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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狗的生活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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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狗的生活意見
作 者彼得·梅爾


書籍簡介 
  本書是一隻名叫仔仔的狗以第一人稱自居,歷數自己從生到成為名流的經過,以及它對人性、命運、人生、愛情、快樂、政治、生存之道的獨特看法。作者不著痕跡的高妙手法,不僅重新審視了人類心靈與社會現象,更喚醒了人類與動物間千百年來業已存在的神秘情感。




推薦及作者聲明


推薦序一 心靈對話
安頓

  這不是第一次讀彼得·梅爾的書,《山居歲月》和《戀戀山城》都曾經在疲於奔命的旅途中或者是殫精竭慮的工作間歇給我帶來片刻的玄想,想像中一位優雅的英國紳士盤桓於普羅旺斯的美麗鄉間,他是那麼令人羨慕,他可以把玩自己的心情並且活在其中,鑽進時日的底裡,把每一分鐘都放在手心裡摩挲出別人感受不到或者來不及感受的質感。 
  然而,這一次讀《一隻狗的生活意見》卻不同。我在清爽的濱海小城大連,把終日響個不停的BP機留在北京的家裡,只帶一部除了家人幾乎沒有人知道號碼的手機,我想給心情放個假。當然,我還隨身帶著仔仔和它的生活意見。 
  常常是在黃昏的時候,我倚在半圓形的、通透的玻璃窗邊,在落霞長天下和仔仔一起漫步,諦聽各自心裡的聲音。 
  仔仔有些像一個睜著懵懵的眼睛觀看成人世界、同時活在這個世界邊緣的孩子。它的目光剔透單純因此也 
  分外敏銳,比如愛貓女士的自私、偽藝術家的矯情、貧困者因其貧困而難以避免的貪婪、商人貌似真誠的狡猾以及所有它有可能看到的人性中不太美麗的東西都在它的一雙眼睛中放大開去,放大到十分滑稽可笑,滑稽可笑到讓人類自己也有幾分汗顏。然而仔仔又非常寬容,它似乎很容易就對人類表示了諒解,似乎它比我們自己更清楚,也許在人的一生中由於種種主觀和客觀的原因,使我們幾乎永遠沒有可能完全剔除這一切,我們只有以「人之為人……」來聊以自慰。仔仔聰明地在它的世界裡為人類留下了一份最後的自尊,畢竟,世界上還有如仔仔之輩尚需仰人之鼻息,仔仔再聰明,也只是一隻出身貧寒的狗啊! 
  仔仔又有些像那種一面天真微笑、一面看破紅塵的求愛的女人。它曾經歷經種種不順利,曾經得不到任何寵愛和呵護,因此一旦獲得關照和溫飽,它立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怎樣討好、獻媚以求得更多至少是保住眼前利益。仔仔的生活無非是通過示愛來換取更多的愛,然後得以在人類的關愛中維持自娛自樂的日子。仔仔有點狡黠,也有點卑微,也許是因為它實在害怕有一天重新被人類扔回不理——如果想獲得,必需要付出。仔仔身體力行地付出它做為一隻狗所能付出的一切,並且以它的語言告訴自恃比它聰明一千倍的人類:你也應該這樣做。 
  大概和仔仔一起散步的黃昏是一個又—個輕鬆的時刻,我總是能從它的身上看到一個幻化的人形。不知道梅爾的心和仔仔的心哪一個更大,然而二者的合而為一卻造就了一種圓滿的思維。梅爾和仔仔都是幸運的,因為他們彼此遇到了對方,而且彼此抱著極大的興趣來閱讀和傾聽對方。他們都不再是孤獨的生靈。 
  《一隻狗的生活意見》與其說是仔仔提供給梅爾另一雙看世界的眼睛,不如說是睿智的作家以心靈對話的形式呈現出小人物人性的兩面。狗眼中的人類和人眼中的狗族整合成一個豐饒的靈境,這時才發現原來我們在每一天的時光流逝之中不過是一會兒做梅爾、一會兒做仔仔。 
  普羅旺斯的輕鬆歲月究其背後依然是深邃的,也許這才是梅爾或者仔仔提供的、最真實的生活意見。
推薦序二 不一樣的眼睛
作家 蔡康永

  好作家好在什麼地方? 
  好作家常常用跟你不——佯的眼睛,看見一個你從沒見識過的世界,這就夠你瞧老半天的了。 
  彼得·梅爾,在把自己丟進普羅旺斯以後,又把自己丟進了一隻狗的身體裡。這下可好了,做人時說不出口的話,—旦做狗,就百無禁忌的源源而出了。 
  正是:狗眼看人低,看得人笑嘻嘻!
推薦序三 只要你願意
朱天衣

  處在現今的社會,一切講究效率,一切追求功利,當物質文明充塞,卻仍然填不滿心靈的空虛時,就是親若父子母女,也難有耐性坐下來互訴衷曲,人與人之間的空隙要靠什麼來填補呢?非我族類中又有誰能來替補這個位置呢? 
  首先它必須從一而終,不嫌你醜、不嫌你窮、不嫌你病、不嫌你老,甚至喜歡你嘮叨,最好還有喚之則來,呼之則去,不必理會人與人相處時的許多禮數與顧慮,而且既然為伴,在生活習慣上只有它遷就你,沒有你遷就它的道理。 
  符合以上條件,首先浮現腦海的,除了狗兒還有誰呢?每天一餐飯,他就可以是忠義之士、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小孩,也可以擔任保全工作,端看人們的需要。它無法人語,卻懂得察顏觀色,歡喜時它能助興,傷心失意時它會舔拭你的涕泣,光火暴怒時它可以當你的出氣筒。它只知道感激不懂得要求,哪怕疏忽了餵食,它也不會棄你而去。 
  狗兒的愚忠也是它們的致命傷、經人豢養過的狗兒,哪怕只是一天,它便完全失去了自謀生路的本能,就算流浪在外也終生仰人鼻息,狗兒對人類近乎飢渴的需求,注定一生命運操控在人的手裡。 
  「仔仔」的命運很好,落在一個視狗勝過孩子的紳士家庭裡。《—只隻狗的生活意見》可以解釋成彼得·梅爾為不能人語的仔仔代言,我更願意視作是人與狗兒心靈契合的圓滿表現。「仔仔」的幸運不僅因為溫飽無虞,或是身處我們人類都期盼不及的普羅旺斯山城歲月,而是他擁有了狗一生的最大滿足——人類的愛。 
  曾經有過狗兒走進你的生命嗎?你給了它一個什麼樣的命運?面對那一雙雙渴盼祈慕的眼神,你我可以只供溫飽、可以置之不理、也可以忍心拋棄,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它成為「仔仔」,自己當另一個彼得·梅爾——只要你願意。
推薦序四 狗輩仁心
專業獸醫師 杜白

  它是我見過最玩世不恭,同時也是最老氣橫秋的狗仔。 
  它講了許多,我常常要求人們的,包括蹲下來跟狗貓說話等等。 
  它是主人的鏡子,這也是狗年時,我告訴人們的。 
  它「扮豬吃老虎」,這些最菜的狼的後代,因為跟定了人類,以致幾乎其他野生動物都需要被保護時,它跟貓卻過得十分好,繁衍得讓人們措手不及。地球表面的陸地上,不知道有哪個地方看不見它。 
  它的社會地位,從以前的家畜,到寵物到伴侶動物,等級越來越高,讓許多人大歎「人不如狗!」 
  人本來就不如狗,除了會花言巧語,大言不慚,製造了許多有嚴重後遺症的文明。人類總是自以為聰明,於是有工業革命,這個地球悲劇的前奏曲。人們刻意繁殖純血統的狗,結果面臨像埃及王朝,乃至當今白金漢宮的相同命運,反而毀滅了它們。不必經過「門當戶對」的配對、當今滿街都是些雜種狗,人人都知道它們是抗病力最強的好狗。 
  狗輩,其實是悲天憫人的,它冷眼看著人類作繭自縛,卻說不出來,幫不上忙,因此寧願與人類共存亡,而不肯拋棄人類。 
  聰明而笨拙的彼得·梅爾,把狗仔的心緒猜出個五六分,已經很難能可貴了。因為把狗養得健康而長壽,這只是剛剛及格罷了。 
  它們時時而急迫的示範著,訴說如何生存以及簡單的生活之道。只要你多花點時間跟它聊聊,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它實在醜得可以,我卻很喜歡它,因為它奉勸狗輩不可咬獸醫,它們都是沒有惡意的。 
  把書暫時放下,去陪你家的狗兒散散步吧!
推薦序五 酷狗看世界
電視廣播主持人 曲艾玲

  雖然從來沒有和梅爾照過面,但是我彷彿認識他多年了。我在看過他的兩本大作《山居歲月》、《戀戀山城》之後,讓我知道什麼才叫生活,什麼才叫世外桃源。 
  同時也因為這兩本經典之作而讓我走進了他的山居生活中。他!彼得·梅爾可以算是最瞭解生活的專家,他大方地由他的作品中讓我們分享他的天堂和他的山居生活。梅爾讓我真正的找到許多我多年來無法解答的疑問:「什麼是有品質的生活?……我們在繁華絢麗的都會中到底在追求什麼?」當然更感謝他在我肌腸轆轆時,把普羅旺斯的美食呈獻在我眼前,讓我神遊美食天堂.滿足精神以及口腹之慾。 
  這一次梅爾又出書了! 
  我真想拍一拍梅爾的肩膀並且對他說:「你太瞭解讀者在想什麼了!」因為我正是一個愛狗成癡的人。無論是雜種狗、流浪狗、名犬,只要在視線範圍之內,我就一定不會放過親近它們的機會。但是我時常望著狗兒圓溜溜的眼睛,深情地問它們:「你們到底在想什麼?」二十多年來一直沒有辦法深入瞭解。這次透過梅爾的《一隻狗的生活意見》,我終於走入它們小小的心靈中。更棒的是我可以由「仔仔」的眼中看人性、命運、人生、愛情、快樂、政客、生存之道。我又找到了全新的角度來看世界、看生命! 
  我在此大力推薦這本書,雖然我不敢說透過一隻狗的思緒來看生命會有什麼稀奇的,但我能保證「仔仔」可不是一般泛泛之輩,因為它具有坎坷的身世和生活磨練,我相信由「仔仔」的眼中看世界絕對會有不同凡響的收穫!放慢你我的腳步,坐下來好好的讓「仔仔」——梅爾最忠實的知己,帶你品味最真實的人生! 
  作者聲明 
  本書乃根據真實事件寫成,同時倣傚當今政客寫回憶錄的慣例,因此,若有對我自身不利之事實,則略加修飾。 



麻雀變鳳凰

  生命真是不公平——這點大家都知道,不過,也有好的—面。如果—切按照上帝的計劃,我該是條被綁在農舍外頭的狗;四面蒼涼、每天只能分到一丁點兒的食物,對風狂吠。然而,我們當中還是有得天獨厚、得以擺脫卑微的出身,在競爭的世界中成名立萬的,號稱「靈犬」的萊西就是個實例。這小子一生不可一世,老愛以極不自然的角度將頭仰得高高的,傾聽古董留聲機流瀉而出的音樂。他的命可真好,不似吾等犬類——聰明才智有限,又煩煞人也的小畜生——這可是我的親身體驗。 
  在這本回憶錄當中,我想詳盡地描述自己的生命歷程:從出生以至於今天的功成名就、歷經無數的掙扎與滄桑、在荒野流浪的日子,被人類追趕、巧遇貴人、生命中的里程碑和轉折點等可歌可泣的遭遇。但此時此刻,讓我們把那些都拋到腦後,轉向這個重大事件——我成為狗族名流的經過,以及為何決定把生命的觀點公諸於世。 
         ※        ※         ※ 
  正如很多事情,我的發跡亦純屬巧台。 
  有位攝影師來到我住的地方要杯水喝,順便研究一下屋前美麗的薰衣草。我好奇地嗅了一下,並不太想答理他。然而,他卻把鏡頭拉下,對著我拍了幾張即興之作。記得,相片中的我,只有黑色的輪廓——因為太陽在我身後關係,也就是我們法文說的contre 
  -jour(逆光)。我拾起後腿為天竺葵「澆水」之時,還聽見他喃喃地說著什麼「高貴的蠻族」。 
  那件事,我壓根兒就沒在意。有的狗很上相,有些就是見光死。 
  幾個禮拜後,乖乖,我居然上了雜誌:哇!全彩的,鬃毛林立、尾巴上翹——一隻大無畏的看門狗躍然紙上。有人說,鏡頭後不撒謊。真是天曉得。 
  之後,就開始沒完沒了——其他雜誌和星探接踵而來;新聞記者、電視工作人員、四面八方的仰慕者前仆後繼,其中還有一對鬼鬼祟祟,想要販賣過期狗食的夫妻。我都一一搞定了。然後,我開始收到追星族迷哥迷姊寫來的信。 
  我不知道你是否曾有過這種經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寫信問你有何癖好?天啊,說到癖好,我大概有好幾百個,有些可是「難登大雅之堂」。有人還來信教我如何和那高大兇猛的牧羊犬進行「安全的性行為」!(我才不來這一「套」呢。它們那下頜多嚇人。) 
  後來,似乎整個世界都在等待我吐露一言半語,想聽聽我的「原則」,或是什麼「生活風格指南」於是,我認真地思考起這個課題。 
         ※        ※         ※ 
  多年後的現在,我發現自己對大文豪普魯斯特(法國著名作家)情有獨鍾,他似乎很合我的口味。然而,我們之間也有不少共同的特色。當然,我們都是法裔:他是法國人,我是法國狗;兩個都喜歡沉思默想,而且都非常、非常地愛吃小甜餅——他最愛上面有果醬、糖霜、果仁或水果的,我則偏好高鈣、酥脆,而且做成骨頭形狀的。我不禁想到,如果他能把對人生、愛情、母親、下午茶以及追逐快樂等看法公諸於世,我又何嘗不可? 
  不過,我並非和他一樣,可細說母親過去的點點滴滴,事實上,我老媽生下我和其他12個兄弟姊妹之後,就拋下我們不管了。雖然,當時我對所謂的「母性本能」感到存疑,但在那種情況下,還是不能責怪她。哎,那真是一段昏暗的日子,而且充滿著各種渴望。日後再述。 
  言歸正傳。由於受到文學那致命的吸引力,我非得好好地整理自己的思緒不可,免得離題太遠。 
  大體而言、我雖出身貧賤,但這一生看來仍是多采多姿,這該歸功於—直對我保佑有加的聖伯納神靈——也許你不知道,聖伯納就是我們狗族的保護神。我的生命經驗形成了我的一些特定的看法。敏感的讀者或許會對我的一些奇特的觀點不以為然。諸如談到嬰兒、貓、衛生、貴賓狗和好些堅持用老方法量體溫的獸醫等。對於那些真誠的批評,我不想多做辯解。畢竟像這類作品,如果企圖「遮醜」,不能表露作者的一切,就不值得一讀了。 


