食是不成問題的,後來她又把大屋子劃成一百多個單位,分租給人,租錢以麵粉計,大倉房裡麵粉堆得滿滿的。 
  看到小外孫出生,她極高興,因為小男孩已有哥哥,她滿心相信可以把孩子胱給母系,所以格外疼愛。西安城裡冬天苦冷,她把小嬰兒綁在厚棉褲的褲襠裡,像一串不容別人染指的鑰匙。 
  母親當年念了西安女子師範,畢業典禮上的那首歌她一直都在唱:「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會的棟樑。」她還有一把上海來的蝴蝶牌口琴,後來因為窮,換了麵粉,事後大約不免有秦瓊賣馬之悲,也因此每和父親吵架,都會把「口琴事件」搬出來再罵一遍。 
  中國民間女子的豪闊亮烈,蔣勳是在母親身上看到的。 
  她到台北的「故宮博物院」去參觀,看到那些菲薄透明的瓷碗,冷冷笑道: 
  「這玩意啊,我們家多的是,從前,你外婆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摔它一個。」 
  看到貴婦人手上的翡翠,她也笑:「這算什麼,從前旗人女子後腦勺都要簪一根扁簪,一尺長咧,純祖母綠,放在水裡,一盆盡綠——這種東西,逃難的時候,還不是得丟嗎?丟了就丟了就是了。」 
  母親有著對美的強烈直覺和本能,卻能不依戀,物我之間,清淨無事。 
  往南方逃亡的時候,到了福建,從長樂上船。小男孩哭,母親把他藏在船艙下面,嚇唬他不准再哭了——早期的恐懼經驗在後來少年的心裡還不斷成為夢魘,他時時夢見古井,夢到驚惶的窒悶和追捕。 
  暫時住在西沙群島一個叫白犬的地方,好心的打魚人有時丟給他們幾尾魚,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奇怪的是,許多年後,做姊姊的仍然戀戀不捨想起那些漁人分給他們的魚: 
  「好大的魷魚啦,拿來放在灰裡煨熟——哎,那種好吃……」 
  終於,全家到了台灣,住在大龍峒,渭水換成了淡水河,孔廟是小男孩每天要去玩的地方。至於那輕易忘掉翠簪的母親寧可找些胭脂來為過年的饅頭點紅,這才是真正的人間喜氣。 


□ 失蹤的湖

  1952年,小女孩九歲,住在一個叫灣仔的地方。逃學的坡路上有雜色的馬纓丹,剛剛夠一個小女孩爬得上去。熱鬧的街角有賣涼茶的,她和妹妹總是去喝——為的是賺取喝完之後那粒好吃的陳皮梅。當然,還有別的:例如迷途的下午被警察牽著回家時留在手心的溫暖,例如高斜如天梯的老街,例如必須捲起舌頭來學說廣東話,例如假日裡被年輕父親帶去淺水灣玩水的喜悅,例如英記茶行那份安詳穩泰的老店感覺……然而,這一家人住在那棟樓上是奇怪的——他們是蒙古人,整個灣仔和整個港島對他們而言,還不及故鄉的一片草原遼闊,草原直漫到天涯,草香亦然,一條西喇木倫河將之剖為兩半,父親和母親各屬於左岸和右岸,而伯父和祖父沿湖而居,那湖叫汗諾日美麗之湖(汗諾日湖系蒙語「皇帝之湖」的意思)。二次大戰前日本某學術團體曾有一篇《蒙古高原調查記》,文中描述的湖是這樣的: 
  沿途無限草原,由遠而近,出現名曰汗諾日美麗之湖,周圍佔地約四華里,湖水清湛斷定為一淡水湖,湖上萬千水鳥群棲群飛,牛群悠然飲水湖邊,美景當前,不勝依戀…… 
  但對小女孩而言,河亦無影,湖亦無蹤,她只知道灣仔的眩目陽光,只知道下課時福利社裡蘇打水的滋味,五年之間,由小學而初中,她的同學都知道她叫席慕容,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穆倫·席連勃,那名字是「大江河」的意思。 
  讀到初一,全家決定來台灣,住在北投的山徑,那一年是1954年,她11歲。 


