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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獨種河霧漫漫

    河霧漫漫,波水漣漣,木船緊貼著河岸行走,船老大一路吆喝趕場的渡客,故意用撐船的竹鎬把河邊卵石敲得卡卡作響。    
    川東農村三天一個趕場天,這日是小沔鎮逢十的大場,木船走走停停,只要發現河岸上有人影晃動,也會慇勤地搭出跳板。    
    河霧裡匆匆跑來了龍駒場上的小鐵匠何大羽,只見他詭秘地朝船老大笑了笑,三兩步就躲進了後面的船艙裡。沒過多久,河灘上又來了開面鋪的何三爺。船老大在船頭接過背兜就笑著說:「霍喲,何三嫂也來了,背了愣大的禮信!走哪家的人戶啊?」    
    身材瘦小的何三爺沒說話,而人高馬大的何三嫂卻在後面扯著喉嚨說:「磨人嘍!    
    還不是為我家那侄兒的事情。」    
    船老笑著把嘴往船艙裡撅了撅,兩口子看來沒明白他的意思,船老大也只有自己笑自己。兩口子在前艙坐定,船老大又大聲說:「何三爺,查大爺前幾天都親自來了,我說那八成是看中了的!」    
    何三嫂鼓起眼睛問:「你咋個曉得?」    
    船老大也不看她,哼了一聲說:「在河上跑了這麼多年,哪家的事情不曉得!他那天回小沔,還不是坐了我的船。」    
    何三嫂忙問:「他在船上咋個說?」    
    船老大說:「查大爺那人嘍,口風向來都緊。依我說啊,你家娃兒也是虎生生的,哪有看不上的?」    
    何三爺說:「難說,難說!只說要年前再去一趟,今天都二十六了,不曉得還要說啥事情。    
    」    
    何三嫂說:「我最看不慣查大爺那德性,行事不幹脆!來來回回都跑了十幾趟了,說起話來八輩子還打不到一鎬桿!聽他現在的口氣,那南瓜還沒起蒂蒂哩!」 何三嫂說話向來響亮,引得船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又聽得倉裡有人大叫:「走嘍,走嘍!莫讓看媳婦的等急嘍!」    
    船老大朝後艙看了看,收起跳板又對何三爺說:「我說,你何三爺也不要忙,我看你家大羽不單有力氣,模樣也逗人喜歡,哪有找不到好媳婦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那查家的大妹人也不錯,一般的人還說不攏哩!」    
    旁邊穿長袍的老漢說:「我還以為你們說的是哪個大爺,不就是小沔鎮上殺豬賣肉的查屠麼?那人哪,酸得狠勒!那大妹子翻年都二十三了,盤來盤去現在都盤過氣嘍!」    
    另一個老漢說:「我說這事要怪縣裡的黃太爺,要不是那年他來小沔過目,到處誇她是『美賢女子』,那女娃也早嫁人嘍!」    
    船老大說:「你不要說,人家黃太爺也是把查大爺叫響了的!就那幾年,連縣裡的大戶也來跟他攀親。我說,他查大爺也算硬氣,聽說是做小,還慪了半年氣哩!」    
    一個臉上搽粉的婆娘也插上嘴說:「那算啥硬氣,我說是酸氣!看他也莫過是個殺豬賣肉的屠戶,成天舞文弄墨還說自己是書香門第呢!就說他家的幾個女娃子模樣好,那也比不上大戶人家的。」    
    船老大突然回頭咧著嘴說:「喲!張媒婆,鄉里鄉親的,也不要把人家踏得牙筋筋的!上個月你才說人家個個美得像天仙,只怕是現在肚子裡倒醋,慪得冒酸    
    了哩!」    
    張媒婆知道船老大說話厲害,對她也知根知底,只有張嘴笑笑不敢接話,弄得滿船的人又哄笑不已。    
    一個文縐縐的老漢說:「查屠嘛,雖說是干殺豬賣肉的行當,也算是我們鄉里的名士了。我上月才請他寫了兩幅楹聯,貼在堂屋一看,那絕不是一般功夫!就憑這點來看,他祖上肯定是有些來頭的!」    
    船上的其他人看來對查家也感興趣,幾個老漢七嘴八舌,嗓門大的何三嫂自不必說,有時連不愛說話的何三爺也來插上幾句。此時河面的霧還沒散,船老大見大家已說得熱鬧,自己也不再說話,只聽那槳葉劈著江水發出嘩嘩的聲音。    
    說起查家的事,最感興趣的,自然是他家裡那三個女兒;說起他家的女兒,不管怎麼比,那也要算是本地公認的美女。不過,那時的美女和現在可不一樣,即使是光緒年間轟動京城的賽金花,從現在的標準來看,也多少有些古怪稀奇。可查屠的大女兒查心梅,那模樣的確端莊,皮膚也的確白淨,不僅從小讀書習字,說起話來也輕聲細語。在那些年,查心梅的名聲在周邊確是不小,不僅引得遠近媒婆踏破門檻,還給場口的算命先生添了不少生意。    
    查屠自然就成了鎮上的風雲人物,不說是三個女兒,就連他的老婆——已是徐娘半老的二秀,也常常被鄉里鄉外的人品頭論足,成了茶餘飯後烘雲托月的巷議。


第一部分:獨種年關的喜氣

    至公元1944年, 這查屠淪落在小沔鎮殺豬賣肉也快三十年了。說他「淪落」,那是因為他祖上也曾風光過。查屠是從西安來的,聽說在當地也是有名的大戶人家,民國初年,不知得罪了哪路軍閥,弄得全家雞飛狗跳各自逃命。查屠是偏房的六少爺,抓了幾件金銀首飾幾經輾轉才逃到四川。那時候,查屠已是孤身一人,不知聽了哪個算命先生的指點,不僅隱名埋姓還在場口做起了賣肉的生意。所以人們只稱他查屠,查大爺。他究竟叫什麼?從來也沒人知道。    
    有人說,查屠雖隱名埋姓落為三教九流,卻總喜歡舞文弄墨,或許是想保留點那祖上的高雅之氣。所以,別看他是個殺豬賣肉的小販,平日裡滿身油膩鬍子拉碴,可每逢出門的時候卻也是一副鄉紳的模樣,那言行舉止毫不含糊,總能把自己弄得文縐縐的。有人說,自從查家的女兒被縣裡的黃太爺揚名以來,查屠也隨之有了人氣,那肉鋪不僅趕場的時候生意興隆,就是閒日裡想逛到他家看女人的,也多以求字為名。    
    船上的龍門陣擺得有滋有味,河上的霧也開始慢慢散開,已隱約能看見沿岸趕場的人群。從縣裡遠道來做買賣、耍把戲、看命相、收豬毛山貨的,從鄰鄉近道來稱鹽、打油、買賣豬崽的,五花八門,路路牽牽,都朝小沔鎮趕。船老大一路吆喝,上船的人越來越多,龍門陣也越擺越起勁。更有知底細的人說,他查屠雖名聲在外,可暗地裡也好生著急。自從算命先生說他查家有大福之相以來,就更是把女兒們看管得緊,不僅把她們整天關在小樓上,還把兩口子的大木床也堵在了樓梯旁邊。有人說,那查屠一門心思就想高攀,連做夢都想給女兒攀上個大戶人家。然而,那些大戶儘管有心,可說來說去總嫌他家是殺豬賣肉的。     
    有人笑著說:「那查屠現在是越來越著急嘍!家裡的大妹早就過了婚嫁佳齡,接著又來了個十八歲的二妹。」這二妹雖不像大姐那樣文秀,卻也出落得水靈豐滿韻味無窮,她能把一個抬頭、一個扭腰、一個閃眉那樣的小名堂弄得全身上下都跟著出采,好像天生就能把那靈動的身姿配合得自然得體。這二妹不僅乖巧還甚是膽大,不知什麼時候給你來個勾魂的媚笑,即使是上了年紀的男人,說起來也會神魂顛倒。那老三也十六歲了,身子雖單薄些,可那不言不語的文靜和默默含羞的韻味,更被那些少年後生們打上了主意。    
    有人說,正由於三個閨女出落在這樣一個不上不下的人家,那些老的少的、窮的富的、俊的醜的、讀書的或大字不識的都可以去說媒,好像誰都可以去NC63E上一把。然而,查屠畢竟是講體面的人,日子雖過得心焦火燎,表面卻看似一片祥雲。    
    船上的龍門陣越擺越熱鬧,不覺已走了二十來里,當河霧漸漸散開的時候,已能看見河岸上一片片連綿不斷的竹林。那竹林裡面的房屋,就像圖案一般錯落有致。小街上有裊裊炊煙從瓦縫間溢出,那種清麗而柔和的感覺,就彷彿讓前來趕場的人們也能體味到淡淡的溫馨。    
    船老大叫道:「小沔鎮到了。」    
    大家抬眼看去,河谷裡的霧雖已散開,可後面山上的霧卻難以散盡。這小沔鎮的背後是由暗紫、深藍、新綠點綴的群山,群山巍峨、疊沓交錯,就像潑墨畫一般時常頓生出不少煙雲。    
    那忽隱忽現的煙雲神秘而雄渾,不僅烘托了小鎮的精緻,還讓所有的景色都透出了誘人的古樸和清麗。    
    木船靠在了一片開闊的淺灘上,船上的龍門陣好像還意猶未盡。下船的鄉民背著背簍、挑著年貨、跨過跳板慢慢走上了河灘。何三爺剛要下船,船老大卻對何三爺笑著說:「何三爺,你咋個不往後看?你家娃兒還在船上呢!」    
    何三爺回過頭來,見何大羽竟傻乎乎地從後艙裡冒了出來。何三嫂大叫道:「你這個背時娃兒,叫你莫要來,咋個又陰悄悄地跟來了?」    
    何大羽跳下船來也不說話,死釘釘地站著不動。何三爺也只有搖了搖頭說:「唉,早就跟你說查家的禮興多,事情都沒定下來,莫要讓人家說我們何家不懂規矩。我看你還是不去的好。」    
    何大羽依然不說話,竟把何三爺手上的背兜也慢慢地挪了過來。    
    小沔鎮是川東丘陵間一個不起眼的小鄉場,從場口的土地菩薩到場尾的山神牌坊只不過兩百來米。靠山一面是石基土房,傍河一面是吊腳樓房,眼前的小河是長江支流中小河的小河。    
    枯水天,河水能清澈見底,到了夏秋時節,河面會鋪展開來,不僅會淹沒大片河灘,還會爬到那斜溜溜的小坡上去。那斜坡上長滿了慈竹、水竹和斑竹,就像是烘托小鎮的綠色襯墊。    
    這襯墊婆娑搖曳四季常青,白牆青瓦的小街就躲在那鬱鬱蔥蔥的竹林裡。    
    已經是臘月二十六了,年關將至,小沔街上的店舖早已被洗刷得乾乾淨淨。家家都貼上紅底黑字的福祿壽喜,再貼上查屠書寫的楹聯對子,雖是霧漫清晨,卻也顯出了一派年關的喜氣。


第一部分:獨種有名的寫家

    查大爺是有名的寫家,在這年關前後自然要弄得搶眼才行。只見門額兩邊貼了一副又長又大的灑金對聯:右書是:「逸興遄飛,任他風風雨雨」,左書是:「春光如許,招來燕燕鶯鶯」。    
    再加上「一門五福」的門額,寫得個個叫好,人人稱讚不已。    
    門板上還貼了個大大的倒「福」,那方大的灑金紅紙,據說還是專門托人從梁平縣裡買來的。查屠還嫌不夠,特地從那鋪面右端的望台上懸掛下來一面「和記」店旗,那店旗白底紅字,龍翎飛邊,隨風飄舞起來就像是白馬將軍的頭旗。這「和記」肉鋪的確與眾不同,不僅氣度萬方還雄健飄逸,自然在這鄉場上鶴立雞群。    
    查屠兩口子照例半夜起床,天不亮就在後院將兩頭宰殺的肥豬沖洗抹淨。鋪面臨街,肉案上掛滿了長長短短的鐵勾,肉、肺、肝、腸都分別掛好。案板上還備有紅紙喜帖,即使是一斤半斤都要盡一份買賣人賀年的心意。    
    店舖門口旁邊放了個冒熱氣的半提把木桶,二秀拴著圍腰正拿著抹布細心地抹著櫃檯上的油膩。只聽得查屠在屋裡喊了一聲:「二秀!」    
    二秀馬上掀開門簾向裡屋走去。門簾後面是兩步石梯,石梯下面是一個方正的天井,左面是查屠夫婦的臥室,右面是放了幾口大鍋的廚房,後面連著一間很大的堂屋。堂屋正面牆上有「天、地、君、親、師」的神龕,兩旁掛滿了整齊的字畫。神龕下面擺放著古色古香的老式書案和紅木雕花椅子,堂屋不大,卻也相當精緻。    
    二秀到了天井才輕輕地應了一聲,查屠道:「你去樓上看看,何三爺今天兩口子要來。」    
    二秀又出去把木桶提進廚房,在天井裡把身上的灰塵撣了撣。這二秀向來勤快,一身紫藍色棉布花襖收拾得分外乾淨利索,雖是中年可依然是身材苗條眉清目秀。她踩過臥室的床踏凳,又緩緩爬上了樓梯,樓上有兩間閨房,大女兒查心梅住在前間,兩個妹妹探梅和問梅都住在裡間,各自的木床上都掛有白底藍花蚊帳,靠窗的書案都配有簡式雕花小椅。兩排細木格窗戶都用白紙糊好,支起細細的竹竿,都朝向河岸。    
    當二秀上樓的時候,三個女兒都聚在裡間做絲線彩繡,二妹和三妹正望著窗外,大姐埋頭自顧自地低頭繡花。樓梯的響動有些柔潤,女兒們都知道是媽上來了。二秀剛露頭就說:「今天龍駒鄉的何三爺要來看繡巾,說是他們家的三嬸也要來。」 女兒們知道這是接上次說媒的事,二妹三妹都站起來應聲,大姐則依然低頭不語。二秀進得閨房,走到大女兒身邊,理了理她的頭髮細聲說:「何三爺他們是小本商家,他家的侄兒自己還開了個鐵匠鋪,你爹也去看過,是個本分忠厚的老實人。」她邊說邊去櫃裡拿了件紅緞襖放在大女兒身邊,又說了幾句小鐵匠願意倒插門的事情,才靜靜地下得樓去。    
    大女兒心梅依然埋頭織著手裡的刺繡,二女兒探梅則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天空是灰濛濛的,淡淡的薄霧飄了進來,盡顯出一派寧靜的鄉意。一群麻雀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不留意就飛進了濕漉漉的竹林裡,只聽得麻雀們在裡面嘰嘰喳喳,抖得竹梢上細小的新葉也搖來搖去。她看著那麻雀一會跳在竹林的草坪上,一會又跳進了看不見的枝葉裡。探梅看來是個極富感情的人,她和平靜的大姐不同,不僅活潑機靈還多愁善感,在每次看那些小東西的時候,除了一種甜蜜的溫馨之外,心裡還總是酸酸的,有時傷心落淚,有時又哈哈大笑,就是在平日的生活裡也常常會觸景生情。    
    問梅見二姐在那裡癡癡發呆,不由得走到窗前,看到二姐的眼裡不知怎麼又有些潮潤,知道又是那些麻雀弄出來的。她貼著二姐霍霍地叫了兩聲,讓那些麻雀撲稜稜的飛了出去。    
    這個時候,查屠已料理完畢,他重新換了一件衣服,模樣比先前也光鮮了不少。他走到街上看了看,各家鋪面都已下了鋪板,小老闆們已開始相互道起安來。對面紙雜鋪的苟老闆見到查屠,馬上站在街中間大聲喊道:「查大爺,昨天鹽幫的伍師爺來了,專門要我給你帶個信,要八副對聯。他要得急呢,說是中午就來取。」    
    查屠聽了這話不禁一振,平日裡一些小商小戶前來要字,那是常有的事,而這八鎮鹽幫的師爺來要他的楹聯,那豈不是在給他捧場哩!查屠也當街大聲回道:「那東陽鎮鹽幫是藏龍臥虎之地哩!連縣裡商會的黃會長都常去他們那裡。伍師爺專門來要我寫,那是要我獻醜哩!」    
    查屠一邊當街接過苟老闆遞過來的紅紙和帖子,一邊又在外面大聲叫道:「二秀,備墨!」    
    二秀在屋裡早已聽見,她知道查屠正在得意,便立刻笑嘻嘻地跑到街中間來,雙手接了紅紙又趕忙回到堂屋去。她從抽屜裡拿出毛氈鋪在桌面上,再拿了一個青瓷墨缸前去打水,回來過後又往石硯裡續了些水,這才慢慢地磨起墨來。二秀做事利索,屋外的查屠還在和苟老闆大聲寒暄。只聽得苟老闆說:「……查大爺的書法,……那是越叫越響嘍。昨天伍師爺說,就本縣來看,查大爺應算是顏真卿的大弟子!他說那字是嚴中帶飄,骨中帶肉,連縣裡黃太爺還賞識得很哩!」     
    街上趕場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在人來人往中,兩個人站在街中間就像老照片里長袍馬褂式的人物,不僅頻頻拱手作揖,那對話也比平日裡文縐縐了許多。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弄得兩個人的臉色都紅潤了起來。    
    查屠和苟老闆一起進得堂屋,一面把大紅帖子放在書案上,一面叫二秀到外邊去照應。查屠用石條壓住了紙的四角,這才拿出一部線裝的「楹聯萬福」來翻了幾頁,口裡慢慢念道:「『流水不將山色去,好風時卷市聲來。』苟兄,你看此聯如何?」苟老闆自然是連連叫好。查屠說:「我就喜歡寫寓景寓意的句子,高雅且有深意。」說著說著,兩個人就搖頭擺腦地推敲起韻腳來。


