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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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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對知己的偏愛(自序)

    為什麼我總喜歡紅顏知己這個字眼?    
    因為我是紅顏,因為我喜歡做知己。    
    生來多情,有意無意認識許多個和我同樣豐富脆弱的靈魂。有男有女。在許多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互相傾聽彼此的傾訴,知己的眼神,眼角的柔光,貼心的聲音,不管是耳畔響起還是從電話另一頭傳來都是世上最美的樂音。    
    做一個知己有多好,這一生注定我們不是一起來也不會一起走,那麼我們也就只能在相遇的途中,輕輕地道一聲:嘿,你好。    
    相遇有緣,不管短或長,只要相伴著走過一程,心裡便刻下了彼此的年輪。愛情可能會如火花般閃過,愛情可能傷筋動骨,愛情可能消化不良,我需要的只是一個知己。    
    多少年後遇到你我依然溫情滿懷,即使不再互通音訊,我依然懂得你的歎息和所有的艱辛以及得意。    
    多年以前我並不懂得人和人之間最美的距離只是知己,我寫下了一些有毒的情緒和愛恨得失魂落魄的故事。那就是我在這本書中呈現的上海,下著黃梅雨讓人蒼白迷惘不知所從的上海。那些故事和那些穿梭其間的人,很多已離我遠去,現在,我有一張簡單陽光的臉,笑起來坦白天真。    
    以後我不會再寫這樣的故事,也寫不出來了,這一本書是個紀念,依然是愛的。    
    肯定會一直寫下去,選擇以寫字為我終生的情人,為了那些和我一起長大的歲月,那些內心和我一樣敏感卻又總是在不斷思考不停朝前走的人們,我們站到了高處,低頭看清了昨天的表情,曾經是那樣青澀難堪,卻珍貴。    
    每一個走近我用心體會我文字的人,都是我的知己。    
    我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為你寫的。    
    趙波2004年5月2日    
    


第一部分煙男(1)

    我一見到他就覺得他與眾不同。我是說,這個叫煙男的男人。    
    認識他是在女友倩的生日派對上,倩二十五,當然我也一樣。是個不老也不年輕的尷尬年紀。每次回家,母親就會問我準備結婚了沒有,她說我的那些初中女同學可大都成家了。母親還補充說,她就是在二十五歲那年生下我的,而她的母親我的外婆,二十五歲的時候已生下六個孩子了。除了我媽,他們分別是我的大小阿姨和三個舅舅,現在這五人中有裝潢公司經理、私人食品店老闆、特警、職校老師和紡織廠病退女工等等,最主要的是因為外婆,而間接帶來了我。外婆的業績在我看來實在驚人。    
    我二十五歲,和倩一樣愛吃巧克力純奶油蛋糕,馬可孛羅店裡的味道最不錯。倩性格外向,愛泡酒吧,一星期朋友聚會一次,尋找各種聚會的理由:生日、萬聖節情人節傻瓜節(也就是愚人節)、發小財、有些收穫、找到贊助的男友,如此如此時分,她就穿著ESPRIT的休閒晚會裝,臉上化著山明水秀的妝出場了。    
    我來這城市沒多久。在這個城市除了倩是我過去的同窗,還有另外一些不是這個圈子的熟人。我知道自己只是這個城市和這個派對的觀望者和過客。    
    我喜歡別人不認識我,讓我自由自在的感覺。我屬於那種不會把獨自一人看做孤寂的女孩。我享受一個人的時光,覺得有時候它比什麼都好。    
    倩說,這晚將會有幾個很不錯的男士,要不要給你介紹一下?    
    倩這天很漂亮,像短裙與露臍裝上點綴的小水鑽一樣奪目。她的生日,她是全場得寵與注目的中心。    
    不必我說,好男人會自動跳進我的眼睛裡。    
    倩笑說了一聲祝我好運,就去應付別的濫友去了。我托個盤子,在自助的甜點桌旁巡視,希望能從中見到我最鍾意的椰蓉糯米卷的可愛身形。目標還沒找到,我的嘴裡已經先塞了幾個小小的用薄烤肉片包海鮮的小點心,味道好極了。    
    吃到美食,總是令我開心。心滿意足的時候,便抬頭偷看,怕又有人注意我的吃相,因此而笑我。滿目都是在說話、在笑在鬧的年輕人,打扮得光鮮得體,有的頭髮的形狀像黑人的鋼絲卷一樣怪異。    
    不知道怎麼,看著那些活潑的年輕人,我有不勝滄桑之感,似乎我已把那個曾經和他們一樣燦爛過的年齡拋得遠遠的了。我知道這想法有點那個,可是確實常常感到我的內心要比年紀更老,似乎什麼都已經歷,不想再做嘗試一樣,除了吃。    
    所以倩說的不錯男人也不是為我這種人準備的。和我交往,不把他們悶死才怪。    
    「總是還需要一個人說說話吧,」我吃到第四個糯米卷的時候,突然有個男人在我旁邊說。「你吃這麼多,怎麼倒不胖?」他又補充說。    
    我看看他,這是一個高高的,顯得有些怪異的男人,也許是瘦的關係,他顯得蕭條。年紀不小,但眼睛卻是清亮的。「是嗎,也許正因為還沒胖,我才吃這麼多。」我說,又看了看他。他穿一身灰色的棉布裝,軟綿綿輕沓沓地垂在他身上,總是好像有哪裡不對,並且我注意到他的手裡沒有托盤、叉子、盛著紅酒和香檳的酒杯這些每個人手中都有的餐具。    
    「怎麼不吃一點,把送的禮物吃回來也好。」我開玩笑。    
    他照樣沒有表情,停了停,才說:「都有五年不用吃東西了。」    
    我大駭:「你練氣功,或是什麼辟榖?」那個騙子沈昌曾讓我父母大年三十辟榖,家裡什麼吃的也沒有,外面店也關門,害我餓得只好啃乾麵包。可他竟能五年不吃飯?「你不必懷疑我什麼,只是有點怪,天下怪人多著呢,現在出來一個想和你說說話,不也很好?」    
    「怎麼會和我說話的呢?」我看看自己身上穿的一件白色水洗布長裙,這種料子有點容易皺,一旦發現衣服上出了毛病便會感覺不自然。    
    「一下子就從你身上看出過去什麼痕跡了,好像比他們有意思一點。」    
    「你看得出我的過去,我身上寫著字嗎?」    
    他不置可否,站在我身邊,假裝深吸一口氣顧自說:「你喜歡用清新的香水,這類香水多為清淡的組合。說明你平易近人,熱愛生命,喜歡到戶外呼吸清新空氣,更特別鍾愛海灘或其他近水的地方。」我無可無不可地聽他說,不想打斷一個陌生男人的發揮。    
    「你用的清新香水混合濕草、檸檬、青檸、蜜柑及壓碎香草的芳香而成,說明你喜歡的事有滂沱暴雨、流水、純棉床單、麻質布料及強烈的色彩。你天生口齒伶俐,是個自由奔放的人,眾人心目中的摯友。」我一邊懷疑他是看多了時尚雜誌上的摩登一族答卷,一邊說:「不見得是什麼摯友,你就說我有什麼過去吧。」    
    他想了一下,仍舊看我,眼神定定,好像我身上真寫著字。    
    「你十三歲看見別的女生來紅時心裡難過自己還沒有,二十歲又操心自己胸部發育得不及葉子楣三分之一大。有過三個男朋友,一個同歲長得英俊無比,你卻離開了他;一個一見鍾情後意外分手;還有一個成熟,比你年紀大許多卻又傷了你的心。」他頓了頓,賣關子一樣,這才說:「你開始懷念你的初戀男友,又不想吃回頭草,為逃避感情,從老家來到這裡的,對不對?」    
    我只剩倒吸冷氣的份:「你是誰,何時認識倩,她又給你說過什麼?」    
    「誰是倩,我不認識,只是看見這裡熱鬧,進來找個人說說話而已。」他一臉無辜,「我只是會看一些人的往事,但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    
    「你常混進熱鬧場合嗎?」    
    「倒是,結婚的、開會的、死人的,旁邊看看各人都有何種樣往事,反正我什麼東西都不吃,什麼東西都不拿。」    
    「我知道了,你是個有特異功能的人,請問先生大名?」    
    「煙男,煙霧的煙,男人的男。」    
    「您的名字也很特別,請先生再幫我看看未來,以後還會有什麼樣的好事或者擔憂。」他拒絕,說:「從來看不見別人的未來,自己也只知道從前自己的事,正因為往事太多,我才不吃不喝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我對煙男很感興趣,伸手去握他的手,卻只感到他的手涼涼濕濕。    
    「你……」我的意思是他陰氣太厲害。    
    「飯都不吃,當然不可能和你一模一樣了。」他知道我心思,「再想找我,就到這條街上熱鬧的地方來找。先走,告辭。」    
    「煙男……」我似有話說,短短與他接觸,卻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倩過來,臉上紅得發燙,格格嬌笑,說:「二毛,剛才那幾個款硬要我喝一大杯,不過我敲張總買車的事算有指望了,到時你坐我開的車兜風去。」    
    我似聽不懂倩的話,只問:「你可認識煙男?」    
    她驚愕搖頭:竟有這樣的怪名。一邊有人叫她,倩走了過去,留我一人心神恍惚。    
    我一個人跳舞,從清晨到日暮……我一個人住……你要獨處的時候,親愛的我的溫柔你怎能記得住,在你身邊我像影子一樣模糊。    
    我唱著蘇慧倫的歌,像她結束洗髮水廣告的合同,趕緊剪了個短髮的傻瓜頭一樣,我也剪了一個超短的傻瓜頭。今年的流行。


第一部分煙男(2)

    煙男說得沒錯,我是因情而逃至這個陌生的城市。不知怎麼,我是忘不了那幾個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男人。我傷害過愛上我的兩個年輕人,也被我愛上的一個中年人傷過心。出來前,有一次在他家裡,我看見牆上的相夾裡有一張他二三十歲年輕時的照片,臉上笑得呆傻,不知憂愁的樣子,皮膚紅紅嫩著的,頭髮柔順,不像現在十多年過去,他的頭髮朝上衝起,皮膚也因鬆弛而自然、放鬆了,眼神也不像過去那樣執著地向前看。他現在什麼都有點看穿,當然是比過去壞了不知多少倍,在社會的這個大染缸中浸泡過、吃過苦也摔過跤的。當時,我莫名其妙地在心裡對自己說,愛就愛他現在這樣漸漸蒼老而有時近乎散亂迷惘的眼神,如果他像過去年輕的模樣,我肯定不會對他動心。這是奇怪的,我當時想,莫非自己還不老,都說漸老的女人才會對年輕的小白臉感興趣,就像男人老了喜歡弄個小姑娘一樣。    
    我不知這是愛,還是對一個有才華的男人因歲月無情面臨老去的憐惜?我喜歡他逐漸走向衰老昏花的眼神緊緊地看著我,此刻他需要我。我因此答應跟他走,為他左右。中年男人與年輕女人,似乎永遠有一種要命的相吸引的東西。我願他為我作最後的瘋狂,並把瘋狂落實到每次的見面裡,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擁有我的機會,做一切他能做想做的,面部因為激動而扭曲,雙目癡迷。像是老虎那樣的猛獸面對可口的獵物。    
    他愛在路燈下凝望我時而明亮時而模糊的面影,隨著汽車開過而不停變換的效果。    
    他喜歡我的胳肢窩,喜歡摸我的大腿。    
    就這樣萍水相逢,彼此不問來路。    
    倩說我變態,一直不喜歡春風得意的男人,反而是有些失意、眼神蕭瑟、即將老去的男人更容易打動我的心。我說我覺得這樣的男人才會掏出真心與我傾談。也許我的想法是有點傻。    
    「男人大都見利忘義,你願做他的落水稻草,把自己當救世主,那是你自己的事。可有一天你會一無所有。」倩說。她很小的年紀就已懂得這個,自從三歲時她母親離開無用的父親,走向另一個等在門口的能讓她們過上好日子的男人時,倩就已懂得她要的是什麼、什麼又是能留下不會讓人一無所有的東西。    
    可是,我總是覺得我不行。我不能因為一個人有錢有外表值得人羨慕的一切就跟他好,像孔雀一樣對著他開屏獻媚。儘管我愛上的也許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在別人眼裡他一無是處,可我仍是值得為自己驕傲,因為是愛才使我走向他的。    
    但真的有一天,我開始懷疑曾經自己對男人的理解和認識了。也許一種感情不可能永遠平靜無波。    
    我聽歌。一個人在屋裡看VCD影碟。剛剛盜版的日本飛鳥組合演唱會。六百元的演唱會門票,現在我只出十五元就一個人享受起來,幸福得獨自歎氣。    
    約二十九到三十歲的ASKA飛鳥上海之行,歌聲激情和柔美,舞姿亦靜亦動。現場有很強的感染力,那些歌詞令我沉醉不知來路:帶著刺的愛,如被刺的痛疼,再也無法復合。車後鏡的風景,夢中來過,逆時鐘的時光。愛情的誓言,路如回頭走,我們可少走彎路……現代激光樂隊多重伴奏,燈光發射線狀般閃爍出魔幻組合。「在搖晃的電車中,讀愛人的小紙條,總是說著那句我很忙……」他瞇著眼睛唱,嗓音沙啞迷人,「不如意的事,努力忘掉,一頁一頁翻閱往事,我那乾枯的心好像夏日飄蕩的影子。」    
    帥哥的風采吸引著女歌迷的瘋叫,他不管不顧仍在唱:「心中是座浪漫之城,我滿含淚水飽嘗愛情滋味,我的夢想像花綻放在所有你在的地方,我無法走出愛的城池,愛如夢想等待在所有你在的地方。」    
    我看他看得目不轉睛。他實在像我的初戀男友。但那戀愛的時候,卻並不覺得酷似ASKA的那個同齡男孩長得有多帥。還記得送我到家門外在陰影裡的接吻,還記得風雨天騎自行車踏很長的一段路給我送一個小錄音機。也許是他太好,太挑不出毛病,終於試著要和他分離去另外一個城市,也許是覺得分離可以考驗一段感情,也許是覺得分開才能浪漫。    
    多年以後,再見到他,他已不是當初純潔的男生。他說是我教他變壞,因為壞的男人才能讓女孩子喜歡,才讓人覺得有味道。再也回不到起點,一切已經改變。再然後就是那個年輕的牙科醫生。    
    失意的時候我的牙就痛,每次下雨,心情也會相應變得灰暗。像那些窗外風雨之前的陰影,像閃電過後的寂靜。    
    他所在的醫院就在不遠的地方,然而過去給我看牙的一直是位老醫生。老人姓蔡,經驗豐富,躺在那張長椅上總讓我心靜如水。頭頂一盞檯燈照向我的口腔,兩排牙齒在老醫生戴著眼鏡和口罩湊近我的時候投影在他的鏡片上。    
    牙齒痛了很久,蔡醫生說我的牙需要拔掉,那是顆無用的牙齒,靠近最裡邊,過一段時間就會長出來一點,刺到下面的牙床、靠到旁邊正常生長的牙齒就會痛了。我像等待刑期的犯人,能遲一天就推一天。能不痛就不去蔡醫生那裡聞藥粉味。後來,很奇怪,牙齒竟好久不再有感覺,沒有痛,沒有麻,也沒再發現蛀牙的味道。我仍不去找蔡醫生,因為也有著別的事耽擱。    
    終於有一天,天氣晴好,我亦無事可幹。終於覺得再找不出理由不去近在咫尺的醫院看看蔡醫生,也讓他看看我這突然不痛的牙齒發生了何種變化。醫院二樓往左拐,相同的牙科,一樣的長條轉椅,可是向我回頭看來的白大褂口罩上不是往常那樣一雙蒼老的眼睛。蔡醫生退休回家了,他是一個懂得快樂的老人,以前常向我借幾本文藝小說看看,現在他的兒子出國留學,他也就退休回家陪伴老妻了。    
    代替他的新來的醫生,說蔡醫生請他轉交的書在他抽屜裡等很久了。似是蔡醫生有所交待,他不需我說一句話,就把小燈點亮,把轉椅搖到我面前,請我躺下。    
    一雙眼睛可以看出很多內容。我想起現在最新的供殘疾人使用的發明。也就是不需動手和腳,只要坐在椅子上,通過你眼睛的眨眼次數或者睜眼和閉眼時間長短,你就可以控制許多聯接的電器,遙控指揮電視機和其他東西的開關。甚至以後會有一種電腦,不需手指按鍵打字,也不要在板上書寫字再顯示在電腦畫屏上,更不要對著話筒說話,讓電腦來識別你並不標準的普通話或方言從而顯示在屏幕上……這些都不需要,僅僅只要把你的大腦和電腦用一個貼在你眼睛旁邊的電鈕聯接起來,這樣你腦子裡想的立刻就通過屏幕反應出來了。    
    所以眼睛是個洩密的地方。這個年輕醫生戴著手套的觸摸,隔著口罩的呼吸都無時不通過他的眼睛把一絲絲不安或者別的內容向我洩漏。我也感到不安,以前面對蔡醫生我從來不覺得在他面前齜牙咧嘴地露出我的牙有什麼不對和不好的地方。而現在,在這個向我聚攏的年輕眼睛的注視下,我因害怕而澀縮,似乎張開的嘴巴也暗暗暴露了我的秘密,使我無處可逃。    
    他用銀色的小鉗子碰觸我的牙床,或時重時輕地在我的近根牙上像愛撫一樣敲打,他問我,痛不痛,有什麼感覺。我什麼感覺也沒有,沒有痛,沒有酸,我只是無能地任憑他的左右。他說他要為我用鑽子磨去我已斜刺進牙床的牙。他很奇怪我的牙齒怎麼會失去感覺,希望不怎麼壞事,他這樣充滿擔心地說了一句。


第一部分煙男(3)

    我仍保持不變姿勢,一動也不敢動,敞開我的嘴巴,暴露我的牙齒。滿眼無辜。常常有口水要從喉間充盈,要漫溢,使我有喘口氣的慾望,使我很難為情。這時候他便關切地讓我俯身向一個通著自來水的小口池吐去。然後他為我撫平衣服的皺襉。鑽子鑽在靠近肉的牙床,身體都發顫,可我真的不再像過去一樣感到疼,甚至我不再有任何感覺,以前疼曾使我煩惱、恐慌,可現在麻木得毫無感覺卻也使我不安,不知道是哪裡出了意外,是在何時開始,我的牙齒出現了這樣一個新問題。    
    他很遺憾地告訴我說,我的牙神經已經壞死。疼是比不疼更好的事,以後我的牙齒將生活在沒有痛感神經的牙床上,就像花生活在沒有營養的泥土上,很難說我的牙齒還會經歷怎樣的變故,以後漫長的日子裡,我嘴裡沒有生命的神經躍動,它們只是苟延殘喘罷了,而我又是一個愛吃的人,我害怕總有一天,我連味道也品不出來,那時生活又有何意義。    
    世界因為提前死去的牙床神經向我發出警告的預報,我感到生命的無常,從而聯想起別的一連串的事情。心情一下子很灰暗。我和那個年輕醫生就相識在我無望的淚水中,他的和善的安慰使我平靜。我們一見鍾情繼而瘋狂相愛。    
    但終於,這段感情也沒維持多久。我受不了他向其他病人俯下身去,像察看我的牙床一樣扳開她們微啟的唇。是的,我受不了別人和我一樣,那麼近地傾聽他的呼吸,甚至聽他的心跳。    
    他的病人中,其實以老人為多,像我這樣未老牙齒就衰的年輕女人畢竟還是很少,可是,我仍不能釋懷。我做了很多夢,看見他在看別人大張著的嘴,距離很近,甚至陷到別的女人的嘴裡去了,一個頭部肥碩腰部細小的妖冶女人像蛇吞像一樣把他給吞掉了。    
    我為此傷心地哭,儘管醒來他依然在我身邊打著輕輕的鼾,鼻翼微微顫動,每天都要沖洗的頭髮和身體帶著我熟悉的植物油的清香,那是我喜歡的味道。他的臉是不同於我前一個男友的稚嫩,但是耐看的,看了仍讓我動心的。    
    他醒來我問,能否改行?他說家傳的學醫,父親現在美國,需要他去繼承父業,仍是開一個牙醫診所。他會和我結婚,並且好好待我。    
    我再說,就不能換個事做做?    
    他說自己是個孝子。我再不多說,也沒和他說過我的擔心和那個夢。我並不想強求過多。只知道自己是沒法承受了,我只能默默離開他。    
    自離開他以後,我再沒找過任何一個牙醫。我的牙神經死了,本來第二個男友會有辦法帶我出國後替我換置神經,但是因為不能再愛他,我已對自己的牙床和神經毫不足惜了。    
    我還是覺得我是純潔的。儘管像倩說的那樣其實很傻。    
    許多往事發生之後,我也懷疑自己有何堅持某事的必要。但是性格決定命運,我仍得苦苦獨自支撐,等著不明不白的未來來臨。    
    我想找煙男,儘管我的朋友中沒有人知道這個叫著古怪名字的男人。    
    我到每條街去找,白天也好,晚上也好,只要哪裡有人,人多並且熱鬧,我就湊上前去,終於我看到了煙男,他看上去還是看不真切。    
    我平時有給人畫肖像速寫的愛好,有時見到一個人,立刻就在紙上把他的樣貌和特徵畫出來,可獨獨對於煙男,我的好記性立刻就碰了壁,竟找不出屬於煙男的一絲一毫痕跡,這是很奇怪的。    
    我發覺煙男對於我竟只是這一個名字,我只知道他能看清很多人的往事,卻記不得他擁有的樣子。當我懷疑自己能否再見到他時,卻意外看到他、一眼便相互認了出來。緣分?    
    你還在看別人的往事?我問他。    
    是啊,不過別人的事也已讓我覺得單調和索然無味了。他說。臉上仍帶著空茫的蕭條樣。    
    是不是你的往事太多,你才成了煙男?    
    也許,他不置可否。    
    我們人都只有往事,而沒有未來,是嗎?    
    只是看不見未來而已,不是沒有。當未來成了往事的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說。    
    既然所有的未來都要變成往事,這翻來覆去地折騰,又何必呢?    
    是啊,你能明白就好。前幾天有個十四歲的男孩自殺,他在遺書上寫的倒是和你說的差不多意思。他看了電視,節目是採訪一個放牛娃,問他放牛幹嗎,他說掙錢,掙了錢呢,他說娶媳婦,娶了媳婦呢,生娃,生了娃呢,再放牛。這段繞口令一樣的話使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突然留下遺書,自殺了。    
    他甚至連如煙的往事都不需要了嗎?我問。他是自己化成煙了。煙男徐徐吐出這幾個字,臉上現出空漠表情。我的手握向他的涼涼濕濕的手。不再害怕,並且終於感到有了一種心定的感覺。    
    我說,煙男,帶我走吧。    
    他呆呆的眼光看向一片空茫,他問,你究竟想要去哪裡呢,到底想要什麼呢?我說我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有一個人陪著我,或者我和你從此在一個叫煙城的地方紮下根來。你依然身懷能看透別人過往的絕技,我依然有滿嘴壞死的牙神經,但是從外表上看,我們每天過著和任何人沒有什麼兩樣的日子。    
    煙男看著我問,二毛,那樣的日子又有什麼必要過下去呢?    
    我嚥了口口水,想說,其實我們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他緩緩地歎氣,似乎人世間的日子對他已無任何吸引。他說他隨時都會散掉,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有一天這樣的事真的發生了,他要我知道那不是為了要傷害我,逃避我。    
    是誰要讓你消失,從我的面前消失?我心裡在痛,你不要離開我,求你。我伸手去抓他,他卻已然不見,我的手只感到涼涼的一片空無。    
    我終於承認,煙男,他本來就不是和我一樣的人。沒有誰能救我,所以我注定了只能一天天把日子度過去,直到有一天,我也能像煙男一樣隨時消失於無形之中,現時世界的規則再也無法約束我。    
    那時候,我將像煙男一樣,不用吃,不用喝,滿嘴壞死的牙神經也將奈何我不得,我將只是潛在冷冷的空中看看熱鬧,這世界有多少好看的熱鬧啊!    
    我對著無形的空氣,叫著煙男的名字,我說,等等我。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1)

    題記:愛情是口香糖,沒味了應該吐掉。    
    當我第一次面對雷的時候,他問我為什麼叫「二毛」這樣奇怪的名字。我說不過就表示我是一個小人物,像個小土豆,三毛已經有人叫過出名了並且死了,一毛又太像一個吝嗇鬼,所以我只好叫二毛了。    
    當我淡淡地為我的名字作著解釋的時候,他看著我,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先讓我感到心痛然後便一陣心酸。    
    我得承認我是一個有病的女人,儘管年輕,儘管看上去一切都不錯,朋友們常常都把我放在心上,但是,還是會無緣無故感到寂寞,魂不守舍,我的心還是常常像是遺落在曠野裡淋著雨。    
    我以為他會說我一臉愁容,但他沒有。三年前認識我的人常常會奇怪生活是怎麼讓一個陽光般燦爛的女孩變成了一個一臉愁容的女人。如果你看過我的厚厚的三大本影集,你也會愛上我以前的可愛樣子,那時我整個就是一個碧藍的大好天氣,明亮而透明得彷彿看得見每一片葉子上的絨毛,讓人陡生渴望想要親近的感覺。而現在我是晦暗不明的陰天,我想笑,但是笑不出來;我想大哭一場,但是一滴淚也沒有。這樣的情況由來已久,大概五六年了,竟然哭不出來,沒有眼淚。一個學中文的美國設計師曾經一口咬定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他說我不正常,這個我知道,關鍵是他和我一樣對此束手無策。    
    有次在通通迪斯科舞廳裡,一個長得結實但一臉黏糊糊表情的男人瞄上了我,一直看著我想和我說話,後來我就藉著剛喝過兩杯托蔻拉「彭」有點暈暈糊糊的勁對那個小子說了我好幾年都沒哭過,已經忘記了淚水是什麼顏色的事。我看見那小子的臉其實還是一片純情,一點也沒有像有些餓男人那樣利用女人的醉意趁機上來捏一把,他只是激動地紅著臉,一個勁強調他可以給我找個心理醫生,那人主持過夜鷹熱線很有名的。他還一本正經地說他看過有關方面的書,他說我也許常常會無名緊張,性生活不是太少就是太過。    
    我記得當時我就順手拉過旁邊一個同樣喝得差不多的男人跳起了扭扭舞,我在那個妄圖想試探我性生活數量的男人面前表現出很濫的樣子,心裡卻痛苦不堪。    
    在演員雷的面前,我提醒著自己不要露出哭喪著臉的表情,時不時故意咧一下嘴角,裝出很開心時刻在過新生活的樣子來。    
    記得當時還很陌生的雷對我說:「你的臉上一片茫然,好像既在等待又想尋找,像寫著一行字『我不知道我要什麼』。」    
    我故意輕鬆地笑:「怎麼會呢,我現在只不過是要完成雜誌社的任務,採訪你罷了。」    
    「別掩飾,我眼睛很毒的。」他往後背椅上靠靠,接著說,「那麼你說吧,你們雜誌社想派你來瞭解什麼呢?」    
    「你隨便說吧,我喜歡隨便瞭解。也許作為國內第一部大膽的情慾片,我倒更願意瞭解那些床上戲是怎麼拍的。」    
    雷向我抬起臉,一雙眼睛,據他說是很毒的眼睛向我看來,似乎他願意我像那片中的女主角渾身像酥了一樣喝醉酒般用目光與他回應,可這沒有發生,我仍然麻木不仁,我承認他有一張略有風霜的老臉,四十歲出頭的男人,大概經常健身,透出幾分俊朗,一點玩世,我看得出這個男人天分不錯,可天庭略暗運氣不是很好。他是一個演員,所以可能常常習慣了硬撐著自己在人前表演,說話做事帶著等待喝彩的興味,希望每個人都覺得他很棒,而這顯然不可能,所以他將注定要累下去。    
    要一個男人為滿足我的好奇心繼續強撐著自己表演那不人道,我有些於心不忍。    
    我說:「你真的可以隨便點,我回去整理一下就能交差。」    
    停頓了一下我又補充,希望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說話,就當這是一種休息。我真的只是出於一種單純的想法說這個話,只是希望他保持鬆弛,但願他沒往複雜的地方想。    
    他疑惑地看看我,顯然還是想多了又搞不清的樣子,他是一種演硬派演慣了的男人,不願女人占一種主動的位置。    
    我柔聲對他解釋:「我不習慣被一個演員長久地注視,像在演戲,在影片裡你曾經閉上眼睛,我喜歡看你那樣。」    
    他壞壞地問:「哪樣?」    
    「表面平靜如木頭,內心卻在浮想翩翩嘍。」    
    「現在雜誌社裡出來的年輕記者真是很可怕。」他還說他倒真是想休息一下,昨天陪酒喝多了。閉上眼睛,想了想,問:「要我從哪裡開始說,告訴你那時,我一看那個女主角肚子上像蚯蚓樣的刀疤就親熱不起來。」    
    「哪的事,不是親熱得很好嗎,從房間這邊抱著親到房間那頭,翻江倒海的。」    
    「看來你看得還很在意,不過和她真搞過的男人就在一邊,事先還讓我放膽地演,不一次通過我還得多遭點罪呢。」    
    「她的男人?導演還是攝影師?」    
    他警覺了,瞇開了小眼:「和你瞎聊,你不會拆我的台亂寫吧?」    
    我撇撇嘴:「現在誰不知道你們演藝界內幕,女演員已經公開說了『不上床就上不了戲』,你還避誰呢?」    
    「也是,不過那妞太傻,再捧也不會紅。」他甚至帶著點狠氣地說。    
    我看著他的臉,此刻閉上眼睛的臉。生活每時每刻都在給我上課,如果一個被銀幕上的驚天動地的愛情感動的觀眾此刻聽到銀幕下的男主角這樣評價和他配戲彼此吻得死去活來的女演員,他們會怎樣想呢?戲就是戲,生活是生活,戲來自生活,還是生活中無處不在演戲?    
    女記者二毛常常覺得這個工作是殘酷的,時刻在面對許多不能揭穿的真相。雷這個男人是個美男子,美男子是需要女人吹捧的,就像那個還未出名肚子上已經為獻身藝術拉了一條大口子的年輕女演員,現在在同一個賓館的某一個房間裡,她也正被一個或幾個男記者包圍,在接受採訪,明天的晚報上會出現她在滬停留期間的近照。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成名,特別在這樣一個行當裡,我面對的男人雷已經厭倦了這一點,他此刻恨恨地閉著眼睛。    
    我同樣地厭惡這一切,但我還會做著這個工作,為了有限的稿費或者無限的在這個行當裡的名聲,不斷地變換面對的採訪對象,做他們的幕後英雄。為他們寫一些錦上添花的文章,常常和談話無關,配上幾張最迷人的肖像照,有著正向人放電的美目顯得特別地神采奕奕,和現在一副爛局面完全不同。    
    每次,當我在電腦前打完文章的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才會回到文章開頭,在標題的下面用圓珠筆端正地署上我的名字:二毛。    
    我做著這一切,這一切只是我慣常做的工作。我想雷只是利用我而已,如同許多男人和女人都利用過我,他們把我視為一架免費的宣傳機器。他們要掌握無數架宣傳機器,有時才能被無數的人認出臉來,有時還沒等多少人能認出他們來,自己可憐的臉就已經老了,再多的粉也蓋不住皺褶了。所以,宣傳機器也是無所謂被人利用的,我不幻想其他。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2)

    接到小鋒從洛杉磯發過來的電子郵件,我真是有些開心。他說他就要離開那個該死的奇大無比的荒涼之地到上海來看我了。他是我的前男友,從前在上海時是一位年輕的畫家,五年前我們徹底宣佈分手,宣佈分手之後我才真正覺得有一天他會前途無量,但是那時候已經只想和他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了。當然,在我們分手以前我們之間曾像很多對隱隱地有預感覺得最終總會分手,因此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拚命作天作地的情侶一樣,發生了在外人看來驚天動地的一系列事情。    
    在某些痛苦得幾乎熬不下去相互摧殘的關頭,我曾經固執地相信,愛情的痛苦正是一種幸福,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撞上。當時我甚至不惜為他放棄生命,當然很難說那時想放棄生命就是為了小鋒,似乎這之間又沒有完全相合的關聯,人都有活膩的時候,或早或晚,只不過小鋒的出現加速了我那段時間對生命膩煩的進程而已。    
    我的小命僥倖撿了回來,這事,以後我會再說起。我是一個反覆無常的女人,說話也是這樣。之後他去了美國,按他的性格他其實應該是在紐約,因為紐約像上海,人多,事多,熱鬧,他喜歡熱鬧,這個我最知道。他應該留在紐約繼續畫畫的,可他還是去了該死的洛杉磯,常常開著一部北京吉普或叫城市獵人那樣底盤厚重的車子,經常像逃犯一樣開很長的路只為找一家對胃口的餐館。在洛杉磯要像從上海開到蘇州那樣長的路花一個半小時才能找到一個飯店,而且中國餐廳的廚房裡常常是一個黑人在掌勺,我不知道小鋒怎麼能忍受這一切的。    
    我想我後來想明白了小鋒放棄紐約而遠避在洛杉磯的原因,他在上海時曾因在大學裡搞動亂被抓進牢裡呆了二年,那段日子之後使他懼怕起全世界的警察,紐約是個多事之都,警察隨時都可能在街頭出現,所以他還是情願放棄在紐約畫家朋友多、很多能在這方面有好收益的事實而躲到相對安全的洛杉磯去。其實小鋒坐牢的日子除了留下一些心裡或短或長的刻痕或者叫創傷,對於我們的愛情,卻是在那一段日子得到了最深的驗證。隔著探視窗的鐵柵欄,我們用眼睛深詢,像要把對方身上看出一個大洞來。    
    那時候的我是多麼地會流眼淚,感情又是多麼地充沛真誠,我懷念那一段相信愛的日子,除了愛一無所有的日子,那是只知道自己因為愛而無怨無悔的時候。我遠在雲南的母親如果知道她把我生養了二十多年,換來的卻是對她的信無動於衷、白白地想著一個關在牢裡的野男人時,她大概也會感到生孩子的無趣的。    
    兩年後,小鋒從監獄裡出來,用兩個月的時間瘋狂地在我身上發洩一種叫做愛的東西,那時候我已經開始迷惘,不知道我追求的是否真的就是我所得到的。兩個月之後,小鋒變得正常起來,他重新抬起了一張像個正人君子似的嚴肅的臉,對著我說話的時候,常常變得心不在焉,他似乎在思考何去何從的問題,畫畫畫不下去,他就在那間我們租下來住又做他畫室的小房間裡像個困獸一樣抱著頭。我第一次對他感到陌生起來。    
    我不願再多想往事,現在對於我和小鋒來說,只是懷著一種相識相處過相知太深的熟稔,五年前他從上海一去異國,再也沒有回來過。我們間或地通通電子郵件,因為閒來無事,也因為用這種方式互通有無既快又便宜,沒有多少值得牽記的人,也就沒有理由我們再視做陌路。在這種斷斷續續的聯繫中,他希望我結婚了,生孩子了,等到孩子滿月的那一天他能從美國趕回來給他帶一大包美國產的對孩子的屁股能真正保護起來的尿不濕。    
    他大概忘記了我的身體已經被他搞壞了,哪壺不開提哪壺。六年前我們的關係發展到最歇斯底里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酗酒,喝光的瓶子被他砸碎的碎片滿地都是,我一個人哭,一個人笑,一個人自言自語,而他只是對著住在樓下聽到動靜趕過來的留著一個大頭的藝評家一個勁地說,這日子沒法過了,你看看她的樣子,看看她的樣子。那個藝評家替我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她原來好好的,怎麼會弄成現在這副樣子的?    
    一個陌生人原來可以懂得你,一味的相愛,要求得到一點點可憐的證明,得到的卻是鋒利的傷害。那時候我太年輕,以為很懂人生,其實什麼都不懂,只有很強的自尊,以及一點瘋狂的膽量。第一天我想從四樓的那個窗口往下跳的時候藝評家攔住了我,而我拋棄了父母從雲南追隨到上海的男人卻在一邊坐著狠狠地抽煙,他讓他放開我,他說我是嚇唬他不敢來真的。我的赤著的雙腳被玻璃的碎片劃了一條條的口子,而腳上的痛此時升上來卻讓腦子變清醒,讓我重新覺得好過起來。    
    我是在第二天小鋒替我去樓下藝評家家裡取藥的時候跳下樓的,自從前一天晚上酒醒以後,我就不再哭了,也不鬧了,小鋒在藝評家的催促下為我包了流血的腳,在那一刻,我已發覺我不愛他了,我的心很平靜,隨他去外面幹什麼,去偷去搶去亂嫖女人,不畫畫胡亂揮霍他的歲月對我都無所謂了。我是在安靜地睜著眼睛休息了一個晚上之後第二天才從四樓往下跳的,我想得很清楚,我不是為任何人,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活著的無意義,為了懲罰,從前所有的任性、盲目,自以為是的堅持,面對母親淚眼的無情,逃課為了愛的衝動,種種,種種不足掛齒的事情都將在我的一跳裡得到解脫。我是微不足道的,生活了二十二個春秋是這樣,再生活個二十二個春秋也改變不了,想明白這一點,我就顯得大義凜然地跳下去了。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3)

    也許是老天爺覺得有必要讓我成為一架日後的宣傳機器,也許是他覺得我那時候就走未免還沒有盡到活過就要被利用一遭的義務,總之,我活了下來,在五年前跳到一樓被幾根牽扯著的電線擋了一下反彈到地上時,我反應過來,我還是活著的,心還在跳,眼睛還看得見從房間裡衝到院子裡來的藝評家的臉,我正好摔在他家的院子裡,但事先我並沒想到這一點,真的,他是一個好朋友,有著敏銳的觀察能力和審美能力,在他的幫助下,小鋒的畫賣到了幾個老外手裡,那些美金曾經帶給我和小鋒快樂,而快樂的時候,我錯誤地以為小鋒是愛我的,我不知道這個男人天生長不大,天生自私,天生愛著自己以及自己的成功。幸虧我沒死,不然我會為我的屍體弄髒了藝評家的院子而感到難過的,我只是想到解脫,卻忘了死相是難看的,屍體是討人厭的,死過人的地方會讓人感到不吉利。    
    我用我仍舊活著的頭和目光向藝評家示意,表示我的抱歉,藝評家的臉煞白煞白的,他看著我懷疑我是不是又喝了酒或是服用了會迷幻人的減肥藥。我鎮靜地躺在他的手上,向他保證我什麼也沒吃,腦袋很清醒,而且我現在終於不覺得痛苦了。    
    小鋒是隨著一大撥裡弄裡的婆婆阿姨降臨的,我不怪他,儘管我看見他當時的臉並未發青。在醫院中我知道我的背上的椎骨摔壞了,當然醫生說我年輕,躺一段時間應該還能重新站起來,但是我卻可能一輩子也不能懷孕,做一回母親了,我的背沒有能力再支撐起前面將要挺起的大肚子。    
    小鋒是在我的腰基本恢復後,出院又能走來走去、在外觀上看不出我是個曾經從四樓上跳下妄圖尋死的女人時才告訴我辦好了去美國的手續,那時候我們已經像一對親人了,他像一個最親的親人一樣為我端了一個月的尿盆,擦了一個月的身子。我已經徹底原諒了他,不原諒又能怎樣呢,我是一個軟弱的女人,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而且最關鍵的是面對他,我已心平如水,愛恨像一場玩笑,突襲的大火燒過之後一切就成灰燼了。    
    小鋒走後,單身多年潔身自好的戴眼鏡的藝評家曾向我求愛,但是被我違心地拒絕了,出於自己將不能懷孕的考慮,那時我不曾很傷心,但是當接到小鋒的郵件,這傢伙二百五似的拿孩子和我開玩笑的時候,我不得不傷心而無奈地再次給自己解釋,說他天生長不大,天生沒心眼,天生記性不好。    
    接到他這樣一個糟糕的男人就要回國的消息,我很奇怪自己真的是高興的。他彷彿帶著一種久遠了的往日痕跡,又一次復歸我的內心,像一片陽光將要投影在一片樹葉上,多年來,我因為種種原因,變成了一個瘦弱、冷冰冰、伶牙俐齒、難以對付的女記者,並不是單純地因為職業的關係,其中的道理很難讓人猜透,我被迫從一個天真爛漫、容易激動、常常做白日夢的懷春少女變成了現在這個爛樣,真是很難對人解釋,也懶得解釋,而如果面對小鋒,我卻覺得輕鬆了,再不需要去想如何接受或者怎樣與人保持距離、適當疏遠的問題,我的身體不能給我自由地隨身所欲,心裡更是結了一層厚厚的繭,而這一切,面對小鋒就能坦然自若,這個身體也就找到了閒置與荒廢的理由,不管他是多麼地不長心眼,這一點還是毋庸置疑。    
    我只知道小鋒現在像個投機商人似的,隨時都在申請基金會的錢,開每一次畫展都只是為了在履歷上增加一條,該死的美國這個相信履歷的勢利眼國家。基金會的錢一時還沒騙到的時候,他就在電腦上給公司設計廣告,靠這個謀生他也可以很快過上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可以有車,有分期付款的房子,假期開著車帶著狗和隨便哪裡結交上的異國女人出去郊遊。當這樣的白領生活過得差不多了的時候,我的小鋒終於覺得自己的腦子越來越簡單,越來越不動腦,什麼都只會從最天真的方向考慮,忙了一天回到貸款下來先享受起來的大屋子裡只聽燈一亮然後抽水馬桶聲音一響累得馬上睡覺的日子好雖好——但僅有這些,顯然是不行的,儘管人會很輕鬆,常常滿足地紅光滿面地笑上一笑——他還懂得這一點,說明他還沒到徹底沒救的地步。    
    在朋友們各忙各的,越來越難得輕鬆地聚在一起的上海,在常常被人當宣傳機器利用上一回暫時地眉目傳情各人不知各人底細的間隙,我倒是開始等待起小鋒的歸期,他出去五年了,這樣的心情還從未如此迫切過,當然,這只是和我的無聊有關,不為別的。不再有刻骨銘心的痛苦,所以也就不再有刻骨銘心的幸福,這一點我已經很明白。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4)

    這一陣我的心情不怎麼好,年前去探望一位老作家,已經九十幾歲,名氣曾經很大,但退下來後就少有人關心了。懷著一個老朋友的心情我去看望他,我們曾經有過幾次見面,我愛聽他回憶往事,他一個人住在背陰的小院子裡,像台階邊的青苔一樣散發著一種陳舊而讓人安心不再多指望的氣味。他一向是個注意保養身體的老人,要不然也不會活這麼久,他早晨總要做幾套操,中午有鐘點工來做四碟子小菜,他吃的菜不多,每樣嘗嘗,我總是說他吃的像是貓食。他聽我這樣說也不介意,照樣把貓食吃得津津有味。在日子過不下去、世界彷彿昏暗無邊的時候,我就會去他那裡坐坐,看一個這樣老了的人是怎樣過日子的。    
    我去醫院裡看他,他的鼻孔裡已插著氧氣導管,手背上也多了幾根小管子連著,青筋暴露在虛腫的奄奄一息的肉身上,不過,看見我,他的心情似乎又好起來,掙扎著坐著,對我說他年輕時候的事,說他年輕時最喜歡和我這樣的小姑娘一起劃一條船,坐坐。    
    我願意被這樣一雙行將就木的眼睛凝視,被一雙這樣老態龍鍾的手握著,他的中年兒子和青年孫子在一邊用一種敵意的目光看著我,也許覺得我有點變態。他們巴不得我趕緊走,好問問他們的老人是不是還有一筆錢藏在哪本書裡。此刻這個可憐的老人正在迴光返照,我預感到他將不久於人世,於是我不再準備和他說什麼廢話了。    
    同事按拍下了我們最後的合影,這是老人最後關頭的照片。照片上,我看著鏡頭,老人看著我,總有一天,這樣的結局也會被我輪上。我希望等我老得只能有一點最後的念頭可以動動的時候,也會有一個年輕的男人陪著我,握我的手,用一種溫存的神態和不厭棄的留戀的眼光看著我。當然我身邊不會有兒孫,我會成為一個乾淨平和的老太,可能從沒結過婚,在別人看來是一個孤家寡人。    
    兩天後,老作家在睡夢中與世長辭,近一個世紀的故事終於結束了。沒人能完整地說出他的故事,就像我們庸常的人生都是這樣荒廢掉的,沒有人傾聽,沒有人記錄,沒有人始終相伴。這一點也不奇怪。    
    在我的心情不怎麼好的關頭,我接到南京的電影演員雷打來的電話,他說他看到我發在《電影內幕》雜誌上寫他的文章,配的照片也正好,還順帶誇了他的合作者,一個也沒得罪,有分寸,所以他很感激。他說要來上海看我,問我最近會不會出遠門。他還說他上次來時我還不會游泳,這是不行的,女孩子游泳是最能保持身材的了,他說要來上海和我一起去游泳,他說他會是最好的游泳教練,小學時就是入選少體隊游泳的,能在水裡憋氣憋上十分鐘,現在還一天最少游一千米呢。    
    我正在猶豫著,覺得電話裡還是不方便告訴他我的腰受過傷,也許游不了泳的事,他突然變換了聲調,聲音顯得低沉和溫柔起來,輕聲地慢慢地說:哎,二毛,你要多吃點,好像太瘦了。    
    一時間我就好像被感動了,男人的有些小伎倆在有些脆弱的女人那裡似乎永遠有市場,我忘記了他是一個出色的演員,天生就學過怎樣讓觀眾進入角色,我只是覺得我喜歡有個男人這樣地對我說話,即使在遠遠的電話的那頭,我但願相信這樣外表長得偉岸而英俊的男人真的很在意我的,真的會想著我,會特意地來上海看我,而不僅僅是利用我為他作次宣傳。    
    我的心情略微好了起來,當然在外表上看,我的心情好與不好簡直沒有區別,我的臉已經太久地學會了不動聲色,天崩地裂也許都不能讓它改變。我的同事,那個小女孩安喜歡摸摸我的臉,奇怪它的平靜和緊繃繃,她說你怎麼這麼酷的呀,從來看不到你慌裡慌張或者失魂落魄。    
    他們都不知道我的過去,在這個雜誌社裡沒有人知道我的背部至今插著一根細鋼板。沒有人知道,真好,就這樣當我是個石頭縫裡爆出來的怪物,受過來歷不明的打擊,因此預備變成一個無情無慾的老姑娘。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5)

    我是在家裡等來小鋒的,我在虹橋萬科城市花園租了二室一廳。在小鋒去美國的第二年,他就匯了一筆錢過來讓我重新租房子。他不願我再一個人住在那幢樓房的四樓,從上面往下跳過,房間裡有太多的我們愛過、恨過、尋歡作樂過的痕跡,儘管我已變得麻木,但總不是好的住所。    
    我當然立刻就用了他的錢,一點也沒客氣。很多人奇怪我為什麼用一個昂貴的租金選擇了這樣一個地方,既不通地鐵,路又太遠,接近城郊,還要忍受空中不時掠過的飛機肥碩可怕的身影,在這裡出現的飛機是會讓初次來的人嚇一跳的,它們憑空飛起,帶著呼嘯而過的誇張,你就像正在看一部美國大片,飛機立體地出現並且往你眼前衝來。有人以為因為我是記者,有某種怪癖,也許需要經常出差,而這裡離機場近。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住在這裡,飛機是我童年的一個夢想,那時我愛疊很多紙飛機,獨自玩。長大了我卻不太敢坐飛機,能坐火車到的地方我不願坐飛機去。但是我願意一個人坐在家裡的窗台上看飛機,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我隱約地覺得,我在盼望著什麼奇遇,似乎夢想著我的愛人有一天就坐著飛機從天而降。    
    好事情是不會主動來敲門的,有事也許就要發生,但即將要發生的事並不會就是我盼望的。    
    當小鋒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他還是那麼高,那麼瘦,那麼樣的一張五官分明看什麼都無所謂的臉,可是有了太多的變化,他的臉色可憐地白兮兮的,像脫下來的蟬殼上的羽翼。我奇怪美國奶酪怎麼沒讓他變得豐厚起來。我還是不動聲色,像個生人似的端詳著他說,你坐,這裡應該叫做你的家。真的,當初是用你的錢租了這房子,應你的要求,我又把散落在各地的沒賣掉的你的畫收羅在這裡的一間屋中,好像還是你以前經常在那畫畫的樣子。    
    小鋒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我,好像還沒適應現在的我有了這樣一份死過一回的表情和口氣,沉重的寬帶大旅行箱還是我幫他拉了下來。但接下來我就發覺事情不是我想像的那樣簡單了。他把我緊緊地抱了抱後,就一坐坐到窗口我往常看飛機的那張充氣沙發上,沙發是淺紫色的,襯著他透明的臉,實在挺好看,弱不禁風的,像一條長長的絲帶。他不管我,顧自點了一根煙,我藉機打破悶局,問美國可以抽煙嗎?其實我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以前就告訴過我只是在家裡抽兩根,煙已抽得很少。    
    這不是一個問題,小鋒,你有什麼情況就直說吧。    
    他用他的兩隻手蒙住眼睛,二毛,我以前是不是作的孽太多啦,包括對你。    
    這是什麼話,小鋒,你怎麼會這樣想的?我搖動著他的手,讓他的眼睛看著我。    
    他緩緩地,像咬著自己的嘴唇似的說,我活不長啦,本來不敢跟你明說,這次回來主要是因為我的身體,我得了嚴重的血液病,醫生說我活不長啦,在美國都沒有辦法可以治,騙我可以回國用用偏方,可我知道,我是真的活不長啦。    
    他看看窗外我住的那棟樓對面正在建造的別墅群又說,可能這房子還沒等造好,我就要和這世界說拜拜了,二毛,你說我可悲不可悲,在美國混了五年,本來以為可以好好地回來見你,卻是這樣一副模樣。你知道飛機剛才飛的時候,我就感覺自己像是一具屍體被運了回來,真的,太陽照在飛機的小窗上,我看得見機翼在顫抖,看得見雲和海在我的身底下流動,別人都好好的,我卻像一根雪糕一樣在慢慢融化,你摸摸,二毛,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已經化掉了。    
    他把我的手放進他的衣服襯袋,心臟像個頑童,不聽吩咐地亂跳,我倒希望他的那裡是平寂一片,省得我要面對他的惶恐不安和一連串的問題。我真的感到累了。幾天來對小鋒的等待和各種各樣的想像現在換來了這個打擊,生活真是不懷好意,我要被逼瘋掉了。    
    我拍了拍小鋒的臉,小鋒你每次都要把我帶進一種煩惱裡面,難道我前世欠了你的?我的生活剛剛平靜起來有了一點起色,我甚至剛剛可以感到恢復了對男人的感覺,你就又要來讓它成為一團糟嗎?    
    當然,這些話我是改變了一下用一些緩和的句子說出來的。小鋒的臉還是變了色,他說他是要搬出去住的,他只不過忍不住才告訴我真相。我按住了他想要站起來的身子,說如果要搬也該我搬出去,再說,你生病我更不能離開你,誰讓過去你也服侍我一個月的呢。剛才的話只是說說而已。小鋒的臉變得更紅了,紅色在他的臉上出現彷彿突然挨了一巴掌似的。我這才醒悟我又說錯了話,不該拿那一個月的時間來和他現在的情況比,我想我完蛋了,說什麼都是錯。    
    剛想道歉,他卻一把按住我的頭,像個落水鬼好容易抓住一把救命稻草一樣不管不顧地捧住我的嘴死命地吻起來。我聞到一股來自地獄的氣息,有一種陰陰的召喚,想要把我從他那細細的嗓子眼裡吸進去。他的整個身體已成為一個地獄,我一邊閉著眼睛忍受一個垂死者的吻,一邊在尋思著怎樣得到解脫。    
    等他腦子正常的時候,他放開我,緩緩地歎了口氣。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張新拍的照片,我看出來了,是在很多地方都有的拍得麗一次成像。他默默地帶著生的希望看著我,也許幻想著在他死後我能經常地拿出他送給我的照片看一看。    
    你把我過去的照片都燒掉了吧?他問。    
    我遲疑著搖了搖頭。    
    他說,你會的,所以這張照片你要藏好。這一輩子我最對不起你了,二毛。我會報答你的。    
    他在我身邊重新坐下來,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我感覺到一種細微的相依為命的溫情開始瀰漫,如果他回到我的身邊,如果他只是這樣安靜地想與我做個伴,那麼……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6)

    可事實畢竟不是我的想像。幾天後,小鋒便躁動不安起來,他忍受不了我與他住在一套屋子裡,卻始終離得遠遠的,他根本不提是他自己讓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的腰在陰雨天就隱隱作痛。這一點他根本不願面對。我才明白他回來並不是像他原先自己說的那樣為的是要看看我。對於他這樣一個男人,即使將要面臨生死大限,卻還是要找一個女人。這對他也許比一切更重要。我真是搞不懂男人啊,一輩子也許都搞不懂,他們到底要什麼呢,就是那樣一個出路嗎?    
    我說我在四處給他打聽醫生,他說他不需要醫生,他不想躺在病房裡等死,他有錢,大把的美金。他就是死前也要做回風流鬼。    
    說這話的時候,小鋒已不再顧忌我的臉色,他甚至說要我幫他物色女孩子,既不是做雞的,但又放得開可以陪陪他的。他說他一直對上海的女孩子情有獨鍾,在國外,那些女人都像加過發條了,像個機器人,幾點美容,幾點健身,只知道保養自己的臉和身材,她們粗線條缺少細膩的感情。所以他來日無多,還是想回到上海,想要最後感覺一下上海女孩子特有的溫存。他說我以前曾那樣地對過他,給過他,而現在已不可能,他是明白的。    
    一個快死的人說這話,我只有答應他的份,但是,在無可奈何之際,我發現自己心裡寒得厲害,臉像小鋒一樣白得透明,手也冰冰的。    
    我只好找到倩做他的伴死鬼。    
    倩是我一天晚上在泡酒吧的時候意外遇到的一個小姑娘,那天她喝醉了酒,一個勁地對我說男人真他媽地全讓她失望。她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可是像是哪裡不對,整個腦子就是不用在正途上,除了男人男人男人,她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什麼,還能有什麼生存之道。    
    我遇到她的那天,天氣突然間冷了,氣溫從二十多度一下子變成了五度左右,風刮了起來,倩藉著酒意說她今天別想有什麼生意了,其實事先我就注意到她,那之前我正在盤算著寫一些另類女人的故事,另類這個詞已經完全地被一幫爛人糟蹋壞了,我當然有理由把這個詞套用在像倩這種在酒吧間做生意的女孩身上。那天,我早就注意到這個穿著露肩的暗紅色低領裙子像血一樣發著腥味的女孩,她先是和一個肥鴨樣的男人坐在靠牆的角落裡喝酒,那男人捏了她身上好幾把,後來卻跌跌撞撞地先走了,再後來又有一個麻稈樣的瘦男人被她攔住,說了幾句話那瘦男人就被來找他的一個胖女人帶走了,之後,暗紅色女孩就一直獨自喝悶酒。    
    當我坐到她的身邊,知道她叫倩,今天別想有什麼生意之後,她就再也不肯離開我,絮絮叨叨地把我當做男人撒起嬌來,然後又一個勁罵男人,我想她是把我當做另一類心理變態的女人,對她這樣的女人產生了興趣,她不知道我現在的身體是男人和女人都一概搞不懂,心理倒有點變態。倩最後竟投身在我的懷裡。外面天氣涼了,從窗外硬擠進來的風已經讓倩直發抖。看倩身上的衣服是絕對要讓她生一場大毛病的,而且又是喝成這個樣子。    
    我問她住在哪裡,她嘀嘀咕咕地說沒有地方住了,那個男朋友不要她了,她為他打過好幾次胎,而那個男人照樣不要她了。她說她今天是第一次想接別人的生意,因為她為了愛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樣,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所以她今天就想看看如果和別人,她能換來什麼。    
    我相信倩不是那種雞了,因為她說起這話的時候,我看到她真的哭了。眼淚無聲地掉在她那暗紅色的薄裙子上,更像暗紅的血,使我心起憐惜。    
    酒吧裡已經有人在盯著我們的方向看了,幾個美國的白種高個子也在竊竊私語。我想別無它法,誰讓我主動坐到她身邊的呢,況且當初還打著利用她一把寫文章的念頭。況且我不能讓那些美國佬看中國女人的笑話,或者趁機想佔佔便宜。    
    在小鋒之前,在雲南,在那個飄散著菌類迷幻的芳香、以及溫潤而潮濕像愛情一樣空氣的雲南,我曾經有過一個美國男友,他是一名吉他手,天生熱愛異國他鄉,在俄羅斯呆過,喜歡莫斯科的建築,但始終適應不了那裡的飯菜;當他飄蕩到雲南,在酒吧街上的一間蘭花坊彈吉他賣唱的時候,他決定要愛上一個當地的姑娘。我的深褐色頭髮藍眼睛的高鼻樑的情人,他簡直使我吃不消,熱情如火,沒完沒了,那樣的親近和膜拜只有一次已經足夠,這樣的經歷只有一次已經足夠,這樣的經歷類似於做夢。在夢中虛脫,臉色煞白,眼圈發黑,在愛中迷亂。肉體上的放縱總有一天讓人生厭,再也找不到感覺。    
    和他相比,接受小鋒顯得容易了,但是中國男人瘋狂的內心卻是在以後才讓我吃苦頭的。    
    兩種影響均來自男人,不同國籍、不同職業的兩個男人,他們彼此一無所知,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卻毀掉了我的一生。我因此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了無生趣,裝腔作勢,自欺欺人,自以為什麼都明白,不會哭也樂不了,我知道我的生命在我從四樓上墜下的過程中已經完蛋了,那時候我翩翩然落下,大睜著眼睛,不驚叫亦不掙扎,那一刻,我已經不同於往日的二十二年歲月中的二毛,我已變形,變態,變樣。現在我二十七歲了,我活著,但是我的生命已過早終結,只不過沒人能看得出來而已。    
    雷那天說,我的臉上寫著一行字:我不知道我要什麼。是的,我不知道,也沒什麼是我要的。即使偶爾還會想要一個男人坐飛機來看我,那也僅僅是出於無聊,僅僅想完成字面上的意思,來看看我,而男人卻很少只是這麼理解。所以,這樣的想法本身也是空的。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7)

    就是這樣,那晚,我和倩認識,她跟隨我回家,在我的看飛機的房間裡呆了一夜,第二天穿著我的厚毛衣不辭而別,只是留下了她的一個傳呼號,紙上留了幾個清清秀秀的字,得體地感謝我,說以後再談。    
    通過小鋒,想到倩,我的意思沒有別的,既然倩現在想尋找一個可以給她很多錢的人,那天酒醉之後她對我說過她想通了,自己要活得好一點只有自己先有很多錢,然後再改邪歸正,好好地做生意或者做一個好男人老實男人即使很窮的男人的老婆。那樣,那個男人可能會對她好一點。    
    現在帶著大把美金回來又正好想大肆揮霍的小鋒不正好可以發發餘熱嗎?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的臉正好對著鏡子,我臉上的皮膚看上去像在冰箱裡凍過一樣,顯得乾脆、緊繃、發亮,這是一張看上去仍然顯得年輕的臉,仍然可以騙過很多雙眼睛,仍然可以假裝做出媚態,可自己知道再也裝不了少不更事。這一張鏡子中的臉,就像是那部《畫皮》的電影裡面那個披著人皮的女鬼,也是有著同樣看上去面容姣好的動人的臉,男人容易為她傾倒、著迷,意欲佔有,可是皮一旦揭下,就只有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了。    
    我再次發現現在我對任何人任何事想起來都帶著一種殘酷的冷靜,任何人任何事彷彿都和我無關,我已經是個女鬼了,行屍走肉一般活著,還能要求我怎麼樣呢。可儘管這樣想,我卻忘不了那天晚上小鋒跟我談到他要我幫他找一個女朋友時,我心裡的失望和傷痛,那種感覺也許才是真的,現在的木然只不過無從選擇而已,是男人讓我一次比一次更麻木,所以,我繼續保持著平靜站起來,撥了倩的呼機號碼,一會兒,她的回電就來了,和那天酒醉後不同,她的聲音此刻透著興高采烈,像剛撿了便宜貨。    
    他們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可謂一拍即合。看樣子我還是高估了倩的眼光,或者低估了小鋒的實力。或者說我的潛意識裡,是希望他們不可能的,是希望小鋒只會需要我,即使我現在已不能給他肉體上的安慰,他仍然只需要我。現實畢竟是現實,在他們兩個狗男女第二次約會的時候,小鋒已被倩帶往她剛離開男友單獨租下的住處,她的家據說很遠,他們倆坐在出租車裡就迫不及待地啃上了,等他們回過神來,才發覺司機已把車開到上海市郊的青浦縣了,車上的顯示器上竟出現紅紅的數目:189。189元人民幣,我真不知道他們怎麼在車裡搞到這個數字出來的,如果光是吻的話,他們可以報名參加吉尼斯接吻大賽了。    
    這事是小鋒回來告訴我的,他說他很流氓地只付給司機八十九元,司機心虛也沒敢拿他怎麼辦。他還說他對倩的感覺好極了,甚至他們都覺得多年來要找的人就是對方,他甚至覺得這次遇到倩會讓他的病好起來,他現在的感覺就是好極了,一點也不像個病人了,極有可能這本身就是一次誤診。    
    你可以想像得出我裝作一臉平和略帶興趣傾聽的樣子,這是真的,可我平淡的模樣下面,心裡怎麼想沒人注意,所以我自己都不在意了。我一個勁地說是有可能是誤診,他應該到醫院去查一下。小鋒說等和倩的事定下來,他是要再回一趟美國,把那裡的房子作個處理,再到醫院裡查一下。倩和小鋒搭上以後,長久以來一直未有電話給我,也許她覺得有些不習慣,或不自然?兩個禮拜後,我鼓勵小鋒搬到倩那裡去住,不要時不時深夜回來,搞得我半夜驚醒。    
    小鋒說不知道倩為什麼常常有神秘電話,他很疑惑,問她又不給他明確回答。我對他說上海女孩子都是這樣的。    
    小鋒的臉色不再變得透明,而是有些轉黃,有時他若有所思地整理著他的行李,有時又呆呆地坐著看我坐在電腦前打字寫採訪稿子。    
    後來有一天他說,二毛,我的錢先放在你這裡,你要花從裡邊拿。    
    不,我也不缺錢花。還是放在倩那裡吧。    
    倩,我怕……他不再說下去,我也不想聽他說這個,我怕煩。我只知道在最初的熱戀過去以後,他們一度從幾乎要談婚論嫁的峰頭上落下來陷入某種奇怪的關係裡面,小鋒只是要我找倩談談,問問她現在還有什麼事使她放不開、纏繞在裡面,問問為什麼小鋒對她認真了她卻反而有些想把他拒之門外。    
    小鋒認真地問我是不是告訴倩他的病了。我堅決地搖了搖頭,說倩在這一點上確實蒙在鼓裡,我還曾為此感到於心不安。    
    小鋒緊鎖的眉頭略微放鬆了。他說不管怎樣我準備再回趟洛杉磯。    
    幾天後,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很俗套,但世事就是這樣,那一天確實陽光明媚,但陽光下正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在發生。    
    我打了倩的傳呼,想著該怎麼問起她和小鋒的事。倩很快回了我電話,從電話裡聽她似乎正在街上,外邊的車聲很嘈雜,間或還有喇叭聲響起來。倩說她正在車裡,車堵得厲害,要不她回家了再打給我,我正想說好的,嘴裡卻下意識地問她幾時買的手機,她沒回答,一記很奇怪的聲音之後,電話突然地斷了,我握著聽筒,一時有些迷惑,耳朵邊剛才似乎聽到倩「哎喲」了一聲。    
    


第一部分到上海來看我(8)

    當天我在晚報上看到一則新聞,說一年輕女子乘坐的出租車在成都路高架下面與一運硫酸的車子相撞,運硫酸的車子在撞開出租車前車門後,車上裝的桶裝硫酸卻打翻潑向車中所坐女子,當場慘不忍睹,女子被送往醫院後死亡。據倖免於難的司機稱該女子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穿紅色衣服。事發前正在與人通話,事故原因可能與堵在十字路口的出租車突然變道有關,結果如何還有待調查。    
    我麻木不仁地打開晚上的准點新聞,東方電視台的採訪車已從事發現場拍回錄像,我只看到凌亂不堪的現場,敞開的出租車,油漆顏色脫落大半,匆匆的有一個鏡頭,只見暗紅色衣料的一角掛在車門上飄動,車上的人已不在,只留下那不幸女子衣服上脫落下來的一角暗紅,帶著污損過的痕跡,有風吹動,使人觸目驚心。    
    我發呆,這暗紅色的衣服我是熟悉的,那天初次在酒吧間遇到倩她正是穿一件這樣顏色的衣服,被酒弄濕了以後,我曾經想到過血。現在那塊殘破的布幾乎完全地變成了血的碎片。    
    時間過去得無情,我依稀聽到初次見倩的晚上,她喝酒喝得臉紅紅的,嬌嬌地倒在我的肩上唱「沒時間想昨天,沒時間想你憂傷的臉」,還說什麼「不要給我寫信,你和我說話的時候,我要看著你的眼睛」。她也曾經多情而傷感,引得我當場對她愛憐起來。我怨恨我自己,自從把她推給了小鋒,就對她不聞不問,鐵石心腸。我只知道自己不幸,可天下的女孩比我不幸的又有多少啊?    
    這樣一個女孩,我本該和她在一起,好好過一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好好撫慰一下被男人傷過的心。為什麼我又一次做錯了呢,為什麼總要在事情無法挽回我才知道自己做錯了呢。    
    我呆呆地坐著等小鋒,小鋒剛去買機票,他說不論如何他要回次美國,查一查自己的身體。我不知道該幹什麼好,除了發呆我不知道該幹什麼好,到現在才發覺我對倩其實一無所知,除了知道她在外面租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外。但願出事的不是她,只是一個和她有著相仿衣服的、正在用手機通話意外身亡的女子。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坐在車裡也會突然死掉嗎。怎麼就會發生在她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身上呢,我想我瘋掉算了,這些事都像團亂麻,這邊還沒理清,那邊又亂了。我恨著自己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實足一個生活在毛裡毛糙時代的大廢物。    
    電話鈴突然極響極響像汽笛一樣在房間裡歇斯底里,我抖抖地拿起話筒,卻是雷的聲音,若無其事地問我飯吃過了沒有,在幹什麼,然後他說本來這兩天就要來上海看我,可片子在北京提前上映,他得趕到北京去作宣傳。    
    我神經質地打斷他,不要來看我,不要來,我很好,好著呢,還沒到要人看的地步。    
    雷說,你沒事吧,真的沒事吧。    
    我說我能有什麼事呢,事全讓別人給佔了。倒巴不得自己有點事呢。    
    雷說,我越聽越糊塗了,北京的事一完,我就過來,你等著,可別到外地採訪去。    
    我還沒說話,他就掛了電話。我對著電話一個人罵了一句:去你媽的,來了也白來。    
    我想這回我肯定已經瘋了。肯定瘋了,肯定。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1)

    在前往南京的火車上遇到基姆時,我的心微微受了震動。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注意另外一個陌生男人的長相了,自從有了男友,我已習慣漠視其他男人的存在,用心懷醋意的林的口吻來說,就好像他們身上比我男友少了什麼一樣。    
    我想我沒辦法掩飾,當自己處在一種正在愛人的狀態,心裡開始接受了一個人,我的弱點就是鑽死胡同,一頭陷進去,沒日沒夜地想他,眼睛睜開常把別的男人的臉想成他的臉。我像活在一個氣球裡,他就是包圍著我的空氣。只要他不在身邊,我眼睛睜著也像沒睜,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反正我不可能再對別的男人感興趣,注意別的男人彷彿就意味了一種背叛。    
    但是,很奇怪,當我坐在411次列車上時,我明明計算著將要見到男友的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逐漸減少,不知怎麼我突然一反常態留意並且看清了坐在我對面的男人的臉。我檢討自己的內心,在內心查找原因,第一次原諒了我自己,我想我是正常的,也是應該的,男友已經原因不明地一個月沒有消息給我,他一個人在南京生活,我懷疑他是否生了重病,生了重病也應該委託別人給我個信呀,他這樣不把我放在心上,莫非被另一個女人纏上了?    
    這個夏天,真是多事多災,到處發大水,江西、湖南、湖北,連我年初去過的哈爾濱據說也被洪水圍困,太陽島已成了水底世界。居委會召集捐款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捐了二百元錢。內地在發大水,我所呆的城市卻天天籠罩在難熬的酷暑中,彷彿像罩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街上已經無人閒走,有人走過也是帶著惶惑而緊張表情的。    
    在這樣的時候,前往南京,追查男朋友為何多時不來上海與我見面、沒有電話聯繫、以及探尋他近日的行蹤,你可以想像我的心情,我的臉又是如何被折磨得如此憔悴。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2)

    一開始就不順利。早晨九點我去車站廣場,想買一張只要兩個半小時就能到南京的車票。在排隊的時候,有幾個人一直在我的耳邊說,他們按原價想退幾張去南京的票,完全不賺錢,說是空調特快,馬上就要開的。    
    這聲音誘惑了我,我從臭兮兮的排隊隊伍中走出來,那兩個人好像怕警察把他們當成販票黃牛那樣抓起來,露出緊張神色叫我到一邊賣冷飲的地方。一邊掏錢一邊看票,我讓賣冷飲的給我換開那張一百元的錢,他們都搖頭說沒有,但我要買瓶礦泉水的時候,他們倒一個個爭著找錢了。    
    等我坐上這趟列車,才發覺車子開得不快,而且冷氣很不足,走道上都站了人,車子逢小站就停下來,讓道、加水,然後再緩緩啟動,車身晃動著,漫不經心地搖啊搖。我問旁邊坐著的一位中年人,這車開到南京大概要多久,他說最起碼是四五個小時。四五個小時!天哪,這漫長的旅途我怎麼熬過去!我一邊抱怨,一邊發覺我的對面坐著的一個與眾不同的男人,頭髮紮成一個乾淨的小辮盤在腦後,他的眼光向我看來,微微一笑,笑容裡明顯帶著一點苦惱。我奇怪為什麼我直到現在才注意到他。    
    我只想起了翻看過男友的一本相冊,那上面有一個人和面前這個男人長得很相似,記得當時男友說他那個朋友是一個「職業閒人」,我沒聽清,誤以為是職業情人,還笑著問有這樣好的職業嗎?    
    我真的恨死了411這趟鬼慢車,本來坐在到南京的雙層旅遊特快上會是一件舒服的事,原本我在雙層的列車裡只要呆上兩個半小時就能從上海搖身一變身處古都南京。順利的話,我在三個小時後,就能見上男友,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小別勝新婚,也許會和他很快地抱成一團。    
    我的男朋友是個膽小而多情的人,他總是需要我去喚醒他身上某種沉睡著的東西。我初次和他相處時,他沒有像一般男人那樣在我面前滔滔不絕地說話,也沒有借吃飯的機會坐我旁邊向我的身體施加影響,這些玩藝他一概沒有試一試,他只知道不停地細聲細氣地咳嗽。我知道他咳嗽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他一邊小聲咳嗽一邊不停地對我說抱歉。他說看到我突然使他緊張。我就在那一刻對他產生了興趣,偶爾我是會對弱的男人產生興趣,覺得有安全感的。但是我們交往了四年,我從來沒有在他那裡過過一個完整的夜,每次他來上海看我,都是住在酒店裡,我匆匆忙地趕去和他約會,然後就仍然匆匆忙地趕回到我的父母身邊去。    
    長時間地沒有他的音訊,不知原因地遭到疏遠使我想到這樣一個問題:一個女人要和一個男人一起度過一個漫漫長夜才能讓他記住她。因此,我想我要彌補我以前在對待他這個問題上的疏忽,解決的辦法就是只有到他那裡陪他過上幾個完整的夜。所以這次到南京我只想著要去他那裡,和他見面,仰頭打量那個舒適的房間,和他抱在一塊,然後盡情地聽著我倆輕輕的、勻稱的呼吸聲交混在一起,這比我可能作出的任何熱情舉動都會更使他覺得我可愛。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在心裡吹起了輕微的口哨。    
    這時候,我的臉上大概又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每當我腦海裡想到一些令我激動的畫面,沉醉在一些自己的幻想中時,總會不由自主地在臉上泛出笑意。這是我自己完全無法控制的一件事,它常常使別人覺得我是個神經不太正常的女人,曾經使我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出過好幾次丑,事後我總想要改掉這個毛病,但一直改不了。幾年來,不管我是在大街上走路、在飯店裡吃飯,或者如同此刻一樣坐在列車上,當我想到什麼使我得意或者曖昧的事情,笑容就會爬上我的臉,那一刻在一個局外人看來,我的確成了一個有毛病的女人,在亂七八糟的人堆裡,空氣極端的壞,我卻在不懷好意地微笑,眼神不知看向哪裡。我的男友說我這種時候特別白癡。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3)