□ 湖口街頭初綻的梅幅

  那一年,袁德星早已輾轉經漢口、南京、上海而基隆而湖口,在島上生活五年了。「受恩深處便為家」,他已經不知不覺將湖口認作了第二故鄉。 
  也許因為有個學了點裱畫的朋友,他也湊趣畫些梅花、枇杷讓對方裱著玩,及至裱好了兩人又拿到湖口街上唯一的畫店去懸掛,小鎮從來沒出現這種東西,不免轟動一時——算來也許是他的第一次畫展,如果那些初中時代的得獎壁報不算的話。 
  楚戈這筆名尚未開始取,當時忙著做的事是編刊物、到田曼詩女士家去看人畫畫、結交文人朋友。1957年,他拿畫到台北忠孝西路去裱,裱褙店的人轉告他說有人想買此畫,遂以六百元成交,那是生平賣出的第一張畫,得款則夠自己和朋友們大醉一場。 
  仍然苦悶,一個既不能回鄉也不能戰死的小兵,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他將赴南方,當時他的一位老大哥趙玉明也報了名,別人問他原因,他說: 
  「不行啊,袁寶報了名,他那人糊里糊塗,我不跟著去照顧他怎麼行呢?」 
  結果雖然沒有成行,好在他卻在知識和藝術的領域裡找到了更大的挑戰!戈之為戈,總得及鋒而試啊! 


□ 密密的芙蓉花,開在防竅洞上

  搬進村子的第一天,蔣勳就去孔廟看野台歌仔戲。母親一向喜歡河南梆子,所以也去了。一面看,她一面解釋說起來: 
  「這是《武家坡》啊!」 
  母親居然看得懂用閩南語唱的歌仔戲,也是怪事。家居的日子,母親是講故事的能手。她的故事有時簡單明瞭。如:「那王寶釧啊,因為一直挖野菜來吃,吃啊,吃啊,後來就變成一張綠肚皮……」 
  她言之鑿鑿,令人不得不信,也有時候,她正正經經講起《聊齋》,鄰居小孩也湊進來聽。弟弟又怕又愛聽,不知在哪一段高潮上嚇得向後翻倒,頭上縫了好幾針,這事讓為人篤寮的父親罵了又罵。 
  每到三月十二日,公家就發下樹苗,當時規定家家要做防空洞,幼年的蔣勳和家人便把分到的芙蓉插在防空洞上。芙蓉一大早是白的,漸漸呈粉紅,最後才變成艷紅。此外又家家種柳,柳樹長得潑旺如熾。防空洞當然一次也沒用過,卻變成小孩遊戲的地方,在裡面養鳥,養烏龜,連鴨子也跑進裡面去秘密的孵了一窩蛋,小孩和鴨子共守這份秘密——及至做母親的看到憑空冒出一窩小黃鴨,不免大吃一驚。 
  所謂戰爭,大概有點像那座防空洞,隱隱的座落在那裡,你不能說它不存在,卻竟然上面栽上芙蓉,下面孵著鴨子,被生活所化解了。男孩穿花拂柳——咱跑到淡水河提上去放風箏,跑得太快,線斷了,風箏跨河而去。他放棄風箏轉頭去看落日,順便也看跟落日同方位的觀音山,觀音凝靜入定,他看得呆了——那一年,他小學四年級,10歲。 


□ 我可不可以來學畫?