第一部分:獨種「和記」店旗

    外面小街上已是人來人往,那些來趕場的游商雜擔把街面也弄得熱鬧起來。這小沔雖只有一條小街,卻也取名為「正街」。過去這街上的店舖都沒有招牌,可自從查屠的肉鋪打出「和記」店旗以後,其他店舖也跟著倣傚,每到趕場天,滿街巾旗飛舞,倒把這鄉場弄得威風八面。    
    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何三爺一行也來到了「和記」肉店,二秀正在給人割肉,看見何三爺和何三嫂來了,馬上放下手裡的事,走上前去笑著給他們請安。見後面那侄兒也來了,二秀不禁又注意端詳了一下,只見這後生確是個上好的模樣,不僅身材高大、身板結實、皮膚黑紅還鼻直臉方。不由得高興地對何三嫂說:「這是你家的侄兒吧?快請裡面坐,我跟著就來給你們泡茶。」    
    查屠聽到外邊的動靜,撩開布簾迎了出來。他雙手抱拳說:「來得好早,進屋喫茶。」見這何三爺的侄兒也來了,不免臉上一怔。看到人家背了一大背兜禮信,只有拱手對何三爺說:    
    「實在不敢當,還送什麼禮啊!我這裡實在騰不出手,就暫時先放在外面吧。」    
    苟老闆一看就知道是來說媒的,馬上退到堂屋笑嘻嘻地打量著跟進來的何大羽。他對查屠家自然很熟,逕自去幫著拿了幾副蓋碗茶具出來,又去廚房提出架在炭爐上的長嘴銅壺,分別放好茶葉,倒上水,還幫著說了一些今天霧大路不好走之類的客套話。查屠指了指書案上的字幅說:「實在不巧,這鹽幫伍師爺的字要得太急,看來要怠慢一下各位了。」 說完就又拿起筆閉目沉思,自顧自地運了一會兒氣,好像也不再搭理他們的到來。何三爺一家就好似被淋了一瓢冷水,愣愣地呆在一旁有些發窘。只見查屠一連寫了兩幅,何三爺想前去說話。查屠見他探過頭來,放下筆又雙手抱拳說:「實在是怠慢了各位,這書法嘛,就像是氣功,中間是萬萬斷不得的。」    
    苟老闆馬上接話說:「去年,黃太爺家裡就貼了查大爺的字,鹽幫的伍師爺今年又親自來要,說是查大爺的字在縣上也是叫得響的!」何三爺也趁機連連誇道:「早就聽說查大爺出身名門,字又寫得好,心裡好生佩服,今天能有幸拜讀,實在是三生有幸。」    
    查屠聽到這話雖說心裡高興口裡卻淡淡地笑道:「哪裡,哪裡,各位見笑,在我祖師顏真卿的牌位面前,那是班門弄斧哩!」     
    何三嫂見他們寒暄,也插不上嘴,自己實在有些憋不住了,出得屋去想和二秀拉扯家常。見二秀正忙著割肉,好像也受了裡面文縐縐的感染,硬著頭皮說:「我家侄兒就是心急,都說你家心梅人好,天天都想來看人。是不是讓他們說兩句話,還望妹子包涵。」     
    二秀細聲道:「其實,我心裡也急。我看你那侄兒也是能過日子的人,可這也急不得。我家男人寫字的時候千萬打擾不得,要由著些才行。」    
    何三嫂見她忙得不可開交,道了聲謝說:「難為你了。」又一臉無奈地回到屋裡。見侄兒何大羽坐在椅子上滿身的不自在,有時看看屋裡的擺設,有時又順勢瞅瞅門外廂房的門簾。    
    何三嫂知道他的心思,不由得過去給他輕聲說:「穩誠點,現在千萬不要著急,不要隨便亂看。」    
    這木式結構的房子本來就不隔音,樓上閨房中的姐妹一直在聽下面的動靜,只聽得幾句寒暄之後又靜了下來,知道老爹正在運氣寫字,老二探梅輕聲說:「這鹽幫的人硬要擠進來,何三爺一家來得不是時候呢!」    
    老三問梅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寫完,弄得我也幫他們著急。」    
    二姐和三妹不住地細聲說話,大姐卻坐在那裡紋絲不動。這樣的事心梅也經歷得太多了,在十八歲那年,她一聽這說媒的事就慌得兩腿發軟,生怕爹媽把她說出門去。可後來她自己也開始急了,恨不得馬上有個紅轎來抬她出去。再後來是偷偷地流了許多眼淚,心裡也就冷了下來。如今已熬成冷心冷腸的老姑娘,不免對老爹也多少有了些怨意。但這心梅從小就讀了不少三綱五常、四書五經的書,凡事都能內忍,還顯得特別文靜。然而,雖說對這些事情已有些怠惰,可畢竟也是一生的大事,這次又聽媽說是個打鐵的後生,人品模樣都好,多少也激起了些心中的波瀾。她深知這家裡的大事小事老爹說一不二,性情又特別怪癖,也只有無奈地不言不語。而兩個妹妹倒興致很高,問梅坐在樓梯口上說:「那天聽媽說她見過這小鐵匠,看起來還順眼哩。」    
    探梅給三妹說:「老爸現在正在寫字,你就悄悄從窗縫裡去看一看。」    
    問梅縮了一下脖子說:「我不敢,你膽子大,你去,你去。」    
    探梅回頭看了看屋裡的心梅,心梅只側過頭來,向她們柔和地看了一眼,那自然是一種無言	的默許。探梅就乾脆脫了鞋子,躡手躡腳地下得樓去,繞過樓梯口的大床,貼著牆壁又繞過天井,從窗縫間向堂屋裡細細窺望。只見老爹正擺著架勢寫字,苟老闆在旁邊專心奉承輕輕叫好。她又往側面看了看,只見書案後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後生,那後生穿了件藍布對襟上衣,身材高大,體格強壯,那黝黑的臉上雖稜角分明卻也帶了幾分稚氣。


第一部分:獨種毫不自知的後生

    那後生坐著一動不動,可眼睛並不安分,只見他向窗戶這邊斜了斜,竟把窗外的探梅嚇得蹲了下去。探梅急急地上得樓來,不斷地眨著眼睛說:「看到了,看到了,俊得很哩!我看他坐在那裡一點都不敢動,那眼睛又清亮、又有神,像□轆一樣轉來轉去哩!」    
    大姐聽見這話雖沒動聲色,臉上卻也掠過一些紅暈。她看了看二妹和三妹,兩個妹妹都從那無奈的眼光裡看到了一絲期盼的神情。    
    正當探梅在樓上眉飛色舞的時候,突然聽得樓下苟老闆大叫一聲:「不好!」這樓上的姐妹雖然知道沒什麼大事,二妹和三妹卻也趁勢咚咚咚地跑下樓來。她們乾脆就站在門前看那高大的後生,那後生突然看見了兩個女娃子站在門前,頓時顯得有些驚慌,竟然傻愣愣地站起身來卻不知所以。只見書案前的查屠把一支握筆的手懸在空中,表情痛苦還瞪圓了眼睛。又見他把另一隻手反剪過來指向佝僂著的後腰,苟老闆猛地上前一步,照著查屠所指的部位輕輕地拍打起來。何三爺一家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愣在旁邊不知怎麼是好。苟老闆剛拍打了一會,查屠就連咳了幾聲,把懸在空中的手放了下來,這才緩緩地舒了一口大氣。屋裡的苟老闆也跟著長歎一聲道:「運氣過猛,筆力太勁!這字實在是寫得剛勁大氣!」他又馬上    
    端起桌上的茶碗遞給查屠道:「歇陣子,歇陣子,我看是要多喝幾口茶,順順氣才行。」     
    當何大羽側眼再看門外的時候,兩個女娃又突然消失了。    
    查屠順勢坐在椅子上呷了口茶,伸腰歎道:「這書法裡面的事看似輕鬆,心力、眼力、氣力都要從這腰身灌到筆尖上,一個閃神就傷筋動骨,實在比挑百十斤谷子還累幾倍哩!」     
    何三爺在後面先是吃驚不小,見查屠沒事,心想,拿個毛筆,哪有這等厲害?可他馬上就迎著話道:「這是,這是。所以我們一點也不敢說話,那是千萬打擾不得的。」    
    查屠緩過氣道:「不過,這點事也不算什麼,活動活動丹田也就沒事了。最後還有一聯,也難為你們在旁邊等哩。」說了這話,查屠又伸了伸腰,再去拿筆添起墨來。    
    正當查屠寫完最後一聯,東陽鎮鹽幫的伍師爺乘了滑竿帶著兩個人來了。二秀在外面見這行人來頭不小,前面是身著長袍馬褂頭戴黑色禮帽的伍師爺,後面下來的是身著中山裝頭髮油光珵亮的兩個後生,她馬上掀開門簾大聲向裡面叫道:「來客了!」    
    苟老闆聞聲先搶了出去,還沒看到來人,眼睛就笑成了一條縫,走上前去雙手抱拳高聲叫道:「好早好早,伍師爺好早!真是高人哪!幾位剛剛駕到,這裡就寫完了!」    
    查屠聽到苟老闆的吆喝,馬上放下毛筆,一腳跨出堂屋,滿臉堆笑地迎上去說:「昨日裡不巧出去辦事,怠慢了師爺。今早苟老闆一說,我就立馬獻醜。實在是不敢當,這才剛剛寫完。」    
    苟老闆又接話說:「查大爺一早就上了書案,氣運得實在太足,中間還損了腰,把我也看出神了哩!」    
    伍師爺斜眼看了一下苟老闆只是笑笑,沒有說話。伍師爺身材高瘦,戴了一架深度的近視眼鏡,城府自然顯得很深。他剛進來就掃視了幾幅對聯,馬上抱拳對查屠說:「去年春天就在黃太爺府上見過查大爺的字,聽說是馮鴻舉馮大爺宣送的。雖說查大爺是個殺豬賣肉的,聽說祖上也還是西安府的書香門第。我們這裡是藏龍臥虎之地啊!要不然,咋能叫回龍縣呢?」說    
    過這話之後,不禁又笑了笑說:「你看,不是親眼所見,哪能看得出這殺豬賣肉的屠夫,竟然也有如此的雅趣!」    
    這一席開場話,在查屠聽來真像是白糖裡放了花椒,甜味裡又帶了些麻辣,弄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還不知道該怎麼答話。苟老闆立馬接話道:「前年來了個渠府大學堂的先生,剛留洋回來就專門來拜會查大爺,一問才知道,那先生竟然是原先西安查府裡的書僮。他口口聲聲稱查大爺是六少爺,還要和查大爺結拜把兄弟哩!」    
    伍師爺聽到此話走近書案,又仔細端詳起這些墨跡未乾的條幅來。他看了一會,突然指著椅面上的兩幅不禁嘖嘖稱好道:「我說這兩幅好眼熟,那不就是黃府門柱上貼過的嗎?嗨喲!能貼在黃府裡的字,該算是縣裡的墨寶了。記得黃太爺那時還打趣說,這是小沔查大爺的手筆,開肉鋪的,那字裡的油水還肯定不少哩! 」    
    這時候,跟著來的一個後生湊過來摸了摸條幅,又湊著鼻子聞聞說:「是啊!這字裡是油水不少,還帶些香氣哩! 」伍師爺聽罷這話不禁笑了笑,那兩個後生也跟著哧哧地笑出聲來。    
    何三爺在一旁也想說幾句恭維話,湊上來討好地說:「親家的字,我還是頭一回看到,我們這些小戶人家也能得到黃太爺的賞識,實在是有些……有些……光宗耀祖了……」    
    查屠聽到那「油水」之類的話本來就不是滋味,現在又聽到何三爺來了句「光宗耀祖」,覺得這話實在是辱沒了他家祖宗的功德,更是氣上心頭。他想,自己是選錯了行當,但要扯上他家的祖宗,那就像是孫悟空在地上畫了一道光圈,什麼魔頭小神是進前不得的。就說這縣裡的黃太爺,雖說也是晚清最後一輪舉人,然而,這小小的舉人能比我家祖宗進士及第嗎?     
    你何三爺是什麼東西,門都沒上,居然冒充是「親家」!查屠不由得火從心起,頓時拉下臉來狠狠地瞪了何三爺一眼。何三爺看似不對,立刻退到椅子後面,再也不敢說話了。正在此時,那何大羽也不知何時站起身來,走到案台前面,也想借此機會顯示一下自己的「文氣」。只見他一個人嘟念著對聯上的字,見大家一時沒有說話,竟自顧自地念出聲來。只聽他結    
    結巴巴地念道:「春回大地群群黃……鳥(鶯)……鳥卒鄉(鳴翠柳),日暖神州雙雙春燕……躍門庭。」    
    橫額還沒念出,屋裡的人都調過頭來盯著這白字連篇卻毫不自知的後生。那跟著伍師爺來的兩個年輕人竟然笑得捶胸頓足不亦樂乎。查屠見此光景,一時更氣得臉面發紅兩眼發直。    
    苟老闆見事不妙,馬上插話道:「當今的娃兒讀書少,下力人就更是讀不懂了。認字認半邊,看字猜模樣的多啦!」     
    何三爺也氣得盯著侄兒,恨不得有個地縫好鑽下去。那何三嫂覺得有些冤枉,沒等人家笑完就插進來說:「我家侄兒書讀得少,人可是厚道。那年劉屠戶的豬不上案,幾個人都抬不上去,我家侄兒立馬去幫忙,一個人就把那豬拖到案板上了,我們那裡的人都說他文武雙全哩!」    
    查屠見此大煞風景的場面,不覺也哈哈大笑起來,轉過話題對伍師爺說道:「鹽幫老大看得起我查某,也實在有幸,今日能蒙面伍師爺,也是個緣分。你要的字已寫好,伍師爺若不嫌棄,以後再有事,儘管吩咐。」     
    伍師爺也接話說:「東陽鹽幫開春十九辦大席,今天還特來請查大爺入座。你以後如有本碼頭的事,儘管給我帶個信。」    
    說完此話,伍師爺回頭招了招手,兩個跟來的後生就把兩個糖盒放在了案桌上。伍師爺親自清了清對聯,抱拳說道:「查大爺,謝了!春分那天你一定要來本碼頭喝茶。」轉身跨出堂屋走到天井的廊道上。    
    跟來的兩個後生又左右看了看,沒見有查家的姑娘出來,見伍師爺已經道別,只有失望地悻悻而去。


第一部分:獨種拜望查大爺

    送走伍師爺一行,苟老闆也去了自己的雜貨鋪。查屠回到堂屋,見何三爺一家人還傻呆呆地站在堂屋門口,不禁想起剛才何三爺竟然冒稱是自己的「親家」,那侄兒在鹽幫師爺面前又    
    大出洋相,實在是可笑之至。然而查屠回頭想來,也是自己邀請來的,馬上堆笑說:「各位遠來,碰上我這裡忙,實在有些對不住嘍。」    
    何三爺趕緊湊上來說:「哪裡,哪裡,我家侄兒本是不該來的。我那天來府上見過貴家心梅,實在是何家的福分。想我侄兒書雖讀得少了點,倒也是個老實厚道的人。他就想來見一面,好約定這樁喜事。」    
    查屠也不搭話,雖然前兩天才見過小鐵匠,卻好像不認得一樣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何三嫂心裡發怵,便匆匆走向屋外想叫二秀來打打圓場。可鋪面上不能沒有人,又只有走了回來。何三爺見查屠在閉目養神,大著膽子接著剛才的話說:「我這侄兒從小就多災多難,十一歲那年春上,小小年紀父母就前後雙亡,我們實在看他可憐,才收養了過來……」此時樓上閨房裡異常安靜,探梅見大姐神情專注側耳傾聽,就把三妹一起拉到梯口上輕輕坐下。只聽得樓下說:「……我家侄兒兩歲就去了媽,八歲的時候,他老子又得了氣喘病,一到冬天就下不了床,裡裡外外全靠小小年紀的大羽來關照了。冬天裡,他鞋都沒得一雙,那年踢破了腳,腫得翻紅,翹起腳還給他老子煮飯餵藥,實在是難得的忠厚孝順。他老子後來死了,我看大羽侄兒沒有了大人,就把他領過來養。他只讀過兩年私塾,我們要他再讀些書,他說不讀了,說起來是不願意再吃閒飯。十六歲那年,他自己要去打鐵,好不容易才把鐵匠鋪辦了起來……」    
    大姐心梅在樓上聽得入神,喚起了心裡無數的傷感。二妹和三妹看著大姐,三個人都止不住淚水漣漣。    
    二秀在外屋一邊做事一邊也在門簾後面細細地傾聽,不時還探頭來看看。查屠聽得何三爺這番話,好像也有些動心,坐在那裡久久不語。     
    何三嫂見大家沒有說話,也急著想再作些幫襯。她突然插話說:「我家大羽書是讀少了些,倒也有讀書人的喜歡他。就說那本鄉的朱家三妹吧,他老子是縣裡學堂的教書先生,自己還上門來說媒哩!他也是城裡的讀書人,我家大羽還沒看上哩!再說了,我家大羽願意來倒插門,他比你家大妹還小兩歲呢……」    
    旁邊的何三爺一聽這話,氣得連瞪了何三嫂兩眼,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說:「那朱家三妹在洋學堂裡讀書,是個飛叉叉的女娃子,我們連門檻都沒要她進。大羽雖說比你家大妹小兩歲,可心裡就是喜歡。他說查家沒有兒子,做個倒插門的女婿自己也願意。這次跟著要來,就是想見見大妹。這個親攀不攀得上,就看二位老人看不看得起。」    
    查屠先前是有些動心,可早就被何三嫂的幾句臭話敲得沒有了蹤影。特別是那朱家三妹,到處宣傳自由平等,早就是遠近聞名的浪蕩女子。他想,這妖女娃子都上你家來了,那一個巴掌能拍得響嗎?你們居然還自己來說小兩歲的事情,這不是想來踏我查家的臉面嗎? 查屠不由得越想越氣,這何三爺的轉彎話自然也是聽不進去的。    
    何三嫂站在一旁雖不敢再說話,可心裡還弄不明白,自己說的話是句句實在,怎麼叫你查屠聽了句句都不順心呢?她想,你查屠也只不過是個屠夫,哪來那麼多講究? 就算會寫幾個字也沒啥了不起。    
    說到這裡,大家都悶了一陣。查屠又回過頭來想了想,對這些不懂事的俗人,就讓他們好來好去吧。只見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搖了搖頭才笑笑說:「我家大妹從小知書達理,從來不做沒規矩的事。你們這次來,大妹寫的字倒可以讓你們看看,回去也好和朱三妹比一比。」    
    話剛說完,查屠就跨向天井走進廂房要去樓上拿東西。三個女兒毫無防備,見老爹突然進來,一起慌慌張張向裡屋退去。查屠看到這等模樣,氣得瞪圓了眼睛。查屠上得樓來話也不說,拿了大姐的字幅又登登登地下得樓去。    
    查屠回來怒氣沖沖,把一疊字幅往書案上一擱。何三爺見了不覺一怔,認定今天的事雖沒指望了,卻也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觀看。看到這整齊娟秀的小楷,何三爺實在有些驚奇。大羽也上去看,驚詫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何三爺仔細看了一陣才喃喃地說:「貴家大小姐實在是才貌雙全,怕是我家侄兒沒這個福分了。」    
    何大羽此時兩眼發呆全身發直,不由得輕輕地去摸了摸那細白的宣紙。何三嫂雖可憐自己的侄兒,可看著查屠那高不可攀的模樣也心裡有氣。她想,今天真是撞見鬼了,走了空路不說,還受盡這屠夫的酸氣!她慢慢走出天井,想再去看看二秀閒了些沒有。哪知二秀就在門簾後面,見三嫂過來,便輕輕去拉了拉她的手。何大羽實在感到冤枉,盼了好久的事情,不但被人笑話,還為朱家三妹的事弄得不清不白。他想,自己怎麼也要把該說的話說清楚。只聽他突然大聲叫道:「朱家三妹喜歡我,有這回事!這是她說的,不關我的事。前年我就見過你家大姐,叔也說她人品好,我從心裡喜歡!」    
    這話一出把大家又驚了一跳,何三爺馬上打斷道:「你看這愣頭小子,大人辦事哪有你來說話的!」    
    查屠見這小子好橫,也只有平和地雙手抱拳道:「何三爺遠道來,事情雖然不成也算交個朋友。送來的禮,我們也不當收。」    
    何三爺見查屠已說出送客的話,也雙手抱拳道:「這不叫聘禮,只是來拜望查大爺。以後查大爺來龍駒,還請到寒舍來坐坐。」    
    此時已是正午,天井頂上的陽光已是垂直地灑了下來,那陽光裡飛動著細細的小蟲,就像這捉摸不定的塵世,總是紛繁地飛個不停。    
    那閨樓上的三個姐妹,對樓下發生的事情聽得非常清楚,何大羽的幾句話把心梅說得怦然心動,那話語簡潔清脆,把一個強健俊秀的年輕人活脫脫地顯現了出來,那率直和真誠全在那幾句愣頭愣腦的實話裡。然而,那所有的怦然心動,都只能被淹沒在恪守本分的禁錮和已經麻木了的無奈裡。閨樓如一潭死水,散發著無望和哀傷的氣息。    
    二姐探梅望著窗外的竹林,突然高聲叫道:「你們來看哪!那林中的兩隻畫眉又在搭窩了!    
    你看它們一個跟一個飛,多麼自在,多麼的順心哪! 」這聲音慢慢開始發顫,不覺竟哽咽起來。    
    閨樓裡一片寂靜,只聽見背後老街上熱鬧的聲音。探梅一直望著窗外,突然又閉著眼睛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第一部分:獨種滿臉沮喪的何大羽