往事不堪回首

  我出生那天真是亂哄哄的。如果可能,我才不會要這一大堆兄弟姊妹來湊熱鬧呢。一開始,我什麼都看不到,因為我的眼睛要過好幾天才能張開,不過還是可以感到他們的存在。想像跟一整隊打美式足球的彪形大漢共進早餐的情況吧——為了搶奪唯一的一片吐司,大家無不使出渾身解數,奮力一搏。這麼比喻,你該明白了吧。在一片喧鬧之中,大夥兒無不為了口腹之慾,爭先恐後,拚命把別人擠到一旁,哪管什麼「國民生活須知」。當時年紀小,無法想像人生除了用餐時刻的碰撞、擁擠外,還會有什麼問題。哎,我真是大錯特錯。 
         ※        ※         ※ 
  我們兄弟姊妹一共有13個之多,母親胸前那可讓我們吸吮乳汁的部位卻明顯不足。更大的問題是出在母親身上。她先是為在穀倉後出現的父親大吃一驚,後來看到我們這一大群更是驚煌失色。她一次頂多只能照顧6個,我們只好分批哺乳。她老是抱怨睡眠不足、長疹子,還得了產後憂鬱症。回溯既往、對於這一切,我已不再驚訝。 
  近日,你大概聽過不少什麼:「獨生子女的悲哀」。人人碟碟不休,帶著關懷的語氣說道,這樣的小孩是多麼寂寞啦、缺乏手足之情啦、父母太過關注啦、還有常常必須靜默,孤單地進食等等。對我來說,這簡直是天堂,百分之百的仙境! 
  如果這樣,我就不必在飢餓難耐之時,和十來個手足打得你死我活,以爭一口奶吃。這可真教人精疲力竭,對消化器官更是一大拆磨。大家族座談只限於溫馴的兔子。我想,大作家普魯斯特一定會同意這一點。我那可憐、勞累的母親應該也有同感,因為過了不久,在我們能夠剛剛站立、對著這個世界眨眼時,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一刻,我記憶猶深;在一個死寂的夜裡,我在半睡半醒之間,搜尋一點香甜的乳汁。突然發現,我用力吸吮的,不是母親的乳頭,而是小弟的耳朵,頓時睡意全消。我們倆都嚇了一跳,後來有一段時間,他都斜眼看我。我很好奇,不知研究兄弟關係的專家對這種現象有何建議?無疑地,我們必得接受集體心理治療,加上一回自我意識訓練,受傷的那一方還得打一針高劑量的抗菌素。 
  你可以想見,那天晚上大家都沒睡好。到了早上,飢腸轆轆,比較瘦弱的就開始嚎哭。 
  由於天性樂觀,我猜親愛的母親一定是偷偷跑到穀倉後,和其他的伯叔阿姨相會,早餐前一定會趕回來,嘴角還有一抹得意的微笑。 
  怎知,連個影兒也沒有。幾個小時後,已是一片混亂,哭聲不絕於耳,還有愈演愈烈之勢。開始擔心最嚴重的後果——失去母愛的我,身旁圍繞著一群小傻瓜,弟弟耳朵的味道還留在唇際,不能指望什麼時候才能一飽口福。 
  這就是我初次體驗到生命的黑暗面。 
         ※        ※         ※ 
  不曉得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是怎麼過的。主人給我們一碗味道怪異而且談得出奇的牛奶,還有一些不知擱了幾餐的殘羹剩飯(因此,直到今天,我還提不起對冷麵條的興趣)。不管怎麼說,這些不但難吃,更不足以果腹。但是,看我弟姐妹吵得不可開交的樣子,人家還當我們吃的是上等牛排呢。 
  每天,我都看到人們站在穀倉門口進行唇槍舌戰。女主人穿的是毛絨絨的拖鞋。男主人腳下則是一雙靴子。有些字句從我左耳進,右耳出,然而我才不在意他們那又臭又長的對話:「有太多張嘴要吃飯……花錢像流水……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好歹拿出個辦法來嘛……都是你的錯,誰叫你在滿月的時候把她從穀倉放出來的…… 
  我從未見過有人會為了區區幾根陳年的雞骨頭和半條發霉的法國麵包吵得面紅耳赤。然而,主人對我們擺出一副「不吃就拉倒「的面孔,看來只好將就。 
  之後,這戶人家陸陸續續來了些客人。那個穿著靴子的老偽君子開始用不一樣的聲調說話。他找來一些朋友來看我們,把我們捧成「傳世之寶」。 
  「它們都是一流的獵犬。好幾代都是冠軍名犬哩。基因更是無懈可擊。瞧那優美的頭形,還有那肩骨的線條,多美啊!」 
  不用說,這一切都是他捏造的。我猜,他從來就沒見過我的父親,因此連我自己都不曉得老爸的長相。然而,他滔滔不絕地細數我們的血統記錄和種系,上溯至路易十四的時代! 
  這副吹噓的模樣,恐怕連二手車的推銷員見了也會自慚形穢。 
  他的朋友大抵都能看穿他的伎倆,不過還是有幾個傻瓜上鉤,因此我的兄弟婉妹就冒充純種獵狗一一被人收養。從這件事可以得知:一個不知羞恥的騙子真能偷天換日。我牢牢地記住這一課,日後受用無窮。記得有一天,我在森林裡碰到一群野豬,這招就派上用場。不過,那又是另一回中了。 
  你可能想知道,眼看著親人接二連三地離我而去,我的感受如何呢?無依無靠?或許吧。孤獨淒慘?那倒未必。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不久,我就瞭解到,少幾張嘴討食,吃飯的時候就舒服多了。或許,你會說我真是沒心沒肝,自私自利的傢伙,然而一個空空如也的胃確實會改變一隻狗的人生觀。此外,我自認是撿垃圾的高手,因此有自信以後可以發揮「天賦」,一天好好地吃三餐,還有個地方可以避風遮雨。 
  然而,我又錯了。 
         ※        ※         ※ 
  顯然,穿靴子的那個人是主子,因此,我密切地注意他的一舉一動。每次,這個可恥的騙子來到我的視線範圍,我就搖頭擺尾地巴結了。當年的技巧和今天相比,實在遜色多了,但還是死命地搖著尾巴,並發出快樂的尖聲叫。 
  我有種錯覺,以為自己小有所獲;想像在他那討人厭的相貌下,有一個親切的靈魂,最後一定會對我伸出歡迎的雙臂。哎,那人的內在比起外表要簡單得多。或許,你聽過有人描述人生:險惡、殘酷,而且出奇地短。這些形容詞套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了。此外,更令人憤恨的是他那雙無法無天的靴子,從那時起,我對人類的腳便抱著深深的恐懼。 
  不過,有—天,他居然把我從穀倉中放出來,我想,終於時來運轉。我希望至少可以出去溜躂一下,或許認識一下四周的環境吧,並設法弄一頓吃的,好慶祝我來到這個人世,啊,這又是少不更事的錯誤。 
  他帶我到一個「面目全非」的花園——裡面長滿了雜草,還有一些生銹的油罐和幾個老舊的大輪胎。他用繩索打個活套,套在我頭上,另一端繫在一棵法國梧桐的樹幹上,然後後退幾步,上下地打量我。你是否看過有人在肉鋪裡盯著羊肉和牛肉,不知選擇哪一種?他的眼神就是如此,好像在算計什麼。 
  我跳上跳下,耍把戲來討好他,差點被繩結勒死了,最後只好作罷,頹坐在塵土中。我們大眼瞪小眼地瞧著對方。他舔著自己的鬍鬚,我則發出一聲聲可憐的哀鳴。最後,他嘴裡咕哦了幾聲,便走回屋內。我們這人狗之間的「神交」僅止於此。 
         ※        ※         ※ 
  整個夏天我都被綁起來,無聊得要死,而且三餐不繼,只能從梧桐樹蔭得到一點兒撫慰。主人時常會過來,上下打量著我,若有所思似的,我想逃卻沒處躲。 
  我很愛叫,不然就沒有什麼事好做了,只能看看螞蟻,這些忙碌的小東西常讓我看得出神。瞧,他們目視前方,三隻腳並肩齊步,四處奔走。聽說,大城市也像這樣——數以百萬的人從一個洞鑽到另一個洞,又鑽回來。這真是一種奇怪的生活方式,不過有人就是過著這樣的日子。 
  夜晚,我總蜷曲著身子在破輪胎裡睡覺。有一天早上,醒來時發現空氣的味道完全變了,充滿著另一個季節的氣味,輪胎的橡皮上還有著豆大的露珠——夏天已經結束了。 
  當時,我並不曉得秋天的來到意昧著人類的心中開始有—種慾望蠢蠢欲動,特別是在我身處的這個世界。人們成群結隊,全副武裝地衝到林子裡,和畫眉鳥、兔子、沙鏈鳥或是任何在灌木林裡發出奇怪聲響的東西作戰,簡直是草木皆兵。據說,這些人還曾相互彼此開槍。這是可以理解的——假如你追逐了—天的兔子卻毫無所獲,如何對老婆交代?不過,這又離題了。 
  說到那天,我從破輪胎中爬出,伸了個懶腰,吸了—口早晨的空氣,等待另—個無聊的口子,看著那像個幽靈的軀體走出屋子。說來說去,就是那個穿靴子的老頭兒。平常總是一件背心加上一件千瘡百孔的長褲,這會兒卻一身漂亮的迷彩裝:—頂棕綠交錯的帽子、行軍夾克,一排子彈,肩膀一邊掛著袋子,另—邊扛著槍——哇塞,活像是聖經中神勇的獵人再度出現。 
  他—走近,我就聞到了那袋子的血臭昧。比起從前的大蒜、香煙和汗臭昧,這可是大有長進,我直覺一定有什麼事。果然,他把我鬆綁,用靴子向我示意,跳上他那輛貨車。對諸君而言,這可能不像是個美好的一天。不過,想想看吧,好幾個月來只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轉的我,這麼—來,真是大喜過望,準備進行—場偉大的探險。畢竟,螞蟻雖有趣,看久了也會生厭。 
  於是,我們出發了,車在平坦的馬路上開了一會兒就駛上—條崎嶇、顛簸的路,停下來之後,大獵人們下了車,但要我待在車內。我聽到同類的叫聲,於是把鼻子伸出車窗外。 
  在林子裡的空地上已停了三四輛車。每一輛車裡都有一條狗。大獵人和他的朋友昂首闊步,拍著彼此的背,稱兄道弟,並較量隨身攜帶的槍械彈藥。 
  有人拿出一瓶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大家輪流喝了一口。另一個戰士拿出一把大得可以剖殺鯨魚的刀,把一條大香腸砍成數段。瞧,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好像不知多少天沒見過食物似的。他們不是才吃過早餐嗎?真奇怪。接著,又把那酒瓶子傳來傳去。 
  吠聲漸弱,我想,我一定在打磕睡了。 
  突然間,感覺到有人在抓我的頸背,把我拉下車,而且命令我進林子去。其他的似乎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反正跟著做準沒錯。我們低頭在地上嗅啊嗅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似的。那些全副武裝的獵人殿後,但是,他們這麼大聲喧嘩,恐怕沒有耳聾的都被嚇走了,有一點腦筋的鳥類在我們這隊人馬到達之前,早就飛到安全如憲兵司令部的屋頂上棲息了 
  不過,我們永遠無法解釋兔子的行為。有一隻狗突然停下來,那個姿勢時常可在浪漫畫派的作品中看到——頭伸得長長的,頸部、脊椎和尾巴形成筆直的線條,前腳掌高高舉起,好像踩到什麼令人不悅的東西。這—刻彷彿凍結似的那麼漫長。 
  不管怎樣,我還是快步向前,探探究竟。一看,蹲在那灌木叢下的是隻兔子,嚇得屁滾尿流,全沒了主意,不知要在地上打滾,裝死,豎起白旗,還是要逃之夭夭? 
  後面整隊人馬為之興高采烈,下達不少命令,我卻當作耳邊風。畢竟,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隻兔子,非瞧個清楚不可。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於是向前一衝。那兔子顯然知道我的如意算盤,從我的腿下狂奔而去——第三次世界大戰就此爆發。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生平看到那麼多只槍在我腦袋上面幾寸之處揮來擺去,真教人害怕。這次,我所受到的震撼真是非同小可,於是連一句解釋的話也沒有,在本能的驅使下,逃得比那隻兔子還快,以免被不長眼睛的子彈打到了。 
  事實上,我在想,或許在回到車子的路上,還可以逮到那隻兔子呢。 
  我無法上車,只得趴在車底。就在我得以喘一口氣,慶幸逃過死亡的魔掌之時,突然發現我不是獨自一個。周邊傳來笑聲,還有不堪入耳的三字經。那正是老騙子的咒罵聲。大家都開懷大笑,唯獨他沉著一張臉。 
  他大聲吼叫,要我滾出來。不過,我想,最好先按兵不動,等他氣消了再說。他開始朝車身猛踹,那些看熱鬧的人這下子更樂不可支了。他眼見這麼做沒用,於是趴下去,用槍托把我推出來。打開車門,一腳把我踢上車。 
         ※        ※         ※ 
  在回家的路上,氣氛凝重。我知道自己沒有獵狗的技術和靈巧。但是,這是我第一次出門啊,我怎曉得持獵的規則?然而,為了日後生活的和諧與平靜,我還是主動表示歉意,但是主人的回應卻是拳打腳踢和一連串的臭罵。 
  當然,那時我並不瞭解,因為我的緣故,他在同伴面前像個白癡(其實,他那些朋友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他們比較有幽默感)。我發現,人類都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只要自尊的鏡子出現了條小縫,好幾個小時都會板著一張臉。要不然,就把怒氣出在最近的東西上——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就是那個倒楣鬼。 
         ※        ※         ※ 
  我又回到繩子的一端,好幾天主人都懶得理我。我們各自盤算自己的立場;主人期待的是可以和他雙雙出擊、追逐獵物的夥伴,而我最大的野心莫過於安份守己地待在家裡,也許可承擔一點簡單的警衛任務,只要有個可以避風遮雨的地方就心滿意足了。 
  你明白嗎?我不是因為道德的原則而反對打獵,我認為一隻此翹翹的兔子要比會到處亂竄的來得容易掌握,還有,我實在無法忍受槍聲——我的耳朵實在太敏感了。 
  幾天後,主人決定看看我是否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於是準備給我一點野外追獵的基本訓練。他從屋裡走出,揮舞著槍支,還有一切毛茸茸、無以名狀的東西。我想,可能是他的破爛背心,再用一張兔皮捆在外面。 
  他把我鬆綁,將那一團東西放在我的鼻子下讓我嗅嗅,咕哦地說著什麼原野的氣息,他忘了他在亂修那部車時,就是用這破背心來擦手的。柴油味道這麼重,哪能讓我感受到聞到獵物時的興奮?但是,我還是盡量裝出機警、敏捷的神情,之後,另一場鬧劇又上演了。 
         ※        ※         ※ 
  他把那團東西丟到20公尺外的雜草叢裡,然後雙手下垂,做出阻擋我衝出去的手勢。我才不想動呢,特別是有個會拿槍胡亂掃射的老瘋子在身後,因此靜待下一步的進展。這個蠢蛋還以為我表現出節制和追獵的技巧,斜眼看我,微笑著說:「好,」又加強語氣:「好,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接下來呢?我們該等那件毛茸茸的破背心從雜草中跳出來投降、求饒?還是要偷偷地爬進去,把它逮個正著?在我們決定下一步的行動時,我躺下來了——這真是個錯誤的決定。主人這下子變得怒不可遏。 
  我不敢正眼看主人,因此不知道他居然舉起槍只。一聽到他扣動板機,我就死命地逃,在「砰」一聲之前,躲進巨大的破輪胎裡,頭朝下,用腳掌蒙住耳朵。 
         ※        ※         ※ 
  你看過一個完全失控的人嗎?這種景象想必不太賞心悅目,特別是他一邊朝你的方向揮動手中的槍,一邊嘰哩咕嚕地破口大罵。 
  我想,我還是找個厚實的東西放在我倆中間比較妥當。我一躍,跳出輪胎,在他得以用繩子綁住我的脖子之前,躲到樹幹的後面。我們就繞著那棵梧桐樹打轉,他大肆咒罵,像個被魔鬼附身的人,我—面全速逃跑,一面向後看,並擺出悔悟的神情。這可真是高難度的動作,而且挺危險的。不過,他的槍法是最臭的,應該打不中。 
  要不是他的朋友突然來到,目睹這—幕,笑得眼淚直流,我們早就精疲力竭準備停戰了。那人一點都不認為這是「生死之搏」,反而覺得我們在玩「繞圈轉」的遊戲。現在回想起來。日後我的住所—再變更,都要怪這種嘲弄。你可能也有這種了悟:有些人就是開不起玩笑,動不動就翻臉。 
         ※        ※         ※ 
  之後,情況急轉直下。他把我逼到角落,用繩子的一端痛擊我,然後一把抓起我來,丟到貨車後面。在上車之前,他對我咆哮,並大聲對老婆吼叫 
  (這可憐的女—人,不知得忍受多久這種折磨), 
  然後飛速前進,好像快來不及參加好友的葬禮一般。 
  我安穩地待在貨車後頭,沉思默想。我看得出,我們不是要去打獵,因為他沒戴那頂可笑的帽子,也沒拿那只可怕的槍。不過,想必這趟旅程也愉快不到哪裡去。他整個頭部和肩膀都很僵硬,怒氣沖沖地,開起車來像不要命似的,而且亂按喇叭,車身東倒西歪,有如瘸了一條腿的醉漢。 
  我們一直向前疾馳,幾乎一路爬坡而上,最後猛然停在路邊。我準備好面對另—場考驗。他下車,來到貨車的後面,我就趁機溜到駕駛座上,以防他使出狠毒的招數。我們大眼瞪小眼:他從車廂門外看著我,我從前座望著他。 
  我想他又要對我嘶吼一番。怎料他從口袋掏出一條不算小的香腸,拿到我面前。我早該預料到這麼一個卑鄙的老壞蛋不會突然寬大為懷的,但是我實在太餓了,因此大喜望外。我死命地盯著那根香腸。他慢慢地後退,我則跳出前座。擺出謅媚的姿勢——前腳掌併攏、頭高高抬起,口水更是已經汩汩地流了。 
  他點點頭,咕噥了—聲,把香腸放在我的鼻子正下方。我依稀記得那是豬肉口味,肥的部分恰到好處,而且香辣誘人。就在我傾身,想大咬—口時,他隨即轉身,把香腸丟到灌木叢裡。 
  以前,他動不動就呻吟,抱怨渾身關節痛、這一擲倒是挺厲害的,可和鐵餅選手比擬。 
  我想,你可能猜到結果如何了。我追逐那根香腸,心想,這就是我的獵物了,一頭鑽進小樹叢中,不斷地嗅啊嗅,希望找到一絲線索。我大概因為這種追逐的快感而忘我了,絲毫沒注意到週遭的動靜。當時,我可不是「躡手躡腳」的,簡直把整個樹林搞得天翻地覆。搜索了約莫十分鐘,沒有所獲,於是我開始想找回一點方向感。我向後一看,天啊,什麼都不見了! 
  身後荒涼一片。沒有車,也沒有人。主人一定趁我專心找尋「獵物」時,開溜了。 
  更慘的是——我連那根香腸也沒找到。