  14歲考上台北師範,席慕蓉背個大畫架,開始了她的習畫生涯。那一年,楚戈開始努力看畫展和畫評,後來因為覺得別人說的不夠鞭辟,便自己動手來寫。而13歲的蔣勳出現在民眾服務處的教室裡,站在老畫家的面前問說: 
  「我沒有錢出學費——可不可以來學畫?」 
  老畫家凝望了少年一眼,點頭說: 
  「可以啊!」 
  1966年,楚戈退役,考入藝專夜間部美術科,而蔣勳,這時候剛開始念文化大學歷史系。畢業以後,又讀了文化的藝術研究所,1972年,25歲的他啟程赴巴黎。 
  「以前我以為西安是我的鄉愁,飛機起飛的剎那才知道不是,台灣在腳下變得像一張小小的地圖,那感覺很奇怪,我才知道西安是我爸爸媽媽的鄉愁,台北才是我自己的鄉愁啊!」 


□ 回

  終於能回國了,那一年是1970年,心中脹著喜悅,腹中懷著孩子,席慕蓉覺得那一去一回是她生平最大的關鍵。 
  蔣勳回國則是在1976年。 
  楚戈也回來了——雖然他並未出國。許多年來,他一向縱身於現代詩興現代畫的巨浪裡。但從1968年供職台灣的「故宮博物院」開始,卻陸續發表了不少有關青銅器的論文。1971年,他在《中華文化復興月刊》上辟欄連續寫了兩年《中國美術史》。認識他的人不免驚奇於他向傳統的急遽回歸,但深識他的人也許知識,楚戈的性情是變中有不變,不變中有變的。 
  1981年,蔣勳出版《母親》詩集,在序文裡,他說: 
  我讀自己第一本詩集《少年中國》,發現有許多淒厲的高 
  音,重複的時候,格外臉紅。 
  接著他又說: 
  這幾年我在大屯山下,常常往山上走走。一到春天,地氣暖了,從山谷間氤氳著雲風,幾天的雨,使溪澗四處響起,嘩啦嘩啦,在亂石間爭竄奔流,在深窪之處匯聚成清澈的水潭。……我觀看這水,只是看它在動、靜、緩、急、回、旋、崩、騰,它對自己的形狀好像絲毫沒有意見,在陡直的懸崖上奮力一躍,或澄靜如處子,那樣不同的變貌,你還是認得出它來,可以回復成你知道的水。 
  我對人生也有這樣的嚮往,無論怎樣多變,畢竟是人生。 
  我對詩也有這樣的嚮往,無論怎樣的風貌,畢竟是詩,不在乎它是深淵,是急湍,是怒濤,是淺流,它之所以是詩,不在於它的變貌,而在於你知道它可以回復成詩。 
  回來的不只是從前那個離去的蔣勳,還要更多,多了一整腔沉潛的關情。1983年,他接受了東海大學美術系系主任的職位。 
  至於席慕蓉,她在一個叫龍潭的地方住了下來,畫畫、教書、寫詩並且做母親。前後開的畫展分別是人像系列、明鏡系列、荷花系列、夜色系列。 
  楚戈的情節發生了一點變化,1986年底他發現自己得了鼻咽癌,此後便一隻手抗癌,一隻手工作,且戰且前卻也出版了三本書,出過四趟國,開了港、台五六次畫展。 


□ 各在水一方

  1986年,蔣勳為畢業班同學開了一門課名叫「文人畫」,他自己和楚戈、席慕容合授此課。屬於渭水和淡水河的蔣勳,屬於汩羅江和外雙溪的楚戈、屬於酋喇木倫和大漢溪的幕蓉,本是三條流向不同的河,此刻卻在交會處沖積出肥腴的月灣土壤。 
  「學生受了四年的專業訓練,」蔣勳說,「我現在著包的不是要為他們再『立』什麼,而是要為他們『破』,找三個人來開這門課,就是要為他們『破一破』!」 
  受惠的不只是學生,三個老師也默默欣賞起彼此的好處來。那屬於蒙古高原的席慕蓉,可以汲飲汩羅之水,那隸籍福建卻來自西安小樅塔的蔣勳可以細澤草原的秩序,至於那來自楚地的楚戈亦得聆聽大度山的情歌。屬於原來不可能相逢的人物,在他鄉相知相遇,並且互灌互注,增加了彼此的水量與流速,形成一片美麗豐沃的流域。 