    何三爺一行從查家出來已是正午,石板街上雖是人來人往,可一家三人都好像是晌午蔫搭的絲瓜。來時的心情全都沒有了,隨便找了個小飯館悶聲不語地坐下。何三爺覺得自己窩囊    
    ,菜還沒上來,就先喝了一口酒。何三嫂看著大羽說:「我說嘛,叫你不要來,人沒說成還慪了一肚子氣!」    
    何三爺也撇了撇嘴說:「我看那查心梅也難嘍,我看他查屠這種酸法,幾個女兒都難嫁出去嘍!」    
    何大羽說:「我說了,我就是喜歡她,不管怎麼說,就是要娶她的!」    
    何三爺說:「你不要強,你喜歡有什麼用?」    
    何大羽沒有說話,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飯,好像是要把他想說的話都一起吞進肚子裡。    
    飯剛吃了一半,突然聽到外面老街上有人大呼小叫,街面上的人也在往場尾那面跑。飯館老闆笑笑說:「莫慌、莫慌,又是那些學生來搞宣傳的。前年他們來過,這陣子又來了,說是國民黨不抗日,又打了他們的人,把幾個鄉場都鬧騰了!我看,說不好又要打架哩!」    
    何三爺也沒大驚小怪,照樣喝自己的悶酒。是啊,雖說那時候抗戰已有七年,前方還在打仗,即使是保甲抓丁,也只是驚嚇一陣再弄走幾個鄉里的窮苦農民。可畢竟這裡離前方還遠,小民們也算安分守己,除了偶有學生抗日宣傳隊來鬧騰一下,平日裡還算太平。而何大羽畢竟是年輕人,他看到往那邊跑的人越來越多,就想去看熱鬧。何三爺一把拉住他說:「大羽啊……小心點啊,上次來拉兵的時候都差點把你拉了……要不是拿了兩塊大洋,那也說不定。」    
    何三嫂說:「你何家就剩你一個獨門嘍!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何大羽說:「人家是宣傳抗日,又不是來拉兵的。」兩個老人也拉不住,只有讓他跟著人群跑了出去。    
    何大羽剛跑出門就遠遠看見山神牌坊上掛了面大字的橫幅,周圍已站了一大堆在呼口號的人群。到面前一看,中間竟然是一群十二三歲的小學生。一陣「團結抗日!」口號剛剛停下,一個手裡揮舞著三角小旗的年輕人又突然跳到石墩上,用紙糊的話筒大聲吼道:「安靜,安靜!」 只見他不斷揮舞著小旗說:「同胞們!鄉親們!我們浴血抗戰已經快八年了,現在,全世界都在支援我們!大家都來幫我們打小日本!八路軍在敵人後方就像孫悟空鑽進了鐵扇公主肚子裡一樣,打得他們落花流水!小日本馬上就要招架不住了!勝利就要來到了!老鄉們,怎麼才能得到最後勝利呢?要最後勝利就必須團結!要團結就必須反對獨裁,反對獨裁就必須建立一個聯合的民主政府!老鄉們……」    
    正在這時,突然看見有幾個人怪聲怪氣地叫著,又橫衝直撞地朝人群裡面擠了過來。大家開始混亂,所有的人都驚慌失措地往兩邊躲開。擠在前面的一個光頭衝上來就抓住那個演講學生,沒說兩句竟打了起來。這時候,幾個青年學生也衝了上去,兩群人就扭住了一團。    
    正當大家相互撕扯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短髮的年輕女人,只見她跳到了石墩上也不說話,竟去拍了拍那光頭的肩膀,當那光頭回過頭來舉拳要打的時候,不知怎麼突然又把拳頭放了下來。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注視著他們,這女人只隔在他們中間笑了笑,那光頭竟也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跳下石墩一個吆喝,幾個人就朝後山走了。站在人群後面的何大羽正覺納悶,只聽得旁邊一個老漢說:「嗨喲!今天要不是她來了,那才叫好看哩!」     
    另一個說:「你看到沒有,那女人腰裡還別了盒子炮哩!要是把她惹毛了,說不定要擺幾條人命!」看到何大羽沒說話,又說:「你還不認得嘍?她是後山的女袍哥,響噹噹的女俠黃彩!她舅還是縣黨部的!」     
    其實何大羽早就聽說過黃彩了,可今天能親眼看到,也實在是開了眼界。學生又站在石墩上去大聲說話,而何大羽卻喜歡聽這些人的議論。有人說,黃彩是從小習武,專門喜歡打抱不平。有人說,她前年就和一個學生宣傳隊的好了,只要她出來,啥都擱得平……正當何大羽聽得入神的時候,何三嫂突然一把拉住大羽說:「好險好險!差點要出人命!你老子就怕你在外面惹事,還不趕緊回去。」何大羽正要往回走的時候,只見一大群人跟在黃彩後面往老街上走去。老街上頓時人聲鼎沸,店舖裡的人都好奇地跑出來看。當何大羽正在往前擠的時候,竟看見和記肉鋪門前站了查    
    屠一家人,他不由得回過頭來對何三嫂叫道:「你們在場口等我,我等會就來。」說完這話,何大羽馬上就往和記肉鋪那邊擠。大羽一面擠,一面伸起脖子不停地往心梅那邊看。    
    此時的心梅然站在後面,卻也看見有一個高大的後生往這邊擠來。她突然一怔,覺得這年輕人好像是在盯著自己。她發現那盯看的模樣實在非常急切,不由得馬上認定,這就是先前來的小鐵匠何大羽。當大羽擠到他們面前的時候,查屠才發現何三爺家的侄兒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二秀正想給他打個招呼,查屠竟馬上拉著二秀,攏著全家人急匆匆地往鋪子裡退去。    
    何大羽看到心梅突然離去,不禁心裡有些發酸,可也只有傻愣愣地站在肉鋪面前。何大羽實在想大聲喊叫,想不顧一切地把在查屠家裡最後說的話當面給心梅叫喊出來。可正在此時,突然看見心梅也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那滿臉的愁容,看到了那眼裡的無奈。    
    何大羽呆呆地站著,喉嚨不知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好像有千支芒刺直透心底。他望了望那已被關上了的門板,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才慢慢回過頭來。在這回頭的路上,心梅那回頭的那一瞥讓他一陣陣心裡發痛,就好像自己被悶在深水裡喘不過氣來。    
    何三爺在土地菩薩前面等到了滿臉沮喪的何大羽,他們說了些什麼,大羽好像都沒有聽見。    
    船還沒有來,何大羽就一個人呆呆地看著河面。何三嬸實在憋不住了,她看周圍沒人,使勁地拉了拉大羽說:「大羽啊,我看你也不要慪氣,她老子是個油鹽不進的人嘍!你就    
    是過去了,那還不是整天受氣!你不要慌,我回頭就給你挑個好的,再要你去倒插門,給我萬貫家財我還不干哩!」    
    何大羽揀起一片石頭,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水漂,他望著那漂去的石片騰騰消失的時候才慢慢回過頭來傷心地說:「她老子看不起我,就是他嫌我,嫌我窮,嫌我書讀得少!」     
    何三爺說:「你也不要把自己看扁了,我就不信你找不到好媳婦。男人嘛,也該有點志氣。    
    回頭想想,那朱家三妹也不錯,人家還是在省城讀洋學堂的人哩。我看她老子也開通,回去就跟他說明白,把這門親事答應算了。」    
    何大羽聽了把腦袋一歪,愣沖沖地說:「我不要,我就要心梅!人家女人都能讀書,我就不信自己不能!」    
    何大羽本來還想說什麼,可突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很有些道理,不由得彎下腰來揀起一塊鵝卵石又狠狠向水裡砸去。    
    在上船的時候,何大羽又回頭看了看查家的肉鋪,見房子背後剛好有一個隆起的土坡。他在船上就聽人說,那土坡是查家的龍脊,可查屠對這龍脊卻很不放心,還在那佈滿竹林的土坡上種了幾排防人的刺籬。大羽想,什麼龍脊不龍脊的,我何大羽總是要回來的。


第一部分:獨種能托付終生的人

    何大羽從小沔回來以後,除了打鐵以外就喜歡去鄉里小學。要說這學校,原本是龍駒場上一座多年失修的道觀,現在改成了場上惟一的小學。何大羽知道,這小學裡有三個老師,那老先生還是教過他私塾的。    
    此時正是寒假。那天下午,當何大羽提了兩瓶酒想去拜望老先生,正碰見兩個年輕的老師在院壩裡修補門窗桌椅。他認識這男老師叫李子良,那女老師叫吳秀明。這兩個老師是夫婦,在鄉場上非常有名。因為吳秀明看起來不僅文靜端莊、性情柔和,竟比李子良還高;而李子良卻長得黑瘦矮小,完全和吳秀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子良回過頭來朝他看了看說:「找我們有事嗎?你是街上的小鐵匠何大羽吧?我認得你。    
    」不知怎麼何大羽此時竟突然紅起臉來,吳秀明見他有些拘束,也朝他笑笑說:「沒關係的,有事就說吧。」    
    何大羽突然聲音很低地說:「我想讀書。」    
    李子良放下手裡的活,說:「好啊,我們剛才還說想辦一所農民夜校呢!」    
    何大羽說:「小的時候,這裡的魏老師教過我,現在想再學些楹聯詩詞,還想學寫毛筆字。」    
    李子良覺得奇怪,不禁笑道:「你是個鐵匠,怎麼就想學這些不挨邊的東西?」    
    何大羽不知該怎麼回答,紅著臉也不說話。吳秀明說:「想讀書就好,學歌賦詩詞也非常好啊。魏老師這方面造詣很深,不過,他現在已經沒在這裡教書了。」    
    何大羽看了看自己手裡提著的兩瓶酒,不知如何是好。李子良又笑著說:「沒關係,你把酒拿回去吧。」    
    而何大羽聽到此話卻突然把酒瓶放在地上,回過頭來就往門外跑。    
    第二天下午,何大羽竟又到學校裡來了。他背著一個麻布口袋,裡面裝了一包很重的東西。    
    李子良正要給他說昨天的事情,只聽到一陣匡啷啷的響聲,何大羽已經把袋裡的東西倒在地上了。李子良一看地上的東西,竟大笑起來說:「好小子,這麼多鐵抓子,是昨天晚上回去打的吧?」    
    何大羽點頭說:「我看你們用那些釘子管不了多久,要鐵抓子才行。」    
    吳秀明正從屋裡走來,也感到有些驚奇,她馬上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何大羽面前說:「看你這麼高高大大的,還心細得很哩!」李子良大笑著說:「你這小鐵匠啊,魏老師走了,是不是想要我們來教你?」    
    從這以後,何大羽就經常來李子良家裡。李子良雖然覺得這小鐵匠學詩詞楹聯有些奇怪,卻也教得非常認真,不僅把句法和對仗韻腳講得細心,還把每一處典故都講得通俗易懂。何大羽雖從不透露自己的心思,那念錯別字的羞辱和對心梅的傾慕更時時銘刻在心裡,他甚至連打鐵的時候都跟著敲打的節拍去背誦句子,恨不得把那些楹聯詩句就打進那燒紅了的鑄鐵裡。    
    多來了幾次,大家也隨和起來。李子良誠懇厚道,吳秀明說起話來很柔和,聲音也非常好聽。何大羽看見他們一高一矮,一白一黑是有些奇特,卻又感到他們之間不僅恩愛還相待如賓,這不能不時時勾起對心梅的思念之情。李子良常常說,吳秀明是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是自己一輩子的福分。吳秀明則說這是緣分,是患難見真情。吳秀明是上海人,在松滬抗戰後才逃難到內地來,在入川的路途上父母都被炸死,自己也受了重傷,正當她感到絕望的時候,遇見了素不相識的李子良。李子良當即就雇了一乘滑竿,把她抬去了醫院。她曾給何大羽說,你不要看他黑瘦矮小,倒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是能托付終生的人。    
    李子良除了教何大羽詩詞楹聯以外,最喜歡給他談論國家大事,經常是說得感情激動義憤填膺。於是,近代中國的歷史,民族的屈辱,統治者的腐敗以及民族的前途和命運也多少融入了他的腦海裡。    
    李子良還常常問:「我講的這些國家大事,你聽不聽得懂?」    
    何大羽說:「當然聽得懂,就像是水滸書裡說的那樣,要舉起替天行道的義旗。」    
    這話竟然把旁邊的吳秀明也逗笑了,她說:「嗨,你說對了,不過你只聽懂了一半,那水滸說的是綠林好漢,雖說他們也是打天下,可他們沒有遠大的理想,不懂得發動人民群眾,不懂得依靠什麼階級。他們沒有正確的理論和綱領指導,那最後就只有投降朝廷。」    
    何大羽聽得似懂非懂,雖然沒有再說什麼,可總覺得裡面有些複雜。再說了,這些事情和他的關係也比較遠,他現在心裡只想學好詩詞,寫好書法,能盡快去向查家提親。


第一部分:獨種東陽鎮赴宴

    從查家閨樓的後窗望去,外面是常常是霧濛濛的。天氣好的時候,能望到對岸很遠的地方,那裡有波浪起伏的丘陵夾著層層疊疊的田野直到雲山腳下。田野裡最醒目的自然是遠近聞名    
    的馮家大院,那大院中間是一叢參天的林木,林木裡面是隱隱忽忽的房屋,外邊是嚴嚴實實的圍牆。那圍牆的四角上都有高大的石砌炮樓,是專門用來打土匪的。前年,查家姐妹就親眼看到從雲山下來了近百號棒老二把大院團團圍了起來,砰砰啪啪打了好多亂槍,前前後後    
    還圍攻了一天一夜,可第三天槍聲就稀疏了。據說是棒老二沒打進院子,還抬了幾個受傷的退了回去。那大院裡的事情有些神秘,那雲山深處棒老二更是天外有天撲朔迷離,那所有的傳說就像高高的雲山那樣,年年都繚繞在白花花的雲霧裡。    
    馮家是方圓數百里最大的世襲鄉紳,馮家大院的掌門人是二老爺馮瑞舉,擁有水田、旱地各兩千多畝。這老二從小就顯得文弱,年輕時曾買了個清朝最後的舉人,當過幾年商會的會長,做過縣裡的稅務官,中年竟然染上了鴉片,拖著個病兮兮的身子也熬了好多年。他最疼自    
    己的兒子馮文超,為了不讓他染上鴉片,常年跟著哥哥馮鴻舉住在縣城裡。那老大馮鴻舉擁有縣裡的馮莊又開了不少錢莊、糧莊和布莊,可惜他膝下無後,這馮文超就成了兩房傳宗接代的獨苗。這馮家的獨苗十歲去縣裡讀書,很快就成了縣裡有名的小混混。都快二十歲了,    
    說是在縣裡讀中學,已讀了六年的中學卻還在初中三年級。馮文超雖不好讀書,倒特別喜歡唱戲。凡是外地來了名角,他都會大辦招待賣弄風雅,還要上台當個票友弄得大家高興。    
    馮文超在縣城裡長大,他覺得鄉里土,幾乎從來不回馮家大院。這年寒假,馮瑞舉六十大壽,馮文超不得不回到鄉里。剛過大年初十,好些天的酒宴堂戲,人來人往,已弄得他心煩氣躁。正月十九那天,他叫了一群家丁,提著獵槍,牽了幾條攆山狗,一大早就到河對岸的山上去打獵。    
    這群打獵的人過了河,走過卵石沙灘,見前面斜坡上有一大片茂密的竹林。此時霧未散盡,見有不少的鳥兒在竹林間嘰嘰喳喳地飛來飛去。馮文超一時興起,便悄悄摸進竹林裡細細察看。這竹林中間有一坡隆起的脊背,見幾隻畫眉正停在那脊背似的竹林上面。他順著土溝爬上土坡端槍就打,只聽得叭的一聲槍響,驚得那些畫眉在林子裡撲稜稜地到處奔逃,霎時就沒有了蹤影。    
    可就在此時,又突然聽見竹林裡傳來了幾點輕輕的笑聲,這笑聲清脆柔媚,彷彿是從很遠的天上傳下來的。此時林子裡的薄霧還未散盡,幾縷淡淡的陽光正透過竹梢向斜坡草地上傾灑過來,馮文超覺得有些蹊蹺,跟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就往裡面走。當他走到一片刺籬面前,見那後面有一排高高的吊腳樓房,那樓房倒很普通,上面還開啟了一溜細格木窗。馮文超抬頭看去,竟發現一隻女人的秀手依在窗欄上。    
    馮文超是個膽大妄為的人物,如果是在往常,他肯定會把這膽敢嘲笑他的女人拉下來不依不饒。而此時此刻,他卻一點也不生氣,這竹林、這薄霧、這輕輕的笑聲和若隱若現的女人實在讓他覺得於心不忍。這意境讓人有些迷糊,竟把他引入了另一種別開生面的境地。馮文超從小就喜歡狐仙美人,這眼前的景象讓他想起了《聊齋誌異》,又彷彿把他帶進了他最喜歡的戲台上。他覺得剛才的笑聲很有些韻味,不但優雅,就像在台幕後面小姐那婉轉的聲音。他突然覺得自己此時就應該是那戲裡的相公,那相公要顯得羞澀,要顯得文雅,要顯得溫柔多情,就像是演戲一樣。    
    馮文超正在陶醉之中,家丁們自然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個個躡手躡腳地圍了過來。馮文超頓覺實在有辱斯文,回過頭去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馮文超在獨自地陶醉,可又發現前面全是一道道亂七八糟的刺籬,他馬上收住了腳,無奈地站在林間草坪中間。馮文超剛剛止步,又聽到樓上傳來了一串輕輕的笑聲,他覺得那笑聲不僅輕柔婉轉還帶了幾分誘人的神秘,不由得慢慢仰起頭來望著那上面的窗戶輕輕叫道:「小姐,小姐,剛才是誰家的小姐笑我?」     
    樓上沒有人回答,只看見一隻玉白似的小手依然放在窗欄上。    
    說來也巧,這天是正月十九,查屠應伍師爺的邀請,天不亮就帶著二秀去東陽鎮赴宴去了,鋪面上的門板已經上了鎖,留下的三個女兒在家裡不能出門。就在馮文超打鳥的時候,心梅正在樓下清理什物,探梅和問梅在樓上正愁著沒事,她們發現竹林裡來了一些打鳥的人,剛探出頭,就發現那些鳥兒都沒被打著,探梅一時高興,不由得笑出聲來。哪知這打鳥的人更覺得有趣,不但一路往這邊走來,竟還在下面呼喚起來。這探梅實在是個大膽的女娃子,故意放了一隻手躲在窗戶後面往下看。只見來人是一個年輕的後生,面頰清瘦,身材修長,穿了件短衣,還多少帶了些憂鬱的神情。    
    下面竹林裡的公子聲聲癡喚,探梅覺得那聲音柔情婉轉,不由得探出頭來輕抬一隻玉手嫣然一笑。雖然她笑了一下很快又縮了回去,可這一笑可了不得,竟然把這下面的後生弄得驚詫不已。那後生不禁又往後面退了兩步,用一種更加哀怨的聲音輕輕問道:「你是哪家的女子,為何如此狠心地笑我?」    
    樓上的探梅並不回答,卻大膽地把整個身子都露了出來。只見她探出一張紅噴噴的臉蛋兒,露出一隻玉白似的蘭花手,把指尖點著自己紅潤的嘴唇,學著那西施的模樣緊鎖雙眉含羞不語。下面的馮文超見這小樓上竟有如此美妙的女子,更弄得他如癡如醉神魂顛倒。    
    家丁們在土溝下面遠遠看見了樓上的女子,也偷偷爬到土坡上來,見馮少爺一動不動站在那裡仰頭發呆,才躡手躡腳地走上前來。樓上的探梅發現竹林裡有人走動,反而被嚇了一跳,馬上退到後面關上了所有的小窗。馮文超正在陶醉,忽見上面關了窗戶,不由得慢慢轉過身來。只見家丁們鬼鬼祟祟賊頭鼠腦的樣子,氣得他咬牙切齒瞪圓了眼睛。如果是在往常,他會馬上發作,罵得這些跟班們狗血噴頭。可在此時,馮文超似乎還留有陶醉的餘味,不覺悵然長歎了一聲,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這片竹林。家丁們見少爺面有慍色,跟在後面誰也不敢吱聲。這行人出了竹林,又不聲不響地跟著他走下了沙灘,大家雖沒有說話,可馮文超是越想越氣,只見他回過頭來順手就給了旁邊家丁一個耳光,大叫道:「你們這群狗日的!硬是要老子掃興!罰你們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各人自打五個……打完了還要對打五個,聽到沒有!要給我打得響!」    
    七八個家丁相互看了看,只聽得一陣辟里啪啦,打得一個個目瞪口呆還不知所以。這耳光的響聲看來還是消不了馮文超的氣,只聽他嘴裡不停地怒罵,罵了一陣又無可奈何地回頭望了望那片竹林。    
    近前的貼身跟班黑娃順三湊上來說:「剛才那個是街上查屠戶家的女娃子,有三個。你說要哪一個,我們想辦法幫你捉來就是,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馮文超聽到這話更是怒火中燒,劈頭蓋臉又給了順三兩個巴掌。他指著順三說:「老子今天最氣憤的就是你!你知道是哪家的,怎麼不來告訴我?我看你肯定想打什麼主意!」跟班們都不敢說話,馮文超又罵道:「你們都聽著,這樓上的小姐誰也不許動!我明天還要來,你們要文雅,要恭敬!懂不懂?你們這群沒教養的傢伙,還枉自跟我看了那麼多文明戲!我看你們幾個龜兒一個都沒看懂!」