在天國與地獄之間

  一瞥空曠無垠的地平線,看不到車子和邪惡的主人,剎那間「流浪狗」一詞閃過心頭。我想,主人莫非擺明他們那「沮喪之家」已不需要我的服務。果真如此.現在我便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思量一下未來。 
  無庸置疑,這可真是個「轉折點」。我發覺,所謂的轉折點要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世間事物好壞參半、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半杯水」究竟是一半空的,還是一半滿的?而山窮水盡之後是否真能見到柳暗花明?諸如此類。 
  正如前述,我天性樂觀,因此開始朝好的方面想。現在,我自由自在,可以到處逼遙了。不會冷不防肋骨被猛踢一下,也不必跟著一群荷槍實彈的白癡,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下奮力急馳。至於以後的食宿,說句老實話,不可能比先前更差了。因此,把這些拋在腦後,對我來說可謂不費吹灰之力。 
  不過。有個問題卻悄悄襲來。不管我具有多少中中,卻天生不會捍衛自己。這就是貓和狗之間的不同。早年,我和一隻名叫黑普絲巴的貓有點過節,因此對貓一直很「感冒」這件事,我會日後詳述。 
  把貓丟到曠野中(我可是很願意第一個挺身而出),在你的發覺以前,他們早就囤固吞下一客「鳥排」,找個喜歡的巢穴或兔窟占為已有。換句話說,它們的適應力強得很,一聽到大自然的呼喚,就獸性大發。貓就是有這種本能。順便一提,依我之見,它們非但靠不住,還有一兩項令人噁心的劣習。 
  如此沉思默想,是把吾等狗族的立場置於所謂的「文明社會」之中。想必你知道我等一族被譽為——「人類最忠實的朋友」。這個老掉牙的詞兒就像項圈般一直跟隨著我們。我想,這大概是某個慈愛的老紳士發明的說法,一看到我們那濕潤的鼻子,和深情款款的凝視,就不能自己了。但是,人們常常忘卻狗兒最癡心夢想的是什麼。 
  其實,人類和狗之間的關係是滿功利的。當然,它們之間亦有友誼存在。(說真格的,要不是這種「友誼」,我也不會在這兒高談闊論了。)哎,誰能否定一張溫暖的床、豐盛的三餐和舒適的家居生活呢? 
  我們高瞻遠矚的祖先,想必在幾千年前就瞭解這一點,判斷並下結論:人類是吾等狗族最可靠的飯票。是的,我們有自己的技巧和才能,但這些能擔保三餐溫飽嗎?噢,恐怕不行。我們自己能建造一個溫暖舒適、可以避風遮雨的窩嗎?答案還是否定的。(儘管貓兒再怎麼神氣活現,還不是做不到!) 
  因此,吾等狗族的祖先當機立斷,還在「愛犬者懼樂部」和「貴賓狗美容院」出現之前,就決心讓我們在人類家庭中繁衍。 
  人類最經不起餡媚了,把我們的搖頭擺尾當作是友誼、手足之情、真愛的誓約……有關吾等狗族的迷思於焉而生。之後,我們就輕鬆愉快了,不但工作時間相當有彈性,且食宿無缺,而這一切只要些許的運氣和一丁點兒阿諛奉承的功夫。 
         ※        ※         ※ 
  理論上是如此。然而,我的經驗還相當有限,沒有人曾親切地呼喚過我,連物質的享受都談不上。此外,我現在的遭遇可謂每況愈下。獨自坐在山丘上,看著偉大而滄涼的景色,我開始忐忑不安——甚至還想回去找那老魔鬼,趴在他無情的靴子旁。好在,遠處車子的聲音使我分神,於是我沿著小徑下山,走到大馬路。覺得眼前有無窮的希望。 
  有部車子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其他的車子也是,好像都在趕著上班。儘管我和善地點頭示意、跳上跳下地打招呼,眾人皆視若無睹。我索性大模大樣地坐在馬路中間,可人們只會刻意地避開我,或是對我大按喇叭,顯然他們是缺乏同情心的一群。這種事見多了之後,讓我更加不敢相信人性。 
  最後,我靈機一動——對了!何不跟著行人? 
  這麼一來,說不定會時來運轉。跟用雙腳走路的人溝通可能比較有希望,以時速五十公里飛馳而過的人根本不給你一點機會嘛。跟汽車如何「互諒互讓?」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我決定把目標轉到行人身上。 
  哎,說比做要來得容易。今天我落到這個下場,還不是因為那個愛打獵的老夥伴把我遺棄在一個像是新西蘭的地方——聽說,那兒除了林木、樹叢和高山,其他一無所有。當然,有人就是喜歡這鍾原始的大自然,然而對渴望同伴和救援、孤獨得發慌的我而言,實在沒有心思享受這種「山林之樂」。於是,我一往直前,尋找文明社會的蹤跡。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我聞到一絲微弱而熟悉的汽車廢氣,想必已是黃昏時刻。對你來說,這一點或許並不重要,甚至令人生厭;對我而言,卻意義非凡——因為人類的足跡近了。果然,一到下個山頭,就望見了一大堆石頭砌成的建築物,更靠近一點,人世的活動便納入眼底——熙攘忙碌,人聲嘈雜。說真的,跟螞蟻的世界有一點點像,不過喧囂多了。 
  你一定還記得,我是出生在一棟廢墟一樣的房舍,所見皆孤獨滄涼,因此山腳下的世間讓我大開眼界——有好幾十幢房子,大概佐著好幾百人。我想,我未來的靈魂伴侶必定在這村落的某處。由於這種幻覺,我在經歷勞累困頓的一天後,猶然興奮地伸一伸腳爪,引領盼望。 
         ※        ※         ※ 
  這個村落在我看來、龐大無比,街道四通八達,每一絲微風都飄送著奇異而迷人的香味。人們似乎毫無目的地遊蕩者,心中唯一的盤算是晚餐該吃什麼。有一群人在街角嘰嘰喳喳,我就在這兒學到一課寶貴的生存之道——人手裡中著東西,好像就不會講話似的。不要問我為什麼,反正那幾個人一停下腳步討論世間事,就把購物袋和菜籃擱在地上,這種高度對我再好不過了。(我的頭可舉到人類的膝蓋和腰部之間;探頭到一隻沒人看管的籃子上,簡直是易如反掌。) 
  機會在敲你的大門時,切不可猶豫再三。我連忙奪走一條凸出來的法國麵包,趕緊跑到露天咖啡座的桌子下躲起來,大飽口福。我啃得一乾二淨,連麵包屑都不放過,並計劃再次對那只菜籃發動突擊。 
  突然間,有一隻手來到我的視線之內,輕輕地拍拍我的頭,消失了一會兒又出現時,遞上一塊方糖給我。我抬起頭,鄰桌有對年輕男女正對著我笑,並發出有點滑稽的聲音,也許他們認為這種沒有意義的音節傳到一對狗耳,可就意昧深長。我注意到,他們對嬰兒也是如此。但是,從音調聽來,他們的確相當友善,此外一隻友誼的手要比無情的靴子好得多了。因此,我決定討好他們。 
  也許你會想,他們是不是沒有見過狗?兩人不斷地對我低聲喁喁、一直輕拍我的頭,方糖一塊接一塊地丟給我——這些不都表示「一見鍾情」嗎?那時,不經世事的我,還以為這是邀請我成為夥伴的姿態,於是在他們離開咖啡館時,亦步亦趨地尾隨其後。 
  我不否認,自己以為一張柔軟的床和新生活已是唾手可得。你大可說我過於天真,哎,我和人類相處的經驗還頗為有限,到目前所遭受的,不是辱罵就是虐待,因此有人對我示好,還不大習慣,才會有如此,才會有如此妄想。 
  我又從中學到一課:只看表面友誼,麻煩必定隨後就到。當初瞧那對年輕人對我親愛的勁兒,我以為——段留芳千古的友誼即將展開。然而,我不僅表錯情,還會錯意。我一路跟著他們,快到車子的當兒,他們開始尷尬地甩著腳,就在我試圖上車的時候,奮力把我推走,猛然關上車門,差點夾住我的鼻子。有個教訓不就說道:「小心陌生客的引誘。」我現在可以用超然的角度來思考此中的意義,但在當時,那個事件對我可是一大挫折。 
  吾等同輩有一些就禁不起這種考驗,心理因此不能平衡。我就見過這樣的獵犬——碰到—點兒挫折,就頹然倒下、翻過身來,四腳朝天亂舞。我就不會。 
  「自己跌倒自己爬」,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決定傚法人類,上街享受購物之樂,讓自己快活一下。 
         ※        ※         ※ 
  我在街上到處溜躂時,突然某家店門口傳出一陣香昧,於是忙足一嗅。啊,「此味只應天上有」,是新鮮的生肉——豬排、羊腿、手工香腸、牛肚、牛肝、髓骨、牛肉等,應有盡有。我聞香而至,卻連一個影兒都沒見到。要不是後面房間傳來讓人昏昏欲睡的電視聲,可說是死寂得猶如墓地。 
  在我朝向那擺滿佳餚的木桌邁進時,甚至可以聽到自己腳蹄劃過地上塵土的沙沙聲。我想先好好地端詳一下,再做最後的選擇,殊不知人類活命的定律——優柔寡斷通常會坐失良機。但是,嘴巴能銜的畢竟有限,如果有上等牛排,我可不想只叼走一塊多骨的脖子。這就是所謂的「三思而後行」吧。 
  哎,怎知最後反而落得兩手空空? 
  有一對豬蹄膀吸引我的目光,還有一大塊小牛肉也深得我心,就在不知如何抉擇時,店後方傳來一聲怒吼。肉販氣沖沖地衝進來,眼球因憤怒而暴突,一邊尋找對付我的武器。幸好,他就近拿得到的只是把掃帚,而不是切骨頭的鋸子或是剁肉的利刀。顯然,他使用掃把的技巧不夠純熟,情急之下,打翻了一整排的玻璃罐。我想,裡面大概是臆鴨。我趁他手忙腳亂之際,跳過一地的玻璃碎片,在逃之夭夭之前,只能再瞄一眼那塊最中意的後腿肉。 
  早知道,當機立斷就好了。猶豫再三隻有挨餓的份兒。諸君購物時,勿忘這個教訓。 
         ※        ※         ※ 
  我的策略不得不重新調整一番。在肉鋪的遭遇還透露一件事。村裡的店家對吾等狗族懷有某種偏見。你看,小孩子翻天覆地,大人就不會拿著可怕的武器對付他們。你知道了吧。所謂的規則視對像而有不同。有一天,我看到一個人和一條雜種狗離開麵包店, 
  居然平安無事,沒有人出來追打。真是奇怪。或許不是所有的狗都會引發人的怒氣吧。嗯,也許不幸的只是像我這種落泊的狗。我靈機一動,跑到街上的雜貨店,站在店門外,準備實行B計劃。 
  我的計劃就像許多偉大的理念,其實很簡單。我決定尾隨一個顧客進入店內,裝作是他的跟班。一旦入內,我們就分道揚鑣,待那人使老闆分神之際,我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叼起一大塊上等好肉。這個策略可說是天衣無縫吧! 
  雜貨店裡有許多讓人垂涎三尺的美食,和肉鋪裡血淋淋的生肉各有千秋,但是更引人大發奇想。於是,我懷抱著期待的心情看著過往的人群,希望從中找到「共犯」。 
  以前,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的人,我想,我畢生對人類行為之所以有不滅的興趣就源於這個黃昏。各種年紀、各種身份、燕瘦環肥都有,摩肩擦踵地齊聚在大街上,卻對彼此相當冷漠,和吾等狗族聚集在一起的那股親熱勁兒截然不同——不會彼此好奇地嗅嗅、圍成一圈,也沒有抬腿的禮節。 
  說實在的,他們的社交接觸貧乏得可憐,只是偶爾點點頭或是握握手。當然,現在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是當初看到他們那樣陌然處之、對同類沒有興趣的樣子,真是覺得怪異。也許是因為大都會的擁擠造成的,我不該大驚小怪。這的確會使人的感官麻木。 
  我是如此聚精會神地觀察過往行人,乃至於有個女人輕拍我的頭時,嚇得我跳起來。我抬頭一看,是一隻空空的籃子和一張笑臉。然後,她轉身離去,走向那家芳香四溢的雜貨店。我對自己說:好好地把握這個機會吧! 
  於是像個影子般跟在她後面,裝作是如假包換的家犬,這會兒出公差陪女主人購物。 
  這真是一家貨色齊全、傳統的雜貨店。近來有不少店家裡面都只是些罐頭、盒子或是包著塑膠袋、奇怪的東西。這家店卻有著真正的食物,而且完全「裸露」在空氣中——一塊塊的乳酪、香腸、熏好的火腿,還有一整排熟食佳餚。 
  你曉得吧,法國人對吃最講究了,從扁平的碎雞肉灌腸到陶制的蓋碗食物,應有盡有,讓人大飽眼福。 
  我的臨時女主人在蔬菜前停下腳步,我對菜葉可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同時抗拒了一下小甜餅的誘惑,隨即溜進那條狹窄的走道,直接跑到店後方,也就是美食展售處。 
  我實在也很中意那些手工精製、有著乾酪、肉末和善茄醬的意大利式厚麵條。不過,不能猶豫再三了。由於上次在肉鋪得到的慘痛的教訓,我不假思索,伸直了後腿,爪子伸到放置食物的長桌,張開大嘴咬了約一公斤的上等火腿,然後一溜煙地趴下。 
  問題是:就在此時,我遇見了另一個同類,該大方地分給它一塊嗎?這只身材細細長長、尾巴捲得相當可笑的小動物,看來就像痛苦不堪的蟲子。只要它用高亢的假聲吠一下,不止我的耳膜受不了,」包管連死人都會被吵醒。我想,它行將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因為他的「私處」大概不小心被火腿切片機夾住了,誰料他只發出一小聲的哀鳴,便飛快地朝我的膝蓋猛咬,還做出「難吃死了」的表情。我忙著甩掉腿上這討人厭的傢伙,顧不得火腿了。就在此時,後面出現一個穿圍裙的人。我依稀記得□面棍打在身上的感覺。 
  哎,此地不易久留。 
  這大抵是村裡店主對我的「歡迎」。我只能說,千萬別相信明信片上那些對你傻笑的村民。這一天我遇上的那兩個凶神惡煞足以讓驍勇善戰的成吉思汗惡夢連連(據說,他在糧食短缺之下,還曾以吾等狗族的肉骨充飢)。 
         ※        ※         ※ 
  我又躲在露天咖啡座的桌子下,沉思默想。今天,一度被拒於千里之外,二次摻遭追殺,總計所得只是一小條法國麵包和幾塊方糖,可說所獲不大。現在、影子被拉得愈來愈長,夜晚將至,而我今天的目標——張小床和伙食還沒有著落。 
  管他的,明天—定會有新的歡樂和機會,但是長夜漫漫,何處是吾家?要繼續躲在桌子底下,還是存未知的世界找個藏身之處?這的確是個問題。 
  咖啡店老闆結我一個明確的答案了。所有的村民人手一把掃把,對付「不速之客」、這個老闆也不例外。他是來清除桌下和街上的糞便的。他一步步地接近,就在我們四目相對的瞬間,掃把立即提高至攻擊位置。我想對他的「待客之道」略為恭維—番,但是恐怕連提起腿來飛快撤泡尿的時間也沒有了。我又再度落荒而逃,只得在鄉間找個歇腳的地方。 
  思量人類對我的「厚愛」,我想還是識趣—點,別打這個村子的主意了。就在此時,小路的盡頭傳來—股腐敗的氣昧。原來是一隻翻覆的大垃圾桶,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我慢慢地走進,鼻子抽動著——啊,晚餐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於是,我開始研究菜色。 
  人類丟棄的東西真是無奇不有。骨頭、麵包屑、雞鴨的內臟,還有吃剩的沙丁魚……這些可說是藏在空罐頭、紙屑和塑膠袋中的珍味。我推開了只破鞋子,拂去第一道菜——冷凍雞皮上的灰塵,突然間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事實上,該說是「咆哮」。不管怎麼說,這使老兄顯然不太高興。我抬頭一看,一隻同類的一半身從垃圾桶伸出,怒目齜牙,嘴巴大得可以吞下一顆頭顱似的,顯然到了高度警戒的狀態,活脫是捍衛家園的忠狗。 
  我想,自己不是膽小鬼,特別是對付年事已高,而且身體贏弱,塊頭又比我小得多時。因此,我決定無視於他的存在,毫不在乎地把雞肉吃完,再享用下一道——乾酪皮。 
  美食當前,但是耳邊不斷地傳來鳴鳴哀鳴,距離又是如此之近,真是煞風景。聽說,晚宴要是有投資掮客在場也會讓人索然無味。不管怎麼說,他們不會輕易罷休的,垃圾桶裡的那位老兄亦然。 
  撇開這小小的不悅,今天的晚餐還不錯。酒足飯飽之後,我開始鄭重其事地考慮住宿的問題。 
  搜索了幾分鐘之後,我發現這個村落有個特色:在主要道路上,每隔一二百公尺兩旁就有小路,小路的盡頭就是房舍。而每條小路都有一隻垃圾桶,跟我那個脾氣不太好的同伴所佔據的大同小異。我運用了一下邏輯法則,斷定每一隻垃圾桶都有某種可以充飢的東西,雖然不一定能讓人食慾大動,但是可供溫飽,而且安全無虞、取得方便。 
  我—嗅,更證實我的理論正確。想到大腦和鼻子的功能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使得胃部得以滿足,不禁佩服自己的才智。 
  第二天的早餐打點好了之後,我開始尋找棲身之處。就在此時,我遇上了困難,我拜訪了約五六家,門外都有個可讓我小憩一番的窩,然而我一走進,就聽到連聲威脅、警告,大抵對我的行動不表贊同——這會兒,不是人類看我不順眼,而是咱家同類——家家戶戶至少有兩隻看門狗,看他們大驚大叫的樣子,好像我是珠寶大盜似的。 
  好在,他們的行動都有限,不是被鐵鏈就是被繩子綁住,這使得他們凶狠的本能受到牽制,我就在領土的界線,舉起後腿撒了泡尿。嘻嘻,他們再怎麼張牙咧嘴也不能動我一根毫毛。這種挑釁的姿態好比到人家做客,評論主人選的窗簾沒有格調,准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有一隻牙齒其大無比的大瘋皮狗就發狂地想掙脫鐵鏈逮住我。可憐的傢伙,我想他的聲帶可能要扯斷了。他的怒吼突然變成了吱吱聲,看起來頗難為情。活該! 
  然而,看完這些餘興節目後,我還是得找一個窩休息。今天真是漫長、高潮起伏的一天,而且學到不少東西,但是這會兒我已經疲憊不堪,對住宿不能再挑三撿四了,只在沒有掃把和惡犬的地方就行了。我試著接近最後一家,又是一陣歇斯底里的狂吠猛叫交響曲,只好在森林邊緣的灌木叢裡倒頭大睡。 
  一提起森林,總讓人聯想起許多浪漫的地方——靜謐的林中空地、林蔭深處、大地之浪漫安靜的懷抱,以及一個宜於靜思冥想之處,然而你也該跟我一樣,住上幾個禮拜看看。森林給我的記憶就只有一個字,那就是:吵。鳥兒的尖叫,還有它們擾人清夢的啁啾;白天獵人的喧嘩和槍聲;夜行動物出沒沙沙作響,還有貓頭鷹的嘰哩咕嚕,真是片刻不得安寧。因此,我常常輾轉難眠,希望有一天能不被打擾,一覺睡到天明。 
  我常常溜進村子,為的就是暫時從森林的喧鬧聲中得到解脫。只要和肉販及雜貨店那只討人厭的小傢伙保持距離就沒事了。可以四處逛逛,從容愉快地溜啦。中實上,有一兩個比較有紳士風度的村民已經認得我了,對我伸出友誼的手。如同以往,只要我想把這個姿態發展成「恆久的關係」,那隻手馬上就縮回去了。 
  就在我白天流浪的生涯愈來愈乏味的時候(其實,晚上也一樣無聊),我的命運出現轉機。這可謂我生命中的里程碑,或是轉折點。也許兩者皆是。 
  不管如何,待我娓娓道來,請諸君自行判斷。 
         ※        ※         ※ 
  有一天晚上,所有的貓頭鷹都聚集在我腦袋上方的樹上,不知是在進行辯論大會,還是到了交配季節,讓我不得安眠。第二天,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前往村子。我不但無精打采,而且面容憔悴,平常的活潑和機靈全不見了。 
  在去往村裡的路上,我聽到身後有汽車聲,趕緊跳到排水溝中,讓車子先行。不料,這車子停了下來。 
  駕駛人是位女士,從她下車的步伐,即可感覺我們志趣相投。她不是高高在上地睥睨著我,而是,蹲下來和我面對面。對人類來說,這實在是不算什麼,但是對吾等狗族而言,可是意義非凡。此舉表示同情、願意以平等的地位來溝通——這實在是應有的禮貌。 
  如果有人老是在你頭上一公尺以上的地方瞟著你說話,你是不是會覺得不屑而且認為這人有失教養?因此你該可以瞭解為何我對她這親切的序曲這麼熱情——尾巴和身體奮力地搖,發出狂喜的嗚嗚聲,伸出友好的爪子碰觸她的膝蓋。 
  就這樣,我們在水溝旁「談心」,過了幾分鐘,她好像已經下定決心。她打開車門。我的耳朵下垂、情緒低落,之前的經驗告訴我,這就是倉促道別的前奏,下一刻車子即將急馳而去,奔向落日,把你拋下——一個孤獨的流浪狗。 
  這次可不同了,她居然請我上車,於是我一躍而舊,乖乖地待在車地板上,盡量不討不厭。之後,這個剛結交的好朋友居然請我坐在她身旁,你可以想像我的驚訝,心中突然湧起的希望之泉更不在話下。 
  在興高采烈的時候,我們都有自己的表達方式。人類總是愉快地拍著彼此的背,而我卻是想找個東西來咬。這種咬,並不是侵略的姿態,只是表明贊同目前的情況,眼前的安全帶正可派上用場。 
  我們漸漸駛離村落,開上一條小路,兩旁儘是葡萄園。 
  我們在一座房舍前停下來,跟我過去幾個禮拜所見的房子無大差別。耳邊又響起熟悉的低吠聲,他們大概巴不得咬我一口,我從車上的座位瞥見,這家養的兩隻狗,都沒有被綁起來。經過那位女士耐心地一番勸誘。我才怯生生地下車。跟同伴打聲招呼。 
  幸好,這兩隻都是母的——一隻是邋遢的老母狗,從遠處看,像是一頭獵犬;另一隻則是黑色、跛足的拉布拉多犬。看來,它們對我不會造成任何威脅。互相問好後,她們立刻趴在花園裡,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 
  這時,我心想:此行恐怕不是單純的拜訪,那位女士把我鬍鬚上的皮帶碎屑撿起,帶著若有所思的眼神,並喃喃地說道家中其他成員。 
  我記得,自己當時想著,天哪,千萬別讓我看到貓,也別是穿著靴子、拿著槍,有殺人傾向的瘋子。不知怎麼,在一生中最關鍵的現在,這些奇怪的念頭不斷地在我腦海中顯現。 
  眼前出現的人,和我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裸足、手無寸鐵(這真是個好的開始),而且看起來好像在發呆。我們打趣地看著對方,但是我發現他全然沒有那位女士的興奮。之後,他們倆到角落竊竊私語、我就趁機測覽一下四周環境。 
  對於室內設計,我並沒有繼承什麼流派,只有自己一點看法,這房子對我來說,真是綽綽有餘——前後都有花園、屋後不遠是未經人工修飾的荒野、室內地板鋪著地毯,四處瀰漫著那兩隻母狗的氣昧。顯然他們住的地方可不寒酸,對我而言,更是高級的享受了。不過,這家已有兩隻狗了,為什麼要讓第三隻來湊熱鬧呢? 
  我偷偷地走近他們開「家庭管理會議」的角落,豎起耳朵。 
  這家女主人顯然執意將我留下,而男主人則猶豫不決。三隻狗會不會太多?如果我留下來,有容身之處嗎?他們淡淡地提起,可能得找到我原來的主人。但是,女主人使出高招,以痛苦的語調滔滔不絕地說我情況堪慮營養不良,而且連個安穩的窩都沒有;更加上她私人的看法,談到我身上的痤瘡、突出的肋骨,以及慘不忍睹的外貌,最後為我懇求,認為我急需細心照料,不然小命恐怕不保……這些話聽在我耳裡,有如仙樂,我把身子靠在她腿上,表示我們團結一致。 
  老天保佑,她終於獲得最後勝利(我注意到,老婆總是勝的一方)。他們暫留我下來,觀察一段時間。哈,只要我保持乾淨、對那兩隻母狗言聽計從,還有小心別惹男主人生氣,我就可以正式登堂入室了。 
  我舒服地躺著,陽光照在我的肚子上,主人從門口觀察我的一舉一動。這個世界真是美好,浪跡天涯、好幾個禮拜三餐不繼的日子恍如昨日。 
  此時此刻的我,實在太幸福了。



我的閨房和一場「澡缸浩劫」

  和那位女士巧遇那天,證實我的第一印象果然沒錯,我似乎真碰到了貴人。 
  下午,我們屋後的小徑散步,我也改變了自己對森林的看法。以純娛樂的目的來看森林還是有著一些特別的優點——可以見到各式各樣的樹木;你—接近,小動物就落荒而逃;地底下還不時傳來各種奇奇怪怪的聲音。 
  我甚至撿到一隻魂歸西天的鴿子,好生享用了—會兒,特別注意頸後和耳朵後難以啃乾淨的部位。總之,森林真是個好有趣的地方。不過,我可不想長年住在那裡。現在,終於有人收留我,因此不必流浪林間了。 
  回家之後,還有更多食物在等著我呢。我還不習慣面對這麼豐盛的餐點。飽食一頓後,我的大腦已不能作用,於是搖搖擺擺地爬到桌下睡午覺。那只拉布拉多大的毛真舒服,正好可以給我當枕頭。醒來時,夜幕低垂。我還是有點昏沉沉,不過?感覺得到主人,也就是我現在的「老闆」輕聲細語地不知在說什麼。希望是慶幸讓我這不錯的傢伙進門來。 
  然而,我那豎起的耳朵捕捉到一個不太妙的消息——他們在討論我今晚該睡在哪兒,顯然我的床不在屋裡。我想,可能是我的脖子和肩膀還有那只腐鴿的味道,因此不得其門而入。男主人還說,假如我願意的話,他可以放我回到原處。我趕緊表明,自己百分之百的滿意,待在桌下—點問題都沒有。 
  哎,人類有時實在異常遲鈍,不懂我的心,只是催我走出漆黑的門外,帶我到房子外的狗屋。 
         ※        ※         ※ 
  我承認,這地方比我原來的住處改善很多——有厚毛毯、一盆水,以及睡前吃的小甜餅。他們還親切地拍拍我的頭,祝我晚安。但是,我還是被鎖在門外啊! 
  我真正想待的地方是在門裡,頭靠著那頭胖胖的拉布拉多犬,像是家庭中的一份子在室內的窩裡睡覺。 
  但今晚恐怕機會渺茫了。就在燈火懼寂後,我只得趴在我的小窩,從敞開的門凝視繁星。 
  這是個宜于思索的時刻。哎,生命真是曲折,前一分鐘還得意洋洋下一分鐘就失魂落魄了。所謂「多采多姿」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來的吧。要是大作家普魯斯特遭遇到類似的處境,會作何反應?我想,可能是呼天搶地叫媽媽吧,但絕不會流落在屋外。記得,這位大文豪是足不出戶的。 
  這時,我試著發出一兩聲哀嚎,再以啜泣的顫音作結,看看室內的燈光是否會隨之開啟?這招果然靈光,屋裡的燈火突然間亮了起來,「老闆」起身到我下榻之處,以關切的眼神查看我是不是被哪只逞兇鬥狠的野鼠偷襲了?發現我毫髮無傷,轉身離去的時候,他們藏起憐憫之心,嚴厲地命令我安分一點。 
  有些爭論注定是沒有結果的,比方說想跟水電工人或律師討個公道。我想,今晚的事最好就此罷休,以免自討沒趣。我歎了—口氣——這口氣不但長,而且深沉,道出我的滿懷愁緒與無盡的情思,可謂一種藝術的表現了,然而卻沒什麼作用。在那睡袍之下,是顆鐵石心腸,無視於我的孤單寂寞。我一邊打磕睡,一邊還在思索,如何讓他們瞭解這種住宿安排是個錯誤。 
  這就是抱著問題入眠的後果。潛意識不斷地作用,徹夜憂心,輾轉反側,直止凌晨時分——啊,有了!解決之道自然而然地在我腦海中浮現。 
  醒來時,我已有了對策。 
         ※        ※         ※ 
  顯然,我所犯的錯誤在於高佑人類的智慧。我們大抵不能否定人類的成就,諸如小羊排的烹調法,或中央空調系統等。然而有不少人對微妙之處的反應實在是出奇地遲鈍。暗示、用手肘輕推示意和種種婉轉的說法——這些對一條腸子通到底的人而言,實在不知其所以然。人跟狗之間正是如此,有著茫然不解的迷霧。這也就是我和「老闆」之間的寫照。 
  儘管他們的確歡迎我的來到,但似乎反應不太敏捷。有些姿態實是再明顯不過了,他們卻巧妙地視若無睹,有時,你過於率直,最後便落得潸然淚下,我認識一隻喇叭狗,一朝發現自己失寵居然氣憤得大啃家懼。噢,這麼做有失風範,我得想出個妙計展現我的機靈和魅力。 
  當我從「閨房」步出時,清新的空氣迎面而來,我也嗅到微風中飄來各種有趣的氣味。嗯,東邊不遠處有我的同類,還有幾隻活蹦亂跳的雞。這些雞的味可真教人胃口大開。我暗自記下,等家中私中解決,必當造訪。瞧,那些母雞不僅好玩,更是營養多多。你一追逐,她們就一邊狂奔,一邊咯咯叫,實在令人快意。此外,一想到羽毛處理好後的滋味。哇,我的口水都流了一地。 
  雞真是一種「實用」的鳥類。 
  經過一番沙盤推演,計劃周詳後,我就朝屋子走去。門窗緊閉,於是我把耳朵貼在門上一聽,靜悄悄的,沒有任何活動的聲響。我決定不吠一聲,而採取較不傳統的作法——用爪子抓門。過了幾分鐘,那兩隻母狗終於注意到了——天已大白,早該起床走動了——它們像二流的女高音,抬起頭來,開始嚎叫,而且一直保持那種尖聲的風格。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這麼一來必定會吵醒「老闆」,讓他們大大地不悅。然後我就溜得遠遠地,雙唇緊閉,表現「沉默是金」。 
  不久,門就開了,那兩隻老小姐興奮地衝出戶外,「老闆」跟隨在後,揉著惺忪的眼睛,對著燦爛的朝陽眨眼。第一步告捷。 
  我確定引起他們的注意後,就立刻跑回「閨房」把毛毯拖到門口,搖著尾巴,我想,這足以表白我最真誠的渴望——讓我進門吧! 
  為了安全起見,我擺動身軀接近女主人,輕輕咬著她的手腕,拉著她朝著屋子的方向前進,同時發出微弱的哀求之聲。進門後,我放開她的手,馬上跑到桌下趴好,併攏爪子,就像一隻溫馴、教養良好的獵犬,並靜待下一步的進展。 
  「老闆」雙雙在我面前蹲下,我裝模作樣地發出幾聲悲鳴。我敢打賭,過不了多久,「老闆」一定會心軟,就在此時,我注意到女主人的鼻子抽搐著,脫口說了一個字——toilettage (法文,「梳洗」之意。) 
  當時,我想她可能在說一種奇特的古物名稱或是婆婆的名字,因此還是正襟危坐,並設法傳達我那熱切的心意。從日後的經驗得知,在這種情況之下,我最好與人保持距離,直到我身上的腐鴿味道淡一點再說。 
  哎,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        ※         ※ 
  關鍵是最後我和我的毛毯都得以入內。萬歲! 
  這真是突破性的一步。我跟大家走進廚房,機靈地蹬來蹬去,看是否有表現一番的地方。我一邊吃早餐,一邊盤算下一步——耍乖乖地待在桌下,還是冒個險到花園溜溜?食畢,「老闆」喚我上車。看來、我們要出門了。 
  我們開進村裡,停在一棟房子前面,這個地方似曾相識,因為大老遠就可聞到一股刺鼻的消毒藥水味。進門之後,那股味道更是強烈得叫人暈眩。我本能地想逃出外,此時跑出兩個渾身肥肉的女人,一前一後緊緊地抓住我,把我擒進澡缸「行刑」。 
  只有「創痛」一詞足以形容以下發生的事:全身浸濕、塗抹肥皂、沖水、再抹肥皂、又衝一次水——而這只是序曲。然後,她們拿出迷你「除草機」,修理我的毛。這個過程有如永恆那麼長。接著又亮出剪刀攻擊我的耳朵、鬍子、尾巴還有其他敏感部位。最後的「羞辱」,就是拿出一種灰塵似的粉末往我身上猛倒,味道像是混合了「巴黎之夜」香水和除草劑。 
  我赤身裸體、渾身香噴噴的,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終於被選回接待室。有只貴賓狗從女主人的手提袋裡探出頭來,高傲地端詳著我,並對我輕蔑地一笑。她以為安全無虞,才這麼放肆。我對我自己說:等著瞧吧,看她們把你修理得全身光溜溜,只剩腳上四團毛和一聲「汪汪」。 
  諸君可以想見,我對貴賓狗並不特別有好感,此時,我倒生起了一絲憐憫之意。 
  原來toilettage提的就是這麼—回事,之後還有馴狗學校、教養課程、肛門溫度計,以及專人指導我們「獨身禁慾」——這實在是人類鑄成的大錯之一。 
  接著發生的,又讓我大吃一驚。回家後,好比得到樂透大獎後所得的禮遇——有好多小甜餅可吃、有人不斷地輕撫我、興奮和讚許的呼聲、合照,好比歡迎英雄凱旋歸來。我覺得有點茫然,不過是剃毛洗身而已,更何況那種遭遇難過得令人不堪回首。是不是每天早上我從浴缸走出後,他們都會這般狂喜? 
  很難說,畢竟「老闆」有一點潔癖。 
  這天早上的終曲幾乎令我感動得落淚。男主人回到車子上,把一隻圓形的大籃子拿到廚房。噢,他把我的毛毯放到籃子裡了。這一幕終於讓我恍然大悟——這就是讓我踏入喜悅之國的護照。從此,我將榮任「汪汪總長」,取得永久居留權,並護衛主人,趕走入侵的晰蜴和其他不速之客。 
  啊,再也不用擔心三餐不繼,害怕誰冷不防踢我肋骨一下了。從此,我將邁入吾等狗族的「特權階級」,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我有種衝動想跑到屋外,看看那只還沒吃完的腐鴿是否還在,好好慶祝一下,並去除身上討厭的香味。既而一想,還是作罷。假如「老闆」喜歡乾淨的我,我最好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不管如何,還是等到明天再說。 
  上一次當,學一次乖,現在的我總算聰明了一點了。 