□ 溪谷桃李

  1987年4月,沿太魯閣公園的綠水、文山、回頭彎、九梅一路走下去是桃塞溪和整片石基的河床(原名陶塞,此處是故意的筆誤)。再往前走,則是密不透天的桃花,桃花開得極飽滿的時候雄峙如一片頗有歷史感的故壘。躺在樹下苔痕斑斑的青石上看睛空都略覺困難——那天,教室便在花下。 
  「席老師,」一個女孩走來,眼神依稀是自己二十年前的困惑,「這桃花,畫它不下來,怎麼辦?」 
  「畫不下來?」她的口氣有時剛決得近於凶狠,「你問我,我告訴你,我自己也畫它不下來呀!誰說你要畫它下來的?你就真把它畫了下來,又怎麼樣?」 
  「畫家這行業根本是多餘的!」爬到一塊大石頭上的蔣勳自言自語的宣佈,這話,不知該不該讓學生聽到。忽然,他對著一塊滿面回紋的石頭叫了起來,「你看,這是水自己把自己畫在石頭上了。」 
  楚戈則更無行無狀,速寫簿上一筆未著,卻跟一位當地的「蓮花池莊主」聊上了,一個勁的打聽如何來此落地生根。 
  「山水,」蔣勳說,「我想是中國人的宗教。」 
  那山是座落於大劫大難與大恩大砣之間的山,那水是亦悲激亦喜悅之水。那山是增落青天之外淡然復兀然的山,那水是山中一夜雨後走勢狂勁直奔人間不能自止的水——各挾其兩岸的風景以俱來。 
  一陣風起,懸崖上的石楠撒下一層紅霧,溪水老是揀最難走的路走,像一個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藝術家,弄得咻咻不已,師生一行的語音逐漸稀微,終至被風聲溪聲兼併,納入一山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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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中取蓮