    一定是我又像「白癡」那樣笑了,我的神態終於引起了坐在我對面的男人的注意,這個男人曾經在我上車不久時無意間向我流露出一個略帶苦惱的神情,那時候我沒來得及在意他的臉,等我後來注意到他的臉生得美的時候,他似乎就一直沉醉在他自己有些愁悶的回憶裡了。愁悶的表情出現在一個長相完美的男人臉上是相當能誘惑人的。    
    不知什麼使這個男人不再想自己的心事,重新回到列車上儘管有空調卻還是讓人心煩意亂的現實中來,他注意到我的怪笑,因此他不再陶醉於自己的思想,而是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那一件白襯衫當然沒有發生什麼過錯。然後他又看向我,這目光也把我的思路喚回到現實中來。一個美男子的目光,看上去坦誠得像水的目光使我感到親近。    
    我對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被這正常的微笑鼓勵,問我:「去哪裡呢?」    
    我說:「南京,你呢?」    
    他說:「也是。」    
    他又問:「去南京辦事嗎?」    
    我下意識地回答:「去南京的姨媽家。」一說出這個謊話,我自己一驚,心裡就想為什麼要說這樣一個謊話,是否不願讓他知道我有男朋友,還可以對我產生希望,難道我希望他引誘我嗎?    
    我感到臉上有些發燙,也許已經微微紅了。    
    這樣無聊的兩句對話後,我們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一下子不知說什麼了。    
    在他旁邊坐著的一個中年女人剛才在不停地吃東西,瓜子殼吐得面前的果殼盤一片狼藉,現在看見我們說話,她在一邊似乎無聊,竟脫下她的鞋子,把腳擱在對過的椅面上也就是我的身體旁邊,兩隻穿著紗襪的腳面還在不停地摩擦。    
    我不由得皺了皺眉,看了看那個一臉驕橫的中年婦女,想說幾句又沒有說。    
    坐對面的男人碰了碰我的手,彷彿想要變得熟悉起來。他問我:「這裡太熱,是否可以一起去餐車吃飯?」這時候,已到十二點,從蘇州上來的幾個小個子男人正擠在位子旁邊的過道上,顯得有些急不可耐地等我們起身,他們可以坐下來坐一段時間。其中一個的手裡還端著一碗剛泡好的康師傅方便麵,一股我最害怕的防腐劑的味道衝進我的鼻子。    
    我看著他想說不餓,但卻很快地點了點頭。餐車在第十二節車廂,走到第八節車廂的時候,很多被查到要補票的人堵在那裡嘴裡罵罵咧咧,他走在前面開路,用身體護著我。我感覺到他的好意便也加快了走在車廂的步伐。    
    當我們在窄小的座位上面對面坐定,這個漂亮男人終於對我露出輕鬆不那麼沉重的表情。    
    餐車裡的冷氣果然要比外面強很多,但是一問,菜卻沒有什麼了,我們只好要了兩份盒飯,罐裝的飲料倒是有的。他點了黃瓜汁,我要了西瓜水,兩杯飲料一綠一紅色彩鮮艷地並排站立。我們相視而笑。    
    我帶著我的隨身小包去了一趟餐車附屬的衛生間,比外面車廂裡的乾淨很多。我對著鏡子注意地看了看身上的一件月白色T恤和下面配的短裙,用手沾著自來水理了理自己的頭髮,然後快速地補了補口紅,閉上眼睛抿了抿嘴,再看看鏡中的自己感覺容光煥發了許多才回到座位上。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4)

    那個漂亮的男人鎮靜地坐在那裡,看見我坐下他還是用那種略微有點苦惱地笑臉來看著我,餐車的空氣中有一種胡椒的香味,我們彼此都不說話,只是偶爾探究什麼似的互相看看,然後隨著播放的流行音樂,隨意地點著頭。    
    我想人是奇怪的,我現在和這個陌生男人坐在餐車裡,剛剛卻還在想著我的男朋友,他現在不知在哪裡,又在幹什麼呢。    
    我的眼前有這個陌生的男人坐在那裡,他的眼睛看著我,但他不知道我的心裡在想著我的男朋友,那個讓我既愛又恨的現已退役的前運動員。我又在想是不是面前的男人眼裡看著我,心裡也在想著另一個女人呢?    
    面前的男人似乎要打破僵局,他說:「你這樣的打扮很漂亮,特別是頭髮很自然,像那邊那個女孩劉海染成黃色就不適合你了。」    
    我隨著音樂點著頭,還是在想我的男友,多年的少體校生涯留給他幾塊腰肌勞損的傷處,還有幾塊不大不小的國內比賽獎牌。現在他在南京面臨幾個選擇,不是去體校做教練,就是自己找門路經商。男友是個情緒型的人,在和他四年的相處中,他有過幾次的情感波動,我們身在兩個城市,在他的腰傷偶爾停頓,他重新變得神采奕奕的時候,他沒能按捺住對其他女人的好奇心,他有過逢場作戲的事情,當然,每次他都主動向我坦白,然後他請求我早日扔下手頭的工作,回到他的身旁。我沒想到遲遲沒有實現的探親舉動直到他給我冷遇才真去做,巴巴地也沒和他聯繫上就去南京,接站的人也沒有,真不好。    
    我無法說清面對他的軟弱,自己一再遷就的理由。就如同現在他長時間不給我消息,也許早就在和別的女人尋歡作樂,而我卻帶著想要挽回過錯的心情千里迢迢(也許有點誇張)趕到南京想陪他睡覺。想起來這像一個玩笑,我真不知我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的,但是事情就是這樣,有時候明明知道特傻,可還是要去做,還是要面對。    
    我的女朋友也說我太傻,我說我知道的確是在犯傻。但是我的女朋友又說我是難得的純情,說我把感情看得認真,真的很在乎,這也很難得。我想想也覺得自己的確是純情,沒辦法逢場作戲,或者扮假,我演不來戲,不能對一個明明心裡想著的人作出把他一筆勾銷的舉動。    
    我的眼神定定的時候,漂亮男人略帶苦惱地探究什麼似的對我說:「你的心事很多。」他用誠懇的眼光注視著我,我發現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再顯得陌生。這是奇怪的,有許多人交往時間再長,中間也像隔著距離,而也有人剛剛見面,就好像認識了很久了。    
    我抱歉地笑笑說:「其實你也一樣。」    
    他不說話,彷彿同意,苦笑了一下說:「也許還是沒你多。」    
    我發現,我喜歡這個男人說話遲疑的腔調,漂亮的男人總是容易使女人動心,他的膝蓋不知有意無意地和我碰在一起,我感到我的腿竟陶醉於那種感覺,可恥地不想離開。    
    我們一邊吃著盤子中的飯,一邊間隔一段時間喝一口湯,有時相互看看,儘管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感覺已是相當地好。    
    他說:「吃完飯,我們等會兒再回車廂,還是這裡坐著舒服。」    
    我當然也這麼想,我們的膝蓋還是順著火車運行的速度有節奏地碰觸。    
    對付完那點不敢恭維的飯菜,我習慣地朝車窗的玻璃上照自己的臉,妄圖想在那明晃晃閃動著外面的樹木陰影的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臉。自己的臉其實不看也很熟悉,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嘴,一點也不性感,但卻流露出天真,是男人覺得放心願意向它接近的臉。但是我不知道什麼原因使我的男友這麼長時間疏遠它,想到這個,我的心情又黯淡了。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5)

    我面前的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叫基姆。基姆,不像一個中國男人的名字。他說他靠賣畫為生,為了得到海外畫廊的承認,他只有取個洋名。    
    吃完飯他從隨身帶的包裡取出一盒褐色奶油巧克力,他用細長的手指握著包裝盒的外殼請我自己拿。我是愛吃巧克力的,據說巧克力與人類墜入愛河時大腦分泌的成分類同。墜入愛河時感覺會有一點點嫵媚,如同巧克力心中的酒。    
    我看看基姆,故作深沉地說:「最美妙的東西擁有最難看的臉色。」    
    基姆說:「我常常對自己說,『當你與肥胖結婚時,必須與巧克力離婚』。」    
    我看看他結實的身體,說他還沒到離婚的時候。    
    基姆不知想到了什麼,很奇怪地問:「是不是人做噩夢後,醒來時會很開心?」    
    他的白色的瓷性的臉,大理石般鑄成的鼻樑框架,又深陷在一種揮之不去的沉思中。    
    他明顯地在被什麼東西所困,好像他此刻又在一場噩夢中糾纏了。噩夢,我只知道,糾纏在裡面,抬一抬手動一動腳都會非常的累。    
    我想起我過去所做的夢都冗長得令人生厭,我在夢中忙於荒唐的奔波,進行更荒唐的爭論,洽談最無利可圖的生意,或者就是不停地釣那釣也釣不完的魚。從夢中醒來我的樣子總是顯得懶散,懶散在一個年輕女人的臉上出現是不合適的,但我沒有辦法。只因為現實中太多的奢望變成了失望,而自尊心要求我們自己變得越來越無動於衷。認識到這一點的一刻,我覺得我已經成熟了。    
    基姆在看著車窗外面,我也看看窗外不停變幻的單調風景,又一次想到自己的事情。列車過鐵道口的時候,車速放慢,可以看清慢慢掠過的小街,看得見小街上一個高個子男孩和一個矮個子女孩靠在一棵不知名的樹上,樹葉從肩頭飄落,他們也許在談論天空和愛情,他們的書包裡塞滿了青春和歡樂。我又看著這夏季的陽光,緩緩從天空滑過,那對男孩和女孩早就被列車拋到身後去了,他們不知道列車上有個女人在觀察和猜測他們的故事,儘管不能再見到他們,我卻照樣想著太陽的微薄的光澤如何照在他們年輕的臉上。他們懷著的又是怎樣一種初萌的愛情。    
    我愛猜測別人的愛情,就像往常我回到自己的小窩,面對一壁的書架發呆,那上面寫滿別人一生的愛情故事,但卻都不是我可以參考的答案。人是多麼地奇怪啊,人人都是這樣過來的,所有的經驗都大同小異,但我們還是要一遍一遍地自己去走,去摸索。我常常想到三十年前我青春的母親,也曾經面對那些書發呆,然後她收拾心事,對著她的漸漸成長起來的女兒慢慢變老,對世界也對自己,長久長久地緘默了。    
    我在想我到底是什麼呢?還算年輕?還可以興風作浪?我知道剩給我的時間也不多了。我不過是一個普通女人,一個器官,一個催眠工具,一個自虐狂,一個自我陶醉者,還有,一個小小的陰謀家。誰會為我停留?誰又會被我感動?我一點把握都沒有,只能守著殘存的自尊過一份勉強的日子。我為一個人匆匆趕到一個陌生的城市,而他是一點也沒有準備的,是否會接我進門,是否會對我展開預想中的笑容,男人是否能接受一種不是預想中的突如其來的安排?他們會像女人一樣以為這就是浪漫,就是一份意外的喜悅嗎?    
    現在,我生活在和他相會的希望中,但這相會的時間還沒有來到。於是我只好裝出悠閒的情狀,內心如同水稻割完的空蕩蕩的稻田。我的回程不知會在何時,離開此地到彼地,再從彼地回到此地,中間是無邊的心情的海洋,不知會掀動怎樣不同的波瀾。想到這裡,甜情蜜意也默默地蒙上了灰塵。    
    我不敢說,其實只是害怕不爭吵的分手,我害怕他只是想用沉默來隔開與我的距離,抹掉曾經有過的關係。情死,情滅,成灰成燼。像一首歌中所唱:情沒有多,也沒有減,只是一天天淡下去。那是多麼殘酷而可悲的現實。而現實的確常常會給我看到殘酷和可悲的一面。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6)

    無意中我發現,我的手已被基姆不知何時握住,他把他的臉埋在我的手心裡,我感覺到一種輕微的熱量,那是他的呼吸,一種顫悠著的呼吸。    
    一下子說不清心裡的感覺,我彷彿被這個面前的男人吸引,又彷彿只是被面前的男人暫時需要,我也只是在利用他對我暫時的需要。    
    我喜歡手被他輕握的感覺,感覺到他的唇貼著我的手心,有種癢絲絲的溫暖。如果沒有男友,我倒願意就這樣不管不顧地開始一段逢場作戲的事,基姆這樣快地和我接觸,使我感覺到他是一個和女孩子交往的老手。一個漂亮的男人想不成為老手也難,但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不能夠投入到基姆身上,心裡儘是男友的影子,我還是想著他。    
    應該說男友是第一個吸引我的男人,那時候我還只有十七歲,他來到上海參加比賽,被一個同學的哥哥無意中帶到一起玩。我對他的感覺就是覺得他長得高,有點高不可攀,他的臉初次就在我的腦海中停留久久不去。這樣熟悉之後,又彼此音訊全無地過了兩年,我們各自有自己的一攤子亂七八糟的事,各自有自己的男友或女友,當短命的戀愛讓我學會承受和長大時,有一天我們又一次意外地在上海街頭相遇,就在人民公園門口。我忘了問他這次是來上海幹什麼,什麼都來不及問,他牽著我的手,彷彿怕一鬆手就會不見,然後就是不斷細細密密地咳嗽,不斷咳嗽著向我說抱歉,再然後他的目光鎖住我,說見到我使他緊張。    
    他牽著我的手,去了他住的靜安賓館,就在四年前的一天,我穿著的紫色的連衫裙隨著他手的動作飄落在地,那是一條我最愛的連衫裙,紫色的玻璃紗上面印著白色的洋蔥花紋,我穿這條裙子總顯得是特別的小姑娘。那一天我們定下誓言。他說他一直沒有忘記我,一直在找我。    
    事後,我懷疑他當時不過是逢場作戲的說謊,因為我看過十七歲時的所有照片,那時我特丑,瘦瘦長長的,該長肉的地方一概沒有肉,腿腳因為太長總像沒地方擱,衣服也總像哪裡缺一點,或者就是偷來的顯得不合身。他不會喜歡我那時候的樣子,我肯定地想,而且,後來我的眼睛挨了一刀,把原來的丹鳳眼改成了雙眼皮,他如果接受我原來的臉就不會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基姆打斷了我的回想,他一本正經地坐好了,問我還要不要喝飲料。    
    有個男人陪在一邊時間果然過去得快,我們應該回車廂了,就快要到南京了。    
    他知道了我叫二毛,我們分別交換了地址和電話。他說在姨媽家住下了,可以隨時去找他,他會陪我去雞鳴寺或者紫金山玩。    
    我想一見到男友我就會沒功夫想他了,他也會忘了我,漂亮的男人都是自戀的,也不愁沒女人找,但嘴上還是敷衍地說:「好的,好的。」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7)

    有本書裡說女人的腳就是被大頭針刺穿了也不想和小心翼翼的男人在一起。還說女人像隻貓,總是朝舒服的地方跑,女人愛討價還價,女人天生都是商人。女人對男人如同一種虛幻。完全沒把握的事女人不做,絕對有把握的話,女人也不說。    
    女人啊女人,真的這樣複雜嗎?我倒覺得男人更是一些費事的傢伙,他們興風作浪,卻常常把責任怪罪到女人的身上。    
    在南京,剛下火車,和基姆分手以後,我就趕去男友的住處,但是那位蘇北口音很重的中年女人告訴我,他搬走了,一個月前就搬走了。她沒有別的可以告訴我的內容,但是她抄給我一個手機號碼,據說有要事可以聯絡到他的。    
    我發覺我很可悲,以身相許的男人搬家時連一個手機號碼也不告訴我,他寧肯給一個毫不搭介的中年蘇北女人。    
    我在雜品店的櫃檯上一遍遍地撥打這個號碼,那張寫號碼的紙都要被我捏出汗來了。終於接通了,我聽到「嘟」「嘟」的長音迅速流過我的身體,馬上就要被我的愛人的身體隔斷。但是在有人拿起話筒的一刻,我奇怪地聽到「喂」的一聲之後,話筒裡就永遠地沉寂了。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我像傻了一樣站在街邊的雜貨店,人們走來走去,故意把我擠來擠去,把發臭的汗擦在我的身上,我成了一條呆頭呆腦的發臭的鹹魚。    
    再打,我只有這樣一個號碼,在這個城市,我只有這樣一條與他接通的通道。到這時,我才發覺,四年來,我對他所知甚少,我無法通過任何一個別人找到他。我只有繼續鍥而不捨地打這個電話,要把他從茫茫人海中找出來。    
    電話還是那樣,一次次接通後,我們在兩邊「喂喂」地叫,我說話他根本聽不見,他說話我卻是聽得見的,叫兩下後,電話裡就變成死寂的一片,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這空洞的聲音簡直使我發瘋。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8)

    我在南京的街口,在這個炎熱的季節,像一條發臭的魚,站在南京的街口不停地打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永遠也無法接通,我知道再也不可能出現奇跡了,我還是在打,直到聽到一個聲音說:「電話出現故障,請掛機。」    
    我精疲力竭地走著路,在靠近那個雜貨店的旁邊,找到了一家小旅館,我像一個呆滯的神經病患者,誰也不敢和我多說話。    
    開好房間,我把東西一摔,就直接進衛生間,沖了浴缸,我把自己泡進那一半雪白,一半把水印成黃色的浴缸裡去。    
    親愛的浴缸此刻成為惟一可以療傷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尋到的是這樣一個結果,我不知道我還有怎樣的力量踏上回上海的歸途。我記得當人們詢問一位古老的羅馬哲學家或什麼人他希翼怎麼去死的時候,他說他願意在溫水的沐浴之中割開他的血管。我想,這是很容易辦得到的,躺在浴盆裡,瞧著鮮血從手腕裡奔湧而出,在清澈的水中一縷又一縷,直到我沉睡在像罌粟花一般艷麗的水中。    
    但是我要克制這種渴望,我安慰自己我會忘記這一切,就像生了一場痢疾,身上脫落的全是醜惡的皮膚炎症塊,我要遺忘,遺忘,就像一層皚皚白雪,應該將這記憶變得麻木覆蓋起來。    
    我想鑽進被褥裡去睡一覺,但是,那對於我,無疑像是將一張骯髒的、潦草塗寫的信函塞進一張嶄新的、乾乾淨淨的信封裡一樣,我決定躺在明澈的、滾熱的水中時間長一點,長到可以遺忘一切不該想的,就像一切不曾有過,我努力給自己換上度假的心情。在浴缸裡的時間愈長,我愈感到純潔無瑕,當我終於步出浴盆,將旅店那碩大的、輕柔的雪白浴巾裹在身子上時,我像一個新生嬰兒一般感到冰清玉潔而甜蜜。    
    在床上躺了一些時候,我的頭腦終於不再那麼炸裂般地痛,我支撐著起來,又洗了臉,重新化了妝。為了掩蓋臉色的不好,塗了很濃的粉底,用了深紅的口紅。化妝真是女人的福音,有了化妝品,臉就可以以假亂真,裝出很美、一切很好的樣子來。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9)

    我打了電話給基姆。我準備和他這個天上派下來的美男子調情,做什麼都可以,我準備什麼都不管。    
    給基姆的電話接通了,這次沒讓我失望,沒給我繼續的打擊。他和我在鼓樓那邊一個名叫城市獵人的酒吧見面,酒吧裡人很少,只有寥寥幾對男女,據基姆說這裡以前生意很火爆,但台灣人不懂經營,現在客人都被新開的場子拉去了。    
    我在想那些新開場子裡是不是也會出現我的前男友的臉,但是這個問題我不想再操心,我只願面對基姆,我的美男子,我的甜心,我在心裡說,我要和你一塊醉,我的男友也不見了,我只有你了,你是我意外的安慰。讓我們自作自受好了。    
    我要了小杯的洋酒,基姆一個勁瞧著我,就像人們在動物園瞅著那只高貴的白金剛鸚鵡,等著它說幾句人話似的。我終於開始意識到我點的飲料是伏特加酒,還沒有什麼酒跟它有同樣的味兒,酒徑直衝下肚,就像吞下了一把短劍,使我感到強大而聖潔。    
    一片葉子在陽光中睡著了,我就是那片葉子。    
    基姆見我還是不太開心,就問:「是否見過了你的姨媽?」    
    我帶著酒後的放鬆,似笑非笑,眼淚卻要流出來了。我說:「我是騙你的,我沒有姨媽在南京,我只是來找我的男朋友,他已經一個月沒給我消息了,可是我沒能找到他,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他了。」    
    說完,我就伏在他的肩上輕聲哭起來。旁邊沒幾個坐在那裡,人們各玩各的,打桌球或者擲飛鏢,沒人注意到我的失態。    
    基姆的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嘴裡安慰地說:「會找到的,可能他是出差去了。」    
    我哭得更厲害了,又不能哭出聲音,心裡難過,把基姆的衣服也哭濕了。他的衣服上沾上了我的五彩的化妝品,幸虧他現在沒看見。    
    我藉著酒勁在他耳邊喊:「基姆,基姆,我要回家,回你的家。」    
    他不知所措地扶著我。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10)

    回到基姆位於華僑路鹹亨酒店旁的家,我的腦子倒是又清醒過來,我恨我的腦子清醒得實在不是時候,就亂中做一場愛倒是很好的宣洩呢。但是既然清醒了,我也就不裝糊塗,基姆和我接吻的時候,我睜大了眼睛,妄圖記住這個時候他的表情。當他抱住我身體的時候,我突然感覺煩躁而推開了他。    
    基姆給我倒茶去了,我打量著他放滿畫冊和古瓶以及一些明式傢俱的家,我隨口說:「你一個人住嗎?」    
    基姆停下了倒水的動作,他好像重回到火車上一種被心事纏繞的狀態。    
    我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他的目光逐漸變直。    
    我說:「你怎麼了,有話就說好了。」    
    基姆過來,在我的對面坐下來,我抱了我的膝蓋,預感到有故事可聽。也許我們都是行旅中人,都受到情感的挫敗,也許只是細節不同而已。基姆有了一張沉浸在回憶中的臉,正如我也常常在回憶,但我的「思念一個人」是脆弱的,不然我不會此刻出現在基姆的房間,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現在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在火車上剛剛認識的男人身邊的,我的四年的過往到底成什麼了呢?先不去想自己,基姆的隱情又是怎樣一回事呢?    
    他說他終於決定要把這事對我說出來。他說他其實是剛從上海找過去的一個女人回來。她叫洛麗。他說他現在才發覺那麼地愛她,她對他有多重要。他愛她的不僅是她的美麗,而且是她整個的人和舉止。    
    「她的安詳的步履,她的完美的平衡和風采,她的每一個細微姿態所表現出來的高雅的教養。天真和詭計,可愛和粗鄙,藍色慍怒和玫瑰色歡笑的結合體。」    
    納博科夫怎樣描述洛麗塔的話,他覺得完全受用於他愛的那個女人,因此他現在叫她洛麗。為什麼是現在才發覺會愛過去的一個女人呢?    
    基姆告訴我,洛麗是他的模特,當然那是三年前的事,那時他還是一個沒出名的窮畫家。常常一個人在破爛的畫室裡獨享單純的夜和他的奇思妙想。而她經常悄悄地進來,像一隻貓一樣無聲地坐在他的身邊。那時候他並不知道珍惜她,他只是暫時地取用她的肉體,單獨為他獻出的單純的身體。洛麗有著世上最純潔的長不大的孩子似的身體,骨骼纖細柔和,小小的胸部單純而不會讓人產生邪念。    
    他畫她的身體,不分晝夜在她的身體上尋找靈感,在那段最窮困潦倒的日子裡,她對他沒有任何索取,只是伴在他的身邊,彷彿天定她是屬於他的,向他敞開她的身體,聽他訴說任何的不快、浮躁,聽任他的發洩,任他把顏料塗在她的身上,雪白的胳膊上被他擰得發青。    
    我問他:「那時候你沒感覺到你是愛她嗎?」    
    基姆說:「我暈了頭,她隨叫隨到,陪在我身邊,我已經分辨不出對她的感覺,只認為她是天生應該在那裡的,我可以是她的暴君,此外我不名一文,似乎也只有在她的面前我成了暴君。」    
    基姆繼續說,就在這樣他時而痛苦溫存時而狂亂暴躁的情況下,她的一切完全沒有了,她只有了他一個人。她背棄了自己的父母,搬到他身邊住,一心地愛他。她是家中的獨女,一向過著好條件的生活,但是,在他的身邊,她要做很多事,卻依然得不到他相應的感情。    
    基姆說,他看著她的身體在一天天萎落下去,他看著她的肉體的顏色在變化,原先飽滿潔白的肉體,現在顏色在加深而出現細微的皺褶,他受不了這個女人為他奉獻犧牲那麼多,卻一點也得不到補償,這只是成為他日復一日失敗的見證。他看著她一天天在萎落下去,他卻無能為力,這不能不使他作為一個無用的男人而因此沮喪。畫畫得再多,也賣不出去,他甚至想出去請她好好吃一頓飯都不可能。於是他發瘋子一樣地出去喝酒買醉,瘋子一樣地大叫大嚷著請她離開他去過好日子。可她始終不聽,始終不聽,只是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他,用手輕輕撫著他的身體,等他平息。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11)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他為了完全地氣跑她(他說那一段時間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不想讓她在他身邊,他想讓她回自己的家,然後給他時間一個人面對),他帶回了一個外表粗鄙不堪的有錢女人。    
    他故意在洛麗的面前,把手伸進富婆敞開的豐潤的胸口,他藉著酒意對洛麗說:「她有錢,胸比誰都大,我要的她都能給我,而你呢,只會讓我煩心。」    
    我睜大眼睛看他,想要知道那個名叫洛麗的女孩如何反應。    
    他說富婆聽了得意地哈哈大笑,像鴨子一樣笑得渾身珠光寶氣都在亂顫,洛麗卻從鋪著他的畫的破檯子那裡站起身來,用一種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柔弱卻又堅定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說:「你在演戲,你不需要她。」    
    基姆說他那一刻真的瘋了,他惡狠狠地抓著洛麗的手,心裡卻在痛恨這個女孩的平靜,他似乎要把她的細胳膊折斷了,他衝她凶狠地喊:「我就是不需要她,也不會需要你,你走吧你走吧。」基姆的敘述有了停頓,他彷彿累了似的,又像重回到當時病態的掙扎中去。他摀住了自己的臉,不再說話。    
    隔了一些時間,我看著正在變冷的茶,一邊問他:「然後呢?」    
    他說:「在我連續幾次打了她之後她真的離開了我,但是她也沒有回家。她的父母因此成天來鬧。」    
    「後來,你怎麼見到她呢?」我問。    
    他搖搖頭,說前不久有個朋友去上海,在一個很大的酒吧看到她,她已經成為那裡有名的坐台女。她也認出了他的朋友,她依舊不卑不亢地在那個朋友面前坐下來,隨意地彈了一首曲子,讓酒吧間那架高尚古老的鋼琴響起一串麻木的音符,就像落下的片片枯葉。那個朋友為她的美而動容,回來後對著他不說話,只是歎口氣說他害了她,錯過了,錯過了。    
    「我現在才發覺自己對她的愛有多麼深,這幾年我的畫正好合了什麼國際潮流,也算有錢了,我到處找她沒有找到,後來因邀請我去了美國,在洛杉磯,為了麻醉自己,有一天酒後去看脫衣舞,竟然對著一個身體酷似洛麗的女人大哭特哭,人人都以為這個中國人是瘋了。」    
    基姆說到這裡的時候,臉上有了追悔莫及的表情。    
    我心裡暗想:男人是不是都要等到永遠錯過一個女人的時候,才會知道可惜?想到我自己的男朋友,我就對基姆一點也沒感覺了。我在想基姆要是現在還是不成功,還是沒錢,生活都成問題,他還有心情在這裡對我追悔往事嗎?    
    我更願意猜測洛麗現在的心情,她成了有名的坐台女,她肯定很有錢,她的外表依然很美,也許她已學會保護自己,不再為一個男人苦痛。她是不是能告訴我,這一切孰是孰非?    
    基姆停頓了一下說:「其實,這次我去上海找她,想的是隨便她怎樣懲罰我,只要她能跟我回家,但是我沒想到我給她的她都還給了我。我還在期望能挽回什麼,可她已不可能原諒我了。」    
    他停了停,終於顧自說下去:「你不知道我是怎樣求她的,我跪在她房間的門口,她不讓我進去,她在裡面打人家的電話,她似乎要找一個最豬頭三長得最不堪的男人來嫖她,她笑嘻嘻地為他開門,他們在裡面尋歡作樂,我還是跪在門口,我想我是在贖我過去自己犯下的罪。我還是說『洛麗,給我機會,我們重新來過』,可她理也不理,就像沒我這個人似的。她送嫖客走,我擋住門,硬要進去,可她冷笑著指著她敞開的衣服裡的身體,她說誰都可以取用她的身體,捏她的身體,除了我。我看著她的身體上被掐得紅紅的地方,我想靠近她,她卻退到窗口,說我再靠近,她就跳樓。」    
    基姆最後像死過去似的虛弱地說:「這是我得到的報應,什麼都不再能挽回了。」    
    我也在他的故事中像死過去一回,我渾身發軟,只想趕快離開這裡,趕快回到我的旅館中去,用大白浴巾包著我躲到被窩裡去,然後明天一早離開南京,這個飄蕩著許多未亡的靈魂的地方,這個城市天生適合破碎的懷舊,卻不能尋歡的。我不要再聽這樣可怕的故事,我也不要再去想白天那個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電話,兩個人隔著一根線「喂喂」地叫半天,卻再不可能彼此見面。    
    


第一部分異地之戀(12)

    基姆不讓我走,他擋在門口,他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他說:「我們都是一對可憐人,你的男友找不到了,我的洛麗也不可能再回來,我們為什麼還不相互安慰一下呢?」    
    他剛說到這裡,電話鈴響了,基姆拉著我的手過去接,距離近我聽得出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當然肯定不會是洛麗,我在想他們的關係肯定不同一般,基姆的眼睛又在茫然了。他平時不會過清教徒的日子,我該走了,也許我走後那個女人就會來填補空缺。只是她要是知道此時基姆的房間裡有一個陌生的女人在聽基姆的故事,會怎樣呢?    
    也許,什麼也不會發生,大家都麻木了。    
    我從基姆的手中掙開,跑到了外面的大街上,鹹亨酒店還是生意興隆,燈光把門前的馬路照得很亮。那些長長的林道樹一棵棵排在一起又好像相互無動於衷。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孤獨,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裡,哪裡有個可以說話的人。是否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時刻,只不過他們不知道,不想知道罷了。    
    我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把臉回過來,車窗外別人的車燈一晃而過正好照在司機想要問我到哪裡去的臉上,他的臉似曾相識,迷迷糊糊中那麼像我的男友。我恍惚地覺得男人都像司機,他們把女人搭了一程,就不言不語地消失了,不知何時才能遇到。    
    我對司機說了那個小旅館的名字,然後迷迷糊糊地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我感到累了,我只想趕快回家。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1)

    老英最近老是在畫駱駝,畫怪怪的一個大駱駝臉,駝黃色的色調,像駱駝牌香煙上的廣告。駱駝的嘴裡抽著一根雪茄,斜斜地戴了一副墨鏡。    
    畫的旁邊還寫著幾個字:你孤獨嗎?    
    老英的畫佔據了一面牆那樣大的布,總是以戴墨鏡的駱駝為主角,不是開著敞篷車去兜風去尋找愛情的駱駝,就是做深沉狀。好友李軍說他的畫做成地毯鋪在地上還差不多,誰會花冤枉錢買這樣大的畫呢。可是老英說偶爾還真有人要買他的畫。說這話的時候他一臉興奮地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表情。據說那是個瑞士人,不知怎麼多喝了二兩終於在那張尋找愛情的駱駝臉上找到了共鳴。那個外國佬花了一萬美元激動萬分地把那巨畫運走,並且說他要把這畫掛在臥室的牆上,每天看一下。這是老英輝煌的過去,他用這筆錢在歐洲混了一年,練了一嘴馬馬虎虎外國人能聽懂的英語,現在又回來了。這樣的好運實在是天上難得掉下來的餡餅。從歐洲回來有大半年了,老英一張畫也沒賣出去,他也懶得去找畫廊代理。    
    在某次飯局上誰誰誰好像對老英說:你也只能去找些老外來買你的畫了,人家才捨得用整塊牆來掛你的畫,頂天立地的,咱們這兒的人就是有這麼大的牆也捨不得用來掛。    
    老英不在乎是誰對他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說這種話的人多了,他一概沒記得住,聽了也像沒聽。老英覺得沒人能懂他和駱駝之間的感情,他為什麼要用那麼大的畫布來畫駱駝,除了駱駝他不畫其他,這原因老實說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都不清楚的事偏偏就是要做,這就說明是一種原始創作衝動,說明他和駱駝有緣。這自己也說不清的理和誰也不想說。    
    老英就是這麼個人,他是一個不太愛說話的男人,住在上海漢源街27號。他的頭髮永遠亂七八糟地披了一肩,有一雙到老也會天真的大眼睛和一對厚嘴唇。有人說這哥們兒的嘴唇厚得像一床棉被,沒錯,這就是說老英。老英懶得理人,誰說他哪裡薄哪裡厚他都不在乎。老英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特別是自從畫上駱駝以後,他臉上原本很好的皮膚也開始像真的駱駝那樣凹凸不平起來。    
    老英真的對自己無所謂,最近他整天和一幫搞行為和裝置的藝術家,還有幾個會講幾句中國話的老外混在一起,每天都在YY酒吧間裡泡到很晚,瘦瘦的骨架子上,肚子倒先鼓了起來,讓人一看就是啤酒灌多了。    
    和老英常常一起喝酒的李軍知道老英的事,他說老英以前不愛泡酒吧,從歐洲回來後,他曾經在北京遊蕩,還在圓明園畫家村住過一段時間。日子過得昏天黑地、日夜不分的,後來跟他在上海相好的一個小姑娘琳達為了他也去了北京,在北京琳達跟老英一起混來混去,沒想到卻迷上了一個德國老頭,德國老頭也迷上了她,就一個晚上的功夫,一切都改變了。琳達快刀斬亂麻地在電話裡把這事告訴了老英,老英的感覺是他接收到了來自女友的一份通知。琳達當晚就搬進使館區,當然就鑽進德國人的被窩了。還算她運好,這個有料的德國人在圓明園附近立馬為她盤下一間藝術家常去聚會的咖啡館,用「ECHO」作為店名,意思是回聲。這事在藝術家圈子裡像個肥皂泡一樣閃了閃,沒人把它當回事和老英說,但老英卻在北京感覺再也混不下去了,因為圈內的很多聚會還是搞在ECHO開。    
    老英無奈地認識到在北京藝術家圈子裡沒一個真朋友,他們沒一個有同情心,都是一些四處聚攏過來只為自己混口飯吃的混子。當然他也不需要別人廉價的同情,可總不能除了在喝酒時才稱兄道弟吧。「這小妞染了金頭髮,見了我也是沒事一樣,好像那同居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老英對李軍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回了上海,他再也不想泡在北京了。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2)

    老英一直有一個理想,就是開一個藍+白畫廊,畫廊裡面就刷成藍和白兩種顏色,他一直記得伊夫·克萊因,那個不光製造了一種藍顏色,註冊成國際克萊因藍,而且還讓身上沾滿顏料的裸體女模特在畫布上打滾,印上身體痕跡的那個天才老頭。老英說到他的事情就像自己親眼看到過的一樣激動,說他多少年前就辦過一個畫展,人們在門口領取用克萊因藍印刷的藍門票,走進畫廊一看,裡面竟沒有一幅畫,只有漆成藍白兩色的空房間,所有的人目瞪口呆,只有同時代的文學大師加繆激動無比地大聲說:如此空無一物,如此激動人心。    
    是的,如此空無一物,如此激動人心。於是目瞪口呆的觀眾們醒過神來,鮮花與掌聲發了瘋一般投向老克萊因。老克萊因風度翩翩地拿著一塊金塊走在最前面,走到塞納河旁,發了瘋的狂熱的人組成了秩序井然的隊伍跟在後面。鎂光燈窮閃不停。大家看著天才把那塊金塊高高地舉起,人們屏息抬頭,老克萊因的手鬆開了,金塊呈直線般地墜落在河水裡,金子融進了泛著金光的河水裡。    
    老英不止一次地在看老克萊因的所作所為引出的故事的時候,為他激動。一次比一次更想著要攢錢,早日開一個藍+白畫廊。當然他的畫廊,已經不可能空無一物,那些為空無一物激動的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很遠很遠了。    
    老英想要是能在藍+白畫廊裡又賣畫又配畫框,喝茶與現磨的阿拉比加咖啡,遙想那些大師當年的生活就是最好的了。    
    儘管有這樣的理想,回到上海以後老英並未在行動上有所表示,他也沒為能多賣畫掙扎或者努力。老英喜歡像個呆子似的,坐在那裡對著他畫布上的駱駝,看著發呆,什麼都不做。他的父母住在同一個城市裡,但是他們很少打擾他。兩口子有錢就出去旅遊,日子過得比老英有趣多了。    
    老英知道自己還沒老就對很多事沒興趣是不對的,但他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他甚至連李軍的電話也懶得打,打了也沒什麼急著要說的。直到有一天,一個叫二毛的女孩在老英的生活中出現,老英那種毫無活力氣息奄奄的狀態才有所改變。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3)

    記得那是一個冬夜,二毛穿著一件紅色的大衣敲響了老英家略微有些破舊的木門。之前她曾經給他打過幾個電話,她對老英說上海於她是個陌生的城市。她對這裡的情況一概不知,卻嚮往在這個城市生活,人人都說這個城市天生適合女人,天生容易產生幻想,所以她想了很多辦法,從她媽那騙了一些錢到上海工作,儘管暫時沒找到好工作,只是在古今胸罩公司站櫃檯,她也干了。來上海前,有人向她說起老英,說他是個有點意思的人,值得交往,所以她就打電話給他了。    
    老英煩別人的評價,他對二毛說也許恰恰相反,很多人覺得他很乏味,特別是女人。    
    二毛仍然希望老英能看在她初到上海的面子上,給她一點幫助。她還說她看過他的照片,一見就覺得那人講得不錯,他的臉讓她有信賴感。她喜歡老英不胖不瘦、腦袋很大、眼睛很大的樣子。    
    老英說真人要比照片多一點懶惰。    
    二毛說是,他們說你只要錢夠用,就純粹享受清閒,喝茶,聽音樂,什麼都不幹,或者整天畫駱駝,對不對?老英打斷她的話,說你要來就來吧。他給了她地址。那天,老英好像正好感冒,輕微地有點咳嗽。二毛推開虛掩的門進去的時候,他似乎是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在看一本書,或者是在紙上塗點什麼。二毛覺得他有一副打發時光的無聊樣子,他那家裡大白天也拉上厚實的窗簾,開著燈,二毛問:你是怕亮嗎?老英說:只是遮擋外面的嘈雜罷了。    
    二毛穿著那一件紅色的大衣飄然而至之前,老英其實已稍稍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房間,還灑過一點香水,又升了一隻暖爐。他們這種建於二十年代的房子,電表是樓上樓下幾家人家公用的,連個空調都承受不了。想當年這種二上二下帶天井的老式房子原先是只有一戶人家住的。後來抗日戰爭爆發,當時逃難的人們從閘北、虹口蜂擁到租界,使得那些本來空空蕩蕩的房子一下子不再安靜,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驚惶失措的人。這種情形到現在仍能從狹窄的樓梯、黑洞洞堆積著的物品上看得出來。當然現在的房客已不知換過多少批,變遷過多少次了。當看出二毛對這房子感到好奇的時候,老英對她說:我就出生在這裡。以前這裡不是這樣的,現在窗外的馬路已經是通往繁華的淮海路的一條通道,已經不可能再像記憶中一直出現的那樣,有著成排的法國梧桐。    
    二毛在他說著這話的時候,出神地看著他的臉,看一個男人無意中投入回憶的臉是一種很美的圖畫,她覺得她彷彿感受到了他的過去,陽光透過樹的空隙零零散散地落下來,成排的老房子肅穆靜立的陰影,像一個少年悠長的心事。    
    二毛髮現這個叫老英的男人並不老,大約三十歲剛出頭。他的神情裡倒是有種和他的年紀不合的懶洋樣。他看著二毛對他的話做出一種樂意傾聽的姿勢,好像一下有些興致,他又在說自己讀過書的小學原來坐落在附近的一排老房子後面,但現在它們已經被拆除,變成了暴露在街面上的一家大型超市,二十四小時服務,閃著白亮亮的光,讓他每次走過的時候,腦子裡裝滿它現在的闊氣外形,而不再是許多年前途經它時所瞥見的蒼老輪廓。他說:很奇怪,多年來不論我去外地,或者去國外混飯,無論在哪一個地方,閉上眼睛,都會不經意地回想少年時代的馬路和小學,四週一片靜寂,梧桐開了一樹繁密的白花。小學的赭紅色磚牆、彎彎的像古畫裡描下來的窗沿,房子的倒影,總是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的夢裡。直到回家,回到已經面目全非不再有梧桐花也不再靜寂的馬路之畔,那些形象才會離開。也許是二毛的外表文靜,老英發覺自己和她說話時也變得文縐縐。    
    是嗎,不過這也很正常,就像我常常要和人在分手以後才會想起他的臉。二毛看了看老英,繼續說,而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不想他,有時候根本想不起他的臉長什麼樣。    
    二毛看見老英第一次朝她笑了。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4)

    那天,二毛走進老英的房間,然後他們好像直接進入了瞭解,直接進入了比較熟悉的交談。很奇怪,等談話告一段落時,二毛才意識到這裡有一點刻意噴灑過的香氣,還有火爐裡響起的「嘶嘶」的細小聲音。    
    老英留意到了這冷場時分二毛的視線,他想自己有意識地噴了一點香水,也許潛意識裡就知道要來的是個漂亮而聰明的女孩,也許是因為話筒中傳過來的清脆而坦率的聲音,這聲音激發了他的好奇心,而他的房間,很久沒有年輕女孩的氣息了。那相處二年的女友琳達在北京扎根以後,回上海時到這裡拿走了她所有的衣服和化妝品。女人真是奇怪,化妝品和衣服好像是她們的靈魂,拿走了這個,就一絲兒氣息也不剩了。現在老英甚至想不起她長著怎樣的一張臉。他和她不再說話,房間裡燈光低矮,他想看清她的面容,她的長髮垂下來正好與一盞檯燈投下的陰影重合。老英遞給二毛一盒白奶油巧克力,她伸出細長的手指來接,這使他有機會看到了她臉的正面。老英覺得她皮膚不是很好,似乎有些色素小點,但她臉上的表情略含羞澀,和琳達的那種成熟偶爾泛起冷漠的表情完全不同,二毛的表情是很有女人味的,老英已經很少在如今的女孩臉上看到,它消除了那些色斑的不足,使面前這個女孩照樣顯得很漂亮。老英突然顯得笨拙,好像在尋找著說些什麼試圖重新讓二毛感興趣的話題。他彷彿忘記當時他正患著感冒,在二毛來之前他還了無生趣,但是當老英讓二毛從硬板凳換到一張鋪了軟墊子的沙發上的時候,二毛剛吃了一塊巧克力,還沒有說上幾句話,就又站起來,說她突然想起還有事,有朋友過生日在等她,所以要告辭了。老英看了看她,眼光變得略微有些不快,像是作為補償,二毛用柔和的目光看著他,把一包果脯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來放在老英的手上,他的眼睛繼續沉默,覺出她是為了表示安慰似的用指甲劃過他的手。老英沒有出去送她,外面風很大,他說怕加重感冒。她笑笑,似乎突然放鬆了,因為可以擺脫一個感冒患者的輕鬆?老英不知道,只記得二毛的臉在朦朧的檯燈罩旁發著柔和溫暖的光。像她來之前一樣,她走了,房間裡復歸平靜。老英獨自看著那包果脯突然有點發呆,不知道這個女孩子的出現又很快離去意味著什麼。    
    電話在那天就像壞了一樣毫無動靜。    
    琳達最後來老英的家拿行李,也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和老英告別時曾經對老英說,她最氣他不死不活的溫吞水的樣子,她說他下了床就既不夠壞又不夠好,這就兩邊不討巧。    
    老英自嘲地問:我就床上那會兒好嘍?    
    琳達想了一想說:對,你在床上表現不錯,你是一個容易在床上表現得溫存讓女人得到滿足的男人,不然我也不會和你一拖拖了二年。可是性和錢比起來,還是錢多更好更讓人滿足,有了錢什麼樣的男人從電影明星到足球運動員在北京都能搞到手,把他包一下罷了。她一邊手裡疊著衣服,一邊把話從嘴裡麻木地吐出來。    
    老英呆呆地看著已然變得陌生的琳達,琳達仍然快人快語地對他說:老實說,女人在起初的新鮮感過去,很容易就會對你這樣一個缺乏激情的男人失去興趣的。    
    老英現在想想琳達的話還是對的。這世界現在是這個樣子,男人可以包女人,女人也可以包男人,只要有錢,一切就有了你情我願的理由。    
    二毛走後,老英陷在軟皮椅子裡好久都一動不動,保持著一個不變的姿勢像個木偶,但並不為什麼而傷神。    
    他又想起了琳達的話。他知道二毛這樣一個女孩即使願意和他接觸也會在開始的新鮮感過去之後,對他失去興趣的。所以,他現在不需要任何嘗試,一切都沒意思,沒必要討任何一個女人的好。對,就是這樣,不討她們的好。他情願對著畫布上的駱駝在心裡自言自語。那天老英的記事本上一片空白,沒有留下二毛來過的痕跡。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5)

    許多天後,老英又接到二毛打來的電話。    
    她說很奇怪,她一點也想不出他的樣子了。她這樣說著,不再像上回那樣倉促和拘謹,老英本來沉寂的心又開始急急地跳動起來,他耐不住在家中的冷清了,她的聲音像清脆的小石子扔進他內心平靜的湖面。他也開始發揮說,讓我也回想一下那個冬夜吧,我也忘了你的臉,即使面對面走過可能也認不出來。我們是不是需要再見一面?於是他和她相約在美術館前面的空地上見面。美術館的旁邊是一個大的屋頂尖尖的雜技場,門口站滿買票或者等著進場看雜技的人。同樣是冷天,老英嘴裡呼出的熱氣常常遮住自己的視線,但是當一個人影在邊上出現的時候,他還沒看見她的臉,已經在心裡辨認出是她來了。    
    他們鑽進出租車,車子在希爾頓酒店門口停了下來。老英帶她到頂樓的采雲齋酒吧坐下,他說這裡總是有國外的歌手來作現場演出。二毛脫去外面厚重的外套,露出裡面穿著的灰色緊身毛衣,看起來她沒有想像中那麼瘦。這時,老英注意到自己對她有一種和從前看別的女人時不同的感覺,這種感覺中包含著一種無法漠視的危險信號。也許這是在女友跑掉後,他既想要又迴避的一種東西。    
    二毛說:這才看清楚了你的樣子,不過也許這只是一個借口,這樣的冷天突然想找一個不太熟的還能有興趣聊聊天的人在一起。她像是解釋又好像在自言自語,眼睛不看他。    
    老英想反問她:熟悉的人在一起就沒興趣聊天了嗎?但又沒問只是笑笑,無所謂地來了一句:這重要嗎?我習慣請小姐的客,習慣了當錢包。他盡量使自己的語氣有點玩世不恭。    
    二毛就說今天是她請他出來的,當然是她請客了。老英說不對,是他約她的。    
    二毛反應很快地回答說,電話是她打給他的。    
    她點了一個美國俱樂部三明治和西柚汁,老英只要了咖啡和薯條。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二毛很秀氣地對付著盤子裡的麵包層裡夾著的雞蛋與火腿,突然想,會不會嫁了男人後就變得大口大口了呢?年輕女孩子文雅的吃相是他喜歡看的,至少此時此刻。    
    後來老英問二毛的屬相,她停頓了一些時候才有點遲疑地說:是老鼠。    
    老英說:前幾天,我掉了一個銀鼠戒指,我自己很喜歡的,可就是掉了,我還在琢磨呢,現在明白了,原來要來一個大老鼠,所以我那個小的就跑了。    
    二毛喝一口西柚汁,眼睛睜得大大的,還沒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    
    他提醒她說:你不就是一隻大老鼠嗎?    
    二毛的臉紅了。後來她回憶說,當時她覺得他說這話怎麼倒是很熟練。    
    老英在心裡想,做一個壞男人也許並不難。    
    這天正好是酒吧每月一次的老主顧聚會的日子,來的大都是常住這家五星級大酒店的外商。慢慢地,進來的黃頭髮藍眼睛的越來越多,大都三三兩兩地相互很熟悉,互相打著招呼。那個長長的酒吧裡立刻變成了一個世界各地人種的集會。說什麼語言的都有,像好萊塢片子裡常常出現的那種酒吧場景。    
    二毛的旁邊擠過來坐了一個大塊頭的俄羅斯漢子,手裡舉著一大杯啤酒。他的牛眼一樣大的眼珠子不時地看看二毛,又有點不滿地瞟老英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說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應該讓他來找話搭訕。這時候,二毛已經對付完盤子裡的東西了,她用餐巾紙抹了抹嘴對他說:我來給你看手相。他把手伸出去:是左手嗎?    
    他又補充了一句:沒想到你還是個巫師。    
    她很老練地捉住他的手掌,煞有介事地看得十分仔細。酒吧的壁燈相當昏暗,老英想這小丫頭能看出什麼呢?    
    你的身體很健康,情感豐富,但又很理智……    
    啊哈,人人都會這麼說。    
    是嗎,還有別的,要我說嗎?    
    我倒是很想聽聽。    
    你似乎有點孤獨。你有許多朋友,可你還是孤獨。你有不少女朋友……    
    好吧,就算是這樣。老英說。喧鬧的環境讓他一時覺得分外悶熱,臉上都有細密的汗冒出來。    
    二毛終於放下了他的手,也說她覺得熱,受不了這裡的人多嘈雜了。老英想她大概也討厭面前多了那個俄羅斯的大眼老兄,牛視眈眈地對著她看。    
    於是他站起來拿起了二毛的外套遞給了她。到了外面,街上已經下起了雨。    
    他順口說到我家去喝茶吧,台灣的凍頂烏龍,怎麼樣?今天還沒說上幾句話呢。但二毛有點心神不定。她說剛來上海,現在是住在姨媽家裡,晚了回去不便。她說下次再去他那裡吧。於是老英就為她攔了一輛車。她彎著身子跨進車裡的時候,他站在外面不動地看著她。看清了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紅色大衣,顏色很鮮艷,他很奇怪為什麼到分手的時候才會注意到她穿了這樣一件鮮艷的大衣。    
    她第一次到他家,好像也是穿著這件紅大衣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的。不過那時他沒想到和她還會繼續。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6)

    二毛常常在晚飯以後到老英家來了,這表示她在這個新到的城市生活還沒開始,比較受拘束。老英陪她東拉西扯。他看著她在燈光下忽閃著的眼睛,會有一些無端的想法,因為是冬天,穿得很多,這不免使他想像她衣服裡面的身體。但他總是不忍心,覺得這樣不好,他還是不願把二毛等同於別的女人。他們似乎相處得極好,偶爾一起談天,一起逛街。老英已經很久沒空畫駱駝了,其實二毛倒是很喜歡看他畫的駱駝,她說老英的臉是長不大孩子氣的,但他畫的駱駝身上卻有種深刻粗獷的東西,也許這種東西是老英缺乏的,在他的畫中,他無意識地尋求這一點。    
    老英喜歡聽二毛說她自己的事。    
    二毛是很願意說她自己的事的。老英知道她的家鄉在離上海很遠的一個古老的北方小城,那兒有很多俄式和日式的房子。    
    二毛不說話的時候,他覺得她的眼裡有種憂鬱,她似乎是帶著自己的故事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登場,沒有人知道她,她覺得孤獨,想和人認識、交往,卻又在害怕著、防備著什麼。    
    老英喜歡二毛有時候像謎一樣。    
    他們倆湊在一堆說話的時候,能聞到二毛身上有種淡淡的香味,還能看到她臉上細細的淡黃色汗毛。他覺得和她在一起說話,就是享受一種溫存。    
    二毛說: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他和她故意開玩笑,說她在上海這麼個花花世界,只認了他這樣一個窮哥哥,是不是有點犯傻?老英問這話的時候倒是有點真心,二毛只是緊緊地看著他,說起了那個經常給她送玫瑰花,最後又把自己的小手指頭砍掉的追求者。二毛說她擺脫了那個人,太愛她真讓她覺得害怕。    
    哥哥窮才像哥哥,哥哥要有錢,那就只有錢而沒有哥哥了。她像說繞口令一樣地回答老英。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倒是天真起來。    
    老英說她擺脫那個人是非常正確的,能對自己都下得了這麼樣的狠心的人,對別人又會做出什麼事來呢?佔有慾太強是不好的。老英開玩笑說現在那個人的肩膀肯定一高一低,因為一邊的那隻手輕了一截。二毛笑了,但臉上突然有一絲恍惚。    
    偶爾的一天,老英走過淮海路時,經過古今胸罩公司,他想起二毛,便在門口放慢腳步。淮海路上人來人往,胸罩店裡也是一堆一堆的人,那些挑逗味十足的內衣展示架邊,竟也有不少男人在那為女伴參謀。他不好意思細看,剛想走卻被二毛從裡面出來叫住了。    
    二毛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進來麼嘛。    
    老英往邊上退了退,讓過人才說:不影響你吧,我正好去思南路郵局。    
    二毛說:平時倒不能夠,今天我師傅當班,沒事。再說我今天一上午賣了十個398元的胸罩,營業額最高了。反正我現在學會逢人就說「這種款式蠻洋氣的,很性感的,你戴肯定好看」,人家就信有的就會買了。    
    老英不解地問:什麼樣的東西這麼貴,不就一小塊料嘛。    
    二毛說:就是,騙騙人的,說是裡面放了三顆珠子,能產生動感有按摩作用戴了會變大的,可誰知道呢,這東西又不能現戴現起作用。    
    老英說:我好像想起來了,電視直銷裡做過的是吧,那些女人好像一戴是大了許多。    
    二毛撇撇嘴:騙人,這道理我最清楚了,天天就幹這個,把那些小胸脯女人的肉全捏到中間,那種胸罩就多了點這本事,硬擠在一塊顯得大了,一鬆開來還不是一樣。她說到這裡,用眼睛白了白老英,好似不經意地挺了挺自己飽滿的胸,低聲加了一句:都是男人害人,女人們才要這樣勞民傷財地折騰。    
    老英突然意識到在店門口,被人流擠到角落不時有人盯著他們打量的當口突然地和二毛說這些個話題實在有點滑稽,他一本正經地拍拍二毛的肩,說:你去上班吧,不影響你超額拿獎金了。    
    二毛也笑了,看著他先走。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7)

    轉眼就春天了,老英去美術館的時候發現,門口的雜技場已經拆掉了,一些東西消逝得快,他定定地站在陽光下發了會兒呆,也想不起雜技場當時沒拆時的樣子了。    
    春天一到,老英又患上了感冒。老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容易得感冒,二毛說他是有點體質虛。說這話的時候,二毛是在老英的家裡,他們認識很久了。二毛喜歡給這時在得感冒的老英做事,她說感冒使男人軟弱起來,老英變得沒有心情說笑話,心裡卻已習慣了二毛的陪伴,當然駱駝是畫不成了。    
    漸漸地,老英能夠察覺到二毛有心事,她近來常常不說話,但是又好像不是因為他的病,或者討厭他這個人,老英甚至能感覺到二毛比以前對自己更關照,這一點從她看著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來。他在想二毛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呢?    
    他只知道她是難以捉摸的,在以往的閒聊中,二毛說過她從小就有一個習慣,對什麼如果開始迷得不行,那麼她就使勁多吃多玩,一直到厭倦了,就再也不碰。前幾年她剛吃到一種老婆餅,是深圳那種城市生產出來的,大概是這個城市夜歸的男人太多,老婆們才想起發明這種餅,鬆鬆軟軟的,像老婆溫軟的手,要男人記得家裡有女人正在等他。    
    二毛說自己開始愛得不行,每天要是不吃上三個睡覺都不踏實,後來她有一天逼著自己一連吃了九個,再後來,她想起來這個餅胃裡就起膩,所以碰也不碰了。長大後,在對男人的態度上,二毛說她也是這樣。她從來沒有交滿六個月的男朋友,從愛得如膠似漆到成灰成燼彷彿可以在片刻之間完成。依靠著不斷變換交往著的男友,她說自己因而長大成熟。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老英略帶醋意地說:那你就是很善變和絕情的嘍?二毛笑著點點頭又晃了一下腦袋,說那要看和誰在一起了。她說還是她媽說得準確,她以後的結婚對象可能只能選開服裝店的老闆了。因為她愛三心二意,在穿衣服方面也是這樣,而服裝店裡總有穿不完的新衣服,愛衣及人,也許她會對老闆也連帶著愛起來。    
    儘管這之前,二毛和老英之間從來沒有說過什麼可以想入非非的話,但老英聽她這樣說,好像一種無形的希望被堵掉,心裡總還是有些不快,她想要是她真想找服裝店老闆的話,又何必經常來他這裡擾亂人心呢。可是心裡這樣惱火地想,等到他看一眼二毛依然純淨天真的臉,氣又沒地方出了。    
    老英想起前兩年曾經很熱門的一部電影《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的片子,那上面也有一個年輕又美麗的女人,電影裡有場戲就是她對著男主角訴說和自己曾有過關係的男友,等到她一直數下去,數到三十三是她的一個男同學,三十四,是那位男同學的父親時,片中休·格蘭特扮演的男主角聽得呆住了,而要命的是,他看見那個女孩子仍然露出可愛的若無其事的美麗微笑,仍然顯得很純潔,令電影中的男主角仍然覺得自己是愛她的,並不會因為她過去豐富的往事而退縮。    
    美麗的女孩子就是有這樣的特權嗎?老英也搞不清像二毛這樣二十幾歲的女孩子會有怎樣複雜的思想和經歷,這一代年輕的女孩子,也許正如李軍說的那樣,她們已不適合他,他也並不想做她曾經愛吃後來再也不碰的老婆餅。    
    可是儘管心裡這樣想,外表上又對她冷淡不起來。二毛對他隨隨便便的一個眼神,都會讓他產生一種幻覺,以為自己有朝一日會創造奇跡。    
    二毛這樣一個女孩到底有什麼樣的來歷,對他又意味著什麼呢?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8)

    二毛也問自己: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從北京跑到上海,似乎忘記自己過去的一切歷史,甘於在一個胸罩店裡做一個普普通通的營業員。我在北京的家真的在一場爭吵之後在一逃了之之後全部可以抹殺可以像沒有存在過那樣嗎?她的家在一些平淡的爭吵之前,當然已現裂口,二毛不知道責任在她或是在大偉身上。她記得自己以前常常愛呆呆地坐在家裡那一張靠窗的長沙發上,怔怔地看著大偉,她法律上注定的丈夫,在北京她可依靠的家裡人,而心裡卻常常狂猛地想著另外一個人。在想念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她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因真誠、熱情而突然地顯得雙眸黑潤有光,她那雙戴著隱形眼鏡的雙眸,在她敬仰或喜愛哪位男人時,這雙眼睛所含著的眼神內就有了萬種風情,令男人們傾倒。女人盡情展示魅力是渴望人生有愛有保護,二毛也問自己,當自己有了家,有了大偉,他能給予自己一切想要的東西時,為什麼還想像孔雀一樣對著別的男人開屏,尋求另一種愛和保護呢?她的心裡常常想從一種既定的生活中掙脫開來,她不知道那種擾亂人心的不滿足到底從哪塊土壤上發出芽來的。    
    這一切,她不知從何說起,所以,老英對她還一無所知。二毛不敢告訴他,她原先給他說的有關她的事很多都是編的,她不敢告訴她的真相給他,或者說一切好像還沒到時候。她開始對他感興趣,還是起源於琳達,那個在北京把老英拋下的女人,和她喝過幾次酒後,她對二毛說起的往事,卻讓二毛從中感到一絲新鮮,她喜歡懷著莫名頹廢畫畫的男人,她喜歡他們身上那種混合著的顏料味。琳達說她要是和他好也一樣不會有結果,二毛說要什麼結果呢,她只是想離開北京一段時間,希望外面有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上海有她的姨媽,但是那顯然還不夠。琳達聽到這裡,像鴨子一樣大笑著說:看來我們的二毛現在樂於奉獻了。他可是個一無所有的窮畫家。    
    二毛想她和琳達再怎樣走在一起都是兩類人,琳達總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目標既然明確,她就能忍受一切,那個德國老頭身上的刺鼻狐臭要是換了二毛一天也受不了,但是琳達無所謂,當然她的忍耐也是有時間的,這就看她什麼時候真正達到目的了。二毛想自己的要求是簡單而可憐的,她只是需要一點點愛的溫情,除了待她越來越家常的丈夫大偉,她還希望這世界上有可以相互依靠相互在心裡依戀的人,可以常常地在心裡因想念一個人而有一團暗火燃燒起來,她不希望生活真的就這樣一天天走向麻木,而她就這樣在一個看上去什麼也不缺的家中,陪著一個男人漸漸老去,皮膚開始枯乾萎縮,然後整個地死掉,真正地不聲不響好像從未在這世界上存在過一般。    
    選擇老英,是因為他是一個被女人傷過心也許更需要女人來彌補的男人,還是因為他有一雙在這世界上所剩不多的孩子般忍耐而無辜的眼睛,或是那一對厚厚的嘴唇?和大偉完全不一樣的臉,定格在照片上的一張臉,琳達惟一一張保存下來和老英的合影照片,這張臉讓二毛在那個黃昏開始幻想,她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單身的女人,還未有任何牽絆,可以給男人以想像和追求,在這個叫老英的男人存在的城市,在他的身邊她將突然出現,認準他,叫出他的名字,與他打電話,約他出來,或是上門拜訪,在那個城市,她將像一個孤獨無助的小女孩開始找工作,艱難地生活,開始等待他對她產生好感,直至墜入情網……    
    這種種想像使二毛沉浸在一種久違的愛的情緒中,她的臉因此開始重泛小女孩似的光彩,陷入遐想,兩眼緊閉,雙唇咧開,她的面孔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只有沉浸在想像中時才對大偉放射美好的光輝,那種光輝以前他是在情慾衝動時在自己的臉龐下面看到的,猶如水塘中的倒影。這樣的時候不多了,大偉不知道這個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女人現在正離他越來越遠,他不知道這個叫二毛的女人在他的身邊卻幻想著異地的一個叫老英的男人,她已經在想像著與他的見面,甚至在他還沒有來到她身邊的時候,對他的想像就把她變成了一個幸福的女人。而幸福,是大偉一直想給予她而她卻始終察覺不出來的一種東西。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9)

    突然那一天就來了。大偉來了,趕到了上海,從姨媽處又到了古今商店,把二毛拎回了家,二毛個小,大偉人高馬大,他拉著二毛的手,感覺就是像把她小雞似的拎了起來。大偉一邊走,一邊嘴裡嘀咕:你是不是有病,在北京好好的少奶奶的日子不過,到上海來發,還找了個站胸罩店的活,給我丟人現眼還是怎麼的。    
    隨他怎麼說,二毛不接話,她的小腦袋裡搞得像糨糊似的,完全一團糟,她想大偉來得太突然了,她和老英還有話沒說,該辦的事還沒辦呢。該怎麼和老英接頭,這是個問題。    
    大偉看二毛不說話,把她的頭拍拍,說:你這傢伙倒挺逍遙的,也不怕這段日子我起二心,有人趁機頂替,等你回家一看已來不及,可看你怎麼辦好呢。    
    二毛說: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著什麼急呢。    
    大偉把她摟住,又甜言蜜語說還是老婆說話有味道。    
    二毛想:我就是把你賣了,你還要給我點錢呢。還是快點想辦法怎麼去見見老英,告訴他一下,看樣子這次大偉來是要把她帶回家去的了。    
    和大偉在姨家稍事休息,二毛就把他一人甩在沙發上看電視,說是去同事那裡交接一下就回。大偉也累了,沒精力陪她出去「交接」,只說快回,明天上午就坐飛機回去。    
    二毛答應了,飛一樣跑出門攔了輛的,車子往漢源路上的老英家方向快速開去。老英在家呢,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杜尚訪談錄》,看見二毛頭髮微亂、神色慌張地來,可嚇了一跳。二毛也不說緣由,只是和以前不一樣,不再扮淑女,緊緊地抱住老英,把臉貼住他的臉不肯放。    
    老英被她抱了些時候,嘴裡說:你怎麼了?    
    二毛說:我有話要和你說,但是你肯定不會原諒我了。    
    她臉上有淚滑到老英的肩上來,老英說:你說出來,我不會怪你的。    
    二毛說:我是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我先生今天從北京過來了,可能明天就要我回去,可是我不想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說著說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淚水一個勁地出來。    
    老英心裡也是一冷,他木木地抱著二毛,任由她的眼淚流下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    
    二毛這時候突然很任性地解老英的衣服,她嘴裡賭氣地說:我就是要和你呆在一起,你不是也想要過我嗎。    
    老英的皮帶被二毛解開了,他們一起掙扎著,老英被這個以前幻想過多次現在突然來到的事實驚呆了,他竟感到頭腦一片空白,而四肢也無力起來,只有他的那個東西還在表示自己很精神。    
    不,二毛,不。老英握住二毛還在動作的手,他說,我們不能這樣。    
    二毛說:為什麼不可以,只要我們自己願意,誰也管不了。    
    老英說:我不願意像你以前說的,和有的人做過一次以後就再也不想碰。我要我們第一次做得很好很好。他猶豫著又說:最起碼不能是這樣,心急慌忙的。而且我還感冒。    
    二毛說:所以你連接吻也不肯。    
    老英說:是的,我怕給你不好的感覺。    
    二毛說:你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但我不要你這樣太要面子。    
    老英說:我只是不想太匆忙。    
    二毛哭了。她說:我不在乎你感不感冒,你知不知道我丈夫正在等著我回去,你連一個最後的紀念也不肯給我嗎?我只是要你給我一點什麼,讓我和你不在一起的時候也可以回味回味。    
    老英讓她伏在他的肩上,他緊緊地抱住她,用手拍著她的背。二毛髮現她給他解開的衣服和褲扣已被他什麼時候全部繫好,她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痛苦,一種被拒絕而壓抑的痛苦,她用手捶打著老英的背,她狠狠地說:怪不得琳達要離開你,你就是太黏了,你不像一個男人,你畫駱駝就是畫你自己。    
    老英放開她,他的臉在日光燈的映照下顯得有點發青,他凶狠地說:你們女人就是喜歡不分時間地點隨時可以發情的男人嗎?我為什麼總要滿足你們這種老想換換胃口的女人呢。    
    二毛被電擊了一下似的,傷心地感到自己真的變成了他所說的那類可恥的女人,她到底來這尋求什麼刺激啊。她原本不是一個只是耽於幻想的純潔的女人嗎?她怎麼會變得這樣厚顏無恥,並且還可悲地遭到拒絕呢。    
    二毛渾身發軟,呆呆地看著老英發怒的臉,她嘴裡喃喃地說:對不起,我不是這意思。我真的不是這樣想的。說什麼都詞不達意,老英也不接她的腔。她無趣地離開老英的床,輕擦了一下自己的臉,整一下衣服。老英這才站起來,他垂著頭說:我送你回去吧。    
    二毛拿著自己的包,不再看老英,只是說:不用了,我一人能走。    
    她出了他的門,這一段日子以來所有能感覺到的溫馨和熟稔似乎都消失不見。他們不知道怎麼一下子情況變成這樣的,他們又變成最初相見時的兩個陌生人,經歷不同,想法不同,只不過偶然交於某一個人生的點上,現在又一次要擦肩而過。也許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陌生人,這原本就像一場夢,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繼續地發展下去了。    
    老英站在他自己家的門口,人一下變得矮了很多,二毛看他時再沒有任何感覺了,她感到奇怪,一個小時以前,自己是怎麼會懷著激動不安的心情準備撲向面前這個男人的懷中的。換一種眼光看他,他真的也可以看做是一個平常得不值得加以留意的男人啊。而她曾經怎麼會滿腦子做著關於他的夢的呢。    
    二毛想自己還是沒有成熟,還是那麼善變。但同時又好像變得成熟,她終於不再糾纏在喜歡一個男人的感覺裡,她終於不再夜不能寐,她終於看出他的毛病來了,同時終於能放得下,把他看成一個陌生人才是對的。    
    二毛在路口的公用電話廳,給姨媽家打了一個電話,叫大偉來接的時候,她能聽到大偉睡意十足的嗓音裡包含著的不滿。他對她好像並沒有什麼擔心,但現在她也懶得計較和分析了。她顧自對大偉說,今天她不回來睡了,她要陪女同事最後聊一聊天。明天他可以帶上行李在機場十點和她匯合。他們將一起回北京去,回到他們自己的家裡去。這一段靠自己謀生的生活總算結束,也許以後她會珍惜一點他原來給她的。    
    大偉說:就是,就是。他叫她早點睡,省得明天爬不起來。二毛說:你放心吧,我會打你的手機聯絡的。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10)

    二毛接下來才打了古今胸罩店裡頭站了近一個月櫃檯的同事珠珠家的電話。珠珠熱情萬分,叫她快點過去,問她現在什麼路,還告訴了她坐44路再轉41路就能到她家。珠珠是個家境不好的女孩,父母早就離婚,她隨母親住,一直幻想著能找一個有錢的男友,但是談了幾個都不理想,真正有錢的男孩子也不可能來找她。二毛叫了部車到珠珠家去,自己軟軟地靠在出租車的靠背上,她覺得她的本來乾淨而平靜的生活,現在正被她自己搞得潦草起來,她本來是個很好的家庭婦女,同時還是一個很不錯的會計師,但是這樣正常平和的生活卻讓她突然感到煩躁,她想讓家庭婦女和會計師這兩種身份都離她遠去,然而當她真的走出去,卻走到現在這樣一步天地,最終她還是沒有能力掙脫出來,她還是得回到原來的圈子中去。人生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啊。這翻來覆去又何必呢。    
    二毛靠在椅背上,人又累又乏。她意識到今天的晚飯還沒吃,她要叫上珠珠到附近的小店好好吃一頓上海小吃,明天就要離開上海了,好好吃上一頓作為一個最後的紀念吧。    
    在樓底下的電話亭她又給珠珠打電話,叫她下來珠珠卻不肯,她說會在家裡自己做油麵筋線粉湯給二毛吃,這個好心腸而且能幹的上海女孩子,二毛想如果自己是個男的,一定把她馬上娶回家,天天讓她給自己做油麵筋線粉湯吃。    
    珠珠家在十六樓,珠珠有一個DJ在迪斯科舞廳裡打光用的燈,她拿在手裡從窗口向二毛指示方向,燈光從高樓照到地面上,仍然有著極大的光圈,這光圈時而晃動,時而把二毛罩在裡面,把二毛的薄薄的黑裙子照得無比溫暖。二毛又有了一種想流淚的衝動,她想在外面找了半天,原來收留自己的還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在店裡她和珠珠也並未好到怎樣,她的很多事珠珠都不知道,她也不知自己的來歷就已充分地相信她,讓她回家來住。而她搞了半天,最後還是要上一個女人的床,也是夠慘的了,這意料之外的結局讓二毛自己啼笑皆非。    
    她晃啊晃地走到電梯口,電梯口掛著土地管理局的大牌子,門口還有一塊大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精神病人可以結婚嗎?一行大黑字。    
    二毛在心裡說:像我這樣沒病的一結婚就有了病,有病的沖沖喜倒可能完全好了,所以答案當然應該是「可以」,也用大黑字回答即可。開電梯的老男人此刻把門在二毛面前打開,並且遞給她一個懶洋洋的笑容,這笑容落到心懷二念的二毛眼裡,正好使她毛骨悚然,腦子清醒了不少。    
    


第二部分偶然(1)