命名大典

  經驗告訴我,狗的命名絕非想像中的簡單。名字和我們一輩子形影不離,一旦成為可怕的錯誤,必引人發噱。 
  我就常想起兩個朋友,一個是和女作家斯坦因(Gertrude Stein)同名的巴哥犬,另一個則是叫「毒牙」的哈巴狗。從人類的觀點來看,當然滑稽有趣;但對吾等狗族而言,可謂無時無刻不難為情。終身成為別人恥笑的對象就不是可一笑置之的笑話了。不但遭人指指點點的,還成為低級趣味的材料。 
  瞧! 
  就是這種扭曲的幽默教人失控。一方笑得樂不可支,被譏笑的另一方心中卻留下一道情感的疤痕。就拿我的朋友「毒牙」來說,忍受多年的嘲諷後,他幾乎成為不折不扣的隱士。白天都躲在床底下,除非內急,或是輕咬主人的足踝表示意見時,才會現身。 
  幸好,「老闆」在為我命名時,似乎已有一些正確的觀念。 
  在那個重大的早晨,我躺在院子裡,女主人輕輕摸我的腹部。他們提出好幾個值得考慮的名字;我無法主動參與這個命名的過程,不過卻相當有興趣,因此精神奕奕。 
  過去,有人提到我,不是埋怨,就是咆哮,連罵人的三字經都出籠了,因此有個正式的名銜對我來說,真是件大新鮮事。 
  直到男主人提起單音節的稱呼,我才想到名字長度的問題。他說,這樣大老遠狗兒就會豎起耳朵,也好叫。想想看吧,若取名「博雷加得」或是「亞里斯多德」,在用力呼喚之際,簡直和自己的唇舌過不去。更冗長的名字通堂都簡化了。記得那只冠軍獵犬——弗辛格托裡克斯·亞維家三世(Vercingetorixd'Avignon 
  III)嗎?最後,大家還不是只叫他「弗德」? 
  女主人和我咿咿唔唔,極其溫柔,說我真是「好狗狗」,我也以搖尾,提起腳掌來回應她。突然間,摸著我的手停了下來,傾身向前,面對著我。 
  「仔仔?」她叫道。 
  「仔仔?!」 
  顯然,她不是在對她的另一半說話。男主人的年少已成久遠的歷史了,因此我的尾巴加速搖擺,並禮貌地向她點頭示意,我想這是應對進退之道。這麼做似乎沒錯。 
  「你瞧」,女主人說:「它喜歡這個名字。我們就叫它『仔仔』好了。」 
  說實話,不管叫我什麼名字,對我來說沒什麼兩樣。不管是叫我「希斯克裡夫」、「凱薩大帝」、「奧古斯都」或是「密特朗」,都行,只要有美食、人道的待遇,還有腹部按摩就可以了。 
  他們似乎很高興做了這個決定,從此我就叫「仔仔」了。說真的,多虧他們的巧思,我才有這麼一個既簡潔又好叫的名字,不過,聽來有點像是在叫那身長腿短的德國臘腸狗。 



我的家庭教育

  早歲時的我真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有著無窮的潛力,只是缺乏社交禮儀的熏陶而已。 
  從未用碗進食過的我,常擺出自我防衛的姿態,使得我的「老闆」揚起眉毛,表示驚訝;我也不習慣在傢俱旁盤旋。此外,我對美食毫無研究,也不知如何和商人應對。換句話說,我有待教養。想想看吧,我出生不久就被幽禁在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難得有人來看我,而第一個主人唯一的「修養」就是在上床前脫靴子。 
  這也難怪。 
  然而,「英雄不怕出身低」,對於卑賤的過去,我不會念念不忘,只歎沒有學到吃飯定時定量、良好的衛生習慣,以及與那兩隻母狗的相處之道。 
  從今以後,我要修的學分還真多。 
  好在,我天資聰穎、而且明察秋毫。世上多得是視而不見的人。聽說,企業的接待人員就是如此,不過,我還沒有機會得一相見。我不只是隨便瞧瞧,而是細心觀察、加以注意,並消化吸收。我對動物、昆蟲的行為有著十分興趣,不管是螞蟻、蜥蜴、其他同輩或是人類,無一不讓我好奇,進而研究他們的奇癖與習慣。我想,這不僅有助於我的心智發展,並讓我老練世故、在社交場合保持冷靜沉著——這些都是與人類和諧相處的要訣。 
  我就從觀察兩位室友著手。一隻是拉布拉多大,毛色暗沉,像是長年裹著骯髒的黑色喪服;另一隻年紀更大的母狗,與其說是狗,不如說是一團糾結的毛球。有人說,我有點像她——我不禁懷疑那人是不是瞎了眼?我想,她們倆必定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學得這些居家訣竅,就以她們為模範,好好學習日常生活的小節和正確的行為舉止。不久,我就可以掌握這些技巧,讓「老闆」對我刮目相看,從此便可出人頭地,讓吾等狗族瞠目其後。 
  不知你是否曾和兩個年長的女性共同生活過?她們一天到晚嘮叨個沒完,常為了—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暴跳如雷。我剛到這兒不久,就發生這麼一件事,讓我整個禮拜都成了「瘸腳大笨狗」。 
         ※        ※         ※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從來沒有用碗吃過東西嗎?用碗吃飯有點竅門——你愈猴急,一頭撲上去,碗就滑得愈遠。因此,我學會把碗推到牆角,這樣就不會滑走了。後來,我的技巧又更上一層樓了,我用一隻爪子放在碗中央,如此碗固定不動了。而且,我吃飯最安分守已了,不會吃了一口就四處溜躂,過了許久,再回來吃。除非碗底一乾二淨,我絕不會離開,我想,這是常識,也是禮貌。此外,我總是吃得津津有味。(或許,你會說簡直是「狼吞虎嚥」嘛。不過,請不要忘記,我的童年是如何三餐不繼。) 
  有一次,我吃完最後一口,正在吸吮爪子時。嘿嘿,旁邊居然有一隻碗乏人問津,還有半碗菜飯呢。我最看不得暴殄天物了,於是把爪子移過去。就在張開嘴巴那一刻,老母狗回來了,發現我居心叵測,想對她的食物下手,於是死命往我的腿上一咬。哎呀,我的媽啊,接下來是一陣狂吠怒吼。之後,我不得不用三隻腳一蹦一跳地行走。我對「女性平權運動」的同情,到此為止。她們絕非柔弱無助的「第二性」,比你想像的要厲害的多——我腿上的疤就是明證。 
         ※        ※         ※ 
  我發現,她們除了對食物具有強烈的佔有慾,大抵還算和善。說來我之所以能學會居家生活的訣竅,她們功勞不小。 
  比方說,吠叫要看對像、時機——如誤闖進來的鄰家狗、每月來訪的《瑜珈》雜誌推銷員,或是站在門口的陌生人,不可每次電話一響就叫個不停,或是對好心到府修理的水電工人吠叫;當然,夜半三更,在睡覺的籃子裡看到蜈蚣,也不可以大聲嚷嚷。此外,咆哮或咬牙切齒也是不當的舉動,更不可在花園裡大肆挖掘、把骨頭偷偷藏在客人的手提袋裡,或是在沙發上活蹦亂跳。 
  放屁也是在禁止之列。聽說,那只拉布拉多大可說是「屁冠群倫」。很不幸,如果你在這方面成名了,空氣一有異味,大家立刻以懷疑的眼光看著你——真是不公平。 
  記得有一個冬日夜晚,柴火在壁爐裡劈啪作響,大夥兒齊聚在晚餐桌上談笑,我們三隻狗輩靜靜地待在一旁,做自己的事。突然間,原本美好的氣氛被一枚「臭氣魚雷」破壞殆盡,也許是吃了太多香濃的乳酪所致。這是不可能「充鼻不聞」的,於是談話頓時中止,大家都在找罪魁禍首。 
  我剛好趴在那個「罪人」的旁邊——一個短小精悍、生性激動的記者。他會俯首認罪嗎?別傻了。由於,先前類似的經驗,這人的「無恥」顯然已經相當地道了。他隨即拿起酒杯,指著那無辜的拉布拉多犬,直截了當地說:「來人啊,把那隻狗抓起來!」那只可憐的老母狗就此被趕出家門,在荒涼的夜色中飲泣。 
  哎!誰叫她的屁名聲已「名滿天下」。我的家庭教育並不只限定在少惹「老闆」生氣而已。由於對他們衷心喜愛與感激,或許再加上一點私人利益的考量,我更希望能討他們的歡心。我很快就學到了得人寵愛的秘訣,積累他們對我的好感,以防哪天意外或誤解發生時,得以派上用場。 
         ※        ※         ※ 
  據我觀察,人類最經不起情感的誘惑。不管是露骨的表白、深深的鞠躬、默默含情的凝視,或是一大早拚命搖尾示意,直至較複雜的表現,如歡喜、信賴、忠誠和逢迎餡媚等。最高級的作法要算是使出「魔狗宅急便」的看家本領。 
  有一次,我做了件有失教養的事,為了彌補我的過錯,我只好把珍藏已久的死老鼠拖出來,獻給正在廚房做美乃滋的女主人。她感激得眩然欲泣,召來她的「另一半」,他們皆對我捕獲老鼠的技巧,感到驚奇。因此,不消吹灰之力,我的罪過立刻被赦免了。我又如法炮製把一些寶貴的東西銜到「老闆」面前——如坐墊、帽子、亂放的機票、被丟棄在客房中的內衣褲、他們最心愛的書、從國外來的緊急傳真,乃至於半截小青蛇。說來,這些東西的價值並不重要,要緊的是我費盡心思去搜尋對個人而言意義重大之物。 
  我算是滿機靈的狗,很快就可洞察何者對我有利。家居生活的技巧我不消兩下子就學會了,之後把目光轉移到外面的世界。當然,走出大門,我就得靠「老闆」了。之後他們的個性,在此簡單地素描一下。 
         ※        ※         ※ 
  我發現,他們不像一般的夫婦,因為兩人都待在家裡。聽說,一般夫妻總是亂糟糟地吃完早餐,然後出門,趕著上班,在辦公室裡進行重要的事,像是開會、處理文件等。我們家的情況可不同,男女主人似乎都沒有什麼「正經事」。有時,我也覺得很奇怪。女主人看來相當能幹,特別是在廚房。我想,她應該適合開飯館擺大排擋的。 
  哎!她的「另一半」似乎沒有多大本事。過去幾年,我看到他試著做一些園藝工作,或是修理家裡的東西,常是以瘀青、流血收場。被螺絲起子、鏟子、剪刀弄傷了;手指被鍋子燙傷;腳趾被重物砸到,或是拿著殺蟲劑亂噴,讓自己的雙眼受害。哎,可憐的傢伙。謝天謝地,他對打獵沒有興趣。他總是笨手笨腳的,只有使用螺絲鏈開酒瓶時,特別有一套。「天生我材必有用」,我想他這本事也有商業潛力——比方去做酒吧招待。但他似乎一點野心也無,成天把自己關在房裡,不是削鉛筆,就是對著牆壁發呆。真是個怪人。 
  然而,他們似乎心滿意足,我也過得優遊自在。在和一對夫妻交往時, 
  很難同時和兩位結為莫逆朋友。我覺得自己挺中運的——和任何一位相處都很快樂,但若同時擁有他倆,更不在話下。他們總是準時給我三餐,並深信新鮮空氣和運動的益處,在我生病時,更是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唯一的缺點是,對衛生方面太過吹毛求疵。不過,沒有人是完美的。就他們對我的關愛而言,我實在沒有什麼怨言。 
  如果可以提出一項批評的話——這是我的書,我想我有權這麼做——那就是他們似乎無法抵抗社交生活的誘惑。哎! 
  他們的社交習慣實在是太誇張了。 
         ※        ※         ※ 
  他們常常大言不慚地宣示,他們愛好平靜的生活、靜若植物,而且頗能領略山林之美,在「太陽那顆金色的球體慢慢滑落西方時」(他們的用字,不是我的),啜飲一杯咖啡,然後準備上床就寢——這真是可笑的幻覺。這對夫妻不肯離開山居歲月一步,堅持隱居的生活,家裡卻是門庭若市,沒有一天有空檔。來訪的不是鄰居,也非那些老是來攪拌水泥的工人,而是一整個「都市人難民代表團。」大抵而言,聲名狼籍、喜歡大聲喧嘩、酷愛飲酒、三更半夜不睡,還把音樂開得震耳欲聾;此外,最愛說人閒話。 
  我才不在意呢。這些人實在很無聊,然而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之下,我發現——躲在桌子底下偷聽,就可大開眼界。 
  就這樣我接受了好幾年廣泛而且極其多樣化的教育。例如,我從中得知:新教城堡85年份的酒特別好;有一個市長喜歡穿著護士制服吹喇叭;寫作是神聖的工作;被出版社剝削的可憐的藝術家;英法海峽隧道一開,英國的末日也就到了;鄰村一個西點師傅和一個來自馬賽的舞孃私奔;鵝肝和紅酒可以延年益壽;歐洲經濟共同體的主事者都是見錢眼開的笨蛋;英國皇室有意前往好萊塢發展……可見,人生真是多彩多姿,如果你不讓眼皮掉下來的話,保證可聽到不少有趣的題材。更好玩的是,那些酒鬼離去後,我在廚房聽到的評語。讓我們再回到我那兩位「老闆」。 
  就在杯盤狼藉、人去樓空之時,身為主人的他們就輕言細語地交換意見。聽他們說話真是一大享受,因此我連隻字片語皆不放過。一開始、各自表示對食物的看法——女主人說,她的廚藝還不夠好。她的「另一半」就說、你看客人不是把菜掃個精光,連骨頭都啃得一乾二淨嗎? 
  然後,對晚上的娛樂節目進行冗長的討論,並發表對每位客人的意見。第三幕就是異口同聲地說,六個月內不再理會這些「狐群狗黨」了。 
  不過,好戲總是再次上演。他們明明口口聲聲地說:「再也不讓他們來了。」接到電話後,說的又是完全不同:「下禮拜二見!」 
  就這樣,人來人往,我也睜大眼睛、拉長耳朵,從中學到不少、使我具備有今天的修養。可說,觀察和竊聽就是我的教育基礎。 
  就實用的知識而言,無可取代的是從困苦、挫折中得到的經驗。常到我們家的水管工人所引發的事件就是最好的例證。 
  他名叫亨利,通常在近午時分現身。先把所有的工具在廚房地板上擺整齊——顯然這是水管工程重大的一環,在這「熱身運動」後,他才能開始研究活門、塞子和水流四溢形成的謎題。 
  於是,地上一排工具——鐵糙、扳手、電鑽、焊燈,還有一頂很特別的帽子,前頭有一盞燈,以照亮黑暗的角落。工具定位後,他看了一下表,就準備外出吃飯。他說,水管師傅胃部空空,腦袋也空空,因此不能工作。女主人小心翼翼地越過這些工具,唸唸有辭地說,她真想放棄這幢房子,去住帳篷算了。她的「另—半」眼不見為淨,早就去找事情做了,以遠離廚房通常,我對水管沒有多大興趣,這會兒反倒有點好奇。因為水槽下面的櫥櫃傳來一股愈來愈濃的異昧。我無法斷定這是何物,但亨利說,依他專業之見,在水管的深處可能有一隻,甚至是一群死掉的小動物。我對屍體並不會特別嫌惡——只要不是我的就好了。 
  凶此,我決定視察整個修理過程,看躲在廚房「消化道」裡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亨利吃完午飯回來工作時,我的「老闆」已經逃之夭夭了,這是他們預見災難來臨的應對之道。自從上回亨利修樓上馬桶浮球閥的慘痛經驗,他們山心裡有數,做了最壞的打算。亨利鏗鏗鏘鏘地和那些水管搏鬥。他們的成績實在慘不忍睹,進行了12個回合,只贏10次。「老闆」早就逃難去也,因此廚房只剩我倆。 
  接著,他調整了一下帽子,打開上面的燈,爬近水槽下方。他的診斷方式就是拿著鐵錘亂敲一通。他一邊工作,一邊喃喃自語,我冷眼旁觀他的工作進度,愈看愈無聊,除非你對那些生銹的接合處和鈕曲的污水管有興致。 
  他大概有所發現了。他的深呼吸聲清晰可聞,還以心滿意足的語氣說了好幾次:「啊,我找到了!」「哇!就是這個。」然後,從水槽下鑽出,在那一大堆工具中翻找。我見狀,趁他不注意,一溜煙跑進水槽下方的櫃子。我一進去就知道塞在那U型管中的是什麼東西。哇,臭死了,他難道沒聞到嗎?也許這就是水管工人——粗壯有力,嗅覺其差。 
  我確定那是只野鼠,正想著該讓這傢伙在哪兒入土為安時,突然有人敲敲我的肩膀。我轉頭一看——是亨利和他頭頂那盞強而有力的探照燈。他急著要我滾蛋,因此拉著我的後腿,想把我拖出去,還一邊說些不堪入耳的話,企圖鑽進來並把我擠到一邊。 
  於是,我身上的基因開始作用,在這「殺戮戰場」我不禁心生一股原始而狂野的慾望。再說,水槽下方也是我的地盤。然而,我還是先躲在他身後,探頭到他肩上看那野鼠被挖掘出的經過。亨利用手肘推我,我也不甘示弱,向前擠。就這樣過了幾分鐘。這真是一場意志的戰爭,最後,正如以往,我終於憑藉著無可動搖的決心佔了上風。 
  瞧,狗是不是比人類要來得堅定?試看看,看你是否有能耐把一頭傑克拉薩爾狗從兔子洞中哄騙出來? 
  我想,若地方夠大,亨利是不會在乎的。不過,這麼擠,他一定覺得不是滋味。然而,他卻向我點頭示意,要我靠近一點,看他使用扳手。我實在是直腸子的笨瓜,我想我們的領土紛爭巴經解決了,於是我放心地把下巴靠在他的肩上,好一探究竟。 
  真是大錯特錯了。他用扳手轉開水管那一刻,立刻躲到一旁,那只死野鼠和好幾加侖的水柱就這麼噴上來,讓我張不開眼睛。事後,他還說這場水災都是我害的。 
  這個故事的教訓是:千萬別相信呆在一個小地方的水管工。 
         ※        ※         ※ 
  這種經驗造成我情感上的疤痕。然而,除了水管工人,還有一些人也不好惹,郵差就是一例。他難道不明白,我只是繞著他的車子玩耍,別無惡意,為什麼總是拿著一把石子,想要給我—點顏色瞧瞧?還有一個腳踏車騎士拿著車胎打氣筒想要修理我,後來騎車時,它失去平衡,摔個四腳朝天;襯衫破了,腳上鮮血直流——真是惡有惡報。 
  不過,並非每件事都有如此公平的結局。 
  記住我的話:世間到處有陷阱,人心險詐不可測。