  認識孫超這人,會使人有個衝動——老想給他寫傳記,因為太精彩。其實說傳記還不太對,傳記嫌平面,孫超的生平適合編成話本,有說有唱有板有眼一路演繹下去(或演義下去),這,先從三代前說起吧。 
  轟然一聲,三進大屋的第一進炸成平地。 
  接著,第二進也倒了。 
  那是中日戰爭的年代,地點則在自古以來一直和「戰爭」連在一起的徐州城。 
  一家人都逃光了,只剩下一位老婦人不動如山,端坐在第三進堂屋裡。有個日本軍人直走坦為,看見她夷然自若地抽著水煙袋,啪噠——啪噠——,日本人剛入城,是這片淪陷區的新主人,但她是這所屋子的主人,一向就是。現在屋子雖炸了,但主人還是主人。她不打算站起身來。 
  日本軍人心虛了,他恭恭敬敬的放了一些東西在桌上,是罐頭,淪陷區最實惠的禮物。老婦人用大袖一拂,所有的罐頭砰砰然全落在地上。 
  依照當時戰勝軍人的氣焰,此刻洗劫全家,亦無不可,但那軍人走開了,走到藏書的地方,拿了幾本書就走了。 
  那老婦人是孫超的奶奶。 
  她把全家趕走,說:「逃得愈遠愈好。」可是她自己卻留了下來,只憑一口氣,跟整個日本軍比強。 
  逃難的孫超和母親衝散了,母親炸死,父親也回了老家。開始自己流浪的那一年,他八歲。等勝利還鄉,他十六歲,在徐州女師附小讀了二年半,又開始第二次的飄徙,平生最拿得出手的資歷,大約就是流浪吧! 
  「絕不拿別人的東西!」 
  從小離家,但從來沒遭過人白眼,只因家裡規矩大,教得嚴,看到別人有好東西,規定先把手背到背後才准看,絕對不去碰一下。這簡單而徹底的訓練使孫超成為一介不取的人。而且,日後藝術上也一空依傍,絕不撿現成的便宜,他永遠只取屬於自己的東西。 
  出來的時候是當兵,難的是二十年刻板嚴苛的軍旅生活適應。那些年最大的慰藉就是讀書,讀極硬的書。 
  記得有一本書羅光著的《中國哲學史》,訂價四十元,當年他的月薪十八元,他便去替人打毛衣(奇怪,一個大男人竟會織毛衣),三個月以後才存夠買書的錢。 
  有一年,歲暮,有位中學老師邀他到家裡去吃飯。他從清泉崗出發到台中市赴宴。繞著主人的屋子走了幾圈,伸出的手幾度縮回,竟不敢按鈴,籬內的溫暖家居圖,不是這身二尺半可以撞進去的吧?嚴重的自尊心和自卑感交戰後,她終於爽約了。 
  回部隊的車子晚上才有,他竟不知該去哪裡。逛著逛著,他很自然的走進書店,老闆娘站近他,眼睛盯著他不放,她懷疑這年輕的大兵是來偷書的,她的疑慮不算太錯,他的確沒錢買書,只因店裡有光,書裡有知識的閘門,而當晚他無處可去。出身於有錢有勢有根底的家庭,幾度受過這種侮辱,他奪門而出。 
  去哪裡呢?無百是另一家書店。 
  第二家書店是客家人開的,他們暗暗的用以為別人聽不懂的客家話說:「那個兵,看樣子要偷書。」他驚怒欲絕,放回書,衝出店門,把自己投身在十二月的冷風聲。 
  總不能再到第三家書店去受凌辱吧?他踉嚙在華燈四射的小城裡。 
  忽然,他聽到歌聲,前面是一所教堂,門口站著一個外國牧師,紅潤的臉,親和的微笑,看到這個年輕的兵,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伸手延客說: 
  「請進。」 
  他走了進去,詩班正唱著巴哈的彌撒曲,他忽然大慟,跪倒聖壇前,淚下如雨,再也站不起來。禮拜的人陸續離去,他仍跪在那裡哭,善解人意的牧師遠遠站著,等他哭,所有的人早走光了,但一腔的委屈和壓抑的淚卻是流不完的啊。牧師耐心地等著,他走的時候,牧師和他握手,說:「下回再來。」 