    她走進落日酒吧,第一個舉動就是往白色的投幣電話裡塞一元的硬幣,給A打電話。A在,接電話的聲音帶著公司辦公室裡的例行作派,聽不出親疏冷暖。她似已習慣,只顧說:我在落日,以前我們來過的那間。今天你有空過來嗎?A說:三點我約了人見面,昨天就約好的。她說:是嗎?語氣裡帶著失望。    
    或許是A還有點同情心,注意到了她的這份情緒,就問:你在那裡還要呆到幾點?她說:現在兩點半,可能再呆一個小時吧。A就回答她:要麼,你三點半再打我電話。女人還要保持一點剩下不多的自尊心,她說:要不你到三點半打給我。就打64432788,服務台的小姐會叫我的。他答應了,她似回過來一口氣,掛斷電話,人軟軟地站直向四周看了看。    
    落日酒吧還是往常的一派生氣,不管是星期幾,所有的位子總是不停息地換著人坐。    
    有找謝小姐的電話你到時叫叫我,好嗎?收銀處的小姐頭也不抬地點了點頭。    
    她又看一遍白色投幣電話上寫著的號碼:64432788,這個電話能回得進來嗎?    
    能回的。是嗎?你放心好了。    
    小姐開始不耐煩了。她想自己還是坐得離電話近一點吧。    
    她在正對著收銀處不遠的一張轉角小檯子邊坐定,從亂七八糟的手袋裡掏出幾樣毫無秩序感可言的東西:口紅、KOOL牌香煙、幾張寫著字的紙,還有一本《克爾凱戈爾日記選》,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這個一八五五年就已死去的丹麥哲學家寫的書,也許只因為他在離別人世的前一年就說「釘上蓋板,要極牢固,因為不是我躺在棺材裡面,不是的,躺在那裡面的是我所極其渴望拋棄掉的我那有罪的肉體,是我生來就穿在身上的囚服……」    
    我那有罪的肉體,生來就穿在身上的囚服。多好的句子啊。她不止一次地翻這本書,看這些精彩的句子;不止一次地想讓人們在自己身上也釘上蓋板。她儘管年輕,卻常常想到死。她的命不好,從離家出走的衛,到為了一樁毫不起眼的事在地鐵上把一個陌生人捅死而自己也吃了一顆子彈的海海,現在又是與A在朝不保夕地磨蹭。她害怕男人帶給她的不安全感,更害怕一個人獨處,一個人的時候,魔鬼一樣的昔日往事糾纏在她的耳邊,檯燈整夜整夜地亮著,也無濟於事。也許,她是有病了,但病得還不重,還沒有讓她厭棄自己那因為年輕而粉嫩的皮囊。    
    她一邊默念著願上帝寬恕這有罪的肉體,一邊繼續尋找著手袋裡的東西。還是沒能找著自己的打火機。穿著赭紅西式上裝和白褲子的服務生上前來了,遞給她一份飲料單。她為自己要了水果酸奶和紅茶。服務生走開了,她還是沒找著自己的那個點火的東西,往後看收銀台的小姐,實在不想再惹她煩。往前看呢,前邊側擺著一張桌子,桌子旁獨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那男人也正在不時對著那台電話張望。他的檯子上有煙,當然,也有火。    
    先生,借個火。他點了火,手擱在她的檯子上,她只能湊過去就他手裡的火。這個時候,他似乎是把她看了個仔細。不必細看,誰都能看出她心不在焉的神態。    
    小姐,你等電話?這時候和她答話應該是自然而然。    
    是的,不過說好過一個小時才打來的。    
    我怕那電話是根本不會響的,有的這種店裡只讓人投幣,卻接不到電話。我打傳呼,等了二十分鐘了還沒響。    
    可能是人不在上海吧,那小姐說回得進的。    
    真是怪無聊的,一個人坐在這裡等電話。    
    他和她同時看看旁邊一排車廂座上坐著的動作親密、眼神曖昧的男女。    
    你來多久了?她問,語氣好像並不陌生。    
    二十分鐘吧,所以看著你進來,急急匆匆地打電話。    
    是啊,打電話,也許並沒有什麼事好急的。    
    有時候是為急著見一個人吧。他好像開始試探。    
    她嫌他多事,不想說話了。於是各喝各的紅茶。廳裡迴盪著不知名的英文歌,還有啤酒泡沫和咖啡的氤氳。周旋著踏著舞步節奏的服務生,他們在工作著,也許工作著使他們忘記自己的一切煩擾,他們是快樂的。    
    水果酸奶上來了,椎形的透明玻璃杯,下面映襯出黃的菠蘿和火紅的橘片,上面澆著純純酸酸的奶油。她一個人品嚐著這好味道,心裡被勾起近乎同樣的酸甜滋味。    
    突然有電話鈴響,她看他一眼,笑了笑說:還是響了吧?    
    男的朝收銀處的小姐看了看,那小姐接了電話沒有叫人的意思,顧自在說話。還是不是我的。奇怪,他怎麼還不回電。    
    再等等吧,要是接到呼機總是會給你回的。    
    為什麼坐在這裡就要去打一個電話呢?他問。    
    也許一個人坐在這裡又沒別的事是太無聊了。她說。    
    而且還傻傻的。他補充說。我們幹嗎不合並桌子說說話呢。    
    她遲疑了一下。要不你坐過來吧。    
    他很快就坐了過來,太容易了,只須移動一下屁股,從一張凳子到另一張凳子。    
    他們相視而笑,似乎現在是正式認識了。    
    他顧自笑著說,現在人的觀念真變了,以前我是想像不出能和一位陌生小姐這樣認識的。    
    他又看了看她,說她抽煙的動作很美。    
    她開始懷疑他根本沒有打過什麼電話,只不過就是為了釣一個她這樣的單身女人說話。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一個傳呼的回電。他很快站起來去接。    
    她只聽到他說你是小吳嗎?對方好像不是。又對了一下號碼,號碼是對的,然後他說可能是他把號碼抄錯了。是的,這是很容易寫錯的,到處都是號碼,到處都是傳呼機,一個數字搞錯,就是另外一個人了。    
    不認識的人是不會和你多嗦的。    
    他退回位子,說:還好有你,不然我傻乎乎地可等慘了。現在倒幸虧他沒接到呼機,不然他來,我不是冷落了你嗎。    
    她想說自己也是有人有事在等的,並不一定要他陪,但想想還是沒說出來。    
    他像熟稔地獻慇勤說,你再點點兒什麼,我來買單。今天有幸認識你。    
    她漠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手錶,還有半個小時,希望A會打電話給她。只要A一來電話,她就馬上走。    
    他看著她說:你看上去像潘虹,特別是那神態。    
    這種話按理她是不會信的,可是記得以前剛與A認識的時候,A也曾這樣說過。她竟信了。    
    是的,以前A說過的,以前他還曾小心翼翼地與她交往,留意她的一點一滴感受,怕她一不小心就不開心了。而現在,是她像在纏著他,主動打電話給他,女人一到這種地步,就被動了。她常感覺自己像被個網套住了,要掙又掙不開,A對她時寒時暖,一時讓她難以左右,她恨著自己的無能。    
    你拿潘虹來打比喻,可見你不年輕了。她沒好氣地說。    
    沒辦法,六十年代出生,我們長大後,看到的不是潘虹,就是劉曉慶,相比較而言,還是潘虹氣質好一點。    
    你是做生意的嗎?她問。似乎是為了不再矜持,也不要糾纏在私人回憶裡。    
    是,有一個公司,平時高興做做生意,有時炒炒股。    
    她懷疑地看看他。    
    他又問:小姐你是做文化方面工作的?是記者嗎?    
    她不置可否,反問他:記者就有文化嗎?我怎麼就像有文化的了?    
    他說她剛才拿進去的是一本《克爾凱戈爾日記選》,一般人是不會碰的。    
    他說有書卷氣的就是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樣,一看就看得出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慢吞吞地說:炒股票的人,總覺得像是很沒有文化的,擠在證券所裡眼睛往同一個方向看,白癡一樣。    
    你說的都是炒散股的,像我們都有自己的房間,看看屏幕,打打電話,就可以炒進賣出了。不過,這一段時間,大戶小戶都沒有花頭,全部吃進。    
    所以你有時間,在這裡等人了。她發現自己突然對他的直言不諱有了瞭解的興趣。也許進入別人的話語,就是迴避了自己需要面對的問題。她不再關心現在離三點半還有多少時間。    
    有個人打打岔好像也蠻好的。她一向是個喜歡聽人說話的人。    
    他談興大開。說他以前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都是泡在證券所裡,神經很緊張的,都在裡面泡了五年了。    
    她說:纏著你們的小姐大概很多吧?    
    不,不。他一臉嚴肅,我們那裡的房間女人都不可以進的,炒股票的人迷信得很,怕手氣霉了。    
    這她相信,父親搓麻將的時候總是不要母親陪在一邊的。    
    他看了看手錶。都三點半了嘛,你那朋友不打電話來了吧。不然我們去歐登打保齡球,我有很久沒有玩過了,看樣子只能打一百多分了。


第二部分偶然(2)

    她還在期望著A的電話,但鈴聲遲遲響不起來。她是戀舊的人,她不想跟他去打保齡球,可是如果A不來,她也不願一個人像傻瓜一樣坐在這兒。    
    她猶豫著是不是還要等下去。    
    她要面前的男人再說說他的經歷。    
    他似終於放鬆而信口開河起來,不管她是否心不在焉地聽,他只是連貫地說下去:在一個不值一提的城市長大,從不值一提的中小學畢業,小時沉默寡言,長大百無聊賴。和一個不值一提的女孩相識,有了不值一提的初戀。蹉跎歲月,至今還未婚配。還想聽什麼?我們邊打保齡球邊說,你就不要等那朋友的電話了,好嗎?    
    再讓我等等,他說有一個人來找他,可能會耽擱。等到四點吧。她看他的眼神是軟弱的。    
    他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擺弄著自己黑色的公文包,一個摩托羅拉的手機從裡面滑出來。    
    她問:剛才幹嗎不用自己的手機打電話。他說,忘記充電,電不夠了。    
    她喜歡男人手裡拿著一個手機,她喜歡看那些手機廣告,巴黎、洋房、女人懶懶地帶著浴後的嬌慵坐著,撥通一個電話對守候在那座橋下的木瓜男人說:你還在啊。搞這個手機廣告創意的人肯定是個傻子,事實分明是有了手機就再不會有男人在哪裡癡等一個女人。她怕打A的手機,就是因為她能那麼方便找到他(當然任何熟人都可以如此方便找到他),卻仍然感覺他離她那麼遠那麼遠,聽到聲音又能說明什麼呢?    
    仔細看面前這人,他的臉其實還挺好看的,除了戴了副黑邊眼鏡不太惹人喜歡。她覺得很奇怪,對男人,她要是先喜歡上了那個人,那人再長得不怎樣,她也照樣覺得他棒,一點不計較他的長相。如果是平常的關係,她的眼光就會變得挑剔和世俗。也許無非是兩個方面,有些女人為錢而會動心,有些女人只為情左右。錢與情其實都是一種暫時的慰藉。有時情會煙消雲滅,錢也會千金散盡。    
    三點三刻,他看她的眼光變得孩子氣,彷彿她是應該跟他走的,根本不應該再等什麼人的電話。於是她也有了點委曲求全,準備再給那個人最後一個機會,她對他說:我去打個電話,說一聲。他點點頭。她打A的電話,電話是忙音,她打不進去。於是,她回過頭來說,我們走。    
    鈴聲在她的身後響起來,但現在她的腳步已經變得輕鬆了。他們走出落日酒吧,她發現他沒有招手揚車的動作,而是徑直走到轉角,把一部黑色的小車開到她的面前,他很紳士地為她打開車門。    
    現在,這個故事中萍水相逢的男女,已經沒有了羈絆。車子開在城市的大街上,整個城市都是為他們這些及時行樂的男女準備的。那些日夜商店、美食總匯、百貨商場、時裝精品屋,整天敞開著成為他們的大廚房和大衣櫃。車窗外的街景是一面活動著的彩色屏幕,這一對素昧平生的男女,在別人的眼睛裡看不出絲毫的破綻。    
    他們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說話倒還是熱烈。車子從歐登巨大的保齡球模型旁像魚一樣滑進地下車庫。她看著他熟練地倒車、停位,一時有些心神恍惚,彷彿自己真的不是和一個陌生人在一起。    
    開票的時候,他問她打幾局?她說兩局吧。他說四局!最起碼打四局。那就四局。他們倆換了鞋,上了三樓。在電梯間,她有意和他保持距離,他敏感地覺察到了。    
    一時間他們不再說話。各自挑各自的球。她喜歡綠色的11號球,重,但是能有效擊破目標,讓人生出希望,能繼續打下去,保持一個單調的動作。她的姿勢其實很不標準,彷彿只是為了把球拋出,摳住球的手指老是讓人感覺不牢,好像球要隨時從她的手裡掉下來,砸中她自己的腳。還好,一次也沒砸空,而且她還一連兩次打了個滿貫,加了四十分。他在一邊為她拍手鼓掌,她臉紅紅地笑著說是瞎貓碰上了死老鼠。    
    他呢,據說是一反他的常態,一個滿分也沒有,一直運氣不佳。好幾次眼看要全部光光,可是再一看最邊上還是給他剩了一個或是兩個,要知道這立在最邊上的東西是最難打中的,常常是差那麼一點,就擦邊了。    
    沒戲。她看著他認真地嘟著嘴的樣子,覺得這個炒股票的生意人還保留了一點童心。其實他的分數還是比她要高出二三十分,每局也依然有一百多,比比這條跑道上寫的紅色最高分的紀錄「260」當然是差遠了,但人家是天天花時間練出來的。她安慰著他,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亮亮地盯著她看,一時覺得不妙,她迴避著他的看。    
    四局一下打完了,恰到好處,背上微微有汗濕,臉上也剛好有紅暈。    
    她整理著自己的包,對他說還有個採訪任務,要走。    
    剛才是他猜測她是記者的,那麼她就順水推舟冒充一回吧。    
    他看著她發呆,看看表,說現在是五點半,還會有什麼不得了的採訪呢?    
    她說剛才打電話聯繫的就是這事,電話沒說好,只好自己去跑一趟。    
    他不聲不響,但臉上明顯的有陰影。    
    她想她是沒必要看他的臉色的,因為畢竟他們連名字都不知道,彼此一無所知,他和她不過是一對陌生人罷了,甚至她說自己是記者都是假的,對他,她是沒有一點別的責任的。    
    她又不是三陪。    
    他們走下跑道,旁邊是一些年輕的大學生,每一個球落地都能激起一片喧嘩,他們是有力氣沒處使的年紀,可以擺一個又一個花動作吸引人注意。    
    他說去洗個手,她看了看自己的,也是要洗的。在洗手間門口,他們停住腳步。他為她拿包和一件藍色外套。她的心怦怦地亂跳,因為包裡有著一筆剛從銀行裡取出的錢,整整八千,此刻就在那個ESPRIT的小包裡。包放在他的手裡,一個陌生人,她不知姓甚名誰的人手裡。但是,她又不能露出這種猶豫,畢竟他的言行還是讓她覺得可靠的。    
    她只能硬著頭皮快步走進女衛生間裡,把門留一條縫,迅速打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手。心裡想要是他不見了,那她就一邊往外衝,一邊嘴裡叫著抓賊。    
    她走出洗手間,頭一抬便看見他正鎮靜自若地拎著他和她的包,看窗外。她的臉一熱,上去換他,他把手裡的東西都轉移給她,自個兒走進了男部。她看看手裡的他的皮公文包,想想裡面有手機,一定也有很多現款,便覺出了自己的小心眼。    
    她對他不再防備,他們還是陌生人,卻彷彿這陌生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他和她雙雙得到了洗手間裡的解脫,腳步都輕快了起來。電梯中他們的距離不再特意,他問她可不可以先去一個朋友開的小咖啡館坐坐再走,隨便吃點點心也好。她遲疑了一下說,再說吧。


第二部分偶然(3)

    他們直接從電梯間下了地下停車場,停車場裡的工人朝他們看了看。他們也對看了一下,似乎都覺得彼此精神煥發。剛才在落日酒吧第一眼看上去所有的落寞都不見了。他把車很神氣地開出來,車子從地下躍了個坡又回到了大街上,他一直問她到底想好了沒有,我們到底去哪裡。她說我再想想,那個採訪可不可以改時間。他握著方向盤,漫無目的地朝前開。突然,他似突然醒悟過來似的說,我說怎麼覺得腳底下踩離合器的份量不對,你看這鞋,這鞋!    
    她一看自己腳上穿的紅白條子的保齡球鞋也大笑起來,說怪不得剛才停車場的工人直看我們。唉呀呀,還從來沒出過這種洋相呢。他一邊說自己今天有點失魂落魄,一邊掉轉車頭開到歐登門口,這裡不能停車,遠處有人在叫,他們向他驕傲地踢了踢腿,車門也不鎖地進去換鞋了。    
    現在真好,你終於答應我,陪我坐一會兒了。不要不高興啊。他的聲音輕下來。    
    此刻,他們已經坐在他的朋友開的咖啡館裡。    
    其實,我們談得蠻好的,還要去採訪什麼東西呢,吃過晚飯我送你回去好了。他說。他的朋友不在,他為她要了當點心的三明治和咖啡。他自己喝一杯清茶。    
    咖啡館裡只有他們,沒有音樂,只有閒閒的幾盞燈。他們坐在牆角的靠背圓椅上,說著話,彼此打量,她奇怪怎麼可以和另外一個人這麼快熟起來的,熟得似乎毫無縫隙,她用縫隙這個詞,是因為此刻他向她靠攏,他摘去了那副眼鏡。他的臉有種孩子似的白淨,頭髮微微有點拳曲,帶著運動過後的汗氣。    
    他說你不要離我這麼遠,難道我會吃了你。    
    他迷迷糊糊地說:就讓我稍微依靠一下,你讓我覺得親近。你知道嗎,我以前是個寫詩的,也算小有名氣,我當初的同道們,現在有很多經常上電視,有的成為綜藝節目專門的女嘉賓,老是裝作天真回答一些傻頭傻腦的問題,台上擺幾個蛋的;有的成為寫書的作家,靠寫男女關係出名。我不想假模假樣,我就炒股票,就做生意,可是我也想有個好好的女孩子做朋友,讓以後我的孩子有一個規規矩矩有文化的媽呀。    
    她說:你中午喝酒了吧,怪不得臉是紅的。    
    他堅決地說:我從來不喝酒。看見你也不知怎麼搞的,你摸摸我的臉,我臉怎麼這麼燙?    
    他抓住她的手,手觸到他的臉,真的很燙。    
    她的手縮回去,一時覺得自己又要被男人逼到一個尷尬的境地中。    
    他軟弱地說:讓我靠一下你的肩膀吧,我真的累了,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那個唱《心太軟》的台灣歌手任賢齊,在出名前唱過的另一首歌就叫《依靠》,歌裡唱道:讓你靠,讓你靠,沒什麼大不了。他是男人這樣唱當然也沒什麼大不了,可她是女人,怎麼可以讓一個陌生男人無動於衷地依靠呢?    
    男人老是說這個時代女人應該大膽、現代一點,可其實他們還是喜歡保守、傳統的女人。    
    要是A現在還沒能把她得到,除了和她結婚才能得到她,他又會以怎樣的面目出現在她面前呢?    
    他正經地坐好了,認真地說:你能答應以後打電話給我嗎?    
    他說:你不願告訴我名字,這我理解,你們經常在報紙上露臉的,總得有點防備。可是你總得告訴我姓什麼吧。    
    她說:我會打你的呼機。    
    他說:那更要知道你姓什麼,有時候一般電話我不回的。    
    她想了想,說:姓謝。    
    他說:謝的代碼是44吧,好吧以後一看是姓謝的,趕快回電。    
    她在他的口述下抄了他的電話號碼。他說他叫王其。他希望她能記著他的名字。    
    她說她不一定會很快給他電話。    
    他問為什麼?她說她害怕。是的,她害怕,第一次見到她,他就這樣約她打保齡球,然後坐在咖啡館裡,要把頭靠在她的肩上。如果看她同意,他不是還想抱著她,擁住她,甚至還會想吻她嗎?    
    他說:你害怕這個?    
    她說:外面可以和你這個的女人很多,如果你這樣隨便的話。    
    他說他不是一個隨便的人,只不過今天覺得和她有感覺。他一直夢想有一個文靜的女人做他的妻,他現在有錢,也有房子,可一般的女孩他看不上,好女孩太難遇到。    
    她說:你怎麼可以這樣簡單就認定我是好女孩呢?    
    他說:就是感覺,如果你和我再接觸接觸,你會覺得我也是一個好男人的。好男人想和一個好女人親近,是正常的。    
    他看著她的臉問:你有二十三歲嗎?    
    她懷疑地說:沒這麼年輕吧,而且我現在還燙了老氣的髮型。    
    他說:你的髮型是很老氣,但你的臉和眼睛是很年輕很女孩子氣的。    
    是嗎?    
    是的,他說,我喜歡你。我要你和我交往下去。    
    可是,我仍然害怕,怕你下次又要怎麼樣。    
    他無奈地撓撓頭說:我能怎麼樣呢,等我們很熟了,你也愛我了我再初次吻你好了。    
    她說:可是美國作家苦蘭說過「男人的第一吻是強奪來的,第二吻是哀求來的,第三吻是要求來的,第四吻是毫無表情接受的,第五吻已經是忍耐承受的了,第五吻以後,就像上下班打考勤一樣,不打行嗎?」我對男人是不相信的。    
    他垂頭喪氣地說:你的腦瓜子裡還有多少古怪想法啊?    
    你覺得吃不消了,累了吧?    
    不,我想和你去吃晚飯。我保證會很君子的。    
    可是,我要去採訪啊。    
    他做了一個要暈倒的表情,看看表:同志,現在都六點半了,人家也要吃飯的呀。    
    她一本正經地以為自己真是一個記者那樣地說:可是我和那個老先生說好今天要把採訪做完、明天報紙交稿的呀,人家老了,五點半就吃飯了,這個時候去正好,而且晚了他要睡覺的呀。    
    他說:你這個時間走,讓我一個人怎麼呆啊。找人都不方便。    
    她說:那就別找人,回去吃飯,吃了飯看電視,看了電視睡覺。    
    他苦笑了:小姐,你就這麼狠心。我要是回去看見我媽,她又要嘮叨我三十二歲還沒找女朋友了。    
    她倒又變花樣了,說那她就在他的左邊臉上印個口紅印,讓他老媽高興高興。    
    他說:我真拿你沒辦法。    
    她已經開始理自己的包,他也只好站起來,他小心地說:我能送你過去嗎?    
    她說:你送我啊?    
    他說:當然,只怕你不讓我送。


第二部分偶然(4)

    她的心頭一時有點熱。他不知道其實她現在回去,也是一個人熱飯,一個人邊吃邊看電視的,她原本是最怕獨處的,但是不知怎麼,現在她就是不想再陪他坐下去,或者吃晚飯了。    
    她想總是要單獨一個人的,早晚要的,那麼不如現在就開始。    
    他最後歎了口氣說: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很沒吸引力的男人。    
    她感覺到心裡很難過,又無法解釋。坐進他的車子他的駕駛座旁,她真的在他的左臉頰上輕輕留下一個吻痕。    
    他問:有紅的了吧,我媽看來真會高興了。    
    她不敢說,她一點也不敢再重新嘗試,她不敢相信如果她和他再一起好下去有一天不會招來她和A今天有的情形,她不敢,不敢告訴他,這一生也許他們注定再也不會見面了,這個叫王其的男人,將永遠不知她叫謝什麼,因為她不可能打電話給他,他們將永遠是一對陌生人,儘管她留下了他的電話,儘管他們在一起很近地談過話、相處過、很快樂地打了四局保齡球……一切都不會再有,因為剛才抄他的電話號碼時,她是故意地、小心翼翼地寫錯了其中的一個數字,她自己都不再記得是哪一個數字寫錯,反正她將永遠找不到他、永遠失去他了。    
    她心裡很難過。她不知道自己幹嗎非得要這樣做。    
    現在她還坐在他的車上。    
    他是專門送她的,她的方向是徐家匯,他的方向是外灘。他是特意要來送她的。他的話變得不多,她要離他而去,而且他隱隱地有了一種擔心,他說也不知你會幾時呼我?    
    車行在大街上,匯成了車的海洋。他是寫詩的,他曾經寫過詩。那麼她想他一定知道徐志摩的那首詩《偶然》: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更無需歡喜,在轉瞬間就消失了蹤跡。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這首詩現在想起來,似乎正好妥帖。這裡是上海,不是海上,但海就在不遠的地方。此時也正好是在黑夜,儘管並不灰暗,燈光把一切照亮,亮得如同白晝。    
    但是她沒有向他提到這首詩,因為他說過早就不再寫和看過去的那些東西了。他現在只是一個炒股票做生意有了點錢的俗人,想要一個好女人想結婚想有一個男人的根基和堡壘,過著一份像廣告中給我們描畫過的生活:年輕美麗的妻子坐在有落地長窗的白色別墅的豪華客廳裡,看窗外綠草如茵,等著給英俊有為、開奔馳車回家的老公奉上一杯飲料。而這樣的生活是不會屬於她的。    
    下車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還是對她說記著給我打電話,彷彿知道她將不會給他電話似的。    
    許多天過去,在一個平平常常的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還是看見落日酒吧,還是看見那個見過一次面的男人王其。王其還是坐在轉角的圓圈椅上,向外張望,彷彿在等著誰。而她自己,則是和A一起推門進去。看來她將擺脫不了A這個冤家男人。她看見她自己的頭髮被重新洗直了,老氣的卷髮變成了從前的齊肩直髮。    
    但又有點陌生,她看見的彷彿是一個過去的年輕的自己,只不過是現在這個自己的影子。所以她都不再認識自己了。    
    當然王其更加認不出她來了,在夢裡,王其看著她和A走進落日酒吧,臉上漠無表情,依然充滿期待地朝門口和窗外的大街上張望。


第二部分暖冬(1)

    那是一條窄窄的、大卡車禁止通行的老街,兩邊都是經營一些小百貨和小禮品的兩層磚木結構店舖。    
    不同於上海其他那些花花綠綠的馬路,長樂路這條老街一直讓林清清著迷。    
    也因此,在籌辦再生鳥咖啡館的開始,她是把地點一定要定在這裡,作為跟自己合作的首要條件的。    
    記得當時白奕飛猶豫了好久,上海的酒吧本身就多,而且總是想開在熱鬧的、周圍已形成消費氣候的地帶的。    
    林清清偏愛的長樂路差不多被人遺忘了,有點沒落、頹廢,離這不遠的幾棟公寓房子,曾經有一些顯赫一時的人住過。想像它的當初一定也曾燈火輝煌,在自己站著的同樣一個位置,一定也有人懷著那樣一種敬仰、思戀的心情眺望過那幾個窗戶,期盼著看到自己每日在心底裡默念著的某個名字。    
    林清清老是會這樣想。    
    儘管現在已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了,老房子裡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大街上的人也各有各的追求和心事。    
    再也不會有人像她那樣呆呆地停下來,莫名其妙地看著想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了。    
    上海實在變化太快,過去的歷史和故事也多得使人忽略。    
    林清清的堅持終於讓白奕飛鬆了口。也許這鬆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林清清知道,為了他的弟弟,白奕飛肯定會答應她的。    
    白奕飛的弟弟白奕德是林清清外語學院的同班同學。    
    對於林清清來說,那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孩子」。    
    那時候自視甚高的她差不多把同年齡的男同學都看做小兒科了。做教師的父母一直想把林清清培養成一個畫家。然而她卻選擇了外語學院。在外語學院那幫學生裡,她對書本的閱讀面是超過了其他人的,林清清和女同學還能打成一片,男同學在她看來實在是太幼稚了,和他們說話是浪費時間,不可能有什麼長進,她一直這樣認為。    
    好在外語學院的男生自我感覺也都非常好。家裡條件又大都不錯。伶牙俐齒誇起人來團團轉,本校的和外面學校的春心萌動的女生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他們騙到手了,除了那些打定主意非外籍男朋友不找的。在林清清那裡碰過釘子的小子後來聯合起來送了一個「獨木橋」的外號給她,林清清微微地笑一笑之後,心裡還蠻喜歡地接受了。那時候儘管林清清不喜歡班裡的男生,可為了自己的文藝部長之職,還是用了一個辦法團結他們,那就是幫助男同胞寫情書。她的生花妙筆的最大見證就是男同學想追求的女生紛紛被打動了心扉,捧著白馬王子的情書潸然淚下。    
    林清清的情書後來被那些深受其益的男孩子總結為「身臨其境,恰到好處」,一致給以很高評價,並從當初求愛不成的惱羞成怒轉化為既敬重又擁護。大有把林清清看做大家的漂亮寶貝、一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意思了。搞得林清清又有苦說不出。    
    白奕德卻是情有獨鍾默默地迷上了林清清,她一點都不知道。後來,白奕飛告訴了林清清,他的弟弟珍藏了所有林清清那個時期給男同學代寫的情書草稿。林清清更想不到的是,白奕德竟選擇了一個他們快要畢業前的下午留下一封遺書,揣了一整瓶安眠藥後乘火車去了南京,在中山陵的一個沒人的山上吃了藥躺了下去。    
    這一躺據說就躺了兩天。等白奕飛帶領他媽照著遺書的指示來收屍的時候,白奕德居然還在呼呼大睡。許多日子以後,白奕飛還常常取笑他的弟弟說,你不但沒死,好像連感冒也沒有得哩。可他弟弟遺書上透露的為了將看不到林清清而輕生的念頭也著實讓白奕飛有點後怕,畢竟父親去世後母子三人一直相依為命。想了半天,他還是找了林清清商量畢業後能否和他們家合作一起開個咖啡館的事,白奕飛說資金全由他來,但由林清清和他弟弟主管(這樣他的弟弟就可以看到她了),白奕德除了能看到她,也不會再有別的企圖,這點他請她放心。    
    林清清想了一下,覺得白奕德的癡情一片她自己聽了也很感動,只是有點為難。她對白奕飛說,如果他資金不成問題,那還不如讓白奕德出國去吧,這樣對大家都好。她知道白老爺子以前是一位有名氣的花鳥畫家,除了畫畫就酷愛喝酒和吃肉。「文革」中倒了霉、靠邊站之後就在家裡,用一些畫換點酒肉吃吃喝喝,有時也去換些古董收藏著。因他又識貨又會講價,留下來的寶貝現在倒也值點錢。    
    林清清當時沒有想到自己以後真的會答應白奕飛的條件,並給這個咖啡館起了一個「再生鳥」的古怪名字(完全看在合夥的那個吃了偽劣藥片死裡逃生的同學面子上)。當然這中間又隔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那時候,白奕飛是被林清清說服了,他真的決定還是讓他的弟弟出去再說了,人們不是都說距離能改變一切嗎?    
    


第二部分暖冬(2)

    畢業前夕,學校裡開過一次會。主要是學校方面想從這期學生中留幾個下來,作為骨幹培養一下,充實師資隊伍。願意的同學可以先打報告。林清清手裡已經有了幾個外資單位的關係戶,都是以前給他們臨時當過翻譯,幫過忙的。條件都還不錯。她正在會上發呆時,一個英俊、魁梧的老外坐在教師席的位置上向林清清這方向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這目光林清清感覺到了,她的臉頰好像開始有點微微發紅,一時間心煩意亂起來。她在心裡悄悄地對自己說: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上史高特(他的名字其實是發的史果特的音)了,為什麼看到他的藍眼睛心會跳得這麼快?憑什麼,就因為他那些獻慇勤的話語與舉動嗎?他簽的教學合約上還有一年,難道我真的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先申請留校到時再說嗎?林清清的心真的亂極了。    
    要說在他們外語學院,找個老外做男朋友是件很正常的事。外國人在陌生國度也難免寂寞,女孩子主動找他們的很多,也有年輕的外籍女教師在教書之餘和自己的男學生結為夫妻相伴而去的。這樣的男孩子給同校人說起來也就儼然像個征服了帝國主義的英雄。但對找了老外的女同學,則一致覺得崇洋媚外或屬於傍大款一類了。男同學這麼說,沒輪到自己頭上的女同學也有點嗤之以鼻。還歸納了一下,說西方人的審美觀和東方人正好相反,長得巨醜的中國女孩子那種扁扁的臉、塌塌鼻、單眼皮又長又小的眼睛在他們看來物以稀為貴全都一傢伙看成美人了。要不你看披頭士約翰·列儂怎麼找了大野洋子,連中國人都看不上眼他卻被迷死了。    
    這種論調讓忿忿不平的男女學生心裡都好過了一些。    
    第一次看見史高特,是有一年開學時。他們班教寫作課的外教愛麗絲和那個中國小伙子回美國結婚去了,那一堂課也不知誰來代課,教室裡說話聲肆無忌憚。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大踏步走了進來,短短的板寸頭,一雙藍藍的會說話的眼睛。教室裡一片肅靜。他用流利的美式英語介紹著自己的姓名與經歷。他說他叫史高特,來自美國阿肯色州,到上海之前他在台灣東吳大學任教並生活了五年。他打開了隨身帶來的錄音機,喜多郎手下魅人的樂器聲音從絲綢之路上飄來。    
    史高特請大家隨著這樂曲自由地寫。那天,林清清寫了一篇「Hometown」也就是家鄉,聽著那哀愁的曲子,她真的想起了遠處的家、她的江南的小城、母親的信。在那次十分鐘的作文時間裡,林清清破天荒用了最多的詞彙量,這使一向對英語感覺麻木的她自己也驚訝了。史高特一個一個叫著名字地發下作業,她站起來的時候,禮貌地注視了一下正在看著她的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不經意地在心裡想:外國人真的比中國男人性感,皮膚上總好像是毛茸茸的。    
    後來的幾次寫作課史高特給他們佈置了一個功課,說是為更好地瞭解學生的水平請每天交一篇日記。林清清好奇地發現他每次都會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上幾句話,有一次這麼寫:「看得出來,你是一位感情豐富強烈、生活中充滿故事的女孩。」她偷偷看別的男女生的本子,卻只有簡單的「Good」,這種小小的不同引起了林清清的不安。但是說不清為什麼她又小心地珍藏著那本日記本。這門課很快就依然由愛麗絲擔任,婚後的愛麗絲氣色不錯,講課也比以前賣力,可林清清老是把她和史高特作比較,覺得史高特教得活。愛麗絲的課老讓她想睡覺。    
    那一年的春天,在美術館有了一個米羅畫展。去看畫展的大都是些大學生和中學生,林清清也去了。老年米羅的畫中有很多東方的神韻,用了各種隨心所欲的材料,筆觸天真而灑脫,這些一直讓林清清喜歡不已。她徘徊在那幾個展廳裡,不斷地凝視著大師晚年巨大的畫室照片,和米羅同時代的畢加索、海明威等的名人群像,他們站立在大廳中央,彷彿一些巨人聳立著。她就這麼發呆的時候,沒料到有一個人輕輕地走到她的身邊,像怕嚇住了她似的輕輕地「嘿」了一聲。她定睛一看,是史高特。    
    在那樣一次完全意外的邂逅裡,重新帶給林清清一個奇怪的感覺。他們開始聊天,史高特好像非常瞭解她,知道她會畫畫。他和她探討米羅的畫法,畫中的含意。林清清心血來潮答應史高特帶他去她的一個畫家朋友的畫室裡看畫。那個畫家叫孫良。他的畫室就在美術館附近的黃陂路上。他們一前一後來到了孫良的畫室,畫室所在的那幢大雜院式的房子原來是屬於舊跑馬場的。盤旋而上的鐵樓梯下面曾經做過馬廄,陰暗而又潮濕。    
    史高特一邊驚訝著一邊說,他想起了他在台灣教比較文學時最好的朋友的家,那位朋友也是位畫家,也有一間很奇怪的畫室。畫家的畫室總讓他感覺神秘與陶醉。史高特說這些話的時候用的是漢語,發音相當標準,這使林清清一下子沒話說了。    
    畫家孫良披著長長的鬈發,他正在一塊釘在木板上的豬皮上畫些若隱若現、飄忽朦朧的線條,文身似的圖案使兩位觀畫者始終沉默不語。以前有段時間,林清清經朋友介紹想跟孫良學畫。那時她對孫良的畫非常著迷,但是今天,再看到那種大塊畫布上色彩斑斕的奇怪的雙性人體(上身是光頭的女人,下身卻是裸體的男性)以及各種無法命名的動物與圖形,卻有點難以正視。幸虧史高特被一幅《婚禮》的畫吸引住了。    
    那幅畫面上像一個舞台,聚光燈射向一對新人,舞台兩邊的深色幕布卻又構成了一具棺材,而那對新人轉瞬間化成了一對骷髏骨架,依然是燈光照射的舞台,邊上堆放著無數燦爛的鮮花。    
    後來他們坐在孫良的畫室裡喝茶,那是泡得很釅的凍頂烏龍。史高特說他在台灣時就很喜歡這種茶。    
    傍晚的時候,他們辭別了畫家,走過黑黑的走廊和盤旋的樓梯。林清清走在前邊帶路,突然她感到史高特熱熱的大手從身後慢慢地伸過來握住了她的。很緊很緊,已經走到了樓梯腳下原來養馬的又陰暗又潮濕的地方了。    
    林清清拉不出自己的手,她靜靜地回過身第一次認真地看著他。    
    「請不要。」她有點慌亂地說。    
    史高特鬆開了他的手,向她表示歉意。「我一直盼望著有一位美好而寧靜地說著話的來自東方的姑娘。我的父親是一位海員,也許受了他太多的影響。原諒我。」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解釋和讚美的話時,林清清看著面前那張讓她新鮮而又不知所措的臉,不知怎麼心裡又有一點後悔。    
    


第二部分暖冬(3)

    以後的每一天,史高特都會帶給林清清一點意外的驚喜。有時候是鮮花,有時候他說天涼了,突然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條很大的羊毛披巾把林清清整個包起來。然後,他還會叫她回去好好看看這圍巾上的字,這是特意為她訂的手工藝品。林清清回到宿舍一看,上面竟然有首歌詞呢:    
    我願在玫瑰花叢中生長,    
    向你親吻當你獨自來往。    
    低垂的枝頭上小花在開放,    
    那小花開放惹人喜歡。    
    你若不愛我我不如在花園裡,    
    做幸福的雛菊開在小路旁。    
    你輕輕漫步踏在我的身上,    
    讓我就在你的腳下埋葬。    
    她把整首歌詞讀完,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唱這首英國民歌的情景,那種悠揚的調子好像又在她心底裡盤旋升起。她就那樣一個人趴在自己的上層的鐵床上品味著似喜似憂的情緒。打完晚飯上來的室友們面面相覷,她們知道最近林清清陷入愛情的深淵了,她一旦動了真心,必定柔情似水。她的好朋友丹妮把飯菜擱在她的床頭櫃上,也不敢驚動她,顧自去背單詞了。    
    林清清好像突然變了,她不敢答應史高特的連續約會,也許怕自己把握不住什麼。她把自己關在寢室裡,卻又覺得那麼空虛和無聊。她不知道她該做什麼,可以找誰說說。她懷疑著他,他的話、他的心意。腦子裡浮現的偏偏又只是他的那雙藍眼睛還有毛茸茸的手。晚上,她躲在被窩裡看朱德庸的漫畫《雙響炮》和卡夫卡的《變形記》,可還是看不進也睡不著。她只好回憶以前的愛情故事片斷來感動感動自己,曾經有過的男朋友有是有,就是刻骨銘心的不多。突然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與她見過一次面的那個詩人,深深的眼睛淺淺的笑意,那次與她一見如故傾心交談卻又從此分離。如果男人真正聰明就應該懂得女孩子毫不在乎、面色如水的樣子往往是假的。現在想這樣的問題真是無聊,可還能幹什麼呢?她在過去了的和現在的心情裡不斷徘徊,時間變得特別地漫長。幾天後的一個星期六,林清清陪丹妮去了一家有紅屋頂的婦嬰保健醫院做了人工流產。丹妮再一次沒著落的情感經歷使林清清忘記了自己。她在丹妮痛楚的呻吟裡,又成長了很多。她用雙臂抱住丹妮,似乎在保護一個傻傻的、柔弱的小羔羊。走出醫院,林清清看到附近有一個掛著兩隻黑白燈籠的日本料理店。她莫名其妙地想要是那是一家咖啡館該多好。後來,她們到了另一家西餐廳大吃了一頓。隔著西餐廳透明的玻璃窗,看著街上匆匆忙忙的男男女女,她們一時不知身在何處。林清清喝了不少紅葡萄酒,此刻她雙頰緋紅,有些醉意地對丹妮說,我給你讀一首幾年前我高中時的老師寫給我的詩吧,我一直很喜歡。就在我離開那個城市後,他就去了澳大利亞,你聽著啊。她開始背:「遇上了你,就知道那番最美的時光和那段最純淨的台階……」背到這裡,她怎麼也想不起下面的詞來了。兩人相視哈哈大笑,心情竟然好多了。    
    


第二部分暖冬(4)

    學習結束大概三個月之後,林清清離開了學校,放棄了正在進行的留校實習培訓。白奕飛又來找過她幾次,原來白奕德從美國回來了。    
    白奕德身上裝了老娘給的幾千美元,被哥哥全部安排妥當後打發去了紐約。到了紐約後他沒有去找白奕飛關照他一定要找的幾個人,就住進了一家有很多流浪藝人的低檔旅館。白天他跟隨幾個在街頭給人畫肖像的畫家出去亂逛,要不就在跳蚤的攻擊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有時候,他整天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和一些身份不明的老人、黑小孩聊天。不過到吃飯時間,他準會出現在唐人街的中餐館或者麥當勞。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白奕德連一個電話都不打回去。旅館的墨西哥老闆也搞不清這個總是陰沉著臉,面頰和脖子上還生著好幾個紅包的東方人到底有什麼來歷。    
    這樣大約過了兩個多月。有一天早晨白奕德的老母親正在衛生間裡刷牙,輕輕地門被人推開了,一個影子快速向裡面房間溜去。老太太眼角餘光一閃疑心有賊進來了,白奕飛又不在家她正想叫,白奕德——她久違的小兒子的臉又露了一下,朝著他媽嘀咕了一句:「美國沒意思。」想念兒子快想瘋了的老太太什麼也顧不上了,她一把抱住白奕德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像迎接一個英雄一樣感動得熱淚盈眶。等白奕飛到家的時候,他只看見蕭條了許久的廚房裡一片熱騰騰,老母親喜氣洋洋地在指導保姆做富貴蹄。白奕飛徑直走到臥室,果然看見比他小八歲的白奕德橫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    
    白奕飛又一次鄭重其事地和林清清商量咖啡館的事時,恰好林清清正在寫一封給史高特的告別信。史高特還什麼都不知道,就在前一天的下午,林清清第一次去史高特住的外教宿舍樓,並在那裡和史高特一起做了一頓午飯。當時,那個標準套房裡冷氣恰到好處,竹木餐桌上番茄炒蛋、捲心菜色拉、咖哩土豆牛肉和奶湯鯽魚組成了一幅精美的畫。    
    史高特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瓶意大利紅酒,正在到處尋找瓶塞起子的時候,林清清坐在沙發裡翻看在打字機下壓著的一疊詩稿。史高特很早就告訴過她,在那些無聊的時候,他是怎樣借它們消磨時間的。牆角堆放的幾本影集,讓林清清看到了一些面前這個男人的生活軌跡。剃著光頭、光著上身的比現在還年輕的史高特,又在用他那雙無邪的眼睛看著她欲語還休。她的手飛快地翻過去,不知道看到了什麼使她陷入沉思。史高特的聲音驚醒了她,她帶著那樣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走到史高特的對面。興奮的史高特沒有注意到林清清的細微變化。他們喝著酒,紅酒的後勁非常的足。但林清清始終有一種痛楚的感覺瀰漫在心頭。她用迷濛的眼光看著他,雖然很近很近,卻又感覺很遠很遠。她心裡知道,屬於她的也就只有現在了。史高特依然在輕言細語,他說什麼,她總用那麼甜的笑容回答著他。她越是讓史高特以為她很開心,她就越覺得自己像個幻影,一點都不真實。她恨著她的敏感,可又知道對於這點她從來都無能為力。    
    每一次林清清想改變自己,她總是給自己換一個環境。這時候她就會覺得很多事都可以淡忘。迫切需要面對的又是一個新的現在。她給史高特的沒有留下地址的信寄出了。林清清想他們之間還是留一點空白吧,與其因為愛而被傷害,還不如自己先脫身。說不定史高特又愛上新的女學生了。差不多同時,再生鳥咖啡館在長樂路開張了。    
    


第二部分暖冬(5)

    再生鳥咖啡館坐落在一排灰棕色的舊磚木樓房底層,這排房子建於七十多年前,現在還能在中間那幢最高的房子門樓上依稀看到「1920」的字樣。白奕德告訴林清清這個地方就是按照她的口味來選定的,中間不僅花了好多周折,還帶出了一個老故事。    
    這房子原來的房主是白奕德父親二十年代在國立藝專讀書時的一個同學,那同學書沒讀完就中途輟學了。抗戰勝利以後,他的父親租下了這幢房子把底層作為一間名叫「中美藝術設計公司」的寫字間,由他來經營。那同學整天不是泡舞廳就是泡游泳池,從來不過問公司的事。有一天他終於想到回去看一看,竟然發現他惟一的一個僱員已經把這間房子變成了自己的臥室,還有一個女人和他住在一起。所以這間房子還是個有點經商歷史的地方。白奕德花了好多力氣,站在林清清面前把話說完。他白白的臉上有些微紅。林清清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她把門都設計成古色古香的樣子,地板還是木頭的,裡面的兩間房打通,用幾株盆栽橡皮樹劃分成兩大區域,只供應咖啡和下午茶。目的是僅供客人聊天,她不喜歡吵吵鬧鬧。所有的燈都像不經意的天然而成的星星鑲嵌在天花板上,放的音樂裡都有一種徐緩的憂傷。白奕德正在變成一位古典音樂唱片收藏者,凡有相同愛好的客人還可以隨便點播。不論約翰·亞當斯、伯恩斯坦、亨德爾還是雅納切克這裡都有。聽白奕德講捷克作曲家雅納切克的歌劇都是充滿人情味的,音樂具有鮮明的美感和生動的舞台效果。有一陣生意清淡的時候,林清清總是會聽一部雅納切克的歌劇《耶努發》,那是一個曾經打動過她的故事。耶努發是教堂女管事的養女,同時被她的兩個養兄弟所愛,其中游手好閒、品行惡劣的那個得到了她,還同她有了私生子,而她的養母卻奪走她的嬰兒,投入河中。故事是很有衝突感的,但音樂卻不聲嘶力竭,它的戲劇性完美地融入深切迷人、精緻的抒情境界。她把她的體會講給白奕德,他似乎更加崇拜她了。但林清清很會保持分寸,她知道怎樣慢慢地影響他。    
    開張不久,來「再生鳥」的人就明顯多起來,林清清讓白奕飛去登了招工廣告,他們一起給來應聘的人面試了。此後,他們的咖啡館中增加了三個長得高而清瘦的外地女孩。她教她們很多事,幾天之後一切變得有條理起來。看著女孩子們裊裊婷婷地走來走去,林清清覺得身上的擔子終於小了下來,現在她終於有時間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坐著做她喜歡的事情了。可以聽著音樂,想著這個在她一手策劃下成長起來的地方,前前後後的人或站或坐,若有若無的說話聲飄過她的耳旁,她的面前鋪著一個藍封面的小本子,邊在上面塗塗寫寫,邊感覺自己彷彿身處在一個舞台的邊緣,許多故事在發生著。這時候,她只是成了一個簡簡單單的觀望者,一個不再為任何事煩心的觀眾。    
    


第二部分暖冬(6)

    來再生鳥咖啡館的人中,大部分是些時髦的年輕人,年齡大些的就很少了。起先,林清清還特意請朋友從香港帶來幾台手搖磨咖啡機,它的外形有點像比例縮小的老式唱機。但過不多久她就無奈地把它們束之高閣了,因為一開始這種磨咖啡機還吸引過一些好奇的咖啡客,可沒幾個星期那些常客就厭煩了。再說磨咖啡時的嘰嘰嘎嘎聲也影響了咖啡館裡的寧靜氣氛。還有一個變化也是林清清始料不及的:在佈置咖啡館牆壁的時候,林清清執意要懸掛三四十年代的電影明星照片,為此白奕飛還托了一位搞攝影的熟人從《良友》畫報上翻拍了一些穿旗袍的女人圖片,並把她們和胡蝶、周璇以及嘉寶掛在一起。然而也是沒多久,白奕飛就把她們換成了約翰·列儂、貓王甚至還有麥當娜。雖然在林清清看來,這些新面孔和背景中的古典音樂湊不到一起,可是在那些來喝咖啡的年輕人心目中,卻是很有味道的。    
    一開始也有些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到咖啡館裡東張西望,可能這兒天生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吧。林清清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那典雅的風姿也許與別的咖啡館女主人不同,幾次下來那些人找不到自己的口味,慢慢竟不來了。正經聊天的客人外表一看就知道,他們喜歡「再生鳥」一來它的名字取得怪,二來氣氛也怪,這種氣氛是說不清的,音樂、射燈、牆上的照片和油畫常常使人看了產生錯覺,它們和房間裡的朦朧光線混淆在一起,如夢如幻的。各種各樣的咖啡豆放在靠牆的盤子裡,標明價錢和產地,顯示了它們來自不同的國家。金屬器皿架上擺置著形狀不一、色彩各異的大小玻璃杯,這些玻璃杯不是來自法國就是來自意大利。林清清覺得,每一隻杯子都是一種遙遠的語言,都能代表一種異國風情。其實,喝咖啡的客人倒並不想弄清那些杯子的來歷。畫家孫良每星期都帶著幾個長頭髮的男士來一兩次,據他說給林清清介紹的那些都是藝術圈中的人。林清清有時去聽他們聊天,發現他們並不像她原先所想的那樣總是在討論關於藝術的問題,倒是常常在說一些粗俗的笑話,當然其中也加一些社會新聞、足球和同行最近出的洋相。和他們一起來的人中有一個姓李的小伙子,經常把一些黃色段子說得眉飛色舞,據說他還是一個美術評論家。另外一位叫梁衛洲的畫家,後腦紮著一個小辮子,臉長得像印第安酋長。他很喜歡和林清清講他和他老婆的愛情故事,有時看到林清清在寫東西就半真半假地說,你在寫小說吧,以後一定要把他的事跡也寫進去。    
    丹妮現在在一家商行裡做秘書,一有空就過來看望林清清,把什麼話都告訴她。有時沒什麼話說,她也會呆上很久。有一天下午,丹妮正在咖啡館裡坐著,林清清在和白奕德理唱片,孫良和梁衛洲又來了。林清清趕緊去招呼他們。    
    「老花頭」梁衛洲挑了一個角落坐下,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丹妮的側面。    
    「你呢,孫先生?」    
    「我還是紅茶吧。」孫良朝丹妮和梁衛洲看了一看,對林清清詭秘地眨了下眼睛,然後坐到了梁衛洲的對面。    
    這個丹妮好像比以前胖多了,臉紅撲撲的,身體也更顯得豐滿。林清清猜想她最近大概又有些寂寞,有一本書上說,寂寞孤獨的女人容易發胖,因為她們閒來沒事就會貪吃。儘管這樣,林清清還是暗地裡警告了梁衛洲叫他不能對丹妮使壞,她說丹妮會把他當真,丹妮再也不能上男人當了,到時梁衛洲沒辦法就會很糟糕。除了再提醒了一下丹妮,林清清也沒有什麼辦法。如果他們一定要發生一點故事,那也只好由他們去了。來咖啡館最討厭的一類客人是那些辯論高手,林清清後來總結了一下。他們把自己說的話全都當成了真理。正面說是對的,反過來也是對的,一個個瞪著玻璃球樣的眼珠子,自以為是,搞得像真的一樣。似乎整個咖啡館都要洗耳恭聽,他們高談闊論、大聲喧嘩,其實都是一堆廢話。林清清覺得還不如聽聽那個手搖磨咖啡機嘰嘰嘎嘎的聲音呢。    
    最使林清清心情舒暢的時刻,是咖啡館關門以後。她總在這時放一張唱片給自己聽,白奕德則在一旁收拾東西。等她覺得可以回去的時候,就吩咐白奕德一盞一盞地把燈關掉。    
    


第二部分暖冬(7)

    白奕飛好久沒來「再生鳥」了,白奕德說他肯定又在倒古董。白奕飛在做假古董生意方面已經是一個行家,他認識的兩個蘇州人能夠把仿製的瓦罐和瓷器處理得像出土文物似的,連這一行的老手都真假難辨。聽說是用什麼醋一類的液體浸泡再經過打磨,甚至還在地下埋一段時間。最近白奕飛更加春風得意,他做事向來爽快仗義,林清清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朋友。    
    林清清倒是希望白奕飛不在上海,省得他老是帶著一幫生意夥伴沒完沒了地坐在咖啡館裡消磨時間。不過,他對林清清一直是相當敬重的,有時也會一本正經地對林清清說他其實並不想總這麼幹下去,等到他攢足了錢就收手,到東北他母親的老家買一個葡萄園,還可以自己釀酒喝。林清清說,我看你是停不下來了。白奕飛說信不信由你,你別看我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來往,我還有一個朋友,絕對和你現在經常看到的那些人不是一路的。他是我父親好朋友的兒子,我和他也算世交了。「那人真的是一肚子的故事,自由自在的,他自己擁有一個馬場,那才活得像個人樣。」林清清第一次聽見白奕飛用這種腔調說起別人。    
    白奕飛說這個朋友叫羅兵,下次回上海,會邀請他到這裡來坐坐。林清清聽了有點好奇不過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氣候漸漸轉涼了。丹妮依然經常來咖啡館,也帶來別的朋友。最近丹妮開始厭煩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也不再去迪斯科舞廳跳舞,她沉默了許多。林清清很開心地看到,丹妮和白奕德接觸多了起來。白奕德好像成熟了不少。他對林清清似乎更理解了。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白奕飛和一個高個的陌生男人走進了咖啡館。白衣素裙的林清清在和他目光相遇的一瞬間,竟然有點微微一顫。這個帶著一臉的風霜痕跡的男人,遮不住他身上與生俱來的一種超然氣質,好像即使往泥裡灰裡再摔打,他依然會桀驁不馴。在這一瞬間裡,他們似乎已經認識了彼此,懂得了對方。所以白奕飛介紹羅兵給林清清的時候,他們都回報了一個相似的微笑,白奕飛說羅兵是南京一家馬場的主人。面對面地站了一下,林清清就走了。她的慌亂的心好像要不受約束地跳出來,這天夜裡她把這件事記在了日記本上。對著日記本坐了半天,到頭來就寫了四個字「初見羅兵」。    
    咖啡館裡常常有些老外坐著聊天,他們要一杯咖啡或一瓶礦泉水可以坐兩小時,看到他們,林清清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史高特。那是一種和往日不同的心情,特別是在見到羅兵之後。有天下午,咖啡館裡沒幾個客人,史高特居然真的出現在林清清面前,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好。「你不該不相信我,學生們送照片、寫信給我,只因為我是他們的老師。」史高特在一張轉角處的木凳子上坐下來,很疲憊地對林清清說,「我找了你很久了。」他一面說一面環顧四周。林清清去給史高特泡了一杯紅茶,順便悄悄地對著玻璃窗捋了捋頭髮。    
    這時候已經是秋天了,林清清看著窗外,滿街飄著發黃的梧桐樹葉。    
    她回轉身,費力地對史高特說:「原諒我,史,你知道我們中國人很多想法和你們不一樣,我這樣的女孩子是自私脆弱的,」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風景畫,「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我看見我們在一間很大的屋子裡。我想說話卻開不了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門不時地被人推開,一直不斷地進來你的女學生。出去了又進來另外幾個。你們不斷地說著話,我都快要瘋了,但誰也聽不到我的聲音,我自己也聽不到。這個夢醒了之後,你是無法想像我當時的感覺的。」林清清說完這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史高特動容地說,他可以不做老師。但林清清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她說她太累了,沒有能力再重新開始了。    
    一個週六的夜晚,林清清坐在角落裡想心事。史高特來和林清清告別,他將去另一個城市,這是他最後一次來這裡了。白奕德放了一張伯恩斯坦指揮、紐約愛樂樂團演奏的柯普蘭的《阿帕拉契亞之春》,這生氣勃勃的音樂稍微給整個咖啡館增添了些暖意。突然羅兵走進了再生鳥咖啡館,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看上去倒是像個西部的牛仔。羅兵徑直走到林清清的身邊,他說,他還沒有吃晚飯,剛從南京回來。    
    林清清讓白奕德給羅兵拿來蛋糕,可羅兵說想請林清清陪他去外面。林清清趕快看了一下史高特,她說對不起,她要和她的老師說說話。羅兵立刻也看見了史高特,停了一下他說,好吧,九點我再來。林清清說,不,你不要進來,你在前面路口等我。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向林清清,林清清知道她什麼也瞞不了這個人,她有一種告訴他一切的衝動。    
    這一個晚上,和沉默而憂鬱的史高特分手以後,林清清很早就離開了咖啡館。    
    林清清只是跟隨羅兵走著。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手緊緊地交給了羅兵,不畏縮也不逃避。他渾身散發出的味道讓她昏昏沉沉。    
    


第二部分暖冬(8)

    「嫁給我,清清。」他們躺在床上,羅兵說。他的聲音嘶啞而模糊,他的唇吻著她的頭髮、臉頰,從眉毛落到她的嘴唇上。落到了這兒,他就講不出話來,緊緊地抱住她,體會著她的那份讓他心痛的柔弱。林清清的思緒像漫天飛過的大雪,她什麼也不想說,只是感覺著他的體溫與熱量,感覺著他的手、他的身體。林清清不敢動,好像怕自己動一動,那個美好的夢就要破碎掉。    
    永遠也不要放開我。她在心裡說。    
    九    
    幾天後,林清清和羅兵結婚了。    
    他們新的家就在南京東郊一個丘陵地帶的一幢木房子裡。那裡據說叫「陽山碑材」,是朱元璋做皇帝時留下的一塊石頭的名字。羅兵在那裡開了一個養馬場,有十幾匹馬可供遊客騎。林清清漂泊了很長一段時間,疲倦不堪的心也終於找到了歸宿。    
    那一年的冬天氣候非常的溫暖,連下的綿綿細雨也是潮濕中帶著暖意的。就在這樣的季節裡,她發現她身體裡的變化,她和羅兵有自己的孩子啦。他們一致決定就給他們未來的孩子取名叫「暖冬」。他們仍然經常地回上海,上海有他們的一大幫朋友還有再生鳥咖啡館。丹妮說孫良、梁衛洲一致要求到南京來看看他們的馬場。    
    在一個下雪的早晨,林清清坐在木房子裡翻看從前的日記。旁邊的火爐裡木柴在劈啪作響。她忽然對羅兵說,她過去曾經迷戀紐約、咖啡館、雨季、驛站這樣一些字眼,其實它們都只是一些概念。林清清斷斷續續地輕訴著「現在才知道想像不必都成真的」,她拉了拉正在滑下去的蓋在肚子上的毛毯。「馬場也是你的一個概念吧。」羅兵說。    
    他換好高統膠靴和帆布外套,開門走了出去。    
    


第二部分女友菠蘿(1)

    怎麼和你說呢,這個女人,這個叫菠蘿的女人。    
    我們認識的時候,大家還都是可以被人很自然地稱做女孩子的年齡。    
    菠蘿比我大五歲,但個子嬌小,身體不太好患著血小板減少性紫癲。我是認識她後才知道世界上竟有這種病的。這病害得菠蘿臉色蒼白,整天不能出去做劇烈運動,因為如果不小心摔一跤,擦破了哪裡便會出血不止的。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叫菠蘿。她當時是一家報紙的女編輯,眼睛很近視,偏為了好看不肯戴眼鏡,看書看得眼睛常常發痛。在別的女孩子頻頻在舞會跳拉丁舞大出風頭的時候,菠蘿仍然只是看她的書,編她的編也編不完的稿子,有時自己也寫詩,寫文章。    
    她的生活也許本身就是平靜的,童年還沒有過完,深愛她的父親就生一種叫紅斑狼瘡的病而離開家裡和他相依為命的女人們,留下菠蘿和母親、姥姥繼續相依為命。她的父親開始斷斷續續地生病時,依然是個快樂爽朗的人。他有更多的時間給菠蘿說故事,做遊戲,他送給她一隻親手在病床上編製的精美絕倫的鳥籠,用篾片削成一根根牙籤形狀,手一小門會開閉。    
    在病床上躺著的時候,菠蘿還眼看著父親閱讀大量醫學書籍,開始在自己的臂上練習梅花針法。感覺還好時他便帶著年幼的菠蘿出去散步,夕陽將一大一小的兩個影子拉得很長,晚霞剪紙一樣貼在天幕,路人行色匆匆,雞鴨歸巢,他的臉上這才浮現出菠蘿不懂的迷茫神色。    
    在他後來遺留給菠蘿的筆記本裡抄有王昌齡的詩歌,佳餚的烹製方法,花草的培植,家畜的飼養,棋譜,電話機的安裝線路圖,孫子兵法等等。    
    父親是菠蘿此生愛過的也是永遠愛著的第一個男人。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還時一個十五六歲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高興起來好像擁有了這個世界,痛苦的時候總是想著怎樣用最美麗的方式來自殺的我,寫了很多情詩寄到她的辦公室去要求發表。    
    那些情詩寫得糊里糊塗,可是菠蘿一下就給我來信,她編發了我的胡言亂語,並且說她喜歡,並且總結為我是一個很會「秀」的可愛的小傻瓜,我的文字中充斥著一個自戀的女孩形象,一個根本不懂愛情卻偏偏「賣弄風情」的女中學生,十六歲,典型的。    
    當時我自認為的早熟被她的來信沖刷得一乾二淨,有些自卑起來。但是菠蘿又是很會溫暖人心的,她說:當你在情路裡走得暈暈糊糊不再有新鮮感的時候,會看見我在淡淡的月光下向你微笑。    
    菠蘿說:到了二十五歲吧,再來看看我們的雨孩會怎樣變。    
    雨孩,一個雨中的孩子,這是她送給我的名字。她說我的原名太一般化,不太好。我用雨孩這個名字發表我最初的詩歌。那時候我喜歡下雨,常常在下雨的時候衝到雨裡去抒情,淋成落湯雞似的,再回家猛灌姜茶。    
    


第二部分女友菠蘿(2)

    其實通了很久的信,我都不知道這個編輯是一個和我一樣的女人。    
    也許從小就多情,以為對我有好感給我寫熱情洋溢的來信的人就只會是男的;也許她的名字太陽剛,寫的字太男性化,反正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把她看成一個男人來依戀著。當然,那時候,她仍然還沒有變成我心目中的菠蘿。    
    那時候,我開始移情別戀,把對學校裡男老師的好感,轉化到「他」這個新人身上。從那時候到現在我們一共通了八年的信,我相信在初開始給「他」寫信的時候,那段青春期的寂寞時光,我寫給她的也許是我這一輩子寫得最好最有情有意的信了。「他」在我的想像中是無與倫比的,很多次,我懷著對「他」的琦麗而浪漫的夢想含著淚孤獨地睡去。正常人或是現在那些同齡人是不會理解的。    
    「他」曾經在信上對我說一個她常去的地方,一個茶園,那個茶園裡總是聚集著小城裡一批業餘時愛唱京戲來消遣的老人。為了能夠在人堆裡把「他」辨認出來,我幾乎每天都去那個地方,心懷渴望而又有點惆悵。在滿堂熱鬧的胡琴聲中,老人們清亮高亢的聲音成為我尋找「他」的背景。    
    後來,我以為我看見了「他」,一個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單獨一人的男士,高而瘦,蒼白的臉,有些憂傷而落寞,我想那也許就是「他」了。看見了他,卻並不願走過去。似乎不敢。似乎隔著唱戲的老人,男男女女喝茶的園子,我能感到他的目光向我聚攏,儘管那時已經知道「他」是近視,並不能看見我。    
    萬千的意念,欲語還休。    
    後來再去,便想鼓足勇氣與他相認。他還沒來,我就坐在往常他坐著等待的、捲著紙煙的、偶爾喝口清茶的靠窗位置上等待,也假裝若無其事地看書、聽戲、喝口清茶,並且一遍又一遍回憶這個人的穿著與喝茶的表情,以及最微弱的一個手勢……在我心裡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是有特別意味的。「他」在我等待的時候仍久久不來,準備好的相見相認的台詞在我心裡蠢蠢欲動。靠窗的位置,棉布條紋的窗簾,原木的檯面鑲嵌著的紅漆塗過的木邊框,總覺得「他」再不來,我即會倒地而死。一切皆成背景,心不在焉地聽園子中央一個老人用沙啞的嗓子唱出的是什麼,從十二歲起就從隔壁一個終年孤身一人的老人那裡聽懂了整套麒派唱腔了,我知道他唱的是周信芳的蕭何月下追韓信,二黃頂板,七分話白三分唱,又說又唱讓我更加難過:「是三生有幸,天降下擎天柱保定乾坤;全憑著韜和略將我點醒,我也曾連三本保薦於漢君。他說你出身微賤不肯重用,那時節怒惱將軍,跨上了戰馬,身背寶劍,出了東門。我蕭何聞此言雷轟頭頂,顧不得山又高,這水又深,山高水深,路途遙遠,我忍饑挨餓,來尋將軍。」這詞這聲聲激越的高腔直把我的頭腦逼得欲裂開來。    
    全場靜了一靜,突然又有蒼涼的聲音響起來:「望將軍你還念我蕭何的情分,望將軍且息怒,暫吞聲,你莫發雷霆,隨我蕭何轉回程,大丈夫要三思而行!」    
    那最後一個三思而行聽得我肝腸寸斷。我想我在等他,而他卻不知有人在等他、專為他而來所以久久不見。園門一次次被人打開,而每一次進來的都不是他,等待似乎已經讓我死去,讓我的心平靜成面前的一張白紙,平靜成一塊飽經風吹日曬的石頭。    
    我想好的話終於未有機會對那個陌生人說,也終於沒有表錯情會錯意沒有莫名其妙地對他微微一笑。我在後來的通信中才得知,原來我暗戀的人是個屬馬的女孩,生於一九六六年的一個秋天,那個夜晚聽得見樹葉落地的聲音。    
    我沒有因此而感到失望,相反感到一種莫大的解脫。    
    從此以後,我們才開始更無所顧忌地「自由戀愛」。    
    從此,這個她才變成我心目中再也沒有人可以替代的菠蘿,我的菠蘿;我用菠蘿來形容她——她那個古怪的名字,像菠蘿粗糙的外殼。    
    名字是不可信的,擁有硬聲硬氣的男性化名字的女孩,常常倒是出奇地女性。    
    在堅硬的外殼包裝下,裡面有著最柔軟最美麗的果肉,菠蘿就是這樣的。    
    「有山有水的菠蘿,我的菠蘿」,這是我寫給她的一首詩。    
    從此我詩裡的許多話語都是對她說的,從此我才知道女人和女人之間也可以那樣深情款款地相對的。    
    


第二部分女友菠蘿(3)

    在那些年裡,我們在紙上說過多少胡言亂語,恐怕已經記不清了。八年的通信,各人都保存對方的幾百上千封吧,每一封信都是用手寫下的,從前還沒有電腦,即使有我們也寧可一筆一筆地在紙上寫,輕輕地嗅一嗅,在字裡行間還能聞到雪花霜的香味。    
    有時候一個人回信遲了,就會有另外一個人畫了一隻鳥來問,鳥的身上寫明是「雨孩—菠蘿信箱」,在小鳥的下面會有一行提示用的小字:「你不覺得這隻小鳥飛得太慢了嗎?」    
    下面的句子都是來自那些信件,是誰寫給誰的,在什麼時間寫的,現在已經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能從這些句子裡感到當初的兩個女子曾經有過的一份思想和生活。她們敏感、多慮地迎接屬於自己的每一個日子,但光陰還是在她們通信的間隙裡悄悄地如水一樣流逝,一晃就是八年,去的永不再來:    
    你的文章使時光倒流,我常常想,女人相互做紅粉知己不是也很好嘛,我覺得女朋友比男朋友純粹,好相處,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人人都說黛玉和寶釵水火不容,其實書上好幾處寫了兩個青年女子的友誼,比如寶釵差老媽子深夜給黛玉送燕窩;兩人傾心細訴知心話等等,看到這些地方,我總是非常感動。    
    如同輕煙飄過白蘋果樹一樣輕曼、美麗、傷感,這是所有聰慧、浪漫、想像力豐富的女孩子都可能遇到的經歷。初戀,而且是在十六歲。現在他已經走得很遠了。他走進過你的心靈,那麼無論歲月怎樣消逝,他總將要在你的心靈裡佔一個位置。小小年紀的愛情,不完美,單純,然而聖潔。告訴你一句悄悄話:他為什麼不等你長大呢?如果我是他,我會永遠等下去,因為我知道,愛情是無條件的。好好珍藏吧,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必須是細雨濛濛的秋夜,必須有水仙清淡的芳香,深愛著你而且被你愛著的人會在你一個早已設計好的故事裡登場。    
    世界真是美麗的,我想你能懂。讓我祝福你,美麗的憂鬱的女孩子。    
    斜倚榻前,你手頭的一本書也許恰恰是《浮生六記》。沈三白和芸娘的清麗的愛情故事,空谷幽蘭似的,讀之有回不過來的感覺。內心是喜歡看的。但是在小書店,你問我時,我的回答是隨便的,不刻意的。《浮生六記》。因為現代人是絕不會喜歡它的了。現在簡單了,談情說愛甚至不需要一封情書。沈復和陳芸的閨房之樂他們又怎能理解——那種迂迴曲折、雲深霧繞、進退有致的古典式愛情,那是風月。許多年來我一直喜歡「風月」這個詞,三白和芸娘是風月場中的一對璧人。芸是那麼聰慧而有靈性,有一段寫她極力撮合替丈夫納妾的文字,是非常有意味的,她比現在自命現代派的前衛透徹多了。    
    又聞到你熟悉的氣息,這很好,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在讀你的字跡的時候。在這樣的季節裡,你穿一襲暗色的長風衣,金黃色的葉片在你身後飄落,也許我還知道你想些什麼,女孩啊,什麼時候你的心能變成一朵可開可閉、開放自如的蓮花,風雨不再能奈何你,你只為你自己所有,那麼你的眼睛常常會泛著碧玉柔和的光澤。    
    雨孩,你送我的那朵上面特意寫上我名字的緋色月季,依然在卡片裡鮮艷著。你以為它會枯萎嗎?不會的,當然不會。說實話,我很珍惜和你的情誼,小姑娘。一般說來,我結交的朋友年齡都長於我,我喜歡和年長者交友。從他們那裡也許我得到的更多。然而你就不同了。你是那麼年輕、單純,那麼潔淨。使我有一種近乎姐姐式的感情,從你身上,差不多我能找到我以前的影子。雨孩,我希望你能永遠快樂、美麗,無憂無慮。永遠像小鳥一樣拍打著潔白的羽毛來讀我的信箋。    
    張愛玲不屬於我們這個時代,我讀她的書,總能感覺她是在塵封已久的時空裡,所以她的仙逝並不覺得有什麼悲歎,對於我來說,她又是一直活著的,可以在書中觸摸她的心跳。跟你說個笑話,你知道我和張愛玲惟一的相像在哪裡嗎?猜出來沒有?我們的名字都是二十六畫。哈,總算跟大才女扯上關係。在青島拍的照片不好,揀了張在海邊的,算是青島特色。作為回扣,我亦索要你一張,好嗎?    
    聖誕節到了,那光彩照人的樹上掛滿可愛的禮物,到處是聖誕快樂的曲子,它喧囂著來到一群及時行樂的紅男綠女之間,我不懂他們為什麼快樂——快樂個什麼勁,又不是中國人的節日。但是我還是要寄給你一張俗氣的賀卡,僅僅表明在一些值得紀念的日子裡(哪怕是外國人的),我對你的祝福不由自主水一樣傾瀉開來,每逢佳節倍思親,不錯的,節日會想朋友多一些。    
    女朋友也許很多,可以邊噙話梅邊談談先鋒前衛之類的時髦話題;可以聊聊時裝化妝品香港的某個影星什麼的;也可以把某個正在走紅的女作家炮轟得體無完膚——但是,如果是去看海看天邊的雲,我願與你同行。    
    那天在肯德基,當你明艷的臉在我視野中出現,我的心,是輕輕地抖一下的。是一種被感動的心情——你的眉黛之間若隱若無一抹淡淡的憂傷,僅僅這點,就把你和其他漂亮女孩區別開來。我就是為這點感動。六年前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想:這個女孩子是多麼奇怪啊。眉目之間那似霧非霧的東西,使我悵然若失,這是我的秘密,有時候,有月華的晚上,當我細細清點以前的足履,你的面容在若明若暗之間,我就要輕歎一口氣,這個女孩啊。——然後為那些水一樣的女孩子的清秀靈潔莫名地蹉跎一番……    
    我常假想自己是風華絕代的世外女子,飲清風,汲甘露,絕世而獨立,美麗孤傲而不為人知。唉,除非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姑,凡人吃喝拉撒,美麗從何說起?很久以前我看過一套關於嫦娥姑娘的圖片,上面的女子騎鶴騎虎,如雲如霧,令我欽羨不已,那時候我小小年紀,就希望有人度我成仙。    
    文字具有奇異的力量,它參與我的生活甚而改變了我的生活。佛經所言五般若中,就有文字般若,說明文字秉具智慧宿性。我喜歡的文字近乎極端,或妍麗如聊齋中狐仙,或枯槁如鄰家白髮老婦。人生也一樣,要麼像牡丹大紅大紫,榮華富貴;要麼像蓮花超然物外,寵辱皆忘。中國畫裡表現人生至樂的大抵有二類題材:一類繪有盛裝仕女,嬉戲的兒童,寓示世俗的美麗快樂;一類繪有煙雨中的漁翁,披頭跣足的神仙道士,寓示出世的逍遙的快樂。中國樂器中最平易近人的是二胡,而笙笛虛無飄渺,殊無人間氣象。我喜歡的一個故事是關於禪的:長沙和尚外出散步回寺,弟子問師父哪兒去了,長沙順口答道:去隨芳草,追逐落花。    
    這是兩個女人之間的一部分友好往來的記錄,寫下的也是屬於她們的真情實感,這些美好的言詞曾經裝飾了平淡生活中存在著的兩顆豐富多彩的心靈。    
    無數寂寞的日子,她們因此而互相取暖,因此而使回憶起來有了深意。    
    