謅媚的藝術

  據說,吾等狗族是人類家庭的裝飾品、和善的夥伴、耐心的聽眾、先知先覺者、笑料的來源,以及地震警報器。但是,這幾年來我發覺,這些美德對某些人來說並不夠。依我的經驗,對我們較有意見的總是女性。找想,或許她們小時候受到太多童話故事的影響。 
         ※        ※         ※ 
  在此地,最高貴的莫過於已成「村花」的碧珀格夫人。她年紀不小、身材高大,喜歡藝術品和極晶美酒——她認為這是非常英國式的作風。 
  她喜歡穿著顏色輕談柔和、寬本蓬鬆的衣裳,香味襲人——或許是衣櫥內的陳年乾燥花的氣味——手提袋也有爽身粉的味道。她搜集了好些小巧的陶瓷野豬和低頭沉思的母牛。她的信紙下方則是群可愛的兔子。你應該看過,無疑地,她有一副好心腸,不過一開口就沒完沒了。 
  她以迷濛的服神、嘴角帶著微笑凝視著我時,我總知道她在想什麼。如果我不臨陣脫逃的話,她就會輕輕地拍著我的頭,姿勢高雅卻有點猶豫不決——有人拾起死麻雀時,就是這種姿態。然後,她開始歎氣:「這狗兒,真是可愛。是不?」她談起她那些可憐的兔子時,用的也是這種口吻。 
  「噢,我真想知道,它在想什麼?」 
  當年,我滿腦子想的無非是性交,或是下一餐的好菜。當然,這些她是不會知道的。我真想—頭鑽進汽車底盤,好讓她的「自作多情」能夠打住,但是我卻抑制了這股衝動來遷就她。 
  每個人都知道她所謂的隨身「錦囊」裡總有一些小甜餅;因此,我決定以最深情的面容迎向她。她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後,果然拿出一塊讓我朝思暮想的餅乾,並說道,「真希望它會說話。」 
  你瞧瞧,這麼一位年長的女士居然講這種傻話,連貴賓狗這種小馬屁精聽了都要為之臉紅。事實上,我不需要講話,一個人只要有最基本的觀察力,就能知曉我的感情與希望。我的「老闆」就相當瞭解我;鄰人也不會對我有所誤解。 
  最近,有位查稅人員光臨本地,他雖不是愛因斯坦,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思——因此落荒而逃,一隻褲腳還有點濕。不過,這又是另一則故事了。 
         ※        ※         ※ 
  因此,雖然我不能言語,但我卻認為我是最偉大的溝通專家。我的吠叫雄壯清晰、我的嗅覺勝過於言萬語,我的尖聲長鳴更教人聞之喪膽。此外,我的咆哮已成憤怒的最佳典範;轟隆一吼,小鳥驚駭紛飛,而躊躇不定的推銷員更是拔腿而逃。不過,這樣實在太傷喉嚨,因此我很少使出這一招。 
  這些能力表示我音域寬廣和音色多變,因此我可說有一副好嗓子。說來,太陽底下沒有不會叫的狗,然而並不是每一隻都會掌握時機、控制音調。狂吠亂叫並不能每回皆能引起人類的注意。 
  問問任何一個政客,就知道了,他會告訴你滔媚的藝術為何。如果你不會覺得太噁心的話,就可明白為了選票而甜言蜜語的,要比大吼大叫來得有用。 
  狗和人類實在沒有多大的差別。「汪汪」無人理睬的話,試試展現你的魅力吧。請記住我的話。 
  依我之見,溝通的關鍵在於社會學家所謂的「身體語言」:表示哀求之意的爪子、不斷抖動的尾巴、深情的凝視,以及狂喜的戰僳……這些由專家來表現,簡直比言語更有力。 
  我總認為自己是個專家——天曉得這是練習多久之後的成果。 
  就以前幾天發生的事為例。那天,整個早上陰雨綿綿,到了中午,我的「老闆」決定出外走走,並享受一頓悠閒的午餐。這常是他們順應惡劣天氣之道。我知道這真是自私的作法,完全沒考慮到我的心情,不過,又有什麼辦法?於是,我只好跟那兩隻母狗乖乖地待在家裡。從很多方面來看,它們不失為好夥伴,然而有點欠缺冒險精神,因此似乎無意跟著主人出門。我想,或許她們早年接受的訓練過度,行為舉止已經簡化,至今仍無法復原。 
  於是,我只好自求多福,苦中作樂。先巡視一番——看看廚房是不是有殘渣剩飯、試試門和電線的功能如何、重新排過屋裡的小地毯……以顯示我對這個家「盡心盡力」。 
  不知怎麼,我突發奇想,想到樓上的客房一瞧。對我而言、那裡一直是個禁地。天曉得,他們在樓上搞什麼鬼。反正我總是不在歡迎之列。 
  於是我躡手躡腳地爬上去。咦,門怎麼沒關好?嘻,我可以進入這「豪華客房」一探究竟了。 
  天下的浴室都大同小異,一般而言皆瀰漫著香皂的氣味,乾淨得教我渾身不舒服。寢室可就大有不同了——腳下皆是長毛地毯、一團又—團軟綿綿的墊子,哇!還有一張大床。真是好床,高度適中,光是枕頭就有好幾個,上面還鋪著高級古典床單。在我看來,這無異於普遍的白床單;我對蕾絲綢可沒有多大興趣。就室內設計而言,我較屬於「毛茸茸派」,長毛地毯才是我的最愛。 
  然而,這張床對我還是有相當的吸引力——如果你天天在地板上的小籃子過夜的話,就可明白我的心情了。於是,我一躍而上。一踏上去,腳底軟綿綿地,讓我嚇了一跳,有如過去不小心踩到那頭拉布拉多犬的感覺。一旦駕輕就熟了,我就開始探險、雀躍地跳上跳下,並把頭靠在枕頭上享受這難得的溫存。 
  依我之見,把枕頭排得這麼四平八穩的,實在很不得宜。也許,人類睡覺喜歡這個樣子,對吾等狗族而言,就有欠妥當。我們喜歡蜷曲著身體窩在一處睡,大概是想回歸子宮的下意識(不過,我可一點都不想「舊地重遊」)。 
  諸君可能還記得,我得和12個兄弟婉妹分享一切——唉,往事不堪回首。即使如此,我們仍有蜷曲身軀的本能,也許是為了保護自己吧。於是,我把梳頭拖到大床中央,堆成一個圓形的窩。然後,心滿意足地呼呼大睡。 
  不知過了多久,汽車的聲音和那兩隻老母狗的吠叫吵醒了我。「老闆」想必已酒足飯飽,打道回府了。 
  你可能不知道,養狗的人非常在意他們抵達家門時,是否全體列隊歡迎,以確定大家忠心愛主。不過,把愛犬拋在腦後,逕行尋樂,至少也會有一點罪惡感吧。因此,他們回來後,總會給我們一點「甜頭」,表示補償之意。不管怎麼說,迎接主人歸來切切不可怠慢,得趕緊跑到門口,以明亮的眼神和活力十足的尾巴迎向主人。此外,更要表現「念主心切」,讓主人明白,他們不在時,生命有如乾涸的荒漠。我對這張「席夢思」再怎麼依依不捨,也不可留多—刻,於是馬上跑到樓下和那兩隻母狗恭迎主人回家。 
  直到晚上,事跡終於敗露。 
  由於第二天有客人的即將來訪,因此女工人拿著鮮花和一個裝著除蟲劑的細頸長瓶上樓去。客房是她精心安排的傑作,據說她還會為了床頭該擺什麼飲料——汽水?開水?——而煞費苦心。她喜歡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不過,這麼一來,他們不就更賴著不走嗎?她的另一半就不同了,早早就想對這些客人說「再見」。因此,這樁婚姻勢必大有問題。不管如何,女主人這會兒已踏入那「蜜月套房」了。 
  突然間,樓上傳來一聲慘叫。啊,大概是我的「枕頭重整運動」讓她大驚失色。於是,我一溜煙跳進籃子裡,比老鼠從水管逃走的速度還快,女主人一來,我就假寐,裝作毫不知情。我想,那兩隻老母狗中,必有一隻成了代罪羔羊,真正的罪魁禍首便得以逍遙法外。 
  聽說,近年來,冤情可說足家常便飯,因此我暗自希望這個事件能被列入《冤獄年譜》之中。 
  我雙眼緊閉,豎起耳朵傾聽暴風雨來臨的前兆。女主人怒指床單上的腳印、弄皺撕裂的枕頭,以及其他一兩個小瑕疵,以致使她失去角逐「年度最佳家庭管理」大獎的資格。 
  我聽到她的腳步聲漸行漸近,於是睜開半隻眼睛偷偷一瞄。女主人怒髮衝冠,揮舞著手中的證據——玷污的床單,氣得好像我在她最心愛的帽子中哎吐(我是做過一次,然而那時情況特殊,情有可原)。我試著保持鎮定、擺出迷惑的神情。 
  然而,我低估了自己腳印的大小,也忘了晨間散步後腳掌間猶有泥巴。她一把抓起我的腳掌和床單上的腳印一對比——完了,鐵證如山。我百口莫辯,可預期的是罪名必定成立,對日後的生活亦有嚴重影響——除非,我趕快行動。 
         ※        ※         ※ 
  我從人生中學到的一課就是、不管什麼事都有商量的餘地。無論是如何罪大惡極,都有得到救贖的可能。只要你協調的技巧夠厲害,你可以偷吃主人星期天的午餐、把書啃個粉碎、咬掉小雞的頭……儘管使壞,亦未嘗不可。 
  你知道有一招叫做「認罪辯訴協議」嗎?亦即若檢查官和被告律師可達到協議,被告願意認罪,則從輕量刑。不少壞蛋就利用此法逃避制裁,聲譽仍然完美無暇。若是你不相信,翻開報紙一看,就知道了。 
  在我們家,處罰亦如司法審判系統,視罪行之重大與否而定,然而也得看法官和陪審團當時的心情——這點或許更為重要。有時,一點無關痛癢的小錯卻導致體罰或暫時的流放;然而,同樣的過錯,有時只是口頭警告一下,或是緩刑半小時,只要表現得宜就既往不究了。 
  所謂的「正義」真是詭異,你總是無法預期最後的決會如何。 
         ※        ※         ※ 
  那晚的氣氛特別凝重。我懷疑,不只是因為我犯錯,更是「老闆」午餐過度放縱的後遺症。通常在傍晚時分就顯示出來了:不斷地抱怨頭痛、消化不良、氣脹,外加情緒不佳。我看,這下子凶多吉少,法官肯定將對我處以極刑。因此,我非得使出混身解數不可。在這關鍵時刻得運用上乘的身體語言,我名之為——「謅媚七技」。我將這幾招傳授給你們,但還是希望你們沒有用到的一天。 
  1模仿可卡犬,四腳朝天,無精打采地擺動著。這種姿態意味著侮不當初,以澆熄人類的怒氣,防止他們在盛怒之下揍你屁股。由於平躺在地上,人類也就難以逞兇施暴。 
  2你可以由語氣判斷法官和陪審團的火氣是不是小一點了,如果是的話,就可以起身,接近他們。這個動作要運用一點顫抖的技巧——羞傀地低著頭、全身打著寒顫,以示萬分抱歉。你也可以輕輕發出幾聲哀鳴,表示悔悟之意,張牙咆哮可是大忌。 
  3坐好。抬起右腳爪,輕輕放在最近一位的膝蓋上。不知為了什麼,大多數的人都認為這是個親愛的舉動,斷然不致挨上一記。 
  4移開腳掌,選一個人,把頭靠在他的膝上。通常,那個人就會忍不住想拍拍你的頭。這麼一來,肯定能大功告成。萬一失靈,再試試下面幾招。 
  5尋找一隻可以利用的手。但千萬別挑上一隻捧著一杯紅葡萄酒的手。用你的頭,由下往上以堅定的姿態碰觸這隻手。我之所以特別提到紅酒,是因為有樁意外因之而起,不但前功盡棄、我還成了眾矢之的。 
  6此時,應該已經風平浪靜了。但是,—千萬別得意得太早。我總是利用這個時機撒一下嬌,倚偎著人的腿或手臂。此時,最重要的,還是要記得擺出惹人憐愛的姿態。 
  這麼一來,可說是十拿九穩了。然而,要是情況危急,怎麼巴結都被拒於千里之外,並慘遭可怕的威脅時,我就不得不亮出最後的秘密武器。 
  此武器是為何物?說來話長。記得幾年前,有一個仰慕我的人送我一個狀似聖誕飾品的玩具爆竹,大紅色橡皮做的,兩端還裝飾著美洲的綠枝翠葉——絕對是值得搜集的藝術精品。銜在嘴裡更是大小合度、又有彈性。你大概沒有咬過松鼠的大腿吧。那橡皮爆竹啃起來的質感就和松鼠差不多,一樣帶勁兒。另一個相似點是,一咬就會嘎吱嘎吱地叫。我覺得很好玩,不知怎麼也總惹得人類發笑。這招可說是履試不爽。因此,在非常時刻到來、烏雲密佈時,我會坐以待斃嗎?或者在嚴厲的日光下抖縮成—團? 
  當然不。我飛快地去拿我的爆竹。 
  7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還是得留意技巧。不分青紅皂白拚命咬著爆竹,不停地嘎吱,只有讓人惱火的分兒。有好幾次大家在看電視的時候,我就靜靜地立於一旁,擺出最落寞的神情,掌握時機發出嘎吱一聲。然後呢?總是惹得哄堂大笑。就在幾秒鐘之內雨過天晴,我又再度受寵。這嘎吱聲運用得妙,即可化險為夷。 
  在此、想奉送人類一句:如果不幸訴訟纏身,切記——不要忘了在口袋裡放個橡皮爆竹。 



世紀大對決

  正如法國哲學家薩待所言,世間有兩大派別:一派愛貓,另一派看到貓就討厭,我就是後者的重要成員。聽我娓娓道來,你就知道我和貓水火不容的原因了。 
         ※        ※         ※ 
  這件事要追溯到我幼兒時期那段晦暗且貧乏的日子。那時,主人總是為他的愛貓特別準備一袋魚骨頭——真是差別待遇。 
  這隻貓叫做黑普絲巴,天性陰險,白天總在屋內睡懶覺。她的外貌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癡肥。那時,她比我們這些小狗要來得大,簡直是個目光如炬的龐然怪獸。她那一身厚毛雜有黑棕二色、一顆又長又黃的牙齒從下唇的上方突出,腳掌中還藏有鋒利的爪子。這就是我們那些小不點兒當時的印象。每天傍晚,到了用餐時刻,她就會大搖大擺地光臨穀倉,看看主廚今晚為她準備什麼。因此,在陰錯陽差之下、偶爾擺在我們面前的是美味佳餚——可不是陳年的麵包和難吃的骨頭。每回碰到這種情形,黑普絲巴總是狠狠地「扁」我們一頓,再享受大餐。這就是她最喜愛的消逝活動,才不是餓得受不了呢。你瞧,她簡直壯得像沙發一樣。 
  由於年少的創痛,直至今日,我對貓一直沒有好感,因此看到人類對「家貓」那股寵愛勁兒,真是大惑不解。說來,貓不就是一團不擅社交、為自身優越感蒙蔽的毛球嗎? 
         ※        ※         ※ 
  任何一個歷史學家都可告訴你,溺愛貓類這種腐敗墮落的行徑始自數千年前的埃及。也許是氣候炎熱、大腦遲鈍所致,或是蓋了太多金字塔發了瘋才會如此。這些埃及人居然把貓這種專抓鼠輩、微不足道的小動物當作神祇來崇拜,視之為法老一族的守護神、高高在上的聖獸。 
  因此,貓一出生就不可一世,以為自己是荒漠的主宰、圖坦卡門國王的座上嘉賓,爪塗聖油,從此無所事事,再也不用以捕鼠為生——真令吾等狗族不恥。至今,他們的環境還相當優越。 
  到了法老衰亡之時——寵信小人,無怪乎落到這種下場——你可能認為這種因果循環可教全世界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崇拜貓者,必敗無疑;至多只能希望繃帶裹身,在通風不良的墓穴取得一席之地。此外,貓是絕不可能永遠忠實的。他們是見異思遷的動物,只要有一點機會,馬上把原來的主人拋在腦後,另結新歡。 
         ※        ※         ※ 
  或許你會說,那些晦暗、野蠻的日子已成過去,狗輩該也有出頭的一天了。沒錯,然而由於現代知識的飛快增長,產生了新的神——電視就是一例,美式足球選手也是。親愛的讀者,哎,吾等狗族的地位仍差強人意,但「愛貓運動」不但末見消頹,反倒有如火如荼之勢,它們那毛茸茸的觸手可說是無遠弗屆。 
  就拿藝術來說,貓的畫像比比皆是,歌頌他們的詩文更是汗牛充棟。 
  一走進文具店,一整排賀卡都是他們虛偽的面容,鬼魅似地對你微笑。據說,有一部歌舞劇就叫做《貓》,我真想見識一下。想到一群成年男女,屁股裝著假尾巴,臉上貼著尼龍鬍鬚,在舞台上跳來跳去,就覺得無比荒謬。我敢打賭,這出歌舞劇在埃及上演時,鐵定一票難求。 
         ※        ※         ※ 
  此外,關於貓還有很多可笑的事,我不想繼續窮追猛打了。我的目的只是想解釋清楚吾等狗族和貓的關係。我向來對貓沒有好感。如果你要說,這是「酸葡萄心態」也沒關係,或許都該怪那只暴虐的黑普絲巴。一想起那些腦滿腸肥的傢伙可以在沙發跳上、跳下,並享受鮮嫩的雞肉特餐,就使我熱血沸騰,懷疑人類的判斷力。 
  好在,我現在的「老闆」相當明智。偶爾到森林溜溜時,才見得到貓輩那鬼鬼祟祟的身影,除此之外,我和它們可說是「並水不犯河水」。我可不希望它們出現在我的勢力範圍之內,特別是家裡的車庫。 
  然而不久以前,有一天早上我準備去嚇嚇入侵的蜥蜴,經過敞開的車庫大門時,突然嗅到一股騷昧。這種強烈的氣味,我一輩子都念不了:沒錯,就是貓。 
  對於貓,最大的誤解就是——它們是最乾淨的動物,沒有臭味,還懂得清除自己的糞便,表現出難得的公德心。它們裝腔作勢地又洗、又舔、又用爪子撓耳,這種種博得人類歡心的模樣真是令人不恥。如果把—只老公貓關在一個密閉的地方,包準臭得讓你無法呼吸。 
  我探頭進去,查看四周。為了讓你瞭解這個場景,我約莫描述—下。這個車庫參加整潔比賽—定名落孫山。車子在正中央,旁邊堆滿了一袋袋的肥料、好幾條澆花水管、一部除草機、二四張乘涼用的椅子、數桶玫瑰,驅蟲劑、陳舊的陶土花盆,還有一大排架子,上面從油漆到鏈鋸應有盡有。 
  由於「老闆」是多才多藝的人,犯不著干江洋大盜的勾當。但這一大堆工具、機械之凌亂,就好像偷兒趁著夜黑風高的深夜,洗劫五金行,然後用卡車運回家,直接倒在車庫裡。 
  我想,那只心懷不軌的入侵者,就在這堆「殘骸」當中。 
         ※        ※         ※ 
  我走近大門,擺出凶神惡煞的姿態,查看四處。沒有動靜——這個入侵者也許正緊貼著牆壁,嚇得直打寒顫,或是藏身在一袋袋盆栽土壤的後頭。放眼望去,一絲鬼影子都沒有。你知道嗎?貓還喜歡躲在車子底下。這就是為什麼它的背上總有一抹油污。我彎下腰一看,沒有。這個傢伙真是狡猾。 
  然而,我的嗅覺還是可以約略告訴我它的藏身之處。我小心翼翼地穿越一地的東西,走向後面的架子。我的鼻子不斷地抽動者,這傢伙最好別被我逮住,否則就準備嘗嘗我的「致命武器」。 
  啊,我看到它了——描述精確一點,該說我看到貓身體的一部分。 
  有幾隻較淺,最上一層似乎長了根尾毛。那東西就掛在邊緣,毛有點禿禿的,呈赤黃色,而且奇髒無比,就像是用來疏通水溝的刷子,而且一樣臭臭的。於是,我對我自己說:「你給我等著瞧。」跟著這根尾巴,就可以找到那隻貓。 
  我計劃突然猛咬那根下垂的尾巴,看看這個紅毛訪客是否有通天的本領,在不碰觸地板的情況下,以破世界記錄的速度飛出車庫。然而,讓我惱火的是,我根本抓不到那根尾巴,即使是伸直後腿站起來,也無濟於事。於是,一邊跳上跳下,一邊另謀對策,準備給它出奇不意地一擊。就在此時,我意識到對方也在監視我。我之所以感覺如此敏銳,是因為早年生活困厄、動不動就有人拿掃把「扁」我,因此有這種超感覺的能力。這招法寶一直是我的護身符。 
  我往上一看,嚇了—跳,血液好像在血管中凝固—般。哇。那隻貓的頭真大,就像—顆稍微小一點的哈密瓜。兩隻耳朵參差不齊,眼珠的顏色有如幹掉的兔子大便。由於本人慈悲為懷,因此對這傢伙的長相,我只能說——它若參加選美比賽,一定慘遭淘汰。我們大眼瞪小眼,相對了幾秒鐘,然後我決定告訴它,沒有收留它的餘地。我用後腳—蹬,打算好好「招待」它一頓。我露齒嗥叫、狂吠、嘴邊不自主地吹出泡沫,殺氣騰騰,不可抑制。你絕無法想像我這樣凶狠殘暴,除非你見識過文人相聚,喝到放浪形骸的模樣。 
  結果呢?這隻貓伸了個懶腰、閉起眼睛,繼續睡它的大頭覺。 
  此時,我叫得喉嚨有點沙啞了。坦白地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突然間,一陣狂風吹起,門「砰」的一聲關死了。它為之驚醒,於是從箱中跳出,一溜煙站到除草機的後面。 
  它立於地面上時,那副德性更令人不敢恭維了,特別是它擺出的那種可笑的架式。尾巴指向天際、背部拱起、毛髮豎立——有如喝了通上高壓電的牛奶;那對參差不齊的耳朵緊貼著它那活像是被蟲子啃過的癩痢頭。我心想,即使它參加那出名叫《貓》的歌舞劇試演會,也沒有希望錄取。這時,又發生了一連串的事件。 
  我們對峙了幾秒鐘。我上下跳躍、左右搖擺,他伸出利爪對我打了幾拳,卻落了空。不久;它知道自己失敗了,趕緊逃跑。我們在一地的油漆桶和空罐子間,展開追逐。然後,來到大門。由於門已緊閉,它便無路可逃。於是,我們屏氣凝神,準備進行第二回合博鬥。 
  就在這時,我學到另一課寶貴的經驗。請好好記住,說不定哪天你也會用到:敵手雖已走投無路,還是得小心提防。 
  據說,被逮到做不法勾當的高官和老鼠差不多,在惱羞成怒之時,無不使出全力,做困獸之鬥,不管是否會連累到無辜的第三者——我就是這種情況的受害者。 
  它身體貼著大門——以拳擊賽做為比喻的話,我已把它逼到邊緣的圍繩,使之無可脫逃。如果它豎白旗尋求和解的話,我打算給它一頓小小的教訓,然後讓他滾蛋。但是,這傢伙突然間像著了魔一般,從角落冒出來,瞄準我的鼻子,給我重重的一擊。這個小東西,力量真是驚人。它那利爪也亮了出來。我想,它的本能大概發揮作用了,一下子的功夫,它就往後飛躍到車頂上也許你會想,這傢伙真是可憐。然而,如果你是被揍的一方,就不會這麼想了。 
  就在此刻,車庫內的騷動引起了主人的注意,於是前來一探究竟。門一開,那貓連忙逃出門外,像只穿著溜冰鞋的跳蚤,然後躍上扁桃樹,躲在高高的枝葉當中。我在樹下擺開陣勢,又咆哮、又跺腳的,鬍鬚往上翹,好像急於有所行動。說實在的,我真想算了。但是,情況是由不得我。 
         ※        ※         ※ 
  住在鄉下的缺點之一就是——我永遠擋不住鄰居的好奇心。他們會樂於放下手邊的事,看看你究竟在幹什麼。我用後腿站立,擺出即將爬樹的姿態。這時,有人在房子後方的葡萄地裡大叫。 
  「住手! 
  那是諾瓦瑞夫人的愛貓,已經相當老弱了。快把你的狗拉走!」 
  主人、我,還有那隻貓不約而同地轉頭一看。曳引機上有個怒氣沖沖的身影,狂亂地拍打著手臂——法國人在危急時,通常是這個樣子。我大聲吠叫,那隻貓發出噓的一聲,又爬上更高的枝幹。主人從後面抓著我,那個多管閒事的人跳下曳引機,降降地走到車道,與我們碰頭。 
  他堅持和主人握手,於是我趁機掙脫,跑到一旁。我不想隨主人進去屋裡,於是坐在他們抓不到我的地方,等著地心引力對那隻貓發揮作用。 
  那隻貓已經爬上了最高處。枝葉隨風搖擺,它也就播搖欲墜。那棵樹可是不怎麼牢靠,我可以預見,樹枝遲早會斷裂的,因此暗自心喜,等待那「紅毛飛彈」重擊地表的一刻。對這不速之客,我只有一句話奉送——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這時從樹下傳來驚惶之聲。 
  「趕快救那隻貓!」 
  「決點通知諾瓦瑞夫人吧!」 
  「在這千鉤一發之際,我們該怎麼辦?」 
  哈,我知道要怎麼做。下一步就是躲到人家抓不到我的地方,等著看那隻貓跌下來。看來,風力加強了,我真想知道貓從高空落下時,是否能安全著陸、毫髮無傷。 
  主人喃喃地說,他有個要緊的約會,打算先行告退,走到柵欄旁時,被那個好事的人叫住。 
  「你得先去拿梯子過來。我就去通知諾瓦瑞夫人。我們趕緊分頭去辦,盡快回來吧。「然後,他就跑著去進行救援工作。 
  主人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步伐走進車庫,拿著一隻伸縮梯前來。真難得,他這次立起這個梯子時,總算沒傷到手指了。他一邊把梯子固定在樹幹上,一邊低聲咒罵著。女主人在一旁告訴他小心,並注意和那隻貓交談時用的語言。他爬上梯子時,樹枝的彎度又更大了。那只赤黃色的公貓死命地抓著枝子,怕得歇斯底里,不斷地發出嘶嘶聲。 
  我則以絕佳的地點觀看以下發生的一切。主人說道:「乖乖,別怕。」然後,伸出手去救那隻貓。沒想到,卻慘遭牙齒和利爪的攻擊。我不是一再地告訴過大家,小心提防這忘恩負義的禽獸嗎?可憐的主人,連手肘都被抓傷了。他回到地面上時,想出一兩個絕妙好詞來形容那傢伙。這時,諾瓦瑞夫人和她的親信剛好趕到。 
  當然,她簡直是焦急萬分,緊握著雙手,放聲大哭。 
  「噢,我的小太陽。不要怕。媽媽在這裡!」還說,如果他願意下來的話,今晚就可以吃到雙份的小牛肝了。 
  然而,那隻貓還是不為所動。其他的人看了主人手臂上的傷痕,都裹足不前,沒有人願意爬上去救那隻貓。 
  要是我能發號施令的話,我就讓它在上面一直待到秋天,再和葉子一齊落下。然而,諾瓦瑞夫人這時激動得口不擇言,指著主人的鼻子說:「都是你的錯! 
  誰叫你的狗嚇壞了我那可憐的啾啾。你說,該怎麼辦!」 
  「夫人,是您的貓自己跑到我們家的車庫喔。您可以使用我的梯子。我得進門包紮傷口,順便喝杯酒壓壓驚,再見。」 
  答得真好!而且合情合理。 
  然而,諾瓦瑞夫人不會就此罷休的。她氣咻咻地,雙頰漲得像紅色的汽球一般,直嚷著要用電話。她說,面對這種不人道的行為,她只好向最高當局授訴。且說,英國人實在冷血無情。看到無助的小動物,居然袖手旁觀,文明的法國人絕不會坐視不顧的。接著,準備召來消防隊員,讓那些英雄來救她的啾啾。 
  主人的座右銘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於是他們走進屋裡,打了電話後,四眼相對。我覺得好無聊,索性和那只拉布拉多犬去挖土,好消磨時間,等那些消防隊員的來到。 
  那支義勇大隊,身著藍色制服,帶著起重機前來。我想,他們可能打算用油壓裝置來拉出那隻貓! 
  哇,法國的消防隊真是先進。我想像啾啾即將被—只大鉗子從樹枝中突出。 
  然而,多情並沒有我們預期的圓滿。 
  消防隊適時趕到,我們都列車道上迎接。諾瓦瑞夫人帶頭、連連叫了幾聲:「謝天謝地。」對每個穿制服的人致意,卻向主人伸出不屑的指頭。真是個專橫、令人討厭的老女人。 
  難怪之後會有那樣的遭遇,真是罪有應得。 
  在她喋喋不休的時候,隊長插嘴問道:「那隻貓在哪?」 
  「帶著你的人馬和工具,跟著我來吧。快—點,我們沒有時間了。」 
  這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前往那棵扁桃樹。諾瓦瑞夫人就像所有養貓的人,用極其親呢噁心的聲調呼喚愛貓。突然間,—陣靜默,氣氛煞是尷尬——樹上已空無一物。啾啾最後終於表現出一點常識了,抓住機會溜走了,而大夥兒卻忙成—團。 
         ※        ※         ※ 
  這時,換咱們看諾瓦瑞夫人的好戲。由於是她要求消防隊前來救援的,這時又提不出正當理由,於是必須承擔一切的費用。她不斷地抗議,正如一般人的錢包遭到威脅時,那樣大驚小叫。然而,還是於事無補。隊長當場開了一張帳單給她。 
  之後,主人似乎忘了手傷,一整天都露出得意的微笑。