  曾經,在戰時,炸彈炸死前前後後的人,他卻幸運的撿回了自己的生命。 
  而這一個聖誕夜,在一顆心幾乎被痛苦扼死之際,一個微笑一聲請進,使他及時重新覓得自己的心,這番驚險,其實也等於撿得一命啊! 
  「那一剎那,我只有一個感覺,我這才又是『人』了。我重新有了人的尊嚴,所謂人間的平等,大概只有向宗教世界裡才找得到吧?」他沒有再去教堂,但宗教的柔和寬敬在他的創作裡如泉源般一一湧現。 
  退役後,拿了七千元。 
  做什麼好叱?真正想做的是唸書,但錢不夠,他跑到三張犁養雞,透過「雞生蛋,蛋生雞」的原理,他希望為自己籌得「三萬元教育基金」放在銀行裡,每月拿三百元利息省吃儉用,也就可以唸書了。 
  他忘了一件事,養雞可以嫌錢卻也可以賠錢,他不幸屬於後者。 
  為了投考藝專,僅讀了二年半書而沒有報考資格的他,只好製造假證件。他用肥皂、自己刻印,他這件罕見的罪行也被識破,主事人一眼看穿,是上天見憐吧,那人拿起筆來批了幾個字:「姑念該生,有志向學,准予報名。」他欣喜欲狂,捧著批示,心裡想: 
  「我不是違法的了,我現在是合法的了!」 
  大專聯考後不久,他到攤子上吃了碗陽春麵,然後,就真正的一文不名了。他去找趙老理由。 
  「趙老師,我沒錢了……」 
  「沒錢?哈哈,」趙老師朗聲大笑,「沒錢,那算啥?」 
  天氣熱,他把蓆子鋪在地上,兩人一起身著聊天: 
  「孫超,我說沒錢,我來問你,你賣過血沒有?」 
  「賣血?沒有。」 
  「哈哈,連血也沒賣過,那還不叫真沒錢呢!」 
  趙老師為他找了工讀的機會,但他真正受益而不能忘的還是那不在乎的大乎: 
  「哈哈,沒錢?沒錢算個啥!」 
  果真,那個當年離開麵攤後就一文不剩的退役兵便這樣活過來了。二十多年後,坐在淡水三芝鄉的小山頭上佔地百坪(地坪相當於四平方公尺或三十六平方尺)的房子裡和你說這番話,等於同時讓你看「預言」以及「預言的印證」。在部隊的那段日子,他學了兩項絕活,其一是射擊,其二是針灸,兩者都是準確精密的藝術。這兩項本事也讓他獲益不少,作為「神射手」,他的刻板的軍旅生活稍獲一些彈性特權,讓他有一點點餘裕來作「自己」。第二項本領讓他因而認識了後來的妻子。 
  孫超似乎是一個對準確精密著迷的人,在這世上的百行百業裡,如果有什麼是比陶藝家更適合他當的,那就是「聖賢」這一行了。兩者都是講究唯精唯一的事業。迷上結晶釉以後,他守在窯門口,竟像聖賢守住一顆心似的慎重,雖然窯外有儀器表,窯摧有探測,錐,兩者都可以知道溫度,但都不是最精準的辦法,最精準的辦法還是靠目測。有一次,看得忘形,竟致瓦斯中毒,全身高燒到四十一度,上榮總醫院躺了兩個禮拜。等身體好了,他依然時時刻刻去看窯,只是改良通風設備,並且加買了防毒面具和眼睛的防護鏡。 
  有一次和朋友聊天,無意間打聽另一位朋友的近況。 
  「他呀,他不成的,上帝不幫他的忙。」朋友是四川人,口才極好。 
  「為什麼?」孫超一向實心眼,不知一個人為什麼遭天遺棄。 
  「因為他變來變去嘛——結果上帝也搞不清楚他要幹啥子!」 
  朋友說的只是一句笑話。他聽了,卻如受棒喝,一個人如不能本分務實,今天東明天西,連上帝也弄糊塗了,要幫也無從幫起! 
  他於是更專心的守住他的窯,以及心愛結晶釉。 