第二部分女友菠蘿(4)

    如果說我和菠蘿之間存在過一件沒有明說的事情,那麼我想是關於W的。    
    一個男人也許不應該走進一對非常友好的女人之間,特別是這對女友情同姐妹。    
    兩個女人之間的情誼應該是純淨的,在我和她之間不應夾雜第三個人,而且這個人,還是一個男人,這是友誼走進胡同的危險信號。    
    在W初次見到我的那個下午,我聽到他這樣說:「你的出現使我感到熟悉。簡直令我大吃一驚,你出現的一瞬間,我想起了成堅(菠蘿的名字)。五年前,我叫她卡佳。你們有一種相似的東西,一下子使我懷舊起來了。下次我來替你看相,我是一個了不起的巫師。」後來,我檢點我自己,真正去W家的原因也許並不是為了要讓他——一個自命為了不起的巫師的人看一下手相,我一直排斥別人給我看手相,因為自己的手紋奇亂無比,據說台灣女作家三毛的手紋也是這樣亂的,每次可以給算命的人說半天,敲掉一筆大的竹槓。老實說我怕別人從我的手相上看出類似三毛命運的不好的東西。況且我明明知道,那時候已經有很多男人借助給女孩子看手相的機會,明目張膽地獲取對手的撫摸調情機會。我也明白到一個單身男人的家裡去很危險,特別是我當時還年輕,缺乏經驗。但是我仍然在W的多次邀約之後去了。說出來,其實只因為他是菠蘿的前男友,我似乎要在一個和菠蘿以前靠得很近的男人身上找尋一點什麼,發現一點什麼。我的心裡,甚而有點刺激的快樂,似乎面前的這個男人是座橋,能夠讓我離菠蘿更近一點。    
    在W的家裡,我看見了玻璃檯面下壓著的菠蘿的照片,我像獵犬一樣想在他家裡繼續找尋菠蘿的過往,是的,即使是一抹痕跡,對於我也是新鮮的。    
    那天,W終於沒能顯示出他看手相的本事,我的手拒絕對他出示。    
    但是,仍有一件難堪的事發生了,我接受了他的一個吻。一個我並不瞭解也不愛的男人飢餓而凶狠的吻,我不願意用熱烈這個褒義詞來形容。那個長吻在我劇烈的反抗下才得以終止。後來,對著鏡子落荒而逃回家中的我發覺,鏡子裡的兩片嘴唇又紅又腫,它們被W的嘴唇和牙齒吸吮得紅腫起來而厚出許多。鏡子裡的臉不再真實,變得不再是我,那兩片嘴唇像假的一樣。那種火辣辣劇烈的痛楚是我平生第一次嘗到,它也使我今後對於電影電視裡出現的接吻鏡頭有種本能的排斥,並且像噩夢一樣感到可怕、不堪回首。    
    但是當時我又覺得自己是不痛的,痛的好像只是幾年前和我一般大的女孩——菠蘿,我感到她嬌弱的唇正在沁出鮮紅的血來,我感到有兩行清淚滑下她不染世俗的潔白的臉。    
    我為她而感到痛,同樣的疼痛在那一時刻似乎同時降臨到我和她的身上。終於我也哭了。    
    這不堪回首的過去真的是永遠過去了,再也不會來打擾自己了。現在,我已離開生活過多年的小城,那些最初的記憶是交織著淚和痛的。    
    菠蘿留在了那個小城,她是我與這個城市最深切的關聯之一。這一個小小的插曲我想敏感的她是會知道的。曾經我在面對菠蘿時有點難堪,但是她從來沒有在交談中提起過這件事情,就像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以前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心靈在遭受一次一次地捶打之後,就變成老麵筋了,煮不爛,咬不斷,麻木得很的老麵筋。可是我現在知道在一次次的捶打之後,心靈卻會變成圓熟斑斕的、亮晶晶的水晶。不是老麵筋,那個時候我還不能明白呢。    
    女人的世界其實只可以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只能容納我們自己那顆變幻莫測的心靈。神秘、獨立,也許,我欣賞菠蘿,欣賞的就是那份平靜,那份在平靜的虛弱外表下激昂的內心世界,我知道那是一份寶藏,猶如水底的火焰。    
    我常常願意懷著欣賞藝術品一樣的心情來看待我喜歡的女朋友菠蘿。    
    


第二部分女友菠蘿(5)

    為什麼要紀念我和菠蘿的八年通信時光,說出一些兩個女人之間的隱私?    
    也許緣於此情不再。    
    不是我們兩人不再友愛,不是的。但是確實有什麼讓我們之間的關係改變了,變得再也不會像以往那樣談天說地,寫那些也許毫無用處的信了。    
    菠蘿信教了,一門主宰了她、改變了她一生的教。她開始吃素,不化妝,開始改變懶惰的習慣,每天早晨一早起來做功,我能想像她做功時的樣子:雙手微合,身形舒展,像一朵美麗的蓮。她曾經費了很多的口舌,努力地想要說服我放棄世俗的夢想,走上和她共同修煉、返回永恆的神聖道路。那樣,在另一方天地裡,我們依然會有共同的語言,會一起走得更遠。    
    對於她的改變,她在信中是這樣對我說的:    
    雨孩,我今生緣中最重要最親密的朋友,此刻,我有滿腹話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整個人已經換了一顆心了。這顆心將從此走上一條修煉的道路,與濁浪滔天的紅塵越來越遠了。你可能無法理解,千古難逢的機緣一旦落在我的頭上,我是無論如何不會錯過了。我和從前一樣平靜從容地在這個世間生活,幹好自己的工作,盡自己的義務,善待人,但是從前的我已經不存在了。從前的我在名利場中浸泡,表面自謂灑脫,實際上根本看不到出路,自欺欺人而已。人類社會就是這樣,一茬一茬,看不完的榮華富貴夢,說不完的悲歡離合事,最終都是煙消雲散,自生自滅。人們已經習慣於這種生活了,生老病死也是很平常的事了。以前我老也不明白,人活著就為了這點事嗎?生命的價值是多麼低微……現在我的身體已有非常明顯的變化,多年折磨我的失眠蕩然無存,躺下即能睡著,有時還誤了練功。我真正全身心願意投入,體現人生價值意義的就是返璞歸真,做人只不過給了我一次機會。做人不是目的,是從人的這個層次中跳出去。在常人的大染缸中修煉是非常難的,時時受到干擾,因為是逆流而上,但是,我這顆心從此以後不會再迷失在紅塵中了。它是真正地找到了回家的路。我正在艱難地脫去千百年來形成的殼,向著「真善美」的最高境界攀援而上。雨孩,人世的誘惑對於我來說,確實不存在了。文學只是我過去迷戀的玩具,那反反覆覆的人生我早已看淡,我也無意再去扮演其中的一個什麼角色了。    
    


第二部分女友菠蘿(6)

    在接到菠蘿的這封信後,一九九七年五月,我曾經回到老家與她見面。    
    見到的菠蘿也許在追求的精神世界與身體存在的現實「逆流而上」的困難中,而變得形容有點憔粹。她安慰我慢慢就會好的,學這門功的普遍都比正常人年輕。    
    往常我回老家,我們也是見面的,常常是在她中午下班以後,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慢慢地步行穿過半個城市,去水中仙、天香樓和長興飯店那些家鄉老字號的店裡吃三鮮餛飩、烤羊肉、拔絲蘋果和別的許多許多好吃的東西。有時候下著濛濛的小雨,我們也不撐傘,像是回到多年前小姑娘時光一樣,讓頭髮上綴滿了亮晶晶的小珠子。    
    老家的很多路面是有年頭的了,柏油路面有時都磨掉了,露出下面最初鋪地的碎石子,顏色是好看的藍灰與月白色兩種交叉在一起。我們常常跨著一樣頻率的步子,讓地面上整齊地響起一些清脆的聲音。我們的頭髮都是長長的披肩,衣服和裙子總是好看的、別緻的,走在街上總會有很多目光追隨我們,那時候,我們特別的裝作一本正經地說自己的話,連看也不看一眼那些注視我們的人。世界真是美好,特別是兩個情投意合的女伴攜手而行心裡感到臭美的時候。    
    冬天我們會吃沙鍋燉品,裡面放著仙貝、香菇、開洋、香腸、火腿絲、魷魚卷、小粉絲、肉片、小棵的綠菠菜……在吃這些好東西的時候我總感覺無比幸福。    
    夏天吸引我們的是紅豆刨冰,有時候買上很多草莓,你一個我一個地往嘴裡塞紅紅的小麻臉,吃得很起勁。以前,我們還常去一家名叫藍孔雀的咖啡店,在那八年裡去過很多次了,每次總是一個靠窗的位置,要一杯咖啡,來一碗蓮子羹。就在一九九七年過年的時候,我還陪在單位值班的菠蘿去那裡坐過,手裡拿著兩根剛在大街上買回來的孔雀毛。那天我們已經開始談論信仰的問題,菠蘿知道我的外婆是一位受過戒的佛教徒,她一生生過六個孩子,把孩子拉扯大,離開五毒俱全的我的外公耗掉了她大半輩子的時光,也讓一個定格在舊日相片上的、曾經如花似玉的女人染上了白髮。但是在吃過很多苦後,她終於還是選擇了皈依的道路。那次是我們最後一次去藍孔雀咖啡館,離開的時候我把路上買的兩根美麗的孔雀毛遺忘在座位上了。這次之後,菠蘿就信了教。藍孔雀咖啡館也改作他用,代之以一家和外面很多地方類似的小吃世界,一排排黃色的塑料桌椅卡通味十足。    
    那個地方我們不會再去了。    
    但我仍然記得最後在那裡相聚的時候,菠蘿談到了她父親的早逝,她說她害怕死亡。我覺得菠蘿是太早地想到了這個問題,並且想通過一種信仰和寄托來尋求改變。這和她過早目睹父親的早逝是有關係的。她還談到過去為了治自己的病,她母親用偏方燉黑貓給她吃。她吃過好幾隻黑貓,為此長年失眠。有天晚上十二點過後,她竟看見它們一路嗚咽著、慘叫著來向她索命、叫屈。它們在另一個空間,但菠蘿說她真真切切聽到了它們無比淒慘的嗚咽。那一刻,她流淚了,悔恨不已,知曉動物是完全有感情,有痛覺的,它們的叫聲像刀一樣割她的心。    
    也許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的菠蘿決心走上自戒的道路。    
    隔了三個月時間,到一九九七年的五月,我在接到菠蘿的信後回老家與她見面。那天,菠蘿對我又作了一番思想工作要我一道研習經文,而我仍然木木地沒有響應。    
    中午,她請我去市中心的一家素菜館吃飯,點了三菜一湯:百葉炒青椒、香菇炒筍片、紅燒豆腐,還有青菜蘑菇湯。素菜館的飯極好,盛得很滿,白滿滿地堆在碗裡。菜裡飄散出很多香油的味道。我不愛吃香油,總覺得那是一種腐朽的氣味。不清爽。所以後來菜剩下好多,菠蘿沒有像以前那樣甩手走掉,她鄭重地問店裡的人要袋子,打包回去。    
    我們兩個人,那天是和平常不一樣地相對吃飯。一個已經換了一顆心的人對著我說出完全不一樣的話語,那些話是俗世裡聽不到的,猶如天籟之音。她的眼神也和以前不同,柔和、無神、空茫,平靜如水,又有種自己陶醉其間的快樂,善意充盈甚至讓我感受到痛心。終究有了太多的改變了,在不算長的日子裡面。我們已經不再站在同一地平線上。除非我說我跟著你走,不然菠蘿真的已經不再是我的菠蘿,她已經離我很遠,似乎要把我一個人留在地面上了。我的心裡驟然冷風四起,但是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又來了,我也已經改變不了自己的目標與方向。一切本是無法強求,我不能說我要刻意地去走著和菠蘿同樣的道路了。而因此,她是離我愈來愈有些遠了。儘管我還在努力地想拉到她的柔軟溫暖的手。    
    我想對她說,不要放開我。但是,欲說無力。    
    


第二部分女友菠蘿(7)

    現在我成了一個孤獨的人,菠蘿把我拋在人世間的另一條路上了。    
    沒有人再能像菠蘿一樣地待我,過去的一切,美好的一切又已不再。只因為我還無法向她那樣狠心地離開世俗、不佔名利。    
    曾經她是像我一樣渴望成名成家,寫出大部頭的著作,讓很多人都認識、念叨著我們的名字的,但她現在已沒有了這盼望。她已經不再看經書以外的書籍,而我的床邊枕旁仍舊放著一本本打開翻到一半的雜書。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晚上看書和電視、聽世俗的音樂、在電腦前消磨時光。我的腿無法像菠蘿那樣盤起來長久靜坐。儘管從不殺生,但在餓的時候仍無法阻擋美食的誘惑,犯下借刀殺生的罪過。    
    我不敢再去打擾我的菠蘿。    
    後來,我想向她討回多年來我寫給她的信,我想把它們整理出來,把兩個人的信都一段一段整理出來,給自己留個紀念。但是菠蘿不再能成全我了。她已不再是往日的菠蘿。她更在乎心靈留有的痕跡,在心裡保留那段緣分。    
    為了讓自己能完全的安心,不受過去的困擾,她親手早已燒掉了自己保存的所有信件,不光是我的,還有丈夫給她的情書,父親留下的遺物。她還丟棄了所有她不再看的小說和其他雜書,裡面有她曾經喜歡過的南懷謹,在走到現在這一步的時候再來看他,她已經覺得一個妄圖用自己的眼光去解釋很多經文很多事的人,反倒是用自己的經驗學識來局限別人,就像把自己嚼過的饃去給人家吃。眾生平等,誰也不比誰高出一頭。我現在在她的面前常常無言,一切話語都是沒用的。    
    我們不在一個城市,相見的機會也不會很多了。    
    菠蘿後來在電話中再次向我道歉,說是看見我聽到信已被燒去的消息時,儘管我外表很平靜,但她已經看到我的眼圈發紅。    
    我想我是不會怪她的,是我常常把一些無足輕重的東西看得太重了,使自己迷失在一些本不值得在乎的人人事事裡面。我檢討自己。之後,能感覺到的,惟有對於她的衷愛和祝福。    
    也許以後,會少了一個曾經那麼親熱的女朋友在耳邊輕言細語。我和菠蘿有過真實不虛的八年,現在的她和過去的她是完全兩樣了的,猶如一個人的前世今生,為這點想起她我就會感動。    
    


第三部分上海的愛與情(1)

    郭先生帶著一種夜不能寐的惆悵,又一次撥了白玫的電話。已是半夜了,白玫的聲音明顯透露出疲倦。郭先生話還沒開口,便很小心地賠不是,說:「我吵醒你了,對不起。」    
    白玫一聽是他的聲音,便明顯有些應付,她臉上現出不耐煩,聲音裡又似乎不願把郭先生得罪,但實在透不出興趣仍舊平平地說:「沒什麼,今天你又是一個人嗎?」    
    白玫記得,郭先生是她的男朋友寶寶有次帶過來買單的錢包。那次是她的好朋友依娜過生日,包了紅屋頂酒吧的一個帶花園的大場子,進去的人都要買票,一張票一百元,奉送兩杯軟飲料。門口照例會有一張免費名單,白玫自己的名字上了這張單子,但是依娜送給她五張印得花花綠綠的請柬,白玫一接過來心裡就明白了,她必須為依娜找到幾個買門票進來給她撐場面的主。    
    這樣的事,依娜已經搞過多次,她是一個會賣弄風情的女人。在圈子裡很有名。    
    好多人說依娜天生會和男人玩,說她很厲害,特別搶眼,有些男的看見她這種女人會怕,有些口味怪異的見了她就眼睛直勾勾的。所以好些小姐妹都不敢和依娜在一起,怕風頭給她搶了去。真的,依娜只有二十五歲,卻一點都不想扮純情,晚上也戴副墨鏡,塗著銀光的大嘴,一臉想怎麼就怎麼著的瘋樣。    
    說不清為什麼,白玫喜歡依娜那種直直的肆無忌憚的勁頭。從外形上看她和依娜絕對是兩個品種。依娜狂野,熱力四射,白玫則說話也快不起來,像壇溫吞水;依娜的脾氣說來就來,白玫則深藏不露,眼角眉梢又有動不完的心思,略帶一點愁意。兩個人在一起,是惺惺惜惺惺。    
    就是那前一天晚上,白玫給寶寶打電話,她撒著嬌說:「那個聚會,你一定要來喔。」    
    寶寶說:「我討厭紅屋頂的老闆娘,見熟人就刀磨得快,還老是打電話叫著去,煩也煩死了。」    
    白玫說:「這次活動和那老闆娘無關的,只是依娜的生日,主要是我想見到你呀。」    
    寶寶說:「你男朋友呢,他不去吧?」    
    白玫說:「討厭,我只想見到你。」    
    寶寶說:「那我明天一個人過來,我們早點溜到別的地方去。」    
    白玫說:「好啊。」她想,能把寶寶叫來,已給足依娜面子了,寶寶是過去的當紅歌星。雖然幾年前去了英國經商再也不唱歌了,那張臉卻是大家在電視裡看熟過的。他紅的時候,電視裡還沒有多少露臉的明星,那時候出名的,似乎過多少年也讓人記得住。不像現在名人太多,遍地都是,紅過一會兒大家也就不當回事。    
    寶寶現在發胖了,但他名聲還在,嗓子還是不錯,有時還會唱兩支老歌,到哪裡還是會有人跟來。白玫不怕依娜和她搶寶寶,依娜第一次見到寶寶就變乖了。寶寶出名出得早,十幾歲就上電視,依娜說她那時候剛上初中只知道看著他的俊臉發呆,接受不了現在竟出現在她面前,害得她話也說不好。    
    白玫對男人從來不會有怕的感覺,只有感覺好壞之分,對不同的女人來說,同樣的男人會帶來不同的意味。    
    但她現在也常常覺得自己是掩耳盜鈴。寶寶花心,以為自己是大眾情人,女孩子會主動迎上來的,她仍是有點離不開他。花心的男人身上自有一種亮亮的活力,平白地就多一份吸引力。他不花心,女孩子真的也會湊上去,叫他又有什麼辦法。    
    這個時代太多的男人被各種各樣的目標激勵,整得人卻越發呆起來,還裝模作樣自以為是個大款。和呆男人在一起,就像讀一篇乏味的悶小說。    
    悶男人並沒有什麼不好,好多悶男人很有名,劉德華就是一個,關之琳也說他的確很悶,儘管兩人在拍愛立信手機廣告的時候卿卿我我。    
    寶寶呢,有點脫離大眾,世界各地做演出和經商已經世面見太多,靈活得要流油了,和他說什麼都拎得清。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下舞台多年,還保留著扔不掉的明星作派,他到哪兒都像有人給他付賬,到哪兒都習慣成為中心,想問題都只會從自己出發,自私,自我中心是肯定的。不過也就是有一些人捧著他,讓他做生意也比別人方便、順當。    
    和壞男人在一起本身就是挑戰,白玫常常想,所以人家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吧。    
    寶寶是有自己的獨特魅力的。他常常在電話裡叫她寶貝,她懷疑他把所有打交道的女人都叫成寶貝,省得名字叫錯。他每天來一個電話甜言蜜語地糾纏真讓她受不了,一雙眼睛又慣會眉目傳情,假戲也會做得像真的,像這樣的男人是討厭的,要很多女人為他吃苦頭,他是把追求女人當做他附帶的工作。有時,白玫也想自己遠遠地離開他,好好找個人談戀愛結婚算了。可是,這麼長時間,她還是未擺脫掉他。    
    半年前,寶寶回國聯繫生意,他們第一次在一個餐館裡被請客的朋友按排坐在一起,她像預感到危險正在逼來而早早地告辭回去了。但第二次,距離第一次見面的半年後,他們竟在茫茫的上海街頭,在陝西路百盛門口又意外遇到,他像昨天才看到過她似的,喚住她,說出他們見面的地點,借題發揮地說到那天請他們吃飯的那個朋友他已多日沒聯繫了。    
    白玫就這樣上了他的車,讓他送她回家。文森瓊那時不在上海,但她未請他上樓,她以為自己不能抵抗住他的誘惑,她不敢多看這樣一個吃了多年黃油芝士的男人精力充沛經驗豐富的臉,她簡單地說再見。她以為自己能按住多時以來跟了文森瓊後就靜下來的心,可到家過不多久就接到寶寶在車上給她的電話,他說他剛剛見過她,馬上又想她想得不行,然後他述說半年前那次見到她,她匆匆忙別過臉的神態,他說她當時穿著的衣服是一件仿古旗袍,淡黃色的底子印有奶白色的花,四周是咖啡色的滾邊。那時正是香港回歸,到處都有女孩穿中裝,但在那個燈光幽然的上海往事餐館,只有她配對了那種氛圍,而且他記得她的頭髮的一邊是用兩隻一樣的銀色小髮夾交叉別住的。    
    當白玫已成為寶寶手掌中的一條小魚的時候,她寬慰自己,她說自己仍是一個好女人,她從來也不想把跟了一年把她帶出小城的男朋友文森瓊扔掉。當年偶然因父親的茶葉生意出現在小城裡的文森瓊是眾女孩眼熱的目標,但這個有一半美國血統的台灣男人在一群包圍他的女孩中走向沉默的白玫,並且向她表示好感。他比白玫大九歲,看上去他很容易緊張,有種比年齡更大的沉著和疲憊。他還在幫父親做茶莊,想在上海發展生意,他褐色的頭髮襯得臉有種不真實的白,眉間有種不安,藍眼珠常懷疑似的看人。他這張長臉不是很討人喜歡,並沒讓白玫動心,但他畢竟是一個難得光顧小城的混血老外,白玫覺得抗拒不了想誘惑他的念頭。所以由朋友介紹他們在那次的舞會上從第一支跳到了最後一曲,說不清為什麼他回到上海後,第二天她就坐火車趕到了他住的旅館,她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會有那麼大的信心的。    
    文森瓊再次看見她,沉靜地用手扶著矮他半頭的她的肩,用一種奶油普通話問:你真的願意跟著我嗎?    
    竟如此簡單。一切像遊戲。白玫就這樣跟上文森瓊過日子,日子過上了以後,她才知道他為什麼眼裡老是惴惴不安了。他的美國母親,一個定格在照片裡的年輕女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車禍死了。中國父親回到台灣娶了後妻又生了孩子,文森瓊在美國讀完大學,又到台灣讀中文,然後即使是父親待他不錯讓他出來做生意,也不過就是遠遠地隔開他的借口。白玫跟文森瓊在上海的一處老庫門房子的閣樓上住了下來,白玫在那裡忍受著所有的拘謹不適和嘈雜環境,終於等到文森瓊回去後再到上海,用父親給的做生意的錢做生活費,幸虧白玫還帶了點錢過去,兩個人的錢加在一起,他們才另外租了一套小公寓,從原來的環境中撤出。


第三部分上海的愛與情(2)

    文森瓊過幾個月又回了一趟台灣,他的父親把上海生意做得不好的事遷怒於她。    
    文森瓊得回去一趟,他說他作了父親的思想工作後會再回來的。白玫的心已經麻木,她說你真的會回來嗎?文森瓊說他希望父親能讓他們結婚。他說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心裡只想在陌生的上海有自己喜歡的女人等著他回家,但他還沒有力量做到這一點,還得假裝乖乖地回去聽父親的話。    
    白玫隱約覺得他的父親不會站在他們一邊,她是一個好心腸的女孩,和文森瓊同居了半年,她已開始珍惜他,她說茶葉做虧了,她要去另外地方上班掙錢給家裡用,文森瓊卻很大男子地不答應。他要她等著他。    
    在他走後的日子裡,白玫只是乖乖地上語言班,她要更好地說一口英文,她安心地等待文森瓊,只有很少的幾個朋友,難得去參加朋友的飯局,但是寶寶還是出現了,這個油頭粉面保養得極好又鍍過金的上海男人,他的眼神什麼都懂,他只要看她一眼就在心裡說,有一天他要得到這個女人。然後真的,即使半年不見,他們仍在充滿戲劇的上海街頭相見,她仍然上了他的車。在車上他對她說那天在餐館見面他就注意到他們有一雙很相像的手,手型相同大小也差不多。她真的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比試,的確很像,他的手比一般男人小,白而秀氣。他還記得那天她喝的是一種藍色的薄荷酒。她因為這小小的原因而對他感覺親切起來。    
    白玫對自己說她不是變心了,只是抗拒不了對另一個男人的喜歡,文森瓊有時好些天沒有音訊,寶寶的電話又無處不在,她就腦子亂了。白玫不知道她的心有多大,兩個男人在她的心裡翻來覆去想,想得她的心都痛了。白玫其實還是太簡單。    
    在這樣一個年頭,她還沒學會玩一種感情遊戲,她還是會用真情,看上去她為兩個男人發呆的時候就有點傻傻的可愛。    
    依娜告誡過白玫,她也這樣告誡過自己,她應該愛文森瓊,這個第一個走近她的男人,寶寶絕對是個讓女人痛苦的男人,他會甜言蜜語地討好女人,說這些的時候他是真的,但他如果碰到另外一個他也喜歡的女人,他還是會同樣真心地說出另一套甜言蜜語的。白玫這樣想想還是沒想通,她的眼前還是晃動著他多情的眼神,還有小巧的嘴角。她喜歡的也許就是那種和文森瓊不一樣的靈活味道,上海男人的聰明再加上一點見過大世面的放縱,他一點也不循規蹈矩,或者謹小慎微,不掩藏和收斂他的風度翩翩,眼角眉梢都帶著大膽而無所謂的風情,他看著她,她能感覺到一個情場老手的熱力,儘管他說他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花,儘管他說他只是因為眼睛近視而那樣深地看她,她討厭他的詭辯,但仍喜歡上了這樣的一個男人,一個肯定不會帶給她任何好處的男人。她都害怕他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但是,她仍然需要這樣一個男人出現在她的生活裡面,給她的生活一種點綴,她拒絕不了這樣的一種誘惑。    
    你說她該怎麼辦?    
    「寶寶,你喜歡我什麼,我是不是看上去還有點土氣?」白玫問。    
    「我就是喜歡你的新鮮和生氣。」寶寶說。    
    白玫還是想文森瓊,他的藍眼睛,常常略帶憂愁地看著白玫。白玫想他們兩個人有著一種相似的憂愁,儘管他們的出身不同,經歷也不一樣。這是讓她對他感動的地方,在心底深處白玫情願想著他是她未來的丈夫,她要正兒八經地和他結婚,然後生個可愛的混血兒,他要帶著他們的孩子和她永不分開。要是一般的黑頭髮黑眼睛的孩子滿街都是,她才懶得生呢。然後她想好好地離開上海,跟著丈夫去生活,這個想法如果實現了該是多麼的浪漫啊。可惜現在文森瓊只能在上海租一套公寓給她住,結婚的事他從來不提。上海是好地方啊,我們能住在這裡已經挺好了。白玫看著男朋友的嘴角湧起了辛苦的白沫,她是一個懂得溫存的女人,她也就不多說話。    
    白玫對結婚的嚮往之心與熱切之情就這樣慢慢擱了下來,一年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混過去了。白玫不再被外人一致看做被人包下來的小蜜,她把文森瓊的照片掛得滿房間都是,還去外面天龍商場裡做過促銷化妝品的小姐,後來一天站下來兩條腿實在是沉得厲害她才受不了了。她最怕在外做工回到住的地方,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自己泡康師傅方便面吃,文森瓊要是正好打電話過來,她就冒眼淚。她和文森瓊在一起的原因就是她心底裡覺得是和他一樣命苦的,文森瓊忘記了他死去的母親長什麼樣子,她也從小就離開了父親,母親因為父親的家庭成份不好日子過不下去而離了婚,然後就有各種各樣的男人先後到過她的家裡,她記得小時候叔叔上門母親就把她藉故支出門的情景,但那時她並不懂事,還很喜歡有不一樣的叔叔來,因為叔叔走後,母親就會做好吃的菜給她吃,有時會打獵的叔叔會帶來幾隻野鳥,她最愛吃清蒸的鳥,饞得眉毛也要落光了,可是那是怎樣得來的鳥啊。等到她懂事了,她就沉默地不多說話,只是一個人關在家裡看父親留下來的堆在牆角的書。    
    母親打電話來說誰讓你那時候不好好讀書,到上海你這樣的人還不滿坑滿谷,要文憑沒有,要技術沒有,你還有個什麼可以換一個好工作,就太平點在家歇著把你那張臉養養好吧,別讓文森瓊看了厭。    
    白玫一聽這個就來氣,她說我當初為什麼不去上學,還不是你造成的。她沒說出來,那時老是一大幫同學跟在她後面說她媽是破鞋,她不想說這話,而且母親已經老得無所謂了,她也感覺不到有什麼難堪,上次還叫女兒在上海要軋姘頭,趁文森瓊不在家軋個有錢的。不軋姘頭到大上海去幹什麼?她竟這樣對女兒說。還好她知道白玫是最恨她說文森瓊的壞話,所以沒敢要她離開文森瓊。    
    有這樣的母親,白玫話也不想多說。她對她媽說她想給她介紹一個台灣老兵。    
    白玫對她媽說,你知道台灣老兵想找什麼樣的老婆嗎?    
    她媽還挺有興趣地問:什麼樣的?    
    白玫說:只要是個母的就行,你絕對合格。    
    白玫的媽有點得意,說:那是,我以前可是城裡的漂亮女人,你要不是像我,能讓那美國佬收了去。    
    白玫看不慣她媽,恨她媽,心裡又隱隱的有來自血緣的親情,媽再十三點,總還是自己的媽,她夢想著自己日子過好一點就把她媽接過來,別讓她老了還要受男人的氣。她不想和她媽在電話裡揭對方的短。她也不願像她媽一樣混半輩子沒個固定守著自己的人,白玫打定主意和文森瓊不分開。文森瓊的情況最近大概有好轉,他手頭一鬆,就會寄支票給白玫。有了閒錢,白玫結交了依娜,有空就煲電話粥,什麼話都說,有時候也不嫌依娜煩,她們都沒有親人在身邊所以就惺惺惜惺惺。白玫的臉顯得比以前滋潤,也許是多了寶寶的緣故。    
    寶寶想到她就會打電話給她,要求和她見面,主動權全掌握在他手裡,想到這白玫心裡偶爾也會泛苦味,但不去多想也就好了。看到寶寶她會真的很開心,甚至心裡酥酥的,和文森瓊在一起大概時間長了,本來他就長得不算帥,只不過有他勝過沒他,感覺一向平淡,英文加國語講來講去的總像演戲。    
    郭先生就是那次依娜過生日時,寶寶帶過來的五個朋友之一。依娜生日的那天,把紅屋頂擠得廁所那裡都站滿了人,老外居多,正在跟著依娜請來的「太極拳樂隊」放的迷幻音樂原地手舞足蹈。白玫略微估算了一下,除開像她這樣的免票入場,依娜這次可以瀟灑地過段時間了。    
    郭先生付了他們五個人的門票,白玫和寶寶不用票,郭先生就看看她,說還是買吧,門口寫著又供應飲料又看演出,你朋友也不容易。白玫把他們拖了進去,穿過裡面密集的人群,到依娜為她留出的一張長桌邊坐下,讓侍應生給他們配金湯力,寶寶在她身邊坐下,照例不防人地看著她的臉捏她的手,其他的人坐下不久就要去前邊的舞池,去看那個廣告上的荷蘭男孩跳現代舞。


第三部分上海的愛與情(3)

    白玫對寶寶說:「我們也去看,那男孩很漂亮,可惜是個同性戀。」    
    寶寶說:「你現在不得了,還可惜是個同性戀,不然怎麼樣呢?」    
    白玫拍拍寶寶和那張美臉不對稱的肥肚腩,說:「你是不是嫉妒人家的好身材?」    
    寶寶跟白玫去舞池那邊,走過轉角彎道趁黑寶寶的嘴向白玫湊了過去,他的恰到好處修飾過的乾淨體味略帶一點POLO香水讓白玫感到心怡。她一抬頭,卻看見那靠窗長桌的位子上,坐著寶寶帶來的朋友,那位剛買了五張門票的郭先生。郭先生一動不動地坐在燈光裡,映著窗外面的寒色。他的冷淡而麻木的眼光似乎正通過鏡片看著他們這邊。    
    一邊擁著一邊加入到那群顫動著的大腿中,白玫問寶寶:「你那個朋友很怪。」    
    寶寶說:「別管他,他剛從瑞典回來還沒適應呢。」    
    白玫說:「瑞典,那個冷得人要發瘋的國度?」    
    寶寶說:「是啊,三月份,那裡昏天黑地了好久的日子結束,有陽光照進來,很多人又要受不了自殺去了。他總算逃過了。」    
    「你的朋友是幹什麼的?」    
    「有人說他原先是個詩人,到瑞典生活不下去了,找了個那邊的富婆,然後一邊寫詩,一邊忍受她的折磨,後來富婆死於肥胖症,他得了遺產,人也元氣大傷,行動緩慢,剛搬到紐約兩邊住住;也有人說他是靠販運北京的白菜起家,現在發大財的。」寶寶說話像不打草稿順嘴溜下來。    
    像往常一樣,白玫又被寶寶逗笑,他總是會編故事。真假難辨。白玫剛想再說什麼,嘴卻被寶寶堵住了,四周都是人,都是跳動的精力過剩的人,跟著那個荷蘭美少年邁動著機器人一般僵硬的步子,像沒抹油的關節生硬著一步一步地舞,然後突然音樂一變全體抽風瘋狂顫動起來。    
    寶寶摟著白玫,不管不顧,沉陷在一個奇長無比的吻裡面,這時候他顯得情有獨鍾,深情款款,好像他們的一生一世就這樣在這一吻裡躲避了去,什麼都不在乎了。音樂突然緩慢了下來,也許是看見了他們,DJ慢曲,寶寶反倒停了下來。    
    白玫看看周邊的人,沒有人看他們,沒有人有反應,他們都自舞自蹈發洩著,沒有興趣管別人的事。她又看著面前這個暫時和她緊緊相擁的男人,他眼裡有晶瑩跳動的光,這種光此時是真的由她燃起,只不過也許就在此時此地。她想起了某一個下午他們斜靠在車座上說過的話。    
    那天她說他是需要太多的人,最好人人都圍著他轉。    
    寶寶說每個人都有孤獨感,都需要別人的關心和愛。「就像你,」他看著白玫說,「你有文森瓊,可還是會需要我一樣。」    
    白玫不說話,呆呆地看窗外,窗外有人走過,以為他們的車停在路邊幹什麼,有戴紅袖套的朝車窗裡看,鼻子被窗玻璃壓扁了。也許是認出了唱歌的寶寶,老頭一改凶巴巴的臉朝他們可怕地笑起來。    
    「當然,有很多人認識我,可這無濟於事,我又不認識他們,也不需要他們,他們和我無關,一樣孤獨得要命。」寶寶對著那個老頭點一點頭,然後接著說:「也許我是一個對自己要求也很多的人,我總覺得下一輩子來到這世上的就沒有我這個寶寶了,我得做很多事,出名,做生意,賺錢。」    
    白玫在這個時刻想向上爬的男人面前感到了莫名的孤獨,他的成功映照著她的蒼白。她說:「是的,你可以做很多事,你有那些追隨你的人捧你的場,做什麼都有人給你投資,你的運氣很好。」    
    當時她看著寶寶那張躊躇滿志的臉,寶寶的眼光也落到了她的唇上,但白玫感到了異樣,她想你怎麼從來不問問我有什麼打算呢,好像我只是一個供你消遣的女人,為你而存在,想見就見,想不見就不見,好像人人都是為你準備的,這樣自負的人是多討厭啊。    
    想到這一點,此時白玫在舞池中和寶寶仍相擁在一起,她的心底卻開始浮現了恨。    
    「你在想什麼?親愛的。」音樂仍在刺耳地響,寶寶的眼神壞壞地看著她。    
    他一這樣看她,她又成了他眼光所罩之處的獵物,她不說話,恨著自己的無能,心裡掠過一片空虛。也許,沒有寶寶,文森瓊不在的日子會更空虛吧,不做供男人消遣的女人,她又能做什麼呢。上海,人人都為自己,哪裡有什麼真心的男人為她打算,她又真能成就什麼呢。罷了罷了,有寶寶難得的陪伴,總好過一人獨守長夜。    
    寶寶沒時間管面前這個女人迷惑的眼神,他只是突然想起什麼,興奮地壓低她的頭,在她耳邊小聲說:「我要和你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我們兩個人肯定都是第一次做的。」    
    白玫虛虛地笑,她想,在這世道,還有什麼事輪到他們倆做第一次呢,一對舊機器也想冒充新產品嗎,什麼鬼哭狼嚎的事情沒有過。    
    白玫打趣地在他耳邊說:「是什麼事啊,當眾做愛?」    
    寶寶認真地點頭,這個精力充沛的傢伙大膽地抓著她的手緩緩地向什麼地方移去,她感到他的手燙得嚇人。    
    「為什麼你一定要這樣?」白玫睜大了眼睛,有點煩,「你就不能想想別的嗎?」    
    「不想別的,就要這個,我要知道現在活著,女人需要我。」他說。    
    他在她的耳邊低低地、細細地、陶醉似的唱,唱他當年的拿手情歌《絕不放手》:「只盼著活著的每一天,都能有你讓我思念。這一次望眼欲穿,千萬盞街燈為我點燃,我絕不放手。」    
    在變換著色彩的光線下,人群騷動般歡舞,無數的手掠過頭頂,無數的腿在顫動、搖擺。誰也不知道何事在發生,又有什麼在結束。    
    郭先生的電話在暗夜裡首次響起的時候,白玫那天剛和寶寶以及他,還有另外幾個朋友分手。那天寶寶興致高,介紹白玫認識一個有著私人花園房子的老頭。老頭對寶寶顯然感情很深,對他帶來的白玫也顯出特別的熱情,他比畫著,指著外面的大花園,說以後要在花園裡造一個會員制的吧,這祖上留下來的房子他是還沒有好好發揮呢。這次郭力回國才讓他想起這計劃了。    
    白玫這才注意到上次見過一面的郭先生幽幽然正站在一角,他戴著眼鏡,顯得目光深不可測,他穿著一件深色長風衣,似乎剛從外面進來,人很高,走過來和寶寶和她打招呼,要比他們高出一頭。    
    寶寶說:「你們見過面的。」    
    白玫禮貌地點點頭,郭力又去別處了。    
    寶寶帶著白玫在老房子裡轉,指給她看牆上的老磚,地上鋪了多少年光得想用手摸的柚木地板,告訴她那外面的大花園已被幾個攝制組來拍過電影了,他們站在花園裡看閃著燈光的老式洋房,附在房面上的綠色枝蔓現在成了暗黑的一片,寶寶擁住白玫的腰,看著天上的月亮自己像投身在一部愛情劇中說:「我想和你生活在一個鄉村,生兩個孩子,過安靜的日子,天天在一起。」    
    白玫心不在焉地往呆著人的大廳裡看,寶寶不悅地扳過她的臉說:「你倒是投入一點啊。」    
    白玫說:「我可不像你會演戲。我累了,只想早點回家。」    
    回到廳裡,看著眾人望向他們的目光,寶寶不再流露不悅,重又變得神采奕奕,他誇張地開著七十多歲的房主的玩笑,說老頭精力充足,偉哥都用不著吃,還說要猜猜老頭穿的內褲的顏色。老頭也不生氣,像看頑童一樣看寶寶,還說寶寶一來,這家裡就多了活力。


第三部分上海的愛與情(4)

    白玫突然地感到自己與這屋子,與這屋子裡的一大撥人已經格格不入。上海,這個鬼地方有多少這樣有著尋歡作樂資本的閒人啊,她什麼也沒有,憑什麼混在一起耗?她想走,但他們的談笑正在繼續,並且剛剛開始,現在說走未免掃興。    
    白玫於是信步走到一邊去看牆上老頭畫的風景畫,老頭畫的油畫全是他自己住的房子,從各個角度畫的房子,從房間裡樓下的花園,或者從大廳裡看窗外的花園,或者從花園裡畫小樓全景,老頭似乎要把自己的一生,把一生的全部記憶與這棟可愛的樓聯繫在一起。他愛這樓是肯定的,祖上的房子,但其中有幾十年他被趕了出去,然後,幾十年後他人都老了再回到自小呆過的地方,雖然人已經老了,但是有這房子伴他走過老境,倒也幸運。    
    寶寶向她走來,他是那種懂得禮貌的男人,他小心地看著她的臉色說:「以後你可以跟老頭學畫,他是最喜歡你這樣文靜的小姑娘了,我馬上就送你回去。那個郭力就是他的侄子。」    
    白玫看向郭力,他似乎保持那種注意她的姿勢已經好久,看見她望向他,才不自然地走向老頭,湊在耳邊說著什麼。    
    後來,寶寶開著車還沒送到白玫的家,他的手機響了,她聽到他很響地告訴對方,他在送她回家。白玫想那個也認識她的人是誰呢?寶寶告訴她是郭力的電話,「這小子,變態,回國了也不找女朋友,天天泡在家裡。」他說。    
    寶寶的車停在白玫的樓下,他對她央求著:「我真想上你那裡休息。」    
    白玫卻用異於平常的堅決口吻對他說:「你快回去吧,明天一早就有做不完的事等著你,那是你真正需要的。」    
    她在他的額上輕輕一碰,他順勢吻住她的,前座上的頂燈亮著,他們的臉暴露著,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這個近在咫尺又相距得那麼遠的男人,他們彼此身處兩個世界,卻在這一刻毫無意義地糾纏在一起,毫無意義。她時刻害怕有一天他玩夠了突然離去,而她卻掙脫不開。她帶著那種煩躁的心情,上樓離開他。    
    郭力的電話就是那時第一次到來。他說:「白玫,也許你猜不到我是誰。」    
    這陌生似乎又熟悉的聲音讓白玫確實詫異了一下,然而停了停,她很堅決地說:「你是郭力先生吧。」    
    郭力驚喜地問:「我從來沒有打過電話來,你怎麼一猜就猜到的呢?」    
    「也許是我的耳朵太好了。」白玫平靜地說。    
    郭力說:「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你,我從我舅舅那裡找到你剛留下的電話號碼。我知道你現在是一個人,打過電話給寶寶,他好像回去了。」    
    白玫煩他又把她和寶寶纏在一起,她沒好氣地說:「郭先生有什麼事嗎?」    
    「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我覺得你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孩。」    
    「也許,你更與眾不同,每次看到你都是落落寡歡的,你是不喜歡回國,還是時差還沒倒過來呢?」    
    「我,也許事情太多,一言難儘先不說了,倒覺得你常常在不快樂呢。」    
    白玫想,有什麼快樂不快樂呢,她有文森瓊,還有寶寶可以消遣寂寞,已經比別人好多了,可她還情願有時一個人呆著,只要能做到心如止水,就一句話也不用多說了。    
    郭力彷彿聽出了她語聲中的疲倦,乖巧地說,她的事他就不問了,就讓他說說他自己吧。白玫想,反正是他打來的電話,就當解悶也好。她躺在床上,眼睛似閉非閉,朦朦朧朧地聽。依稀,郭力告訴她,他為何直到四十仍然單身,那是他們第一代出國人的悲哀,自己出去創業,好不容易站好腳,把相愛多年的女友從國內接到身邊,然後女友看不起自己了,感覺自己是底層的打工族,跟老美跑了。自尊心受損,不顧一切創業,然後有錢有房有名什麼都有了,這時候女人已打動不了自己,女友再想回來,更受傷。心理和生理都有了殘缺,他從最熱鬧的美國轉到最無常的瑞典,住在斯德哥爾摩,傾聽冰雪的聲音,自虐般地獨處一隅,這次被老朋友寶寶從那邊召回,不知怎麼,遇到她,就不能忘記她,就想對她傾訴,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裡還有人氣,在別的女人面前,他已經感覺自己成了一個怪物了。有一個人還給他介紹女朋友,漂亮是挺漂亮,但就是哪裡不對。一問才知道從上眼皮到高鼻樑到胸部都墊過了,他看別人是怪物,別人看他也是一個有點錢的怪物,這就沒得談了,沒法找可以說話的人。回來兩個月,一直是這樣。    
    白玫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只是說:「你還是出去多接觸接觸人吧,上海有很多既不整容也不怪的女孩。」    
    郭力不說自己的事了,反過來勸白玫和寶寶在一起不要陷進去。他說:「這麼多年的朋友,我看見太多在寶寶身邊出現過的女孩了。有的嘴上說『我也玩他』,但真陷進去傷的還是自己。」    
    白玫帶著心事被人看穿而有點惱怒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會陷進去呢?」    
    也許是說得太多累了,也許郭力覺得她太冷淡,他有了收線的意思,只是最後突然提醒她不要告訴寶寶他打電話的事,不必引起什麼誤會,他這樣說:「請你保護自己也保護我,反正我只希望你快樂,你寫一個我的電話吧,無聊的時候給我電話,什麼時候都可以。」白玫覺得這一切的一切搞得這樣複雜實在都很噁心,自己像鑽進一個滿是皮球蟲的窩裡面了。    
    白玫的心情還是不好,文森瓊回來了,她天天和他黏在一起,依舊是徒然地消耗時光,他仍然是一副被他父親控制的樣子,說話底氣不足。    
    這次輪到白玫說:「我們結婚吧。」她一連說了三個我們結婚吧,好像要說到他接口說:「我們真的去結婚吧。」    
    文森瓊憂心忡忡:「科索沃打仗了,你沒看見北約空襲南聯盟天天死傷慘重。」    
    「那和我們的事有什麼關係?遠在天邊呢。」白玫說。    
    文森瓊翻看著一本命相書,問她:「你還記不記得諾查·丹瑪斯的九九預言?」    
    白玫分神了,文森瓊趁機說:「這次那邊的戰事搞不好就應和了預言,和你這樣說吧,科索沃這個小地方,卻住著很多大國的親戚,親戚要是挨打,其他大國也是要幫的,這就很可能引出很多是非,然後別的地方也作亂要獨立那怎麼辦呢。    
    「這種時候怎麼還有心情結婚,今年香港那邊連生日都取消不辦了。」文森瓊說。    
    白玫的心涼了一下,她缺乏說服文森瓊的力量。她想發瘋一樣抱著文森瓊,告訴他她現在正是最脆弱的時候,她想對他說讓我們結婚吧,你要了我吧,讓他們轟炸去吧。她不知道面前的男人到底是真的擔心時勢不好而不肯結婚,還是從來就沒想過要娶她,她難道命該就是做男人的玩物嗎,從中國男人到外國男人都想玩她。望著文森瓊心事重重的臉,她只能把一個鴨絨枕頭扔了過去,從枕套裡鑽出很多小鴨絨,落得紛紛揚揚。    
    他們之間是有什麼在悄悄改變著,好像兩個人都有著什麼瞞住對方的地方。本來就是天天見面的男女也不可能把什麼都向對方和盤托出,那麼別說他們兩個眼珠顏色都不一樣的人,越是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越是感覺有點彆扭。文森瓊要瞞住她的是什麼呢?白玫不敢多想。說不想,又是自欺。    
    當晚,文森瓊去外面辦事,白玫推托自己身體不舒服一人留在家裡。她躺在靠窗的沙發上,望著外面天上的月亮,月亮昏黃,看上去像蒙了一層灰的破紙。她順手拿過一張晚報,卻正好看到「王菲唱盡情愁,婚姻出現危機」的娛樂版消息。一對歷時三年的模範夫妻終於又謝幕了。看上去那麼完美,應有盡有,這麼早就享盡人間榮耀,可他們還是有問題存在,還是要分手。看來,人是不會滿足的,總是要尋求改變。不管他是誰,處在如何的地位,人心都是會變的。    
    寶寶已好些天未來電話,他常常是這樣,消失幾天,然後又熱切地希望見面。    
    有他的電話,她煩,沒他的聲音,又好像少了些什麼。郭先生曾說寶寶天生會討女孩子的喜歡,他天生地懂得對女孩子獻慇勤,他可以一天打十個電話向十個女孩問候一圈,他總能找到一個共度一段時光的人。除了做生意,他從來不會耽誤自己的時間。郭先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白玫想他真的是怕她對寶寶一往情深、期望過高,自己陷進去而導致最後自己受傷嗎?


第三部分上海的愛與情(5)

    一個人的時候,想起郭先生,想起許多個晚上,他的突如其來的電話,他對她說很多很多,她卻總是有點嫌煩。而他最後總是那句話,說希望她快樂,說等待她無聊的時候給她電話,突然白玫感覺到一種平淡的溫暖,好像他是一個始終站在角落裡看著她、觀察她的那個男人,始終等著她的一聲呼喚,而她從不肯浪費時間在他身上的人。    
    她第一次撥了郭力的電話,郭力好像隨時等著她似的馬上就知道是她的聲音。    
    她想說什麼,可心裡堵得慌,什麼也說不出來。    
    郭力問:「你到我這裡來好嗎,上次你來過的老房子,我伯父不在。」    
    白玫警覺地想:為什麼要約我去家裡。郭力像心有感應,立刻解釋說:「約外面怕被寶寶看見,畢竟他覺得你是他的女朋友啊,對我隨便怎樣都是不要緊的。」    
    他這麼一說,白玫自己無趣起來,她想你為什麼總是為我考慮呢。    
    郭力好像只知道寶寶,她想要是他知道她還有一個已經糾纏了許久的文森瓊,也許就不會覺得我像外表看上去那樣簡單了。    
    可有文森瓊又怎樣呢,寶寶又怎樣呢,這些代號想起來他們和自己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她並不欠他們什麼,她也沒有真正地屬於他們之間的哪一個,他們沒有力量要她,也沒有誰是真正的屬於她的。    
    郭力還在問她有什麼打算,他說總想和她好好談談。白玫說:「你反正在家對吧,那麼等會兒有人敲門也許就是我來了。」    
    白玫掛斷電話,她推開靠著陝西路那邊的小窗,窗外還是那樣,不停地有人走過,她不禁有些感傷地想到,多少年來,這條上海的馬路是不斷有一群一群的人走過的,儘管多少年來,這裡面的人是換了一個又一個,可是永遠有那樣一群人在這樣一條路上走過去,誰也不知道哪天哪一個曾經走過這條路的人就永遠地不見了。    
    這世界,誰是無人可取代的呢?    
    寶寶來了電話,是約白玫去新開張試營業的浦東金茂凱悅大酒店會面。他像那些個疲於應付約會的男人,嘴裡嚷著這些天談太多事讓他累死了。    
    白玫說你是見女人見得累死了吧。    
    寶寶立刻說有空啊,忙得性慾也沒有。他這樣的說話方式,白玫只能哭笑不得。    
    寶寶又在纏她,說他在金茂等她,這裡剛開張打了對折也要138美金呢,馮總他們包了三個房間說是要打牌,還一定要你來呢。    
    寶寶的電話喚起了白玫的精神,她奇怪自己怎麼就是這樣賤的,好像她儘管表面不承認心底深處卻仍然對寶寶動情,她就是等著他打電話給她,使她像一個應召女郎一樣巴巴地化好妝,香噴噴地送上門去,做他木偶一般的情人。她恨她如此這般,但又無法左右地還是化好妝準備出門。    
    白玫低頭看見桌子上郭力的電話和地址,她才隱約想起答應去看郭力的,但是,誰讓她是一個純粹的發賤女人呢,她不能違心地去做事啊,她要去見寶寶,郭力身上沒有讓她興奮的東西,她要去見既是神仙也是魔鬼的寶寶,讓她高高在上也讓她下地獄的寶寶,也許今天就是最後一次與他單獨約會,這一切在今天要有個說法了,是的,白玫想,一定要他給我一個說法,不能再和他耗下去,和文森瓊也要有個說法,不能讓他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一定要有個說法,再拖下去我就要死了。    
    六十一層樓第二個房間的門鈴一響,寶寶就開了門,門還沒關上,一個熱吻就過來。    
    白玫冷漠而被動地避讓著,問:「馮總呢?」    
    寶寶厚皮厚臉地說:「他們在隔壁,人家都識風情,怎麼就你不懂。不過,我就喜歡你這樣被動的樣子,好像我是個強姦犯。別的女人看見我主動得像發瘋,可你就是不同,也許我就迷你這一點假正經。」他攬過白玫的小腰,拉她到明亮的衛生間,衛生間四壁全是鏡子和玻璃,白玫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麻木的臉,她到透明的洗臉池那裡洗了手,用濕的手摸了一下自己被風吹得乾燥的嘴唇。然後,她看著鏡子裡有點微紅好像剛哭過的眼睛。    
    寶寶沒注意到這一點,他只是站在她的背後從後面用兩隻手環過來抱住她。    
    「親愛的,我們又可以做一件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做的事情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他說。然後這個沉醉在自己想像裡的男人閉上了一向善於魅惑人的雙眼,像做夢一樣輕輕地說:「我們透過大玻璃可以看得見下面的上海,可外面看不見我們,整個城市都在我們腳下,我要和你在這樣的高度做愛,就對著這樣多的鏡子和玻璃,還有外面的高樓、天、雲和飛機。親愛的,來吧,我現在是你的。」    
    白玫看著面前這個過去自己曾經為他感到醉心過的男人,在面前像發情一般的演說。她覺得這面前的動物只會在這方面挖空心思,他一看見她就動這樣的腦筋,他還可以找到多少他們可以共享的第一次呢。這個總在尋求新鮮感的男人,她恨不得他像西門慶一樣做這一件他最愛做的事情的時候,力竭而死,是的,讓他控制不住自己死在女人的身上,就是對他這種花心男人最好的懲罰。    
    她的目光卻似乎刺激了男人的情慾,他像喃喃自語:許多年後,他回憶到他和她結婚,就是當初她的堅持不肯和他做愛。    
    白玫說:「我們也好結束了,我是要和別人結婚。」    
    寶寶一邊手摸著她,一邊皮笑肉不笑地說:「和誰,真的和我嗎?」    
    白玫賭氣地說:「可以結婚的人多著呢,文森瓊,我那個老同學,還有郭力呢,他對我早就一往情深了,你沒發現?」    
    「哈,我說你在開玩笑,現在找個情人容易,肯結婚的男人可是不容易找。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在酒吧裡兩次碰見文森瓊和另外一個中國女孩在一起了,你會和我玩,他難道不會和別人玩,你們自以為相互瞞住了,其實頂屁用。」寶寶恨恨地接著說,「你那老同學我不知道,只是我要警告你,你別以為郭力是個好人,他色起來不比我好多少,只是我色是女人主動會找我,我也坦白。他呢,就會利用外表的可憐還有那點被女朋友拋棄的歷史做本錢,過後還會把玩過哪個女人了告訴別人,在紐約他在這方面已經搞得名聲不好了,現在來上海又想勾引你,哼。」寶寶露出本來不想多說,現在終於一吐為快的舒坦。    
    一顆絕望的淚順著白玫的臉匆匆地滑到玻璃洗臉池內,和無數自來水的水珠混在一起,再也無法區別。白玫走到窗邊,她看見六十一層樓下面,是小小的積木一樣的房子,小小的玩具電動車正一輛接一輛地開著,人像在飛機上看到的那麼小,螞蚱一般緩緩移動。她想是沒有人看得到她,除非她從六十一層上打開窗飄然而下。    
    這棟有著五百多間客房的大樓,還會有多少可怕的人間故事正在上演著呢?紅塵、男女,每一對男女可以組合成很多種不一樣的關係,每一種關係都千變萬化,像一副打開來的撲克牌,任意地玩花樣,可從開始走到結束常常只有相似的幾步之遙。    
    她所有的夢想都破滅了。    
    白玫哀傷的眼睛欲語還休,雙淚盈盈,寶寶看著她幾乎發呆,他輕柔地擦她的淚,像哄一個孩子似的說:「乖乖,寶貝,還是我待你最好,我會待你好的。」    
    白玫像站在舞台上投入一個哀傷角色一樣不動地木然看著他,看著他一件一件對著那些玻璃和大鏡子,除去她身上的衣衫。    
    都死掉吧,這個城市,所有的人,她在心裡恨恨地說。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一、南歌子

    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點點滴滴,絲絲縷縷,舊時往日,我欲重尋。    
    我沉浸在這樣一份多愁善感的情緒裡不能自拔,我對打電話來的依娜說,我想寫長篇,用一些日子來好好寫一個長篇,把它當做我這麼多年來惟一慘淡的經營。依娜說,寫長篇是要在裡面過日子的。    
    我想,就讓我在裡面過日子吧。能在寫作中過日子,會很幸福的。    
    依娜說我是一個不太容易掏出真心的人,一旦掏出來卻可以比任何人都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總是堅信我有一天會成為很紅的女作家,而且不是紅一陣,她說,二毛,你總是在說真話,你不虛榮,所以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依娜還說,你是有實力的。這話我愛聽,愛到心坎裡,一個女人說這樣鍾意的話安慰我,我愛她到心坎裡,沒有人能讓我覺得她像依娜一樣貼心貼肺,如此親密。這樣的感覺男人那裡也很少找到。    
    我的一位離婚了的舅媽對我說,孩子啊,千萬不要當眾讚揚一個男人,說他的好。男人都是輕骨頭。也許男人也早知道了這一點,我認識的男人儘管表面上不吝惜說一些誇我的話,暗地裡卻只是不斷強加給我他作為男性的要求。這使我變得越來越冷漠。    
    女人和女人交朋友是危險的,彼此太知道對方的弱點了。而依娜和我,卻是兩樣的,我們一見面就知道可以不設防。    
    此刻,依娜用一天抽一包半煙卻仍沒有被煙火熏壞的嗓子衝我在電話裡嚷,說先不管那個長篇,你給我們那個將要與婚姻介紹所合辦的節目起個題目吧,我的腦子裡現在像他媽的糨糊一樣什麼也想不起來。    
    和婚姻介紹所合辦一個節目是依娜最近在搞的事,她想買下電視台的一個時段做一檔節目,她有把握把那個節目搞得很時尚,讓白領的小姐先生都喜歡,然後收視率狂增,年輕人鎖住這個頻道,廣告客戶紛至沓來,這樣三十秒鐘的廣告費到時就是自己的了。    
    我不知道依娜這事操作到什麼地步了,她總是無精打采地說,我在打報告。天知道怎麼會有那麼多的報告可打,節目設想、創意、操作步驟……把激情型的這位才女搞得失魂落魄,與舊情人見面的時間都沒有了。    
    依娜習慣晚上不睡覺,泡在酒吧裡,一晚上換三個地方,從MOTI到九七PARK最後再到DDS瘋狂跳到凌晨,伴隨她的有好幾個年輕的搖滾歌手,反叛型,或熱愛生活、在歌聲中若有所失若有所思的,都是一些七十年代中後期出生比我們更年輕的男孩子,活力四溢。其中兩個上外的日本留學生和她特別好,老叫她媽媽。    
    依娜本來還對他們有點意思,但一聽他們叫她媽媽,她就會歎口氣說我們真他媽的老了。    
    依娜做了很長一段時間搖滾歌手的造型師,她為此貼了很多錢,並且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現在她終於知道自己的力量是薄弱的,貼在他們搞的音樂裡面的錢像扔在水裡似的看不見影聽不見響,依娜終於想明白自己應該先賺一大把錢,然後再為自己喜歡的小男生犧牲一點什麼了。    
    所以,依娜現在決定世俗一點,實際一些,和故事多多的婚姻介紹所合作,和電視台合作,她也拉我合作,想讓我當她的主持人,她說這個時代個人的身份和角色不能一成不變,每個人都要能有多重選擇的機會才好,你是一個作家,但同時你還得要體驗別的角色,你還可以是一個妓女或是一個老闆娘。    
    我無所謂地聽著她的胡言亂語,說好的,依娜,同時做妓女或者老闆娘或者是明星之類的女作家都已經有了。你能說會道,十三歲就在江湖上闖蕩,你有豐富的故事,善於打動別人,你倒是應該嘗試寫本書。    
    依娜說那也未嘗不可,如果我們要寫書或將要做的節目都要達到很酷的效果,就像我們塗銀色腳指甲藍色閃光眼影的塗法與眾不同,效果和別人就是不一樣。    
    依娜曾為了一個讓她心動的髮型師,花八百元錢讓他為自己搞了一個很糟糕的爆炸型頭髮,她當時只顧在鏡子裡一個勁研究年輕髮型師那性感的屁股,等到看到自己的頭髮那個糟樣已經來不及了,白白花了八百元錢,頂了一頭黑人樣的螺絲發卷,髮型師還是沒勾到手。    
    這是依娜的短處,她常常情不自禁為小男人動心,在很多沒什麼關係的男人面前口出狂言,一旦碰到自己真正心動的,卻一下慌了手腳話都說不出突然純情起來,只敢在一邊默默地看,然後悄悄走人。    
    我和依娜永遠不會搶同一個男人,她老對弱小溫柔的男孩子產生興趣,而我,只會為成熟、神秘、強壯的異性吸引。依娜喜歡東方男人光滑的皮膚,我卻嚮往枕著長滿胸毛的胸脯。在髮型師那裡失意以後,依娜發誓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來,她要賺回為那個頭髮搞掉的八百元錢,她花了幾個八百元去學形象設計,有一陣我的臉成為依娜實習的大舞台。依娜說化妝師看見我那樣乾淨而光滑的皮膚都會開心死的,她說,寶貝,我會把你包裝成一個大美人的,你到時會和你的作品一樣聞名於世。    
    依娜堅信這是一個靠臉吃飯的時代,她做這一行將會越來越有飯吃。我對此表示懷疑,難道人們全都需要頂著一張假臉嗎?可依娜說服了我,她說美麗是種誘惑,人人都以為自己是美的,或者說他們寧願相信自己是美的。    
    我的臉於是乖乖地給依娜操作,在成為大美人之前,我看見鏡子裡的臉百無聊賴,懷著期望又無可奈何。但是這一切終於過去,今天的依娜已經成為新一代的青年化妝造型師了,如果說毛戈平能使五十歲的劉曉慶變成十八歲的武媚娘的話,依娜能使天真爛漫轉眼變成冷若冰霜,這才是化妝業的未來趨勢。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二、轉調滿庭芳

    流水輕車,不怕風狂雨驟,恰才稱,煮酒殘花。如今也,不成懷抱,得似舊時?    
    依娜說你得趕快給我們那個和婚姻介紹所合作的節目想個題目。    
    我說有情客廳、追夢船、人生小站、合歡島、青橄欖、菩提樹?    
    依娜還沒聽清就著急地說不行不行,你怎麼把和尚也請出來了,我們是和婚姻介紹所合作的,老姐!    
    我說我今天「大姨媽」來,腦子沒有那麼快,馬上我再掛電話給你吧。    
    「大姨媽」是依娜對月經的稱謂,我習慣稱那東西叫「老朋友」。我喜歡我的每月來看我一次的老朋友,但願它一直陪伴著我,一直到老。前不久在我家我和依娜一塊起草合作出一套書的計劃,包括如何由專業設計師注入全新設計概念,通過海報、造型、封面一系列的方案,充分利用已掌握的一切渠道,進行多方位媒體宣傳,著重體現我們作為才貌雙全的新一代女作家的個人魅力,創造世紀末文學新偶像,樹立純文學在商業操作上的成功典範……反正牛皮哄哄,大言不慚,我們密謀著自己炒自己一把。    
    依娜已準備好好地把她的大半生經歷寫下來,一本青春派小說,有村上春樹味的。我來給她潤色,依娜從小就是個問題女孩,我聽過她的十幾個愛情故事,蕩氣迴腸,稍稍加工就是暢銷貨。    
    我們剛為自己假想中花團錦簇、名利雙收的虛幻未來陶醉不已,一天晚上,依娜又來我家突然渾身不爽、失魂落魄地對我說,她的「大姨媽」這個月遲到十天了還沒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一向很準時的。    
    我立刻著急起來,在我們剛想好好合作靠自己賺一點錢的時候,總不能一個挺起肚子了還在宣傳要做文學新偶像吧。我當時就急得好像我的「老朋友」這個月遲遲沒來一樣。害怕懷孕是我們這些女人的通病,我曾經揚言一有就跳樓。    
    在我的盤問下,依娜像只可憐的犯了錯誤的貓,蜷縮在沙發上,說她的性生活是旱的時候旱死,澇的時候澇死。大半年她只做了一次,但就在上個月到這個月三十天的時間當中,她去南京給一部電影做造型設計,碰到老情人了,接連做了十次,到底哪次會招來事是說不清的了。    
    我說最近做的肯定和肚子無關,一個月前的呢?    
    依娜說那是一個搞音樂的男孩,有一雙天真的眼睛和一對厚嘴唇,那是她喜歡的型,我見過。她說那男孩當時是戴套的,她還說自己一向很小心的。因為算命的說她這輩子就會懷一次孕,所以一旦懷上她非得生下那個兒子不可。算命的還說她二十八歲這年會結婚,但三十二歲才會生孩子。今年她剛好二十八歲,看來不是要三十二歲才生孩子了,現在有了她就非得把他生下來不可,就算一個人帶大他也行。    
    我灰心地摸著她仍舊光滑平坦的小肚子說,你可能真的要做未婚媽媽了,該死的算命的人沒算準。我們合作的事看來只能加快步驟了,在你的肚子還沒顯山露水的時候,就要先賺到一筆養大孩子的錢。    
    依娜感動地說,親愛的,你真好,我以為你會嫌棄我了。我倒是缺一筆錢養大這孩子。我歎口氣說,誰讓我是你的拍檔呢,我是抱定獨身這輩子不結婚不生孩子的念頭的了,孩子都他媽是個討債鬼,有錢我還是一個人花好,不過你的孩子我還是願盡乾媽的義務的。    
    依娜的鼻子濕了,她遲疑著還在說他戴了套子,怎麼會的呢?    
    我氣呼呼地說,傻不傻,套子也會漏的呀,你以為戴套子就萬無一失了嗎?    
    依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我怎麼沒想到套子也會漏的呢!    
    但這一場折騰後來證實是虛驚一場,儘管依娜已經打了胖小子的電話,「未婚爸爸」的事實把他嚇得不輕,依娜安慰他說不要他負責任,她叫他放心好了,她不會用孩子的事煩他,他可以繼續和別的女朋友好下去(他是有女朋友,有次嘴裡喃喃念叨她的好,使得睡在一邊的依娜眼淚出來了,內心荒涼無比),而依娜自己將和一個同性戀的男調酒師結婚,那個本來不指望有後代的男調酒師願意有這樣一個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和依娜一起來撫養。依娜對胖小子說我們的孩子以後將會有一大群叔叔的。胖男孩急了說那怎麼可以。    
    才打完這個電話,我盛了一大碗赤豆紅棗湯給依娜喝(因為我自己貧血,我家裡的電飯煲裡永遠熱著一鍋赤豆紅棗湯),依娜在喝了這碗湯後,突然感覺下面熱熱的,她像瘋子一樣高興地衝到衛生間裡,一會兒裡面就傳來她勝利地像賺了一大筆似的狂叫:「大姨媽」真的來了,赤豆湯真偉大。    
    我如釋重負,像她媽一樣走進衛生間裡問:赤豆湯是誰做的?    
    依娜撲上來親我,光著的下身穿著我櫃子裡的紙短褲,她說:寶貝,你真好。我看著衛生間裡橢圓形的鏡子,鏡子映照出依娜抱著的我,萊卡閃光藍色緊身衣下突出我光溜溜的形體,看得出乳房的形狀。兩個女人相擁的姿態是美好的,我感覺與被男人擁抱完全不一樣。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三、漁家傲