酒徒大會

  如果你像我一樣,有著邏輯思維、天性放縱,而且良知動不動就處於冬眠狀態的話,恐怕難以忍受人類口口聲聲說的「中庸節制」。 
  說到這點,他們總是道貌岸然,批評這個不能過度、那個不能沉溺中不但要節食,還要禁慾、克制自我、實行灌腸、早餐之前洗冷水浴,而且不忘拜讀有益道德修養之書。你一定體驗過這些,要是加州友人來訪,那就更糟了——他們會跟你囉嗦個沒完。 
  就我自己而言,我的原則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去干涉別人。若是你選擇的是禁慾修持之路,我只能混——悉聽尊便,少來煩我。 
         ※        ※         ※ 
  不幸的是,世間到處都有偽君子。人類一方面刻意地棄絕享受,另一方面卻對酒愛不釋手。說來,人最愛喝酒了——在我抵達這個家後不久,就發現堆積如山的空酒瓶。 
  喝酒很少是個簡單、自發性的過程,總是和時間有關。我不知注意到多少次了:每每有人提議喝一杯時,其他人第一個反應是什麼呢?低頭看表。好像時間和口渴有關似的。在一致讚許之前,還要裝出有一點勉強的樣子,接著再以國際時差借題發揮:「在地球表面,無論何時都有人在啜飲加冰塊的烈酒。」這麼一說,似乎就萬無一失了。 
  然而,人類還是不厭其煩地編造喝酒的借口。如果要開懷暢飲、發抒一下自己的野性,我從來就不需要替自己解釋,立即欣然加入。 
  人類非喝不可的場合還真多,舉凡生日、婚禮、守夜、迎新年,或是岳母辭世,乃至於拿破侖愛馬的忌日等,各種借口層出不窮,令人咀為觀止。我還見過有人以看到第一隻杜鵑為由,飲酒作樂的呢。 
  然而,依我的經驗,最無聊的借口莫過於「品酒」。為什麼呢?明明貪杯,卻以「增廣見聞」為名。請繼續讀下去,然後自行判斷,看是不是如此。 
         ※        ※         ※ 
  這個事件的主角是一個身材短小、有著O型腿的傢伙,一整個口袋都是開瓶的螺絲錐,仰慕者皆稱之為「靈鼻葛斯東」。他提供當地居民自家葡萄園釀的酒,而且總是說,只獻給少數的品酒行家。只要是餡媚奉承的話,他們一律照單全收。而且,家中便不虞缺酒,省得去他的葡萄園,被灌了幾小時後,再東倒西歪地開車回家。 
  有一天葛斯東居然說服主人敝開大門,提供場地,以進行「品酒大會」,嘗嘗特選美酒。真不知道葛斯東是怎麼辦到的,大概是拿什麼賄賂主人吧。於是,各方好友都在邀請之列,準備於午時十二點「開飲」,還有——不要忘了帶支票簿喔。你瞧,原來葛斯東打算把行將上門的顧客灌醉,讓他們迷迷糊糊地訂這些昂貴的酒。 
         ※        ※         ※ 
  葛斯東提早到達打點一切。正如前述,他身材短小,唯一的特殊之處是鼻子。他忙進忙出地陳列他那些「寶貝」, 
  那副焦躁不安的樣子,有如找不到愛馬的騎師。 
  擺在桌上的是:一排酒瓶、一列金魚缸似的酒杯、為那些垂涎三尺的人準備的紙巾,還有—些小桶子,以供品酒後吐掉之用。然後,他亮出開瓶的螺絲錐,這真是隆重壯嚴的一刻。他打開瓶子之時,輕聲低吟:「每一瓶都是上帝的奇跡。」接著、拿著瓶塞衝進廚房,在女主人的鼻子下方搖晃著。那時,她正忙著準備食物。主人也放下削了一半的鉛筆,助她一臂之力。很快地,飯廳就像是村裡節慶時出現的點心攤。 
         ※        ※         ※ 
  酒癮必定有助於守時的觀念。我之所以這麼認為,因為午時—到,這些美酒的「學習者」已經全員到齊了。大多數是老面孔:沒有天份卻想當水彩畫家的愛洛依絲、在溪谷上方養殖蝸牛的女人和她的文夫——一個飲酒成癖的落魄作家、從蘇格蘭來此避難的安格絲、當地的村民萊兒和吉姆,還有天生長著酒糟鼻的英國紳士查爾斯,他專事名酒買賣可說是個品酒行家。換句話說,這些人代表著當地社會的渣滓,迫不急待地想—嘗今天的第一杯酒。 
  外頭烈日當空,因此我決定待在屋裡,躲在桌下蔭涼處,希望得到出奇不意的賞賜。 
  女主人在廚房忙得團團轉、她準備的美食有餡餅、意大利蒜昧香腸、各式口味的水果塔,以及乳酪。過去經驗告訴我,酒一入口,手就不中用了,因此食物常從指尖溜下,在桌下守株待兔,必有所獲。然而,為了吃到一口美食,我也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我不得不聽那些最荒誕不經的話。自從我放棄電視以來,耳根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 
  一開始,眾人懼寂,葛斯東一人唧唧喳喳地講述品酒的規則,強調味蕾的準備工作,以品嚐出微妙的滋味,還要注意鼻孔的關鍵地位,以及一些有的沒有的廢話。之後,是一陣短暫的肅靜,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凝視自己的酒杯。 
  突然間,一聲巨響,把我嚇了一跳,以為排水管爆裂了。 
  這簡直是牛飲,大家無不咕嚕咕嚕地喝,用盡全力拉長那吸吮的聲音,然後啐一口到小桶子裡。真是難登大雅之堂的舉動。就我所知,有些小朋友沒這麼粗野,就很丟臉地早早被父母送上床。然而,這群人似乎頗自鳴得意,那短小的葛斯東口口聲聲稱道他們品酒的技巧已經「出神入化」了。我敢說,只要有人在品酒,這個葛斯東還是會用—樣的話來讚揚。 
  依我的淺見,推銷員的都誇獎實在是天底下最虛偽的語言。 
  又是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仔細一聽,吐啐之聲此起彼落。然後是長長的漱口聲,接著那位專事名酒買賣的英國紳士查爾斯開始發表高見。 
  「嗯、黑莓、松露、幾種香料,還有一丁點兒鼬的氣味。哎! 
  實在是難以形容。不過——」這話博得滿堂彩,你可察覺大家都醉了。接著查爾斯又以人來比喻酒。 
  「就如小孩子熬夜——似乎太早了些。」 
  「但是,」短小精悍的葛斯東站了起來,尖聲說道:「這酒可說早熟得好。不但身軀已經長成了,還有腳、肩膀、膽識,更是系出名門,有著受人警畏的品格。此外,還有企圖心呢。」說著說著,又幫大家倒了—杯,其他的鑒賞家也加入了這場唇槍舌戰。 
  這些人分成兩派,法國人設法鞏固自己的陣營,並把那些英國紳士團團圍住,進行—場有趣的言語大攻擊。查爾斯想要侮辱對方,卻讚揚起法國波爾多灑來,這種錯誤好比把球投到對方的籃框裡,長他人氣焰,滅自己威風。茱兒和吉姆暗自竊笑,並問這昏了頭的查爾斯,今年英國溫布爾頓的葡萄收成如何。接著,大家又開始七嘴八舌。此是,愛洛依絲從恍惚中回到清明,說道:「這酒最奇待之處,就是有著一點灰燼的氣味。我可以感覺出這點。像我們藝術家這麼敏感的,才得以判斷出來。」 
  然而,這個自稱為「藝術家」的女孩子在有生之中還不曾拿過畫筆。 
  著是週遭的人神智較為清楚的話,包準認定愛洛依絲「三度酩酊」,並把她送到陰暗的房裡,給她一點嗅鹽和—杯開水。我本來以為,英法兩國的外交關係將因對酒的意見分歧而更加緊張。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些「壺中仙」卻把她的話當真,平心靜氣地討論起酒的香氣來。 
  在研究人類行為方面,我雖是相當認真的學中,但聽他們這番胡言亂語,也有受不了的時候,這時,剛好已是下午散步的時間。通常,我總是跟主人—齊出去溜躂的。但這會兒,這群人說得更天花亂墜了、而「老闆」像生了根似的、粘在座位上像對咧嘴而笑的傻瓜,因為我決定讓他們好自為之。 
         ※        ※         ※ 
  獨自探險,說不定挺不錯的。特別是,我早就想去造訪鄰家—只新來的狗。我曾在森林小徑瞥見這只迷人的小東西。要不是主人強把我拉走。我就有機會當面向她示愛了。所以,此時此刻,就讓這兩個「品酒顧問」繼續口沫橫飛、我要出門散心了。我想,在歷經品酒大會的腦力激盪後,葡萄園裡的幽會將有助於我的思考。 
  然而,這種事是急不得的。若說我老古董也沒關係,然而我不相信因渴望過度而喘著氣,把舌頭伸得長長的,會有助於感情的發展,太猴急絕對會壞事的。況且,我從來就不曾倉卒穿越森林,怕因此而錯失了什麼。我寧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小心翼翼地前進;另—方面,就像荒野的主宰般威風凜凜地巡視,讓小動物聞之喪膽。 
  森林一日數變,不是人的肉眼能察覺得出來的,只有像吾等如此靈敏的鼻子才能判斷出是否有獵犬經過、野豬有無穿越小徑、兔子曾否出來嬉戲,以及人類的蹤跡。 
  往下一嗅,是乾燥、有點刺鼻的松針,混合著野生植物的氣味。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到旅人遺留下來的火腿三明治——大自然無處不是驚奇。 
  我在樹叢間翻了個大觔斗,隨著聲音和味道到處遊走,來到一個斜坡,居高臨下地觀察那棟農舍。我往下一看。噢,我的睡美人就在樹蔭下沉睡,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我即將喚醒我的小美人。不過,還是先等一下——我不是想表現神勇或是浪漫的情懷說實在的,是提防拿著搶亂掃一通的果瓜。 
  嗯!四周靜寂,真是個好時機,於是我躡手躡腳地前進。從近處一看,我的心上人比我想的要來得嬌小,然而玲瓏有致、散發著年輕的氣味,還有迷人的小鬍鬚。 
  她隨即跳起,大叫一聲,咬我一口,之後藏身在一隻大花盆後面。如果你不曉得的話,讓我告訴你——這些徵兆就是一見鍾情。 
  愛情的表達方式真是奇怪。 
  我們眉目傳情。或許該說、我盡量擺出多情的姿態,含情默默地望著她。最後,她似乎感受到我的情意了,但我們之間卻有嚴重的阻礙:我的身高是她的兩倍,如果沒有外力協助的話,我們根本無法從肉體接近(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唉,這種情況可謂——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不得不考量一下現實的問題。 
  然而,我是不會輕易打退堂鼓的。在暮色漸漸深沉的同時,我還在絞盡腦汁,企圖以邏輯思維來解決問題。 
  然而,這段甜美的插曲嘎然而止。我覺得天搖地撼。地震了嗎?才不是呢。我一直陷入沉思之中,就在不知不覺之間,有人朝我的肋骨猛賜一下。他就是這棟農舍的主人,從裁縫教室踏著蹣跚的步子走回家的這—刻,撞見我們。他心眼不正,便以為我們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 
         ※        ※         ※ 
  我趕緊開溜,回到農舍上方的斜坡,躲在灌木從的後面,沉思默想。唉! 
  我的愛可說是近在咫尺,遠在天邊。我們這一對時運不濟的戀人,就這樣活生生地被拆散了,留下的,只是無盡的相思。 
  我開始為一陣強烈的空虛感所攫獲,這時猛然想起——天色已暗,我的午餐到現在還沒入口呢。夕陽西下,星光滿天,我帶著既酸楚又甜蜜的回憶往回家的路走去,一邊猜測,廚房裡有什麼大餐在等著我。我可不是為愛憔悴的人——至少,飢腸轆轆的時候不會。 
  入夜後的森林通常不是個熙來攘往之處。因此,我很詫異、前方的小徑和樹叢居然出現了好些手電筒的亮光。我屏氣凝神。夜晚碰到陌生人時,不得不小心為上。他們說不定是獵人,我可不想被當作是美味的獵物。在樹林裡,意外事件有如家常便飯。據說,獵人總是先亂射一通,再來道歉。就在幾天前,諾瓦端夫人的愛貓剛枉死槍下,她因此哀慟逾恆。不過,這可與我不相干,所以沒有人怪到我頭上。 
  我溜到小徑旁的坡地,從高處查看這些手電筒的來源。就在閃爍的亮光之間,我依稀看到一群人的身影。他們跌跌撞撞地在草叢中行進,一下子碰到樹幹、一會兒被石頭絆倒,摔個四腳朝天。就在此時,有人一屁股坐到尖銳的東西,痛得大聲哀嚎。這聲音似曾相識,我向前一看——原來是靈鼻葛斯東和他那一班酒肉朋友。顯然,這場夜遊就是品酒大會之後的餘興節目。 
  我想,反正快到家了,就跟著這些人一齊走吧。葛斯東按摩著他的傷處,我面向他輕輕地叫了幾聲,告訴他我來了。 
  他看到我,簡直是大喜望外,忘了自己的傷痛,馬上呼喚所有的人前來。他尖聲叫道:「是仔仔! 
  我發現它了。謝天謝地,女主人一定高興死了……」 
  這群人興奮地輕拍我的頭,對於我的出現嘖嘖稱奇。我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已組成一支搜索隊,特別出來尋找我這只寶貝狗。然而,要不是我自己現身,他們還在樹林裡東倒西歪。不過,這並不重要,讓我感動的是他們的關心。我清點人數,確定大家都到齊後,就帶領他們回家。 
         ※        ※         ※ 
  女主人看到我時,果真欣喜欲狂。隨便數落我幾句,就幫我準備晚餐。這一頓可真是美昧,還有些鮮嫩的雞肉,是用我最喜愛的馬沙拉白葡萄酒悶煮成的——也許是幫我壓驚吧。你或許猜想,我在酒足飯泡之後,準備跳進籃子,進入黑暗的夢鄉。 
  錯了! 
  我前面不是說過,人類喝酒的借口簡直是無奇不有。我的「歷劫歸來」便成了飲酒慶賀的最佳理由。這些酒徒不開懷暢飲才怪。小個子的葛斯東一馬當先,又拿出那把開瓶螺絲錐。其他的人圍繞著他,就像在撒哈拉沙漠流浪了一個月的駱駝。記得我在桌下睡著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是——玫瑰紅葡萄酒禁不起長期的運送。 
  胡扯,若是極品,沒有禁不起考驗的。