第一部分:獨種夢裡的相公

    馮少爺剛回到家,馮瑞舉的六姨太就嬌滴滴地遞了一碗蓮子湯過來。馮文超心煩,也沒有好臉色地說:「我現在沒口味,你放在外面就行了。」    
    這六姨太比馮文超也大不了幾歲,看到他不理不睬的模樣,不由得也有些生氣,她心想,昨天晚上你還跟我像春貓一樣又叫又纏,今天怎麼就變得這樣冷淡?不禁越想越不是滋味,放下蓮子湯轉身就走了。    
    馮文超想的就是清靜,等那小媽一走,馬上就叫順三去找了一本《聊齋》的線裝書來。他讀著小倩故事,越看越有滋味,不禁又想起了那薄霧未散的林間草坪,想起那晃晃悠悠的臉蛋兒,想起那臨窗的嫣然一笑,很快就把他帶進了那迷迷糊糊的狐仙夢裡。    
    第二天一早,馮文超已打聽清楚了查家的底細,他知道查屠昨天是出了遠門,平時把幾個女兒都看得緊。可查屠今天已經回來了,得想點辦法才行。他馬上叫了幾個跟班過河去小沔鎮,要順三先去肉鋪找查屠,不僅買下鋪子裡現有的豬肉,還要他兩口子一起把豬肉送到河對面自己的馮家大院來。    
    馮文超覺得這調虎離山計已安排好了,就帶了兩三個跟班一路來到小沔鎮。等查屠剛剛把鋪子的大門鎖上,馮文超又一個人輕輕走進了竹林。那霧還和昨天一樣沒散,而此時卻聽得樓上有洞簫吹出的聲音,那聲音悠揚婉轉,好像給霧裡的凡人世間帶來了無盡的美意。馮文超剛進竹林就被這聲音陶醉了,不由得慢慢席地而坐,他坐得是那麼斯文,似乎那胡作非為的秉性也被這飄飄欲仙的美境蕩滌得乾乾淨淨。馮文超聽得一曲,突然想起了李白的詩句來,竟然用川戲唱腔吟唱道:「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其聲由低到高,最後連自己也禁不住真的長歎起來。    
    樓上的三妹正在書案上寫字,聽得樓下吟唱,不禁把頭伸出窗外又趕緊縮了回去。三妹輕聲叫道:「大姐、二姐,昨天打鳥的人又來了!」    
    探梅趕緊放下洞簫大膽往窗外探看,只見那薄霧林間有一個白面書生席地而坐。這書生昨天穿的是短衣,今天則換了一件淺色的長衫,脖子上圍了一條白色圍巾。遠遠看去,這書生二十左右,清的臉上顯出了憂鬱的神情。那神情實在感人,讓探梅很有些動心。只見她又躲在窗戶後面,她已不敢像昨天那樣隨意調笑,卻對那癡情的模樣竟有了些同情。她不敢再看,心裡一陣亂跳,癡癡地倒在了窗後的椅子裡。    
    看到探梅這個模樣,大姐心梅也探出頭來看了一下下面的年輕人。她覺得那年輕人是有些奇怪,可也沒法去管,就依然坐下來做著手裡的刺繡。三妹問梅膽子最小,可也最喜歡看外面的事。她覺得二姐的頭腦最靈,常常會像吹泡泡一樣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禁不住躲    
    在窗戶後面捂著嘴偷看,一會看看下面,一會看看二姐,覺得他們兩個人越看越有趣。    
    下面的書生一直坐在草坪上,過了一會,竟然又低聲吟唱起川劇《西廂記》裡的唱詞來。那聲音婉轉,韻味傷感得也實在讓人揪心。探梅顯然是被那聲音迷住了,不由自主地探出頭來癡癡地傾聽。她把整個身子都依偎在窗欄上,再把那白玉似的蘭花手輕輕托起自己的臉來,更把那嫩姜般的食指又有意點著那微微開啟的嘴唇。只見她閉著眼睛,等那唱詞晃晃悠悠地灌進她的心裡。    
    探梅癡癡地聽著《西廂記》裡的唱詞,眼前竟浮現了一個白衣相公的身影。她記得在讀「西廂記」的時候,曾經自比過書裡的鶯鶯,曾希望那書裡的張生會在這無奈的禁錮中解救自己。她也曾無數次夢見那白衣相公,可惜那解救自己的相公也只是在夢裡。而在此時此刻,那下面吟唱的書生就彷彿成了夢裡的相公,不禁讓探梅雙眉倒鎖,流波回眸,眼裡竟掉出幾滴哀怨的眼淚來。    
    然而,正是探梅那哀怨的模樣,把這下面的馮文超又弄得神智恍惚起來。他一邊眼神迷離,一邊又惡狠狠地想:老子一定要弄到這個勾魂的小妞!這小妞真他媽是個狐仙美人,老子我要是弄不到她,叫她全家都不得安寧!馮文超實在是個黑白混雜的人物,他雖然是作惡多端,可也喜歡那傳統戲曲裡的詩情畫意,每當他獸性大發的時候,所有人間的美好立即就能化為煙雲。就在此時,他心裡又突然煩躁起來,臉色陰沉地埋頭看了看面前的草地,馬上站起來轉身就走。    
    馮文超回到馮家大院,馬上給大管家吳師爺說:「你跟管豬圈的打個招呼,我家的豬這幾天都不要自己殺,要今天和順三一起來送肉的查屠來殺。我就喜歡他殺的豬,你們明天就去把他和他的老婆帶來住幾天。一定要好生款待,一定不許他們回去,一定要多給些錢!」吳師爺自然是個懂事的人,昨天晚上從順三那裡就知道了馮文超在外面的情況。只見他瞇縫著眼睛笑了笑說:「大少爺,這好辦!我就知道河對面那個殺豬的查屠不光有幾個好看的女兒,還喜歡寫字哩!我給他弄個書案,叫他上午殺豬,下午寫字,晚上打麻將,保險把他弄得舒舒服服的。」    
    第二天中午,查屠和二秀果真被接來了。吳師爺在後院門口迎接說:「查大爺,聽說你不僅豬殺得好,那字在縣裡也是叫得響的,我前次給黃太爺送了你寫的兩幅字,他還掛在正堂的門柱上哩!」    
    查屠記得那天去東陽鎮赴宴的時候,在席上本來受人冷落,可當伍師爺走到他的面前又提起黃太爺家裡掛的兩幅字後,馬上就有人過來向他敬酒。他不但自己覺得有了些臉面,還頓時風光了起來。現在又聽到吳師爺的恭維話,不禁高興得把殺豬刀往旁邊一放,拱起雙手笑道:「我說嘛,你們馮家大院殺豬的高手有的是,怎麼還非得叫我來?這麼一說,我就慚愧了。前次給縣裡黃太爺送字的事,那實在是抬舉我了。可來接我的人只說是殺豬,連筆墨都沒帶,我還得回去拿來才是。」    
    吳師爺笑笑說:「不必,不必了,我已經給查大爺備好了書案,請查大爺在這裡多住幾天,安安心心地多寫一些,還想給查大爺去省城揚名哩。」    
    查屠雖覺突然,可回頭想來,自從縣裡的黃太爺賞識過自己的楹聯之後,真像是來了時運。    
    他笑著對二秀說:「我說這幾天眼皮咋個跳得厲害,後院的喜鵲也到前門來叫了幾次,這不就應驗了,是有貴人在幫我哩。」     
    吳師爺又拍了拍查屠說:「說的好,說的好。我幾次在外面說,單從查大爺那字來看,那是縣裡最大氣、最有學問的,只不過是懷才不遇吧。不過,過兩天我給你約幾個知音來,那都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還想多向你請教請教哩。」    
    聽到這話,查屠不禁臉上一怔,這實在是夢寐以求的事情,不由得滿臉的皺紋都抖動了起來。這面子也實在是給得太大了!特別是那「請教」兩字,喜得查屠簡直是在雲裡霧裡。


第一部分:獨種惆悵的心

    馮家的家丁雜役和丫環們都把查屠兩口子視為上賓,再加上好酒好菜的款待,雖然進不了正院,可已經讓查屠有些得意忘形。當天下午,吳師爺搬來了好幾刀上好的宣紙,捧來了好幾疊古往今來的詩詞楹聯,二秀開始磨墨,查屠也搖頭擺尾地斟酌起來。    
    然而就在當天晚上,馮文超卻叫了十來個家丁,抬了一架長長的竹樓梯。他對跟班們說:「今天晚上你們一定要悄悄把竹梯架到後窗上去,你們就等在下面,不許出聲,誰出聲就砍腳、砍手、割舌頭! 」那說到做到的架勢弄得跟班們一個個毛骨悚然。    
    順三說:「大少爺,查屠家裡的兩個大人都不在,我們可以弄個鑰匙從正門進去。」    
    馮文超笑笑說:「你他媽懂什麼?西廂記裡的張生都是翻牆進去的,正門進去有什麼意思?這叫偷情,你懂不懂?翻牆才過癮!」    
    馮文超叫家丁每個人都帶了幾包摻和了麻藥的肉塊,又早早派人在查屠的鄰家參伙打牌。馮文超說:「你們拿肉的要見狗就丟,打牌的要想辦法叫隔壁的人都去,你們要大聲吆喝,要搞得鬧麻麻的,要鬧得所有人都聽不到後面樓上的動靜。」    
    一切安排就緒之後已是深夜,一行人又渡得河來,馮文超早就叫家丁們把吊腳樓下面的刺籬用棉被蓋上,只見他一個人穿過竹林,爬上了已經安置好的樓梯。此時大姐已經入睡,三妹在外屋也早已睡熟,只有二姐在床上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她想著接連兩天見到的年輕書生。那美俊,那文雅,那吟唱詩文的音韻聲色,那楚楚動人的哀怨和期盼,點點滴滴都在滋潤著自己已顯焦渴的身心。想到那竹林薄霧是那麼溫婉輕柔,想到那竹葉上的點點露珠兒是那麼的晶瑩,想到那少年模糊的眼睛和那清的臉面,不由得心裡發痛,鼻子也酸了起來。探梅從心裡對自己說:「我要撥去那鎖在他眼裡的期盼,我要用自己的柔情去溫暖那惆悵的心……」    
    一撥淚水剛剛淌出,忽聽得窗閂響動,探梅抬起身來甚覺驚奇,心臟似乎也停止了跳動,馬上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她想叫喊,可立刻又摀住了自己的嘴。她揪了幾下自己的腿和胳膊,把頭又探到出了蚊帳外面看了看,這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這二姐探梅此時實在是膽大無比,她好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掀開蚊帳簾竟然從床上糊里糊塗地翻了下來。她彷彿是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睡熟的三妹,把大姐房間通向自己房間的門閂上,又走上前去輕輕把窗撥開,    
    自己就躲在旁邊。她看見一個瘦削的臉從窗框間露了出來,又看到那黑影的頸脖上圍了一條長長的圍巾,雖然她認定那黑影就是自己心中所盼望的後生,可還是嚇得全身發抖,幾乎又想驚叫起來。    
    她看見那模糊的身影輕輕扒開了窗戶,跳到屋裡就左右摸索,這摸索的模樣不由得讓她害怕,心裡怦怦直跳又不住地喘息。這喘息的聲音突然把那後生驚了一跳,不由分說就一把把探梅抱在了懷裡。這探梅頓時全身酥軟,酥軟得已經不能自已,正在她酥軟的時候,那莫名的    
    愛火也猛然在她心裡燃燒起來……朦朦朧朧的月光在窗架上靜靜地等候著,一直等到那昏天黑地之後夜霧又起。這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夜叫探梅魂不守舍。第二天一早,當大姐心梅想過來叫喚兩個妹妹的時候,發現門被閂上了。三妹去開了門,也覺得有些蹊蹺。大姐過來的時候,見二妹還沒有睜開眼睛,嘴上就帶著甜甜的笑意。大姐雖感到有些奇怪,可還是笑著問道:「二妹是不是又做了個好夢?」    
    探梅撒嬌似的拉住大姐的手雖不說話,可那迷糊的眼裡卻含滿了甜甜的醉意。大姐好覺異樣,而站在床邊的三妹則邊穿衣服邊說:「昨晚在隔壁打牌的好吵人,吵得我迷迷糊糊的。屋裡又好像有幾隻老鼠跑來跑去,真把我弄得頭昏腦漲的。」    
    探梅聽到這話突然用被子把頭蒙上,自己在裡面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大姐問:「探梅啊,好像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探梅探出臉來笑著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在笑我自己。」整個上午,探梅做什麼事都聚不了神,一會兒在閨樓裡呆呆地望著窗外,一會兒又不知望著什麼東西癡笑不已。    
    她們知道父親和母親去了馮家大院,自己鋪面的門又被鎖起來,屋裡的事情自然由大姐安排料理。探梅這天顯然是心神不定,她一會翻翻這本書,一會又翻翻那本書,一會又拿起那宋朝的大詩人陸游的詩詞又獨自輕輕地念了起來。她想起那唐婉的故事,不由得動情地念道:「紅酥手,黃籐酒,滿園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念著念著,也不知怎的竟掉起淚來。大姐看她如此異樣,也問過她幾次,可探梅總是被問得暈頭暈腦又不言不語。馮文超這天清晨回到馮家大院就蒙頭而睡,一直睡到下午才起來。他想去看看昨晚那小妞的老子,可吳師爺笑笑說:「你就放心吧,他家的小姐好看,查屠有什麼好看的?」馮文超也笑笑說:「好,那就不看了。我說,你要好好款待查屠,把他的婆娘也弄去打牌,陪他們打牌的人要輸,輸得越多越好!要他們贏得頭昏眼花,還要他們贏得舒舒服服的。」到了傍晚時分,馮文超竟然又踏著暮色來到了這竹林草坪上,這時候,探梅彷彿遠遠就聽見    
    了他的腳步,馬上依偎在窗邊,全身從裡到外都浸潤著溫暖的躁動。她屏住呼吸,含著深情,望著那遠遠走近的身影,恨不得此時此刻就跳到竹林草坪中去。是啊,她多麼想跳出這令人窒息的囚籠而放聲大笑地撲向那自由的空間裡。她已經體味到那生命的渴望,想再一次去享受那愛河裡自由的空靈。探梅的呼吸急促起來,那模樣也顯得特別,使屋裡的大姐和三妹都不由得向窗外看去。    
    這一次,那後生已不再癡呆,他一面逕自向窗下走來一面向樓上的探梅打著招呼。他看見大姐和三妹在窗旁探頭看他,竟然也向她們揮手點頭。這後生望著她們發笑,而樓上的大姐和三妹卻被弄得目瞪口呆。這後生徑直走到窗下,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根很長的竹竿,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把一個小包掛在竹竿頂上,微笑著向窗戶上面遞了過來。    
    三妹見了驚嚇得叫了一聲,可探梅在空中很快就抓住了小包,又輕輕把它打開,小包裡有三個精緻的盒子,盒子裡竟然是三個精緻的玉石手鐲。探梅向下面笑了笑,下面的後生也大叫道:「這是見面禮,是專門送給三位小姐的。」    
    大姐心梅一動不動地站在窗戶後面,她看著那人的肆意,又看了看二妹的笑容,心裡想,這事情怎麼來得如此蹊蹺,這樓下的年輕人是誰?怎麼和探梅認識?為什麼又會送來如此貴重的東西?     
    此時,她又看見二妹和那少年對視相笑,似乎兩對眼睛之間被什麼長線連著,總是在那裡情意綿綿。心梅頓時警覺起來,她想,昨天早晨這少年還呆呆地站在下面完全陌生,今日又怎麼會和探梅如此的情意綿綿?今日裡,兩個房間的門被閂上了,二妹又整天恍恍惚惚,從這莫名其妙的神情來看,這一切事情分明就是昨天晚上才發生的。可我們都沒出過門,難道二妹夜裡出去過? 這時候,她突然發現樓下的刺籬被壓扁了一大片,又想起自己昨晚也曾聽到裡屋有異樣的響動,三妹也說她夜裡聽見有老鼠跑來跑去的聲音。這情況實在讓人費解,讓她越想越覺得心裡發緊。她認定探梅有什麼事瞞著自己,肯定和這人已經有了什麼難以想像的事情!