    聞天語,慇勤問我歸何處?    
    我把電話掛了之後,我一邊想著上次依娜「大姨媽」的事情,一邊感受著自己的下身黏糊糊的討厭感覺,但這感覺必須每月都有,它讓我感覺安定,不然就會成了那天的依娜。我想著這事,然後翻出壓在箱底的沉年老貨:我的文摘本。文摘本還是我十六歲那年搞的,上面抄了很多當時喜歡的句子,純情而簡單,依娜要我找一些抒情的字眼,我想這本子上也許會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在一頁頁哀怨迷離的文句之間,我看到分成上下兩段的一首《曉夢蝴蝶》:    
    那夜的雨聲,我還記得說了什麼話——對你,卻都已忘    
    曉夢裡漫天穿梭的彩蝶    
    撲向枕邊說說這就是朝——生——暮——死    
    不,我不再記得什麼    
    除了夜雨敲窗    
    愛情不再是我永恆的信仰    
    只等待等待時間給我一切的答案    
    當初被它打動的心情現在再次為它動容,我急急地找依娜的電話,打通了竟一下子不說話,她追問是誰,我只是吐出四個字:曉夢蝴蝶。    
    依娜說你從哪裡找出來的呀?    
    我怕她不知道,開始讀那句子,「那夜的雨聲」剛讀完,她卻在電話的那頭用脆脆的嗓子為我唱起來,「除了夜雨敲窗,愛情不再是我永恆的信仰」,一種傷感徹頭徹尾清楚地同時進入我們的電話兩頭,再沒有什麼可以比這更能證明我們原是同類了。    
    依娜大叫:我從小就會唱的呀,潘越雲和齊豫的歌,三毛做的詞。那時候聽,我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人邊哭邊聽這歌的。    
    我說沒想到你也曾經這樣,搖滾青年也會喜歡三毛的。    
    依娜認真地說,我以前其實也和你一樣,也寫灰色的、傷感的東西。後來就變了。人的樣子變了,喜歡的東西也變了。    
    我知道依娜有過不堪回首的日子,她割過脈,吸過毒,又花八千塊在戒毒所強行戒毒,現在一切恢復正常,但是我不知道她到底受過怎樣的打擊和創痛。她不主動說,我也不會主動問。    
    依娜說,三毛還有首歌叫做《七點鐘》,說在操場上和一個男孩子約好七點鐘通電話,男孩子在她的手心裡寫下電話號碼,後來號碼卻被手心裡的汗浸濕了。    
    依娜喚著三毛的英文名字:「ECHO」,我說我的英文名字就用了這個,我的小名就用了二毛,我是一個永遠的三毛迷,她死了,我要代她活下來,看這個讓人喜也讓人憂的世界。也許,這是完全的自作多情,但是竟然也成為一個寫作下去和活下來的理由。一年又一年活下來,也許只為再生時蝴蝶的色彩。這是三毛說的。我真是喜歡她這樣一個女人。    
    依娜說,她理解。她要爭取上面批准用曉夢蝴蝶這個名字,實在不行,就只能用愛情鳥了。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四、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在我和依娜好像是煞有介事地生活、尋找目標出人頭地之時,沒人能理解我內心的隱痛,那是和依娜也不能說起的晦暗角落。    
    關於喬,以及我現在的獨居。獨居的日子寂寞得讓人發瘋,我的內心像一個沒人要的孤兒淒零可憐,不停地想向人發出呼喚:今天你能來陪我嗎?當然,面上卻假裝心靜如水。把自己封閉在家裡,那個小小的角落,最要好的女朋友是芬尼和依娜。芬尼常常要陪新的男朋友,依娜習慣於通宵泡在酒吧裡沒完沒了地抽煙,跟她出去過幾次,可深夜帶著又焦又渴的嗓子回家,艷遇的興奮使依娜不斷喋喋不休,我要接連做三次宵夜才能填飽她欲壑難平的肚子。第二天長睡不醒的事情好像也不適合我平靜慣了的生活。很多的日子,只能一個人。    
    恐慌、疑神疑鬼,難以入眠。和一個男人曾經長期同居的事實害苦了我,我變得單調,變得純潔,變得在酒吧裡對男人麻木了,也不再有致命的吸引力。酒吧裡的男女,一眼看過去就能知道彼此要什麼,在這裡一眼就能衡量出男人女人身上最原始最基本的性魅力,而我現在只是一潭死水了,不起一點波紋。    
    除了喬無孔不入的詢問,我再沒有深夜可以傾訴衷腸的男友,我已習慣在家,不願出去,過馬路的時候遲遲不敢邁出腳步,生活圈子越來越小。    
    也許,從內心來說,我是那麼需要一個可以深夜傾談的男人做朋友。只是傾談多好,隔著觸摸不到的距離。在和喬糾纏不休的同時,我心裡有過一個男友,他在電台做深夜談心節目的主持人,每個禮拜六的零點時分,是我保持和他會面的時間。    
    談心節目主持人年紀好像已有中年,最起碼三十五歲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磁性,說話慢慢的,有種勾人往深裡去聽去想的天然本事。每週一次的節目時間成了這個夜不能寐的城市裡夜生活的另一種分支。他的聲音飄蕩在耳邊,伴我入眠成了習慣。他說他每週都會收到很多信,有遭人強姦的婦女的哭泣,有第三者插足的家庭紛爭,有師生戀裡小女孩的苦悶,有被兒女遺棄的老人的辛酸……所有的來信,被他用同一種不急不緩的語調輕聲撫慰。    
    而我,卻在那種聲音裡開始青春期的幻想,用自己的手撫摸自己,潛意識裡以為是他的手;我在想像談心節目主持人的樣子,想像他的生活,特別是他如果在床上會有如何表現,他說「我喜歡你」時會有何種樣的表情。    
    在節目中他好像是一個沒有任何身份、沒有任何故事、沒有一點背景的隱形人,他像神父,只是永遠能平靜而清醒地說出他的看法。    
    而我,很奇怪,一開始就覺得他的平靜是一種偽裝。我有一種蠢蠢欲動的心事,想去和他見面,認識,揭去他表面罩著的神秘。    
    喬的朋友、我過去的朋友,現在他們都偶爾用一種奇怪的語氣談論我,有一點故作熱心地談起我的過往,彷彿他們知我很深。他們一致公認,男人們女人們都可以在我面前談論他們的私生活,可以毫不忌諱,我是一個可以保守任何秘密的人。一個熱衷聽別人故事的女孩,常常沉默不語,在別人的故事中沉默不語、陷入遐想,自己的事卻埋得很深。    
    現在誰也不會和我有關係,我變成了一個孤立的不同於尋常可以讓人幻想的女人,對身邊的男人來說,我彷彿一個有家室的女人,再也不屬於別人。我只能偷偷地懷著審美,去看從身邊走過、在旁邊坐下的每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眼光潮濕卻假裝平靜如水。    
    喬經常在別人面前念叨我的名字。彷彿讓人知道這個二毛是他的私有財產,他說起我的名字的時候,帶著一種後來讓我想起時覺得噁心的表情。    
    從來沒有像我們這樣的冤家,隔一段時間就要鬧一些笑話。出走、分手,半夜裡吵架,他因為我對他的冷淡拿起了刀,說別逼他做顧城,我在另外一間空空的以前堆放過蘋果的房間裡尖叫和哭泣,哭聲驚人的響亮,我以淚水密佈的臉上一雙迷濛的眼睛向他凝望,在他舉起的菜刀清冷的反光中看見自己的弱小,他的強大,我意識到這一刻自己再也擺脫不了他,於是他放下了刀,抱起了我而我順勢倒在他的懷中,又一次意識到這種糾纏已經成了命。    
    我想擺脫這種命,藉機尋事已成為這個女人的擅長,向眼前比她大十多歲的男人挑釁,不給他安寧。然後他終於累了,一聲不響地出門。我獨自一人才覺得自己有點荒唐,我對即將要一人對付的生活感到束手無策。於是感到後悔,打他的呼機,留言請求他回家。他沒有回電,只不過很快就帶了一大包吃的東西回來。喬說即使要和我分手,他也要最後為我做一頓飯,並考慮好我的將來出路再走。我被他再次感動,並且沒有能力謝絕他還要為我考慮將來的好心,於是就這樣開始新一輪煎熬。    
    在被喬隨時掌握行蹤之時,我不止一次地想到我的節目主持人。    
    我不敢給他打電話,因為即使深夜,我也不能保證喬就安然睡去。他隨時會在我打深夜節目的電話時醒來,睜著染有血絲的眼睛疲憊而堅決地說:你不要犯傻了。    
    我只能給主持人寫信,我說,明,我覺得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就要死了。可是我又注定收不到你的信,因為在這個城市,我沒有一個親人,沒有一個朋友,我是跟隨身邊這個男人喬來到這個城市的,他年紀大,臉長得凶,他掌握了我,並且不給我一點自由,他總是說這是為我好,我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沒有留下回郵的地址,我用眼淚水沾濕郵票寄出,並且很快就在下一個週末裡聽到明對一個無知無奈女孩的呼喚。我把一個小半導體收音機音量調到最低,調到僅能略微似有似無聽到的程度,喬在我身邊沉沉地睡去,我不敢動,假裝睡著地聽著另一個男人的低語,那聲音直達我的心底深處。    
    再一段時間過去,我舊病復發,我回老家或是去外面可以去的城市,很快地我就把喬忘記,逃避他,不復他的傳呼,不願再把他想起。可喬有本事查到我所在城市的任何一家賓館,任何一個我認識的朋友家,鬧得所有的朋友雞犬不寧。他還會通知他當地的熟人,天知道這個刁鑽狡猾的中年商人如何在各個城市布下了他的關係網,他鍥而不捨地追查,報告派出所公安局以一個問題少女的父親的名義,對孩子在他們所在城市出走的問題提出尋求幫助的要求,聯繫廣播電台等新聞單位給他們的上司施加壓力……    
    這一切的一切的結果,只能一次次使我迷途知返,私奔的計劃中途夭折。    
    我和父親從小就不講話,我們的性格一樣的孤傲。喬說我當初走向他,也許就是因為從小缺少父愛的關係,我從來沒叫過自己的親身父親一聲爸爸,但是在喬的身邊,曾經有段時間,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在心裡叫他爸爸。    
    我的母親是個自私的女人,她只會管自己的事,她不愛為兒女的事情操心。所以我被喬帶走,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像一個包裹,喬為我貼上了足夠的郵資,他可以把我托運到任何地方,甚至我自己對此也無能為力。    
    沒有人知道喬其實是一個瘋狂病態的傢伙,這個該死的六歲時就死了母親的男人偏偏認定我像他死去母親的樣子。在他心滿意足地躺倒在我身邊的時候,他就要說起殘留在他六歲時的印象中的母親。每天早晨,他叫著媽媽,等我答應了,他才滿意地醒來。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五、多麗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    
    我不斷給節目主持人明寫信。告訴他我急欲被人知道的心事,我說想殺了喬,趁他睡著的時候。但又說其實喬並不是很糟,只不過他對待我的方式實在受不了。    
    週末深夜節目裡有幾分鐘變成了我和他的私人角落。明在節目裡把我稱為「走入歧途的女孩」,他給我的回信就在節目中用三言兩語送出,不少閒來無事聽節目解悶的男人對我產生了興趣,他們寫信給明,表示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他們還希望瞭解到底喬如何對待我,是不是可以控告他誘騙少女。    
    我嚇壞了,又給明寫信,說喬不過是長得高而皮膚黝黑的男人,多年在外闖蕩漂泊。他是一個失敗的實業家,我跟著他是自願的。    
    我說我再不能因為對明的好感而貶低喬,喬從內地到香港辦過一個商業雜誌,以社長的名義視察內地的企業,他被內地的朋友用吸引港資的名義,開了中港合資的床上用品廠,他投了資。最後他分不到一分錢,人家完全不照合同辦,過年的時候只給他發了一車皮的踏花被。那個雜誌也很快被人轉手取代了。喬又在一個小城赤手空拳指揮一批當地人用一磚一瓦平地建了一座微縮的小香港,裡面從羅湖橋、女人街到蘭貴坊應有盡有,但是當地的黑勢力等他大搞了落成儀式後,天天組織人來鬧,要他把這個地盤承包給他們,不然他們天天把槍口對準小香港,看還有誰敢進來。沒有人敢來玩,只有苦死了這個不安分的老闆。    
    喬表面上派頭很大地帶著隨從和我出去吃夜宵,他穿著黑長風衣,像周潤發在《上海灘》中的造型,我愛他當時的樣子,我那時候對他說,要是有人開槍,我會撲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體保護他。    
    這樣的日子永遠動盪而刺激,我只知道緊緊地跟著喬,喬錢多的時候,誰都對我畢恭畢敬;狀況不好的時候,他們用很難聽的方言說我們的關係。    
    小香港的投資血本無歸,最後發包的結果只拿到二十萬,其餘說年底分成,但以後再也別想拿到一分錢。喬去找省長、縣長,人人都很同情他,但地方勢力太大,一個外地人憑著一種衝動,果子結出來了,收成卻眼看著被別人搶了,這種事情到處都有很多。    
    這一個男人就是這樣一路走一路丟,回頭已不可能,雜誌社都被別人壟斷,他只能調動最後的資金帶著我和跟隨他多年的幾個人馬,其中有全國散打冠軍,都是一些有勇無謀的粗人,我對喬說你需要一個智囊團,不能再一意孤行了。    
    喬卻說他們好掌握。我說你一直不讓我離開你出去唸書,難道也怕我到時不好掌握嗎?喬看了看我,眼神虛弱而且陰沉,我不再說話。    
    明想知道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告訴他,一年前。從小香港退出以後又有很多事,但同樣的結果就是都對喬很不利。我不知道這世界到底哪裡錯了。    
    明問我,你還在為喬感到痛心嗎?我說是的,因為我在那裡賠掉了我的很多時間,二十歲以前的所有照片隨同幾個大影集就掉在那一片島上了。    
    喬退到那個島上,和一個偏僻的公園簽下了合作開發協議。他想在公園裡造度假小別墅群,用低價賣給台港商人。打了很多電話,以前的合作夥伴都紛紛說要和他共同投資搞這個中華長壽村的項目,但叫他先動作起來。於是他先付給公園一筆錢,還收下了公園裡面的全部員工。整頓破落的森林,拉起一長條一長條的霓虹燈管,所有的設備從上海採購運回,河中心建起了舞台,請來了時裝表演團,歌舞演員用大客車接過來,海報和宣傳到處張貼,夜總會的牌子掛起來,森林舞會也開始了,終於島上的有錢人開車過來參加森林狂歡派對了。門票有了收入,喬信心十足,他要大幹一場,以這個島來給自己轉機。我卻總是在擔心,覺得喬過於盲目樂觀了,我看著密碼箱裡的錢流得飛快。    
    那時候也許我們是有錢的,如果不想去餐廳吃飯,就有小姐從遠遠的餐廳手托盤子繞過一條河送菜過來,兩個人獨對,看樓下我給命名的湄公河流過正在動工興建的越南村。水杉樹高聳入雲,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透出來照在河面上。喬說:二毛,你應該趁我有錢的時候,藏起一些。我說:如果我真有藏錢的習慣你又會防備我了。喬笑說:都是以前的女人把他搞怕了。他說他是那種幹起事來不顧一切的男人,他會把命都投進去的。我說:等你身邊沒錢的時候,會急得發瘋,我那時哪還能藏得住錢呢。    
    喬說:你很傻,可以藏到你媽那裡呀。我說:可她並不缺少錢,她只希望我不要拿自己的事去煩她。喬說:那你可以大手大腳地自己亂花我的錢,像別的女人,只是要我給她買東西。可你總是說「不要隨便為我花錢」。    
    我說:也許我不懂商人,花得多也賺得多,女人是該多花男人的錢的。可我怎麼總是有危機感,總覺得大難臨頭,好景不長呢。    
    喬火了,他說也許我是不適合做一個他這樣幹大事人的女朋友。    
    島上有很多女人,打電話給喬說想認識他,可她們只以為他的日子很好過,沒有人像我那樣擔心著喬的未來。我確信他可以很快從很有錢變成很沒錢,看著他的箱子裡一扎一扎的現金流水一樣地流出去,我擋也擋不住,勸他一點用也沒有,他說幹大事的人都是這樣的,他說籤過合同的單位會馬上匯錢過來。    
    所有的人都不把他的錢當錢用,他們只會說動物園裡要再進幾頭駱駝,小路上要多幾輛馬車,坐一趟馬車收費二元,但買馬的錢和養馬工人的錢和那些動物一天要不停地吃掉多少口糧沒人會算,餐廳裡的餐具不斷地要添,當地的工人夫妻兩個都在一起工作,漏洞和缺口填也填不滿。遊樂場、動物園、人獸同樂島、太極林、別墅群落的建造……每時每刻都有人在向我們伸手要錢。    
    我對喬說,我不行了,撐不住了,我不能在你的身邊,無動於衷地看你這樣危機四伏地遭人算計一邊做著老闆。    
    喬抱住我,覺得我越來越嬌小虛弱,他連聲說我會有錢的,客運局郵管局他們在這別墅招商計劃裡應該是出大頭的錢。    
    可我已聽出喬語氣透出慌張,女人的預感總是對的,喬所相信的人,那些所謂的朋友可以費掉一張又一張簽過字蓋過章的紙,一個上面的宏觀調控的文件一次就又把他推向無底之淵。幾百畝的公園裡,所有的工人和動物在毫不手軟地等待錢和口糧,蓋到一半的房子們空空蕩蕩,無人會來光顧,他的招商計劃隨同形勢一變全都成了散沙。    
    喬欲哭無淚,我知道他的身子已經被這個島搾乾了。我以自己的名義向家人借錢,中斷多時的關係無法調和。我又從自己的好朋友那裡幾千幾千地借,朋友借是借了,但奇怪地問:你不是找了個老闆嗎?喬向他的正在商量離婚的老婆要錢,老婆說離婚她還要分他外面的財產,要她給他錢那是想也別想。    
    喬有個暗戀他很久的富婆,有過幾次的表示。喬對我說只能要她撥個頭寸過來救急了,我說她不會要你還錢,可是你借了的錢以後她就有理由要你陪她上床,我不要。    
    喬撥了一半電話號碼的手停了下來,他和我相擁而泣。    
    這件事的結果只能是不了了之,什麼都不要了,丟下了所有的有去無回的前期投資,丟下了他運過去的所有古董、音響、燈光一應器材,那個倉庫裡的各種各樣的存貨原本可以開幾家商店。喬的失敗無法挽救,他也沒有勇氣面對殘局。有奶便是娘,公園方面的領導到時間就要收錢,不會給他機會說理。散打冠軍留下來控制形勢。據說散打冠軍最後是帶了能帶的東西回了老家,和公園裡的員工一起把以前老闆買進來的一切現在又賣了出去換錢。    
    香港老闆逃掉了成了小島上的頭條新聞。工人們在罵,公園領導先下手為強,全從反面準備材料。這個時候,我伴在喬的身邊,精疲力竭,不知他好端端為什麼又把自己置於絕路,不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了,我更不知自己對他到底是愛還是怨,我開始對他失去信心,也恨著自己的無能。我感到不能愛他這樣一個幹起事來不計後果的亡命之徒,我用亡命之徒來形容這個我一向尊敬的年長的男人。喬抱住我,不容掙扎,對,他說,我是亡命之徒,你不要因為翅膀硬了就想離開我。我現在什麼都做得出來。我其實也不想在這種時候棄喬而走,我看著這個落荒而逃可憐的情人。我們借了一個朋友的幾間房子租下來先住著拚命地想搞清楚下一步怎麼辦。這幾間房子以前堆放過蘋果,有著淡淡的蘋果的香氣。我們在這裡不斷開始爭吵,喬說虎入平陽被犬欺,他說他是因為沒錢了才被我看不起。    
    我知道這一切不是因為錢,不是的。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六、菩薩蠻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明說,這是當然的,你不是那種把錢看得高於一切的女人。不然,你早就可以離開他了,何必到現在還那麼怕他,防著他呢。    
    他說你需要什麼幫助,我可以提供。    
    我說,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我不知和喬在一起是出於僅剩不多的感情還是別的什麼。就在我們被迫出逃借了市裡的幾間平房朝不保夕地住著的時候,我開始像個黃臉婆一樣到很遠的菜場每天去買菜,回來做簡單的飯和炒素菜給喬吃。就在這種時候,我竟然發現自己懷孕了,我猶豫著底氣不足地對喬說如果他要我就生下這個他的孩子,而從前我一直說自己是不要也不喜歡孩子的。    
    當時,我看到喬皺緊了眉頭,他說這種時候他怎麼還可以生孩子。    
    喬心煩意亂的話讓我不再企盼一個孩子的來臨,生活總是不懷好意地開玩笑。我去吃了打胎的藥。幾天過後我拖著病體,下身不斷細細地流著血,隱忍著痛,被喬叫著一起像白日做夢似的找合作單位談判,妄圖能再拿到一筆錢去島上重整河山。喬似乎忘了那是個隨便有多少錢也得折騰光的地方。我陪他在大太陽底下的城市尋找以前借他錢的人,可他們一時都不見了:來島上參觀、在公園裡拍手抱腰大叫他大哥要求合作、免費享受過幾個月招待的一幫人也避而不見,這是我早就料到的結果。    
    但是我仍然自虐般地對待自己,並且陪著喬做著那些勞而無功的事。我想看看自己最後真的支撐不了突然倒地的情形,我想看著自己的身體在這個男人面前垮掉,而他又會有怎樣一副表情。這個男人,惟一不肯放過的是我,惟一一個不欠他什麼的人,卻被他當做了最後的落水稻草。    
    喬只是說我去給你買益母草,吃了血就不流了。    
    他還生悶氣地說,傻女人,我有錢的時候你不幫我藏,現在我錢都沒了,你總算太平了吧。你大概就喜歡過這種窮日子吧。    
    喬是一直想做一個人上人的,為了這個目標,他卻一次次揀了西瓜丟了芝麻。他再咬牙切齒地說自己還能重新站起來,我都不感興趣了,他的確是一個有本事每次跌倒都有本事重新站起來的人,可只要一站起來他就忘了痛,這樣的折騰我不知道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幹事業,這樣幹事業就是這個男人的一生的安慰和借口嗎。我在心底說,等你再一次爬起來的時候我一定要離開你,那時候離開你也許你可以好受些。    
    明說現在你終於離開他獨自住了?    
    是的,我說我已經和喬終於談好,讓我住在外面、獨立生活了。喬也又靠股票重新有了錢,重新有了一大幫跟在後面的人。這社會不知是怎麼了,人家騙他,他也騙人,大家騙來騙去。喬有了一部掛軍隊牌照的車,有人在市裡租給他一幢兩層的小樓商住兩用,和他合辦公司。    
    喬還告訴我,他已在做和老婆離婚的事,他願意滿足那個矮胖又妖艷的女人獅子大開口的一切條件,只要她離開他,和他脫離婚姻關係。我對明說當時聽了這話不是想笑,而是想哭,我想到自己在那段日子裡落下的腰痛病,想到午夜時分,在空房子裡做完飯呆坐不動等在外找錢的他晚歸時的虛弱時分。我甚至覺得那個老婆是比自己聰明而幸福的,她從不用為他操心,就可以分得她想要的。    
    後來我想告訴喬,他離不離婚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想到在最困難的時候,他所受的委屈,喬那樣的大男人甚至給我洗內衣內褲,我就又為他感到心酸了,只要他能一直享用苦盡甘來的一切,對我也是一個安慰。我終於能夠獨居,喬要經常地來看我,我開始和明通信通電話。喬對我只是索取,他總是厚顏無恥地覺得他能主宰我,我逃脫不了他的手掌。而明,他卻是我寂寞時分內心的渴望。我給明的信寫得越來越大膽,熱情萬分,我甚至提出和他見面的種種方案,冒著被喬知道的後果。我知道在我的住地附近,喬派有他的朋友熱心地監視。當我責問他為什麼的時候,喬帶著富了之後臉色改善的得意說,只不過從我的安全考慮,他要為我負責。    
    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明對我的吸引力。他也開始坦白他對我的好奇。我覺得他在對我放鬆下來,取消了一貫的冷靜。上次的電話中他說了他的年齡已近不惑,前些天腰痛發作的事,他還頗有回味地(讓我激動)提到腰病是多年以前當他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時落下的毛病,那時他在工廠裡,不顧一切地搬動一個很重很重的大箱子。之後,很多年沒犯,只在五年前,他去給病危的父親買救命的黑魚,他推著自行車,正在下雨,所以他一手拿著傘和一個塑料袋的黑魚,突然間腰痛像電擊一般向他襲來,他怔怔地動彈不得,站在雨裡呆若木雞,過了好久腰才像恢復知覺一樣讓他重新站直。    
    我在電話聽筒裡聽著節目主持人明此刻只對我一人講話,那優美無比動人心肺的嗓音和往事感動得我熱淚盈眶。我說你為什麼不讓旁邊的人幫你一把呢?明說,他就是那樣一個人,所有的事都習慣一個人去解決。我再次為他的話感動,我不得不想到他和喬是兩種多麼不同的人,喬就是死也不肯一個人去,他最好找到一個陪葬的替死鬼。而明,他總是在為別人分擔,他講給我聽的少得可憐的往事,也只不過透露出他的孤獨和他的堅強。    
    現在我幾乎斷定他是一個單身漢了。也許只不過是一種感覺,他從沒有提起過關於自己的任何粉色往事。我對這樣一個把自己藏得很深的男人好奇不已,我總是在想明在床上可能會有的非凡表現,那種種與之相關的想法總令我激動萬分又沮喪不已,明和我還未有機會見面,他在我的想像中日益完美。他還未有一丁點出格的地方,我但願他在克制自己對我的喜歡,假裝平靜如水。    
    生活中不斷騷擾我的喬和我內心無比嚮往的明,這兩個完全不同的男人搞得我精疲力竭。我越來越害怕看見喬,我害怕再過那種口是心非的日子,每時每刻要準備出一套對付他的謊言,他查我的呼機上是否有男人的來電顯示,他偷看我的日記,這使得我每次只能把明的名字換成一個女人的名字,事情也只能用另一種方式紀錄;他還檢查我的信箱;他甚至趁我睡著了,燒燬了我保存多年的信件,那是多年來我生命中出現過的男人女人,在我寂寞時分相互取暖的憑證。    
    這個男人知道我的一切弱點,他知道如何打擊我,破壞我的信心與勇氣。    
    可我卻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想做什麼,他的狹隘,只能把我和他隔得越來越遠。現在分開來,應該還是來得及的,我給自己打氣,說根本不想過連自己都找不著自己的日子,我要和喬慢慢疏遠。    
    沒有男人再敢勾搭她、動她的腦筋,這也不錯。喬還在得意地這樣想。他覺得他總能控制我,像我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只要我目前沒有任何機會,他就總有本事說服我,他的口才很好,他的臉皮很厚,這使他輕易不會倒下,倒下了也能重新站起來。喬有本事說得讓我內疚,覺出一切事都是我做錯的,想錯的,他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奇才,我選擇他就總會得到幸福的。我原本是多麼的幼稚和傻,腦子是多麼的簡單,而社會那麼的複雜,一切都不是我所能想像和對付的,我是多麼地容易上當和受騙啊,除了他能給我永遠的依靠。    
    可是,現在我的心裡有了明,我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我了。折騰的結局再不會像以前一樣讓我重新臣服於他,我再不是原來的那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如果你再逼我,我會做出發狠的事的。我在心裡說著,並且把手握成拳形,握得緊緊的。    
    喬沒看見,他還是像往常那樣對我說,你就是我的,我是吃定你了,誰讓你遇到我這種輕易不動心、動心了就收不回來的男人呢?    
    喬說對於我和他來說,只有兩種結果,要麼一切不要發生,就讓他太太平平地和我生活下去,要麼是他自己要離開我,他絕不能容忍我拋他而去。    
    無數次在喬提出和我結婚的那個夜裡,我會做夢,夢裡看見自己真的和他結婚了。不過很快喬就在一場飛機失事中壯麗無比地死掉了,我看到自己作為喬的妻子,身著黑衣黑裙,痛哭流涕。我看見夢裡的自己一次次掩蓋內心解脫的喜悅,臉上流著淚,做戲一般用頭撞向擺放喬屍身的一次性棺木的靈床而被人一次次地硬攔住。所有的人都信以為真,衝我大叫著:你不能,你還年輕,不能的呀。    
    這夢做得那麼地真,以至夢中醒來時臉上真的淚水密佈,彷彿喬真的已永遠離我而去,但這是喜悅的眼淚,我心裡是那麼的感到高興,像親手把他殺了一樣高興。我受罪一般的臉在鏡子裡露出痛苦表情,內心開始得意無比。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七、菩薩蠻

    歸鴻聲斷殘雲碧。背窗雪落爐煙直。……春意看花難,西風留舊寒。    
    芬尼和小魚是我獨居後所交的除依娜外另外兩個最好的女朋友,喬對她們不設防,因為她們對喬也沒有壞印象。小魚竟說要是有一個男人這樣愛她,她會高興的,管他是把自己當母親還是當女兒,男人都是這樣奇怪的。    
    芬尼也主張我好好利用有錢時的喬,她說:你應該好好利用他,因為不知哪一天他也許會突然離開你。現在癡心的男人越來越少,只有化妝品才會對女人說「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對芬尼說如果一個女人想要利用男人,那真是太容易了,男人捕獲女人,需要一堆計策,而女人誘捕男人,只要一瞥眼波就行。捕到手扔不掉那才是麻煩呢。    
    是啊,我的芬尼說,很多男人只有短暫的利用價值,可是女人卻因此套牢,貽誤終生,二毛,這是我們沒有成熟的後果。我不希望我們一直這樣慘。    
    我歎口氣說,都是命。一隻鳥想要飛也飛不了多高。女人的可悲在於她想占任何東西的便宜,而男人卻只想占女人的便宜。這世道越來越昏暗,男人越來越殘酷,女人越來越絕情,最後女人毀在男人的手裡,男人死在女人的懷中。    
    芬尼說:空泛地談論男人和女人,真是有趣。    
    是的,我們說什麼都是容易而有趣的,真輪到自己做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芬尼曾經很傻,為一個男人動過兩次宮外孕手術,但那個男人至今還未離婚,芬尼儘管不想和他結婚,但總是心裡有陰影。那個男人口裡說愛她,卻最愛借口工作忙把女友交給一個老實的男友托管,讓他陪她吃飯、購衣、談天。這一切都說明他一開始就是不在意芬尼的。    
    芬尼現在知道恨了,那個男人每次都用一種固執的姿勢與她做愛,不讓她任意發揮,這姿勢也許是他和別的女人過去共同做過的,也許只有這樣他才能回到一個同樣的盡頭。男人見異思遷地向女人求歡,卻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回到過去的習慣中。    
    芬尼對我說: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任何結果,就算逢場作戲吧,我不想傻傻地認為一個男人真的愛上了我。他只是處在一種求偶狀態(發情期可能太難聽),一個男人需要一個女人時,他就盡力地取悅女人,僅此而已。不是當做配偶,而是可以相處一下的對象。有時候,只想亂來,只要是看得上眼的異性,稍微有點感覺更好,誰都可以成為這一角色。    
    傷心女孩芬尼準備出國,去澳洲。她想選擇一個空曠的地方療傷。男人帶給她的傷她想用男人給她的錢來彌補。她把她最愛的一雙在泰國買的鈴鐺鞋送給了我,那雙鞋是用白麻編的非常小巧而又可愛,穿上後就會聽到腳背上一排小鈴鐺在發出細碎的聲音,像印度女人跳舞時發出的足音。    
    芬尼把她最愛的一雙鞋子留給了我,彷彿也同時告別了那種細碎的女孩心事。以後的她將不復往日情懷,她將換一種模樣走著以後的路。    
    我沒辦法勸她,只是說及時從悉尼來信,說那裡是一個同性戀的城市,她快一年的時間只做了一次愛,比上海寂寞那麼多,你會不習慣的。    
    芬尼卻說,不做最好,她的身體老容易懷上孩子,而且常常是子宮外受孕,老天一直不知為什麼在懲罰她,讓她為男人受苦,她準備戒性慾了。    
    小魚是個長得和芬尼、依娜都不一樣的女孩。她真真是冷艷而早熟,她知道如何用性做工具利用男人。她到二十三歲了還是一個處女,可是她常常和我說起她的艷遇,她說自己有很多情人,上床也可以只要不真正進到裡面去,她和他們做了一切。她仍然是個處女,她常常把這掛在嘴上,男人們如果想讓自己成為結束她的處女史的男人,就甘心被她利用,做事。但是既然不用走到最後一步就已達成目標,那麼小魚依然是個處女,她還能好好利用這塊牌子。    
    小魚有很多段短暫的故事。在小魚喜歡玩弄和利用男人的外表下,其實她還是很孤獨的,她還沒遇上主動想和他上床結束自己純情商標的男人。    
    小魚問我沒結婚的好男人都死到哪裡去了。她已經對男人很灰心了,正因為灰心,所以她不貪心,什麼承諾也不要,只知道一個字,那就是愛。她等待自己能真正愛上一個男人,她不要做處女,不要守著這張牌整天釣魚。    
    打動我們的好男人越來越少,遇上了就只能朝不保夕地愛一場。而一切總會結束,或早或晚,總會結束。我說,總會結束。你還可以愛,而我連這點能力也沒有了。有一句話是說:愛情使人陷入沒頂之災。我現在的處境好像就是這樣的。    
    小魚說,二毛,你不要不知足了,喬已經不錯了。    
    我想只有當自己也處在旁觀的地位,才會看明白很多事吧。我也許是不知足。個人是渺小的,這世界面對我們個人的歡喜和悲傷,將會是永遠的無動於衷。小魚應該對我的事無動於衷。她不知道我多麼羨慕她的自由,羨慕她可以隨意地鍾情於人,隨意地告訴別人「我是處女,我在等待」,她的可以等待讓她保護自己獨善其身。但願她是一個永遠不要結果對男人永遠有吸引力的女人。    
    我想這世界總是哪裡出錯了。我有了喬,一個死心踏地纏上我的人,而我還是想逃出他的手掌,我還在對節目主持人一個在外人看來是大眾情人的明想入非非。明沒有給過我任何保證,我卻對他嚮往無比。我不願就範於一個可能對我真心的男人,如喬,如果我安心與他同居,我會為我過早地過一種墮落的婦人生活而感到羞愧的。    
    情願過一種朝不保夕的日子,懷著心裡對明若有若無的渴望,和明對我忽冷忽熱的感情生活下去,這給我養分,給我補充,讓我有了空間,可以幸福地幻想,期待下去,女人,是多麼需要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啊,幻想能讓女人美麗。    
    我獨居並且拿起筆,在筆下的愛情故事裡,幻化出新的天地,我在故事裡死去活來,喬從不看我的作品,他不知道我所有的作品只為我熱戀的情人明寫,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故事一旦在明出現的時候將會蒼白無力。喬來看我,我還未有辦法阻止他的探視,正像我還未有辦法將明邀請到我的這間小屋,我幻想中的男人應該對我做出的使我幸福的舉動還未有時間落實。可是能夠自由地在筆下感覺他的觸摸和親吻,卻也有種病態的快樂,無法言說的快樂。    
    現在,我也一點不貪心。我只是安靜地生活,期望喬從我平靜的生活中退出,期望這個男人在我平靜的生活前感到羞愧和失望。我不希望他再對我獨坐電腦前的姿勢感覺可恥地心滿意足。我不要他來看我,在我打字的時候站在背後突然抱住我,我不願再在感覺厭煩的時候,只敢皺起眉頭而不掙脫他。    
    一個寫作同行說,她預感到她將會成為一個充滿故事的女人,而故事是有代價的。我想我們每個人都將為自己的生活付出代價,或早或晚。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八、浣溪沙

    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鍾已應晚來風。瑞腦先消魂夢斷,醒時空對燭花紅。    
    如果說我手無殺雞的力氣,這是真的,我也殺不了一個男人,下不了手。但是,在某一個浮想連翩的夜晚,對付一些蚊子的激情我還是有的。我寧願幻想那些蚊子愛我,甘願死於我的手心裡。我張開雙臂,做出一種準備擁抱的姿勢,來等待它們。它們如我希望的那樣過來了,來得無怨無悔、如饑似渴。    
    白天,我走在馬路上,在每一塊鏡子和不銹鋼裝飾條中尋找我自己的面孔。我有時常常忘了自己長什麼樣。我是一個無聊的自戀狂,讓別人去留意那些蹩腳的櫥窗佈置和花花綠綠的廣告好了,男人要陽剛,女人要美麗,老人要長壽,三個短處都在廣告中尋求良方。我只看我自己的樣子,觀察自己,琢磨我自己,以自己希望的姿態迎向馬路上的大玻璃。    
    寂寞如影隨形,這就是我的生活,這就是屬於我的白天和夜晚,一個人的白天,一個人的夜晚。    
    我摘下我的隱形眼鏡,我恨隱形眼鏡,它像一塊無形的狗皮膏藥,每天被我放入自己的眼睛裡,經常要浪費我不多的錢,買很貴的藥水,被隱形眼鏡公司套牢,買他們不斷借題發揮推出的產品,新藥水和消毒藥片,更新的速度越來越快。那麼薄薄的一小片軟件塑料,干了就像一小片魚鱗,常常一隻戴在眼睛裡,另一隻卻怎麼也找不到,失去目標的手只能像盲人一樣亂摸。    
    我恨隱形眼鏡,它讓我覺得這世界到處都是陷阱都是圈套;它讓我再也離不開它,冒著每天戴來戴去的麻煩,就像相處久了的男人一樣,一離開他,沒有那熟悉的影子在面前晃,我就渾身不習慣,睡不著覺,看什麼都不對,出現幻覺、幻像、幻聽,常常會覺得電話在響,去接時根本無聲。    
    我無法接受自己戴著一副有框眼鏡的樣子,儘管有男人說那也可以很美。    
    我寂寞,我在家裡工作,但還是為自己買了手機。每天早晨九點,我打開我的手機,把它對著窗放,據說這樣接收功能更強一點。我為電話配了留言和傳真,隨時注意有沒有留給我的信息,我還不斷地用手機撥通家裡的電話,一遍又一遍地聽自己的錄音,像一個陌生人一樣給自己家裡的電話留言,叫著自己的名字,說,二毛啊,你要好好當心身體,男人愛過就忘。    
    我不能做到這一點,男人愛過就忘。儘管我採訪過很多堅強的離了婚、正要離婚、單身帶一個孩子、從來沒結過婚但同居失敗的女人們,她們交給我很多對付男人的良方,站在一個過來人的立場,總結經驗為我指點迷津,她們像我那離婚的舅媽一樣對我說二毛啊,你千萬不能把男人當回事,千萬不能讓他知道你覺得他很好,千萬不能當著他和別人的面讚美他,千萬不能把他的事當做自己的事一樣做,不能為他考慮過多,你不可以讓他在你身上總是得到滿足……    
    我被她們的教導搞得暈頭轉向,但回到家來還是忍不住主動給明打電話,他不在家,我像往常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聽他的留言:我是……現在不在家……    
    全是廢話,不知道你是誰怎麼會給你打電話,你放留言當然表示你不在家了,可我還是對這一行動樂此不疲,也許我情願聽他的錄音更勝於是他本人來接電話。    
    並沒有什麼和他非要說不可的話,我只是太寂寞了,想聽聽他的聲音而已,只是聽聽他的聲音我就滿足了,就像在冷天想找堆火取暖,要知道在大冷天得到一堆火也不容易。不是每個男人都讓你有種訴說隱私和傾聽他聲音的願望的,所以一旦發現了明,我只能不自覺地委屈自己,變得低了,沉到很低很低的地方,向他凝望,為他等待。    
    鍾情是一種很好很美的感覺,只要有一丁點的苗子,我都不想錯過。而臉上不動聲色,內心烈火熊熊的感覺是多麼的好啊,你沒試過就不知道。    
    我對依娜說,一定要來點壓抑,在我和明之間,越壓抑越美麗,越壓抑越瘋狂。    
    她說,是的,是的,我們要來點壓抑,什麼都不要來得太快。除了出名。    
    我想我們都是太寂寞了,這種寂寞會讓人批判為飽食終日,沒有理想和追求。但是我仍然說,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並沒有飽食,每一天我只吃一頓飯,我用已經在冰箱裡閒置多日、生出斑點、可能已經癌變的番茄給自己做湯,很多時候不吃東西我也不知餓為何物,因為對無形的此時不知身在何處的明的思念可以讓我為之廢寢忘食。    
    我的理想就是要愛一個好男人,只是愛,純潔而轟轟轟烈烈地愛,這只是一種感覺,有一種愛可以寫在臉上,有一種愛只會埋藏在心裡,喬那樣的男人他那種霸道的表示現在我可以對他說:請不要說你是愛我,你不配。    
    我追求愛這種感覺,覺得它激動人心,給我上升和好好活下去的動力,為了這世界上存在著的那些可以好好愛一場的男人,我要好好地活,好好地寫作,好好追求那些美的東西。    
    這樣的理想是不是很淺薄?淺就淺吧,深刻有多累啊。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九、鳳凰台上憶吹簫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有一個一直暗戀我的同學,長得像日本影星江口洋健,我對這種小俊男不感興趣,所以未注意他對我的暗戀。最近他找到我,說他也遷來這個城市工作,他還說自己很會算命。    
    我說自己一向不讓人看手相,我煩男人捏著我的手時潮而黏的感覺。    
    是以前的老同學娣娣告訴我他對我的長久感情的,也許如果不知我早就把自己的手伸給他了。我一直覺得單戀一個人的感覺是奇怪的,明明不在乎你的人,你還要對他(她)好,豈不太傻?總是要有回應才好。「你既無心我便休」,古人早已有這樣的自重良方了。    
    但這個會算命的男孩子好像不太一樣,他只是在我面前用眼神向我示意,卻從沒有說出來或做什麼,彷彿話還沒說出來,他已知道無望似的。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用上海話說敲敲頭,腳底板也會響,所以我又想自己盡可以與他在一起時非常放心。    
    在熱鬧的陽光餐廳,我們吃完一頓美好的午餐,是他點的菜,竹筍千層肉讓我愛不釋口,我想他那樣聰明可愛的男人是不愁沒人愛的,娣娣太誇張了,我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吸引力。所以我想把手伸給面前的這個老同學讓他算命了。    
    關口裡美在《東京愛情故事》裡說:愛一個人,希望自己變傻,再傻一點,更傻一點,最後完全沒有情緒,能全然相信他的話,只是微笑著默默等待……    
    我沒有福氣沉浸在那樣傻氣的愛情裡,那麼就偶爾裝裝傻吧,聽一個男人說話,只是聽他說話,不接受除此之外的任何信息。    
    會算命的男人卻說:不用看手相,我只要問你幾個問題,就可以算出你的性格。我縮回手,無可無不可地說:那,好吧。    
    他問:你跟男性朋友能否無所不談?    
    我說:是,關鍵要看怎樣的男性朋友。    
    他問:當戀愛出現問題時,你是否自然就會責備自己,認為是自己的錯。    
    我說:否,我從不主動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除非有人分析得頭頭是道,讓我覺得自己真錯了。    
    他問:如果你心儀的異性答應會致電給你,但卻忘記了,你是否會傷心?    
    我說:是,我會很傷心,但只會等待他的電話,因為是他主動說會給我電話的,我不會打電話給他,我會想他不打來總有他的理由。    
    他問:你是否不大願意跟隨自己的浪漫直覺行事?    
    我說:否,我最愛根據自己的直覺行事,我懶得動腦,而且我對自己敏銳的直覺充滿信心。    
    他問:你是否要經過長時間相處才能夠真正信任一個人?    
    我答:否,還是感覺,有時很短時間就會覺得一個人可以相信。    
    他問:你跟前度男友分手後,是否要四個月以上才能忘記他?    
    我答:否,有時候很快,只要一直想著我的心不再看得起他,我就會真的覺得他不值得我多想。    
    他問:你看見一對情侶在街上手牽手時,會感到忌妒嗎?    
    我答:是。    
    他問:你跟男友分手已一年,是否再次聽到電台播放情歌就泛起淚光?    
    我答:是,有時我願意自己多愁善感,藉機讓自己表演一下,據說流眼淚對身體有好處,現在能讓我流眼淚的事不多了。    
    他問:如果你的男友說:「我們的性格不合,還是分手吧。」你會哀求他不要拋棄你嗎?    
    我答:否,而且我不太給男人說這種話的機會,如果感覺不好,話都不用說就可以結束了。    
    他問:如果你認為改變自己的外貌能令分手的男友回心轉意,你會那樣做嗎?    
    我答:否,想也不想,白癡才會這樣。    
    他再問:你是否想到要對一個男人作出承諾,便怕得要拔足逃走?    
    我歎口氣答:否,我倒是常常在對男人作一些承諾,這不困難,只不過我希望聰明的男人對我的承諾不要太當真。    
    我的會算命的同學終於收攤了,他認真地總結、統計了一下,然後對我宣佈:    
    二毛,女,二十五歲(已經不年輕了,十五歲的生日好像還剛剛過去,我怎麼就這樣老了呢?),你有顆橡皮造的心(我從懂事起就喜歡橡皮,多好,痕跡可以被它抹去,從頭來過,一切真能重新來過嗎?)。你不是玻璃心,也不是鐵石心(什麼叫玻璃心,什麼叫鐵石心,玻璃心容易墜入愛河又容易心碎,鐵石心的人會封鎖感情,外表愛理不理,對健康有害。),你有顆橡皮造的心。你很冷靜理智,即使暗戀別人也不讓事情失去控制。你對戀愛的態度是隨遇而安,明白任何事情都不可強求。若一旦感情真的發展不下去,你絕不會為勉強維持下去而賠上快樂和自信。一旦真的分手,你會傷心,但很快就會復元,就如一個橡皮球,掉在地上就會反彈,甚至跳得比以前更高。當真愛來時,你會認真對待,不會把有心人嚇跑,你會放開自己,盡情享受真愛滋味的。    
    我覺得這小子分析得讓我對他刮目相看。他的最後一句話,像歡呼的口號一樣。    
    我將信將疑地對他說:我真的就只是這樣嗎?一個人用幾個簡單的問題就可以算出來了嗎?    
    他故作高深,喝了一口飯後的菊花茶。    
    我不說話了,暗自想如果我不是這樣的,那真正的面目又是如何呢?我一下搞不清自己了,也不想看清自己了。這世界上誰關心誰,誰會真正在乎我呢,空空來這世上,指甲蓋般地存在,一切又有何重要。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十、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我喜歡做一個世紀末的自由職業者,像台灣的Migi,她可以穿著睡衣在家通過國際網絡上自己的網站,推銷電腦高科技設備賺錢,成為一個成功的網絡自由職業者,擁有自己的私人收費網站,不用聽從別人吩咐和意圖做事,每個月等著那幾張可憐的工資。自從看過這個勇敢的夢想實現家的自述以後,這也成了我的理想,我發誓要像她一樣擁有自己的網絡書店和客戶,利用網絡做我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成為本地一名著名的網絡作家,這樣再不需要出版社來先給我審稿,一分鐘之內全世界都有我的讀者,這感覺是多麼的酷!    
    當然真要辦成這一切我又懶得去想。懶,讓我無可救藥。    
    我在手腕上畫手錶,童年時養成的習慣,只為好玩。我翻看雜誌上的江口洋健劇照,他也演過《東京愛情故事》和《蘭尾蝶》,一個長髮披肩的日本帥哥,笑起來露一口白牙齒,有酒窩,顯得很健康。像我那老同學,見我一面,吃完飯,算過我的性格,就匆匆一別了,就算同在一個城市也不會多見幾次面。明也是,我也很久沒有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有著何等樣的生活,但是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不可能一片空白,只為等著我,況且又是在那種熱鬧的單位的。    
    他們都很健康,只有我面成菜色想東想西顧慮重重顯得很病態。    
    每天我都要翻看一大堆雜誌和報紙,當然都是友情贈閱,我不用掏錢買。我常常在琢磨掏錢買這些精裝時尚雜誌的人是哪一類,真的都是白領嗎?還是那些想成為白領的青年?其中有憤怒青年嗎?可據說這個時代「憤青」已被淘汰了,這個時代的一切,我們只能照單全收,接受目前的一切,直面面對我們可能的生活,再在這種生活裡面作一點盡其可能的選擇。這就是我們生正逢時的結果。很多人的生活也許不會像我那樣單調,一個人蝸居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對著一個人的空間,只有在鏡子裡才能發現自己的臉。會無端地無聊、青春的追悔、回憶、愁緒,或者想清算一下過去,與往事告別,希望自己像一個沒有行李的旅客。    
    一切沒那麼容易。我自己還沒想明白很多事,但我還是只能裝作想明白了的樣子,寫文章指導別人。因為我靠這個賺錢,我只能研究種種雜誌的可疑面目,想一下他們的讀者的口味,要看何種文章,然後裝作內行地寫。    
    也許讀者本來的口味並不是這樣的,不過報紙上雜誌上成天鼓吹,他們也就信以為真了。他們真的以為把嘴唇塗黑,腳指甲塗上爛兮兮的銀點就是好看嗎?誤人子弟,不過我們沒有辦法。    
    下面是我今天交給一婦女雜誌《二毛看女人》專欄的作業,題目就是《今時今日的成功女人》。每月一期,推銷和宣傳我心目中的女人,並且加以評點,這是一份有趣的工作,但是我得說讓我真正傾心動心想給她趕快宣傳的女人不很多,她們身上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毛病。    
    一位女演員第一次看見我時,嬌滴滴把我的名片拿在手裡轉來轉去地說:作家,以前我也是很愛寫作的呢。言下之意好像是她不小心入錯了行做了演員不然就是一位同樣著名的女作家了。    
    本月《二毛看女人》專欄內容如下:南希是一個今日的成功女人(今日的成功女人大都有一到兩個英文名字,用夏奈爾香水,穿迪奧衣服),她雖然工作繁忙,但不是那種一天到晚在辦公室苦幹,面如菜色,沒時間打扮,不捨得買化妝品和珠寶的女人。    
    南希特別懂得享受生活,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班,腳踏三寸高跟鞋,在辦公室健步如飛;她與下屬開會時,會偷偷塗口紅;她偶爾溜出去做髮型,下班後上健身房;她風趣幽默,懂兩國外語,是社交場合受歡迎的人物。    
    南希從來不拍老闆馬屁,倒是老闆討好她,怕她跳槽。她住浦東開發區鄉間豪宅,開德國名車,這些都由公司免費提供。她有一男友,興致來時,她會下廚煮飯給他吃,沒有興致時,她會幾天不給他一個電話。    
    她公開聲稱四十歲以後才考慮結婚,強調不為任何男人生孩子。以前男人怕女人纏著他,現在卻是女人怕男人糾纏。南希一定要和男友住地保持距離,她覺得這樣自己會想念他多一點,否則,若同住一屋,她反而害怕早晚會跟他分手。    
    談過四次無疾而終的戀愛,曾受過重創,自知消沉和自怨自艾是於事無補的,於是南希全心投入事業中去,取得以往任何一個男友都及不上的成就。南希的格言是:愛情不是女人生命的全部。    
    二毛的評語:今時今日的成功女人,是一群受教育程度更高,擁有更大權力的既能幹又漂亮的女人。她們不必跟男人爭一日之長短,也不為與男人爭強而裝扮成男人般。她們是一群千變萬化、感情豐富的女人。在工作上指揮若定,但在購買時興的內衣時卻拿不定主意;她們開車時速達到140公里,但在挑口紅時卻猶豫不決;她們從不在人前扮堅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們雖挑男友不易,卻懂得享受寂寞;她們打扮得漂亮迷人,是為討自己開心而不是討男人歡心……風情、浪漫、果斷、能幹,她們必將擁有越來越廣的空間,笑看著未來。    
    說老實話,我對這種靠幻想寫出來的文章討厭極了,但是我還得信心十足地寫下去,因為白領雜誌給的稿費高。生活多麼令人生畏,這是誰說過的話。


第三部分曉夢蝴蝶:尾聲——蝶戀花

    人道山長山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    
    我一個人住。我很高興,現在我終於一個人住了。    
    喬還在遠處向我觀望,他不定時地給我郵寄錄像帶,先是我住的房子的外觀,然後是我住的房間的近景,再然後攝像機的鏡頭彷彿已升進家門,我的飲食起居和寫作的鏡頭被攝入在內,其中包括我有一次穿著吊帶內衣一口氣打了十個噴嚏。    
    他想用這一舉動提醒我他對我的關心。他最近沒來找我,據說他的生意又砸鍋了。我為自己與他分開及時的事實而感到慶幸不已。我一點也不願為別人的事操心了。不管這男人我曾經愛過還是從來沒愛過,或者一開始就是一個誤會。    
    我只是突然醒悟他的這一舉動不過是一部好萊塢片子中情節的照搬。看那一部片子時,我一個勁地往沙發深處縮,嘴裡念叨著:要出事情了。後來果然出事情了,我不時發出尖利的叫聲,並且想到看恐怖電影的女人本身是最恐怖的動物。    
    現在我面對我的現實,他的表現只讓我好笑。    
    我依然有時興高采烈有時百無聊賴地過著獨居生活。和明已見面,他長得如我所料,是讓我感興趣和想入非非的類型,我也讓他滿意。但是現實還是讓人在激動過後很快地有些失望了。    
    我們第三次在外面吃飯後,我隨他去了他單身漢的家。他剛剛離婚,離婚前據說就冷戰多年。他的家裡沒有一點女性氣味,彷彿女人已被他從生活中完全剔除出去了。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我看著牆上相框裡他的照片,感覺這吻很熟悉,好像已和他操練過多次,又好像我在和相框裡的他接吻,他的嘴裡涼涼的舌頭小巧但是溫度不高。他還是把自己藏得很深,他與我親熱的時候額頭上露出痛苦的與什麼在掙扎的表情,他在和我做愛的時候都不脫下他的褲子,做完後他把褪至下面的褲子重新拉好,顯得一本正經,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在這種關頭仍然小心翼翼保護自己的男人是可怕的,他讓我迷惑。    
    我想他受過重創,我們都受過重創,我們都還沒有從重創中解脫出來。所以一旦有些事情走到某種程度,關係發展到某種程度,反倒停滯不前了。    
    我們有些天沒有聯繫,未來不知還會走到何種地步。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並且在夜晚也不再感到害怕。    
    夜晚是我通過高倍望遠鏡觀察對面樓的好時間,我住在五樓。對面樓裡的芳鄰們,我已經習慣了與他們朝夕相對。五樓的三個外地女孩,我喜歡看她們赤身裸體地從衛生間出來,手牽著手跳一種剛從舞廳裡學來的大腿舞,我看不見她們的全部,只看見她們比城市女孩健康得多也誘人得多的真實的胸乳。三個女孩是租的房子,天氣轉冷的一天,她們突然消失不見了。    
    還有三樓的一戶三口之家,父親、母親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    
    女孩已經開始發育,身體看上去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當然換另一種說法,在望遠鏡裡看過去,我也可以說她的胸部像一對茶杯蓋。    
    很奇怪的是,在這熱天,他們家裡應該裝有空調,可為什麼這父親和女孩在一起還是赤裸著上身。父親常常把女孩抱到他的膝蓋上,他們赤裸著上身很不雅觀地靠在一起說著什麼,女孩在笑,頭仰靠在父親的肩頭,小乳房盛開在她父親的眼睛下面。而她母親卻在一邊默許地笑。    
    我感到噁心,坐在膝上的親熱,是我與明做愛前曾有過的前奏,這一動作本身讓我感到渾身發熱,激情萬分。但是通過望遠鏡,當我看到這不知廉恥的父親那樣對待女兒時,卻感到噁心無比。    
    這個女兒的母親也是一個奇怪的人,長得相當瘦,也許她希望自己的女兒比她長得要豐滿,更能迷住男人嗎?我至今也沒搞懂。她有一天晚上走進女兒的房間,看著熟睡中的女兒,突然上去扒開女孩的雙腿,湊得很近地看了一看,聞了一聞,摸了一摸,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與另一位長年偷看和觀察他樓下的公共廁所的長頭髮的男吉他手交流,我問他:我們到底想從中發現一點什麼樣的故事?這個乳臭未乾的英俊小子晃了晃肩,說:也許什麼都不想發現,只是解解悶罷了。人就是這樣無聊的動物啊,想從我們的同類身上,搞清自己是什麼吧。    
    我後來再也沒有偷看過後窗,望遠鏡也積了厚厚的灰,擱在角落裡。我也再沒和那個吉他手作過交流,我覺得他和我是兩回事。    
    我認為自己的生活態度還是積極向上的,我不喜歡用無聊這個詞形容自己。可是我這樣一個埋頭寫作對周圍毫無貢獻不理不睬的樣子又確實有點無聊,令人懷疑有何價值。    
    我一下失去了方向,不知自己活下去的目的,什麼名和利,我不要它們了,它們都不再能誘惑我,一切有時都很沒有意思。    
    還能幹些什麼能讓自己激動起來的事情呢。我想沒有了,依娜已很久沒有聯繫,我和她在小魚的葬禮上見過一面之後,一直未有聯繫,也不見面。我們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芬尼在悉尼,她沒能趕回來。她只是拍回了一張傳真,對美麗的小魚,永遠有著處女之美的小魚意外死去感到不可信,我告訴她小魚的追悼會上有幾個長相不錯流露真誠情狀顯得痛不欲生的男士,芬尼最後覺得很難說這樣年輕而美麗地死去有什麼不好。有一天半夜,我睡了一覺醒來,相伴到天亮的節目還在收音機裡妄自響著。不是明的聲音,我已很久沒聽明的節目了。我突然感到糾纏自己很久的情感上的麻煩,現在終於離我越來越遠。也許,我只是變得更麻木和茫然了。    
    當我正凝神發呆的時候,夜半節目的女主持人結束了一場乏味的聽眾對談,那是一個被強姦的女人,她在被傷害後又突然覺得自己的丈夫不及那個男人,丈夫待她越來越冷淡。她想搞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裡,可主持人沒法讓她的情緒平靜下來,她似乎只是要尋找一個機會放開來說一下。她一個勁地哭,再一個勁地訴說著她自己的不是,強姦犯的不是,她丈夫作為男人的不應該。    
    終於掛斷這個電話,女主持人好像也和我一樣大舒了一口氣。她迅速地打開音響開關,一首歌飄了出來:    
    那夜的雨聲,我還記得    
    說了什麼話——對你,卻都已忘    
    曉夢裡漫天穿梭的彩蝶    
    撲向枕邊說說這就是朝生暮死……    
    我發呆般地聽著那沙啞的女聲在唱,這時電話鈴響起來了,是依娜的聲音,她告訴我,收音機裡正在放那首讓她尋覓已久的潘越雲唱的、三毛作詞的《曉夢蝴蝶》。    
    我說我聽到了,我正在聽呢。    
    依娜說:我以為自己又會流眼淚了,可是沒有。    
    我說:我突然討厭這種故作傷感的歌詞了,有些東西根本不必這樣說出來唱出來。現在,我已不知自己該信仰和追求什麼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無意中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臉上乾巴巴的,什麼感覺也沒有。


第三部分來自兩對夫妻的若干消息(1)

    對於楊如和柳霞,這一對我的朋友老貓介紹過來的朋友,可以說我和他們很熟也可以說很不熟。在我們有限的幾次交往中,楊如給我的印象總是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有一次談到古龍的武俠小說以及他一生愛酒愛書愛美女死後朋友倪匡等在他的棺木中用四十八瓶開蓋的白蘭地陪葬的事時,楊如突然像點燃起來的眼神曾經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似乎極其迷戀武俠,但這種迷戀又是不張揚的,隱藏在平時蒼白體弱的外表下。他時不時咳嗽兩聲,他咳嗽的時候,會略帶歉意地看一眼旁邊難得陪他的老婆柳霞,而柳霞,我敏感地發現,這時候她假裝在老貓的家中看那些牆上掛的畫,她的眼神不看楊如,但明顯地在楊如看她的那一眼時,是有什麼東西已傳達給了楊如,這是一種不說話卻自有威嚴的女人,她像她的那對微微挑起的柳葉眉下黑漆漆的大眼睛,漂亮然而厲害,是讓男人總是覺得有所虧欠的女人,是讓男人感覺到壓力有種高攀而她是無奈下嫁的女人,她的一舉一動,眼角眉梢真的像寫著一行字:我是不應該就只是和你過這種日子的。    
    在業餘畫家老貓的家中,我第一次遇到楊如和柳霞,便有了這樣一個印象:他們是一對長得漂亮的寶貝,然而男的體虛氣短,女的似乎日子過得不甘心,屬於心比天高之類。除此之外,我對他們一無所知,哦,在老貓家一道吃晚飯的時候,當然也說話也笑,還一起喝了一點紅葡萄酒,柳霞席間還很恩愛地不讓楊如多喝,她的奪盃子舉動似乎過火了一點,更使我感覺她在演戲。也許我不屑的神態有所流露,老貓的大腿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我的。當然我還知道楊如和柳霞都是東北人,哈爾濱,好像那個城市有太陽島,有林蛙和大馬哈魚,柳霞拌了一道有他們家鄉特色的涼菜,裡邊好像有很多菜絲、粉絲、胡蘿蔔絲之類的,味道不錯,大家都誇得熱鬧,楊如的臉上因此也多了一點放鬆。    
    後來,曾有過幾次,我好奇地問過老貓楊如和柳霞的關係,而老貓總是適可而止,似乎他不願多說這個話題。我說是不是他們平時並不怎麼樣,楊如脖子上的劃痕是不是就是柳霞干的?老貓避而不答,只說他們家養了一隻兔子,也許是兔子干的。    
    我知道我和老貓的關係現在正很微妙,不溫不火,似乎這曾經是我追求的境界。曾經滄海難為水,我們都有過開始,也都有過結束,這年頭,我們不會幸運地成為對方的第一個,也沒有能力希望自己就是他的最後一個。於是,我情願沉默,情願讓我們的經驗都停留在最初的階段,沒有任何枝蔓,簡簡單單,在渴望有人相處的時候去他的地方,一起買菜,做飯給他吃,談話,散步,只是在相處中,但像刺蝟一樣,他的任何一個親熱的舉動都會使我不自在,彼此難堪。於是他明白,我們需要時間。    
    也許,從小在破碎的家庭中長大的老貓渴望幸福的小家,但又眼看著身邊朋友們的失敗生活而猶猶豫豫,他倒是想找些好的榜樣給我,老是請一些兩口子來家裡開配對餐,但是,卻常常讓我看出在兩口子做戲似的場面底下,一些不合諧的陰影。    
    我和老貓的關係就這樣是君子之交,始終有道看不見的線隔在我們之間。對這,我沒有什麼意見,平平淡淡的,儘管偶爾看著一個男人在你面前壓抑真情也許會於心不安。也許是愛情小說看多了,我很固執地認為真正的愛情是沒有結果的,真正的愛情會使各自毀滅,總會以悲劇結束,就像《血疑》中的幸子和光夫,《生死戀》中的夏子和那個胖乎乎的愛人大宮,直至《失樂園》中的凜子和木村,這些都是日本片,日本人在這種和我相近的情愛觀上,表現得不死不休,非得把人心摧殘得支離破碎,因此,卻讓人感覺到了美,讓活著的人一生一世地記掛。    
    偶爾,我靠在老貓肉墩墩又過早地懶洋洋的身上,一道看一本書,老貓厚重的鼻息使我的脖子那裡癢癢的,當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我就知道得開始找一些不相干的話題來打岔了。老貓有時情難自禁,會傻傻地問我到底愛他不愛。我無法作答,也不看他,只是舉起手來,撫摸在身旁的他的臉,他的嘴唇和唇沿,撫摸我想吻卻又懶得吻的地方。有人說從兩個人在一起的身體姿態能知道房間裡的人是否相愛。    
    我不知道我們倆坐得很近,就是表示我們很相愛,可以相愛很久了?    
    我不知道老貓對我的感覺到底怎樣,我很想知道如何向老貓表達這種欲挽留那臉貼臉、身貼身的時光的願望。只是感受,毫無動作,不願破壞那種感覺。一個男人是否也可以和女人一樣單純地這樣想。    
    彷彿在聽《起風之夜》的歌詞,一件帶著體溫的他的衣服,披上你的肩,就是這樣簡單而單純得動人。我看窗外,外面有月亮,月圓的時候人就會容易想入非非,自欺欺人。老貓說趁年輕不虛度,總好過一輩子若有所失。我開玩笑說,你是個及時行樂的胖垃圾。老貓說我們一輩子都在找一些和自己是同類的人。我說我曾經以為找到過了,惟有他,我沒有照片。    
    是那個很有錢,也有些情調的男人吧?    
    我眼光一時迷惑,斷斷續續地說,他喜歡我,但是他想捆住我的手腳,想把我關在他的家裡,誰也不能使我那樣地生活……一句話,我做不到,為什麼要讓我在生活中變質發霉呢,他的家很大,很大,但是還是有四堵牆。    
    老貓說,你是個難以滿足的女人,也許等老的時候也會為年輕時的許多舉動後悔。    
    我說我只是喜歡自由而已。    
    老貓說生活常常會和人開玩笑,楊如成天沉浸在武俠小說裡,夠熱愛自由了,卻攤上一個病身體,還攤上一個凶巴巴的女人。    
    是啊,我說,楊如那麼弱,柳霞那麼厲害,他們怎麼會結婚的呢?    
    老貓不情願地說,他們二十二歲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那時候兩個人都不懂事呢。


第三部分來自兩對夫妻的若干消息(2)

    什麼大學?我問。    
    戲劇學院。楊如美術系,柳霞學化妝和人物造型。楊如常常往柳霞的女生宿舍跑,有一次晚上從樓上回去,恰好下面一樓一宿舍門一閃,你猜怎麼著,楊如竟看到了一個大白屁股,那是二樓戲文系一系花正在洗屁股卻被楊如看了去,那時楊如就開始看武俠小說,平時愛喝上一些酒,愛對漂亮的女孩子想入非非,原本對豐滿的系花也頗有好感,但是那張據說可擺一台麻將的屁股卻把他嚇暈了,以後就對好多女孩敬而遠之,乖乖地被苗條得一把骨頭的柳霞控制了。    
    他們就這樣結婚了?    
    對,就一直住在你去過的藝校那個小宿舍,到現在也沒房子分,柳霞對楊如有怨氣也是正常的。    
    生活真的是一場玩笑,是不是你要的他偏不給?    
    老貓說,所以,你要什麼才表現得那麼淡漠,對吧?    
    臭美。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我跟老貓去過楊如的家,那其實真算不得是家,不過是一處臨時的兩間合在一塊的宿舍。家裡有種奇怪的小動物和女人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異味。那次是偶然經過華中藝校,我和老貓晚飯後一前一後地散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走竟走遠了。老貓說去看看楊如在不在吧?我猶豫,怕事先沒打電話,人家不方便。老貓一把拖我上樓,說也不想想我和他什麼關係。我們穿過黑咕隆咚而又潮濕的走廊,頂層的楊如的小屋從窗縫邊向我們透出白生生的日光燈光,門關得實實的,我們一邊敲一邊叫楊如的名字,他的光禿禿的寸頭才開窗露出來,眼睛睡得有點迷糊。老貓說才九點多,你們就睡啦?那我們就不進去啦。楊如卻趿著拖鞋開了門,說快進來吧,就是不知道……哎哎來,太亂。老貓朝我擠擠眼睛故意說,你們家什麼時候不亂呀。    
    屋裡還真是亂,亂得我和老貓一時只好在混亂但是總可以插得下屁股的床邊坐下,屋子本來就小,一擱張長沙發,再擺放一台音響、衣櫃就沒別的地了,還好楊如聰明,挺會利用空間,把靠著床的一面牆上釘了好幾層木擱板,上面放滿了古龍、金庸、笑林生之類封面畫著正在動招的人物的書。楊如的床邊是一隻小鐵絲籠子,裡面是一隻小白兔,張著紅紅的眼睛看我,籠子裡還塞著幾棵小青菜。    
    楊如給我們泡茶,我說不要,他又從外面不知什麼地方搞來兩瓶冰過的可樂,我看見門口暗處的角落有洗手的池子,好像還有爐子,池子裡擱著個鍋,一些沒刷的碗,心想要是冬天得在外面生火做飯那該多難受?楊如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說他們平時也不大生火自己做飯,學校有食堂可以吃。    
    老貓說柳霞怎麼還沒回來?楊如撥弄著籠子裡的小白兔,騙它吃青菜,好聲好氣地說,她啊,還在加班呢,這不,她愛養的兔子,倒是一加班全要我管。    
    我問柳霞現在在哪裡上班?    
    楊如遞給我兩大本厚厚的影集,說你先看看這,要是喜歡就可以去她們那個影樓優惠拍一套,柳霞就在那兒負責化妝呢。    
    我翻開影集,老貓把頭湊過來看,看了幾張,就噢了一聲,說就是這樣的照片呀,隨後就和楊如聊天,楊如卻突然得意地把床頭櫃上朝裡的一張放大的照片給我,說他覺得這張挺好的。我接過楊如特意推薦的照片,照片上的柳霞正像許多港台片中的美人一樣千嬌百媚地朝我拋著媚眼,穿一件吊帶的透明禮服,看得出為了顯得豐滿,她特意戴了一種能讓女人「挺起來」帶鋼箍的乳罩,胸前的兩塊肉因此而集中到乳罩上邊,和平時纖弱的柳霞不同,照片裡的她帶著深深的乳溝,微低著頭做出渴望什麼的溫存表情向人看。我看著這照片,再看看正和老貓說著話嘴裡吞著煙的楊如,不知怎麼卻看出了幾分說不出的落寞。    
    「妓女和良家婦女,區別只在於她們的眼神,如果你和她的目光相遇,馬上把視線轉向別處的是良家婦女,眼神跟過來對著你直看的就是另外一種女人。」    
    「罪惡的女人,同一張嘴巴接受過多少異性的觸吻呢。」    
    「她說,今晚來他這兒之前,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她懷著佔有他的慾望,享用那另外一個男人,心裡想著一個人,眼前卻看著另外一個人,這使她疲乏不堪。她的身上帶著另外一個男人的氣味。」「你既不是一個流氓,也不是殺人犯,你只是一個灰撲撲的厭世者。」    
    「他們應該繼續一如既往地生活,身處現實的荒漠,但心裡銘記著由一個吻、一句話、一道目光組成的全部愛情。」    
    「也許寫一本書,也許遇見某一個人,在國外,他等待著臨死之前的最後一次相遇,也許這相遇只是在紙上完成。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快感。」    
    「她很喜歡自己不再有慾望,一種整個幹掉了的感覺。他說在寫作時,他需要一種正常的家庭氛圍,有時,這種正常也會使他發瘋。」    
    「像個獵人一樣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向我接近,難解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想延長這種彷彿和故友再次相處的時間。這樣的機會我已在想像中經歷過多次了。」    
    願一切都變得安詳、清潔無塵,我只是等待你,孑然一身。    
    看著這幾行字,覺得他也有藏在孤僻外表下的柔弱內心,我對他說挺喜歡的。    
    「那是我很少的幾首情詩,紀念我一個跳江自殺的女朋友。」他的臉黯然了,他的臉從挺直的鼻樑處形成一道陰影,他處在明暗交織之中,坐在我的對面,意識也許已在別處。    
    「我把他的詩集打開來像把傘似的撐在面前,像個鴕鳥似的把臉躲在他的書裡面,躲避窗外吹進來的灰沙。帶著墨香的字蓋在我的頭頂,那柔脆的紙張像一隻手貼著我的臉。那些字本來是帶著一個人的體溫寫在紙上的,現在我似乎重新觸到他的體溫。我和他彷彿再一次相依在一起。」    
    沒事時,我在本子上塗抹這樣的句子,不知道是為誰而寫,為什麼要寫,我究竟在等誰,那個人是誰,他在哪裡?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    
    老貓不會知道我獨自一人時所有的奇思怪想,他在他的房間裡等我,畫著一些可能永遠也賣不出去的畫。我在我的小屋裡寫作,寫一些模糊的句子,可能永遠也不會讓人記住的句子。    
    日子就是這樣地過去。    
    然後,我聽到,柳霞出事了。老貓先是說她被一個新加坡人包掉了,說是要去新加坡上學進修化妝造型,據說她現在樣子搞得很前衛,頭髮剪得像男孩似的短,染成金黃色的了。    
    後來老貓又說柳霞是跟楊如的一個朋友好上了,那個朋友他也認識,柳霞離家出走了。    
    那麼楊如呢?    
    老貓說他還是照樣叫了人在像宿舍一樣的家裡喝酒,平時和學生一起交流讀武俠的心得,還是熱愛古龍,為古龍作品裡的出場人物香帥楚留香、小李飛刀、遊俠陸小鳳、邊城浪子傅紅雪、孤獨的局外人蕭十一郎等,一一畫出他想像中的肖像。    
    柳霞的事對楊如沒有影響嗎?    
    老貓說,誰知道呢,不過,楊如既然喜愛古龍,就應該知道古龍說過「朋友,要與有熱血的人交;酒,要與有熱血的人喝;戀愛……」    
    我接口道:要與有熱血的人談;死,要為有熱血的人死。既然如此,早時幹嗎又要和一個缺乏熱血的女人結婚?    
    也許,只是一時迷失,以後就覺得虧欠吧。老貓說話開始猶豫。    
    我們不便問,楊如也不想說。這就罷了,罷了罷了。


第三部分來自兩對夫妻的若干消息(3)

    在寫作累了的時候,我喜歡看到老貓懶散而又想入非非的臉。我想去他的畫室裡喝上一杯加上一片苦丁葉子的烏龍茶。這時,我就會想老貓其實很適合我,和他在一起,很沒有壓力。    
    我這麼想的時候,老貓便會明白什麼似的看著我,他說,來來,過一會兒有一個朋友來,你得仔細看看他,你一定感興趣的。    
    咦,你這裡經常來的朋友那樣多,怎麼從來沒這麼重視過,是不是今天來的特丑,可以陪襯你漂亮點啊?    
    老貓笑而不答,又說,他來了你就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老貓去樓下衝熱水,我開了門,是一位從未見過面的男人,我瞪大眼睛,咦,第二次發出這個聲音,我在心裡說這不是香港影星梁家輝嗎?也許是我木呆呆地過於不禮貌,來人自己走進門來,放下肩上背著的一個旅行袋,動作瀟灑利落,我敢說是真的演《情人》的梁家輝來了也不過如此。    
    他顧自往老貓從舊貨市場上淘來的古董椅上坐,從隨身小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皮夾,又不聲不響慢條斯理地從裡面摸出一個煙斗,裝上幾縷煙絲,香香地吸了幾口,這才把眼睛微瞇一下看我,問,你就是老貓的那個作家女朋友嗎?    
    豈有此理,難道他還有跳舞女朋友、畫畫女朋友,你呢,你是誰啊?    
    他定定地用那種說不出味道的花花眼神看我,彷彿奇怪我會不知道他。還好,這時候老貓上樓來了,小心戒備地為他介紹,說是他多年前的校友,一直在法國畫畫剛回國來探親的喬曼。    
    我再次看向喬曼,他也看我,吸一口煙,又漫不經心地向我點點頭,然後就看著老貓新畫的畫,兩人聊起來。我在一邊發呆,喝了一口剛才喝到一半的茶,心想,老貓的同學裡倒是藏龍臥虎,厲害角色很多,這個喬曼,倒是很吸引女人的呢。老貓回頭看我,我一嚇,臉就做賊心虛地紅了。我起身,說是要到街上給小狗京京買點火腿腸,老貓說那你快去吧。    
    從街上回家,安頓好京京,又回到老貓的畫室,我已經重新把頭髮理過一理,希望再看到美男子喬曼的時候,能讓他有驚艷感。很奇怪,我的心會有彭彭亂跳的感覺,這種感覺已多日不嘗,是十幾歲時第一次打電話給男生約他出來玩才有的,可喬曼怎麼……我想還是因為他長得太像梁家輝,包括吸煙斗的動作都能讓我想起那個銀幕情人,有美臀之稱的梁公子。    
    上樓,檢查自己心跳是否正常,然後深呼吸,進門,卻只看見老貓一人獨坐,抽著三五煙,不是煙斗,只有那種糅和著奶油和蜂蜜奇香的煙草味,他的味道停留在室內。    
    老貓迎著我探詢的眼神,說,走啦,是不是這個人真的很有魅力,你也這麼想,說明我以前沒讓你認識是正確的。    
    我賭氣說,他和我有什麼關係,一個陌生人而已。    
    老貓說,喜歡他的女人世界各地的都有,他在法國那邊的房子完全佈置得像以前的老資本家,古色古香,長長的煙槍,他在家穿一身雪白的袍子,女人看了就迷上了。    
    我冷笑,女人就這麼容易被迷上?    
    不要冷笑,女人還真有迷男人外表的,柳霞見了喬曼,不就尋死覓活,這次還以懷了他的孩子為由,一定要和楊如離婚,改嫁喬曼。    
    真的,我大抽一口冷氣,楊如肯了,喬曼呢,還真和她好上了?    
    老貓說話不緊不慢,急死我了。他說,楊如自然是沒有阻擋的理由,人家和他結了六年婚,連個孩子的影子也不想給他,認識喬曼才半年,倒有了他的孩子,這事搞的,我也不想發表意見。    
    喬曼外面還愁沒有女人,搞到楊如頭上幹嗎,我沒好氣地說。    
    你也別冤枉了喬曼,誰知道柳霞安了什麼心思,本來喬曼和楊如蠻好,回國來找楊如玩玩,柳霞湊在旁邊要陪到東打保齡球,陪到西吃上海小吃,也不過就一次兩次,男人被女人勾引也正常,這麼快就有了他的孩子,你說柳霞打的什麼主意,是想扔了楊如混到法國去吧?    
    討厭,這一幫子髒人!    
    你還別說髒人,大家都是人,還好發生在別人身上,我們還可以在旁邊看看戲。我用手堵住老貓的胖嘴,好啦,你也別借題發揮,快去關心關心楊如,和柳霞真的辦掉了?    
    楊如和柳霞真的離婚了,柳霞搬出了窩了好多年的小宿舍,有同事來幫她運走了冰箱、電視和音響,主要是楊如看見她走也不難過,從柳霞提出離婚起,他就自得其樂地和朋友喝小酒,態度太差,顯得對柳霞毫無感情,柳霞一火就把家裡僅有的幾件電器也運走啦。    
    柳霞的肚子開始顯出來了,她和喬曼據說真的結婚了,喬曼還帶著她到南京他的老家見了一回父母,然後他說隨便柳霞是在南京還是上海生孩子,反正他有事要回法國,於是他就一個人回法國了,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後來再也沒有見到過喬曼,他回國過幾次,也來看過老貓,正好我都不在。我只知道,柳霞生了一個女兒,然後,她帶著女兒開了一個美容店,生意不是很好,她的頭髮染得更像一把草,黃黃的,神態裡也更煩躁。但是,她看見喬曼就像遇到了一貼藥,大氣也不敢出,她似乎有什麼把柄抓在喬曼的手裡,或者正期盼著喬曼把她帶出國去。    
    老貓說喬曼後來幾次回國連家也不回,當然他和柳霞也沒有什麼正式的家,柳霞只是租了一套房子,但喬曼就是不去她那裡,回上海也住在國際飯店,柳霞只能可憐兮兮地帶著女兒去飯店看喬曼,喬曼卻仍然對她不理不睬,圈子裡的人都認識楊如,有時候喬曼想喜歡喜歡女兒,帶著女兒出去給朋友看,問人家女兒長得漂亮不漂亮,可對方常常看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和柳霞養的女兒當然漂亮啦」,搞得喬曼很沒有面子,以後,就對柳霞和女兒都冷淡,越來越冷淡了。