母雞輓歌

  生命中有許多早晨皆散發出奇幻之美。在陽光透入樹梢之際,空氣猶有一絲寒意,露水滋潤著腳下的土地,每一幅景象皆賞心悅目。這時的感覺真是稱心快意,輕鬆愉快地讓我想手舞足蹈。 
  在這樣的早晨,我體內的血液開始澎湃洶湧,一逕直想溜到葡萄園裡,嚇嚇那些沒用的小動物。據說。大企業的董事長也是如此,一大早就四處突擊檢查。看看那些副總和小主管有沒有混水摸魚,同時顯示自己高高在上,大權在握。 
  你瞧,我們是不是頗有神似之處?只不過,我的目標是那些長著羽毛的傢伙,而不是身穿深色西裝的上班族。 
  葡萄園這會還相當濕冷,一片蔥蔥鬱郁,有如綠色隧道,一直延伸到山丘。 
  這回破例,附近沒有任何一個獵人的身影。我之所以討厭獵人,是有來由的。他們實在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即便躡手躡腳,還是聲如洪鐘,從這兒到山的另一頭所有的小動物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他們一來,有如大象過境,加上一連串的咒罵聲,天曉得那些冬眠中的生物如何得到片刻的安寧?也許,由於自然演化,這些可憐蟲已慢慢喪失聽力。 
  啊,大自然的可塑性可真大。 
         ※        ※         ※ 
  正當我有此偉大的覺悟時,葡萄籐的邊緣出現一窩母雞。我停止腳步,繼續思索演化的問題。眼前這種鳥類,徒有一對翅膀,只會咯咯啼叫和下蛋。真是奇怪。我暫時把這樣的問題拋在一邊,變成一隻飢餓的野獸,像是幽靈般,準備對這些肥美的小東西伸出魔爪。 
  這一群約莫有四五隻,正在地上亂扒,頭部猛然抬起,又垂下——真像是人類中的舞者。然後,我—躍而起,向最遲頓的那隻老母雞下手。 
  她拔腿就跑,趕上其他隻雞,有如奧運會賽跑選手聽到鳴槍的那一刻,動作神速的令人驚異。她一路尖叫,好像我已經一口咬住她的要害似的。於是我們在葡萄園展開一場追逐。我想,她們大概知道不趕緊逃跑,腦袋瓜子就不保了,因此衝刺的速度又更快了。她們精神抖擻,有如訓練有數的短跑悍將,我落後了幾公尺。突然間,她們一溜煙似的鑽過石頭拱門。裡面是座搖搖欲墜的農舍,前面有個院子。哈哈,這下子可謂囊中取物。這些走投無路的雞可要倒大楣了。過去,速度不再是關鍵了,於是我悠然漫步,準備好挑一隻來祭我的五臟廟。 
         ※        ※         ※ 
  伏爾泰說的沒錯,先別得意洋洋地計算雞的數目;指望太早,恐怕成空。 
  那些雞的確無處可逃,然而旁邊卻多了一個人——有個橫眉豎眼的老傢伙就站在成堆的木頭旁,手裡拿著鏈鋸;頭戴布帽,腳著長靴,面色如土,眼露殺機。我年少時的噩夢又浮現在眼前。這副德性足以警告世人,雜種繁殖之為害大矣。然而,也有可能是早餐喝了太多廉價的酒所致。我不解,最高當局怎麼讓這種凶神惡煞橫行於世? 
  我不動聲色,猶如到這逛逛而已,別無惡意,並向那人點頭致意。他回瞪我一眼,並端詳那隻老母雞,她已經嚇得魂飛膽喪,癱瘓在院子的一角,似乎已喘不過氣來了。母雞哪禁得起這番長久的追逐;在全力奔馳和極度亢奮之下、險些魂歸西天。 
  這時,你彷彿可聽見那人腦袋裡那部馬達轉動的聲音——他開始分析這來龍去脈。最後,他開竅了,認為我的出現非比尋常,要是沒什麼事,他的雞怎麼嚇得屁滾尿流?於是放下手中的鏈鋸,拿起最近的一根圓木。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一看情形不對,馬上掉頭,奔向葡萄園。跑了一會兒,停住腳步,往後一瞧,那人猶站在院子口,手拿圓木,瞪著我。我猜,他一定很想扁我一頓。我告訴自己,以後非得對這個人敬而遠之不可。 
  那天晚上,有人來敲門,一聲急似一聲。你可以想見我的恐慌——此時,站在門口,對我家大門使出蠻力的,莫非是母雞的主人?沒錯,正是他,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雖然來者不善,主人還是保持風度,以禮相待,請他入內相談。還倒了杯酒給他喝,假裝沒注意到他腳下帶進來的泥巴、雜草和糞便。我識趣地躲在廚房,豎起耳朵,看怎樣的收聽效果最好。 
  他先自我介紹,然後敘說自己可憐的遭遇。 
  「我叫羅索。今天早上我們家最多產的一隻母雞死了。她可不是只普通母雞。從她還在蛋殼裡的時候,我就悉心照顧,一直到破殼而出,成為一隻亭亭玉立的母雞。因此,我對她可說是視如己出。她既高貴又柔情,可謂雞中之後。但是,她竟然因心臟病香消玉隕了。嗚呼哀哉。」 
  說完,這位老兄猛喝著酒,希望我們完全浸潤在這段可歌可泣的故事中。 
  主人亦裝出驚愕的樣子,並表達哀悼之意。但我看得出來,他們滿頭霧水,不曉得自己和這出悲劇何干。當然,我知道接著將要上演的好戲。 
  羅素又縱容自己再喝一杯,像個男子漢般,強忍住淚水,然後繼續說道。 
  「這只高貴的母雞之所以會心臟病發作,完全是因為一隻野蠻又沒教養的狗,企圖對她伸出魔爪,害她驚嚇過度所致。而這只卑鄙下流的狗,就在貴府。沒錯,就在府上!」 
  在這東窗事發的一刻,我趕緊躲到廚房的一角。主人真是英明,如我所料,質問羅素有何證據。他們說,畢竟這條村子有好幾十條狗,每一隻或多或少都有犯罪記錄,怎見得一定是我們家仔仔所為? 
  「啊,」羅素傾身向前,眼珠子好像要冒出火來:「我親眼看見這只賤狗跑到我家院子。我可以形容他的長相給你們聽。」於是這個存心不良的老騙子開始誣蔑我的人格,並醜化我的外貌。這種偏見,我不想複述了。接著,這個寡廉鮮恥的小人居然無中生有,一口咬定那天早上看到我滿嘴是羽毛。為什麼不乾脆說,我頸上還繫著餐巾,刀叉都一應俱全了?如果他想到這點,保證會胡謅上去的。這種偽證明眼人立刻可以拆穿。我就不相信,他不會被逮個正著。 
  結果呢?實在太令人大失所望了,主人居然信以為真! 
  女主人不一會兒就驚惶地喘著氣,而她的另一半每隔五分鐘就借酒澆愁。 
  「拜託,犯不著這樣子吧?你們大可把這傢伙攆出大門。」我心想。 
  我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對夫妻竟然中了他的詭計,掏出錢包來。最後,大騙子戴上帽子準備離去時,和主人竊竊私語,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我想,最後他們可能隨便責備我幾句,說我這只寶貝狗不該如此,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由於幾杯黃湯下肚,連連得逞,加上鼓漲的荷包,這個老不羞在門口停下腳步,得意忘形地說:「府上這隻狗啊,可以好好訓練,成為看守雞群的狗,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將功贖罪了。兩位這麼通情達理,何不讓我試試?我會好好教他的。」 
  不知你是否有這麼經驗——眼見大難臨頭,卻只能坐以待斃。我使出各種謅媚的招式,還假裝跛足、猛咳嗽、在床底下發抖,然而都沒有用。主人已中了這個虐待狂的圈套,以為這樣有益於我的教育。 
  我早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他不但死要錢,更想讓對方下十八層地獄——聽說,人類離婚也是這個樣子。 
         ※        ※         ※ 
  第二天一早,正如我預期的,一片愁雲慘霧。主人把我拖進「羅素訓練學院」,請羅大教授好好指教。他跟主人說,只消一個小時,他們就會發現我已改頭換面,戒除所有的惡習,更重要的是,從此對雞再也沒有非份之想了。你知道嗎?他們還謝謝他。我真是錯看他們了。我一直以為主人是少見的好人,然而這時,他們已經善惡不分了。 
  羅素把我關在一個小倉庫。我馬上想起出生時的家。連泥濘的地板和內部陳設都很近似,活像撿破爛的大庫房,有生銹的水桶、老舊得不堪使用的腳踏車、一袋袋腐敗發臭的東西、破裂的桶子,還有許多像是空前時代的器具。顯然,羅素把這些當作傳世珍寶,準備留給他的子子孫孫。 
  我的眼睛打量著四周,看有無逃脫之道。這時,那只死去的老母雞映入眼簾,教我看得目瞪口呆。她就平躺在鐵桌子上,肉冠疲軟,頭懸在桌子的一邊,翻著白眼。我凝視著她,充滿哀悼之情。此情此景,真是淒側。然而,讓我不解的是,為何她不是靜靜地躺在爐子上的燉鍋裡?即使是老母雞,如果煮得夠爛,還是會令人食指大動。 
  羅索抓著那隻老母雞的腳前後搖晃,真是對死者一點敬意都沒有。然後,走向前來,把死屍攤在我面前。我亦上前——才不是有什麼興趣呢,而是表現我的禮貌。怎知,他旋即提起雞,往我的腦袋用力一摔。我的媽呀,那只死母雞的尖喙不偏不倚地戳進我的吻部,好痛! 
  就在此時,我才領悟這一課的要點。原來羅素以為把死雞當鐵槌,打我幾下,就可以讓我忘卻吾等狗族天生的本能。真是個大笨蛋。因此,他又向前,把死雞當雙節棍甩,我則中出玩躲避球的本領,過了好久,這個呆瓜才想到把我綁起來。 
  他瘋狂地在這個破爛堆中找鐵鏈和繩索,脾氣愈來愈火爆,我則能躲則躲。最後,他似乎終於想起哪兒有繩子了——或許是床下的保險櫃,於是,破口大罵,砰一聲把門關上,讓我獨自面對那只死雞。 
         ※        ※         ※ 
  非常情況當然得訴諸非常手段。也許,你還記得我說過,這個破爛屋子的地上是一片泥濘。所以,我就趁羅素出去時,在角落挖一個洞,把那只死雞埋進去,然而有一隻腳卻硬生生地突出來——不知那母雞已成殭屍,還是我挖得不夠深?不管怎麼樣,我已想到解決之道。我一屁股坐在墓地上,雞腳便藏好了。羅索拿著長繩進來時,剛好瞧見我這個模樣。 
  眼尖的讀者可能會發現,這麼做有個破綻,羅索準備把我綁起來時,這個問題就顯現出來了。我一跳起來躲到牆角,那隻雞腳就直挺挺地立在地上。 
  你真該瞧瞧他的表情,我再怎麼形容都不夠傳神。也許,我這麼說,你就明白了——他嚇了—跳,連忙放下手中的繩索、跪在地上,扒著泥土,屁股朝著大門,迎向正準備來接我的主人。 
  我連一刻都不想多留。門一開,我立刻飛奔出去,跑過田野,回到甜蜜的家。這段課程唯—留下的印記便是我口鼻間的外傷。主人回來後,正如往常,馬上無罪赦免我了。我也很高興和羅素剛要發展的「關係」無疾而終。 
  偶爾會發現他在地平線上,他—看到我,馬上朝著我的方向扔擲石塊,然而卻是百發白不中。 
  我是否從這—課學到什麼? 
  是的,我的心得就是:絕不要接近一個拿著死雞當武器的人。就如那本薄薄的《兵法》說的「強而避之」——不要和強敵發生正面衝突。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作者就是孫子。 



灌藍高手

  主人有個朋友,和我一樣做得鑽到桌下放鬆自己。這神人真是風毛麟角。他不時來訪,總是把餐桌禮儀和社交辭令置於—旁。從他第一次悄悄溜到桌下與我作伴,我們就結為莫逆。 
  諸位讀者可能覺得難以置信,然而,我有照片為證。他說,這麼做有益消化。但是,我猜他心裡真正想要的,可能是一個安靜而沉穩的夥伴,以從桌面上的唇槍舌戰開溜。不管怎麼說,他實在與我很投緣。 
  恰巧,他也是英國網球界的重要人物——不知是女王懼樂部的首席球童,還是承辦酒席的資深幹部?反正,他總是得以置身決戰現場,與網球名人和皇室同在一堂,也可使用貴賓室的廁所。這種種真是難得的殊榮。 
  有天中午吃完飯後,我們在桌下待了好一會兒,我才得知這些。 
         ※        ※         ※ 
  正如前述,我在心血來潮時,常常喜歡哎東西,當然有活的東西可以啃,更好。但是,得先把這東西抓住。不知為什麼,主人看到我這麼做時,總是皺著眉頭。因沒有更好的替代品,我只好以棍子、拉布拉多犬用的毛毯或是客人的鞋子等將就將就,大抵而言,這些東西部相當乏味。有一次,我—口咬住一個小朋友的熊寶寶。沒有多久,小熊的肚子就跑出來了,小朋友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對我咬牙切齒。最後,我這個勝利者反而遭到關禁閉的下場。此外,小熊肚子裡的東西都是人造纖維,害得我消化不良。如果你曾在二流意大利餐廳吃過橡皮一樣的烏賊,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        ※         ※ 
  就在小熊事件之後,我得到生命中的第一顆球——一顆網球。我對球從此一見鍾情。這個小東西圓圓滾滾、彈性奇佳,我把它銜在嘴裡的同時,還能吠叫。初相見之後的幾個禮拜,我和這顆球可說是形影不離。 
  然而,有一天那個在女王懼樂部出入的朋友看了一眼我的球,居然不屑一顧地說:「實在不及冠軍賽的標準。不但光禿禿的、又骯髒,而且走樣了。」他這麼批評我的「愛球」,你該可以想見我有多傷心,說實在的,你也可以把這句話套在幾個在這裡出現的客人身上。然而,我就不會出言不遜,隨便侮辱人。 
  我的原則是,和善地對待所有的人——只要他們給我狗餅乾。 
  由於「愛球」慘遭批評,我有好一陣子心情都難以平復。之後,突然有人送來一個大盒子,上面的收件人赫然是我。郵差親自雙手奉上,這可不是天天都會發生的事。然而,他卻故意促狹我,說我不用簽名了,反正我也不會。又稱道自己機智幽默,想出這麼有趣的話。我馬上衝出去,在他那袋尚未送達的郵件之上,提起後腿——這就是濕淋淋地報復。 
  進去屋子裡的時候,盒子已經打開了,「老闆」正在研究裡面的一封信,上書內容物的來源。裡面全是網球,大概有幾十個,幾乎是全新的,而且還有薄薄一層鮮黃色的絨毛。信上說,這可不是普通網球,而是曾陪著網球名將參加世界級大賽的,你一定在電視上見識過他們。這些球剛歷經男子總決賽,下場不久,還熱熱的呢。我們的朋友特別撿起來,送給我。 
         ※        ※         ※ 
  一開始,我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帶著滿足的微笑,注視著這些球。原來我只有一顆,突然間有——整盒,那種感覺就像暴發戶一般,亦如突然升做高官的法國政客。在出入城堡、坐擁名車,並享受公費購買的魚子醬之後,已無法再回去過尋常百姓的日子;早該被送進養老院了,還死抓著權位不放。老實說,要是我,—樣也會死皮賴臉的。 
  我端詳著這些球,並做—番整理,準備挑選—顆來做日後的玩伴。然後,把鼻子湊近一聞,卻嗅出—股奇特的氣昧。如果你曾觀看網球賽——也許,沒有別的好玩的事可以做——便會注意到,選手通常喜歡把多餘的一兩顆球放在短褲口袋裡。就在這樣黑暗、濕熱之處,由於某種滲透作用,這些球也感染了運動員的性格,有著大腿的汗昧。要是你的嗅覺和我一樣敏銳的話,也許可以辨識出這是何人的氣味。當然,我是無從知道其姓名,然而卻可推斷其種族。 
  我以歸納法,把這些球分成兩組。左邊是來自舊世界的——世故、成熟、散發出條頓民族的修養和—種不含酒精的碑酒味兒。另—組,很明顯,是從黑暗大陸來的,既熱,又多塵,且有著刺鼻的草原氣昧。我不是說過,不能告訴你球的主人是何人。然後,我想你會發現,得以參加準決賽的選手正好來自德國和南非。我的鼻子挺不賴的吧。這真是有趣的現象,不是嗎? 
  網球實在沒什麼好玩的,這點倒是挺令人蕪爾。此外,在所謂的球類運動當中,有個基本原則常為人所誤解。對我而言,球賽的本質似乎應該是想辦法從對手那兒把球奪來,再躲到個不被打擾的角落好好享受一番。然而,看看這些身價令人昨舌、打扮俗不可耐的選手是怎麼折磨球的?他們又是重擊、又是猛踢、用於扔的、用桿打的、使之跳起、放在籃子裡、打到洞穴裡……總之,實在是辜負了這顆好玩的球。你看! 
  他們這會兒還親吻彼此、熱情地握手,不一會兒就勃然大怒,跑到一旁生悶氣。想不到吧。這些成年男女舉止竟如此幼稚,遠不如一些五歲的小朋友。 
         ※        ※         ※ 
  可不要以為我缺乏運動細胞喔。一球在手,我可把玩個好幾個小時,使得大人好奇地從酒吧走出,並少做一點壞中。我總是勝利的一方。我的榮耀可說是實至名歸。 
  首先,我先選一個高地,樓梯最高的地方、矮牆,或是游泳池畔高起之處——總之,高高的地方都可以。其中又以樓梯為最,因為更可加強心臟循環系統的功能。待會兒聽我解釋之後,你就明白了。 
  我走到定位,站好,嘴巴銜球,頭低低的,就像一隻沉思中的禿鷹,準備朝下狙擊,享受一頓生肉早點。很快地,我這靜止不動的姿態便引起週遭人群的注意。 
  「仔仔在做什麼啊?」 
  「它是不是病了?」 
  就在大家把目光集聚在我身上時,我慢慢張開嘴出,讓口中的球,順著階梯或斜坡飛滾而下。我先是不動如山,目不轉睛地瞪著那顆球,然後衝下去。說時遲,那時快,一轉眼那顆球又回到我口中了。這真是精彩萬分,教人歎為觀止的一刻。 
  後來,總算有人能掌握遊戲的竅門了,懂得去把球取回,交給我。然而,還是有人特別遲鈍,似乎連午餐時刻,或今天是星期幾都搞不清楚;這些人總要我吠一聲,才知道遊戲開始了。他們跑向前去取球,然後交還給我。之後,我會給他們—兩分鐘休息一下,再進行下一回合。 
  我先前不是提到樓梯的妙處嗎?是的,在梯子上玩,不但加倍熱鬧,更有益健康,總比拿酒杯來練腕力,或是以刀叉來做舉重強得多。球往下跑時會產生多重音響效果,參加者把球交到我這兒時,又得一路咚咚咚地爬上去。每個醫師都會說,這十分有助於雙腿和肺部。 
  然而,玩久了,我也會出現疲態;有時,球不曉得跳到哪兒,就不見了。更常見的是,那些人一看到點心,就開始心猿意馬。以下,將提供一個專心致志的最佳範例,只要一心一意必能征服一切。 
  有一天晚上,大夥兒快樂得忘記我的存在。我試著引起眾人的注意。正如以往,擺出沉思者的架式、鬆口讓球往下跑,甚至大聲吠叫,不想大家還是談笑風生,無視於我的暗示。我最後還得拉下臉,自己去把球撿回來——這簡直比網球名人自己掏腰包賣球拍還令人難堪。我強忍住淚水,也沒驚動任何人,默默地想著出奇致勝的招數。 
  這群客人,將近十個,男女老幼都有,在矮桌子旁團切坐。前菜一上,就開始狼吞虎嚥,一邊感歎人生苦短,—邊伸出喝個精光的酒杯說:「再來一杯。」沒有人注意到,我像個幽靈般在如林木的手腳間穿梭,到達桌邊。 
  然後,我化身灌籃高手。啪! 
  把球丟進一大碗義黑又油、由橄欖製成的普羅旺斯沾醬。這些醬料飛濺起來,蔚為一大奇觀。坐在旁邊的、都成了麻臉。 
  這時,人人嘴巴張得偌大,幾乎合不攏來。自此,每次我一拿起特選的球,大家莫不對我敬畏三分,有如看到冠軍進場。 
  我大力推薦這道普羅旺斯沾醬風味的網球。倘若你沒有嘗過的話,可向我索取食譜。