第一部分:獨種省城的大學生

    當探梅高興地給兩個姐妹拿來玉石手鐲的時候,心梅已經猜到了事情的七八分了,不由得一陣心驚肉跳,緊張得頹然坐到了椅子上。她知道這二妹不像自己那樣膽小,從來就大膽潑辣敢作敢為。然而她想,如果真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什麼事,那怎麼向爹媽交代?她突然站起來走到窗前,眼睛直盯著竹林下面的後生,她想認真地看看這小子究竟是怎麼個模樣。只見那樓下的後生給探梅比比劃劃,彷彿是在用口形說話。兩個人眉目傳情了好一會兒,那人才依依不捨地轉過身去。     
    探梅還沉浸在慾火之中,大姐就已輕輕走到了她的旁邊,她雙手搭在二妹的肩上,慢慢把她的頭扭了過來。她盯著二妹說:「二妹,這是怎麼回事,你的眼睛看著我。」    
    當探梅把兩隻發紅的眼睛癡癡地對著大姐的時候,卻發現大姐眼裡的淚水竟也簌簌地流了出來。探梅猛地撲在了大姐的身上,拉著她的雙手喃喃地說:「大姐,我喜歡他,我離不了他,從昨天晚上起,我就已經是他的人了!」大姐聽到這話驚愕得全身打顫兒,卻仍然極力讓自己平靜地問:「昨夜裡他來過?」    
    二妹點了點頭,又突然發瘋似的大叫說:「我實在受不了了!大姐,我不後悔。不論你怎麼說我,我也是他的人了……」說完此話,她一下就撲倒在大姐的懷中嗚嗚地哭了起來。三妹也走了過來,看到兩個姐姐的眼淚,卻也一頭撲上去抱住了大姐傷心地哭了起來。這個時候,她們知道父母都沒有在家,三個人就放心痛哭起來。此時此刻,那被禁錮和壓抑的心靈彷彿被突然引爆,他們想傾訴這人生的無奈,想哭出那滿腹的哀傷,這哭聲雖小,卻哭得痛快淋漓,總算哭出了她們這短短的人她雖然還不懂得心靈煎熬和人世間的憂傷。    
    哭了半天,大姐又好像清醒起來,她突然抹了一下眼淚問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二姐搖了搖頭。    
    大姐說:「你怎麼不問這人姓什麼?他是從那裡來的?」    
    二姐惶惑地說:「我不知道他姓什麼。他說他是省城的大學生,是到馮家大院親戚家過年來的。」 「他今天晚上還要來?」    
    二姐點了點頭。大姐不再說什麼,她實在不知道他應不應該詛咒二妹呢還是該為她高興,因為這好多天來她總是在想那小鐵匠的事情。此時,她心裡又彷彿聽到了龍駒鄉里的小鐵匠何大羽說話的聲音,那聲音說:「朱家三妹喜歡我,有這回事,這是她說的,不關我事。我爹說查家大姐文靜人好,又有文化,我就喜歡!」心梅忘不了這幾句話,那斬釘截鐵的話語清脆洪亮,不能不深深地埋在她的心裡。她想著那後生說的這些話,雖覺得二妹沒守本分,卻好像也從心裡佩服他們的大膽。    
    心梅在心裡對自己說:「可惜那小鐵匠沒有這個膽量。可也實在不知道他該不該有這個膽量……」    
    八第三天夜裡,馮文超又偷偷來到查家姐妹的閨房,此時,大姐和問梅剛剛睡下,探梅想叫她們起來一起說話。大姐不允,還想把問梅叫過去。而問梅覺得他們實在有趣,反倒不願意跟大姐去,大姐只有把門扣上。探梅問:「大姐叫我一定要問你,你叫什麼名字,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馮文超說:「我是縣裡中學畢業的,姓章名海峰,父親是馮家的世交,又是馮少爺過去的同學,現在的家已經搬到省城裡去了。」    
    探梅說:「聽說那馮少爺名聲不好。」    
    馮文超笑笑說:「那小子從來不讀書,我現在已經是省城裡的大學生了,他還在中學裡胡作非為哩!我跟他不同,一向遵循孔老夫子所教的道理。」    
    探梅說:「我已經是你的人了,要明媒正娶才行。」    
    馮文超說:「你放心,我們大學生講自由戀愛,我們的事情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我從來不喜歡和女人交往,就喜歡你的甜美和清純。你就像高山上一注清澈的泉水,充滿活潑的生機,又如此的清澈見底。你是我生命的希望,是我所有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些話三姐妹從來都沒聽見過,自然沒覺得肉麻,只覺得這大學生說的話不僅真切還句句好聽。探梅說:「我看你就像那《西廂記》裡的相公張生,我家老爹一定看得上你。」    
    馮文超信誓旦旦地說:「我回去以後,不出一個月,一定是要來娶你的。」    
    兩個人越說越熱乎,問梅在旁邊聽得高興,竟然也插話說:「你說的話可不要反悔啊!」    
    馮文超看了看問梅那嬌小、秀麗而沒有發育成熟的身子說:「我們新青年說話,哪有隨便說的,我今天就帶來了一瓶定情酒,最好把大姐也請過來,一人喝一杯,一定要在這裡做個證。」    
    探梅說不去打擾大姐,三妹也不想喝,探梅拿起酒杯說:「你看,我都喝了。以後他就是你的姐夫了,這酒甜,不醉人,好喝。」    
    這天夜裡,大姐雖然沒過來,可她已經聽到裡屋長時間的說話和響動,心裡不住地左思右想,卻一點也沒有吱聲。    
    然而馮文超給她們的酒剛喝了一會,探梅和問梅就迷糊了起來,三妹說:「我要睡了。」只聽得那後生還在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三妹在迷糊間感到有一個重重的東西壓在了自己的身上,又好像有一股熱流迷迷糊糊透進了自己的下身裡。當她突然醒來的時候,除了二姐正在酣睡,屋裡已經沒有人了。她感到自己的下身隱隱作痛,緩緩地用手一摸,全是粘糊糊的一片帶著腥味的東西。她頓時驚呆了,感到自己依然還是爬不起來,雖然她也隱隱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也不敢吱聲叫喚。她用牙拚命咬住了自己的被蓋,心裡好像正在被一把鈍刀不斷地亂扎,她感到頭腦裡黑白交錯一陣炸裂,不知怎麼就昏死了過去。    
    當問梅又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經能動了。可這時天還沒亮,她強忍著頭腦裡的昏痛爬起來,踉踉蹌蹌地用水洗了又洗,她想洗去身上那一切污穢的東西。


第一部分:獨種怒火中燒

    第二天早上問梅起不來了,一連暈乎乎地病了幾天。心梅以為她受了風寒,每天都細心地呵護料理。    
    這時候,查屠和二秀也回來了,二秀以為問梅開始有了月經,可怎麼問,她也不說。問梅的腦海裡總是纏繞著那洗不去的污穢,每當屋裡沒有人的時候,她就會爬起來拚命地搓洗,可是,她感到自己把什麼也沒有洗去!    
    兩個多月過去了,已是春暖花開萬物滋生的季節,然而查屠的女兒們原本就已是寧靜的閨房卻顯出了異樣的冷清。二女兒探梅往日那臉蛋的緋紅與燦爛的笑意已經消失,浮出菜青般的    
    蒼白和倦意。那心裡的白衣相公已不知了去向,再也沒有來了。可探梅依然記住了要來娶她的話,眼裡時時交織著迷茫的期待與憂傷,只有長久地坐在窗前癡望著那片茂密的竹林。林中竹梢已長出了修長的嫩枝,一支、兩支、三支……當微風吹拂起來的時候,那伸向空中的葉冠在風中不住地搖曳。那婆娑搖曳的綠葉就像她心底的呼喚,稚嫩而總不會停息。那癡心相許的白衣相公,他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了?他曾告訴她是那河對岸石牆大院裡少爺的    
    朋友,那詩一般的甜言蜜語曾激盪著她的血液,更是躁動著她那全部胴體。她曾無數次在幻夢中看見他踏著林中的薄霧,來了又去了,可如今只留下了竹林空坪。    
    她想起在自己當小姑娘的時候,那小沔河上已逝去的渡船公公教給她的一首詩樣的謎語,她喃喃地念著:「想當年奴鬢婆娑,自歸郎手青少黃多,撐過了多少險灘,望斷了多少纖索。    
    莫提起啊,提起了淚灑江河!」    
    這哀怨的詞語間,物與情的對應,使她不禁觸摸著自己已顯消瘦的容顏,她感到自己有些傷心了,不由得又掉下一串淚珠兒來。    
    問梅本是瘦削、文靜、內向的小女子,這些日裡更是臉色蠟黃弱不禁風,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書案前發愣,什麼話也不說,一坐就是半天。    
    二秀多次發現樓上的異樣,平日裡姐妹間嘰嘰喳喳的歡聲笑語聽不見了,各自的絹繡與作業也倦怠了,往日上得樓來三姐妹的依偎和親近沒有了,還時常神不守舍問東答西。接連幾個早晨二妹在樓上不住地嘔吐,一種不祥的徵兆已湧進了她的心裡。她會馬上停下手中的活兒注地傾聽那拖長的聲音和停頓的每一個細節,那每一個細節的響動都像炸雷一般讓她驚惶不已。    
    二秀恐懼地望著天花板,天哪!這是怎麼回事啊!她不敢把這徵兆告訴查屠,她實在也不敢相信自己那種天殺的預感。她問過大女兒,大女兒緊咬著嘴什麼也不說。她問過二女兒和三女兒,只是看見在她們那蒼白消瘦的臉上瞪著一對眼眶發烏的大眼睛,她們緊咬著嘴唇望著她,依然什麼也不說。    
    「天哪!這是怎麼回事啊!」二秀有一種絕望的預感,可她不敢告訴查屠,她不敢去請醫生,甚至也不敢再去證實她已明白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辦,只有讓自己也默默地加入到了這沉默、呆癡、魂不守舍的行列裡面去。查屠也覺得自己的兩個女兒臉色發青,幾次叫二秀請個醫生來看看。二秀嘴裡答應,卻趕緊背地裡去買來打胎藥,一心想讓二妹熬過這滅頂之災。然而,二秀躲躲藏藏熬出來的打藥,除了使探梅面色更加蒼白之外卻完全無濟於事。    
    查屠終於發現了二秀隱瞞的大事,不由得心如刀絞含血憤天怒火中燒。他突然拿來一把宰豬刀,站在往日殺豬的天井裡不斷吼叫,把堂屋裡的神龕都震動得嘩嘩直響。二秀和女兒們全都跪在了他的面前,二秀拉著他的褲腿說:「看我二秀跟了你這麼多年,你就饒了二妹吧!    
    」    
    查屠圓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盯住二秀,突然把探梅猛提起來,指著那已隆起的肚子憤怒地說:「你在哪裡去偷的人?你今天不跟老子說個明白,老子先宰了她這個當媽的!」    
    探梅也瞪大了眼睛,盯著面前這明亮鋒利的殺豬刀毫不害怕,此時的二秀雖仰首望天淚如泉湧,卻突然用兩手扒下自己的衣領把長長的脖子伸了過去。她們緊咬著牙什麼也不說,可查屠卻反而被這母女倆甘願去死的模樣氣得颼颼直抖。是啊,二秀實在是甘願去死,她曾經對查    
    屠把床搬到樓梯口上嚴密監看女兒的事有過微言,她曾經勸說查屠要相信女兒們的德行,可她怎麼也不明白,這些看來聽話、文靜、聰慧的女兒們會做出如此奇恥大辱的醜事來。她覺得自己該殺,該死!今天查屠不殺她,她自己也會一頭撞死在牆上。    
    大姐見老爹全身不住地哆嗦,擎著宰豬刀的手也漲得青筋直暴,二秀卻一動不動看也不看那明晃晃的殺豬刀,只顧伸長了自己的脖子。心梅嚇得一頭撲了過去,抱住母親的脖頸大聲叫道:「這不關媽的事,她什麼也不知道,是我!我知道!爹該殺的是我!」    
    這突如其來的狂嚎頓時把查屠驚得倒退了幾步,探梅和問梅此時也一齊撲向媽的懷裡,撕心裂肺地嚎叫起來。    
    查屠向天狂吼一聲,猛地把刀摔在地上,這才看見從他的口裡噴出一股鮮紅的血來。    
    二秀見此光景,猛地撲向查屠,把頭緊貼在他的胸口上上下左右不住地撫動搓揉,五個人頓時抱成一團,空氣凝固住了,整個屋裡突然呈現出死一樣的靜寂。查屠閉目半躺在床上,這個結實自信的男人,這個主宰全家從來不淌淚的男人,竟然在那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了淚水來。那眼淚順著刻鑿般交錯的皺紋跌落下來,浸濕了他的枕頭,浸濕了他的胸膛,浸濕了他那粗布的衣衫。他簡直不敢相信二妹的述說,然而那卻是活生生的現實。


第一部分:獨種驚慌失措的身影

    二妹探梅是她最喜愛的閨女,不但頭腦靈活醒事最快,也活潑膽大,做事最有主見。大姐懦弱膽小,三妹幼稚嬌癡,他一直想把二妹當成男娃調教,想到自己一旦有個不測,這個家就交給她了。哪想到啊,這個家一下就毀在了她的手上!查屠自言自語地說:「我查府祖上究竟是欠了什麼孽債了?三十年前的滅門追殺,自己又孤身逃亡四川,我一個外鄉人在這小沔地方創起了這個家業,誰又知道我經歷了多少艱難?我含辛茹苦撫養起來的三個女兒,那才貌    
    也是雙全的了,我只指望能攀上一門好親事,給查家列祖列宗增光添彩。天要我沒有傳代的男兒也就罷了,竟還要叫我們遭如此天殺!這前世的孽緣咋就埋得那麼深呢?落在我家兩代還不夠,卻還要我們這下輩分的女兒們去頂罪嗎?」    
    查屠的話已經有些語無倫次,又不住地唉聲歎氣,突然,他好像是以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說:「天哪,那算命先生也是來滅我查家的嗎?三百六十行哪行不行?就偏偏要來指點我去幹這殺豬賣肉的勾當!我當初怎麼就不去想想,這殺生的行當是我查家能去幹的嗎?」    
    「天哪!天哪!」查屠用那發僵的手指抓扒著自己的脖子,一陣又一陣夢囈般的自問自答,	他飯也不吃,滴水不進,從早到晚不斷地說,說得在旁邊的二秀和三個女兒號啕大哭,把頭也在樓板上磕碰得咚咚作響。探梅在抽泣哽咽間緩緩地站起身來,走到老爹的床邊說:「我要去找他,他是大學生,他是那馮家少爺的朋友,我要到馮家大院去找他,我已是他的人了,我要是找不到他,我自己就去死!」    
    查屠聽得此話撐起身子說:「你……你這個喪門星,你這個不要臉的混賬東西!你,你找得到他嗎? 他是個好人嗎?他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就不來了!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那是條狗!是條野狗!」查屠在床上躺了兩天,一個報仇的計劃已經開始在他的心裡萌生起來。    
    自此以後,查屠在外面不動聲色地打探馮家少爺的那個朋友,但各路消息都告訴他,馮大少爺大年裡根本就沒有來過這樣一個朋友,那身材、相貌、衣著舉止的描述,正是馮大少爺自己。「這頭畜生,這披著人皮的禽獸,這財大勢大的惡狗!」查屠幾乎天天就這樣罵聲不絕,咬牙切齒地重複著從齒縫間不斷罵出惡語。    
    查屠實在輸不下這口氣,他開始收集馮家作惡鄉里的事情,那一樁樁帶血的訴說也寫得鄉鄰們一個個義憤填膺。然而,當要他們簽字畫押的時候,可誰都不敢在上面按下自己的手印。    
    看到鄉鄰們那忍氣吞聲的模樣,查屠只有把自己寫的狀子遞到縣裡和省裡。可不管告到哪裡都石沉大海,查屠只能氣得大叫,蒼天啊!你能不能多長几只眼睛啊!    
    他曾經跟蹤到縣裡馮家的錢莊和糧莊,還跟蹤到馮文超讀書的學校去,可無論怎麼跟蹤也見不到馮文超的人影。後來聽說那小子到上海去了,查屠就只有到處晃晃悠悠乾著急。其實,馮家大院的耳目早就得知查家的事了,更得知查屠曾去過縣裡省裡不斷告官。那馮家大院裡的馮瑞舉本來不想管這些事,可現在聽說查屠提了殺豬刀要宰人,這才要馮家的師爺拿定主意。馮家的吳師爺也托人來下過話,說是給是不是可以給查屠一點錢,把事情擱平算啦;如果查家能把探梅肚子裡的娃娃給馮家,那錢可以更多。可查屠實在是輸完了面子,口口聲聲要為查家的列祖列宗爭這口硬氣,然而,他邀約的鄉鄰誰都不敢站出來幫他說話。在查屠看來,所有能走的路都已經沒有了,所有遞交的狀子都絕望了,惟一留給他的路就只有一條,他只能打定主意去和馮文超拚命!好些天來,查屠懷裡揣著幾把殺豬刀,幾次去馮家大院的門前屋後轉悠。鄉民們都傳說他瘋了,實際上他並沒有瘋,他還知道把殺豬刀藏在衣服裡。查屠如此轉悠了十幾天,連人影都沒有見到,這才想起了必須用計。他每天天不亮就行動,開始把自己埋伏起來,或清晨、或正午、或傍晚,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把自己藏在河邊佈滿纖痕的大石縫中,藏在河灘後面齊人高的蒿草叢間,躲在密密麻麻的竹林堆裡……    
    查屠就這樣埋伏了十幾天,鬍子不刮臉也不洗,二秀找到他的時候,查屠已經是蓬頭垢面不像個正常的人了。二秀要他回去吃頓好飯,他卻紅著眼睛惡狠狠地說:「我要宰了那條畜生,親手宰了那條惡狗!你千萬不要破了我的埋伏,你要是破了我的埋伏,我這殺豬刀見誰都不留情!」    
    二秀不敢吭聲,她不知道查屠有沒有這個能耐,也不知道查屠究竟瘋沒瘋,只有悶著回去抱著女兒們掉眼淚。    半月過後,又是一個大霧瀰漫的早晨,河對岸的船老大吆喝著趕場的渡客。木船擺渡過來,撐船竿上的金屬鈍頭把卵石碰撞得發出卡卡的聲音,木船在霧中靠岸,又慢慢搭出了一    
    方跳板。鄉民們照往常一樣走在沿河灘卵石沙灘的小路上,三個五個、七個八個,不斷在灰濛濛的霧裡穿行。    
        突然,河邊沙灘上走著的人群在霧裡驚恐地大叫起來:「死人了!殺人了……殺人了,死人了……」    
    接著就聽見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從沙灘跑到場口,那聲音掠過土地菩薩的台龕,又急促地向小街方向奔去。那飛奔的人們一邊喘氣一邊發出驚惶失措地喊叫,小街店舖裡的人都被驚動了,紛紛從樓上樓下探出頭來探望。只聽到斷斷續續「殺人了……死人了……死人了……殺人了……」的叫喊,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殺了誰。    
    奔跑的人群從小沔正街那陳年老月的石板街上呼喘而過,又急促地在「和記」店舖門前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一陣猛烈而雜亂的拍門聲響之後,小街突然一片寂靜。人們雖然都知道是誰被殺了,可還是扯著耳朵靜靜地傾聽。當大家從那清脆的呼叫中聽到:「二秀哇,你們家的查屠倒在河灘上了!他身上中了好幾刀!查屠的半邊腦殼都砍飛了!現在還在淌血哩……」    
    查家的四個女人在樓上暈暈乎乎不顧一切地從樓梯上狂奔下來,跳過大木床邊的踏凳,跳過天井裡的罈罈罐罐,她們已顧不得擋路的什物,把近前的東西磕碰得一路飛散。    
    她們顫抖著雙手,顫抖著全身,衝開門板飛也似的跑過土地菩薩的台龕,跑過場口和竹林小道,奔向大霧瀰漫的河灘。    
    四個女人暈暈乎乎地狂奔而下,不顧一切地奔跑在漫天的河霧之間。她們奔跑著,不顧一切地奔跑著。當她們在奔跑的時候,那濃霧好像已慢慢變成了乳液般的東西,拖拽得她們的腳步慢慢遲緩了起來。    
    她們眼前的濃霧開始變得黑沉沉的,他們的腳步在拚命地掙扎著,而所有的眼睛就彷彿浸泡在茫茫的黑漿裡。小沔鎮上的人們誰都能聽到那掙扎中的呼叫,那呼叫縹緲而淒涼,讓誰也感悟到這人世間竟有如此無助的哀怨。發瘋似的女人向河灘奔去,她們的身影已疊映在那朦朧的河霧之中。她們奔跑著,無助地呼叫著,好像是近了,卻又漸漸地遠了,直到那厚厚的濃霧蓋住了她們驚慌失措的身影。