第三部分來自兩對夫妻的若干消息(4)

    我說柳霞就能安於喬曼這樣待她?    
    還真別說,她以前對楊如凶得要命,時不時給楊如眼色看,現在倒是時不時看喬曼的眼色,也真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剋星,上次喬曼來,柳霞也跟著來,喬曼根本眼裡沒她這個人在,我們也不知怎麼稱呼她,過去是楊如的老婆,現在是另一個朋友的老婆,也不管她,她像小媳婦似的縮在喬曼後面,一副可憐相。人啊,真是今天不知道明天。    
    喬曼真的不在乎她嗎?    
    老貓說我是估計對了,肯定是柳霞用計讓喬曼和她結婚,她就以為用一個孩子能把喬曼套住了,可惜喬曼也不是吃素的料,結婚就結婚,他還不是變本加厲,我都覺得他是故意要在我們面前表現得不把柳霞當回事了,以前還不是這樣,現在回國辦展覽,什麼國家的女人見了他都故意親熱地抱啊親的,像演戲給誰看呢。    
    楊如知道這情況嗎?    
    楊如這小子現在交了桃花運了,非但走了柳霞,省得看她嘴臉,還又老來了一個年輕的女大學生,待他特別好,做得一手好菜,模樣還長得不錯。老貓羨慕地說,楊如總算苦盡甘來啦。    
    我酸酸地說,你難受了,也要找一個年輕點、單純點的了,是不是我礙著你什麼事啦?    
    老貓說,你看你想哪裡去了,你不正好嗎,不老也不太青澀,就是別花心思太多,男人不錯就該珍惜點,別像人家柳霞,到頭來吃虧的還不是自己。    
    為什麼吃苦的總是女人多些,就算機關算盡,還是悲劇收場?我自己問自己,突然感覺像是在說話劇台詞,就不願多想,只是纏著老貓問,那楊如現在知道柳霞的情況嗎?    
    當然知道了,柳霞前幾次半夜還打電話,一個勁地哭,哭完了說自己吸毒了,說對不起楊如,說不想活了,還說要和楊如復婚,她小腦子動動離婚復婚倒挺容易的,也不問問楊如願不願意,楊如身邊睡著的女大學生願不願意。    
    老貓一臉憤憤不平,我也火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世道,柳霞瞎來,楊如正經一點呀,怎麼也搞個女大學生未婚同居?太讓我失望了。    
    你這是什麼腦筋,未婚同居就不正派啦,那天底下現在正派的人可少著呢,大概就剩我和你了。    
    我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老貓說感動了吧,也就我傻冒,守著你,滿腦子胡思亂想的一個花癡,還純潔著呢。    
    我上去擰老貓的肉,說,你倒是給我說說清楚,誰是花癡,誰是花癡?    
    老貓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寫的那些東西,蒙人騙稿費也就算了,要當真看那些話,你不是花癡是什麼。    
    啊,你偷看我的東西,我又羞又惱,臉紅了大半,恨不得立馬咬下老貓胳膊上的一大塊肉。    
    怎麼,公開發表,別人看得,我就看不得,你不給我看,我就不會買來看嗎?我安靜站住,用手溫柔環抱住老貓的肥腰,不動,把頭伏在老貓的虎背上,老貓捉摸不透,不知我又要用什麼辦法整他,說,你好了吧,和你開玩笑呢。    
    我繼續抱著他,說,老貓,我們結婚吧。真的,我們結婚吧,不玩了。    
    在我和老貓舉行婚禮的時候,傳來了柳霞再次離婚的消息。據說柳霞這次想開了,她連孩子也不要了,她什麼也不要了,當然喬曼也是個不要孩子的主。那個小女孩最後不知判給誰,她會不會怨她的父母?在這場玩笑之中,孩子是最大的受害人,但是她還很小,還沒有力量責怪他們。    
    婚禮後的那天夜裡,我和老貓上了飛新馬泰的旅遊班機,我想起喬曼那張和梁家輝長得頗像的俊臉,不禁悄悄地湊在老貓的耳邊嘀咕:其實喬曼真的長得不錯的,柳霞那時不要離婚,就是和他偶爾幽會那多浪漫,就像平時吃多了肥肉,難得吃到精肉,她才不會走到今天這樣什麼都沒有的地步。    
    老貓迷迷糊糊的,他現在完全成為一個在老婆面前常常迷迷糊糊犯困的已婚男人了,他似聽非聽地問我,你在說什麼肥肉精肉啊?    
    我大笑,說你就是一塊特大號的爛肥肉,不過我喜歡。    
    說完了,才發覺是在飛機上,旁邊已有人注視我。於是飛快地把羞紅了的臉掩藏到老貓寬大的胸脯上,頭髮刺進了老貓的鼻孔,他很響亮地打了一個噴嚏。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1)

    朝安到達這個城市的時候,這個城市剛好是個夏天。他是帶著一個很輕的旅行包到達這裡,來找他的好朋友朱朱的。朝安和朱朱是多年前的寫詩的朋友,當然,現在這個城市已經很少再有人寫詩。但朱朱還混在多洱市的文化人圈子裡,不過早已改行搞起了電視劇,寫過劇本也做過製片。    
    只有朝安,他還是在鍥而不捨地寫詩,經常會有充沛的詩的靈感要從他的腦子裡衝出來,落到紙上去。朱朱不止一次羨慕地說,現在還有幾人能像你一樣,父母和姐姐都在國外做生意,自己滿世界跑過再躲在家裡寫詩,不愁吃不愁喝的光是為紀念那些艷遇寫寫情詩,這樣的好事誰不會做呢,老天爺似乎讓你把好事佔全了。    
    用朱朱的話來說:你小子長也長得特別,一雙桃花眼在鏡片後面朝人一看,就把人家女孩子的魂給勾掉了。天生的浪蕩子,女朋友滿天下,短暫的艷遇不少,晚上睡覺身邊卻常常沒有一個人。老天爺真是公平的,總會讓你有得有失。    
    朱朱和朝安同年,都有三十多了。朱朱和另外幾個當初好過一陣的豬朋狗友現在大都是孩子也能說會道了,再不濟的也和女朋友同居過得像那麼回事。只有朝安漂泊來漂泊去的單身一人,那幫朋友有時會在電話裡羨慕朝安瀟灑、逍遙。有時卻又寄給他抱著老婆孩子的熱乎照片折磨折磨他讓朝安看著都難受。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朝安偶爾也會想,這個城市裡的很多民工,住在房頂破爛的簡易工棚裡,可卻照樣有老婆,一生生好幾個孩子。    
    想想自己連個民工都抵不上,這麼大的年紀還讓急著要抱孫子的爺娘操心。在美國的母親外表保養得比朝安大不了多少,兩人一起上街騙別人說是姐弟倆是絕對沒問題的,可是這樣一個人想抱起孫子來竟也會像發瘋一樣,也許因為朝安是家裡惟一的兒子吧。    
    多年來,他是自由慣了,做一個都市裡的浪子也做慣了的。但朝安有時也會被亂七八糟的此類思緒糾纏著直到半夜仍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時候他就恨不得隨便打個電話,叫一個癡心等待自己多年的女人來到身邊,立刻就去上床生個孩子出來。也許一切真想做也是容易的。但是,他又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朝安,你不能,你天生熱愛逍遙,不滿足於現實。你總說自己是都市中的狼,就算和美女走在街上眼睛也捨不得錯過擦肩走過的另外一個女人,你太喜歡欣賞美,心裡已經無法單獨為誰停留,誰也收不住你的心了,再要找一個女人留在你的身邊,光為你生孩子就是太過自私了。你不能害了別人,讓一個女人為你犧牲、忍讓太多。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2)

    朝安覺得現在這個社會,許多人近在咫尺卻漠不關心,而朱朱能夠多年不見他的人,卻仍能準確地說出朝安的近況,這一切只有用緣分兩個字才能來解釋的。    
    朝安知道其實朱朱是喜歡他的天馬行空的,喜歡他這個總是有些錢的朋友,這樣才可以隔著很遠的距離從一個城市趕到另一個城市來看他,儘管飛機幾個小時也就到了,可現在誰還會沒有正事就為了看一個朋友而大老遠趕過來呢。    
    朱朱還說他自己喜歡靜守一個城市,而願意他的朋友像鳥一樣滿世界飛,就像當年毛老前輩把戰友送法國勤工儉學,自己卻一頭紮到鄉下一樣,一半是無奈,一半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讓朝安打斷了。    
    朝安說你喜歡我滿世界地聽故事、經歷故事回來講給你聽,再為你所用吧?    
    朱朱停了停,說了也許這兩個字。他還記得朝安前年住在倫敦近郊區一間美麗的別墅的時候,說過一個很超現實的故事。朝安說在那裡他是一個寂寞的夢遊者,他喜歡與一個德國的僧人講及天堂的世界,一邊採一些門前草地上的野草莓。日間他讀書繪畫或者寫一些具有詩意的信,晚間他夢想一個曾經屬於三四十年代的絕代佳人與他談情說愛。如是有一晚,他剛入夢,突然天旋地轉,就好像時光倒流。他驚奇地甦醒,睡房的空間是一間滿佈奇花異草的綠屋,許多年輕倜儻的才子佳人在聽音樂飲酒,他感到自己是個無關緊要的異鄉人,沒有人多看他一眼。當他如往常一樣沉默而自閉的時刻,突然瞧見了一個美麗得無以復加的女子,她溫柔地坐在他的身旁,那些說話像音樂像詩,他只感到難以言喻的溫馨和幸福。這晚以後房間恢復原狀,寂寞之餘,朝安到當地市政廳搜尋資料,才知道他居住的地方原址是一間綠屋,曾經被火燒掉過,很多人在大火燃起的意外事故中喪生,其中就有朝安在夢中看到的那個美麗而溫柔得難以復加的女子。    
    這個故事被朝安寫進了一首《綠屋》的詩中,他講給朱朱聽後,朱朱卻一心要把這個故事拍成香港《胭脂扣》那樣的電影,後來因為資金和編劇的問題一時擱下,不過要完成它的心願卻一直存在在朱朱和朝安的心裡。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3)

    朱朱在機場接到朝安前,他已經與飛機上的一個杭州女孩依依惜別過了,那個女孩坐在他的身邊好像是第一次坐飛機,二十歲左右的樣子。朝安的位子是靠窗的,女孩子的頭一直想好奇地掠過他看看窗外的雲。後來,朝安和她換了位子,坐到走道邊,女孩子朝他很甜的一笑,露出嘴裡的一口碎牙。他注意到她穿的也是碎花的藍與白鑲嵌在一起的薄裙,他的富有經驗的眼睛就在一掠而過之際已經看出這個女孩子裡面內衣的樣式了,他覺得她的略微隆起的小胸脯是可愛的。    
    當然,這一切隱藏在斯文與帥氣外表下的種種想法,那個年輕的女孩子並沒有察覺到,她只是對他充滿單純的信任與好感,空中小姐發放食品和飲料的時候,他遞給她,他們的手指相觸,女孩子的臉紅了。朝安覺得像平時在公園、餐廳、機場等等一切的意外邂逅一樣,這種和陌生女子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滋味是他喜歡的。    
    他沒有留給女孩子聯絡的地址和電話,儘管女孩子的眼光與走下飛機時遲遲疑疑的腳步都告訴他,她在等待他的主動,剛才她已經說過她在多洱城的大學裡過得很沒勁。朝安很清楚這種年齡的女孩子需要的是什麼,也許他能讓她有勁起來的。但是他仍然很君子地和她淡淡告別,留有一絲遺憾也是很好的,如果這個女孩子在許多年後,或是午夜夢迴時分還能再一次依稀想起他的話。一切都可遇不可求,「金風玉露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這種事好是好,但也未必就非要真做。    
    朝安覺得自己對朱朱說過他是一條都市中的狼的形容是沒錯的,儘管也許可以說他的狼相並不畢露,在外表上他永遠是文質彬彬,高大而英俊。他有好的家底,好的學識,但天性浪漫,喜歡追求女人,喜歡欣賞女人、音樂、紅酒和螃蟹,這種種天下的好處都是他沉迷其間並且喜歡著的。他常常行蹤不定,天馬行空,常常會迷失方向,常常會碰到各種各樣可愛的喜歡上他的女人。這些經歷就像他的白日夢一樣多,甚至多得讓他覺得不可信,像喝過酒之後有種麻木而飄忽的感覺。但是他仍然孤獨,短暫的艷遇之後,沒有人能留住他,他也沒有挽留任何人。這時候,他就想到多年前的老友,比如朱朱。呆在多洱城的朱朱。多洱,這城市的名字就讓他想入非非、醉生夢死。也許這個地方會讓他療一下傷,也許正好相反,又像以前來過時一樣,多一點記憶,添一些傷口。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4)

    看見朱朱了,他仍然留著很長的頭髮。臉上曬成棕色,繡著鱷魚的襯衣和褲子搞得他一本正經,讓一身棉布休閒裝的朝安看著都累。    
    朱朱的腰裡夾一個真皮公文包,手裡拿著無線電手機。坐在出租車上,朝安看到機場門口有很多這樣裝扮的人,朱朱說沒辦法,最近給一部電視劇做製片,剛和一個老闆談贊助的事。和生意人在一起就要按他們的眼光穿衣。    
    朝安覺得和朱朱剛在一起,就覺出了幾分現實的味道,不然,他整天雲裡霧裡的,不知在想些什麼空洞無邊的事情。朱朱說一到晚上,他現在也會和朝安一樣在家裡呆不住,總是要坐在多洱城一條沿河的酒吧街裡叫上一杯啤酒才定心。過去寫文做詩的朋友現在也是都在尋方向。他們說都是上次朝安這個都市的狼來過帶來的不好的風氣。朝安就笑,朱朱說你上次傳播的女人的四大類,到現在已經傳播得半個多洱城都知道了,還得罪了很多女人呢。朝安一愣,自己倒想不出說過這等話,再繼續想一下,才想起那還是自己有一次和一個小姐約會她姍姍來遲時他琢磨出來的道理。他說過女人儘管很多,但萬變不離其宗,不外是物質型、感性型、母親型和青春型四大類。物質型的,縱然你萬貫家財,對一個只懂物質享受,忽略感受的女人,實在乏味。感性型的,則情緒多變化,男人就得做她的一個天氣報告員。她愛起來浪漫,一旦覺得他不好玩就會去找別人,不會纏著你。母親型,很適合小時候是棄嬰或孤兒,或者某一類玩厭了的浪子,當感到生活太刺激、人生驚濤駭浪已經過慣、要回到一個令你寧靜的港口舒展疲累的四肢時,母親型的女人就會懷著人間無比的慈愛,包容你的錯誤,而且俯舔你的傷口,這樣從此就範做一個居家男人,也很好。可他覺得自己還沒到這種收得住心的地步。剩下青春型的,就如飯後的蘋果,你很鍾愛她,但又怕傷害她脆弱的心靈,你本來是出於好奇,或者是頑童的心態,逗她歡喜,擲石子投在她的波心,然而她卻跟你糾纏不清,這種事也讓男人吃不消,正像聰明男人所擁有的過往,她一點不懂;他擁有的才華,只能令她驚愕不已,這又何必呢。    
    朝安正在反思這個,朱朱卻說你別再想那些壞念頭,今晚我帶你去我們現在聚會時常坐的酒吧,你會看見一個與眾不同的謎一樣的女孩子,你看看她像不像你腦袋中的那個綠屋女子。朝安沒當回事地一笑,朱朱也笑了笑,不過笑得很狡猾。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5)

    周朝安走進黑森林酒吧的時候,黑森林酒吧裡剛剛人開始多起來,形形色色梳小辮的男士和理超短的香港女歌星王菲髮式的小姐佔據了那些用原木搭起來、不做更多修飾的桌椅,坐在裡面,恍如置身在一片森林的空間裡,充滿自然的老木和桶裝啤酒混合的氣味。朝安聽見在酒吧特有的嘈雜人聲背後,迴旋著一支台灣歌手任賢奇的《依靠》,那是他有時候在夜半時分仍然了無睡意時偶爾也會聽的一首歌。是的,我讓你依靠讓你靠,沒什麼大不了。別再想她的好,都忘掉。有些事我們活到現在仍不明瞭。明明認認真真地去愛就是得不到。我知道也不是自己找,愛走了誰也阻止不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放掉。至少你還有我還有我,一個真正不變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我告訴我,我願意永遠陪你走過。我讓你依靠讓你靠來我懷抱。你想哭就哭吧沒有人會知道。我讓你依靠讓你靠沒什麼大不了。別再想她的好,都忘掉。    
    就是在這似乎平平實實又讓人心緒翻湧的歌聲中,朝安被朱朱帶到最裡邊的一個角落。坐在那裡,他抬起頭才看見牆角有一隻巨大像半個人那樣高的黑色貓頭鷹。它兩隻腳爪扒在一個粗籐條繞成的繩圈上,它銅鈴樣的眼睛一個閉著一個睜著黃中帶黑色的眼圈射出一縷穿透人心的涼光看著朝安,他不敢和它對視,要求朱朱重新換一張桌子。    
    朱朱卻說這貓頭鷹會給人帶來好運的。時間一久朝安不再在意這隻貓頭鷹了。看著朱朱去與一些似曾相識的臉打招呼,他不禁想到許多久違的人與事。    
    這是一座他的朋友所在的城市,是他這麼一個漂泊的旅人暫時歇息的地方。也許今天可以在這裡一醉方休,聽聽歌,說說話,看看美麗的異地的姑娘一醉方休,儘管這解決不了每個人自己切身所要面對的事。明天或者若干天過後,他將再去另外的地方,繼續他的命,繼續他的孤獨的旅程,依然沒有什麼可以讓他依靠。可以被他依靠的只是在歌聲裡,可能夠被歌唱的愛情也就已經變味。在許多歌廳、OK房,那些不知生活真味的年輕人粗聲嘻笑著唱一些悲傷的情歌,就只會讓人對愛這個字眼失去信心。朝安甚而覺得自己以後只能不斷地與女人逢場作戲了,在對一個女人感覺還是新鮮的時候就離開她走掉,就這樣,只能這樣了,接下去的情節他對自己對別人都缺乏信心。這種感覺讓他無望而又悲傷。如果說女人是毒品的話,也許他仍想吸上幾口,但歸根結底的來說,對於他,大概已經沒有什麼毒再能毒倒他的了。    
    除非有時回想起在他夢中出現過的綠屋女子,一個曾經年輕而美麗的存在過後來卻在火場中消失了蹤跡的女人,想起她的虛幻的看不真切的臉,他便開始心神恍惚。這時,他沒注意到朱朱已經從另外幾張檯子坐的朋友那裡說完話過來,戴著船形帽穿著紅與黑兩色制服的服務員送上他點的一種名叫波斯貓的奶白色飲料。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6)

    朝安沒注意在忽暗忽明的燈光之下,朱朱的身後跟著另外一個人,是個女人。    
    朱朱讓她坐到朝安身邊,她就默默無聲地坐下了,眼睛並不看朝安,臉色冷冷的白淨得像冰。朱朱在她的身邊坐下,這才對心不在焉的朝安說:「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這裡的公主曉蘇。」他又對著曉蘇說:「他就是我早就給你說過的大詩人朝安。」朝安和曉蘇這才相互對視,突然地,朝安不受控制地感受到一股涼氣。他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裡看到過這樣一雙充滿寒意的眼睛的,他真的覺得似曾相識。    
    他的心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而一陣緊縮,這是一位怎樣的女孩,在這樣一個燈紅酒綠的地方,竟然這個女孩有著一張不化濃妝透著冷漠的臉,竟然在她的眼角眉梢有一簇若隱若現的憂傷,像霧一般看不真切,但確實是有的,在她那雙秋水一樣的眼睛裡。她的眼睛似乎包含了太多的內容。這種神情出現在一些失意的女人身上並不奇怪,可是面前的曉蘇頂多只有二十四五歲,有什麼樣的事會讓她這個樣子呢?曉蘇也許覺察出朝安對她的驚愕,她笑了一下,彷彿要讓人覺得她很開心,她用似乎很開放的樣子對朝安點著頭說:「很早就聽朱朱說起過你。」朝安一時有點木訥,倒不知從何說起,他出名的桃花眼也一下有些慌亂,不再像往日那樣對女人直接而勇敢。這女孩的突然出現,實在讓剛才還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石頭心,沒有誰再能毒得了的朝安方寸大亂。    
    朱朱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暗暗有點好笑,他用手肘碰了碰朝安,擠擠眼睛對他說:「蘇小姐還不錯吧,她給我們拍過好幾個廣告片,等會兒你就陪著她好好聊聊。我出去先辦點事。這是我大門的鑰匙,你們也可以去我家裡。老婆和孩子都在我岳母家呢。」他停頓了一下,把鑰匙交給曉蘇,又說:「朝安你是有點累了,要見的朋友我都安排在明天,今天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吧。曉蘇知道怎麼去我家的。」    
    朝安對朱朱說話的口吻很有點奇怪,他看了看曉蘇,她的臉現在又復歸冷漠,好像朱朱說的事和她無關,她身上那種平靜的漠然卻不知不覺讓朝安感到興趣。現在這裡只剩下她和他了,儘管旁邊仍不時有喧嘩聲響起,酒瓶的碰撞聲,杯子清脆的敲擊聲,音樂,還有情侶的竊竊私語聲……這一切聲音作為他和她的背景,作為他看她的背景,他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很多陌生又熟悉的,讓他動心的東西。有一些對她來歷的好奇,有一些突然想說的話,都湧上了朝安的心口。他想問她和朱朱他們的關係,曉蘇卻很淡漠又平靜地說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這裡,朱朱也經常在這兒,他們是常一起出去的。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她看見朝安在認真聽著,湊近她的臉和鏡片後面有著閃閃發光的眼睛。    
    朝安看見曉蘇沉默了,就說:「是不是朱朱他們說過我的壞話,其實我並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只是有時候我很容易讓人誤解罷了。」    
    曉蘇說:「沒什麼,男人都一樣,天下的烏鴉一般黑,除了……」    
    「除了誰?」朝安問。    
    她卻不再說下去了,眼睛裡重新蒙上了朝安第一眼看見她時的那種冷冷的憂傷神色。朝安想起當她明艷的臉在他的視野中第一次出現,他的心,剛才是輕輕地抖一下的。是一種被感動的心情她的眉黛之間若隱若無一抹淡淡的憂傷,僅僅這點,就把她和其她朝安見過的、現在酒吧裡別的漂亮女子區別開來。朝安開始為這點感動。他就又開始想:這個叫曉蘇的女孩子是多麼奇怪啊,似乎有很多秘密呢。她眉目之間那似霧非霧的東西,使他悵然若失,這是他的秘密,有時候,有月華的晚上,當他細細清點以前的足履,無數女子的臉容在若明若暗之間,他總會輕歎一口氣,然後為夾雜在其中的幾個水一樣的女孩子的清秀靈潔莫名地蹉跎一番。這種水一樣的女孩可遇不可求,朝安曾經錯過本可挽留的她,沒想到今天在多洱城,他卻又有幸遇上了一個。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7)

    已經記不起來,是誰先說到朱朱的家裡去的。當時朝安喝了好幾盎司黑方,一個人說了好多的話,也許是酒讓他特別興奮吧,說了什麼他倒不記得。曉蘇低著頭偶爾喝一口西瓜汁,偶爾看著朝安不斷變化口形說話的樣子她會微微一笑。    
    朝安看著她低著頭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衝動,想把她擁入懷中。    
    老實說,在外面他遇到的女人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個個都很能幹,這種現代女性的張狂卻叫他害怕和厭煩。現在他把曉蘇的沉默當做了羞澀,透過自己迷迷糊糊的因為累也因為酒意而直想閉起來的兩片眼皮,他看見曉蘇的臉生動無比地向他俯過來,她鮮紅的嘴唇一動一動,讓他聽不大清,讓他又一次想起了夢中的綠屋女孩,那個美麗的女人說話很溫柔,但也讓朝安聽不清她說什麼的。    
    迷迷糊糊中他記得曉蘇告訴他拍過一個隱形眼鏡的廣告,他曾迷迷糊糊地讚美她眼睛的迷人。他好像記得曉蘇溫柔的手曾撫過他的耳垂,好像和他很近地說了話。    
    記不清經過是什麼樣的,反正現在朝安已經被曉蘇帶到了朱朱家,朝安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是躺在朱朱的大床上,他抬頭一看竟然看見另一個自己在天花板上呈大字形平掛在那裡,像個受難的耶穌。他嚇了一跳,睜大眼睛才發現自己是映在天花板上的鏡子裡。他只覺得很渴,隱約覺得今天不似往日孤身一人,隱約記得有一個叫曉蘇的女子剛才一直陪在酒醉的他的身旁。    
    「曉蘇,我渴。」他像呼喚一個熟悉的親人一樣呼喚她,發覺自己的嗓子又乾又澀。一個換了一條寬鬆裙子、頭髮鬆軟而光滑的女人應聲走到他的床前,她的臉被微弱的壁燈和床頂上的鏡子照著,顯得那樣小那樣嬌弱,完全地讓朝安目眩神迷,不知道她是曉蘇還是哪裡冒出來的精靈。他接過她的杯子,是冰涼的白水。他一口喝了下去,心內覺出一種無比的暢快。水從他的嘴角流到羊毛薄毯上,她就在床前一動不動地等著他的杯子,看著他在她面前如此不加遮掩。他把空了的杯子遞到她的手裡,他的眼睛看著她的。這個世界現在完全是屬於他們兩人的,鋁合金門窗已經把所有的人、所有的車聲和喧鬧都擋在了外面。他順勢把她的手輕輕一拉,她就一手拿著杯子一手被他拉著坐在了床上,薄羊毛毯上了。他把她手裡的空杯子放到了床邊的矮几上,然後把她的兩隻手都捉住了,捏牢了,一動不動地用他的眼睛看著她,半醉不醒地輕聲問:「小姑娘,告訴我你是誰?」她不說話,兩隻手開始想掙脫他的束縛。朝安繼續地不讓她走,並且開始用他的臉去摩擦她的耳朵。他聽到她的嗓子裡響起一種歎息一樣的轟鳴,她輕聲說:「你想知道什麼?你這個過幾天就會拍拍屁股走的人。」朝安看見她的冷漠的臉上又有了冰涼的讓他心動的表情。但他的腦袋依然有點沉重,分不清一切是真是幻。依稀彷彿,他不顧一切地吻了她,那近在面前的嘴唇吻在他嘴裡是冰冰涼,泛著果味的;依稀彷彿,他尋找她藏在深處的舌頭,不顧一切地想讓她接受他,向他敞開她的思想,她的一切……她的被動讓他覺得新奇而幸福。但似乎,他又什麼都沒做,儘管她並沒有離開他,溫順地坐在他的身邊。依稀彷彿,他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的手只是抓住她的手,撫摸她的手,沒有別的冒犯;依稀彷彿,他強使自己開始激動的身體平靜下來,繼續地要她說,他說他想知道她的秘密,那種隔著一層膜面對她的感覺要讓他發瘋了。    
    曉蘇的手突然從後面朝安的褲兜裡調皮地拿出了他的真皮錢夾,綠色的軟皮,配棕色的滾邊,很小巧的錢夾現在在曉蘇的手裡。朝安的臉有些嚴肅了,他的眼睛一片茫然。他看見曉蘇在燈光下,很熟練地翻開他的錢夾。難道她在清點裡面的現金,看看裡面有幾張百元美鈔?    
    一絲陰影在朝安心頭投注,他想,面前的這個女人,這個外表冷漠憂傷和美麗的女人難道竟是個物質型的?為什麼他看她怎麼看都不像呢?    
    


第三部分愛情夢裡人(8)

    朝安呆呆地坐在床上,對她說:「你喜歡什麼,就自己拿。」    
    曉蘇卻搖搖頭,她的眼睛裡調皮地閃著光,她說:「你的貼身皮夾裡沒有放一張女朋友的照片嗎?」她並不等朝安的回答,她把東西仍然原樣放在朝安身邊,然後輕輕地在朝安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說你還沒有清醒過來呢,乖乖地好好睡吧。再然後她就離開臥室,去了客廳,他聽到的換衣服的聲音,想出去挽留她,但一種莫名的迷糊感覺讓他呆呆地怔了一忽兒,然後就從原來坐著的姿勢,變成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了。門一聲響過,她也真的走了。    
    很晚,朱朱才回來。他沒想到朝安睡得那樣沉,他也沒想到家裡只有朝安一個人。朱朱點起了駱駝牌香煙,房間裡有了一股活生生的氣息,他看看似乎被他的聲音驚醒的朝安,把煙遞給他,但朝安搖了搖頭。    
    朱朱說:「和曉蘇在一起不開心嗎?」    
    朝安說:「你為什麼沒有事先對我說說她的情況呢?」    
    朱朱說:「我們圈子裡很多人都喜歡曉蘇,但總覺得她有些神秘古怪,捉摸不透,你說呢?」    
    朝安說:「我覺得你在對我隱瞞什麼。」    
    朱朱沒有反應,朱朱去開了唱機,把一張齊豫的最新英文CD《眼淚》放了進去。朝安聽到這個叫齊豫的女人在述說著另一種情懷:獨身一人開始了我的旅程,一路向著黑暗的地方走去。我必然有所為而來,在這滿足短暫歡樂的人世,稍作停留。我一城接一城地走,穿過一張接一張知名或不知名的臉。如同飛鳥,一次又一次只有離別。我知道我必須在孤獨中來去。在你的視線駐足我眼底之前,你的甜美讓我放棄了自由,未察只有一個離別等著我。你知道嗎,心可以一再破碎,讓出空間,容納更多的苦難,如今我葬下我的眼淚,我的微笑,你的名字。我要去的地方,情歌不再被讚頌,我好孤獨,再一次帶著自己的身影黯然上路。    
    婉轉起伏的英文歌讓朝安和朱朱都安靜了下來,都沉迷在屬於自己的一份思想的暗流裡。齊豫也是一個神秘的女人,她的歌聲耐人尋味,時而清亮無比,時而用更多的憂鬱以及滄桑翻唱著各種英文歌,帶出悲愴的力量,讓朝安聽來像是風吹過荒原,不由得也愴然起來。    
    聽這樣的歌,容易讓自己迷失在那個聲音所營造的世界裡,迷失在因此而來的莫名感動中唏噓不已。    
    朝安正這樣迷迷糊糊的時候,朱朱突然打斷他說:「你記得以前有一封信裡我對你提到過一首叫《木杖》的詩嗎?」他從床旁邊的書架上第二格內抽出一本薄薄的書,翻到第一頁,遞給朝安。朝安看見這是一本詩集,第一頁在「木杖」這個題目下面,有一個括號,括號裡寫著代序兩個字,下面的詩是這樣的:    
    木杖不會也不想懂得    
    永遠    
    木杖可以劈一萬根火柴    
    木杖敲擊木杖的聲音十分好聽    
    木杖娶木杖    
    木杖生下許多小木杖    
    木杖深夜十二時工作    
    木杖白天沉默    
    木杖沉默就是金子    
    木杖沒有後退的自由    
    木杖偷情最深刻    
    木杖戀愛時    
    落葉自會回到樹上去    
    木杖著了涼,月亮就升起    
    木杖又怎能知道    
    月亮出來後    
    跛少年的憂傷看完,朝安想起來,這首詩他是看到過的,是有一次朱朱在信中寫給他,向他提起過的一首。當時,他也許正好有事,不經意地看完後又插入信堆裡了。現在倒又想了起來。朝安問朱朱:「難道這是曉蘇寫的?」    
    朱朱說曉蘇來自多洱城附近的另一個小城,那個少年小時候和她是好朋友,後來,他迷上了寫詩,有一天和她一起過馬路,竟然心不在焉地跟在她後面,被一輛摩托車給撞了。從此他就成了跛腿少年,但是他真的寫了好多好多很好的詩。曉蘇是一個癡情的女孩,她覺得他跛腿是她的責任,是她走得太慢,並且把他甩在後面才害了他。她愛他,愛他的才氣和他寫的詩,這年頭哪還有這樣鍾情於詩和詩人的女孩啊,她卻來到多洱城,找到當時還熱衷於寫詩發表的朱朱,她肯求他為他提供發表詩和出詩集的機會,為了給他裝假肢供養他讓他一心寫詩,在這樣一個一切都需要錢的社會,她這樣一個女孩子卻依靠自己到處打工養起他來,那個倔強的跛腿詩人卻一直不領她的情,要和她分手……    
    朝安說:「也許,他只是怕自己拖累她,要讓一個癡情的女孩子離開自己不為自己所累,只有讓自己顯得討厭,讓她覺得無望而主動放棄他。」    
    朱朱說:「也許吧,可曉蘇卻還常常記掛著他。對了,她其實對你也是有好感的,每次你寄給我的詩她都會拿去看,還裝訂保存著。現在只有你還在寫,寫詩的人和懂得詩的人都不多了,你如果能得到她會很幸福的。曉蘇也寫過詩的,還有小說,比那個跛少年的詩還要傷感,還要有震撼力。我記得有一篇叫做《何年何月》的,說的是一個一直在找尋理想愛情的男人,有一天他的白日夢醒了,才發覺他過去不在意的生活才是他的真愛,並不存在具體的目標。她說所有的愛都會死去,只有追尋愛的那份情感、那份心情不會消亡。正像她和那個跛腿詩人再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她心裡是明白的,卻仍按時寄給他生活費。我們誰也理解不了。」    
    朝安有些走神,他自言自語地說:這年頭,我們是有好多東西理解不了。什麼都不再是一成不變。朱朱卻看著他,說他只是希望朝安不要再一次次鏡花水月般蹉跎下去。朝安的腦袋裡滿是亂亂的,曉蘇淡漠而冷艷的臉在眼前閃爍,別的濃妝女人的臉也想和她混淆在一起,但終於他的眼前只留下她的一雙與眾不同冰冷而憂鬱的眼睛。想起她在自己的錢包裡想翻尋一張照片的小動作,他不禁心有所動。    
    這來到多洱城的第一個晚上就讓他經歷這麼多的東西,一時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風流瀟灑的穿梭於國內外都市的過客,而是變成了一個傻里傻氣的門外漢。    
    朝安想起一句不知從哪本書上看到的話「到處漂游使人到處無根」,想到這話他的心安靜了下來,突然想在多洱城這個美麗而清靜的小城駐足停留,這樣每天晚上,他可以看見黑森林酒吧牆角的那隻貓頭鷹了。    
    現在他突然很想為那只據說會給人帶來好運的貓頭鷹寫首詩。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1)

    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總有個記憶揮不散,每個深夜某一個地方,總有著最深的思量,世間萬千的變幻,愛把有情的人分兩端,心若知道靈犀的方向,哪怕不能夠朝夕相伴。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請溫暖他心房。若有一天能重逢,讓幸福灑滿整個夜晚。    
    ——許美靜《城裡的月光》    
    陳見對老婆艾艾很在乎,他似乎每時每刻都要一手掌控著老婆,在身邊是不用說了,他坐在書房,手裡看著報紙,面前堆著公司招標來的建築圖紙,滿腦子的事情,他還是不忘時不時地想想艾艾,觀察一下她的動靜。    
    要是陳見在外面忙,在公司裡或是陪客人吃飯,他也不忘時不時打個電話回去,問艾艾在做什麼事,看影碟哪,聽唱片哪,晚飯自己一個人吃,可要注意營養啊。    
    艾艾偶爾在外面和女朋友逛街,一道吃個晚飯,那麼陳見更少不得時不時騷擾一下,到九點問晚飯吃得怎麼樣了,你幾時回家?好像艾艾不把確切的時間告訴他,他就不掛電話。    
    女朋友說你老公怎麼是這樣的人啊,娘娘腔。    
    艾艾開始還笑,說陳見只是怕外面亂,不過,我也受不了他的較真,我說幾點回去,陳見就會等到幾點。    
    女朋友難得見到艾艾想和她多聊一點,她們就說,陳見管你也管得太寬了,我們蠻好一起去泡泡酒吧,巨鹿路上新開了幾家情調不錯的,幹嗎又要掃我們的興。    
    艾艾踢皮球,說那你們去和陳見說,女朋友們就打陳見的手機,說自己要和艾艾去哪裡坐坐,不會很晚回家的讓他放心云云。    
    陳見一時沒法不答應。掛掉電話後,得到自由保證的艾艾神情一下子輕鬆起來,她和阿米、小意互相打量,飯吃得差不多了,她們補著妝,在夜晚的燈光下越發美艷如花,三個女人坐在上海夢餐廳靠窗的位置,就是在窗外走來走去的行人也禁不住放慢腳步朝她們看。    
    艾艾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這樣一種和女朋友在一起的融洽感覺了。    
    艾艾說,和女朋友在一起,隨便說著什麼,可真開心,一點也沒有壓力。    
    十一點剛過,陳見的電話又來了,他說真是對不住,他在外面剛想自己一個人先回家,可突然發現家裡的鑰匙沒帶,因為平時一般都有人,他都不記得這回事。    
    艾艾總不能就讓他等在家門口吧,她的臉色馬上暗淡下來,只能沒精打采地收拾包,對女朋友說自己就回去吧,下次抽時間再聚。說著這話,艾艾的小臉就顯出委屈的神色,朋友們看在眼裡,真替這個從外地到上海的小姑娘急。    
    阿米忍不住嘴快地說,艾艾,下次再約,大家都要有空,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我說你錯就錯在不該一畢業就跟了他,連個班也不上,也不出來玩,看看你圈子越來越小,能力也越來越弱,全靠在男人身上你有什麼快樂的。    
    小意看阿米說得太過,幫艾艾辯解,說陳見不讓老婆去上班,他就是不放心,他就是太愛自己的老婆了,中年娶年輕老婆的男人都是這樣的。    
    阿米氣呼呼地說,這能叫愛嗎?是個活人都要被這種愛憋死。又不是犯人,一天到晚呆在他那屋子裡就稱了他的心了?變態!    
    小意看看低頭不說話的艾艾,說陳見這樣的生意人是也少見,自己平時一點不花,有這樣的人,又能幹事業,又能體貼人,女人是可以滿足了。不過艾艾,你可不能讓他習慣了這樣把你鎖在家裡。艾艾理好了包,她淡淡地朝好朋友阿米和小意笑了笑,她說有什麼辦法呢,我也一直和他爭,但是他總有道理。有得到就有失去吧,我已經習慣了。也許,有一天也會有變化……她欲言又止。    
    她那充滿古典美的小瓜子臉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憂鬱,但憂鬱也是一掃而過,被一種平靜代替。    
    她的白色長裙飄動,朝著她的朋友抱歉地擺著,消失在門廳的一角。    
    只剩下兩個女人在一起了,阿米說,在學校的時候,艾艾也不是這麼好被人領導和控制的人呀,她好像有難言之隱。    
    小意沉思著說,我也有感覺,艾艾不會甘於過這樣的日子的,結婚一兩年還可以,時間再長她會瘋掉的。我也懷疑陳見能一直這樣下去,他也會變的吧。男人要變起來太容易了。    
    忘了上次是聽誰說的,說現在的婚姻都有問題,大多數是夫妻雙方都有第三者。    
    兩個人在一起時間長了,要是不想呆若木雞,肯定會有第三者之類的事發生。    
    小意當時聽那人說這話之後,就說那還結婚幹嗎,都有病啊。    
    那人說現代人是都有病,單身不好,結婚又要搞婚外戀,離了婚不好,不離婚也不行,反正左右都不是,表面上看大家都和和美美,漂漂亮亮,其實呢,心裡都藏著個鬼,都是病人啊。    
    小意想,都是病人,難道就找不著醫生嗎?這是這個時代造成的病嗎,以前怎麼沒有這麼多的花頭,人也沒這麼樣難搞,好像都異常孤獨,總是不停地想尋找安慰,沒有安全感,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善於演戲。是不是最後找不到醫生的病人只好自己又是病人又是醫生,或者大家互相看看病,逢場作戲一番?    
    病人最後才明白其實自己需要的不是醫生,而是病友。    
    真是可憐!    
    阿米不知道小意的心思在什麼地方,她用牙籤剔著牙,還在想著前面的話題。    
    不過,艾艾總是找到了一個又有錢又愛她的老公,最起碼什麼都不用擔心,不像我們,要上班,要自己租房,要買化妝品,伊勢丹的衣服打了折也那麼貴,什麼都要自己來,也真累。阿米說。看著窗外,她把小鏡子拿出來,對著自己濃妝的臉,從臉上又看出幾絲因疲憊而顯出來的、不細看一時發現不了的小皺紋。    
    阿米的話讓小意也一下子意興闌珊,她想到自己剛吹掉的一個男朋友,好了三年,同居了兩年,他遇到另外一個女人,就在一夜之間變了心。儘管她看了那麼多關於男人的文章,但她還是不懂男人的心。    
    小意想還是像艾艾那樣一好上就趕快結婚好啊,結了婚,即使大家都有外遇,但是畢竟還有個共同的家,不像同居,什麼保證都沒有,他說走就走,什麼也沒有留下,混到這份上,現代女人是連個說理的地方也沒有了,誰讓你當初是自己情願的呢。    
    阿米的手機響了,是一個被她稱為肥鴨的香港客戶,她們大酒店的海鮮都是他來做的,從香港空運過來,每次大概都能賺很多。    
    肥鴨說想請阿米小姐帶他見識見識夜上海啦,阿米也用拖腔拖調的香港普通話對他說,她和她的女朋友在一起呢。    
    肥鴨說你的女朋友和你一樣漂亮吧?    
    阿米說那是當然的啦。    
    肥鴨饞饞地說,那我有沒有榮幸請兩個漂亮的小姐一起出去唱歌,聽說錢櫃的環境很不錯的。    
    阿米說,好啊,我再問問我的女朋友,你先去錢櫃等著好了。    
    阿米掛了電話,恨恨地說,這幫死鬼男人,自己長得像頭豬,卻只想有美女陪,現在街上大把的美女都陪著不是醜就是老的男人,也不知她們圖什麼,真討厭。    
    小意笑,這世道本來就是男人佔便宜的,現在優秀女人那麼多,好男人卻那麼少,難得看到一個,女人們就聽憑他像魚一樣滑來滑去了。實在碰不著好的,就把醜男人當當錢包。    
    阿米說,好歹,艾艾靠到了一塊木頭,怪不得緊張得很。    
    小意說,誰知道能緊張到哪一天。    
    阿米說,我們乾脆放香港這豬頭三的鴿子,讓他去空等。    
    小意說,算了,反正也正好沒什麼事,錢櫃的男孩服務生倒是不錯,看看也心裡舒服一點,就斬肥鴨的沖頭了,我們兩個女的,還怕了他,要弄得他哭笑不得,有苦說不出,下次不敢招惹你才好呢。    
    阿米笑了,說,也是。那麼,走吧。    
    餐館門口的桑塔那們都亮著紅燈籠,生意難做啊,差不多全上海的出租車司機都這麼說。阿米和小意在門口一出現,馬上就被迫不及待迎上來的紅車子接走了。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2)

    艾艾坐地鐵回家,地鐵裡瀰漫著冷冷的憋了許久的悶氣,與嘈雜、熱鬧、空氣混濁的外面的都市比起來,地鐵裡顯得安靜多了,初進來很舒服,特別是不在上班高峰的時間,人少,顯得涼爽、清靜,坐在凳子上可以自由地想想自己的心事。    
    但是,時間一長,就會覺得缺氧,腦子裡暈暈的,人也變得無力起來。    
    艾艾想,地鐵裡面和地鐵外面,其實就是圍城,像婚姻的裡面和外面,一個人陷在婚姻裡越久,人就會越變得沒精神的。陳見是很在乎她,結婚兩年來,他一直保持著對她的這種關心,老覺得她是一個無助的孩子似的,他比她大八歲,結過婚又離過婚,他在各方面都有經驗,她在上海又沒有別的親人,按理說她應該珍惜他的這種關心,可時間長了,她真是厭煩這種老是做孩子的感覺。    
    可是她能對陳見說你不要這樣管著我嗎?    
    陳見會說我只是在乎你,愛你。難道一個女人不要男人的在乎嗎?難道男人不把你當回事,不在乎你反倒好嗎?    
    艾艾找不到答案,因此她也只能被動地接受陳見的關心和愛。    
    在家裡,艾艾的話越來越少,她看碟片,聽音樂,為上門來學鋼琴的孩子上課,這是她在音樂學院主修的課程,現在卻只是派上了業餘家教的作用。她的很多同學都去了國外,但是能混出頭的寥寥無幾,難得有幾場演出,也不過是個過場和背景。    
    在國內的同學大都轉了行,像阿米,就在酒店應付著像香港肥鴨那樣的客人。    
    這世界上有多少彈鋼琴的,有十個手指的差不多都能來幾下子,永遠都是莫扎特的降E大調奏鳴曲,布拉姆斯的鋼琴小品,舒曼啊,肖邦、李斯特。只能彈這樣一些曲子,永遠在別人的名字下面過自己的日子。    
    艾艾想,我還指望什麼呢,只能是在家裡彈琴,在家裡溫暖的空氣中慢慢地蒸發掉自己僅剩的熱情。    
    艾艾常想到那只在冷水變成溫水正在慢慢加溫的鍋中麻木掉的青蛙,熱水煮熟,泡在水裡的青蛙也就徹底死掉,而那只突然被人投入滾水的青蛙則是憤然跳出鍋子,得到逃生的機會。艾艾覺得自己就是那樣一隻最終將死於麻痺的青蛙。    
    可是她想怎麼樣呢,丈夫在外面賺錢,時不時用電話給她安慰,每天都會回到她的身邊,儘管帶著滿身的疲憊,說不上兩句話就斜躺著睡著了,可是這畢竟是很多人嚮往的安逸生活。生活本來就是這個平淡的樣子的,人人都是這樣過來的,誰也不比誰精彩多少,她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她真的就要在這樣的生活中泡一輩子嗎?想想卻又有些不甘。    
    粗心的陳見不知道艾艾的想法,他只是真的等在門口迎向妻子。司機已經開車走了,樓道裡暗淡的燈光讓陳見看起來顯得消瘦。這讓艾艾突然地意識到自己對丈夫總是心不在焉,關心太少。她像是一個夢遊者,總是沉陷在自己的一份想法裡,而丈夫卻被她隔在玻璃門外。    
    艾艾掏鑰匙開門,陳見把她手裡的包接過去,順勢摟一摟妻子的纖腰。    
    他們進了房門,陳見反過來把老婆按在沙發上,自己去廚房倒冰水給艾艾喝。    
    陳見說,你今天出去了這麼久,累了吧。    
    艾艾在這種關照下又變得懶洋洋的。    
    她說要是你的電話不來,也許我反而會不累。    
    陳見說,和她們兩個在一起有什麼意思呢,又是煙又是酒,女人都不像女人樣子了。    
    艾艾說,不要貶低我的女朋友。    
    陳見說,我要是想去哪裡泡泡,這樣的應酬每天都有,可是我還是只想早點回家,陪陪你。    
    艾艾說,就因為你只想陪我,我就只能每天在家等著你回來陪嗎,你要給我的,就逼著我拿出同樣的來換,來回報,我自己呢,我自己要什麼,你替我想過沒有?    
    陳見說,你想要什麼呢?你也從沒和我說過呀。    
    艾艾說不出口了,她想要什麼呢,難道是一個另外可以帶給她新鮮空氣的人?一個另外可以讓她活潑起來的空間?    
    有這樣的人、這樣的空間存在嗎?    
    即使有,她是否還有能力去面對呢,她和陳見怎麼說呢。    
    艾艾沉默了,陳見像對待他的五歲的小女兒一樣上來摸摸妻子的頭,捏一把她的臉,小女兒在父母離婚後被陳見的前妻帶往英國,陳見覺得自己喜愛艾艾,也許有很大原因是她和女兒都有著一雙過早懂得憂傷的眼睛,看上去總是在走神,迷迷濛濛地像在想著你根本不能瞭解的事。    
    陳見拍拍艾艾的肩,疼愛地說,以後看樣子你還是少出去一點吧,每次一和她們見面,你就不太平,要和我作一作,發小孩子脾氣,她們肯定是說我的不好,可是你這樣的生活,她們想要也要不到呢。啊,你還是聽話,沒什麼好搞的,在家裡多好,什麼也不缺。    
    陳見拍著艾艾的肩,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就靠著老婆的肩睡著了。他在外面太累了,回到家,心裡安定,很快就能睡著,很快就會打起呼,打呼的時候就會流一點點口水下來。    
    陳見忘記了,包裡原本還有一樣禮物要給老婆的,那是建行新發行的卡,用多了就有了信譽,然後可以透支,只要有信譽,銀行裡等於可以拿很多錢出來先讓你用,利息很小,適合給艾艾這樣一不開心就亂買東西的女人用。    
    在辦這卡的時候,陳見曾經想到,他要對善於做白日夢的老婆要求要求,要她也多給一點愛給他,他現在老沒有安全感,總是不知道艾艾在走神又在想什麼了,這使得他總是要盯著她,怕她出什麼事,這世界那麼亂,他只要他的老婆,前妻被一個外國佬誘惑走了,他要守住他的第二段婚姻,他要老婆給他有保證的愛就像是把錢通過卡不斷地存進來,然後取走他對她的愛,他願意像一張卡那樣盡情地為她透支,他是一個可以把一切都付出給老婆的男人,他知道像自己這樣的男人現在很少,他這樣對老婆也許很傻,但是,他願意就做這樣一個已經很少很傻的好男人。    
    老婆難道會不珍惜一個像他這樣好的丈夫嗎?    
    他對老婆這麼好難道也錯了嗎?    
    陳見太累了,他的很多心思還沒有來得及被老婆知道。等明天吧,兩個人的日子還長著呢,需要有很多事來填滿,每一天的時間都等著人來打發,讓它們自己走完可比在夢裡走路還慢。    
    艾艾還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她可以一動不動地想很久很久。    
    陳見問起來的時候,她卻常常回答不出來,其實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其實很多事想過就忘,就像水從鴨背上滑過,一點也留不下痕跡。    
    有時,坐在安靜的家裡,想著亂亂的無序的心事,艾艾會覺得有家還是好的,有陳見這樣一個丈夫也是好的。    
    可她的生活真的就是這樣過下去了嗎?    
    明天還會發生什麼意外嗎,誰知道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艾艾想著想著,感覺自己像一盆溫水慢慢變涼了。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3)

    牆上的鐘,睡不著,杯中的茶很無聊。風不探望,不見了,天空你是否快樂,聽見時間的呼吸,滴答,滴答,滴答……    
    ——許美靜《發呆》    
    生活還是有了改變。    
    夏天的時候,在成都的曼玲來電話。曼玲說你這傢伙結婚都好幾年了,還沒過夠小日子呀。艾艾說你的小日子才甜蜜呢,從大學一直好到結婚,咱們班一對對的多,可真成的只有你們兩口子啊。    
    曼玲說都怪我一直不想影響你的生活,其實我早就和小凡離婚了,現在一個人帶著剛滿週歲的女兒過,不過我媽來給我帶孩子了,現在我還是很輕鬆了。    
    你離婚了,真的。艾艾有點吃驚,曼玲對小凡既熱烈又嬌慣的著迷她是知道的,因為小凡,曼玲甚至重色輕友好長時間都不給她們消息,艾艾想她肯定因為過得日子太舒服了,成都不是評為全國最休閒的城市嗎,物價低,周圍的環境又寬鬆,不像上海,人和人常常在做表面文章,也不像到北京或國外的那批同學,面對的就是一根跟在背後的無形的鞭子,不停地找方向,找目標,做夢都在和別人比。可是她沒想到,呆在最安逸的城市裡的曼玲竟然在今天告訴她這樣一個已經離婚的消息。    
    在艾艾的眼裡,曼玲當時是班裡的一號美女,她的五官哪都長得耐看。可越是挑不出毛病,在另一些人的眼裡越是不以為然,她們說帶著反叛的冷美人張芳才最俏麗,她們還說艾艾的一雙丹鳳眼雖說斜了點,可暗含秋波時又柔又媚也會迷倒男人,有酒色之美。可艾艾始終覺得曼玲讓她著迷,她那又細又膩的皮膚,讓睡在一個宿舍並且就睡在她下鋪的她有事沒事都想往她身上靠,在她腿上趁機捏一把都是好的。沒辦法,蜀地出美女,這個美女脾氣又好,從來不發火,她好像總是能包容別人的錯。有一次艾艾自己睡過了頭錯過了學校裡一個帥男生的約會,她無緣無故地牽怒於曼玲,曼玲聽了也沒生氣,照樣去食堂打兩份飯回來,哄她吃,吃完了自己去男生宿舍找帥哥,幫助他們重新約會,這樣的事艾艾都不好意思回想。    
    那時艾艾有一張陽光下毛茸茸的臉,那時她敢於和男生一起逃學,到很遠的地方,甚至半夜才翻圍牆回校,也許正因為太順利才受不了後來突然遇到的打擊,和帥哥最後沒有結果不了了之的戀愛,使得她在畢業後很快地就和陳見結婚。他們沒有認識多久就結了婚,她還沒有搞清楚她到底愛不愛他就嫁給了他,這裡面的事情,她不敢從頭想到尾。    
    只有曼玲贊成她嫁給陳見,她知道她,她總是會站在艾艾的角度想問題。當時蔓玲說艾艾,像你這樣的巨蟹座的女人,天生直覺敏感,儘管表面上你總是做出愉快的樣子,希望周圍的人高興,所處的環境也是和美安逸的,可是你心裡的不安全意識比誰都強,你要很多很多的愛,要溫暖無比的家,好讓自己這個軟體動物可以一不開心就縮在硬殼子裡,要一個成熟的男人像父親一樣寬容待你。男人其實很難長久滿足你。    
    艾艾說可我從來就沒有得到過父愛。    
    正因為這樣你才要成熟男人的愛,帥哥能滿足你一時的虛榮心,你卻還是不會感到安定。    
    我和他分手是因為他不穩定,不是我。    
    不穩定就是因為年輕,你永遠不會屬於一個年輕的男人,除非你老了。不像我,天生有母性,我喜歡年輕的男人,甚至比自己小都可以。    
    曾經曼玲愛過那一個比自己小的男人小凡,她像母親,又像姐姐一樣地待他,現在她離開了他,是小凡長成熟了受不了一個女人的始終呵護,還是曼玲呵護一個人太累了,需要同樣的關懷而得不到,所以才分手的呢,艾艾想不明白,她已經好幾年沒有看見他們倆了,自從那一年在月季皇后參加他們的簡單的既是訂婚餐又是告別上海要回成都的一局飯後,她再也沒見到過他們,沒想到,再見面時只能在男主人已出走的家中面對老同學和他們曾經愛情的結晶了。    
    想到這個,艾艾在電話中對曼玲說,我會盡快來成都陪你一段時間。    
    曼玲說,真的,只有女人好像會始終站在女人的一邊,這麼久沒有消息,現在你說這句話,我好像覺得從來也沒有和你分開過一樣。    
    那陳見會讓你出遠門嗎?她又擔心地問艾艾。    
    如果我決定了要出去散散心,那誰也攔不住我吧。艾艾現在有一張因為心裡有了決定反而顯得輕鬆的臉。曼玲的電話像是一個清醒劑,把她略微帶到往日的心情中去。舊時往日,我欲重尋。是誰說過的,人應該有夢想,沒有夢想,再年輕的女人也會像花一樣迅速枯萎。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4)

    躲藏在世界的角落,繼續著每天的幻想,想自己的現在和未來的理想,是否每個人都一樣。總埋怨生活太平淡,尋找刺激也尋找生命的方向。朋友說做人要樂觀,幾次失敗又怎樣,真正面對時才知道,其實不簡單,快樂傷心都不偽裝,不去管別人怎麼想。更相信自己,更喜歡自己的模樣。    
    ——許美靜《只是這人生》    
    為什麼那麼多人想要出遠門?    
    對於艾艾來說,結婚後這樣的體驗已經很少,一次次地她陪在陳見的身邊坐上飛機,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像花瓶一樣點綴在一個男人身邊,為他與客戶的見面增光添彩,在飯桌上應付著男人們略醉的雙眼有意無意的凝視,這樣的出門幾次之後就再也不想參與,陳見覺察到了,他說他願意陪著她一個人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開始她嚮往著,後來卻又一次厭倦了,陳見實在太忙,一個無時不在用手機下著命令的商人陪在一邊,你的眼裡能看出什麼好風景呢。住最好的酒店,五星級的,浴缸寬大光亮得可以睡個好覺,床寬鬆潔白讓人想入非非,又怎樣呢,床上的那個男人的那張臉是家裡看慣了的,眉毛眼睛多看幾眼彼此都會覺得奇怪,有什麼好多看的呢,陳見會抱著艾艾,叫她寶貝,但他的抱慾望不足,溫度不夠,他是需要她,只是這種需要是被太多的瑣事影響打了折的。艾艾越來越不喜歡陳見和她親熱。她的身體對他帶著排斥,這種感覺結婚之初她還不覺得,好像是從婚後的第三年開始一切有了變化。    
    有人說當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的時候,她會表露出女人味的一面,當一個女人不愛一個男人的時候,她會表露出男人化的一面。艾艾發現自己的確就是這樣,她拒絕跟隨丈夫出門,對丈夫的電話顯出不耐煩,不願和他親熱,懷疑自己性冷淡,這一切無不是她開始男人化的表現,那麼,她是真的不愛陳見嗎?那麼當初又為什麼會覺得他讓她感到對家的渴望和對結婚的願意呢?當初她也曾經為陳見對她的小心翼翼感動,難道不是嗎,滿世界虛情假意的人,帥帥的賈未維白天擁著她,恨不得晚上又能和安妮約會,陳見在那個時候出現,那個時候愛上她,艾艾毅然決然地把自己嫁了,她從來不想多想,現在卻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她從未愛過陳見,只是想利用這個鑽石王老五報復一下賈未維。    
    在不懂得戀愛的時候戀愛,在不懂得婚姻的時候,她已經過早地成了一個已婚婦人。    
    艾艾懷念學校組織到安徽爬山時,她和小意、阿米、曼玲把所有的零食塞滿一個口袋,擠在旅遊大巴的長條後座上,一邊吃東西一邊嘰嘰嘎嘎說話的情形,認識的不認識的男生都說她們走到哪裡,哪裡就像成了飛機場,大家都想去占跑道呢。    
    一晃,翻那些沾著灰塵個個笑得花枝亂顫的合影時,艾艾會想到那樣的時光已過去得太久了,小意和阿米不停地換工作和男朋友,在一個城市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更別說不在一個城市的曼玲,但是現在,終於,曼玲的電話,讓艾艾的心裡感到一線光明。    
    她又回到學生時代了,興致勃勃地收拾行李,往貼身用的小包裡塞上幾包廣澳梅和琥珀核桃仁,那是她和曼玲以前都愛吃的。帶給曼玲女兒的小裙子和玩具她都放在大旅行箱裡,她準備在成都多呆一段時間,既然出門就好好過過癮,把幾年裡該說出來卻沒處說出來的話都和曼玲探討個夠。    
    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不時地想換個環境,飛到另外一個城市,過另外一種生活?    
    對現在的艾艾來說,也許是為了整理行裝時心裡的興奮。為了想要呼吸一口異地儘管不新鮮但是絕對不一樣的空氣。為了與陳見分別時假裝的不捨、依戀,為了再次回來時也許會加倍給予的親情。為了沿途將看到的陌生的臉,以及他們嘴裡吐出的聽不懂的語言,為了相視時不經意的一笑,是為了這樣陌生而又能夠相通的相逢。    
    其實每個女人都有一顆嚮往流浪的心,她們總在希望出現一個奇跡,或者有一個男人從天而降,把她們帶往另一個城市另一個地方,不過大多數人只是想想而已。    
    很快現實世界裡的事情,現實世界裡的男人就把她們的夢想輕易地抹掉,然後她們就一天天安於平淡,以為孩子、工作和家才是自己一生惟一的選擇。    
    艾艾突然想明白這個道理,她想為什麼不能偶爾地在流浪中忘卻,她需要忘卻,那些日日身處其中的現實,它使人身心麻痺,過早地沒有激情。只有遠行,才能讓一個人從她所處的現實中抽身而出,讓它們看著自己離去的背影無可奈何。當她登上飛機的舷梯,回望灰濛濛地被無數高樓壓迫著的上海,無數做夢和不做夢的情色男女瘋狂迷戀著的上海,她的心裡卻隱隱升出一種驕傲,這時候,她對她自己說:你原來還是你自己的,誰也不能把你左右。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5)

    午後傾斜,照進來的光,和你之間已經告終,我不能告訴你這季存留多少美麗,我選擇絕對或者零,不要一些或者中間,假如還有回憶,留給你自己,過去在你身邊,猶如沉默的影子,這一季已經結束,夢也該醒了,經過你的身邊,猶如沉默的影子,這一天已經結束,我也該走了。    
    ——許美靜《影子情人》    
    艾艾沒有想到和曼玲的見面是這樣的,曼玲的臉色發黃,她身上那種沉落在深水底似的沉靜是她意料不到的。    
    曼玲注意到了她的詫異,笑著摸著眼角說,這兒的皺紋是一夜之間出來的,那天小凡對我說他沒法再和我在一起了,他受不了在我的照顧下生活,他畢業後就在成都,這裡畢竟不是他自己的老家,家裡的保姆對他說的話也不在意,什麼事要我關照才聽。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走的那天夜裡,我就把皺紋急出來了,但是我知道,女兒和我都留不住他了,他已經忍耐了很久,他不再是那個要我照顧的小男人了。    
    曼玲說完就哭,艾艾抱著她,說,那你為什麼就喜歡什麼都要幫他想到呢,老是當他不行,這樣的老婆是會讓他煩的呀。    
    曼玲帶著苦笑說,你以為我要做怎樣的女人?在小凡面前,我就變成一個瑣瑣碎碎的女人,我知道這不好,會讓他煩,但我沒辦法,反倒是面對你這樣的女朋友,我會有哭訴一場的慾望,真不知是不是前世哪裡欠了他,現在我也想通了,我們倆一切結束,是這輩子我們之間的債了結了。    
    曼玲沉沉靜靜地擦了淚,淡淡地對艾艾說,像我這樣單身一個人過的女人現在多著呢,我還好,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女兒才是我最大的收穫。    
    曼玲去外間她母親住的房間裡抱回了女兒,才一週歲的孩子,已是完全的小人精似的了,小黑豆似的眼珠溜溜地朝艾艾臉上打轉。    
    艾艾說,真的,你有她就勝過一切了,我都沒有勇氣生這樣的一個孩子。    
    曼玲理解地一笑,說,你永遠是個孩子,要人保護,你自己拒絕長大,所以結婚這麼幾年,一點沒變。    
    她用欣賞的眼光看著艾艾的臉,艾艾薄裙子下的單薄身體。艾艾想有一些朋友就是這樣即使很多年沒見面,也好像剛剛見過面似的。    
    艾艾也調皮地摸摸曼玲做了母親豐腴起來的腰身,說,還是你這樣有點肉好,成都女人好像就是像你這樣小小巧巧、結結實實的有肉感,哪像我飯都不知吃到哪裡去了,總是板板的骨頭,男人找了我也倒霉。    
    曼玲說,現在可流行你這樣的骨感美人呢,那兩塊鎖骨就要這樣凹進去,我看著都喜歡呢。還沒告訴你我現在改行做了什麼,這次叫你來還有事可以合作,絕對高興死你。    
    艾艾用不相信的口氣說,我們這種人,除了能彈幾下子,還能有什麼特殊技能?    
    唸書念得比我們多的人鋪天蓋地,到公司裡做事我們年紀顯大。    
    曼玲說,你看你,就這樣又變得比我都灰起來了。你再想想我以前在宿舍裡成天愛做的是什麼?    
    艾艾說你不就愛量東量西業餘給我們幾個做兩條獨一無二的裙子,讓我和小意變成妖精滿校園神氣神氣,還愛給小凡織圍巾,還有,可想不起來了。    
    曼玲的眼睛發亮,她的臉上又有了光彩,那種曾有過的美依稀又躍動在她的眼角眉梢。她說,我現在做的是和服裝有關,但不是小打小鬧地做幾件,而是有了自己的品牌專賣店,就在大學區,賣的衣服全是我自己設計,你再到成都去走一圈,「香風」這個牌子的女裝在各個大商場賣的情況一看你就心裡有數了,我是靠這個愛好活過來的。    
    艾艾說,你從來沒學過這一行就能做設計師了?    
    說出來你都不相信,我的設計還在國內外設計大展中得了好幾個獎呢。曼玲遞給她一本印著她的設計作品和模特穿著那些服裝拍的照片。曼玲在學校時就對以前那些古老的花飾布紋感興趣,老往福佑路古玩市場跑,現在在她的設計中帶著很強的傳統符號和東方意味,那些用色古古雅雅的,但形式感又很現代很大膽,看了讓人想入非非。艾艾一下子很喜歡,像在學校時一樣,那種想沾沾自喜地穿著曼玲做的布裙招搖一番的心情也同時回來了。    
    你喜歡的吧?我知道你會喜歡。曼玲說這話的時候自信無比,她現在變得有點像一個成熟的女強人了,這個女人瞬間的形象變了又變,艾艾高興又略微有點好奇地看著老同學,看著她還能說出什麼讓她奇怪的話。    
    看,這是我剛設計的一系列帶點曖昧的桃紅小襖小背心,有的像以前的女孩睡覺時穿的紅兜肚,但我又加進了特別的內容,前些天正想找有那種怪怪味道的模特拍照,想來想去都不滿意,卻看到你以前的照片,那種小小的哀怨,小可憐勁,就是我的這套衣服要的感覺。    
    啊,你是把我找來打工了。艾艾做出不幹的姿勢,曼玲卻自信地給她看那些桃色衣服的成裝照片,艾艾拿著那幾張照片,突然怔怔地不說一句話,只是看看,看著,好像觸動了她哪裡的一塊心病。    
    曼玲捋了艾艾的長劉海,讓它們到一邊去,不要遮住艾艾毛茸茸的霧濛濛的眼。    
    吹氣似的在艾艾耳邊說,動心了吧?外面可看不到這樣的衣服,有人說張天愛的設計像我的,可是她的設計太誇張,沒有這樣知根知底,知道哪兒要藏哪兒露出來最妥帖,敏感的女人都會喜歡我的衣服的。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6)

    艾艾突然抱住了曼玲,聲音啞啞地說,你知道你的衣服讓我想怎麼樣嗎?我想這是偷情時和喜歡的男人約會時應該穿的衣服。    
    曼玲喜喜地笑,那我們就想到一塊去了,你看,這裡。她對牢照片上的衣服指給艾艾看,這裡,這兩個紐扣是故意不紐的,領口開到這裡,斜開衩下來,既把穿著衣服的人的身段襯托得恰到好處,又有特別用意,想想也讓人銷魂。    
    啊,你這個傢伙,還保存著這些色情的念頭哪。告訴我,你現在也沒拖累了,是不是已經培養了好幾個相好的?艾艾惡狠狠地問曼玲。    
    曼玲委屈地說,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專賣店、製衣廠,多少眼睛看著我,也只好動動這樣念頭放到設計中,男朋友現在倒是不少,都是成都的才子,可是我們都是好朋友,有眼緣沒情緣,說不定你倒是家裡家外都搞得定。    
    艾艾說,上海的男人有一個已經夠了,我都懷疑我還能有激情,還能喜歡上一個男人嗎,我現在整個就是平淡、麻木。    
    曼玲看著艾艾說,這是真的?怪不得你也有點水分不足的樣子,可是像你這樣的女孩,我是不希望你像我這樣變成一個乾巴巴的事業狂,你這樣的「粉子」,我們成都說漂亮女孩就說「粉子」,是需要有人愛和愛別人,這樣你才會更加漂亮動人年輕,我希望你這樣。    
    艾艾說,那好啊,我在成都找一個男朋友吧。    
    曼玲若有所思地說,那,很有可能,你可以先把我的那些朋友看一看。    
    艾艾也沒當真,她聞到不知哪間廚房裡傳過來的麻辣香味,那種特有的香氣瀰漫在成都的整個上空,好像這個城市就是一隻大大的火鍋,等著人把各種各樣的好東西好事情放進去,再慢慢地去品嚐,去經歷。    
    艾艾曾經說最幸福的事情是等到自己有錢,住在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寫自己願意寫的文字,胡亂畫畫,找一個讓自己愛得發瘋的男朋友,為他彈琴,為他譜曲,然後就是有一個會燒一手川菜的女人做管家。    
    艾艾第一次來到成都就喜歡上了這個城市,不光因為看見她的人說她皮膚白嫩,圓圓的孩子臉,像成都的女孩,不過成都女孩大都長得沒有艾艾高,她們的腿短而結實,走起路老是風風火火的,坐下來卻安安靜靜,好脾氣地坐在男朋友的身邊,她們有著潔淨的眼睛和乾淨的牙齒,她們用白嫩的手掰著兔子頭吃,在一桌紅油油的菜中秀氣地邊吃邊說話,一邊在很多很多的紅辣椒中翻尋小小的魷魚和雞肉。    
    她們自己就是風景。    
    曼玲帶艾艾到成都有名的菜根香飯店去吃飯,每張桌都坐滿了人,那種熱氣騰騰的樣子是從心裡一直熱出來的。曼玲告訴艾艾成都女孩的脾氣好,好對付,很一般的男孩子也可以找到很出色的女朋友,她們戀家的會非常戀家。    
    艾艾問,成都的男人都會被女人寵壞吧?    
    她暗自想,上海的男人和成都的男人肯定很不一樣,上海的男人是看慣女人的臉色的,他們看慣一切人的臉色,可成都男人,長得不高大,穿著也不愛用名牌服裝,可神色間那種自自然然的成竹在胸的樣子,可叫人充實。一個地方有什麼樣的女人就會出什麼樣的男人,女人的女人味越濃,男人也自然越像男人,不然女人在家裡大發癡威,男人在外面也挺不起腰板,然後,惡性循環,這樣的男人越發滿足不了女人,征服不了女人,女人越發不把男人當回事,但女人畢竟只是女人,她要成就的其實最重要的還是一份愛情,沒有匹配的男人來支撐,她最多也只是獨角戲或是角色反串而已,這樣,心裡最終還是發虛,還是空落的。    
    如果說找一個愛你的男人當丈夫,找一個你愛的男人當情人是正確的話,那麼,艾艾正缺少另一部分,可會有怎樣的男人還會讓她產生愛卻是艾艾懷疑的,和陳見三年多的家庭生活已讓她對男人和愛產生懷疑,她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她不知道她是正常還是錯誤,為什麼她會對這樣在別人看來幸福的生活產生厭倦?    
    人有感情真是麻煩,艾艾有次看《DISCOVERY》頻道,看到疣猴一節,母猴發情的時候,屁股後面拱起一個大而粉紅的包,這時公候就知道她需要自己,母猴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需要公猴,以後它們就只想和小猴子在一起,或者和其他母猴互相撓癢癢。其他動物,如母的長頸鹿也是只需要公長頸鹿使它受孕,待交配結束後和他孩子父親的關係就宣告結束。    
    艾艾想,人總有一天會不會也不相信也不再需要感情,變成既現代又原始的結合物,現在香港的吳琦莉借了龍種之後表示已和成龍無關就有點這個味了。    
    人啊人,真是麻煩,左右都不是。    
    艾艾想起一個大頭朋友說的話:我們只能發現問題,卻沒有能力解決問題,面對問題,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有一逃了之。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7)