  第一次碰陶,是因為工作的需要(在藝專讀書選的是雕塑,而陶藝只是美工科的專利),地時他在故宮博物院的科技室,和宋龍飛先生一起興致勃勃的去做黑陶、彩陶……買了許多書,累積了許多資料,對於陶瓷這種「窯門沒打開之前,完全不敢肯定」的刁鑽性格,他深深折服了。面對藝術加科學的雙重難題,他變得鬥志昂揚起來。生平喜歡困難的東西,像二十歲的時候,讀那本胡適的《古代哲學史》,便是一場硬戰。自己沒有基礎,沒有時間,更沒有老師,唯一的信念是反正中國字是認識的,人家寫都寫出來了,我難道看也看不懂嗎,於是把書塞在口袋裡,演習或訓練途上停車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不懂就查字典,一本書看了半年,總算生吞活剝嚥下去了,懂不懂不敢說,但至少以後看類似的書就不再覺得困難了。 
  醉心於尋根究底,醉心於百分之百的投入,日子原來也就這樣過下去了,不料有一天忽然後山山崩,整個科技室都埋在土裡,他撥開水泥砸碎後的屋頂鋼筋爬出來,再次撿回了一條命。所有精心收藏的書,所有曾經愛戀的資料全埋掉了,三個助手也死,還記得一位助手在裡面急急哀哀叫著:「孫先生啊!孫先生啊!快啊!」 
  生命原來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啊!經此一劫,他決心要作最無情的割捨,把其他都拋開,只專心致意弄一種結晶釉吧! 
  日本人有時把陶瓷藝術叫成「炎藝術」,讓人看了不免一驚。世上的藝術,有些真的是要經千度的火來鍛,萬分的情來煉,才能成形成呂的啊!陶瓷藝術就是這一種。陶是奇怪的東西,既可以是小兒無心的玩捏,也可以是一生探之不盡、究之不大學問。看來人也是大化或工或拙的塑吧?否則為什麼人也是如此單純又如此複雜的個體?為什麼人也是探針指測不明,形制規範不盡,釉彩淋漓不定的一種藝術?人本身也是一種成於水、成於火、且復受煎熬於火的成品吧? 
  藝術理論上有人頗以為作品因個人的境遇而有悲喜,其實這話只說對了一半。莫裡哀一生窮愁潦倒,最後死在舞台上,卻是喜劇聖手。莫扎特貧病交加,英年早逝,其樂章卻華美流暢,如天際朝霞,花溪春水,渾不知人間有憂愁。有的人是奇怪的戰士,受創愈重,流血愈多,他愈刻意掩藏愴痛,只讓你看、也只許你看他的微笑。孫超似乎也是這種人,看到他的結晶釉,清澈美麗,透明處是雪,艷異時似紫水晶原礦,令人想起雲母,想起冰河,想起菲薄勻整的細胞切片圖。我雖因性情所趨,一向比較偏好質木素樸之美,也不得不承認孫超所經營的精緻無暇的藝術,這種精純唯美,幾乎可以解釋為一種賭氣。命運,你要給我砂礫嗎?好,我就報之以珍珠。命運陷我於窯火嗎?我就偏偏生出火中蓮花。一隻陶皿,是大悲痛大磨難大創痕之餘的定慧。那些一度經火的器皿,此刻已涼如古玉,婉似霜花。經過火——但不要讓你看到煙熏火燎之氣,經過火——但只容別人看到沉靜收劍的光華。 
  我說到哪裡了?是孫超的半生?還是他的火中取蓮的結晶釉?我自己也弄不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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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詞