第一部分:獨種勾魂地一個媚笑

    矯健的山鷹俯瞰著廣袤的原野,在多霧的崇山峻嶺間自由自在的飛行,它掠過起伏跌宕的山岡,掠過炊煙繚繞的鄉村場鎮,在潮潤的紫色沃土上緩緩搜尋。從雲端裡往下看,小沔鎮對面的雙鳳鄉就像一個長長的大澡盆,連綿的雲山彷彿是畫了個巨大的弧線,把小沔河右岸的大片沃土緊緊圍在壩子裡。    
    五月剛過,滿壩子都是嫩綠色的秧田,所有的界線都非常柔和,那感覺就像是一幅剛揭開的水印版畫,柔和而清新,潮潤而模糊,一條條石板路就像是散開的銀色鱗片,鑲嵌在大地上四處伸延。壩子中央的石板路特別寬大,直通到城堡似的馮家大院。大院坐落在山岡上,周    
    圍是高大的石牆,四角是黑石炮樓,那山岡下面大片的綠色圖案就像是毛茸茸的底座一般。馮家大院的管家吳師爺匆匆走過內院的兩道護門,經過一片梅、蘭、竹、菊依次排開的盆景花園,再穿過幽暗的廊道,來到了二老爺馮瑞舉的楠木臥廳。馮瑞舉剛在臥榻上抽了兩口鴉    
    片,吳師爺知道這時候是千萬打擾不得的,不聲不響地等在隔架外面。過了一會,馮瑞舉才懶懶地問:「什麼事啊?」    
    吳師爺說:「大老爺派人來說,五月十三的『單刀會』要二老爺一定要去一趟,說是今年各路袍哥都來了。再說是大少爺想看望老爺,今天早上就動身了,還帶了家庭教師朱婉蘭。」馮瑞舉輕輕地答了一句:「知道了。」閉著眼睛又躺了下去。吳師爺站在外面沒走,馮瑞舉抽完了第二輪煙才又斜著眼睛問道:「還有什麼事啊?」吳師爺說:「張鄉長說,這次上面給鄉里攤派了二十個壯丁,問二老爺怎麼打點?」     
    馮瑞舉看來精神好了不少,支起身子說:「這樣的事還來問我?點幾個今年沒派上秧子的佃客不就行了。不過,我倒要問你,查家的事辦妥了沒有?」    
    吳師爺回話說:「妥了,妥了,幾個婆娘前天就把查屠埋了。我那天只是去看了看,當天晚上全都跑了。」    
    馮瑞舉嗯了一聲說:「跑了就好。不過也要弄清楚她們會去哪裡。」    
    吳師爺說:「老爺放心,這些事我都安排好了。我看她們現在也沒其他地方走,多半是去了渠府。」    
    馮瑞舉又問:「官場方面擱平了沒有啊?」    
    吳師爺笑笑說:「好在那幾天好多人都看到查屠身上揣了幾把殺豬刀,披頭散髮瘋瘋癲癲的。所有人都說查屠是想攀馮少爺想瘋了,警察局的張巡官也說他是危害治安。朱縣長說了,人都死了,也拿不到什麼陷害馮家的證據,那就不追究了吧。    
    馮瑞舉躺在臥榻上,想起馮文超自從去縣城讀書以後,已經很難得回雙鳳的了,上次好不容易回來過年,就惹上了查屠到處告狀的事。那查屠軟硬不吃,竟然弄得大老爺在縣裡也大失臉面。就在十天前,馮文超又說想回來,而那幾天正是查屠拚死拚活的時候,不得不讓吳師爺乾脆把他幹了。馮瑞舉又想起馮文超回來的事,問道:「朱婉蘭是什麼人?」    
    吳師爺說:「這朱婉蘭是大老爺從下江請來的,聽說很見過不少世面,人很年輕,喜歡打扮,說起官話來就像電影明星一樣。大老爺說,既然少爺嫌原來的老師不新潮,這次乾脆就給他請個時髦的,一來能讓他接觸些新潮,二來也是想收收他的心。」    
    馮瑞舉只「嗯」了一聲。他早就知道馮文超在外面喜歡尋花問柳,給他請來個時髦女人,自然也明白大哥的良苦用心。每想起自己的兒子,馮瑞舉多少也感到有些自責,兒子八歲去縣裡跟著大哥,就怕跟著自己染上鴉片。可現在……唉!不由得自己也歎了口氣。    
    馮瑞舉又輕輕地說:「好了,辦事去吧。」伸了個懶腰又躺了下去。這時剛剛立夏,滿山的杜鵑花正在開放,到處萌動著生命的誘惑,馮文超已浪蕩在回老家的路上了。只見他躺在滑竿上,隨著一顛一顛的起伏,搖頭晃腦還一路哼個不停。馮文超前後跟了五六個家丁,後面還跟了一乘敞開的大轎子,那轎裡坐的正是從下江來的家庭教師朱婉蘭。朱婉蘭看來甚是活潑,不僅喜歡東張西望,還不時吟唱些「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之類的詩句來了。只聽她尖著嗓門柔聲柔氣地說:「這地方蠻好,看起來還像阿拉江南呢!」聽到朱婉蘭的聲音,不由得讓馮文超想起半個月前朱婉蘭剛來的時候,那真是讓他有些喜出望外,就說那紅唇白齒,姿態婀娜,特別是那頭披肩的卷髮,就像洋畫片裡的摩登美人。就在那幾天,馮文超竟一反常態,每天都盼著朱婉蘭給他上課。據朱婉蘭自己說,她曾在什麼公司的當過演員,現在來這內地的小地方,只是來避難的。馮文超記得朱婉蘭在說話的時候總夾些洋文,弄得馮文超一時還垂涎欲滴。自己也實在憋不住了,乾脆就向朱婉蘭一頭撲了過去,沒想到朱婉蘭只嗯嗯了兩聲就全身癱軟。而正當兩人忙忙活活汗流浹背之後,卻發現朱婉蘭臉上掉落出厚厚的粉末。從這以後,就覺得這老女人實在乏味,認定她所有的    
    地方都像是香粉弄出來的。馮文超想起前面就有原汁原味的探梅,不由得竟笑出聲來。馮文超一行沿著石板路走去,路邊田坎和小坡上長著一排排高高的柏樹,那柏樹遠遠看去就好似一些捧著樹冠的舞者,自由自在地在風中扭來扭去。    
    朱婉蘭乘坐的轎子緊跟在後面,可馮文超的心思就已經在那小沔鎮的竹林薄霧裡了。他想起    
    閣樓上的小娘子,不由得半瞇著懶洋洋的眼睛去勾畫她的模樣,那模樣雖有些模糊,可那依窗嬌羞的臉蛋還依稀可見。他特別想重溫那偷情的刺激,不由得躺在滑竿上慢悠悠地說:「朱婉蘭算什麼,那才是勾魂的小東西呢!」 說完這話,連他自己也禁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他又反覆把那些城裡的、鄉下的、讀過書的、不識字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女人又作了一次比較,一口認定所有的女人都沒法跟她比。他又突然覺得自己好生奇怪,前幾年就只知道在縣城裡找女人,怎麼就沒發現那殺豬賣肉的查屠也能弄出這等尤物來。    
    馮文超坐在滑竿上一顛一顛地胡思亂想,想了一圈過後又回到了小沔的竹林裡。不說別的,單說她那「相公、相公」夢囈般地叫喚,就讓人恍惚迷離飄飄欲仙。那小妹嘛,她叫什麼?啊,叫問梅。說來那問梅模樣兒也算乖秀,可就是骨頭巴巴的。你不要看她家的大姐不露聲色,我看她嫁人都過俏了,還能裝啥正經。哈,還是探梅好!想想她那模樣最是過癮。我的那個天!就說那勾魂地一個媚笑,就像放了迷魂香屁似的小狐狸,硬是熏得我七竅生煙暈頭暈腦。


第一部分:獨種無處發洩的情慾

    我本來說她是《聊齋》裡的「小倩」,可她倒好,竟然還自比《西廂記》裡的「鶯鶯」。好!那我就來再跟她扮一回「張生」。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去再扮演爬牆的「張生」,哈,那自然比唱川戲玩票友還要過癮。    
    隨著滑竿的起伏,馮文超哼哼哈哈胡思亂想一番之後,突然拍著大腿叫道:「嗨,那不就像是三國東吳的大喬小喬嘛!那孫權周瑜也只能一個要一個,老子就能把她們三個全都要了!    
    」此話一出,不由得他馬上閉上了眼睛,想著那過癮的滋味,不由得狠狠地說:「他媽的我就像是牛魔王摟抱著鐵扇公主,就像是孫悟空一個跟頭翻了十萬八千里!」     
    馮文超決定先不回家,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趕到小沔鎮,要去那狐仙美人的地方。一想到把那嫩姑兒抱進懷裡的情景,已經是蕩然心醉滿身潮熱急不可待了。他馬上叫來黑娃順三,要他帶兩個家丁跑去小沔,再想辦法把查屠兩口子支開。他低聲吩咐說:「你們一定要找個樓梯在天黑以後架到查家後院去;多拿些錢給幾個聽話的鄰居約他們兩口子去打牌;要他們贏得了、走不了,要找幾個鄰居去輸,要輸得厲害!」他又吩咐說:「要盡快準備好十斤肉,要把最厲害麻藥放在肉塊裡面,麻藥要多,要麻得那些狗剛聞到肉味就叫不出聲來。」    
    馮文超吩咐完畢,突然想起後面轎子裡還有個朱婉蘭,只得又回過頭去大聲給抬轎子的人說:「我今天要去會個朋友,你們就把朱老師先抬回大院去。」     
    朱婉蘭的轎子在岔路上剛分了手,這馮文超一行就如快馬加鞭,他們果真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小沔鎮,下了滑竿就馬上去了查家後院。就像年初那幾天一樣,馮文超一個人就輕手輕腳地來到了竹林裡。此時的天空還有些餘光,可小沔鎮竟彷彿成了一個死城,沒有狗叫,沒有點燈,到處都顯出死寂般的寂靜。馮文超卻沒感到有什麼異樣,他顯然是等不急了,就想活靈活現地再扮一回「張生」,要給那三個女娃子來個出其不意的驚喜。    
    當他滿懷深情地抬頭往窗上看了看,只見那閨樓上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他又仔細地傾聽了一會,覺得後院裡也沒有一點動靜。他只有用小石子向樓上拋了拋,只聽見石子碰得窗框嗒嗒作響卻不見有什麼回音。馮文超頓時感到心裡躁得發慌,氣得竟發起怒來。他拿起一塊大石頭用力往後院砸去,那砸去的石頭不僅響聲很大還把牆壁砸得搖搖晃晃的。當他正想大聲吼叫的時候,順三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跑來叫道:「那查屠三天前就被殺了!隔壁的老太婆說,前天還做了道場哩!」    
    馮文超焦急地問:「那剩下的人呢?」    
    黑娃順三說:「她們做完道場埋了查屠,幾個女人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馮文超頓時怒火中燒:「日他媽的!那查老頭兒是哪個殺的!?」    
    順三湊到馮文超耳邊說:「說是你那個老二懷了娃兒,也不知是誰透了風聲,她老子拿了幾把殺豬刀,到處要找你拚命哩!」    
    馮文超順勢就給了順三臉上一巴掌,怒不可遏地說:「你說,是不是你們去給吳師爺報的信?是不是吳師爺派人幹的?你們這群雜種,懂不懂什麼是憐香惜玉?我跟你們說過不許動這家人,你們居然把我老丈人都干了!」    
    順三一臉冤屈地說:「我整天都跟著你,哪有時間去報告師爺。再說,你只說不許動小姐,又沒說不許動……」話還沒有說完,順三臉上又挨了一巴掌。馮文超氣得滿臉發白地罵道:「真他媽倒胃口!氣得老子腸子都要翻出來了!你們幾個龜兒說怎麼辦?!」    
    跟著他的跟班們誰也不敢吱聲,馮文超也只有向河灘走去。順三隻有叫了個船家過河,又無可奈何地回到馮家大院裡。    
    馮文超在小沔撲了個空,回到家裡已近午夜時分,他本想第二天再去看望父親,可剛進大院,吳師爺就趕來笑瞇瞇地說:「啊呀!把我們都等得心慌了。二老爺已經過問了兩次,他料定你今晚要回來,叫你趕快到他那裡去。」    
    馮文超放下臉說:「好厲害呀,吳師爺,你明知道查家跟我是那成關係,居然就敢來真的!    
    」吳師爺頓時顯出驚慌的神色,無可奈何地說:「大少爺,我哪敢嘍!查屠天天背了幾把殺豬刀要找你拚命!我天天找人去說好話,他簡直是油鹽不進,那是鐵了心的!前些天,他見人就殺,居然瘋了。後來他也不知道被哪個干了,警察局到現在都查不出來。不過,這還叫我鬆了口氣,要不然碰到你也麻煩。」     
    「那幾個女娃呢?咋個全都跑了?」    
    吳師爺說:「是她們自己跑的,聽說還有個小鐵匠也湊在裡面,我還幫你打聽她們跑到哪裡去了呢。」    
    馮文超頓感不快:「怎麼冒出個小鐵匠?他是從哪裡來的?」    
    吳師爺說:「說是龍駒老街何三爺家的侄兒,以前去他家說過媒,說的是老大,不是老二。查屠死了,小鐵匠也連夜趕來幫她們張羅,第二天是一起跑的。我把何三爺也找來問過,他還在著急哩。」    
    馮文超氣急敗壞地叫道:「你他媽什麼都不知道!我跟你說,其他人我不管,那老二是一定要跟我找到的!」    
    馮文超雖說心裡憋氣,可又想了想,看起來這死人的事,肯定是他老子下了話的。當走進馮瑞舉廳房的時候,也把自己的衣服和頭髮理了理。他看見老子躺在臥榻上,便輕輕走上前去放下從縣裡帶來的人參,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一點不敢吭聲,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    
    馮瑞舉見兒子來了,放下手裡的煙槍躺在床上說:「在城裡不好好讀書,又回來惹事了?」    
    馮文超滿臉委屈地說:「兒子不敢。聽說父親身體欠安,兒子不孝,請了兩天假,專門回來看望父親。兒子不敢怠慢功課,你不信,我把老師都帶回來了。」    
    馮瑞舉說:「是回來看我的嗎?不是河對門的女娃子吧?」    
    馮文超也不回話,此時竟低著頭抹起眼淚來。    
    正在這時,朱婉蘭輕手輕腳推開了花窗門走進來說:「哦喲!人家文超在學校讀書忙啊,阿拉就知道他幾天前就掛念著二老爺的身體,這次是專門回來看望老爺的呢。」    
    馮瑞舉斜眼看了看馮文超,只見他滿臉清,哭得還真有些傷心,倒覺得自己剛才的話也過火了一點,倒先心疼了起來。朱婉蘭見兩人都沒有說話,走上去把手絹遞給馮文超說:「文超啊,也不要再哭了,你爸說你兩句是心疼你。老爺啊,儂還不知道啊,他那個學校真不是人呆的地方。阿拉剛來的時候,看他人瘦瘦的,臉尖尖的,怪疼人的喲。阿拉叫他們煨了紅參甲魚,又煨了去熱的百合烏龜,才吃了幾天,臉都變圓了啦。」    
    馮文超沒想到朱婉蘭這麼會做戲,多少也生出些感激之情。這天晚上,對探梅的情慾正無處發洩,兩個人又沉浸在雲裡霧裡。    
    第二天一早,馮文超把吳師爺找來說:「查家的二小姐一定要跟我照管好,你先跟她捎個信,讀完書回來我是要娶她的。」     
    「要不得,要不得。」吳師爺弓著腰湊近馮文超低聲說:「一個屠夫家的女兒哪裡般配,我保險把你的娃兒弄過來就是了。」    
    馮文超頓時發火道:「老子就要娶她,以後我就是馮家的魁首,接幾個老婆有什麼稀奇?她要是生了個男娃兒,就定她是馮家的大奶奶!不娶不行!你幾個龜兒再跟我耍花樣,老子叫你們都去啃泥巴!」    
    吳師爺斜瞇起眼睛笑著說:「少爺既然吩咐了,自然是要給少爺辦好。我說少爺還真是個情種啊。有情意,真是有情意。」