    世界太擁擠,心靈太空虛,讓我為你,塗上顏色。畫你的眼睛,畫你的表情,怎樣的你,由我來決定。不想日子過得太有規律,我只想要一點幻想的自由,不讓時間流失得太快,我只想要一點快樂和自在。夢境和現實,真是兩回事。怎樣的世界由我來決定,由你來決定,由誰來決定?    
    ——許美靜《顏色》    
    在沒事的時候,艾艾喜歡聽許美靜的歌。    
    她只看過很少關於許美靜的報道和圖片,她只買過一張許美靜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九年的國語歌精選輯,裡面收錄了十六支歌,就只有這些了,她便愛上了這個總在歌中獨語的女人。    
    《城裡的月光》、《你抽的煙》、《都是夜歸人》、《讓位》、《只是這人生》、《發呆》……首首歌裡都能聽出一點自己的心情。    
    艾艾後來才知道許美靜是紅遍亞洲的當紅天後,當時,很奇怪,她只知道王菲,王菲當然也唱得好,但是一個歌手被炒得太多了,便如她的唱腔和音調加了許多花哨的起伏,好歸好,畢竟不太純粹。    
    也許是性格的關係,艾艾喜歡美但是又不張揚的女人,她們的美不誇張,不是非得要怎麼樣的,不求一時一刻地燦爛,她們知道活著就是苦樂參半,生命苦短,美麗不可靠,離不開愛情,但是愛情會讓人陷入沼澤,這樣美麗的女人,因為懂得,所以憐惜,同時又微微帶著「你不可改變我」的神情,既彷徨又天真,想要一輩子都把夢做下去。    
    許美靜自己寫的詞裡也透出「選擇在月光下被遺忘」像夜歸的靈魂已迷失方向,也不去管情路上永恆太短暫,艾艾聽她的歌就是感覺和這個女人一起經歷,一起成長,一起自己為自己理由忘卻。這樣,便像找到一條回家的路,有人結伴同行,世界上不只是只有自己為愛心傷。自作多情也罷,女人總需要一些同路人,在心裡把一個女人引為知己,總好過一個人悲悲淒淒。    
    「在不想太多的時候,吻你是煙火,吻後是寂寞,愛是我犯的差錯,我要你什麼,我貪你什麼,在你想消失的時候,想你是黑洞……快樂有淚,怎會有淚,我哭到心碎。……不解剎那是你要的美,快樂有罪,怎會有罪,我怎麼拒絕,也許到最後你我都反悔,留下空蕩的城市黑夜,讓我撒野。」她在《快樂無罪》裡這樣無悔而明瞭地唱過,像告白也像申訴,什麼是有罪的呢,快樂無罪,真愛無罪,愛到結束無罪,過程無罪,總有開始,總要結束,艾艾聽這樣的歌時很明白,聽過之後很恍惚,如果早知一切只是一個過程,天下的人何必又苦苦地開始,可是開始是怎樣驚心動魄的事情呀,沉睡著的靈魂需要被驚醒。艾艾已經很久沒有被驚醒的感覺了,她只能在另外一個女人的歌聲中觸摸一種在愛中沉迷反覆無常的感覺。    
    因為她的歌,艾艾也喜歡上了由許美靜參演的日本電影《AwayWithWords》,香港翻譯過來不知怎麼就成了《三條人》,電影獲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提名,攝影是杜可風,全片的風格很前衛,分散地敘說三個年輕人的故事。日本人淺野在沖繩出發,他是一個有著異於常人記憶的年輕男人,但對他而言他只想帶著這些負載過重的回憶逃向大海,他要找一個能讓他內心安寧的、沒有特徵的城市,一個黑暗之地;美國人凱文在香港開一家酒吧,他的生活格言就是「記不得的事永遠要比記得的多」,所以他常常不記得很多人、很多事,甚至常常在清醒的時候也忘了回家的路,只有喝了酒,喝醉了才能想得起來,不然他就只有亂走,像個包裹一樣把自己隨便扔在哪裡;許美靜演的女孩舒西充滿異想、魅幻、無所畏懼。這三個人在香港相遇,在記得與不記得之間,在有著充滿孔雀羽毛味道的沙發的酒吧,他們相遇。    
    艾艾喜歡片斷式的故事,零零碎碎,看了人不緊張也不牽腸掛肚,只看到一半就被人打斷都不要緊,她可以自己把故事想像下去,這樣的故事,情節和氛圍給人定好了,演員就不像是表演,而只是代你在生活,生活就在其間,藍藍的海水,滾動的輪胎,跳躍的鏡頭與畫面,沉悶的生活中無時不在的空氣……這樣的電影肯定有很多人不喜歡,因為看了讓人消沉,沒有積極的力量,它只能讓你注意細節,看到人生中的無奈、反常和頹喪,但是反常到盡頭,艾艾看到了美。陳見就是永遠不會喜歡這樣的電影,他要不就看槍戰片,不是打就是炸,故事一開頭,艾艾已經知道了大體的方向,而陳見還是要看完兩個小時,艾艾的耳朵幾乎聾掉了,他才能看明白。    
    陳見要是想陪艾艾看一場她要看的片子,同樣的,剛開場,艾艾正在為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動心的時候,回頭卻看到斜倚在沙發上的陳見已經顧自睡著了。    
    兩顆心總是會變成單數,不是太擁擠就是太孤單。    
    這個世上,誰又能真正懂得另一個人的寂寞?    
    艾艾不想想這樣無聊的問題,但是她還是會感到無聊的。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8)

    你我快樂,我非常快樂,在不想太多的時候,吻你是煙火,吻後是寂寞,愛是我犯的差錯,我要你什麼,我貪你什麼,在你想消失的時候,想你是黑洞,它沒有盡頭,就算流星,也該墜落,快樂有淚,怎會有淚,我哭到心碎。不解幸福,會被永恆連累,不解剎那是你要的美,快樂有罪,怎會有罪,我怎麼拒絕,也許到最後你我都反悔,留下空蕩的城市黑夜,讓我撒野。    
    ——許美靜《快樂無罪》    
    有一個早晨,曼玲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杭州的一個客戶,和她聯絡要在杭州開一個她的品牌專賣店,對方說是自己家裡現成的門面房,只是喜歡她的設計,想要在杭州加以推廣。曼玲見過這個女人兩次,是個三十多歲的自來熟女人,也是離婚後一人過的,不同的是前夫留了一筆錢給她,所以班也不上,各地去玩,到成都偶然在曼玲的店裡和曼玲認識,沒想到倒觸動了她經商做衣服的腦子。    
    曼玲問艾艾,自己要不要去一趟杭州,那個女人信心十足,要準備好好幹一番。    
    艾艾說杭州是個好市場,年輕漂亮的女孩多,肯定會喜歡你這樣口味的設計。    
    曼玲說我倒是很久沒去過那邊了,只是我走,你呢?    
    艾艾說你要我陪你一起去嗎,杭州我很熟悉,它離上海很近的。    
    曼玲說,這倒不必,出差談生意是無聊的,再說我還希望有你在家代我陪陪女兒。你在成都等我吧,兩三天我就回來。    
    艾艾說好啊,我正好靜靜心想想事,白天無聊的時候還可以一個人去看看杜甫草堂。    
    曼玲當晚就收拾行李,然後她翻一下自己的電話本,抄了幾個電話下來,對艾艾說,這上面的幾個都是在成都圈子裡的名人,主要是有才,好玩,和他們說話你不會覺得枯燥的,我的朋友他們肯定會很認真的接待,你沒事就打電話給他們吧,反正出來一趟也就是體驗一下我們這邊人的生活。    
    艾艾笑著接過曼玲手裡的條子,她不看,只是反而用兩手從後面環抱著曼玲的腰,做了母親的曼玲渾身有一種好聞的奶香味,和做女孩子時身上的青澀味道完全不同。艾艾想其實現在曼玲身上的味道更具誘惑力,比那些名牌香水的味道好聞多了。    
    曼玲也讓艾艾賴在她的身上,她摸摸艾艾搭在她肩上的頭髮,開玩笑似的說,有些人就是可以撒撒嬌,像我們這樣的撒嬌也撒不像,只好靠自己出門去忙,越忙越像個男人,要是我真是個男人,也會想把你這樣的女人養在家裡的。    
    艾艾說,我不要你出去忙。    
    曼玲更入戲了,說,傻女人,我不忙哪裡有錢給你買衣服穿,買好東西吃?    
    艾艾嬌聲說,那人家想你了怎麼辦?    
    曼玲說,那就找思農嘍,人家可是有名的才子,又寫小說,又寫電視劇的。    
    艾艾說,我可不認識什麼思農。    
    曼玲說,《愛到荼》那個連續劇總看過吧,前陣火得翻天,中年人的生活,委曲求全得讓人哭,那片子就是思農編的,據說他自己的生活更像戲,在北京混得好好的,開一個酒吧,因為離婚,他什麼也不要了,一個人現在跑到成都來,租房子住。想找他瞭解瞭解的人很多,可這個人倒真是不愛說這些私事,我給他們劇組供過幾套衣服,印象……我不說了,電話也在那上頭呢。你自己看著辦吧。艾艾捏著那張紙的手,突然有些濕,可能是一種女人的直覺,她隱約有些欣喜,是曼玲的出差嗎?曼玲不出差,她也說好要帶她去看那幾個朋友的,可是自己一個人留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口袋裡有一把好友家的鑰匙,隨時可以出門,像等待一種別樣的奇遇一樣,可以等待一些開始,這樣的心情是在上海時沒有的,像小女孩似的莫名地有種激動。    
    為了掩飾自己,艾艾拿了本書胡亂地看,看了幾頁,字全亂了,只好拿出自己的通訊錄,把曼玲抄在紙上的幾個人的電話又抄到了自己的本子上,第一個抄的就是思農:881    
    ……號碼還沒抄全,艾艾的手機響了,她不用看上面的顯示,就知道是陳見打來的。到成都也不過才兩天,艾艾幾乎忘記自己在上海還有一個家,家裡還有陳見這樣一個男人了。    
    她克制住自己不要再繼續想入非非地瞎想,一邊接了陳見的電話,陳見還是老一套,一聽到艾艾的聲音他便彷彿渾身發軟,口氣硬不起來,殷殷地問來問去,透著不放心,而這恰是艾艾煩心的,她不願意又有那種被寵壞的小孩感覺,這讓她感到自己無能,所以和陳見說著話說著話,她的口氣便會顯出不耐煩,變得硬起來。    
    陳見還好適應了她的這種脾氣,馬上識相地問,曼玲在不在旁邊,他想和她說幾句話,問個好。    
    艾艾想幸虧曼玲還沒有出差,要不他可更要不放心睡不著了。把手機遞給曼玲,艾艾對著她做了一個當心的提示,曼玲有數地點點頭,陳見去學校接艾艾的時候,曼玲和他見過一面,現在對著電話便也以老熟人的口吻叫他放心艾艾,自己保重身體。她老大姐的腔調一開,陳見倒是不好過分地緊張,於是慣常地關照幾聲,只是說只要艾艾高興,多在這邊住一段日子也無妨。    
    掛了電話,艾艾鬆了口氣,抱怨著說,你說有個男人跟東跟西地盯著你,煩不煩?    
    曼玲若有所思,你不盯他,他反盯你,我太在乎一個人呢,他卻煩我,女人和男人兩個人在一起,好像都是搭配好的,總是一個人不太在乎另一個,真要兩個人你要我盯我要你盯的,可能就要遭老天妒忌,也會分開,天各一方。    
    艾艾說,你不要說得這樣可怕了,照你這麼說,也就沒可歌可頌的愛情了。    
    曼玲冷笑說,那可歌可頌的,裡面大多數是表演,總有一方在掩作飾,作了犧牲,你不覺得流傳千古的愛情絕唱,常是悲劇收場嗎?    
    艾艾不說話了,想了一想,她一個一個字地、清晰地說,其實寧願受苦,只要真正地愛過,最怕你好像在被人愛,但卻隔著一層膜,和你的心說起來完全無關似的。    
    愛情的神秘,就像福利彩票搖獎時的彩色轉盤,小球隨轉盤在動,它到底在哪裡停下,誰知道;它到底最後屬於誰,誰又能事先知道。    
    曼玲不說話了,她在鋪床,明天還要早起趕到機場呢,她的腦子要實際得多了,她不願也沒時間去想那些虛無飄渺的事情。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9)

    曼玲走的當天下午,艾艾給思農打了一個電話。思農約她去他的地方喝茶。    
    很普通的一棟公寓樓,七層高,思農就住在最高的上面,進門全是墊子,艾艾換了鞋被引到平台上,平台上有音樂,一個JVC的小套機正在放阿拉伯風格的神秘之音,一張長條的桌子,幾張木椅,旁邊全是比人還高的竹子,一盆一盆的,大概有十幾盆,思農說那是金絲竹,好養,一個星期用陽台上的水管沖一次就夠了。    
    你小心一些,地上滑,我剛衝過水。在艾艾走到椅子邊想坐下的時候,思農這樣說。艾艾坐了下來,思農也沒有認真看她,他只是叫她先坐,然後自己又鑽回平台下面那點著幾盞燈顯得有點黑的房間裡,不出來了。    
    艾艾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她穿著一條玫瑰紅的吊帶裙,爬七層的樓上來爬得有點累,她披在肩上的長髮像圍巾捂得那裡濕濕的,於是艾艾把長髮捲起來,因為沒有帶髮帶,只能頂在頭上靠在木椅背上先將就著吹會兒風,讓風從空著的頸脖那裡吹過涼快涼快。頂樓的平台上確實有風,竹葉被風吹動,連風都帶著綠影在艾艾的眼前晃,只有那些艾艾聽不懂歌詞的旋律在艾艾的耳邊轉,嗚啊嗚啊嗚的,像另外一個世界裡另外一種生命發出來的聲音,思農好像消失了,從這所房子裡消失了,艾艾一個人坐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因為渴和累,一時閉著眼睛懨懨欲睡。    
    真奇怪,這樣的待客方式,艾艾剛想這樣的問題,思農卻又好像出現了,他手裡端著一個茶盤,裡面是小壺和小杯,艾艾匆忙把自己臨時盤在頭頂用來涼快的頭發放下來,思農卻好像注意到了,他說了見到她後的第一句稍長的話,你的頭髮盤在頭上很好看,顯得年紀很小。    
    艾艾下意識地說,披著頭髮就顯得年紀大了嗎?    
    思農怔了一怔,說,只是精神沒有剛才好。    
    艾艾看了看思農,他瘦,顯得人高,一頭長髮披到肩上,不比她短。和她在成都看到的大多數男人不一樣。    
    成都的男人大多不是很高,中等結實的個頭,小腿肚短,扁扁圓圓的頭,思農不是那種虎頭虎腦的類型,因此顯出一種突出而落寞的書生氣。他戴著眼鏡,眼鏡是這個男人臉上的一道屏障,他可以把你卻部看清,你卻看不出他的眼神究竟意味著什麼。這使他瞥向她的每一瞥都顯得意味深長,若有所思。他有很正氣的鼻子和單薄的嘴,額頭飽滿,膚色像淡色咖啡,長髮披到肩上,並且臉上好像是青春期的孩童隱隱還在長一些小痘……那應該是他還沒適應成都的辣的火鍋,吃出來的火氣吧,艾艾在心裡這樣想。    
    思農像注意到了她的注視,在給她斟茶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    
    艾艾主動發話,她說她看過他的小說《誤區》和幾個根據他的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感覺比《牽手》、《來來往往》還要深刻一些,看後會讓人不想討論,卻要獨自想一些東西。    
    思農並不像她想像的那樣興奮,那好像是別人寫的,與他無關,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表示那只是他混飯吃的,然後就不說話了。    
    他們喝了兩口茶,同時放下茶杯,同時想要開口,他說你先說,艾艾說你先說。    
    然後兩人又開始打量了一下,艾艾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絲嘲笑,她說你笑什麼?    
    思農說,我在成都都快呆成一個怪物了,是不是嚇著你了?    
    艾艾說,你天生不喜歡說話嗎?    
    思農說,你是從上海來的嗎,我怎麼感覺你就是像成都女孩呢?    
    是嗎,我不知道成都女孩應該有怎樣的特徵。    
    眼睛有點好奇,臉圓圓的。皮膚很好很好。    
    真奇怪,女孩子們成天吃那樣辣的菜也不會傷害皮膚嗎?    
    習慣了就好了。    
    你習慣了,臉上也會好的。艾艾安慰他。    
    我?思農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早就忘了臉上還有層皮了,關鍵不是臉,胃是一個問題,它會痛。不過,我已經無所謂了。    
    最近還在寫小說嗎?    
    到成都後,就是整天喝茶、喝酒,和朋友談天,成都是個最腐朽的城市。    
    可也有人說,這個城市只是最休閒。    
    思農看了看她,問,你和曼玲一樣,以前都是談鋼琴的,對嗎?    
    艾艾說,是啊,可我們現在都放棄了。    
    我以前有過一家酒吧,裡面我買過一架鋼琴,斯坦威的,音色不錯,請過很多人做現場演出。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10)

    看著你漸憔悴,看著夢輕輕的遠飛,所有的堅持竟然,留不住這一些快樂,辜負你的選擇,讓未來變得難預測,轉身以後我才發現,不曾如此被深愛過,沒有你的世界荒蕪一片,思念靜靜蔓延,任再狂的風雪也不能熄滅,曾經如火的纏綿,失去你的世界蕪荒一片,悔恨靜靜蔓延,那回憶如風雪,可不能夠冷卻,對你如火的愛戀。    
    ——許美靜《蔓延》    
    晚上郝克在大自然川菜館和艾艾見面,也是第一次見面,卻完全放鬆,一點沒有陌生的感覺,艾艾意識到這就是一見如故的感覺。郝克說他和曼玲已經認識十幾年了,他比她大十歲,從小看著她長大,沒想到大家卻在差不多同樣的時候結婚離婚。郝克剃著一個光光的頭,有著成都人典型的小而靈活的個子,看上去和艾艾一般高,大眼睛始終有著一種神經質的孩子氣,小小的嘴上有一點小雀斑,艾艾說這是好色的表示,郝克大笑說男人誰不好色呢,更別說是藝術家了。艾艾說你到老大概都會有這樣孩子氣的表情,郝克說那不成老頑童了。    
    艾艾暗自想人和人是有眼緣的,思農和郝克的外貌一般是看不出誰好一點,但她似乎就是對思農的那種樣子感興趣,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會讓她牽腸掛肚,再也難以忘懷,那樣的長髮、單薄樣子現在用小意她們的眼光看他是已經有點過時了,只有大學生才會對憂鬱男人感興趣呢,怎麼她……除了緣分,實在難解。她就是喜歡他的那種樣子,可他的老婆卻自願捨棄,就像換一個女人,會對陳見當個寶,而自己卻故意躲避一樣。該珍惜的不珍惜,不應在一起的百般地想在一起,這是哪個環節出的問題呢?    
    吃了好多青椒野山菌,那一沙鍋土雞湯卻再也喝不了了,郝克帶艾艾去他的畫室看畫,還說晚上再到附近的小酒館中和幾個朋友一起喝酒。    
    艾艾脫口而出,思農會來嗎?    
    郝克敏感地看了一下她,說,肯定要來的,有事沒事都聚在酒館裡喝酒、聊天,泡到兩三點才回去倒頭就睡,這已經變成我們這一撥單身藝術家的生活方式了。    
    艾艾的眼前浮現出日本電影裡常出現的鏡頭,熱氣騰騰的酒,長長的吧檯,閃著爐火,窗外有雪在飄落。她笑自己隨時隨地都會概念化地想像,這毛病真是害得她有點神經質,老是心不在焉的。趕快回到現實,對郝克說,我在上海就聽說成都隨便怎樣的藝術家旁邊都會有漂亮而溫柔的女孩陪著的。    
    郝克說,漂亮女孩是很多,像我們這樣的喜歡的人也很多,但還是兩回事。    
    艾艾故意說,曼玲應該喜歡郝克或者思農,看得出來的。    
    她的用意一直想往思農身上引,她還是太單純,以為人不覺得,可郝克早已心知肚明。    
    他說,我反正是看著曼玲長大的,她對我是不可能有什麼心思,對思農,我就不知道了,迷他的人可能比我多。    
    艾艾一時醒悟,反說那可說不定,畫家的魅力始終是勝過作家的,畫家要更有活力,也更浪漫。    
    這時出租車在一處公寓樓前停下,郝克把她引入樓,帶到他的打著白晃晃日光燈的兩間畫室。艾艾想寫作的人像只鼴鼠一樣躲避在幽暗的光線中,即使大白天也恨不得把窗簾拉上,甚至恨不得像莫扎特那樣點著蠟燭寫東西,而畫畫的人卻隨時需要明亮的感覺,要讓眼睛隨時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對,不應該叫郝克畫家,郝克吃飯的時候說到他今年十月國慶在北京遇到的事,當時引得艾艾笑得嘴裡噴飯,本來國慶大典北京已夠事多的,可郝克不知好歹還出現在廣場附近,被警察叫住問:你是幹什麼的,有沒有三證?郝克說,我是畫家。    
    警察一看他出示的是美院的教師證,就只是客氣地教訓他:不准說自己是畫家,只能說是畫畫的。    
    郝克的手機響了,不知是誰在問他晚上去小酒館還是白夜,或者是聲音,艾艾想那大概是幾個酒吧的名字,也許是他們經常泡的地方。    
    她只是看著牆上郝克和其他畫家朋友的畫,她在一張思農的新書招貼前停頓了一下,然後信步走上複式樓頂,那個郝克自己設計的平台,平台用玻璃門隔開,看得見一條大丹麥狗無奈而氣急敗壞地與她對視,聽著音響中傳來的一個女聲沙啞而低沉的歌,那是西班牙電影《高跟鞋》中的主題曲,艾艾喜歡聽,她看見書架上的書,都蒙上了一層灰。    
    郝克給艾艾看他的畫,以前的、現在的,像一些老照片,老照片與畫的結合,或者說是用現在人的眼光看以前的過往,在照片中瞭解一個男人畫的歷史,看到他畫畫的過程,看照片中的他向自己展示一種溫情,也許是一種很自然的東西,被薄紗掩護得隱隱約約,艾艾突然覺察到在她對面坐下的郝克怪異的注視,她故意用大聲的聲音說「我們該走了嗎?」來打斷他的注視。    
    第二天,艾艾睡醒過來已是下午兩點,她依稀記得昨晚喝多了。    
    昨晚她和郝克、思農,畫畫的女孩小西,攝影的唐歌老口子一起泡在小酒館。    
    在臨窗的位置上他們坐著,喝了好多酒,又有幾個他們的朋友加入進來,郝克不斷為她介紹,不斷地握手,艾艾一個名字也沒有記住,只知道一個模樣頗可愛的畫畫的說自己要給一個老外發一個傳真,卻一不小心把FAX寫成了FUCK,大概是盜版影碟看多了的緣故。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11)

    思農坐在艾艾的對面,隔著一張小桌子,他們不時有意無意地對看,不管坐在艾艾旁邊的郝克已開起了玩笑。    
    酒後的A型血男人,似乎脫殼而出,終於露出了深藏著的柔情和活力,和白天罩在籠子中的深沉和鬱悶微微不同,思農不斷地說笑話,不斷地要艾艾喝酒,最後他們兩人頻頻相互舉杯,旁人就有意讓開了,艾艾的眼睛裡有了醉意,但笑得更厲害了,她莫名其妙地就是想喝酒,想笑,想問思農許多問題,想聽思農的一切答案。    
    臨窗的他們成為街上路人走過時看在眼裡的風景,郝克沉默而細心地為他們張羅夜宵,一小碟一小碟的兔子頭、小燉肝、酸豆角、辣牛肉、泡菜,用牙籤挑起來,邊吃邊說話,思農放鬆地悄悄問她,你喜歡我嗎?對我那麼有好奇心,有那麼多的問題?    
    艾艾說我看到你的筆記本上有一句很奇怪的話。    
    哦,你還偷看我的筆記本。    
    我沒有偷看,無意中走過去的時候刮到我眼裡的。    
    我的本子上沒有日記,日記在電子簿裡,需要密碼才能打開。    
    你是一個需要秘密生活的人,誰也搞不清你到底要什麼,眼睛總像在尋找。    
    我要的不會找到,你喜歡我嗎,我喜歡別人主動,這樣不會被拒絕,也不會害單相思。    
    郝克打斷他們,說什麼單相思啊,我現在已經吃醋了,思農你不要一直不讓艾艾和我們說話。    
    艾艾笑著,帶著醉意的臉艷若桃花,她說我不理你們了,我要回家了。    
    思農說,你又沒有家,曼玲那裡晚點也不要緊,何必那麼早就把我們拋棄呢。    
    郝克說,就是,等會兒,我開車送你回去。    
    艾艾眼睛看著思農,她的眼神散亂,亂中已有寂寞的投影。    
    思農看著她,用眼睛問,你到底要誰送你?    
    艾艾大膽地在桌上悄悄握了握思農的手,用她的口形告訴他,要你送。    
    郝克也喝多了酒,他不管不顧地拿著車鑰匙,走過來拉艾艾,他說不要和壞人們說話,我們去城裡兜風。    
    郝克跌跌撞撞地拉著艾艾的手走出門去,思農對一邊看熱鬧正笑得起勁的小西說,快攔住他,他這樣開車要出事的。    
    艾艾走得跌跌撞撞,但是她的眼裡只有思農,很奇怪,就是只有思農的樣子在她面前晃,但是,郝克拉著她的手走,她不能當面拒絕郝克,所以她也不反抗,她的心裡很明白,但是沒有絲毫主動的意思。    
    郝克開車門開也開不開,艾艾等在另外一邊,老天看來終於還是安排讓衝出門來的思農站到了艾艾的身邊,他英雄氣十足地對一臉沮喪的郝克說,你不行了,車門也開不開,還想帶「粉子」上街,還是我打的送艾艾吧。    
    艾艾的手被她希望的人拉緊了,這次她再也不用想逃得開逃不開的問題了。    
    他們上了一部車,在後座上坐好,郝克說車門開了,車門開了,可是艾艾早已被思農拐掉了。這樣的事,在男人之間並不會引起什麼糾紛,郝克只不過有一些酒後的沮喪,為什麼這個女孩不理我?他只會當時笑一笑,一切就過去了。    
    在車上,思農問艾艾,我可以吻你嗎?艾艾不回答,她只是把臉靠向思農的臉。    
    他們的臉貼在了一起,好像艾艾是為了這一刻到成都來的,她原本是為了他這樣一個男人到這裡來的。    
    街上突然有情況,出租車排成了隊,艾艾和思農也被堵在了街中,隔著玻璃,他和她的吻還在繼續,賣花的女孩和賣煙的小男孩調皮地在窗外敲他們的車窗,思農不放過她,猶如一片久旱逢新雨的土地,一個是初抵陌生的城市,一個是剛剛結束一段漫長的婚姻,他們從一種倦怠的生活中逃離出來,在對方身上暫時地呼吸到幾口新鮮的空氣。    
    艾艾在這一刻想到的是同樣的開始會換來怎樣的結束。即使她感覺到自己會毫無保留地愛一個男人,她仍然會在緊要關頭有著某種灰色念頭。說到底巨蟹座的女人不是一個盲目相信感情的人,她始終有一種不安全感,始終身懷清醒。但是她仍然會認真,清醒不妨礙她認真,只是提醒她將看著自己一步步地走下去,從開始走到結尾,她不要這樣的過程,但是確實最終只會有一個結尾。    
    艾艾在沉迷之後必須選擇,男人和女人的關係無法前進便只能慢慢歸於沉寂。    
    如果一對情侶嘴對嘴的時間超過了嘴對耳朵,則他們是一對真正的情人,一旦有一天熱情與鮮活的誘惑過去,嘴對耳朵的時間超過了嘴對嘴,他們如果還沒成為夫妻那麼則會可悲地連朋友也不是。    
    一個有經驗的女人也逃避不了沒有一點經驗的人會逢到的結局,艾艾想,如果愛一個人,就應該一切順著他,他想怎樣就怎樣,她都應該包容,只要他讓她愛他並且抽時間有和他在一起的機會,她的時間的確不再能全部交給一個男人,在這一點上她身不由主,如果她愛的男人要她全部的時間而她做不到的話,那麼他會說她要得太多,她是一個貪心的女人,而貪心的女人是不配得到真正的愛的。可一旦一個女人要為一種愛,捨棄了自己的一切,那麼,她愛著的男人就會回報她真正的一如既往的愛了嗎?他們就會過得一點都沒有問題嗎?    
    婚姻到底意味著什麼?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他就是你的惟一嗎?    
    思農對她還一無所知,所以他只是逃避在一個吻裡面,貪戀著她奇跡般降臨的美與真情。他只知道她很早就看過他的文字,如果說那種打動能讓她決定委身於他,那麼她也太簡單了。如果真有簡單,男人是要的,因為這個時代太多複雜的善變的女人。她們讓男人頭痛,其實懶惰的男人喜歡可以被他牽著鼻子走的簡單女人,這樣男人就可以做她們的主,就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加男人。    
    此時此刻,思農但願懷裡摟著的只是一個簡單而多情的女人,她為他而生,儘管不一定願為他而死,他不去管她可能會有的歷史,只要她現在是他的,在他的懷抱之中。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12)

    好像是讓你決定笑或哭,一顆心,隨你搖擺和起伏,甜蜜,痛楚,早已變成不可躲避的束縛。兩顆心總是會變成單數,不是太擁擠,就是太孤獨,佔有放逐,都已變成將我鎖住的一個桎鋯,熱情冷酷,慢慢地從分明變得模糊。我不求能永遠地幸福,卻又不自覺不停地追逐,到最後所有的快樂,全都讓我們更痛苦。我不求能一生的廝守,承諾只是你一時的感觸,到最後所有的付出,全都被證明是當初美麗的錯誤。    
    ——許美靜《單數》    
    我在成都街頭出現,在成都朋友們把我稱為「粉子」,我知道,如果是個貌若天仙的姑娘的話,他們會把她稱為「巨粉」,我不是「巨粉」,只是一個「粉子」,一個略微帶著一種憂傷的「粉子」,有著一張蒼白的臉,寬額,黑得茫然的眼和一張如果沒有口紅塗就會顯得沒有血色的嘴。    
    有人說愛情會讓一個女人不再憂傷,可是一個巨蟹座的女人可能會因為愛情而分外傷感,我是巨蟹座,所以我相信星相書上關於這個星座發表的所有看法,超群的直覺和敏感,多半生活在幻想之中,偏愛安靜的環境以及能引發想像的氛圍,感情真摯、坦誠,又脆弱,當她愛一個人的時候,因為害怕別人給她不安全感而容易先另尋寄托……    
    我需要一個溫暖的窩,像一個寄生蟹躲在堅實的殼裡面,當然,差不多每個女人都是這樣想的,她們總是需要一個屋,屋裡有個男人,視她們為自己惟一的寶。    
    房子有大有小,男人有好有壞,女人們總是在做著相近的夢。而有的女人即使有了一個窩,卻還是不會滿足,她們會渴求另外一種東西,想要另外一個男人給她。    
    但是,思農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我要他給我一個家嗎?根本不可能,他剛剛離婚,就在幾個月前,老婆向他說,她愛上了另外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思農以前認識,且待他不錯,但是老婆說她和那個男人差不多有了一年的關係,她說到這裡,思農想起來,他也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時間,再沒有見過那個男人。    
    他原本還以為此人去了國外,偶然向老婆提起過,現在回憶以來,當時老婆是以支支吾吾作了了結。    
    思農以長痛不如短痛的方式處理了和老婆的關係,雖然是老婆向他提出離婚的要求,雖然是老婆和他說自己不堪生活在兩個男人之中的負累。儘管這一年多來,老婆其實早已不太和思農再有親熱,甚至提出因為失眠的關係要和思農分床而臥,思農也從沒懷疑過老婆,他只是以為單薄的老婆真的是因為身體不好而慾望冷淡。直到老婆和他說起這一年來的事情,她和他一起跟旅行觀光團去了一趟法國,以夫妻的名義,而當時對思農講是約了她的小姐妹一起去玩的;她和他還在南京、上海、大連的海邊有過約會,而這是對思農用的出差的借口。    
    思農想像老婆和那個男人,那個外表看似普通,並不比自己哪裡佔優勢的男人在不同的旅館,窗外面有海、房間中有暖氣的異地旅館中做愛、欲生欲死的情形,心內還是有了抽痛。    
    我剛認識思農的時候,他和我說剛剛離婚,儘管是因為老婆的錯處,他完全有理由什麼都不給她和冷漠地無動於衷地趕她出門,他如果要表示出他對她的漠然,表現出無所謂,那他可以讓自己好過一點,讓那個負心的女人難受一些,可是,他沒有,看在五歲的女兒面上,他把一切都留給了她們。自己帶著一個手提電腦,帶著一些錢來成都住,成都有他自小就要好的朋友,朋友是一生的寶,特別是身邊的女人背信棄義的時候,只有單身的朋友是他的安慰。    
    思農說他看出那個男人並不會就是自己的老婆的長久依靠,老婆也承認這一點,但是此時她著迷著那個男人,著迷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對另外一個男人的著迷,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的撫摸和親熱,她也是沒辦法和真心的,思農反倒覺得老婆和他坦陳出這一點,很讓他覺得真實,反倒可以原諒。    
    但是我愛思農什麼呢?    
    我從上海過來,住在女朋友的家裡,無意中認識了他,別人都叫我「粉子」,對我慇勤有禮,只有他無動於衷,一臉的冷漠。然而,我卻像許多通俗的小說中寫的那樣,人人都給我青眼,而我無視,反倒是那個給我白眼的人,我欲留心引起了重視,繼而心內感到了初萌動的愛因為得不到回應而感到的不勝其苦。    
    又想起張愛玲筆下的《紅玫瑰和白玫瑰》,好多年以前看過的,有一個情節一直沒忘,那是振保還沒有和紅玫瑰嬌蕊發生什麼,他只是一個住在嬌蕊家的房客,因為他是她丈夫的熟人,他對這個熱情而豐盈的女人克制著,然而有一天,他早回家拿一件大衣,大衣原是掛在穿堂裡的衣架上的,此時卻看不見。他尋了半日,著急起來,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他的大衣鉤在牆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地點著枝香煙抽。振保當時吃了一驚,連忙退出門去,閃身在一邊,忍不住又朝裡看了一眼。原來嬌蕊並不在抽煙,沙發的扶手上放著只煙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段吸殘的煙,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彷彿很滿意似的。    
    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煙灰盤子就是他屋裡那隻。振保像做賊似的溜了出去,心裡只是慌張。起初是大惑不解、甚至想通了之後也還是迷惑。嬌蕊這樣的人,如此癡心地坐在他的大衣之旁,讓衣服上的香煙味來籠罩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煙……她只是一個孩子,被慣壞了,一向要什麼有什麼,因此,遇見了一個略具抵抗力的,便覺得他是最值得思念的。嬰孩的頭腦和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這下子振保被完全征服了。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13)

    我看這篇小說的時候,還只十八歲,那時候,不能解其中的滋味,不明白像嬌蕊那樣可愛的女人,憑什麼要對出身寒微、個子不高、晦暗的醬黃臉,戴著黑邊眼鏡,眉眼五官的詳情也看不出所以然來的振保如此癡情,而且這種癡情還得不到回報,他被她愛著,但只願這種愛是默默的,不公開的,與他無關的,一旦嬌蕊把愛公開、和丈夫離了婚,他反倒對她的愛產生厭煩,另外娶了一朵白玫瑰。    
    現在,我知道了,和嬌蕊相近的女人是有好多的,原來,一向自以為在男人面前不用在意珍惜的我就是其中的一個。思農的冷激起的是我的熱,我願意主動給他打電話,希望有他在我的身邊,看著他自顧自地喝酒,把我扔在一邊。然後,我們終於走到一起,醒來,我發現他像嬰孩一樣地睡在我的身邊。女友曼玲說要提防像思農這樣的男人,他被女人傷過心,他會把另外一個女人當做報復的工具。思農自己也說他現在是個受不住誘惑的無心的人,「如果你愛我,就要忍受我隨時都有可能對另外一個女人獻慇勤」,不斷有女人給他打電話,他給所有的女人以希望,而身邊躺著我。怎麼可以忍受這樣一個男人,只有在醉後才對我流露溫情的男人,怎麼才可以原諒他?但是,我竟然能忍受,能原諒,並且一次次理解了他。心痛到極點的時候,反而湧起了愛,就像那個初夜,痛到極點的時候,反而有了癢癢的暖意,像身體內部開出了花。    
    從他的身邊逃回上海,我在思念中度日,在所有的男人臉上看到他的眼睛,我變成了一個對所有的男人都不產生性慾衝動的女人,除了他,一切的男人在我眼中都毫無意義,我在想像與幻想中度日,我的身體只有想到他才敞開來,湧起一陣酸澀的潮意。    
    上海有線台現在每天在播一個太陽能浴霸的廣告,廣告中有一個男人泡在浴缸中,姿勢慵懶地看一本書,旁邊一個小男孩的聲音說:「爸爸,你又在曬太陽啊?」男人懶洋洋地回答:「知道了還問。」就只有這短短的五個字,卻讓我聽了又聽,每天八點,等在電視機旁邊,等待這一個廣告,等待那個陌生的男人像唸咒語似的終於說出這五個字,讓我的心突然泛起漣漪。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原由,只是因為說這話的聲音像極了思農,我在等待思農的聲音出現,即使是一個只是和他相像的聲音。    
    我把思農稱為我的影子情人,我在電話中問他,你想不想我?    
    他說,想又有什麼用呢,你總要不在我的身邊的。    
    我說,可為什麼我卻一直在想你呢?    
    他說,那是你的事情。    
    他就是這樣冷酷地對待我,可是越冷酷,卻只是使我像嬌蕊一樣為他恍惚神傷。    
    我再在電話中說,你不想我。他僅僅淡淡地一句,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彷彿便又讓我積蓄起全部的力量,可以接受他無限次的打擊,我對他的愛便彷彿變得生了根,強大起來,可以抗拒他對我的一切的冷漠。    
    越壓抑便越愛,甚至思農自己都懷疑起來,他說,你條件那麼好,何必盯著我這樣一個現在什麼都沒有的男人發傻,我有哪裡好的,只不過是一個女人甩了的男人,有什麼值得你對我好的呢?    
    我只能說,愛是沒有理由的,如果能清醒地說出因果,恐怕那也不能稱做愛了。    
    思農說我總有一天會清醒過來,他說因為我感受到了阻礙,反而好強地想要繼續,萬一哪天他迷上了我,我反而就會對他厭煩。他說女人總有犯錯的衝動,最好和自己的道德感作個挑戰,等到真的錯下去了,那時候理智又會甦醒,開始盤算值不值得的問題,於是本來的勇往無前就會變成回頭是岸,那時候,就會尋找另外一處更為安全的棲息地。    
    我不知道思農分析得對不對,我只知道他越是分析我越是愛他。    
    而他,卻為了保持這一份我對他的著迷,就只能時斷時續地在我的熱情上潑冷水,不斷地給我誘惑又不斷地加以打擊。    
    我們倆徹底地墮落成一對病人,這個時代太多的病人找不到醫生,他們只能相互成為病友的關係,相互加以依靠。這種打擊和依靠不知將在何時結束,繁衍成另外一種病,我的工作在上海,他的事情在成都,我不斷地在空中飛來飛去,為了他所要的距離和新鮮感,我不知疲憊,我不管冷暖,我不圖回報,我像一個厚顏無恥的女人在這個無心的城市妄圖想證明自己的一點點真心。只是偶爾低頭淺想之際,我也懷疑這跨越兩個城市萬水千山的單數的愛情,到哪一個季節會心靜如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兩顆心總是會變成單數,不是太擁擠,就是太孤單。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14)

    屏住了呼吸像沉入深海,凝視你竟然沒一句對白,怕一眨眼一切都不存在。連做夢都有現實來阻礙,要你去感覺我內心搖擺,不過幾天你就清醒過來,偏我癡心難改。心蕩漾,餘情未了的心蕩漾,記得你微笑時的臉,讓我有勇氣孤單。    
    心蕩漾,淚滴落在湖心蕩漾。如果我什麼都保留,更讓你魂牽夢繫。我不想阻擋,你在我心蕩漾,不是對誰都如此糾纏,只可惜你無緣分享。我不想阻擋,你在我心蕩漾,時光會撫平,我想你的波瀾,痛哭一場,不代表悲傷,是我想要給你原諒。    
    ——許美靜《蕩漾》    
    也許每個女人都需要兩個男人:一個是太陽一般的丈夫,一個是月亮一般的情人。白天他是人,晚上便變成了如影隨形的影子相伴。    
    可是哪個男人會甘心做一個影子呢,儘管女人真心珍藏一輩子的可能是關於一個對影子情人的回憶,一絲一縷的記憶,一點一滴的細節,在夜晚女人的夢中它們一再出現撫慰著走向衰老的女人。    
    那些記憶將伴隨女人一身,女人善變,善變的最初卻是始於因為男人給她們的不安全感,她們也想好好守著一個愛人,可愛人先變了,他們可以變了心,把愛給了別人,回到家換一種臉對著自己的家人,女人就甘願做一種附屬,始終低低地向他凝望而得不到同等的回贈嗎?    
    為什麼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左右逢源,不能像男人一樣說謊,她們更可以把謊話編造得天衣無縫,為什麼女人背叛了男人之後不能做到沒事一般,為什麼心內會感到分裂地痛,該怎麼過,該怎麼保留和挽回曾經的感情,讓它一如繼往,該怎樣讓一些事變得簡單,讓它們不再發生,在未燃之時就熄滅?    
    不想彼此被傷害,男人可以在酒後懷著同一種興致看每一個略有姿色的女人,向她們尋歡,為什麼女人要在所有的男人臉上看到她心目中人的同樣一雙眼睛,男人渴念很多,女人為什麼要如此單純?    
    女人的善變,只是因為怕。女人的貪心,只是因為一向有不安全感。最後,她們要一點點金錢作為最後的保證,如果這要被男人恥笑,那麼就更顯得她們弱小。    
    什麼也保護不了一個女人,其實她們原本只是需要一個男人強大的愛,愛以何種方式給予卻是一個問題,有一些男人把女人鎖住,讓女人變得狹隘,在一個小空間裡來回碰壁,最後對外界一無所知,如果這是男人認為可以給予的愛,那麼不要也罷。    
    這世上,太多的男人貪心、不解風情、不知道如何愛女人和讓女人愛,所以男人把自己和女人的生活都搞得一團糟。我們遇不到理想中的人,過不上理想中的生活,最終,我們將把熱情耗盡,在養老院中和和美美地打牌,說幾句調情的話。    
    這就是我們的人生,人生的一部分,需要我們面對的一個部分,想明白了這一點,艾艾便放鬆了,對很多事不再耿耿於懷。但有時這明白也只能是一時的。    
    秋天的時候,思農陪郝克他們一撥畫畫的一起來上海,參加藝博會。郝克的畫由法蘭西畫廊代理,畫價已賣得很高。    
    思農的下一部電視劇也面臨要開拍,他是編劇,戲裡的地點是定在成都,反映在玉林西路一帶一群年輕人的生活和他們的情感故事。    
    但是北京來的第六導演老貿卻要他把地點改在上海,因為上海是典型的都市代表,上海的年輕人才能表現出那一種另類和新潮。    
    思農不喜歡上海,他甚至連上海都不願意來。郝克打趣說上海是思農心裡一個結,他不喜歡上海,卻又迴避不了上海,艾艾總是在上海給他打來長途電話,他的手機上每每顯示出「021」的上海區號。    
    艾艾是個瘋狂的女人,她會不管白天黑夜想起他就給他掛電話,其實思農明白她只不過是看看他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正在做著什麼事,是一個人還是旁邊有人。    
    艾艾在上海的大都市中生活,但是她有著一份細密的小心思。    
    思農說那你離開他,單獨一個人生活,你可以租房子住,像我一樣什麼也割捨掉,一個人出來生活,我們再重新開始。    
    艾艾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一個女人,一切不可能說離開就離開的。你連一點保證也不給我。思農果真說,現代社會要保證不是傻就是太貪心。我不能答應你走出一個門就走進另一個門。艾艾說,為了你,我和陳見現在已經連那種生活也沒有了,他已經變得和我的家人長輩一樣。但是我不能把事做得很絕。他已經是結了兩次婚的人了。    
    思農說那是你的問題,你們之間要是沒有問題你也不會和我這樣,但是,我不能始終攪在你們的問題之中。    
    艾艾說我知道一直有那樣一些二三流的小演員找你,她們不過就是覺得上你的戲能火一把,你以為她們有真心嗎?    
    思農說她們如果想火應該找的是導演而不是我。    
    艾艾說她們會對所有有可能的男人都拋媚眼,導演沒搭上,你也可以起起作用嘛。    
    思農說,那就暫時被她們利用也不要緊,反正我也失不掉什麼。    
    艾艾說,原來這就是你的愛,你也和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    
    思農說,我本來和其他男人是沒有什麼兩樣,是你拖拖拉拉,該斷不斷,難道你希望我平時冷冷清清淒淒慘慘,偶爾再等到你看我,接受一下難得的慰藉嗎?你不來,主動來找我的女孩又有,你知道男人一向受不住誘惑,不可能一直守得住孤獨的,孤獨的時候別說是有美麗的女孩主動要來陪你,就是一根蠟燭,多一個傻瓜說說話也是好的,你不能這樣理解嗎,我只是一時把某個女孩當成了你。


第四部分影子情人(15)

    艾艾的眼淚流了下來,她說如果你真的和誰在一起了,就告訴我,我可以準備不在心裡時刻地想著你,直到把自己搞成一個性冷淡。直到陳見也開始對我冷淡有所覺察。    
    艾艾發現自己需要受虐一般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用怎樣不同於旁人的語調來和她說話。看一個女人扮演悲劇角色到何種可笑程度,別人看到她的可憐也許會對愛產生防備吧。    
    一個真正的女人不可能同時在心裡很愛兩個男人,一個男人可以同時接受許多女人,愛得多一點少一點,在乎她哪一點,他們可以分得很清楚。    
    思農說如果到那一天我們總應該還是朋友。    
    艾艾說再不想做朋友,不想再看到你,聽到你,知道你的點滴事情。就和剛開始的時候正好相反,剛開始的時候,她的心裡都是他的事情,她要知道他一切的事,習慣、愛好、經歷……    
    情況是會發生變化的,總有一天,即使他們互相得到,即使他們日日同枕而眠,一個敏感的女人還是會發現她最終根本還是離那個表面上已經得到的男人很遠,離一個情感豐富的自我的男人很遠,他的心中、腦中,自有一個獨立的世界,任何女人也走不進,他是他自己,他是自私的,他只從自己的需要出發,偶爾的真情流露也是不可信的,沒有一個女人能真正左右得了他。也許他懷念的反倒是那些個從來也沒有得到過或者得到又失去的女人。    
    如果一個男人能完全地被女人左右,那他又會變成一個不被女人珍惜的男人,艾艾想這樣的問題永遠是想不通的了。她想還是和曼玲設法在酒醉的感覺中聊聊這樣的話題,酒喝醉了以後,一切沒有答案的問題都會想得明白了。    
    想到曼玲,艾艾想到思農說他有一天做夢做到他睡在當中,她和曼玲一人一邊睡在他的旁邊。在思農說這話之後的一天,艾艾也做了一個夢,夢中她在廚房間不停地做事,思農在臥房裡休息,曼玲躺在他們的廳裡的長沙發上休息,艾艾看到自己做事的間隙向房間裡看,突然發現曼玲正躡手躡腳地走到臥房裡去,對著思農做鬼臉……    
    夢到這裡,艾艾就被一種恐懼驚醒了,她不明白為什麼出現在她夢裡的不是小意和阿米,而是曼玲,曼玲是她可以最不設防的朋友。    
    他人即地獄,她不知道為什麼她最親密的人在夢中卻成了要欺騙和傷害她最深的人?    
    她該防備什麼呢,她又該如何保護自己?    
    思農在秋天來上海的時候發覺:艾艾不在他身邊的時候反而會變得美麗和光彩照人,皮膚也因睡眠充足而顯得飽滿,他問艾艾不是說戀愛會使女人變得美麗嗎?那你在沒有戀愛的上海為什麼反而比口口聲聲說愛我的城市還要美呢?    
    艾艾說,我現在才知道「戀愛使女人美麗」那是一句誤導人的話,真正的戀愛無時不是一種折磨,吃不香、睡不著,因為別人打給你的一個莫名電話都隨時會有一種擔心和恐慌,內分泌會失調,神經會紊亂,一段時間下來就會讓人消瘦憔悴,哪裡還談得上美麗。反倒是因為身邊沒有愛,眼不見心不煩,心靜如水,只要照顧好自己的事情,自然就輕鬆。所以身邊沒有愛,心裡懷想著愛,反而才使女人充足而美麗。    
    思農說,戀愛中的男人是一個吸血鬼,采足了精神和元氣,卻使女人消耗太多。    
    但這也是你的自欺欺人,沒有愛的女人真的能美嗎,內分泌一失調就會讓你走形。    
    當然男人要的和女人需要的會不一樣。我給你的和你給我的不一樣。    
    艾艾像一朵充氣花,他要逼得她在一瞬間凋零。    
    他給她的愛,他用另一種情緒來回報。原因不過就是怕負責任。    
    女人是經不得大動肝火地戀愛的,如果一個女人心中沒有堅強的堡壘。脆弱的堡壘將在一個無愛的男人面前轟然倒塌。    
    她信男人愛自己的心,沒想到碰上的卻是一個在美女堆中找感覺的男人,她的美貌注定要失落,為了一份假想中的愛,她差點失去真實的生活。    
    艾艾後來想到,她是一個過期作廢的女人,她相信了一份過期就會作廢的愛。    
    也許正因為這個,她沒有離婚,卻倍顯矛盾重重。    
    人生苦短,一切只是過程,是過程何必又強求結果,所以,艾艾只是保留了一段記憶,任何人任何事都會變成一段記憶,好或壞沒什麼區別。    
    思農完全地成為一個影子情人,離她越來越遠。以前她只希望思農是自己的影子情人,夜夜懷著綺想,想著他,中間隔著萬千的能跨越卻偏偏不去跨越的距離。    
    現在他在她心裡死了,他只是影子不再是情人,她不恨他,他是她這一生遇到的第一個給她打擊的男人,他讓她碰壁感到了碰壁後堅硬的痛。    
    她的臉曾經為他蒼白,但終於明白過來重新感到了再生。


第四部分二分之一的男人(1)

    我的女友說她總是愛上跟隨母親長大的男人。他們一般總是長著天真的眼睛,大而無辜,還有厚的嘴唇,看上去欲語卻休。    
    從小跟母親長大的男人總是比較漂亮,他們看上去清秀乾淨,善於獨處,喜歡擺弄電器,內向羞澀,笑起來很甜,眼睛很美,有會使媚的眼神,皮膚光滑,是女吸血鬼的寵物。    
    他們不容易相信人,一旦相信了就愛,一旦愛上了就懷疑會不會永遠。    
    他們喜歡聰明又懂得哀怨的女人,喜歡戴著墨鏡偷偷看喜歡自己的女人的嘴角和神態。    
    他們需要在正確的時間有和正確的地點才去追求一個女人,並且很快兩情相悅。    
    他們有著敏感的心靈和靈巧的手指,他們的樣子有點無辜,嘴角笑起來的時候也是緊閉的,他們的纏綿有點陰柔。時間長了會讓人上癮。    
    和那樣的男人有了瓜葛,會甜蜜而又疲倦。這樣的愛情沒有保障,你害怕保護不好他,或者覺得他愛你不夠,有時候你們兩個人都覺得你們不可能毫無保留地愛彼此。但分開後沒有幾天又會彼此想念。    
    和怎樣的男人相戀你就會遭遇到怎樣的情感折磨。    
    我對她說,遇到從小跟母親長大的男人是福也是罪。    
    她問,你的那些像父親一般愛你的男人呢?    
    我說,我已經不需要父親了。儘管我也害怕男人像孩子一樣。我現在需要的是和朋友一樣的男人,他們讓我感到放鬆,彼此獨立,需要只是在某些時候,分開來也沒有過分的牽掛和消耗,因為大家都有很多別的工作呢。    
    有時候過分的需要和過分折磨之間只有一線之隔。    
    還是把精力投入工作中比較好,工作不會隨便變臉,一份耕耘換來一份收穫,這是一個真理。    
    天氣開始陷入秋天。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因為天氣而無端改變情緒。    
    一整天都在忙,在趕錄我在電台主持的節目,每週有五個深夜播,錄製卻是在陽光燦爛的午後。錄播的談心都是打了折扣的,我只不過是在對著話筒自言自語。    
    這樣的秋天和別的季節看上去沒有什麼兩樣,我一樣地在午後醒來,然後匆匆往嘴裡塞兩口煙燻肉三明治,喝一口牛奶,便把自己塞進門口的出租車,對司機說完電台的地址,我便陷入難得的閉目養神之中。    
    日復一日,我已習慣地變成一顆螺絲,主動地為那檔奔跑在時間前面的節目奔跑,每週都在為想一個好一點的主題而煞費苦心。據說繼網絡媒體的神話漸漸變成泡沫之後,電台節目因為它的覆蓋面廣和方便易接收的性質越來越引起大眾的主意,在n市,廣播台不下十個,要在這麼多電台提供的同類型節目中脫穎而出,讓人記住和選擇一個主持人的聲音,老實說這真是一件難事,電台裡飄出來的爛聲音聽起來真是大同小異。但這並不影響我的努力。看在台裡其他人彼此微笑中帶著防備時時準備朝別人踢一小腳自己露一手的狀態上,我得挺住,必須讓自己的名字保持在收聽指數呈紅線往上直升的圖表中。    
    為此我甘願做一顆螺絲,總是帶著書和筆記,CD和最新的影碟,匆匆地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塞進出租車,直到送進電台的工作流水線,連著幾個小時關在錄音室,空氣是停滯的,音樂和人聲,從聽眾來信中讀到的歎息和我內心的波浪暗合,有時候我感到這樣的自言自語是寂寞的,而且會懷疑它的真實感和所謂價值;有時候,大多數時候,我是快樂的,喜歡這份自由的奇怪的甚至可以獨享的工作。    
    我忘記了錄音室特有的怪味,我忘記了一個人一張又一張挑選音樂唱片時的漫長空虛,那種沉迷,有時候彷彿踏入一個黑色的中間地帶,不再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有點蒼茫,令人心起疑惑。    
    一周的五天我的節目每天午夜零點準時送出。    
    我想像有能讓我愛上的出色男人在聽著我的節目,儘管聽友會上的奶氣未脫的崇拜者已讓我厭煩,但我安慰自己真正成熟的聽眾是不會參與那樣無聊的聽友會的,他們會不為人知地存在並且用一種默默的方式愛我,這是我每天滿懷激情支撐著工作和生活下去的最大動力。一個馬上將要三十卻還在獨身的女人的內心動力。    
    在節目中我會給幾個隨著天氣明顯憂鬱起來的聽眾放一首最新的電子舞曲,法國DJ做的,混音渾然天成。我說我喜歡電子舞曲,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隨著它在家裡獨自起舞。電子舞曲的奇怪是它可以引領你上天入地,在朦朧的光線下進入它的節奏,自己便變成了一粒空氣中的微塵,飛揚在宇宙和太空中。    
    我每天都去電台的網站。在那裡每個主持人都有自己的網頁,是人氣的大比拚之地,為了吸引更多的「眼球」,大家恨不得能坑蒙拐騙。    
    有時候我覺得新技術時代我們的電台領導是比以前的周扒皮還要會剝削人,現在給人的壓力是無形中的,讓人不由自主地入套,上班的心事剛了,下了班還會在網上消耗太多自己的時間。很多人羨慕像我們這樣的工作還算鬆動的人,可其實腦力勞動的最大特點就在於無形中被控制,我已經沒有上班和下班之分,除了我的節目,我節目的創意和主體,我節目的定位和延伸——我已沒有自己,當一切已成習慣,回到家不由自主就上網回答聽眾提問的帖子,夜深人靜才精疲力竭地下網時,才發現,現實是一隻籠子,我已被它套牢。    
    什麼使你能把身體鑽出籠子,呼吸兩口新鮮空氣?    
    我知道惟有一次投入的愛情,在工作與工作的黑暗間隙裡,愛情彷彿一道避世的白光把我喚醒。    
    愛情只是光,它只起光的短暫作用。它是吸血鬼,白日來臨,它就悄然隱退。    
    我需要愛情,不管它長還是短,因為我不能總在黑暗中過日子。    
    所以當我遇到雷,他問我為什麼明知他不可能給我很多,還要作出奮不顧身飛蛾一般的姿態來愛他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告訴他,我不能總在黑暗中過日子,所以我需要愛。    
    雷是第一個讓我動心的年輕男人。以前我這個從小缺少父親關懷的女孩,之前只變態地喜歡比自己年長十歲以上的。雷很坦白,他說他能給我的很少,儘管他還沒有結婚,可女朋友已跟了他十多年,他不可能再把她拋下,即使激情已被平淡過早地代替。他三十五歲,知道所有的激情都會從絢爛走向平淡,沒有人能打破這個常理。所以保持現在已經擁有的也許更好。    
    雷微微地說著這話,手卻在撫摸我的臉頰,眼神深情款款,如果這個鏡頭出現在銀幕上,配的台詞應該是向我承諾和表白愛意的那種,可我聽著他現在的台詞,心裡並不難受,我說,這樣才好,我需要的不是一個丈夫,只是一個愛我的情人。如果你有本事讓我一直愛著你,我情願什麼都不計較,就是享受投入的滋味。    
    真正的愛應該是帶著痛的。要感覺愛你卻又不能完全得到,這樣的愛便具有一種痛苦,而痛苦使愛有了美的詩意。    
    雷說,你是個自虐狂。


第四部分二分之一的男人(2)

    我說雷,昨天你聽我的節目了嗎,我放了一首湯姆·威茨的歌《iamyourman》,湯姆在歌裡唱道:如果你需要一個情人,我願意為你做一切事情,如果你需要的是另一種愛,我將為你戴上面具。    
    瞧,我對雷說,湯姆很實在,他的歌總是直接暴露男人的本性。我也不是孩子了,我瞭解男人,他們像孩子一樣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即使我是你家裡的那個,也並不能完全地得到你。你一樣會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也會對別的男人突然動情。所以現在簡單了,在某一段時刻我要的只是愛,如果一旦發現它沒有了,我們兩人原本互不虧欠。其實我覺得對我這樣的女人來說,做得最好的角色也是情人而已,一個人如果過分貪心什麼都要是可恥的,我要工作的滿足感,其他的只能是感覺美好時的點綴。    
    雷說,是什麼使你這樣內心堅硬,看上去你的臉還是那樣年輕。    
    我說,我做了十年節目,十年來我在節目裡放過很多我喜歡的唱片,音樂就是一切,音樂就是我和它的傾心長談。通過它們,我懂人生和人內心真正的複雜需要,我也懂我自己,現在已經不可能圍著一個男人轉,白天看著男人出去上班,晚上等著男人下班回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一個男人的身上,這對我來說,太沒有安全感了。太靠不住了。我情願不寄希望於別人,我情願只是把希望掛靠在自己身上。這樣男人給的任何一點喜悅都變成意外的歡喜,男人給的任何一種傷害都形成不了巨大的危害。    
    不管怎樣我還是我自己。    
    雷看著我,似乎經由我的話看進我的內心,發現我內心的強大。    
    他歎了一口氣,在想著什麼。    
    我問雷:你的女朋友也和我一樣是一個女強人嗎?    
    不,她就是呆在家裡,看看書畫畫畫,會給我做飯,但我很少在家吃。我也不願她拋頭露面,男人總有自私的一面。    
    是呀,男人的內心總需要一個女人在家裡等他,做做擺設也是好的。    
    她不寂寞嗎?我以前在家無所事事過一段時間,簡直會讓人發瘋,年紀輕輕的,會得憂鬱症的。天哪真幸運,我是你外面的女人,不用每天在家裡白癡一樣地等你。    
    雷抱住我,不讓我說下去,也許他覺得我很殘酷,我總是在不經意間說出直接的真話。    
    我們靜靜地呆了一會兒,他的下巴在我的頭髮上蹭,感覺癢癢的,我想起我們真正開始相識的幾個月以來的一些事情,想起這些日子裡我們對彼此流露的一些真心,我看著他的眼睛,眼睛大而有些憂傷,像一個剛剛懂得了責任感的小小男人。我想,其實雷也是一個跟隨母親長大的男人。所以,他顯得漂亮,會穿衣服,總是表現得恰到好處從容不迫。他看上去清秀乾淨,善於獨處,喜歡擺弄電器,內向羞澀,笑起來很甜,眼睛很美,會使媚的眼神,皮膚光滑,使我在他面前有時變得像一個奮不顧身的女吸血鬼。    
    他不容易相信人,一旦相信了就愛,一旦愛上了就懷疑會不會永遠。他喜歡聰明又懂得哀怨的女人,喜歡戴著墨鏡偷偷看喜歡自己的女人的嘴角和神態。他需要在正確的時間和正確的地點才敢去追求一個女人,並且很快兩情相悅。他有著敏感的心靈和靈巧的手指,他的樣子有點無辜,嘴角笑起來的時候也是緊閉的。    
    他的纏綿有點陰柔。時間長了會讓人上癮。和他有了瓜葛,會甜蜜而又疲倦,總是處在等待之中。這樣的愛情沒有保障,我有時會害怕保護不好他,我會發現自己又在接受別的男人的追求。有時想起他覺得哀怨,覺得他愛我不夠,有時候我們兩個人都覺得我們不可能毫無保留地愛彼此,因為我們彼此太相像,我們是一樣的明智和自私,愛的最多的只有自己,我們到底還有多少給了對方,他除了跟隨他多年的女人,他的事業之外,還有多少是屬於我的?我除了我的主持我的虛名浮利我的逢場作戲的男女之歡之外還有多少是可以給他的?    
    我們分開,我把他還給他的長期女友。    
    那個蒼白寂寞的女人,我不願和她爭什麼。如果設身處地想,她的身份換成了我的,也許我會更絕望,男人把我養在了家裡,自己卻像放飛的蝴蝶,我不要過日日處在等待他回家的日子,卻常常地不知他要等到幾時才回來,有時他借口出差,在同一個城市裡和我混著,我想起如果我是她,她的生活會比無人可等更使人緊張不安。    
    我和雷可能天生是一對冤家,分開後沒有幾天又會彼此想念。    
    和怎樣的男人相戀你就會遭遇到怎樣的情感折磨。    
    即使我已經是一個外表冰冷內心脆弱的女強人,可情感還是有的,也許有情感折磨總好過內心死水一潭。也讓人生顯得有了意義。我給雷取了一個名字,我說你是我的「二分之一的男人」。就像有時候我只需要二分之一的藥片一樣。我說你活在我的身體裡,如果我愛你,你就是我的。愛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有時候它和對像無關。


第四部分情色物語(1)

    我一直想知道,情是什麼。    
    就是此時,上完英文的晚自習,走在淮海路上,失魂落魄的我還在想這個問題。在想不明白的時候,我希望能面對一張熟悉溫和的臉,但此時此刻,卻不知道打電話給誰把誰約出來見見的好。    
    到底想看見誰?我問我自己。腦子一片空白,像電視屏幕出了故障,只剩下一片雪花。    
    也許,你像我一樣,曾經失魂落魄茫然無措,找不到自己該幹的事,就像崔健的歌詞,「噢,沒有方向。」為了不空虛,我在一個星期的兩個晚上安排自己上英文課,兩個白天用來上駕駛課,儘管這樣還是剩很多時間。一個大頭朋友說他最討厭三樣東西:英文、上網、駕照,我的電腦暫時還沒上網,其他兩樣我都佔了。大頭說現在把這三樣看成時髦,好像未來就靠這三張派司,不過就是一點技能罷了,有了這些再加上一群沒有自己腦子的人就真的能把握下個世紀了嗎?他表示懷疑,並且以堅決捍衛傳統手工勞動的姿態,對那些讓很多人擠成一堆的時髦玩藝現出不屑的表情。    
    我想對他說,其實只是為了逃避,逃避一人獨處時想念某個人的無謂折磨,我得找些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成為無所事事者差不多有七年了,這期間零零碎碎停停歇歇,不斷尋找自己的方向,這個過程就像從一部車轉到另一部車,頻繁地換車和轉車。我一直缺少一個穩妥的可以讓我安靜呆著的地方,在這一點上,我沒有安全感,和一隻和主人賭氣出走不歸的狗沒有什麼區別。    
    一個前輩作家說「社會就像是一輛行駛的火車,而我們都是跳車者。」我的一位同齡的寫作者補充說,我們跳車的時候會摔斷腿,但如果不跳車,連腿也沒有了。在我看來,腿還在,外表看起來我和過去沒什麼區別,但內裡的軟件變化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似乎也並沒有從那開在正規軌道上的車子跳到平坦的大路上,我只是從火車上下來轉乘上了另外一部前路不明的公共汽車。好歹,公共汽車比起火車擠的人是少點了,而且站與站之間的距離短,還可以看看那些不斷晃動的站名,知道大致的方位。在這七年中,有一半的時間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儘是瞎乘車,換來換去,上過無數部車子,但都是浪費時間,沒一部是朝我要的方向開的。    
    我成為那個美國人索爾·貝婁筆下的「掛起來的人」,我和他一樣有的最多的就是時間,時間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就像不值錢一樣,我們這種人想得最多的就是對社會和人生發出一個又一個無聲的怨言,社會這麼大,卻似乎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這個世界不需要我,我也像不屬於這個世界,我看它的感覺,就像在飛機的舷窗遙望一座廣闊而空落的城市的灰色輪廓。    
    大頭是個有公職的朋友,他每個月有固定工資可拿,他這種人不知道我無處可去的痛楚。他總覺得我是因為懶而逐漸地脫離了社會,他不知道在因為無知和草率從原來的軌道上甩出來後,我想過多少辦法想讓社會重新接受我,我付出過多少努力誰知道呢,但是沒人要我,沒地方敢收留我,除了交錢付費上街購物,已經沒有別的方式可以讓我重新和社會打交道,或者說社會已不需要我這樣的人為它作貢獻。它知道我瘦,身上沒油水可搾。所以我只能向它屈服,報名學英文和考駕照,我想裝出精神抖擻沒有被社會拋棄的樣子給人看。我不想阿貓阿狗都覺得我病態、反常、沒戲、跟不上趟,我要撐住,一定。    
    我不想整天顧影自憐,我要過集體生活。他們說你可以過,但是你要交錢。其實我們所有的人是在同一部向前開著的大車上,只不過有人早上車,有人晚上車,有人早下車,有人晚下車。如此而已。    
    今天上課大家在討論「你喜歡錢嗎?」這樣無聊的話題,然後問金錢是不是罪惡之源,這說法也太過分了吧,我亂按快譯通,告訴老師不管你掙多少錢,你死的時候帶不走,塵歸塵,土歸土。英文老師是個中年家庭主婦,一邊在什麼學校做老師,下班了還要來糊弄我們這個在社會上組來的從中學生到廣告公司女將和失業人員水平不等的合成班。她穿一件鬆垮垮的大花毛衣,剪一個童花式頭,她說她還從來沒有吃過海鮮。    
    英文說得這麼好卻過著窮酸老土的生活,她和我腦子裡一貫的英文專業裡出來的形象對不上號。但是老師很滿足,因為當初她看見的老師形象更慘。我看見過好幾次她在給我們上課前一個人坐在講台邊上啃乾麵包,看見她這樣,同座的倩說我們剛才不該因為怕上課遲到就把門口小店裡五元錢一碗的菜泡飯吃幾口就Pass了。    
    老師像活在上個世紀的人那樣,說收到學生的賀卡和信是她最大的快樂。可我敢說那些學生早就把她忘了,就是剩也不過就是一點最後的例行公事,她教他們英文,現在他們出國了,有的寄來和美國老公英國老婆還有幾個混血孩子的合影,他們站在花園洋房的前面,笑得很厲害,幸福地做搔首弄姿狀,然後想起來給他們這個還沒吃過海鮮的老師寄一張賀卡。要我看這種東西還不如不寄,別刺激人了。賀卡是多麼廉價的東西,不過就是一堆節日垃圾,熱病一樣每年發發,發過就算而已。當然,我還是情願老師感到幸福,還能感到一點幸福總是好的。反正我已不指望人生還有什麼能讓我常常地陶醉在幸福之中,只要苦惱少一點,身體健康,無災無禍就是最好的了。我的英文課就在這樣兩個小時的胡思亂想中,在一個亂糟糟的短暫集體生活中度過,讓我看上去像個樣子地記住一些單詞下課就忘得一乾二淨。    
    而上駕駛課就是和另外幾十個氣味更不投的人在一起,坐在交警大隊樓上利用露天平台搭出來的教室,一個粗嗓門教官歡迎我們加入駕駛員隊伍,踏進這門檻,說明現在這個職業很吃香,而以前只有不怕死的人才敢來的。我交了三百元錢,換來五本書,從交通法規到機械常識,每本二十元錢,在這個幾個月便生產出一些倒霉的司機的地方,我的同學中有面色不佳借錢來此的或斜著白眼不知怎麼混過體檢的、大腹便便手機不斷響的或顯得日理萬機有種經理表情的,他們一概規規矩矩地去領書,這時候我真想把我的小說也搭賣給他們。交通課上一次就可以不去,兩個禮拜後收我錢的交通隊的人會找人給我代考交通法規的卷子,反正全是選擇題。我一點交通知識都沒有,但不要緊只要交了錢,就能學車,學不會也不要緊,到時還是會發正式駕照,因為最後倒霉的仍是你。    
    錢錢錢,到處有大張著的血盆大口朝你要錢,你敢對它說:我沒錢,要錢,我就死給你看嗎。    
    也許我將空有個牌照,還是不會開車,我原想哪一天寫不出東西來就去開出租車混生活費的,但這想法將被證明是天方夜譚。即使我借了人家的車開,也只敢在鄉下無人區溜一圈,或者索性犯規,這個城市交通混亂在世界上也排得上號,犯規是太容易了,有人專門等你犯規。你將很快被吊銷車牌,學了同沒學一樣。交警隊的人看我們這樣年紀的女人來學車,總懷疑是傍了大款要做小蜜了,他們巴不得我們以後開的車子迅速出事情,最後車毀人亡。這一點從他們陰險的目光中清晰可見,毫無疑問。


第四部分情色物語(2)