  燈火猝然亮起的時侯,我發現站在台上的不是別人,竟是我自己,驚惶是沒有用的了,別人說:「你表演呀,發什麼愣。」 
  我並非矯情做作,可是,人人都喜歡聽離奇的、五彩的故事,可惜,我的故事只有萬頃平湖,在一片清波之仍然是一片清波,編不出一段奇峰突起的情節。這當然是很抱歉的。 
  四歲以前的事我是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不知為什麼卻也還有幾幅畫面模糊地懸在記憶的廊裡,成為我自怡的資料。 
  就在四歲那年。有天母親把我打扮得整整齊齊,對我說:「你看,那條馬路,等下公共汽車經過的時候,會有一個人走下來,他就是你爸爸呢!」 
  我很驚愕,那一陣子我的生活時裡差不多是不需要有一個父親的,每天母親給我梳小辮子,每天扎蝴蝶結兒,每天講故事給我聽,每天我到雞棚裡去撿粉紅色的鮮蛋,並且聽媽媽的話一口氣把它喝下去。每天我坐在院子裡,抱著蘇打餅乾的盒子,做一個小孩兒的夢。 
  可是父親回來了,從很遙遠的美國,這似乎是我早期生命中最大的一件事,他帶來許多稀罕的東西,那些美麗的衣服令我歡欣若狂,可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東西卻是我和母親都不感興趣的,那是大包大包的魚肝油丸和奎寧丸,他說:「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你想,如果我們親友有人得病了,這東西不是比什麼都寶貴嗎?」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非常務實際的人。 
  而我完相反,我寧可去玩母親為我剪制的小雞、小狗,我敏感而沉迷於幻想的性格是來自母親的。 
  一直到我很大了我才知道,那次父親的行囊時有一樣東西是為我買的———架計算尺。我一直沒有能用它,至今想起來,情感上就不知道應該憐憫他們還是憐憫自己。 
  他們對我想必有過很大的期望的,我從中山國校畢業的那年,糊里糊塗地撞進了一女中的大門,我自己也很愕然(那一陣子實在並不用功,花在課外書上的時間倒比正課多),最使我難堪的是父親一見人總是說:「這孩子,讀書倒是很順利,她小學畢業時考四個學校就取四個呢!」當時我實在很受不了,我對陌生人的打量是頗有屈辱感的。可是,這些年來,我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對我懷著那樣熱切的希望了——除了我的丈夫,還不時用情人式的盲目在人前稱讚。 
  身為六個弟妹的長姐,我是不容令人失望的。不過,這種自覺卻是到上大學以後才逐漸明顯的。中學時期,我仍然只過著一種似夢似詩的日了,特別是由於搬家。我由一女中轉學屏東女中的日子,驟然接觸到滿城的棕櫚,和遮天的鳳凰花,我天性中對自然的熱愛一下子都爆發了。學校中有參天的古木,大片的草坪,黃花壓枝的夾道樹,以及一畦畦的菜園,我學會種菠菜、白菜和豆莢,那一段時間我總是起得好早,巴巴地趕到學校去,一桶桶地澆水,我生平最大的成功恐怕就是那個小小的豆棚了,蝶形的豆花滿滿地開了一架,一種實在而又豐富的美麗。 
  屏東,一個不能忘的稻香之城,那段閒適的、無所事事的日子竟是過去了。中午坐在花園的清蔭裡,和幾個女孩子一起讀詩的日子也過去了。 
  1958年的秋天,我進入東吳大學,念的是中文系。那時候,我才忽然感覺到我需要開始我的奮鬥了。離開家,我才明白自己的家庭比想像中貧困,我的父親曾經是一個軍人,黃埔六期的少將,我小時候老以為少將是很小的官,不然我們為什麼那麼窮呢?可是一個住在家裡的孩子並不見得瞭解什麼是真正的窮,一旦離開家才忽然明白連一張床也是一宗財富。 
  我仍然眷戀著十六歲的時代,但我卻不得不面對現實了。有一天,我看見楊躺在榻榻米上,蹺著兩隻腳,很怡然地啃著一塊錢買來的槓子頭,那就是他的全部午餐了。他自我解嘲地唱著一首自己編的歌:「我今天吃了一個槓子頭,一個槓子頭,也不甜,也不鹹,也不甜,也不臭,也不酸,也不辣。……」我們都笑起來,把黯淡的心情藏在豁然的大笑裡。 
  那段日子就是這樣過的,像無酵的槓子頭,沒有滋味但卻很堅實。 
  靠著母親的東拼西湊和工讀金,我讀完了大學,我督促著自己,做一個踏實的人,我至今看不得亂花錢的人和亂花時間的人,我簡直就鄙視他們。 
  未讀中文系以前不免有過多的幻想,這種幻想至今仍能從大一新生的眼睛裡讀到,每讀到那種眼神就使我既快樂,又心痛。我知道,無論經過多少年代,喜歡文學的年輕人是永遠存在的。但不久他們會失望,他們在學院裡是找不到文學的。 
  我第一篇文章發表於中的時候,距離我大學入學還有一個月,我清楚的記得那天是八月二十三日,那以後我從來沒有間斷過,(卻也從來沒有多產過,我帶著喜悅寫每一件東西,我寫的時候心裡實在是很快樂的,寫完就開始不滿意,等發表出來就簡直不願意提了,可是人就有那麼矛盾,我還是每次送它去發表。我從來不讀我自己寫的書——我寧可讀別人的。 
  對於家務事,我有著遠比寫作為高的天才。我每次坐在餐桌前,看他貪饞地把每一碟菜吃得精光,心裡的喜悅總是那樣充實。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許多女孩子的寫作壽命總是那麼短。要不是那些思想仍然不斷地來撞擊我的心,心許我早放棄這一切了——可是,當然我是不會放棄的。 
  對於一個單純的女孩子而言,實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描繪的了。我們的時代不是只憑一張巴掌大的履歷片就能解決許多事了嗎?繁言簡直就是一樁罪惡了。 
  是的,我的戲僅止於此,如果我的表現太平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原來就是這樣的角色。要緊的是,讓我們有一個熱鬧的戲台,演著美好的戲劇,讓我們的這一季,充滿發亮的記憶。

<<張曉風經典散文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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