鄰家有狗初懷春

  我天生厚顏,看到萬頭攢動,從不怯場;應對陌生人,神色自若。要是有人當面讚美我,我亦從容、優雅,一如往昔。只有一件事例外。 
  「你瞧,仔仔不就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嗎?」 
  這種無聊的話,我已經聽過不知幾百遍了,但是每每總教我形不起頭來。為什麼呢?我怎麼會像家裡的人?女主人嗎?不可能,我們性別不同。我猜,可能在說我像她的「另—半」。如果你認為這是恭維的話,拿我這隻狗來相比真是有點不倫不類。 
  從很多方面來看,主人的確挺不賴的。走起路來,威風凜凜猶如王子,更是一個慷慨的人,總是給不少好吃的。然而,不可諱言的是,他近視,臉部無毛,笨手笨腳的,面對兔子時,更呆若木雞,整天游手好閒——這些,他自己也承認。 
  走筆自此,你該對我瞭解不少,因此明白我為何對這比喻不以為然了。 
         ※        ※         ※ 
  據說,某些人和某些狗在個性上有著相同的缺點,甚至有著一樣怪異的動作。幾天前,我就見到活生生的例子。主人的朋友老瑞(瑞典人的簡稱)來訪,還帶著—只今人討厭的威爾斯短腿狗,喚作「英格瑪」。首先,我得光說明一番,免得「瑞典名譽毀損反對聯盟」氣急敗壞地找上我。說來,我對瑞典人沒有成見,大抵認為他們相當親切,而且他們的拿手好菜——那高不見頂的三明治總讓我垂涎三尺。 
  然而,這個老瑞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只是尺寸小了一點——好鬥成性、蠻橫專制、自以為是、吵嚷不休,而且目中無人。他的腿奇短無比,走起路來卻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敏感的讀者,或許你已注意到這些形象詞,從「好鬥成性」到「趾高氣揚」恰巧皆可加在這只短腿狗身上。哎,一隻狗長成這副德性,可說是上帝的一大敗筆。瞧,這會兒真不知是狗如其主,還是主如其狗?這個老瑞和英格瑪一同尖叫、跳上跳下,蔚為世界一大奇觀。主人想必也有同感。正當他一手拿伏特加、一手握著狗餅乾來款待來客時,竟然迷惑了起來,不知該把哪一樣給哪一位? 
         ※        ※         ※ 
  不過,這不是本章的主題。我所說的,必定讓諸位大吃一驚。你們可能以為,就地表上的同類而言,吾等狗族大都相當討厭。這點我不否認。他們老是礙手礙腳的,還喜歡亂咬人家。但是,也有例外。近日,我發覺自己愈來愈魂不守舍,老是想起鄰家那嬌羞可人的小寶貝。 
  自從上次邂逅,好幾個星期以來,我一有機會就溜去看她,為早先的問題尋求解決之道。真愛的道路總是坎坷難行,但我深信憑藉著一番巧思,最後必能化險為夷。 
  身經百戰的將軍和經驗老練的竊賊都會告訴你,成功之鑰在於中先的勘察。因此,我不知花了多久的時間藏身在農舍上方草叢中仔細觀看,等待最好的時機。 
  這裡的生活十分規律。每天早上農舍的女主人總帶著我愛慕的「芬芬」(如果我沒聽錯的話),像是大家閨秀般,在田野中漫步,之後,再把她繫在後門。有一天,我想有點突破,於是就從草叢發出一長聲極盡纏綿的呼喚。芬芬豎起耳朵,她似乎朝著我這個方向,給我一個—長吻。我才剛滑下斜坡,門嘎然開啟,農舍男主人赫然出現,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揮舞著菜刀,對我咆哮。 
  每每,就在我現身向芬芬示愛時,這個老怪物總會從廚房衝出,客串一幕「棒打鴛鴦」。然而,我之所以會心灰意冷,是因為後來發生的——個事件。 
         ※        ※         ※ 
  約是飲一杯飯前酒的時分,農舍男主人結束了一天的勞累之後,捧著一杯酒,坐在樹蔭下。偶爾,他會將芬芬鬆綁,讓她自由一下。於是雙雙在夕陽餘輝中沉思。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芬芬明明可以投入我的懷抱,卻選擇窩在那個老怪物的腳下。女性的行為真是像謎一樣,前一刻還跟你如膠似漆,下一刻卻冷若冰霜。這可是我的經驗之談。據說,她們這種難以捉摸的行為和月亮有關。 
  這會兒從後門出現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母雞學院」的羅索教授。他還帶著一隻狗。瞧這狗的長相,我想他的遠祖必是鼠輩——肥肥、胖胖、四腳短小、吻部狹窄,看了教人退避三舍。我想,你該在狂犬病的防治海報上看過它們。顯然,芬芬和這隻小肥狗交情匪淺。那兩個男人開始把酒言歡,芬芬就和它——就叫它小肥吧,在草叢間玩耍、嬉戲。這幅景象對我來說,有如晴天霹雷,然而更慘不忍睹的還在後頭呢。 
  那兩個男人大口喝著濃稠得有如咳嗽藥水的酒,聊得口沫橫流,因此沒注意到我就在一旁觀看。芬芬這時的表現,就像是個迫不急待的蕩婦,把她的情郎拉到房子的—側——猛然衝向他、在他身子上、跳上跳下、四腳朝天地滾來滾去,然後倉皇離去。這分明是吊人胃口、欲擒放縱的姿態,真是噁心。不如抓著這姦夫的頸背,強行把它拖走算了。 
  這一幕真教我恨得牙癢癢的,然而我知道接下來發生的,將猶如一部精彩的恐怖片,儘管害怕,還是目不轉睛地往下看。 
  高雅拘謹的我,對於下面發生的一切,實在說不出口。我只能形容,芬芬和小肥在薔薇花叢中「如膠似漆」「為所欲為」後,回到主人的腳邊時,那一本正經的模樣,猶如打了一回激烈的槌球賽而已。 
  我帶著破碎的美夢和一顆桔搞的心,柔腸寸斷地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還好,我運氣不錯,在途中發現那只拉布拉多大埋藏起來的骨頭,這一天不算虛度了。即使如此,情感的挫折仍在,也證實了我對短腿狗的觀念——色慾薰心,雌雄皆同。 
  自此,我那張夢中情人的名單,已沒叫芬芬的狗。「天涯何處無芳草」,也許星期天早晨我遇見的那兩隻哈巴賓狗姊妹,才是我理想的伴侶。說不定,我還可以享受「齊人之福」呢。我保證,絕不會有大小眼之分。 
         ※        ※         ※ 
  直到秋天,我才想起芬芬——我心中的刺。在一個難得清靜的晚上,我與主人一同享受「天倫之樂」。爐火搖以,一道道美昧的晚餐從廚房端出,那兩隻老母狗在籃子裡輕輕地打鼾。突然間,有人敲門。 
  居然有人不識趣,在用餐時刻來訪。主人滿臉不悅,根本不想去理會來者。女主人翻著眼珠,看著天花板,她的另一半低聲咒罵,然後雙雙消失。我知道,他們一定躲在浴室,假裝沒有人在家。但是,敲門聲依舊,沒有放棄的跡象。於是男主人受命前往打發這不速之客。 
  他無功而返——每次,總是這樣——恐怕到門檻就下不了手了;我真想教他如何咬人。跟在主人身後的是一個矮小的人,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啊,是芬芬的主人!他看到我蜷曲在火爐旁時,手裡拿著帽子,一臉慍氣。 
  他先報上姓名,說自己名叫白魯,接著就暴跳如雷,手裡拿著帽子,朝我的方向揮舞,像是遭到天大的冤枉似的。 
  「噢,我的寶貝芬芬——內人和我膝下沒有一男半女,因此我們對待芬芬就像自己的女兒。然而,她的純真無邪卻被琺污丁。現在巴經身懷六甲。躲在這屋子一角那只好色的賤狗得給我負責。」 
  他還以為自己說得不夠清楚,於是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因為太激動而顫抖。 
  接著繼續大聲痛罵:「就是他,這隻野獸。儘管身軀這麼龐大——不知他是怎麼凌虐我那嬌小無助的芬芬。嗚呼,她的一生已經毀了。內人更是因此受到莫大的打擊,這會兒已看了一回醫生,破費不少。我們全家就此陷入愁雲慘霧……」 
  他停下來喘口氣,想著下一句該怎麼說。我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事。天啊,我才冤呢。雖然我曾有過非分之想,但不是我幹的好中。我還親眼目睹那骯髒的一幕。如果有一方因此而失去童貞,絕對不是芬芬,恐是那隻小肥。 
  我仔細回想這—切……啊,對了,白魯一定從他的朋友羅索那兒聽到高額賠償金的事、認為機不可失,於是前來興師問罪,騙一點銀子,除了付芬芬的婦產科診療費、替太大買偏頭痛藥片,還可上館子訂牙祭。換句話說,這是一場生父確認的官司;若是罪證確鑿,可要討一大筆撫育金。 
  或許,你會認為我這番推論太過刻薄,這人沒這麼壞吧。告訴你,我對這種人可是瞭如指掌,錢包正如他們身體裡的重要器官。 
  當然,主人無從得知真相,只是黯然地點著頭。白魯在屋裡踱來踱去,抓著發熱的額頭,口沫橫飛地說到罪惡的報應。最後,不再氣咻咻地亂叫,只是瞪著我,胸部劇烈地起伏,或許是說了太多,口渴了。我想、他說不定就要掏出一張帳單來。主人頭一次沒有借酒僥愁,開始質問他。 
  「你看到了嗎?發生在什麼時候?怎見得不是另—隻狗干的?」 
  白魯氣急敗壞地說,那天他就在場,還帶著筆記本,記下詳細的犯罪過程。接著,他又不自覺提到芬芬的嬌小玲瓏,想引起聽眾的罪惡感和同情心。最後,主人提出我等待已久的問題。 
  「啊,既然她這麼嬌小、可愛,這個小點兒……」白魯—聽,馬上以手勢強調,好比芬芬是一條營養不良的小金魚。 
  「這麼說來,扯上我們家的狗就實在有點不倫不類。你瞧,他這麼高大,是芬芬的好幾倍,至少比她高兩倍。看來,要有男女關係的話,恐怕不是易事。」 
  說得好。我不是告訴過諸位,我想克服自然的障礙,但徒勞無功嗎?我想,這麼說,他該啞口無言了。審判終結!主人英明! 
  這下子,可以還我清白了吧。白魯這個騙子終於露出馬腳了,我打了個哈欠,翻個身,裝作不知道剛開始發生什麼事。 
  但是,他還是賴著不走。 
  「請給我一隻箱子。」 
  於是主人到車庫中—只裝酒的舊板條箱。這個騙子把這只木箱放在地上。然後,把帽子放在木箱上。 
  「好,現在請府上的狗站到箱子邊。」 
  我大惑不解,主人亦不知其所以然,然而,他們還是決定遷就這個無賴。於是,把我拉到箱子邊。 
  這箱子大約到我的胸部。白魯一看,樂不可支。他連連點了幾個頭,咕噥咕噥地繞著箱子走。 
  「哈,我想的沒錯。把那頂帽子想像成我家芬芬吧這麼一來,高度的問題就解決了。」 
  「是的,」他搓著雙手,心滿意起地說了好幾次:「跟我想的沒錯,就是這樣。」 
         ※        ※         ※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主人都難以保持嚴肅的表情。接著,白魯—手摸著心臟,對天發誓,我想他打算脫口而出,說什麼曾經看到我鬼鬼祟祟地扛著—只板條箱、梯子,還是什麼升降機、潛入他家。 
  然而,女主人突然想起爐子的烤豬排。平常,她的脾氣好得沒話說,但若做的菜有什麼差錯就不好惹了。 
  「胡說八道!」說完,馬上衝到廚房,讓她的另—半和白魯互相嘶吼。 
  這兩個男人就這樣對罵了幾分鐘。白魯最後瞭解,時間已經很晚了,他早該上床睡覺了。但今天要想拿到支票,大概沒有什麼指望了。 
  「這件事還沒有解決呢。你給我記住!」語畢,怒髮衝冠地拿回帽子,轉身離去。 
         ※        ※         ※ 
  然而,我們一直都沒有他的消息,顯然,芬芬生的那一窩小狗只有瞎了眼的母親才不會嫌棄。有一天,我和主人出門散步時,剛好撞見他們——一堆毛色灰濁,肚子圓鼓鼓的短腿小雜種——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這場官司就此自動撤消。 



聞其味而知其人

  又來了。今晚又有派對,—大堆文人雅士將齊聚一堂,在餐桌上一句來一句去地鬥智,並逞口舌之快。然而,這尚屬好的一面。我們等著瞧吧。 
         ※        ※         ※ 
  之前、女主人的「另一半」總是顯出焦躁不安的神情,查看一切的準備工作是否完善,好讓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他從地窖搬出一大堆酒來,不經意地數落這些人酒後可能出現的醜態,不禁蕪爾—笑。 
  正忙著製作奶蛋酥的女主人,聽了之後,怒不可抑,嚴正地告訴他,他們都是咱家的好朋友。她的「另一半」不以為然地說,他真想知道哪一個是滴酒不沾的聖人。女主人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廚房正忙得不可開交時,我的存在實在是多餘的。我在眾多人腳之間穿梭,—不小心就會被踩個正著。 
  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到花園去沉思吧。 
         ※        ※         ※ 
  為什麼人總喜歡群聚在—起吃飯?這種習慣源起於何時?人類在幼小時,似乎不是這個樣子的——也許這就是嬰兒唯一的優點。這些小東西總是獨自進食,然後把食物濺得滿地都是,因此吾等狗族就可占「地利之便」。除了這點,我百分之百同意美國喜劇演員菲爾茲(w.C.Fields)的看法。有人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寶寶,他竟答道:「煮熟的。」哇,真補! 
  雖然我可以「大狗不計小人過」,不在意他們把羊肉泥噴得一地,然而我還是要說,大部分的寶寶都是防不勝防的小猴子,動輒以拉扯你的鬍子或是耳朵為樂。 
  好在,今晚的嘉賓沒有這些討人厭的小鬼。其實,從傢俱的陳設就可以看出來。要是屋子裡什麼東西部收拾得一乾二淨,有如手術室一般,想必小暴君即將光臨。然而,今天並沒有,因此我想,今晚該是大人的聚會、這些成人雖然也有潛在的危險性,然而,比較不會不按牌理出牌。 
  我敢打賭,正如往常,幾杯黃湯下肚,可愛的家園就會變成動物園——震耳欲聾地亂叫、任意張牙舞爪、背著好友說出不堪入耳的話,只有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會丟一兩塊吃的給桌下的「少數民族」。然而,卻有人稱此聚會為文明生活的至樂之一。告訴你吧,這批人不但會參加有氧舞蹈,也會把寶貴的一票投給精神異常的政客。 
         ※        ※         ※ 
  不管如何,終有曲終人敬的時候。啊,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我和那兩隻母狗立刻前往廚房尋找羹剩飯;除了享受這「二手」佳餚外,並聆聽和善的主人發表高見——他們一邊數著空瓶,一邊發誓,再也不讓這些狐群狗黨上門了。 
  在這派對上發中的事可說是無奇不有、包括古典悲劇、低級笑料、感人的故事、惡毒的譭謗、互揭瘡疤、仟侮情錄……有一次甚至出現暴力行為。事情是這樣子的。 
  富蘭克林太太——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美國女士,每年浩浩蕩蕩地前住安提柏覽勝時,總會順道來訪。—回,她要求為她引見—位「不折不扣的當地人」。這可是有點為難,因為在這盛復,所有的「當地人」都隱居起來,或是躲到又濕又涼的蘇格蘭——在那兒,他們就可身著奇裝異服,而不會招人非議。因此,這個請托可說讓主人傷透了腦筋,最後勉強找到勞爾,一個鬍鬚滿面、熱中政治的當地人從亞維農大駕光臨。 
  不管是女主人,或是她的另—半都不喜歡勞爾,然而,還是不得不「犧牲小我」,以不辜負富蘭克林太太之托。這個勞爾,下巴細長、性情刻薄,那張嘴喝起酒來,真像個無底洞,但是,主人實在別無選擇——他是百分之百的當地人,而且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每—個人:他不但足土生土長的法國人,更是法國文化遺產最忠實的守護者( 
  依我之見,主要包含博物館、手舞足蹈,以及有計劃的暴飲暴食)。不管怎樣,勞爾還是放下身段如期赴約,並選了一件比較乾淨的皮衣穿上。而富蘭克林太太為了這位佳賓特地穿了件印花洋裝,並為勞爾的出現感到滿意。 
  他們在杯觥交錯之際,展現了絕佳的外交風範,謹言慎行並仔細聆聽對方所說的種種,諸如甜瓜的價格、擔心棒球帽顛倒戴會有不良影響等等。我想,這麼一個美好的夜晚即將浪費在辭不達意的客套話上。 
  就在此時,主人突發驚人之語。他之所以還清醒、大概是由於惡作劇的念頭在作祟。就在白蘭地滑下眾人咽喉之際,他提到歐洲的迪士尼樂園,一場軒然大波就此掀起。 
         ※        ※         ※ 
  勞爾聽了這「魔咒」差點嗆到。 
  「真是恐怖!法國文化——人類文明皇冠上最燦爛的瑰寶已經為貧乏無味的美國風潮所琺污,什麼『可口可樂』、『大漢堡』,現在連那只可惡的米老鼠都要入侵了。戴高樂絕不會讓這種庸俗不堪的東西登陸!」 
  我們的迪士尼女士也不甘示弱。 
  「胡扯! 
  說到庸俗,哪比得上法國的蔚藍海岸,此外,」她又倒了一杯酒,「從歐洲迪士尼的下水道工程就足以看出法國的水準如何了。」 
  聽她這麼一說,你可能以為米老鼠即將進駐愛麗捨宮。不知勞爾是不是有祖先從事水管工程,因此才會怒不可抑。他隨即站起,重擊桌面,有如是十級強風,恨不得在一夕之間吹走美國帶來的邪物、魔鬼,從口香糖到席維斯史泰龍皆是(在此插嘴一下,這兩者在法國特別受到歡迎)。他還不就此罷休,像是瘋子般揮舞著雙臂,並狂飲著白蘭地。最後,更批評富蘭克林太太的外貌。 
  「瞧她那一身衣服,」他喊著嘴,不以為然地說:「正代表俗不可耐的美國。」 
  當然,勞爾此舉,實在是太過火了。他這個人總是這樣,這也就是他在社交圈中紅不起來的緣故。 
  富蘭克林太太像旋風一樣,起身繞著桌子跑。這把年紀活力還這麼充沛,真是不簡單。她提起皮包一甩,剛好打中勞爾的鼻子。她的皮包看來滿重的——也許是週末備用的珠寶,或是半打對付色狼的噴霧器——反正,勞爾因此掛綵了。這麼一來,更使得她想趁勝追擊,於是窮追猛打,大喊「殺——」,不擊倒勞爾絕不甘心。 
  或許,你會問,我們這些修養到家的觀眾有何反應? 
  答案是,不動如山。面臨雙方想爭個你死我活時,切記明哲保身,否則必定成為眾矢之的。這套法則不但可運用在人身上,吾等狗族亦適用。 
  從這次聚會,我們可以得知:在一個種族複雜的社會,難免會有想不到的歧見。今晚的派對想必會相當精形。 
  人未聲先達。你有沒有見過發情的驢子? 
  它們又是大叫.又是跺腳的——這些人的最佳寫照莫過於此。更讓我生氣的是,他們對我簡直視若無睹,連最起碼的問候都沒有。我想也許是迫不急待地想喝一杯吧。他們魚貫進入、我跟隨在後,端詳每位女士的皮包,看哪一個可充當秘密武器,並觀察他們的那像舞蹈似的見面儀式。 
  他們的作法是有點特別——男人互相握手,女人親吻著彼此的臉頰,然而,我認為這種身體接觸文亦沒有實質意義。不管是彎腰、點頭或飛快—吻,都徒具形式。只是握握手或貼貼頰,能有何新奇的發現? 
  反之,我的問候就誠摯多了,而且真情流露。在接近的同時,我奮力接著尾巴。原本羞澀的人,這麼—來,就敞開心靡了。接著,我再進行更進一步的接觸——聞聞客人身上的氣味。由於身高之便,我不用像其他小狗一樣跳上跳下的,猶如毛茸茸的搖搖球。 
  我的口鼻貼進他們的鼠蹊。女士驚惶尖叫,男士則認為則是「野性難馴」。不是說:「公的畢竟是公的」,就是自忖:「它會咬人嗎?」說實在的,有時我確想大咬—口,特別是他們叫我「賊狗」,或是把酒潑在我頭上時。但是,我還是努力克制自己,想著「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我可不是—直都是這麼好欺負的。 
         ※        ※         ※ 
  —開始調查大約要幾秒鐘的時間。如果嗅覺敏銳、又瞭解種族差異的話,就可有不少所獲。今晚,我走了幾圈之後,發現這些人大概來自好幾個國家。有趣的是,他們個人的氣味正好與各國人種的刻板印象相吻合。 
  首先是傑若米,標準的英國人。身上有股霉濕的味道,加上—點雪莉酒味和斜紋軟呢的氣昧。此外、我聞得出,他已經用了去頭皮屑洗髮精,可惜效果不彰。儘管那天晚上相當暖和,他還是穿著厚厚的長褲,讓我想起秋天和胡亂放槍的悲苦往事。他叫我「親愛的仔仔」,在我走到下一個人的時候,似乎有點難過。 
  萊兒和吉姆,村裡的古董經紀人。和平常一樣,興奮激動。就像所有的愛國者,身上有著一股濃烈的味道:「刺鼻的香水加上午餐的後遺症——罪魁禍首當然是大蒜,加上幫兇——鰣魚和胡椒;還有茴香和甘草酒的餘味,想必是早餐喝的酒。這種奇異的組合,使得我朝著他們的白色平底涼鞋大打噴嚏。 
  從紐約來的姊妹花琳達和艾瑞卡,聞起來就像美國人。她們讓我想起剛洗好的襯衫(從前,我閒來無事,曾拿主人的衣服當玩具)。嗯,還有一點漱口水的味道。我很少粘著美國人,正是這種清潔的氣味教我好生難受。此外,我想,他們可能認為我會威脅到他們的健康。 
  最後,是可敬的安格斯,主人的好友,來自西邊的蘇格蘭高地。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親眼看到他穿著短裙、腰繫毛皮袋。今晚,他穿著陳舊的、硬梆梆的棉布衣,和從前一樣,身上有著山羊、威士忌、獵犬和雪茄的味道。 
  這就是今晚的角色。他們是否會和過去—樣,展開唇槍舌戰,吵得臉紅脖子粗?希望如此、他們愈激動,手就愈不管用,食物就會落入我的地盤了。 
  最後,大家嘰哩呱啦了一個小時後,女主人吹起號角——開飯了,請就座。本來,我—邊解決好心人留給我的乾酪薄片,以維持地板清潔,—邊想著:「一種米養百味人。」既然用餐時刻已到,還是快快加入,我正期待我生命中第一個澳洲朋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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