第一部分:獨種袍哥界的「單刀會」

    馮瑞舉要朱婉蘭在馮家大院裡多玩兩天,而馮文超又說是學校的功課緊,只在老家待了一天,又坐上滑竿回縣裡去了。    
    一群人過了河,走過了卵石沙灘,剛路過那竹林的時候,馮文超又情不自禁地惆悵起來。他叫滑竿停下,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竹林旁邊。此時正好有一束陽光在竹林的縫隙間飛舞,彷彿覺得查家二姐就在那光斑裡面。那一道道光斑好像是萬箭穿心,弄得他神情恍惚,竟然還打了個寒戰。在這個時候,誰也不明白這馮文超究竟是怎麼樣的人,他竟會從充滿獸性的胡作非為中迸發出柔美的情思來。你還不能說他是裝假,就如在此時此刻,好像所有的肉慾、狡詐、貪婪、毒狠都不存在了,真像成了一個哀怨的柔弱少年。馮文超一個人靜靜地陶醉了很久,突然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回過頭來大聲叫道:「大家聽著,    
    老子要去喝酒!」聽到這話,家丁們個個來了精神,一窩蜂地向老街的酒館裡撲去。這是個清閒的日子,酒館裡沒幾個人。他們剛坐下,馮文超就閉著眼睛說:「喝酒。」這群    
    人就放開喉嚨劃起拳來。馮文超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覺得是黑娃順三扶他上了滑竿。可沒走幾步,他又覺得那冷清的老街裡有什麼東西忘了。滑竿停下來,回頭往老街看去,    
    只見那老街是晃晃悠悠的,那晃悠裡面究竟忘了什麼?好像連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了。    
    馮文超回到馮莊飽睡了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已是五月十一,看到馮莊裡人來人往甚是熱鬧,這才想起再過兩天就是袍哥們紀念關雲長單刀赴會的日子。馮文超剛起床,順三就跑進來說:「付生一早就來過,說是等得不耐煩了。」馮文超睡眼惺忪地跑出來,付生就狠狠給了他一巴掌說:「霍喲,把人都急死了!還以為鄉    
    裡的小狐狸把你迷住了呢。昨天,幾個堂口的老大說了,單刀會上的戲只能讓你來唱。」    
    馮文超懶懶地說:「不瞞你說,老子這兩天有些霉氣,差點把什麼都忘了。」    
    陳付生是縣裡商會會長的兒子,也是馮文超最哥們的拜把兄弟。只見他不耐煩地說:「走走走,戲班子那邊我都已經給你張羅好了,那些行頭早就搬到悅芳茶館了。幾個鄉的袍哥都來了,就想看你走台。」    
    馮文超此時雖心情不好,可一聽說唱戲,馬上就來了精神。跟班們一路吆喝:「馮少爺要走台嘍!在悅芳茶館!」一群群在街上閒逛的袍哥們就跟了上來。要說這「悅芳茶館」,本是袍哥義字幫的堂口,自從縣裡的川戲從壩戲進入茶館以來,就成了玩友們彙集的地方。馮文超是最有名氣的玩友,一說他來走台,各路袍哥都爭相捧場。    
    當麻辣燙似的川戲鑼鼓敲響的時候,門外的看客更是蜂擁而至,不到半個時辰,把街面都扎斷了。    
    要說馮文超唱戲,比起讀書來那實在是個天才。他從小就喜歡在堂子裡哼哼,唱腔不僅圓潤,那扮相甚至還能壓倒戲班裡的頭牌須生,演關聖人還正是他的拿手好戲。只見他塗上紅臉,穿上架靠,戴上長髯,手提大刀,幾步就登上了台來。又見把嘴上的長髯一抖,唱得下面的看客滿堂喝彩。    
    要說回龍縣這年的「單刀會」,可說是盛況空前,各鄉鎮、行幫的袍哥都在這裡稱兄道弟聯絡感情。五月十三早上,縣城大街小巷所有的茶館、戲院、酒樓、妓院都張燈結綵放起了鞭炮,各行幫的堂口扎紅巾的袍哥更是座無虛席。    
    這些年來,回龍縣的袍哥已大不如前,而馮鴻舉德高望重,這總舵爺的位置是各幫老大新推出來的。民國初年,國事混亂,軍閥割據,馮鴻舉早年就有鴻鵠之志,立志此生要幹出一番大事業來,他曾在川軍裡當過團長,與政界、軍界也有不少來往,保路同志會搞得熱火的那兩年,還和洋人鬧得勢不兩立,就在打什方鎮的時候,一塊彈片不知怎麼就打進了他的褲襠裡。馮鴻舉立馬回家養傷,雖說是辦起了好幾所錢莊和糧莊,卻也減了不少血氣方剛少年得志的盛氣。那個時候,國家腐敗,馮鴻舉對從政已萬念俱灰,可經朋友的慫恿,參加了地方袍哥,至此又激發起年輕時造福桑梓的鄉心。馮鴻舉成了回龍縣的總舵爺,他那氣度不凡的馮莊自然就成了袍哥聚首之地。單刀會那天,連縣政府、縣黨部的要員也來朝賀,馮鴻舉無不上下接應,盛情款待。第二天上午,馮鴻舉正在和幾個堂口的老大喝茶,聽說因為中學生宣傳了反獨裁,竟有袍哥和學生們打了起來。在別人看來這事不大,可馮鴻舉畢竟經歷過國家動盪的大事,深知國共兩黨從來就鬥得厲害,國民黨又惹得民怨四起,不能不考慮後路的問題。馮鴻舉一面給下面打了招呼,又急忙帶了兩個老大趕到縣中學去。    
    縣中學的朱校長見馮鴻舉來了,馬上出來迎接。可他知道這幾天是袍哥界的「單刀會」,不免心裡也有些奇怪。朱校長個子矮小,額闊臉方,頭髮灰白,迎著又高又胖的馮鴻舉滿臉堆笑地說:「霍喲,聽說馮大爺這兩天忙,怎麼有空到我們這清寒的地方來了?」    
    馮鴻舉笑著說:「學校是建設地方之本,關雲長講究仁、義、禮、智、信,朱校長雖不在袍哥界,可學校若需關照,也好借此機會給大家說說。」    
    朱校長聽到馮鴻舉把「關照」兩字說得特別分明,雖已明白是為學生被打而來,仍隻字不提,又馬上堆笑說:「霍喲,馮大爺前次才幫我們修了新飯堂,聽說還是自己出的錢,實在是積德的事情。」同來的商會陳會長說:「聽說前幾天有學生出來搞宣傳,朱校長是不是也該招呼一下。現在    
    是戡亂時期,要是弄得不好,大家都不好說話。」    
    朱校長連忙說:「有這樣的事嗎?我怎麼就不知道。不過,現在學生裡各種想法都有,學校也不好管。我也多少知道學生在外面搞宣傳的事,看來也多是宣傳抗日救國的事情。」    
    馮鴻舉笑著說:「沒什麼,沒什麼,年輕人嘛,打打架是難免的,大家招呼一下就行了。」    
    其實,馮鴻舉多少也明白現在的時局。在馮鴻舉看來,這抗戰已近八年,日本雖還在掙扎,可離勝利也不遠,今後的時局究竟怎麼走,那實在是變幻莫測的事情。這朱校長早年曾當過他手下的文書,更知道他有共產黨的嫌疑。儘管從來不說破這層關係,可相互都是有些關照的。馮鴻舉也知道共產黨的主張深得人心,勢力也不比從前,倒不只是想留些退路,而是他近來奉行的中庸之道,認定所有未來的時局只能聽天由命了。    
    陳會長雖不知內裡的關係,卻也明白馮鴻舉點到為止的意思。頓時顯出關照的口吻說:「昨天馮大爺說了,你們老師住得太差,想在袍哥裡募些錢,要大家來幫你們一把。」    
    朱校長馬上拱手說:「哎呀,回龍縣的袍哥有馮大爺掌舵,那是我們文化人的福分。我今天就代表全體師生感謝馮大爺了!」    
    馮鴻舉笑笑說:「感謝就不用了,把那些娃兒管嚴點就行啦。」    
    朱校長聽到這話先是一頓,又馬上堆著笑臉說:「那是,那是……」    
    看來事情都沒有說得太破,大家都點到為止,誰也沒傷和氣。


第一部分:獨種抗戰勝利的歡慶

    這年八月十五日,日本終於投降。雖說抗戰已有八年,畢竟離前方還遠,即使是學生們常出來呼籲,對這偏遠的內地來說,也僅是死水微瀾。回龍縣雖有些慶祝,也要數中學鬧得最歡。    
    抗戰勝利了,回龍縣好像也沒什麼變化,該下力的窮苦百姓照樣下力,該享樂的紳糧大戶照樣享樂,就比如這馮家的大少爺馮文超,雖向來不管什麼大事,可對縱情來說,比任何人都盤弄得歡。    
    十月一天早上,馮文超一大早就穿好了長衫,圍了條長長的圍巾,打扮成時髦青年的模樣,他手裡卻提了根榆木枴杖,又提了個絲竹鳥籠子,約了陳付生帶了順三一幫跟班,帶了滿籃子瘦肉和雞蛋,到公園喂老虎去了。這老虎從幼虎長到現在,馮文超已斷斷續續餵了三年,樂得公園省了不少銀錢。自從人家說他是「東陽一虎」之後,更認定了自己和這老虎生前有緣。    
    這天早上,天空晴朗,風和日麗,馮文超心情實在是好,他剛走進公園大門就提著鳥籠甩著枴杖邁起戲台上的方步。他對付生道:「昨天晚上,我夢到這乖乖老虎又來叫我了,你說怪不怪,把鋪蓋都銜到地上去了。」    
    付生大笑說:「不怪,不怪。這是個母老虎,你到處去抱女人,那還有不吃醋的?」幾個跟班也跟著大笑,把這冷清的小公園也弄得活躍起來。    
    這公園煞是雅致,大道兩旁種滿了各色各樣的花草,一叢叢玫瑰和丁香正開得繁茂,爬壁的籐蔓也佈滿了所有的堡坎。精緻的小路曲徑通幽,路面用細小的鵝卵石砌成了各式花紋,更    
    顯出這公園的千姿百態。沿著小路的山壁上有兩排關著動物的籠子,前面是飛禽,後面是走獸,虎屋共有兩間,中間用假山和小鐵門相隔,平日裡小鐵門都開著,老虎可以隨便在兩屋間徘徊。虎屋正面是堅實的鐵柱,外層還有一排隔著遊客的木欄杆。    
    馮文超剛走到虎屋外面,喂老虎的工人也跟著來了,不用吩咐就打開了外層。馮文超和那老虎已多日不見,它好像是聞到了馮文超的氣味,瞪著圓眼還輕輕地吼了一聲。馮文超立即從跟班手裡接過肉盆,當著老虎的面一連打了十個雞蛋調在肉裡。老虎返身去後面的石牆上跳了兩跳,才跑來等著進食。    
    當馮文超正要過去餵食的時候,突然聽得後面有一串咯咯嗒嗒的聲音。隨著這高跟鞋走路的聲響,一個嗲聲嗲氣的女人大聲尖叫道:「快過來看喲,給老虎餵食了喲!」    
    馮文超回頭一看,只見一群穿戴華貴,五顏六色粉白漂亮的小娘兒們從後面走來。這從來沒碰到的場面實在讓馮文超大吃一驚,頓時眼裡放光,來了精神,只見他站起身來順勢把長圍巾拋了拋,回頭向跟班們大聲叫道:「再拿十個雞蛋!」順三馬上高舉雙手托起籃子,把雞蛋從木欄杆上面遞過去。馮文超只抬起一隻手,以表演魔術的架勢嗒、嗒、嗒、嗒……準確無誤地把雞蛋一口氣打進了下面的肉盆裡。隨著這大顯風采的表演,這群時髦的小姐不僅驚歎,還一起高聲吆喝著拍起手來。    
    馮文超聽到掌聲自然是心花怒放,竟回過頭來不住地向木柵外面的小姐們眨巴著眼睛,把得意的秋波傳了過去。看來,這是一群喜歡逗樂的小姐,這傳去的秋波更弄得她們叫笑喝彩。    
    接下來就要喂老虎了,這兩年馮文超見虎已長大,早已不敢用手直接把肉喂到老虎嘴裡去了,可這喝彩的熱烈實在讓他得意忘形,突然來了個亮相,竟故意把手放在了老虎的鋼牙裡。這驚險的舉動引得圍觀的小姐們驚得哇哇直叫,弄得馮文超也頓時神魂顛倒。    
    肉還沒喂完,馮文超叫跟班遞來毛巾擦了擦手,突然飛步跨出木欄,向小姐們躬身唱道:「小姐們好!」這瀟灑的動作讓小姐們實在開心,引得一個個捂著細牙哧哧地笑。正當馮文超想去靠近小姐的時候,忽然來了兩個男人擋在他的前面。馮文超頓覺大煞風景,把眼睛斜著瞄了瞄,只見眼前穿了兩件相同皮衣的男人不僅身材高大,臉上還沒有一點表情。馮文超雖有些發急,可見旁邊的夥計竟都站著不動,眼看這打架的陣式沒擺好,只有笑嘻嘻地說:「哥子是哪個碼頭的?好說,好說。」     
    兩個壯年男人也不搭理,就像木樁一般直直地站著不動。馮文超也不含糊,沒出聲音地把手一舉,幾個跟班以為是要打架了,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驚得小姐們一陣尖叫,急急地退到兩個男人的後面去。    
    馮文超甚是得意,瞪了幾個跟班一眼才笑著說:「今天沒事,大路兩邊,各走半邊。」說了這話,退了幾步,又瀟灑地向小姐們眨了眨眼睛,依然跳到欄柵裡去餵他的老虎。    
    馮文超匆匆喂罷老虎,見那兩個壯年男人和小姐們已經走了,才急急地出來問付生道:「這幫人好像有點來頭,你爸給你說過沒有,知不知道這些人從哪裡來的?」     
    付生說:「我爸沒說過,媽也沒說過。看來這幫人也沒啥了不起,好像是重慶哪個老闆的家小,要不然就是那些出來遊山玩水的銀行職員吧。」     
    馮文超聽了越想越氣:「他媽的,老子剛才看那兩個門神,竟敢直盯盯地看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老子還以為有什麼來頭,這縣裡商會都不知道,我看也不算什麼東西。龜兒兩個也要在我面前冒充趙子龍,這個壩兒是他們『操』的嗎?真他媽的笑話!」他回過頭來對順三說:「順三,你跑回去把娃子他們給我叫來,把前後門都給我紮了。」    
    順三飛快地跑了出去。付生又遠遠地看著那群小姐。他瞇著眼睛瞄了瞄她們說:「好迷人啊。你剛才看到沒有,有幾個女娃子笑起來都有酒窩,那手勢,那身段,那嗲聲嗲氣的聲音,真是醉死人嘍。過癮,過癮。我去叫牛娃他們來,把那兩個門神先捆了,再去那些女娃子堆裡捉幾個最乖的來。」說完這話,付生就想跑出去叫人。    
    馮文超說:「回來,回來。你就想跑,讓我唱獨角戲?滑五,你幫付生叫人去。要快!」滑五又一溜煙地跑了出去,這裡馮文超、付生一行只剩下三個人了,他們裝著沒事的樣子,不露聲色地遠遠跟在那群人的後面。    
    就三五支煙的功夫,順三就風風火火地跑回來,說:「我叫了十幾個人,滑五也叫了幾個,前門後門都紮好了,前門十個,後門十個,都是帶了火藥槍的。」