    我的大頭朋友說,下個世紀沒事的走不動路的老頭老太們才應該開車,年輕的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和姑娘們應該在街上跑。讓我想像一下,年輕人生龍活虎地跑在大街上,他們穿著五顏六色的運動裝,一邊親熱地竊竊私語,偶爾還接個法國式的長吻,所有青黃不接有礙市容的老頭老太們都躲進了駕駛艙,自在地扶著方向盤。他們有的是耐心,車子開得慢大家安全,反正他們也沒什麼火燒火燎的事,也不用一邊開車一邊給人打電話。這情景委實不錯,他們的眼睛因此將看到多少悅目的風景啊。    
    我走在大街上,我對那些五顏六色的霓虹廣告、閃光的招牌、商廈門口搭出來的卡通佈景,以及有著艷麗女人照片的櫥窗視而不見,我只在乎人,我現在需要看各式各樣的人臉和不一樣的表情,它們使我思想麻痺,心神寧靜。像屠格涅夫在小說《阿夏》中寫到的:人臉,活人的面孔——人們的談吐、他們的舉止、笑聲——這些對我都是必不可少的。在人群中間,我總是覺得特別輕鬆愉快,我很高興到別人所去的地方去,別人喊叫,我也喊叫,同時我也喜歡看看別人是怎樣喊叫的。老屠格涅夫儘管有一張柔和的臉和一雙略帶憂鬱的眼睛,但看來他仍需要集體生活,人畢竟是群居的動物。    
    我走在淮海中路上,百無聊賴地從思南路口踱到陝西路口,然後再從陝西路口踱到思南路口。又從思南路往北兜個來回,這條路上有安靜的孫中山故居,晚上不開放,有木頭一樣的警衛站著崗。還有張學良的故居,晚上也不開放,但沒有警衛站崗。    
    我有一本打印得密密麻麻都是名字的通訊錄,上面可以找到我在這個世界上幾百個認識的人的電話,但是很遺憾,當我感到孤單,想找那麼個人說說話的時候,卻想不起該給誰打個電話,我試著聯絡幾個可能見面的老友新朋,電話裡聽到的不是錄音就是忙音,每個人好像都很忙,特別在有人需要他們的時候。    
    我給一個老是在半夜時分拿電話來騷擾我的女人打電話,往常她拿起電話就說個沒完,總是發一通牢騷,抱怨哪裡的錢收不回來,好男人碰不到,多久沒過性生活。今天也許她有了方向,著急地說正在等一個男人的回電,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要掛斷我的電話,說等會兒再讓我給她打。    
    我準備在大街上再逛二十分鐘就到地鐵裡的書店去碰運氣,看翻到的哪本書裡的哪句話能帶給我靈感,就像當年詩人在詞典裡隨手翻到「達達」一樣。我現在實在無聊時就寫作,寫那種女中學生和中年傷感失意男人愛看的句子,如「生命如水中的草,隨波逐流」,或者「愛是一種緣」、「拿年輕下注」……    
    其實我更想寫「寫作就是一場交換,把無用的感慨換一點實用的錢,把一大把年紀換不可再得的經驗,等到經驗多得不行,寫作就有了賣點」。    
    我們的經驗只對自己有用,而且很多都是一次性的,過期作廢。對別人來說毫無用處,無法倣傚。說了也是白說,日子照樣是重複,如此而已。    
    二十分鐘肯定不夠她和那個有希望搞一把的可憐男人在電話裡煲的,所以在掛斷獨身女人的電話之後,我馬上就決定以後對她實行冷處理,不再做她寂寞時的心理顧問。    
    這就是女人,她們需要你的時候常常是在缺男人的時候,而只要有個風吹草動,男人給了她們一點安慰或者送了個什麼禮物,你看吧,她們就很快地把你擱一邊了。    
    平常我一直說女人好話,因為我是女人。今天,這個樣子,我也沒辦法。我不敢回家,不敢一個人安靜下來,我怕自己受不了一人時瘋狂的想像,我那敏感的神經告訴我我昨天帶著去見我男朋友的女朋友,今天他們已瞞著我成為同志了。我知道她將撒嬌般地在事後讓他答應不要把這一切告訴我,他們將成為同謀,看著我蒙在鼓裡而暗自得意自己做下的事神不知鬼不曉,他們會因為這種背叛的幸福而在做那事的時候感到分外的刺激嗷嗷直叫。    
    我知道我的男朋友喜歡享受這種背著人幹事的刺激已到了病態的程度,為了他的這種病態,為了我對他的愛,為了讓他永遠保持他要的自由,我曾經想過趕快找個愛我的男人嫁了,嫁了之後,我會答應他,在另一個男人身邊和他保持關係直到我們的一輩子好時光都過完,並且在另一個男人也就是我的丈夫身邊為他養一個孩子,一個我和他,我的情夫所生的孩子,而讓我的親夫永遠蒙在鼓裡。我會好好地愛我的孩子,我的丈夫將如獲至寶地看著孩子和他並不相像的眼睛,心滿意足地抱著我感到擁有了整個世界。    
    為了我的情夫,我一輩子守口如瓶,這是多大的欺騙和奉獻,自己什麼都不管了嗎?    
    我成什麼了都想也不想?是這樣。我能這樣,我就這樣想,只抓住我的法國前輩老杜拉說過的一句話「我最愛的人,也許就是我欺騙最多的人」當行事準則。我已經決定這樣了,可他卻不放過我的在化妝之後才顯得神秘起來的女朋友L,我的心在變灰變冷,熱情開始凍結。情夫有情,親夫有親,我突然感到現在一無所有,不管是情夫還是親夫,在我需要什麼的時候,我連根草都抓不到。    
    我回憶我的男朋友,那個曾使我激動的男人,他有十個無人企及的靈活手指,彈得一手好鋼琴,從莫扎特的降E大調奏鳴曲,勃拉姆斯的鋼琴小品到舒曼的小夜曲和李斯特的愛之夢,他彈誰的作品似乎就可以彈出那個人的靈魂。在彈琴的時候他像一個雲層上飄下來的天使,眼睛微閉,世界在他之外,與他無關。不過,在生活裡對女人的他卻不幸地成了雜食的俗物,眼睛放光,額頭髮亮,神采奕奕,這樣的神態面對過我,我也知道同樣面對過其他許許多多別的女人,這一點已成為他優雅外表下的使命,我知道要他不這樣比叫一隻貓不吃魚更困難。這是他作為男人的事業。他做一切事都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女人,天下的女人有多少,他的胃口就有多大,他兼收並蓄,恨不得和遇到過的女人都一一發生過關係才好。    
    什麼是男人的本性,你懷著怎樣的表情看待所有的真實?    
    他有了名,但仍然是不得志的一個鋼琴家。他生錯了時代,他不應該在一個鍍金的年頭出場。他應該像肖邦或者李斯特,少年時就翩翩得意,然後讓那些貴族太太老爺們在那些沙龍晚會上為他瘋狂喝彩。他應該享有那一切殊榮與盛名,如果這世界保持原樣,並且有那些公正的有良好修養善於傾聽的耳朵來聽一聽他的琴藝的。那麼,他應該有專門的地方訂做他的衣服,甚至一頂輕柔的帽子。他應該有專門的裁縫,如果要去外地演出,可以叫他立即為他裁製一條灰色西裝褲,還會主動幫他選擇深灰色,冬天的料子,高級的質感,皮帶要柔軟且具伸縮性的。同時裁縫先生還會懂得為他配一件純黑色的天鵝絨背心,樣式不會顯眼,只是像他本來就有的外表一樣簡單、優雅。    
    是的,這才是一個鋼琴家應該過的日子,他將穿著這樣的服裝出席任何一個場所,他去哪裡哪裡便會成為一個美妙的地方,「人們個個臉上將帶著可掬的笑容前來,數不清的名媛淑女帶著她們秀麗清純的臉孔以及小巧纖細的玉手前來,目光因為滿含崇拜的激情而閃閃發光,她們等待著那玉手被鋼琴家有幸觸摸和親吻。這樣為他舉行的盛宴融合了簡單與優雅精緻,高貴的品味將成為財富的象徵。鍍金的綵帶、淺藍的薄紗、成串的珍珠、最艷麗的玫瑰和木犀草,換句話說,所有名媛淑女身上成千的美麗活潑顏色,搭配著令人目不暇接的粉臉和香肩,她們將和那威嚴壯麗的大廳一爭高下。」在她們那樣火熱的目光和微微的嬌喘之下,鋼琴家將目不斜視,甚至微微帶點憂鬱,沒有意識到別人存在似的彈著曲子。    
    肖邦,一個過去的鋼琴家,和過去的很多鋼琴家都經歷過這樣的日子,李斯特專門為肖邦作過這方面的記錄。


第四部分情色物語(3)

    我的鋼琴情人本來應該過這樣的生活,有這樣的一種令人神往和羨慕的樣子,但是他生錯了時代。儘管他彈得一手好琴,他還是注定了不會大紅大紫,因此他得不到那種貴族氣;他也不會窮愁潦倒,因此同樣缺少那種因貧困而來的無奈和哀傷。他害怕一個人獨處,這種心理上的殘疾使他沒有因孤獨而起的那一種離奇幻妙之思和哀傷賦予的幽婉美妙的詩人氣質,這樣的男人,琴彈得再好,也只是無望地行走在人生的中途。在他前面的人太多了。所以,他現在只能淪落到在餐館那些肥頭大耳的食客旁邊、畫廊那些附庸風雅的看客旁邊,以及剛落成的區文化廣場中心……這樣的地方為了有限的報酬來獻技。圍觀的人穿著夾克和襯衣,蘿蔔寬鬆褲和西裝短褲,他們心思不在曲子上,只悄悄地說這個彈琴的人長得像那個法國的理查德·克萊德曼。    
    有一天他被一個朋友拉到湖邊為那裡的花園別墅小區剪綵彈琴助興,那天突然起了冷空氣,他的手指都凍木了,可他還得彈幾首,照相機的閃光燈亂閃,他知道又有人趁他彈琴的時候站在他前面拍下了合影,他知道他們回去後並不一定記得他的名字,但會對人炫耀似的說「你看看這個男的是誰?」    
    我的情人就是這樣一步步淪落到只能在女人堆裡尋找安慰。這世界已不可能給他提供別的舞台,有時候,當我想著我的情人的委屈,他的懷才不遇,我覺得能理解他,他做什麼我都能理解。讓女人成為他的彌補吧,我自願無可救藥地愛著這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L從前對我說,男人都是畜牲,沒有道理可和他們講。當時她一臉憤世嫉俗,咬牙切齒,因為她剛剛為一個男人做了第三次小產手術。那時她有一張大徹大悟的黃麻臉,男人讓她懂得了很多,她險些因大出血死在手術台上。她勸我要像她一樣不相信任何一個男人,不為他們動心,只是利用他們,抓住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我為她感到慶幸,因為她聰明地沒有放過那個使她受傷的男人,他留在了她的身邊,先是為她離了婚,然後在她的名下有了房子和一輛紅色三菱跑車。    
    我帶她去看我的男朋友的時候,她曾經說她討厭我和這樣除了會討女人好之外一無是處的男人來往,你和他交往再長也是一無是處浪費時間。她這樣說,可是坐在我身邊,我看見他們突然像發情的貓用那種我懂得的目光在掠過我對來對去,也許,她也感到了我的男朋友的魅力,也許他貓一樣散亂的眼神喚起了她的某種久違的熱情,使她急於想讓他成為她的又一個玩具。    
    玩具?L曾說過這些日子以來,惟一讓她著迷的和現在讓她需要的玩具只是一個手機型的震盪器,沒事時她會一邊開著紅色的三菱敞蓬跑車,一邊把那個玩具放在下腹,一陣陣地使自己放鬆並且心旌搖蕩。她曾經覺得這個東西勝過一切男人,不過從昨天的情況看來,她不需要男人,只是我的一個誤會。    
    兩個相好的女人最微妙的時候是她們有了同一個男人做情人,如果這個男人我對他不帶感情,那麼就讓他作為我和她同時的玩具吧,可如果我還不想放棄,那麼我該怎麼辦?是認真地去探尋答案,打他們兩個的手機,查問他們的去向,還是假裝蒙在鼓裡什麼也不知道?    
    一切都徒勞無用,如果我打他們的電話,他們隨時會編出一套謊話騙我,說得像真的一樣。他會在半夜裡也許剛剛和她在她家裡約會完,就回到自己家打電話給我,若無其事地說他一天沒出門,忙了一些什麼什麼重要的事。而她的電話我根本就沒興趣打,她會繼續陰陽怪氣地說男人的壞話,說她讓那個養她的男人一個月不能碰她,她逼著他自己手淫,然後狂笑不已。這類爛事我都懶得聽了。    
    他們肯定搞上了,隨時隨地他們會不顧一切地很快把該做的事做掉。如果她聰明本可以把他玩上一玩,讓他像一條搖尾乞討的哈巴狗,但她如果衝動地被他的花言巧語燃起了某種熱情,那麼開始之後等待的將是比我更不如的結束。現在我恨不得他們已經把事做得不想做了,那麼,他們將顧不得打扮、化妝、衣冠楚楚,他們將在各自面前現出不耐煩、看不慣、發脾氣、不滿意的本色,然後分道揚鑣。    
    事情正進展到何種樣的程度,明確的答案又有什麼意思,他們以為我會受不了這個,他們以為我還在乎很多事,他們因此懂得忌諱,還要臉面,所以結成聯盟欺騙我。即使有一天他們自己讓發生的一切自生自滅,也會在我面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鎮靜非常。我知道他們做這樣的事情拿手極了。    
    一個男人和誰都可以搞,卻不該把他那個東西用在一個在乎他的女人帶去的女朋友身上,正像他帶我出去常常見到他的男朋友,有人會以各種理由悄悄地要電話號碼,那種別有用心的電話我希望讓他知道我的不願意。我知道男朋友對我不專一,但那是他的事,我有我的處事準則,我有我的選擇目標。世上的男人死光了嗎,我要讓兩個熟悉的男人知道他們同樣地和我交往過,並且像成為親戚一樣帶著得意評頭論足,那是人多麼可怕的黑暗面。也許男人可以這樣,因為女人沒有這樣無恥,還不會這樣地做到厚顏無恥,什麼都不在乎。    
    我短命的男朋友,善於在電話裡向我說甜蜜話的男人,在電話裡叫我寶貝,現在也許在同樣地叫著L;說他想念我,想見到我,現在也將那樣對L說。每天都可以打十個這樣甜蜜的電話,現在我的女朋友L肯定在這樣的呢喃聲中感到慾望漸漸襲來,身體微微泛起潮意。    
    我親愛的男人,我惟一一個關於你的理想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曾經希望像喬治·桑伴著短命的肖邦那樣伴著你,你說過你要光著身子彈琴,你要我在你身邊光著身子寫作,我們將光著身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幼稚園的孩子一樣快活而天真。這是多麼的美好的節日,我曾經嚮往著這樣的一天。    
    當你坐在鋪著海孚絨毛墊的琴凳上彈肖邦的練習曲的時候,我要天天坐在你旁邊離你最近的地方看著你,一絲一毫的微妙變化都要它投影在我眼中。我說過你彈琴的時候有一張天使的容顏,眼睛有時微閉,手指粗短但充滿力度,八十八個琴鍵每一個鍵都彈撥得恰到好處。偶爾你回眸,在彈到某處間隙,行雲流水一般,在某個瞬間向我回過頭來,淡淡地笑,我彷彿看到一種滿溢的柔情,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親愛的男人,那時你也許只是簡單地穿著一件白色毛巾浴衣,裡面什麼也沒穿,只有那身體正帶著我們昨夜歡娛後的味道。我將看著你那樣微露的身體,此時它屬於音樂,而昨夜它屬於我,我用手指觸摸它,哪裡癢我將給你撓哪裡。這個身體敏感,像琴聲細膩懂得我最微弱的心思,我曾經為它著迷,它給我帶來溫濕的暖意,我在那種暖意中沉陷,最後感到什麼都不存在。    
    在曾經得到過的歡娛面前,我對你恨不起來。    
    在這樣的歡愉誘惑面前,我不能怪L。女人需要一個有經驗的男人,欲生欲死或者空茫一片,反正最後我們殊途同歸。


第四部分情色物語(4)

    為什麼要責怪男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帶給我的。    
    我記得我的暗戀,對男人的暗戀彷彿很早就開始,不斷變化對象。甚至是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他們永遠處在一種無名狀態,但你永遠不會忘記在陽光下他向你走過來的神情。    
    在暗戀一個人的時候,你將嘗到最深刻與最豐富的內心隱痛。    
    我的第一個正式男朋友是運動員,通過他讓我直到現在都關心體育。知道我生下來的那一年,「乒乓外交」解開中美二十多年的仇結。    
    三歲那年,也就是一九七四年,兩千名東德球迷被獲准穿越柏林牆前往漢堡觀看世界盃,東西德人民從而首次歷史性相遇。    
    九歲那年,也就是一九八○年,莫斯科奧運會,由於蘇聯入侵阿富汗,遭到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抵制。    
    十三歲,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會,蘇聯和東歐一些國家拒絕參加,以此作為對四年前類似事件的報復。這也是中國成立後第一次參加奧運會,讓世人瞭解中國。這一年,外表已貌似長大,喜歡看電影,看見載歌載舞印度片中的漂亮男女主角,就想讓他們走近、相愛、沒完沒了地親吻。喜歡美,喜歡一個人靜觀許多事,品嚐許多滋味。我的生活,在這一年,一切還未啟程,處在幻想之中,成了一個特別虛的空洞,在自卑與模糊的自尊之間,孩子的心在微弱地徘徊。    
    一晃,就到了二十六歲,一九九七年一月到了,這一年美國摔跤隊成功訪問德黑蘭,美國希望通過「體育外交」來促成政府直接接觸。體育的作用不可限量。現在,那個運動員已和我分手達十年之久,早已和別的女人結婚生子,準備老夫老妻地伴下去。我想起他已沒有任何感覺,只記得他因為過早的體校鍛煉而常常犯腰疼病,左耳那時戴一個銀耳環,有一個漂亮的後媽,再有就是他父親做得一手好菜,特別是紅燒油麵筋塞肉。但是我們確實擁有過彼此的第一次,第一次總是有些特別,儘管事後心裡有種微微的不適、厭惡、後悔交織而成的感覺。    
    我帶給他什麼呢,那時除了在中學起就會有意無意瞟向男生的迷惘眼神,除了會吟幾句歪詩作諷刺漫畫,除了會花很長的時間安靜地吃一個蘋果,我又會什麼呢,在江南小城的那個惟一一個稍大的公園,在少年瞿秋白曾經在那練習過書法的紅色閣樓裡,在那漂著不少廢紙長著荒草的河邊,第一次接吻,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是第一次,你不是第一次吧?」    
    「以前體校有過一個女朋友,談戀愛,肯定要這樣,但是真的沒做別的。」    
    「我真的是第一次,所以有點傻,是吧?」    
    「慢慢會好的,先把眼睛閉上。」    
    暈眩,心跳,這樣的感覺以後再也找不到了。    
    到目前為止,我最後一個情人,我的鋼琴王子,即使你在這個到處有考試證,連小孩子也會彈鋼琴的城市裡,即使你得不到任何人的承認,但我仍在此時把你稱為我的鋼琴王子。也許現在我可以不怪你水性楊花,因為其實人人都會對另一個人隱瞞真情或者言不由衷。只不過常常地我們能容忍自己卻不能接受別人有相似的行為。我想起來甚至在我第一次談戀愛時候,他在學校門口等我,上完晚自習我們回家,在新村門口的槐樹下最後吻別的一刻,我已經懂得同時想著另外一個男人了。    
    他是一個作家,從另外一個地方到小城開會,通過他我開始寫作,為了在盲目的日子裡僅能抓住的微小願望,為了一種隱約能看得見微弱光亮的理想和目標,我走近他,小小年紀就故作歷經滄桑,不惜讓男朋友陪著去見他,然後告辭,在和男朋友分手後,卻很快地回到他的身旁。    
    「想聽你的故事。」那是我的開場白。    
    他等著我走近他,老奸巨猾地瞇著眼睛看我,彷彿知道隨手可得。    
    他說:「你對什麼感到好奇?」    
    「也許只是對你,你的生活,在另外一個城市,和怎樣的人在一起,一本本的書怎麼寫出來的,又是怎麼會變成活動著的電影?」    
    紅色的葡萄酒,是這個男人讓我放鬆的良方,他喜歡吃小城裡鮮活的蝦,然後他看著那時候的我同樣鮮活無比。    
    酒後他說:「我昨天想著要來見你,睡不著覺,半夜還到外面去散步。我感覺好像回到談戀愛時候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總是不停地眨著,頻率要比正常人快。他說是因為寫作太多才使得眼睛乾燥的原故。他這樣說使得我對他這個毛病也欣賞起來。用一個孩子的手摸一個成年的有妻有子的男人的臉,看著他妻子和女兒的合影照片。    
    照片上她們穿著紅毛衣顯得都很漂亮,像一對姐妹。彷彿向我證明他不是一個對女人沒有吸引力的男人。她的丈夫和她的父親,在她們面前也許他很一本正經,可他卻在我身旁出現,這令我困惑。他要我知道即使他的老婆不錯,但他仍會在這個女人身邊想我。    
    從小城回去之後,他就要沉睡兩天兩夜,他的女人會因此問他「怎麼會累成這個樣子,睡得跟死豬一樣。」    
    在雨天,我曾初次坐長途火車去看他,他接站,撐一把黑色的傘。現在還回憶得起他一把把我和我的行李攬進懷裡的那種得意。黃色的燈光,照著他從朋友那裡借來的房子,在帶著別人生活過的痕跡的房子裡,一切有了一種別樣的意味。用手托著冬天被雨水浸得發白冰涼的臉,床上有剛熱的電熱毯,他在述說向妻子說的關於要在外過夜的謊話。    
    我開始意識到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個過程,學會長大,就從學會說和接受來自別人的謊話開始。從整個青春期直到現在,我的生活無時不充斥著各種善意的和惡意的以及不痛亦不癢的謊話。    
    我的鋼琴情人,現在,我願意理解你,為什麼總是會把許多謊話說得那樣表情誠摯,難道我一定要戳穿你嗎,難道我要自以為聰明地說我知道你其實是幹什麼去了嗎?我的情人,如果那愛還在,我就會繼續容忍你在一個又一個女人之間漂泊,就像當初在作家之後,在你到來之前,我有了另外一個總是在各個地方漂泊的男人,他從一個城市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國家漂到另一個國家,他把他自己稱為拍照的人,他習慣把鏡頭對準那些無聲的樹,無言的山和默默流淌的河。我說所有的樹、山和河不是都大同小異嗎,他說正因為大同小異,他要去尋找任何一丁點不一樣的地方,他願意為它們留下紀念。親愛的,現在我知道,人其實都是一樣的,都需要新鮮感,正常或者重複會讓我們窒息。    
    想起來,我常常會被不安分的男人吸引,現在我知道其實這只是源於一種活力。他要不停地走,尋找不同的風景,讓底片來把他尋找和看到的定格下來。而你,卻是經過大同小異的女人,才成全自己多情的好奇。    
    性感女神梅伊·惠絲在《我不是天使》一片中有一句台詞,是說:「我的生命中有多少男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男人有沒有生命力。」    
    亨佛萊·鮑嘉在一九四二年的經典巨片《北非諜影》中也說過:「全世界大城小鎮有那麼多家廉價小酒館,她卻走進我開的。」    
    我們期望人生充滿艷遇或者機會,這原本很正常。我願意把遇見你理解為緣分,把接受你看做是因為愛,把你又一次走近另外一個人或另一片風景看成你累了想稍稍打一個盹。親愛的,人生原本荒漠一片,我們祖祖輩輩地努力不停,一顆原子彈飛來,又將變成荒漠一片。我的心將守著家,等著你回到我的荒蕪。


第四部分情色物語(5)

    在你孤獨、悲傷的日子裡,請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並且說:有人在懷念我,在世上我活在一個人的心裡。    
    要是我夢見你愛我,你休怪,休要遷怒於睡眠。    
    你的愛只在夢鄉存在。醒來,我空餘淚眼。    
    ——《給MSG》拜倫    
    在我的小城,我出生在那兒、成長在那兒、初戀在那兒、逃學在那兒,又從那裡出走的小城,一直流傳著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    
    故事裡說,一對老夫婦想抄近路,穿過鐵軌回對面的家去。可老婦人的鞋卻被卡在了軌道裡,拔也拔不出來。她的丈夫回轉身子幫她拔,鞋子還是卡在那裡,火車已從不遠處開來,老婦人叫自己的丈夫離開她,走吧,可老先生站起身子,握著她的手,他們站在一起,迎著正面對面開過來的火車,司機在最後一刻看見了兩雙淚水盈盈的眼睛。    
    我的小城,只留給我一些斷斷續續的故事,我已經回不到過去的那個城市。那個城市已把我記憶中的風景悉數破壞,只留給我一座似是而非的新城。回到故鄉,沒有人再在那裡等待。每個人都成為一串城市裡遊走的代號,電話號碼似的全是數字。遠去的城市,只剩過去而久遠的印象,再也找不到我過去的行蹤。現在生活其間的城市,我也只能一次又一次隔著距離眺望著它。總是有著不解的隔膜。上海,它太大,我走不近它,像個影子一樣看不真切,在這個城市,不管你有多少情人,在這麼大的一個城市,都會感到空虛。人人都這樣,所以,大家都很盲目地空虛著,不知道做點什麼才好。    
    不管是舊的還是新的城,總有一些路口,走過時不想多看。看了,又像看到以往,當初,有過的在等待中徘徊的身影。等我的人不見了,我等的人也不見了。路口空空的,走過那裡或是站在公共汽車上透過模糊的後窗目送它的遠去,彷彿就是看著時間一天天成為過去,我們越來越老卻也無動於衷、無能為力一樣。時間過去那麼久,他們說年紀越老,過去的事會越清晰,清晰的感覺現在常常會讓我害怕。    
    我想起作家,他回憶說他的第一次是在山上幹活的時候做的,她是他的同學,兩個人都慌,都想要,都沒別的事可幹,也都沒經驗。看也不敢看,都不知道怎麼結束的。    
    五十年代出生的人,那時大概是七十年代初。    
    我想起拍照片的男人,他的第一次婚姻因為妻子有外遇而結束。他總是看見那個男人到家裡來打麻將,妻子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常常有男男女女上門來和她打麻將。不久,那個男人的老婆找上門,說他們有事。拍照片的男人一臉平靜地讓女人回去管好她自己的丈夫,那個長得瘦削一臉虛火的男人。那個女人一臉驚訝地說你老婆這樣子你無所謂啊。他還是淡淡地說,那是我和她的事情,我會處理的。後來妻子從瘦情人那裡知道他說的話,她來和他吵,說他太不在乎她了。攝影師那時還處在業餘狀態,他一邊擺弄著手裡剛湊工資外加借錢買來的佳能鏡頭,一邊說只要你不要再和那個男人來往,我們還是夫妻。妻子答應了,可是不久,他有一天提早回家,竟看到他們兩個像一對真正的夫妻一樣在自己家裡吵架,看見他也沒停,還要他評理,他反倒像個外人一樣看著他們吵。    
    後來,他讓那個男人出去,他說自己有話要跟現在還是他老婆的女人談,男人走後,他要女人收拾行李也走,他說你們關係還沒斷,這日子沒法過了。    
    女人跪在他的腳邊,說不能夠,說他要是一定要她走,她就不起來。攝影師上去打開她放衣服的櫃子,從裡面拿出一件白色的裘皮大衣。在當時,這件衣服抵得上他五個月的工資,她曾經對他說是一個朋友送的。他拿過一把鋒利的剪刀,對著大衣就剪,一刀又一刀,像剪在女人的心坎上,他憤憤地說,你什麼時候走,我什麼時候停下。他的眼睛血紅,她看出他瘋了。她說,好吧,我走。    
    她就這樣收拾行李,然後走了。    
    一個有過十年歷史的家就這樣結束了。一個平凡的男人也隨之不見,他離開了那棟房子,走過許多城市,國內國外地漂,漂成了一位攝影師。他一直沒結婚,到二十世紀末,像他這樣不結婚的男人和女人已越來越多。    
    出生的年代,年齡好像說明不了一切問題。有時候一個很老的老人佔了二毛錢的便宜睡覺都會笑出聲來,有時一個還很小的孩子看什麼就已會用一種惡毒的眼光,什麼都看透了似的。    
    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經歷。與我有關的人的生活,他們的經歷。    
    這就是所謂花了多少年換來的經驗,經驗應該就是財富,是把我們生命裡活生生的日子交出去,換來的。    
    就換來這些嗎?    
    在我看書的時候,飛過來一隻蚊子。我把它拍死了,夾在那一頁的書裡,把它當成書籤。我喜歡這只蚊子,這是一隻死後仍在為我作著貢獻的蚊子。    
    我還是想知道情是什麼。    
    你能告訴我嗎?如果你明明知道你愛的男人和你的女朋友搞上了,並且現在正在過程之中,你是分別打他們兩個的電話,讓他們重新頭腦清醒地意識到你的存在,還是像我現在這樣什麼也不做,只是一個人把一條馬路來來回回走個無數遍?你愛的男人,你早知道他是屬於很多女人的男人,也許他天生多情,天生脆弱,怕自己受傷害,怕自己迷惑,怕自己寂寞,或者天生精力超常,所以他同時擁有很多情人。    
    他對每個女人都好,又都不好,總是在說謊話,真話在他嘴裡聽起來也像假話。但你習慣了他在你面前接到另一個女人的電話,他說是他母親打來的,然後為你把音響開得高一點並且躲到裡面房間說悄悄話。    
    你把自己想像成另一個女人,在任何時候只要你感到需要就可以打電話給他,你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的身邊有時會有女人,有時沒有。你說他只是習慣被女人需要,被女人需要才使他感到自己活著沒有被冷落。他這樣的人,看起來實在太花太濫,對女人的態度放在臉上,總顯得貪心和飢餓。他的眼睛長得比女人更美更迷人,目光迷濛,柔情似水,不然女人們不會為他著迷。女人們在他的身邊沒有安全感,除非就是想和他玩,很難長時間停留。然後,在他的身邊又有新的女人因為好奇開始和他新一輪的遊戲。


第四部分情色物語(6)

    這樣週而復始,不知道他會不會感到累,他說過喜歡別人把他看做過去,正如他也常常把別人看做過去一樣。沒有人再把彼此看成未來,即使有女人現在和他逢場作戲,也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知道他只是遊戲,不在乎感情,也不怕受傷,就不用顧慮他的想法。    
    有時候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女人知道他是一個花心男人,她們如果想勾引他,就會想辦法接觸他,然後給他看手相,借口說他肯定有很多情人,他當然不會對這說法表示吃驚,這樣女人就有理由認為他是認可她的,當這個外表不讓他喜歡的女人,仗著自己有錢或者有別的資本而把手摸向他的身體想玩他,並且覺得自己可以成為他眾多情人中的一個的時候,他卻把她的手推開了,這樣他就得罪了這個富婆或者有權勢的女人,一併也得罪了這個女人背後的男人,或者這個女人支使得動的所有男人。一個有很多情人的人,不就是一個濫人?一個濫人也敢拒絕她,那麼他總是會得到相應的報復的。做他情人的女人有時也會有麻煩。    
    這樣的男人,如果你還是會喜歡他,那麼只能說你前世欠了他的,或者說你的口味太怪別的男人都滿足不了你,你是自虐狂,你喜歡感到隨時要被拋棄,隨時有女人要帶走你的男人。你等著他回頭,只是伴在你一個人的身邊,而他對你說,目前還不可能,太熟悉的一種滋味會使他感到厭煩。於是你給他自由,在不見面的日子,你想像他在四處尋覓新鮮的獵物。他走過許多街區,似乎是通過女人來認識街道,他的車子總是停在某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的家門口。然後那個女人家裡的紗窗簾總是很快地垂下來。    
    關於新鮮,你曾和他有過爭論。你說他貪圖新鮮,浮雲流水,所有的感覺肯定都是粗糙的,不深入的,你說好好愛一個女人要比愛十個女人豐富;就像好好獨享桌上的幾樣簡單的菜要比面對一桌大魚大肉來得有胃口;就像在一天裡把一條馬路走上十個來回沿途看到的印象要比在一天裡走十條馬路那樣更深刻。可是你的情人懶懶地告訴你,他已經害怕深刻,只喜歡簡單的遊戲。就像你的父親常常面對著一台電視卻一句話也不說,喝幾口紹興黃酒頭搖一搖卻懶得思考一樣。    
    你面對這樣的男人會感覺他無可救藥,你不想管他了,他卻用那樣無辜而可憐的眼睛看著你,並且無可奈何地歎氣。他不停地說誰讓我們生活在這個世道,你覺得他這樣說著像有病一樣。他說他是有病,你愛上他也是有病,你們都是有病的,在這樣一個世道,病人需要的只是病友,不是醫生,讓我們相互看看病吧。    
    你把他攬到你的懷裡,你們一道坐在門邊上歎氣,那一整座水泥大樓,出出進進有那麼多的人家,那麼多的燈每天亮起來,卻沒有一個人會來敲敲門,看看你們樣子發呆為了什麼。你想只有你懂得他,你就讓他去。你們各過各的白天,到晚上,你總能接到他的電話,總能聽到他溫暖的問候,那時候,你覺得他的心裡是有你的,不管這樣的電話他一天會給幾個人打。你對自己說,天下原來就有這樣的一種男人,只不過以前沒給你碰上。他就是這樣的一種男人,天生會周旋在女人的身邊,離不開女人,天生會說謊話。說到底他只是像怕死一樣地害怕孤獨。    
    然後,有一天,你帶著女朋友和他見面,你明知道他們兩個都是不安分的喜歡追逐新鮮的人。你故意裝作沒有看見他們彼此對視的眼神,你想與其知道他在和一個陌生女人搞,不如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你一句話也沒有說,但第二天你就感覺他們已經搞上了,那天晚上很晚很晚的時候,他給你來電話,很奇怪地說昨天見到你很高興。他提到你的女朋友的名字,說她好像不怎麼愛說話。你還是裝作淡淡地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不感興趣地說自己正在看電視。你心裡想到,也許他剛結束和她的約會,似乎有話要說,但你無所謂的冷淡讓他不敢說出來。你慶幸沒有按耐不住在街上打電話給他們,如果打了,除了徒增他們心裡的興奮,除了讓他們因為有人在這個時候都牽掛他們而自我感覺更好外,該發生的事還在發生,該阻攔的事誰也阻攔不了,你裝作心平如水,無動於衷,一連很多天連個打電話的慾望也沒有也許才是應該的態度。女朋友也沒有給你來電話,也許覺得心裡有愧,也許另有難言之隱,甚至因此而轉恨於你。    
    算了吧,算了吧,你只能安慰自己,太快發生的事,也最容易變質。    
    你不再關心他,給他電話,這不像你平時的所為。你覺得你能容忍他和任何一個女人搞,但不能和你的女朋友搞,你覺得這會使你受傷,心裡受不了。而這想法不能告訴他,他會覺得你不正常。    
    你的女朋友L曾經告訴過你她的一次「一夜情」故事,一切都盡善盡美,但分手時他們沒有打聽彼此的電話和地址。就是這樣從此分開,卻讓她時時想起來就留戀。曾在心急時分向你打聽他所在城市的消息,渴望著能去他在的那個城市,再一次遇到他,找到他。但你後來問起來的時候,她曾突然醒悟地說,如果大家都是玩玩的,我還這麼當真就是太傻了。現在,她好像學會了輕鬆地玩玩了,對吧?    
    很久以前,我的那位搞攝影的男友有一次帶回一疊黑白照片,是一些女人裸露的局部身體,每張照片上都有著纍纍傷痕,白藕一樣的手臂上印著成排焦黑的點,還有背上發白的斑,像和尚頭上用香燙出來的斑點,那些斑點組成一個心形的圖案,裡面還印著一個名字。當時的男友說,那照片上的女人都是妓女,妓女也有埋藏很深的真心的故事,甚至比一般女子更癡情,行為更火烈。手臂上的傷是用煙頭烙下來的,背上也是,那個曾經讓她痛過的男人的名字將跟隨她們一輩子。你也曾經為愛感到痛,但你不會在你的身體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印記。你甚至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多情,而有時故意放任自己的想像,彷彿正因愛而苦。其實你明明可以忘記他,你絕不會因為他的事而影響到自己的一絲一毫,你,只是出於自虐的快感,出於有距離的審美需要,你不願意匆忙地用另外一個男人來代替他,這絕不是出於忠貞。也許只不過說明你的愛沒有施處,這世界讓男人動心的女人太多,讓女人動心的男人卻沒有幾個;或者說男人天生容易發情,女人卻還在挑剔地尋找真心。這確實就是現在存在著的矛盾現實。    
    真的,你以為自己比別的女人講感情,其實你和她們並沒有什麼兩樣。    
    在後來的一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彈鋼琴情人長了一雙殭屍一般的眼睛。    
    眾多的女人掏空了他的身子,儘管他泡了浸有海馬的酒喝,儘管他每天服用三次由牡丹皮、茯苓、山茱萸組成的用於腎陰虧損、骨蒸潮熱的六味地黃丸,他一次服用八粒丸子,一天服二十四粒小丸子。但是女人已掏空了他的身子,服什麼都太晚了。為女人服務半輩子,即將使他獻出自己的一生。    
    我在夢裡為我的美男子獻計:以毒攻毒。我自願走千山涉萬水,像當初的白蛇白素貞為盜靈芝草歷經險阻,然後我終於採擷到蟲血、鱷魚血、蠔血、蜻血而回到他的身旁,我的氣息奄奄臉色如一張紙的情人拖著最後一口氣勉強支撐起身子來接過我手裡盛著這許多精血的碗,他的眼睛在這至死一刻終於放出悔恨的光,歎出哀憐的氣。在他還沒有死的時候,我已經聞到了死亡的味道,不是來自墳墓,不是人人都聞得到,但確實,這氣味就在我的身邊。    
    夢醒的時候,我再一次想到親愛的鋼琴情人慘白的臉,我覺得因情色而死,對他,其實最合適,他何嘗不正等著這一天的到來從而無牽無掛地成為風流鬼呢。但是,現在我還愛他,我不會放他走,我要他好好地再為我或者別的所有女人彈一支《安魂曲》。    
    我要他好好強撐著自己和我們一道活到下一個世紀。


第四部分等待三十歲的來臨(1)

    生活的許多時刻都不值一提,我在許多不值一提的瑣事中耗費光陰。    
    我坐在家裡的長沙發上,沙發柔若無骨,坐上去就想躺下來,什麼也不想做。此刻,我不想躺下來,我只是看著正在吃一盤炒素什錦的丈夫,發呆。小顧看起來胃口不錯,他總是胃口不錯,就像他睡覺總是一睡就著,然後迅速打呼一樣。    
    往常小顧看見我心情煩躁,就會關心地來摸摸我的頭,他會說:「又在想心事了啊?」他來問的時候,我就會還是發呆,眼睛也不知茫然地看向哪裡。有時候我假裝賭氣一般地說:「有什麼好想的!」然後添上一句「誰有你吃得香睡得著這種好福氣」。小顧聽我那樣說,也不會特別生氣,他只是覺得我是一個不正常的女人,連自己男人吃得香睡得著也要忌妒。他會說:「二毛,你該為我吃得香睡得著不用你操心而高興呀!」    
    我心裡想,我幹嗎要為你吃得香睡得著而高興呢,我也不想你像我一樣吃不下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失眠,總之,一切不要扯在一起,大家沒有關係的,難道不對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小顧那種上來摸摸我的頭的關心,這種關心有時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有時候我需要他的這種無意義假模假式的舉動,有時候又覺得這一切都很多餘。在感覺多餘的時候就會故意冷淡他。    
    現在,小顧還在不時夾幾片火腿送進嘴裡。他的神態其實透出一種疲憊和不安,他注意到我的眼光,他知道我這樣看著他的時候,心裡一定在胡亂想著什麼,但是他不會琢磨得出我的想法,而且他沒有能力逼我說出我的想法,他看我的眼神因此也顯得有些神經質了。    
    「你老盯著我看幹什麼?」他問道,「你剛才吃過了嗎?」他的意思是我趁他還沒下班回來,就一個人在家裡吃過什麼了,他總是覺得不用上班呆在家裡是我這樣一個女人的福氣,可他不知道整天呆在家裡,我一點胃口也沒有,一點意思也沒有,我瘦得厲害,比人家上班的女人還要瘦,但是真要去哪裡上班,又有些不能適應。我莫名地有些恨著自己,結婚這一事實改變了我,結婚後我的生活就變成這樣一潭死水,我就像在慢慢地腐爛,他這個身邊人卻一點都沒感覺,他一定還覺得我過得比什麼女人都好。他心裡永遠沒數,他不知道女人總是要那沒有定格的空氣中的東西,浪漫就是這樣一種腦子裡平白無故的想像。    
    我心裡這樣亂想,嘴上卻說不出來,我看了看小顧凌亂的雜草一樣濃密的頭髮,心裡不禁就又開始厭煩,我想要開始尋點事和他說,例如:「你的頭髮怎麼現在脫得那麼厲害呢,害我天天在地板上撿」或者「你在外面回來就不能說點新鮮事來聽聽嗎,整天把股票炒來炒去的,越看越煩。」    
    小顧說:「我們總是要吃飯吧,都像你這樣神神叨叨地瞎想可怎麼過日子呢。」小顧還算他們一撥人中炒股炒得早、一直比較順的一個,沒發什麼大財但也沒被套牢吃什麼虧,平時還有時間在廣告公司寫創意,人沒有變得像他的同事丁當那樣常常眼珠突出嘴巴微咧地樣子很傻。    
    他不和我說話,我要沒事找事,他和我說話,我又沒好氣。事情越來越不成樣子,我想我真的有病了。結婚三年後,我真的像以往看過的小說中寫到的那樣,從一個溫文而雅的女孩漸漸變成了一個喜怒無常、難打交道的潑婦。    
    我的可憐的婆婆常常在大清早從浦東趕過來看我們,借口幫我們理理家裡。這個前新亞飯店的女經理如今退休後想孫子想瘋了,她的眼光總是注意我們的床,她最愛給我和小顧買各種各樣舒服的枕頭、靠背、小墊子,彷彿有這些東西,我們就會幸福地想養一個孩子了。她對小顧說:「孩子,你怎麼就愛睡在沙發上呢?」我說:「那是因為他晚上沒有洗澡就要睡了。」婆婆說:「那你怎麼也不往床上睡呢?你們怎麼老把床空放著啊。」我說:「最近接了設計浴缸的活,畫浴缸畫多了,我愛上了浴缸,小顧懶得洗澡,我也就賭氣睡浴缸裡了。」小顧在旁邊爭辯,他說就是我整天對著衛生間像情人一樣地看著畫著,才使他不想見它們,一見就來氣。    
    婆婆歎口氣說:「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應該每晚上都睡在一起嘛,小顧年紀不小了。」我看看婆婆的臉,照片上有過的風光,以及從前的花容月貌和端莊樣子已被歲月一點不剩地磨平,這個女人的過往正在眼角眉梢隱去,現在她自己都不去想,曾經在我面前端的架子也沒有了,她此時彷彿只想要抱一個孫子。    
    我想告訴她我不想生孩子,但這話此時終於說不出口。的確,我看著我們因為美麗和舒適越發顯得孤獨和冷清的床,結婚三年後,它現在常常被我們閒置一旁,從沒有人家像我們這樣不把它當回事。    
    我不再喜歡聽到小顧曖昧的招呼,當然現在因為累,因為無端的煩躁,他對曖昧的渴望也隨之減少,這正中我的下懷。我喜歡我變得越來越乾燥,因為乾燥我也同時變得安靜和麻木起來。    
    我很奇怪我們的父母怎麼可以在一張床上那麼太平地睡一輩子的,我父親那時還不像小顧偶爾懶得洗澡那樣簡單,他常常會喝醉,但是即使醉了,他仍可以被母親拖到那張床上去睡。父親在他四十七歲那年,被一個外地來的女人纏上,母親在打探實情後,有一天用父親的酒把自己假裝灌醉,把家裡搞得一塌糊塗,這使父親慌了陣腳。第二天母親再次假裝那個外地女人打電話的聲音,打電話到父親的廠裡找她的男人,她得意地聽到父親緊張地叫她不要再給他打電話了,也不要再來往了。父親和母親經過一系列波波折折後,終於還是每晚睡在一張床上。    
    父親只不過是一個胸有半點墨的男人,年輕時外表英俊,但脾氣不好。獨子,自小受家裡寵愛,成年後又被年長於他的成熟婦人勾引。後因出身問題,發配鄉下開始吃苦,脾氣越發不行,時不時以喝酒尋找發洩。父親也許和母親從未很好相戀,母親一直說是前世欠了他的,他們經人介紹相識,一段時間後母親嫌他脾氣不好意欲斷絕來往,過了二年後,兩人從不同地點的鄉下回城,父親在鄉下的一個機械廠裡成了技術上的能手,母親成了知識青年中的摘棉花冠軍,她身體上還添了一種軟骨病,一挑擔子就雙腿發軟摔倒在田埂間。那年兩人竟恰巧同時回家探親,更沒想到在街頭邂逅。母親避之不及,被父親跟上,從街頭跟蹤回到家,自此開始以後的漫長生活。    
    有過數不清的爭吵打鬧,但終於父親和母親每晚還都是回到那張床上。    
    一牆之隔,從小我就在他們在床上的爭吵聲或者和好聲中醒來或者睡去。    
    為什麼自由戀愛和結婚的我們,現在反倒不太需要一張共同的床?我們的父母沒有愛情也可以在一張床上睡上幾十年(多麼可怕的幾十年,實在漫長,或者說他們其實是有愛情的,我們沒有),而我們這麼快地就不那麼想睡在一起的事了嗎?    
    這樣的問題,我不願和小顧商討,他是一個頭腦簡單的男人,那麼我情願他簡單一點,有些事越說越沒意思,說破也就完全沒味了。我還是蹲在地板上開始撿一些好像永遠也撿不乾淨的頭髮,心裡抱怨無比,鐘點工常常就是把濕了的拖把和地板親親嘴一樣弄濕了就算了事的人,她從來不會管那些遺落在沙發角上糾集在一塊的頭髮,我對那些黑色的頭髮到處飄落弄不乾淨簡直忍無可忍。    
    艾艾說,你有潔癖,有潔癖的女人常常是病態的。


第四部分等待三十歲的來臨(2)

    小顧收回看我的目光,他說:「如果那些頭髮不是你頭上掉下來的,那就說明我在一天天變老吧。」他的眼光在說這話的時候變黯淡了,儘管嘴裡照樣嚼著東西並且嚼得很慢。    
    這是我的丈夫在對我說話嗎,是我逼得他說這種話嗎,我真是想不到我們的生活有一天就是由談論誰掉的頭髮這樣無聊的事組成的。    
    我感到有些內疚了,小顧在外面賺錢賺得那麼累,回到家我總是還不讓他輕鬆。艾艾說我有時故意在製造家庭生活中的不痛快,那是夫妻生活中的有害毒氣。也許是的,近來,我有時刻挑起他火爆性子的衝動。小顧的性格中息事寧人的一部分好像招惹了我,他溫吞水一般常常不理會我的這套激將把戲,使我更加有種內心的憤怒。以前他吸引我的是這份處之泰然的安靜,但是我沒想到婚後這份安靜簡直讓我窒息。    
    我想我不是一個骨子裡的壞女人,稍一清醒,我就在反省,你要知道我真的不是一個天生願意與丈夫作亂的壞女人,我只是想生活不應該就是這樣的,應該有點波瀾,應該很有活力,兩人世界,無憂無慮,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做一切兩個人開心起來的事。多好。我們現在是可以這樣地去做一切,但是我們好像並不開心,那麼肯定哪裡不對了,是不是?    
    生活讓我們猝不及防,感情原來是那麼不可捉摸的事情,一個人原來可以那麼快地對另外一個人失去興趣,儘管他們是一家子,儘管他們被一份法律的文件證明已聯繫在一起。而失去興趣是一件可怕的事,你將不想和他好好說話、做事、睡覺,你將不想把以前你們做得好好的事情維繫下去。就像一間漂亮的房間,原先窗明几淨,你現在卻只是徒然地使它蒙上灰,卻一動不動一點也不想用布去擦乾淨。    
    小顧把他的兩隻瘦而黑的胳膊架在桌上,兩眼愣愣地看著餐桌上方牆上的一幅海邊景色的水彩畫。我不由得發現他原先還豐滿的臉也瘦了,也許是因為夏天的關係,近來他在外面出汗出得厲害,每天換下來的襯衣都變得有點僵硬。他是不能瘦的那種型,一瘦他的臉就顯得長,頭越發大,似乎前傾著,隨時會衝到下面,然後整個身體倒下。他的眼珠子在鏡片後面顯得有點凸出來,顯得和丁當一樣成了炒股票人特有的白癡樣。我真想柔聲地對他說:「親愛的,你不要再這樣賺錢了,你隨便做點什麼吧,不管掙多少錢,我只要和你沒有壓力地過日子。」但他肯定不會捨得歇手,他會說人家男人也是這樣的。    
    我不喜歡瘦男人,他們讓我沒有安全感,從前他是胖的,而現在竟在變瘦,也許是因為我,他常常說他做一切是為了我們這個家。我心裡突然也湧起了一點什麼滋味的潮水,儘管剛才我看著他有一刻竟然覺得是在看一個和我一點也沒關係的陌生人。我恨我自己突然地沒有一點憐惜心,以前我一點也不是這樣的。現在我變得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好,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我對別人都還友善,但就是對丈夫,我常常有顯得惡毒的念頭,常常想從他身邊掙脫出去。    
    我知道這不公平,面前的這個男人該是我應該愛的,在我生命中他是一個最重要的人。一個剛離婚的朋友告訴我,他結束了長達四年的婚姻,兩個陌生人連續四年呆在一起的歷史終於結束了。他的說法是頹廢的,我不該讓這種念頭來影響我的生活。    
    我等待小顧吃完那一份炒素和那一碗蒸過的火腿,我想很快地收拾好桌子,然後趁他沒休息就和他談一談,近來我們之間是有什麼發生,我的身上是有什麼在發生變化,在腐爛,在發散令人不快的氣味,我自己感覺得到,我在為什麼而心神恍惚,心不在焉,為了什麼而突然覺得我自己的丈夫成了陌生人,這是可怕的,我想和他談一談心裡的話。    
    小顧是一個在吃方面不挑剔的男人,我給他吃什麼,他就吃什麼,如果我心情不好,他會帶我出去,他會說:「我們去來點情調,上館子去。」我喜歡他說這句話:「我們上館子去。」到外面去吃飯的時候,我總是突然地顯得容光煥發,我總是可以穿起一件買了很久但總沒穿過的新裙子,站在小顧的身邊,他的手拉著我,我們彷彿又回到沒結婚的時候,我也因此柔和地接受他看我的目光,我也因此覺得自己是愛他的。    
    到外面去吃飯吧,這句話使我們避開看得已爛熟的家,避開家中的鐘點工,味道沒有新鮮感的飯菜,以及地板上散落的還要我一根一根去撿起來的頭髮。到外面去吃飯,是讓外面的出租車載著我們,像載著一對偷情的男女,惟恐馬路上有熟悉的眼光向我們看來。燈光,小姐的輕聲問候,鋪在腿上的溫暖的餐布,興奮地看著彼此,這是婚姻中的所剩不多的亮點,它恍如迴光返照。    
    其實,和丈夫出去吃飯還不及和艾艾,和艾艾的洋男朋友來自拉斯維加斯的馬克,或者是另外一些男男女女出去吃飯更快樂,更有未知的發現和別的內容。我們用AA制付賬,在一起總是很輕鬆;我們都是一些吃飯時眉目和眼角會流露天真風情的男女,我們在年齡上更接近;我們是這個城市的新潮男女,走在一起總會惹人注目。    
    艾艾和馬克天生能製造效果,她是一個專門塑造明星的化妝師,她知道運用色彩製造流行。而這個最擅長化妝術的女人,卻喜歡我們幾個好朋友的臉上不化濃妝,她把我們的臉搞得很美,但這美是看不出妝飾過的痕跡,她是這方面的能手,我為此對她意亂神迷。有這樣一個漂亮的還會照顧我的女朋友,真是一件開心的事。    
    馬克是艾艾的寶貝,他是一個奇怪的男人,他喜歡盯著我們兩個女人看。他說他喜歡看我們友好相處的樣子。馬克來自那個光怪陸離的城市拉斯維加斯,但他對賭博、吃喝玩樂都不擅長,他是乾淨、漂亮、安靜的一個洋男孩,他與眾不同常常深思著的眼神讓人著迷。    
    艾艾告訴我馬克不像一般的外國男孩子,看見東方女孩就發騷,他反倒常常會拒絕艾艾的性要求,他會對艾艾說:「男人多做會變笨,不做反倒會動腦子多想,這樣會變得很聰明,能做很多別的事。男人一旦在那個上面滿足了,就只好睡大覺了。馬克說女人是不一樣的,女人多做床上的事反倒會放鬆,會活起來。」    
    艾艾說馬克對我的評價是很不一般。艾艾說她覺得她的男朋友馬克和她的女朋友二毛也就是我的身上,有一種共通的東西,都有點小小的痛苦和壓抑,但她還暫時說不清那是什麼。    
    馬克碧藍而又安靜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我的心裡常常會不覺一動,好像會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好像那些話又無須真說,一切已經說出來了。    
    我能察覺到馬克願意向我接近的那種願望,他喜歡向我說一些悄悄話。有一次我們在陰陽酒吧,艾艾去陪客戶聊天,馬克似醉非醉地告訴我,他其實是應該做個女人的,而且應該是個同性戀中的女人,這也就是他那麼愛看我和艾艾好的原因,他看著我們抱在一起貼著臉說悄悄話就會覺得他就是艾艾,他在和我友好地相處,用的也是一個女人的身體,但是他儘管心裡有這種做女人的願望,卻還是喜歡他男性的那個東西的。    
    這是奇怪的,我看著他認真的孩子樣的臉,這個異國的年輕人在對我說,他想要作一個女人,然後和一個女人相愛,但是他還是喜歡自己身上的那個「尖端武器」,我被他搞糊塗了,在馬克面前,我總是要糊塗的,面對那樣一張白白的下巴上長滿性感鬍鬚的臉,那樣一雙藍色的琥珀一樣的眼睛,作為一個正常的女人你不能不動心。我差一點藉著酒勁對他說:我愛你,你就用你的男性的身體來愛我吧,我不要你變成女人。    
    人有理智,還是好事。我的理智控制了我。我像一個心理醫生一樣嚴肅地聽取馬克的怪心思,努力不流露出內心想勾引他的慾望。    
    我不願意讓馬克覺得我對他有興趣,常常在猜測他的胸毛長得怎樣。我怕他覺出因此而產生不好的想法。但私心裡,我是羨慕艾艾的,好像最好的東西她都能擁他入懷。但是很奇怪,艾艾倒好像從來沒有流露出幸福的感覺,她只是說一切還未定,和馬克也不過就是暫時的同居,她是一個冷靜的女人,從來不空想未來。她沒再說下去,我也不便多問,我想也許我們都是年輕的不懂得知足的女人,要的太多所以也就不會輕易覺得滿足。


第四部分等待三十歲的來臨(3)

    當然,以前小顧是個英俊的男人,他比我大五歲,我見他第一次面的時候,就覺得他像我的家裡人,是的,家裡人就是莫名的有種親近,似乎天生就熟悉。他對我也是,就覺得前生上輩子欠我似的要對我好。我們只見過一次面,印象就非常不同一般。那時候我正和一個男人同居,從沒想過結婚。在這以前,我有過一些或長或短的情史,它們都像浮萍一樣短暫飄零而不可信。經驗讓我不相信男人,當我試圖真正愛一個男人的時候,他就開始三心二意了。我一直覺得是男人害了我,使得我對自己對男人和自己的生活都培養了一種不負責任總想逃避開去的壞習慣。我從來沒碰上過真正的好男人,但對自己的魅力又有種愚昧的自信,以前我自信極容易就能勾引男人,所以自己就極輕易地被男人勾引了。不是心裡,就是身體,總是有一樣變得不可靠。    
    直到碰到我的前男朋友,他使我稍稍安定。他說天下沒一個男人是好的,除了玩你就不會有別的打算,因為你不能給男人像做一個妻子那樣的安全感,所以他們只會玩你。那我問他:「你呢?」他說:「我對你有把握,我們會有份將來,我要和你結婚。」那時候我真以為我是愛他的,可以在他身邊呆一輩子。    
    但有一天我們因小事吵架,一賭氣我就拿出準備背叛他的樣子收拾行李準備出門。前男友總是覺得他對我十拿九穩拿捏得住的態度令我反感,一段時間前在一次爭吵後我就想著找個機會背叛他。那時候我已經認識了小顧。他問我要去哪裡?我就說了小顧的名字,我和小顧其實還只是見見面的關係,但從一次無意間的爭吵之後,我就開始想總有一天抓住一個小顧的名字來背叛面前的這個男人。那時候我就想也許我和小顧是應該成為真正的一家人的。    
    我的前男友始終不相信一個男人在這樣的世道會這麼快地願意和一個並不瞭解的女人結婚。為了讓他吃驚,我直截了當地在他身邊打電話給小顧說:「你是想娶我還是想玩我?」他說:「我們見面再談,結婚就結婚好了。」    
    我們果真見面,見了面就瘋狂上床,那時候床是我們兩個自覺互相受到勾引自覺天下人都沒有我們更相愛的兩個人的福地,除了床,似乎我們什麼都不需要,我們三天三夜不出門,把冰箱裡的東西吃了個空,也就是雞蛋做文章,他給我做荷包蛋、水蒲蛋、燉雞蛋、炒雞蛋……大致花式品種有十幾樣的蛋菜,做了端到床邊請我吃,吃得兩人渾身散發出一種雞窩裡的味道,然後我們泡在一個浴缸裡洗了一把澡。那時候看著他正好不胖不瘦的矯健身體,我想能嫁給一個光雞蛋就能做出這麼多種的能幹的男人是種多大的幸福啊。    
    我們就這樣結了婚,婚姻本身像個賭注。    
    結婚後,才發覺一切源於誤會,小顧除了會做十幾種蛋,別的根本就不去碰,他還不怎麼愛乾淨,洗澡的時候常常光洗前面忘了洗後面,你要盯著他多說了兩句他就不耐煩。是的,結婚是顯微鏡,它使一切真相大白,甚至不需要顯微,一切毛病都明明白白地放在那裡,日復一日地被放大。有經驗的人教導我們,這個時候就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這不可能,要麼同時睜眼要不就同時閉眼,一隻眼睜一隻眼閉會頭暈目眩早晚撞車的。    
    每當我對他發脾氣或者不耐煩的時候,小顧會說:「你現在不愛我了嗎?」    
    我看著他,心裡在說:從來就沒搞清楚到底愛沒愛過。    
    小顧說:「我一直不明白當初為什麼你那麼快地要和我結婚?」    
    我說:「也許就是恐慌,那時大學剛畢業,工作不稱心,離家在外,也許只有結婚讓人安心。」    
    小顧低低地說:「一個人的時候恐慌,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恐懼。」    
    我問:「你說什麼?」    
    他搖頭,只是再問:「那麼一開始你就不是因為愛我而和我結婚的?」    
    我說:「但我一看到你就覺得是個同類,我們可以在一起的感覺。」    
    「只是在一起嗎?」小顧在自言自語。    
    有家的生活曾經讓我安定了一段時日,小顧在外面忙碌,我在家,辭去了工作。看書和影碟聽唱片,然後就是不停地設計一向喜愛的衛生潔具,我學的是陶瓷設計,我原先一直想像能有一天不要在外奔波,就躲在家裡安安靜靜地讓一個浴缸在圖紙上盛開,像朵香艷的花。說不清什麼理由,我最愛設計浴缸,這就像我的一個朋友常常對紙巾想入非非、夢想開一個紙巾廠生產各種顏色和用途的紙巾一樣不可理喻。有時,我把浴缸塑造成一塊果凍的形狀,用呈透明質感的顏色。有時我把浴缸畫成色情的寬寬的懷抱,讓人一躺下來就會感覺曖昧的。    
    我的設計稿和配在一邊三言兩句零落的文字,不再僅僅是設計理念的表達,我成了這個城市時尚雜誌《潮流女人》的特約撰稿人。那個專欄就叫《女人與家》。那是個女性雜誌,就像我是寫《女人與家》那個欄目一樣,其他的作者大都是些女人,我參加過一次那個雜誌組織的會,領導倒是幾個油光水滑保養得極好的中年男士,不時在談下一步打算,繼續支持之類的話。旁邊的很多女人,卻在不斷地朝化妝盒的那面鏡子看,她們毫無幽默感,不在意他們在談的話題,她們只知道保養自己的臉,那正在走向衰老的可憐的臉。    
    後來,我就不再參加類似的會,我安心在家,準備好好過在家裡的日子,我也想做一個只是守著丈夫與世無爭的好女人的。但我沒想到我的心在不久之後又開始折騰。    
    小顧待我總的來說還是很好的,他喜歡把我攬過去,像攬一個青花瓷瓶一樣擱在他的大腿上,他會說:「二毛,是不是我總是努力賺錢,而冷落了你?」我搖搖頭。他滿意地說:「是的,你應該想明白,我在外面忙一切都是為了你,我給你買最新款的首飾,讓你打扮得漂亮。我總是說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辦到,支持一切你想做的,你還有哪裡不幸福呢。我們的家裡什麼沒有呢。」    
    我不說話,總是在他面前說不出話,他一句「我們家裡什麼沒有呢,你比別人缺什麼呢」就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似乎覺出我還是不開心,他就問:「近來你常常在發呆,我沒回來或是我回到了家你都會發呆,告訴我為了什麼?」    
    突然的,我想和他說說艾艾,以及馬克,她和他,她和我,以及他和我,我們最近在一起度過的日子,發生的事情。但是我還在尋思著該怎麼說可以說得讓他明白、說得比較清楚的時候,丈夫已經開始打起了夜晚的第一個哈欠,我知道,這個哈欠預示著他已累,他將很快睡覺,預示著他根本沒有精力再聽我的胡言亂語。他的上眼皮已迅速地向下眼皮靠攏,合併後它們將難以分開。    
    我嘗到過嗜睡如命的滋味,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一個身子彎得像張弓似的禿頂老師在給我們上生理衛生課,所有的人都聽得聚精會神,不時發出吃吃的笑。而我累得實在不行,先是頭磕啊磕的,下巴撞在課桌上,後來索性倒在檯子上,流起了口水,禿頂老頭那天不懷好意地把我的耳朵拎起來回答「女人的卵巢在什麼位置,起什麼作用」這個無聊問題。而我從此記住了他那大屁股的女兒留了兩級小學五年級就未婚先有子這個事實並且同樣無聊地參與了口頭傳播。    
    此刻,我看著我的丈夫,他的眼鏡已被摘下,顯得他的瘦臉上兩條眼皮腫起來,像有兩條肉蟲子藏在眼皮下面。這個在外努力工作一天下來已精疲力竭的男人,此刻需要的只是一張床。    
    「親愛的,陪我睡覺」,這是他惟一盡力說出的甜言蜜語,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我的陪伴,他只是一個好心的丈夫,他是不願冷落我的,可是他還是冷落我了。    
    我說:「你去睡吧,你沒洗澡就先睡沙發吧。」我的心裡不能不感到一絲討厭,他又像個陌生人了。    
    我收掉了碗,不願意洗,等明天的鐘點工來收拾殘局。在廚房間裡我自己把自己的手洗了,手洗得發白,略顯老態,我看著我的手,這將是最先背叛我的部位。等我洗好手出來,丈夫一邊說夢話似的抱怨白天在公司裡談生意談得很累,他說著很累這個詞以後,嘴裡就含糊一片,不知所云。他的整個人歪在剛才我坐的那張三人沙發上了,他一倒下就能睡著,不久就打起了呼,像個野蠻人。我對他的呼已經無所謂,我走過去,端詳小顧睡著了的臉,我在他臉上看到熟悉的內容,重新覺得他的可愛。我發覺我還是喜歡我丈夫的,他在打呼,隱約有些說夢話,含糊不清咕咕嚕嚕,偶爾還有些細微的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我用手指拭乾那些潮濕,我彎曲著身子蹲下來,把我的臉貼著他的臉,在他毫無知覺的時候,重新感覺到一種我們兩人之間相依為命的親情。    
    艾艾說我的耳朵已被小顧的呼打聾了,似聽非聽。    
    我憋了一天想說的話就在他的呼聲大作裡重新憋回去。我給艾艾打電話。    
    我會不無難過地告訴她,我怎樣度過在家中的一天。她會說,看自己的丈夫怎麼可以只看見他的毛病呢?我會說,我還是覺得小顧很好,好得挑不出大的毛病,我只是覺得越來越對他提不起精神,為什麼我總是想從身邊的人旁邊逃開呢?    
    艾艾會壞壞地說,因為你有病,病得不輕,你那無奇不有的性幻想會讓男人和女人都覺得害怕。    
    我聽了不會生氣,我會認真地說,我有一身的病,病根都在你……    
    艾艾說,又來了,又來了。


第四部分等待三十歲的來臨(4)

    在婚後的三年中,我始終在看一本書,始終沒有看完。法國作家莫裡亞克的《愛的荒漠》,這本書在一九五二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我喜歡這個男人使用的那些句子,例如:肉體上的樂趣和厭惡就像閃電和霹靂一樣交織,閃爍襲擊。她的身體使用過度,帶著低賤的自我磨損的痕跡。沒有慾望,只是一種骯髒的習慣。她睡覺沒有呼吸,彷彿已在睡眠中死去。我需要獨自呆一會兒,你明白,我必須獨自呆著……    
    這個故事好像很簡單又很複雜,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雷蒙在酒吧間遇到十七年前愛過又傷過他心的女人瑪麗亞·克羅絲,當年她二十七歲,他還是一個十八歲的中學生。當年,雷蒙和克羅絲經常在電車上遇到,一個成熟婦人的目光使一個骯髒的中學生身上出現了一個新人,猶如第一鏟土使完美的雕塑部分地露出了地面。他開始早起,梳頭髮,燙褲子,還塗手指甲,妄圖吸引那個每天注視他的電車上的女人。而剛剛喪子的克羅絲此時也正吸引著男孩的醫生父親,漫長的婚後生活使醫生彷彿身處荒漠,他迷上了克羅絲,但又羞於表達,情願常常地坐在她那掛著布幃和毯子的廳裡等待她或候在她的身邊注視這個女人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容顏。她把醫生放在神父的位置,對他傾吐心聲,給他寫信,但是對他本人無動於衷,從來不放在心上。他對她彷彿是毫無價值的存在。    
    醫生因受煎熬,但他卻不知道身邊他的孩子就是他的情敵,這個好像處在突如其來的春天中的男孩雷蒙。男孩讓克羅絲迷戀,她開始讓男孩來家中探望她,但是當男孩真的想對她動真的時候,婦人卻出於奇怪的心理,怕純潔的男孩因此而改變對自己的看法,她因此拒絕了男孩,趕他出門,自己卻差點從樓上跌下致死。    
    十七年後,經歷無數女人,一心想再見到克羅絲時報復她讓她難堪的雷蒙真的見到故人,她明顯老了,但額頭仍然發亮,閃著智慧的光,眼睛明亮,如同以前那樣清澈,彷彿回到過去,他根本無法對她使壞,反而替她把醉酒的丈夫扶回旅館,還叫來他那失去聯繫多年的老父親來替她的丈夫看病。    
    過往的煙雲終已是過去了的,對這對父子來說都像一個謎似的女人——瑪麗亞·克羅絲彷彿已將過去完全忘記。我喜歡這個女人的善變和冷靜。    
    人人都形同沙漠,父親一輩子也不能瞭解兒子,妻子一生也不能走近丈夫的內心,而雷蒙也永遠不能瞭解克羅絲的心,到最後他還盼望著能得到一絲溫情,老了的克羅絲卻只是剩下驅趕他留下的香煙味道的那個手勢和動作。    
    愛究竟是什麼?我始終在看這本書,只有法國人才會那麼地循循善誘,我開始對我自己的生活產生了疑問,我開始問自己:    
    誰是我睡時和醒來時想到的第一個人?    
    答案常常有很多,但都不是小顧,我開始有了壞脾氣,又有了一張被壞脾氣和不滿意寵壞和摧殘的臉。也許只有對什麼人都一概視而不見,見到我這樣表情的人是不幸的。    
    


第四部分等待三十歲的來臨(5)

    一個人有時比較寂寞,但很安全。世上沒有安全的性。一結婚就能控制情慾嗎?或者,性幻想會自動停止?你這樣認為嗎?    
    偷情是一種冒險,我想人人不會放棄。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開始與小顧恍如陌路,我開始有了一向幻想過的秘密的生活。我也沒有時間再與艾艾、馬克見面。    
    演員雷的出現,使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方向。我又成了一個活在等待中的女人。他是惟一一個帶著五歲的女兒與我約會的男人。我們因意外而相遇,在亂七八糟的人群中,在七零八落的飯桌上,我們的眼睛裡似乎只有彼此的存在,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愛。    
    如果說我愛他是情有可原,在那部電影播出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上了他沉思的眼睛和冷酷的表情。在那部電影裡,他是一個開始不可一世,最後一無所有的男人,他的內心始終愛著一個女人,後來那個女人跟了別人走,走後又不幸福,自殺未遂後他來救她,因此而自己一無所有。幾經反覆,最後他們一起走上歸途。一無所有的男人流下了滄桑的眼淚,所有的人看到這裡都會留下眼淚。我為他閉上眼睛不說一句話的神態而動心,當我看見演員雷真正的活生生的臉就在面前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用手指掠過他的臉,讓手指沿著他的眼瞼、鼻樑像淚水一樣往下滑落。    
    陷入情網是一次漫長的過程。從心到心,從眼睛到眼睛,腳趾的摩擦,手指的無意間碰觸,最後分別的時候,我的裸露的手指與空落的肩都留下了他的印痕。    
    如果這樣一次次地見面,也許我們就會變成撲向火的飛蛾。    
    他退到門邊,背頂著門,他的頭向我仰起,又變回銀幕上的男主角。初次的接吻應該是鄭重其事的,當我真的鄭重其事地迎合他的嘴唇的時候,我感覺耳邊一片轟鳴。他閉上眼睛,像心裡在歎息一樣一動不動,那是我熟悉的在銀幕上看到過的他獨有的表情。外面的大地仍然是光凸凸的,但一切不再沉睡。    
    我想我也變成了演員,我和他同時出現在銀幕上,我們定格為牆上的一幅劇照。我不願僅僅停留在劇照上。我情願現在在銀幕的下面面對活生生的他,耳邊有他克制的呼吸,靜止的手,微微閉著的眼睛下面淺色的痣,這一切就在眼前,就在我觸手可及之處。    
    我們在平凡的生活中相遇,我們在生活中因為偶然而磁場相合最終走到一起。我打量他,從容不迫,這張面孔使我忘記所有經過的無聊時間和事情,除了這張耐人尋味的時而陰沉時而明媚的面孔,周圍的世界概不存在,什麼也觸犯不了我,我在凝視中得到解脫,他在我面前彷彿是一個陌生的國度,眼皮是受衝擊的海岸,睫毛遮蓋著兩個沉睡的、微微閃亮的湖泊。    
    在雷的身邊,我又成了一個更純粹、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人。除了與他呆在一起相依相偎不操心其他,而他,現在只是一個眼睛在看著我的男人,一個長著性感胸毛的中國男人,中年,挺拔,皮膚微黑,頭髮烏亮,和那個戲裡的男人不完全一樣,他有著一雙此刻只是注意我的眼睛和現在只對我含笑注視的嘴角。    
    我愛你。他說如果不是女兒在身邊,他真的想要我。女兒現在是他的所有,在他的妻子離他遠嫁之後。是的,你的女兒像個保鏢。他說到他的前妻知道他出差到這個城市,送孩子過來,門也不進埋怨他沒下去接,他看她一眼,什麼感覺也沒有,他在看足球,她擱下行李就走。這就是他們十年夫妻做下來的結果。    
    是不是所有的過去就是過去,所有的現在就只是現在。過去了的就永遠過去了。寫多年的情書、趕十八里路打一個電話為了聽到她的聲音、陪著散步,在外地借鍋煲湯給她喝都過去了,而現在她已新婚,另外會為再任新丈夫生個孩子,為了他的女兒,他卻不能再像她一樣義無反顧地結婚、和新老婆再生小孩,而讓自己的女兒夾在這樣可恥的一對父母之間,享受零落的愛。    
    他讓我感動的不是這樣的苦衷,而是這苦衷用那樣一種平靜的語言描述出來。此刻我感謝他的女兒阻隔在我們中間,使我們不會進一步地發展。其實如果我們做了,那麼快樂就會很快地站到了我們後面;而如果一切還沒有開始,那快樂就會永遠在前面、在彼岸向我們招手。我愛沉醉在這份假想的愛中,幻想它的達成使我沉迷。    
    重新坐定,我們的激情平息。他對我訴說前妻,說起記憶中還剩的好;我對他說起小顧,一個長著林子祥式小鬍子的瘦高個男人,我們的訴說都很平靜,就好似在說著我們知道的別人的故事。穿越我們的現在和過往,我不再僅僅是個微醉於初萌情感中的女人,他不再是個陶醉於異地歡情中的男人,他又對我說起女兒,她與他這個做父親的默契關係,他很想一邊有女兒一邊有我那樣地入睡,而這肯定不行。    
    我走的時候,我們在門口再次接吻告別。不帶任何含義,沒有任何慾望。當雷看著我坐上回家的車子,我的眼前有小顧的臉和電影中雷的臉同時晃動。我想起了電影,在電影的結尾,他為他內心深愛的女人歷經波折,她終於明白深藏不露情感的冷面男人才是她的最愛與停泊之地,她決定隨他遠走天涯,即使他已一無所有。他們到了機場,卻正好遇見女人以前曾經同居相好過的另一個年輕的男人,雷演的男主角此時已現衰老,他決定成全曾經相愛過的年輕的一對,他獨自一人走進候機廳,一個人想著紛繁不定的往事,感歎人生的無常。    
    雷在影片中凝神的眼神此時正在我的面前,正是此刻俯向車窗向坐在車內的我最後告別時的眼神,流露出關切,是那種愛操心的即將走進我的生活讓我不會忘記的眼神。    
    和劇中不一樣,劇中,那個結尾部分,當雷以為自己將開始餘下的孤獨人生,卻在走進機艙的時候聽到背後一個聲音說:「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再見了嗎?」    
    劇中,那個女人為雷留了下來;而生活中,我坐的車子卻無可置疑地發動、出發了。司機開始和我聊生意的難做,而雷卻被遠遠地拋在後面了。我的心感到一陣脆弱而多情的痛。


第四部分等待三十歲的來臨(6)

    一切都在遠去,當我在訴說著什麼的時候。    
    我的生活越來越變成一種情緒,我無法控制它的方向,我不知道它會變得越來越糟,還是變得好起來。我不知道我是應該呆在家裡盡著本分,還是出去看看外面的天上偶爾飄過的雲。    
    也許是因為還不到三十歲的緣故,一切才這麼不穩定。他們說生活在過了三十歲的時候才慢慢會走上正軌,他們安慰我一切會變得好起來。三十歲過後,生活會給我一個完滿的答案,關於我和小顧,我和雷,和艾艾,和馬克,一切總需要答案,而答案是需要時間和過程的,我們不會永遠茫然無措地生活下去。    
    我在等待三十歲的來臨,等待三十歲過後開始自己真正的生活,真心誠意充實而堅定的,等待一切不再只是停留在途中,半明半暗地看不清前景。    
    艾艾說,我是一個很會「做」的女人,我的生活因此將充滿波瀾起伏的故事。我想我願意永遠這樣沒有寂寞地想像故事,而生活最終還是簡單一點的好。真的,簡單一點的好,複雜實在耗神,我不想操心很多人和事,我真的不想老得太快。

<<影子情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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