第一部分:獨種熱鍋上的螞蟻

    那遠遠走在前面的小姐們本來以為沒事了,可突然發現這小小的公園裡來了這麼一幫潑皮。兩個壯年男人見事不妙,護著這群小姐就往後門撤去。這馮文超一行也不緊不慢地跟了過來,剛跟到後門,幾個手提火藥槍的小子齊刷刷地站出來突然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小姐們頓時嚇得不斷驚叫,兩個壯年男人走上前來對著火藥槍笑笑說:「你們這裡還有這一套,請問你們是哪個門道的?」    
    靠前的小子用手往一個壯年男人胸口上一推說:「我們是馮小老爺,馮家軍的!」    
    那男人也不說話,猛地一把抓住這小子的手腕。只見這小子「喲」的一聲大叫,往後面踉蹌了兩步,只覺那鐵鉗般的大手拎得他骨頭都要碎了一般。說時遲那時快,這群小子一下把手裡的火藥槍全都豎了起來。    
    兩個壯年男人聽到小姐們在旁邊不住地尖叫,才笑著說:「我們初來貴碼頭,是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馮文超走上前來吊兒郎當地說:「本來大家都好說,剛才各位都看了我的表演,還捧場見了笑。不弄點『回味』,怕是走不脫了吧。」    
    壯年男人雙手握拳上前打了個躬對馮文超說:「好說、好說,這『回味』不知道要什麼?給個價?」    
    付生從後面鑽出來嬉皮笑臉地說:「不高不高,我們馮大少爺不缺錢用,只要選幾個漂亮小姐摸摸就行了。」    
    馮文超也慢慢走到這群小姐面前嬉皮笑臉地說:「不高不高,就給我摸一下。」話還沒完,順手就把近前小姐的屁股摸了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兩個壯年男人退後一步,猛地從腰裡掏出了四把烏黑發亮的手槍來。他    
    們四把手槍一前一後對著這群小子,霎時間竟把馮文超這群膽大妄為的小子嚇得魂飛魄散。    
    付生還從來沒見過如此陣勢,一把拖過旁邊的牛娃擋在了自己的前面。    
    壯年男人鐵青著臉說:「搞清楚點,你們也不睜開狗眼看看我們是哪裡來的!如果搞翻了,    
    不但要你們的狗命,連你們全家大小一個都跑不了!」    
    馮文超見此光景也傻了眼,他想,這哪裡是像付生說的是城裡來的一般人,分明是大有來頭的。面對這黑愣愣的槍口,嚇得連退了幾步說:「大家都給我放下,我看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嘍。不知貴府是哪個碼頭的?」兩個中年壯漢也不搭理,回過頭來對小姐們說:「驚嚇了各位小姐,實在對不住,我們回去知道自關禁閉。」    
    馮文超聽到「自關禁閉」,便知道肯定是軍方來的,不由得叫自己人閃開了一條通道,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小姐太太們驚惶失措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兩個中年壯漢依然是面無表情,機警地護送著小姐們快步離去。    
    四    
    回龍縣裡的馮莊,坐落在城東北角的高崗上。前面臨江,後面是十幾丈高的崖坎,只有西、南兩條通道,猶如一座半島式的城堡。這回龍的馮莊和雙鳳的馮家大院都是戰略要地,人人都說馮家兄弟快成軍事家了。這馮莊三面都築有五尺厚的石牆碉堡,自然是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從清末民初起,各路暴亂不知平了周圍多少豪門,惟有這馮氏家族抵擋了不下二十次兵災匪亂。民國十四年,正是軍閥混戰的時候,楊勝團長被對方收買,楊軍想要西上,就必需    
    佔領回龍縣馮莊的制高點。而那時候馮鴻舉正年少氣盛,楊團從河上運兵的木船就偏偏被馮莊卡住了,以致楊團被圍,還失去了原有的地盤。    
    正是馮文超在公園調戲摩登女人的那天,已當了重慶警備副司令的楊勝帶了一大串姨太太和女兒們出來巡遊。頭一天,已經安排來回龍縣的馮莊,據說還給人開玩笑說,就想來看看當年自己怎麼就過不了馮莊這一關。馮家匆匆接到楊勝來訪的通知,也想借此機會送個大禮以謝前嫌。馮鴻舉想,那三國裡的奸雄曹操都能善待各為其主的英雄好漢,這楊副司令既然能坐鎮一方,那多少也會有些容人的胸襟。馮家上上下下準備停當,就等楊副司令大駕光臨。    
    馮家等了一個上午,卻突然聽說楊副司令帶了家小怒氣匆匆返回了重慶。馮鴻舉還正在納悶,中午就聽說馮文超調戲司令家小的事情。    
    馮家得此消息,大小師爺們頓時亂作一團,急得人人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該怎麼辦。    
    馮鴻舉不愧是久經沙場的人,他首先就想要弄清楚事情的詳情,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該關該罰也只能順勢而行,只有連夜叫來了兄弟馮瑞舉。而馮文超竟然沒回來,全家人到處打聽,又才知道他和付生進山打獵去了。    
    第二天下午,馮鴻舉和馮瑞舉端坐中堂,就等馮文超回來。這中堂甚是宏偉莊嚴闊綽大氣,一溜深色楠木傢俱和十二根柏木大拄兩行排開,大案後面專修了一個上供「天、地、君、親、師」的大台龕,兩旁是本家官宦和名家的書法文卷。大老爺和二老爺的幾房姨太太全都來了,個個手裡還拿著各自的銀水煙袋。馮鴻舉在說話的時候,這些女人還斜睨著眼睛吹著紙捻。馮鴻舉看到這等模樣,氣得大手往茶几上一拍,說:「犯大事了!虧你們還悠閒自    
    在!」幾個女人嚇得趕緊把煙袋放下,這才規規矩矩不聲不響地坐在兩邊。那馮瑞舉心裡是又慌又急,竟抖得手裡的蓋碗茶杯也不住地發響。馮鴻舉怒視二弟大聲說:「都是你管教不嚴,看來要弄得你我都無葬身之地了!」這話嚇得馮瑞舉放下茶杯站起身來也大喝一聲:「那該死的東西怎麼還不回來?各房奶媽、家丁、丫頭、伙夫、雜力、裁縫、更夫全都給我去找!你們這些狗日的要是找不回來,要你們全都脫了褲子倒吊起來好看!」    
    站在中堂的各房姨太太頓時一驚,她們還從來沒見過那一向文縐縐的馮瑞舉竟會罵出這等髒話,一個個被嚇得目瞪口呆。正在此時,南門的家丁滿頭大汗跑來報告說:「大少爺已回馮莊了,是朱婉蘭在陳付生家裡把他找到的。他現在剛進南門,已經在杏園路上了。」    
    馮瑞舉還沒聽完就氣得撩起長衫往外走,馮鴻舉一把抓住二弟道:「事到如今,急也沒用,聽說商會陳麻子的老二也和他在一起,你要問清楚究竟是誰先惹的禍。」馮瑞舉也只有氣急敗壞地坐了下來。    
    這邊心急如焚,而那邊馮少爺還若無其事地和順三一起笑著走來。順三眼快,突然看見大爺、二爺黑著臉坐在正堂上,馬上就想從側廊溜走。馮瑞舉突然怒吼道:「滾進來!一起都跟我滾進來!」


第一部分:獨種寒磣拮据

    這陣勢把後面的朱婉蘭也嚇了一跳,畏畏縮縮地站在旁邊。馮文超也覺得事情不妙,馬上就把兩手垂下,臉上還裝著莫名其妙的表情。    
    馮鴻舉還顯得有些平和地問:「這幾天去哪裡了?」    
    馮文超答:「在學校讀書。」    
    馮瑞舉本來心裡就慌,不禁怒氣衝天地問:「大聲點!昨天到哪裡去了?」    
    「在學校上課。」    
    馮瑞舉實在坐不住了,走上前去劈頭蓋臉就給了馮文超兩個耳光,說:「老子從來沒打過你,你還騙我!知不知道你已經犯下大事了?!我問你,你昨天早上和哪些人到公園去的?」    
    馮文超心想,沒有那麼嚴重吧,昨天上午也沒有整倒哪個人,只是虛驚了一場。他慢慢回答說:「昨天上午是去餵老虎,跟付生一路去的。」    
    「你們遇到一些少爺小姐是不是?你們無法無天去調戲了人家是不是?你們還拿火藥槍逼著要強姦人家是不是?」    
    馮文超見老子瞪圓了兩隻眼睛,馬上又裝著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說:「哪有這回事,我們只是去餵老虎……」     
    朱婉蘭明知已經扯不過去,就想幫著打圓場。她正要說話,只見馮鴻舉怒目而視,這女人也只有退了回去。馮瑞舉一時氣得說不出話,咳得口水都嗆在鬍子上了。不禁惡狠狠地說:「你、你小子還…    
    …還不說老實話,你……你知不知道那……那是哪家的人!」    
    馮文超顯得更加委屈地說:「我怎麼知道。付生說是城裡的職員,我們只是開了點玩笑,……連屁股都沒有摸到,哪裡會去強姦人家。」     
    馮鴻舉馬上站起了來,頓時氣得全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聲說:「那是重慶市警備司令部司令長官的太太和小姐!你知不知道,你闖下大禍了!」馮文超此時才知道他昨天遇到的是這等人物,不禁也嚇了一跳。只見他緊咬著嘴說:「我連屁股都沒摸到,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付生說是重慶有錢的職員,沒說是大官。他爸沒告訴他,他媽也沒有告訴他,我們都不知道。」    
    「放屁!」馮鴻舉站起來走到馮文超面前指著他的鼻子說:「屁股還沒摸到!你他媽要是摸到了,那就要你的命了!我問你,你們拿火藥槍對著人家的公子是不是?」    
    「哪裡來的公子,我看那是兩個保鏢。他們也拿了槍,是比著我們的,還比著我的腦殼哩。    
    」說到這裡,馮文超更是做出了一副可憐的模樣。    
    馮瑞舉氣得全身發抖,走上來左右又是兩下耳光:「我問你,是哪個先出的主意?是哪個先動的手?」    
    馮文超已經知道是闖了大禍,馬上一口咬定說:「全是付生出的主意,是他先動的手。我本來說算了。付生說那些女娃兒好乖喲,好迷人喲。他還說,你看到沒有,好幾個女娃子笑起來都有酒窩,他就去摸人家的酒窩。我沒動手,我一直都沒有動手,從頭到尾都沒有動手。    
    是他先去摸的,他還說晚上要吊到人家住的地方,要從窗子縫裡吹進迷魂藥,要拿麻布口袋抱走兩個。他還說要分給我一個,我說我不要,他說……」    
    馮瑞舉斜眼看了一下馮鴻舉的臉色,不等馮文超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說:「好,這就好辦了。你要記住,你要跟那些一起去的人說好,是付生出的主意,是付生先動的手,是付生摸了人家,是付生叫人拿了火藥槍。你要記住,大家全都要說你只是在旁邊看,一點也沒動手。    
    」    
    馮文超一面點頭一面回過身去正要走,馮瑞舉馬上又把他叫回來輕輕地說:「回來,回來。    
    拿錢,要多少拿多少。你聽懂了沒有?要大家全都這麼說,要他們出個證明,要說你沒有動手,一點也沒有動手,一絲也沒有動手!」    
    跟班順三一直在旁邊聽著,嚇得全身發麻還不住顫抖,看見馮文超終於可以走了,這才驚醒了過來,馬上邁著碎步,跟在大少爺後面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五    
    山巒環抱著一大片谷地,長江與嘉陵江兩江交匯,衝出了一座巨大無比的牛角形半島,這就是國民黨抗日戰爭時期的陪都重慶。這山城原是川東貨物的集散地,兩江匯合,商賈雲集,水路四通八達,乃內地水碼頭之首。八年抗戰,全國經濟命脈雲集至此,下江的乃至東北的工廠大多都往這裡遷移,使這城市陡增了不少混亂,也引來了難得的生機。戰亂時期,各路難民紛紛湧來,南腔北調的芸芸眾生只為掙個溫飽更是忙碌不已。那時候,前方退下的傷兵也常常夾在叫花子裡面在街頭乞食,如果誰要是惹了他們,動不動就找你拚命。看似西裝革履的教授和那些職員們,其實窮得心裡發慌,就是那些頭戴禮帽身著馬褂的商賈們,手頭也多寒磣拮据。只有那些大官巨賈們才能在這戰亂中巧取豪奪發著國難財,口裡還大叫共度國難,同舟共濟。地痞、流氓也蜂擁其間,像禿鷹豺狗一般看著虎豹吃剩的骨頭,不顧一切地爭著縫裡的腐肉,於是就有了那幾家整天透出曼聲曼氣的音樂舞廳和看似燈紅酒綠夜夜昇平。而真正的大官、巨賈們卻從不進這招風攬禍之地,他們有更加隱蔽、更加高雅的風流去處。    
    那楊莊的小白樓就是其中之一。


第一部分:獨種馮家與土匪串通

    小白樓位於楊勝公館深處,這裡蒼松翠竹林木成蔭,雖是起伏的山地,可亭台樓宇,花池水榭互聯相襯,洋灰馬路碎石小徑環繞其間,實為抗戰期間難得的幽雅之地。好幾年來,這裡的小姐是去了春花來秋花,更是楊勝和同僚們消遣作樂、聯絡感情的上佳處所。要說是尋花問柳,那楊勝應算是超前的楷模:他的那些姨太太以及那些編外的姨太太們,竟然弄得他自己都認不分明;如果她的相好甚至姨太太要紅杏出牆,那牆外凡是他的友邦和上司,必然能謙恭禮讓,雍容大度,和牆外的朋友們分享。    
    在宣佈抗戰勝利那幾天裡,這裡是煙花爆竹、酒酣耳熱,那些牆裡牆外所有的人們幾乎天天都在這裡雲集,從望江亭上鳥瞰那層層疊疊的萬家燈火,陶醉到難分難捨的境地。每當夜晚到來的時候,那滿山遍野的破爛房屋連綿起伏,兩江沿岸的吊腳樓群爬滿了每一個角落。那星星點點忽明忽暗的景象,使他們不僅能享受到共渡難關、同享歡樂、緬懷故舊的壯志情懷,還特別在對比中能享受到此身的幸運。    
    而今,楊勝的各路朋友、軍政要員們奉委員長之命要班師回朝,東西南北接收大員。這楊勝將軍留在重慶獨鎮一方,這小白樓連景帶人自然都歸他。雖然冷清了些,卻也是那些說不清的家眷們聚會之地。這幾天來,楊將軍的小姐、姨太太、大姑子、老嫂子都聚在小白樓裡,那回龍小子「摸沒摸到十四小姐的屁股」就成了爭論不已的事情。八姨太說: 「我當時就在十四小姐的旁邊,我就看到十四小姐的屁股被捏了一把,那一把還捏得不輕呢。」    
    十四小姐則紅著臉爭辯說:「我當時閃得快,絕對沒有被捏到屁股。」    
    八姨太冷冷地笑著說:「那小子模樣還不錯,就是土了一點。」     
    聽到這話,十四小姐頓時被氣得連連跺腳,「你、你、你……」竟說不出話來。而八姨太還堅持說:「你就承認了吧,我看捏了一下也沒什麼關係。」    
    這時候,十四小姐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好像那被捏到屁股的問題,已經成了被人強姦、失去了貞操一般。只見她在連連跺腳之後,索性把兩隻高跟鞋踢向空中,竟傷心地一頭撲倒在沙發上號啕大哭起來。    
    十三小姐頓時怒火中燒,不由得大聲說道:「你八姨太向來就愛欺負人。你是有意在冤枉她,就想侮辱我妹妹的清白。你是什麼東西,你本來就是個舞女,整天就想被人家摸屁股。」    
    旁邊的九姨太也是舞女出身,認定這話是含沙射影,馬上跳出來罵道:「舞女怎麼樣?你以為你是什麼?還不知道究竟是那個把你弄出來的呢?」    
    這時候,十四小姐的親媽四姨太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她說:「是你八姨太首先叫大家去看那小子喂老虎的;是六姨太先向那小子遞了秋波;是九姨太最先發出笑聲的;你們當大人的自己不檢點,倒賴到小孩子身上去了。」這一下就炸開了鍋,除了年紀最大的四嬸和二姑,馬上就分成了兩個陣勢。看來,這兩個陣勢已經把是不是摸屁股的問題甩到了一邊,盡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怨恨當作了手榴彈,就在這小白樓的客廳裡扔來砸去。只聽見她們一個個毫不吝嗇地從舞池扔進樂池,從樂池砸到了洗手間,從洗手間又轟到了樓上……一時間,砸得滿屋雞飛狗跳吐沫四濺,砸得這群楊家的老小粉蝶們盡失了大家閨秀的風範。此時,四嬸和二姑匆匆趕到外間,向大太太打了個應急電話。當大太太急急趕來的時候,這裡的戰事已經結束,只剩了幾個體弱多病的婆娘還在喘氣。此次戰役雖沒有事實的硝煙瀰漫,卻也是一片狼藉。這事情層層上報,很快就傳到楊副司令的耳朵裡。這一來,一頓訓斥之後,戰事雙方都同仇敵愾直指那懵裡懵懂闖下大禍的回龍小子馮文超的頭上了。    
    其實,楊勝將軍在從回龍縣匆匆返城的汽車裡就已做好報那二十年前一箭之仇的決定。在那場戰事裡,楊勝兵退奉節,耗去了大批錢財,不僅被上司罵得狗血噴頭,還幾乎傾家蕩產。    
    按楊勝的話說:此時不加整肅,那又更待何時!這些舊賬,自然全都記在了那馮莊的門上。    
    楊勝將軍回到公館就叫來特勤長官,馬上召來回龍縣的縣長、保安司令、警察局長赴重慶述    
    職。下令搜集馮家幾代作惡鄉里、違抗建國大略的種種劣跡。可巧這縣長對馮家早有怨恨,    
    自從他上任以來,本指望這富鄉沃土能撐撐自己的腰包,然而馮家勢力太大,東陽八鎮大片    
    油水幾乎全被馮家佔盡。那縣保安司令也曾是馮老大的副官,搞得這縣長無法施展還窮困受    
    氣。楊勝從特勤處獲此消息,叫縣長馬上留下。這朱縣長不知所以,坐在客廳的走廊裡還膽戰心驚。     
    楊勝走過來似笑非笑地問道:「縣裡的民情如何?」    
    朱縣長馬上站起來立正答道:「報告司令,地方上倒還清淨。上次司令來縣裡,家小險遭不幸,全是我治縣無能,罪當該死。可……」楊勝見這朱縣長嚇得兩腿不住地抖動,不禁笑笑說:「你進來坐下,坐下,這事也不全怪你。我知道你初到任上,地方保安長官和警察局長都是人家的舊任,你再怎麼勵精圖治、報效黨國,那也是沒有辦法的。」    
    「是,是。」朱縣長躬身坐下,眼裡含淚說,「早聽說司令愛民如子,體貼下情,我實在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朱縣長索性拿出手帕擦起了眼淚來。    
    楊勝笑笑說:「你說說地方上究竟有什麼困難。」    
    「地方上朋黨的勢力太大,黨國的圖治條例穿透不進去,縣裡貼出了上峰下達的告示,竟也有人敢在政府門前光天化日之下任意塗抹,藐視上方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楊司令伸出一根指頭示意打住,又略帶笑意慢悠悠地問道:「你說說,是不是那馮家的小子干的?」    
    「是,是,是,就是在回龍公園對司令家小無理的那個馮文超。」    
    「再說下去。」    
    「馮家不僅敢撕公告還和雲山的土匪串通。」


第一部分:獨種回龍之虎逞兇何時

    楊司令眼裡閃出了專注的表情說:「噢,啊,竟然有這樣的事。那你就大膽地說下去。」     
    朱縣長把頭靠近司令道:「我知道他們通匪,這把柄還在我手裡。去年上任後,我帶去的手下查到馮家送到雲山的八石谷子,我當即拿下,可是那馮瑞舉來縣裡要我放行,說是為保地方平安得留一手。我說不行,可我的人少,硬是被他家的團練搶了過去。」    
    「噢,啊,這樣的事怎麼沒有上報哇?」    
    朱縣長頓時嚇得腦門冒汗說:「報了,報了的,我那裡都備了案的。可那縣保安司令是他們的人,沒有辦法呈報得上去。在那之後,還有人給了我一封厚厚的信,裡面有兩顆子彈,那好像是馮家和雲山裡的土匪共通干的。」    
    「噢……好,好。你把情況寫出來,明天就交到特勤處,我會盡快處理。」    
    朱縣長站起身來,馬上立正,大叫一聲:「是,長官!」用右手敬了個響噹噹的軍禮之後忽然轉過身來,踏著健步堅定地走了出去。    
    楊司令又叫來回龍縣警察局長訓示,這警察局長報告說:「獲悉馮文超強姦輪姦婦女、聚眾鬥毆致殘八人、破壞抗戰、藐視上方、擾亂治安,竟然被當地人稱為『回龍一虎』。可見這馮文超民憤極大,必須嚴查。」    
    這警察局長本來是馮家的親戚,可這一番大義滅親的報告,那自然是不得已之不得已。可楊司令依然拉下臉說:「你能懸崖勒馬知途而返,這是可以既往不咎的。但是,你回去務必告訴你們的保安司令,若再執迷不悟,是要軍法處治的!」    
    沒過兩天,才創刊不久的《回龍週報》就登出了一篇「回龍之虎逞兇何時?」的頭版文章。    
    這文章為治縣安民、戡亂建國,打擊惡霸、為民申冤而慷慨陳詞。這文章又列舉了馮文超的種種劣跡,並以「教揉升木,馮莊焉知?」為此文的結尾。把馮家大爺、二爺視為教唆同謀的文章一出,猶如在這回龍縣裡插上了一面倒馮的大旗。沒過幾天,緊接著又來了重慶行轅長官公署的調令。    
    調令稱:「據查,回龍縣保安司令剿匪不力,撤職查辦,以觀後效。」    
    新任的保安司令馬浩乃重慶警備司令部的一個團長,他帶領了四個整編營進駐回龍,剛到回龍就把馮莊團團圍住,這些人板著臉什麼都不說,只說是奉了上司的命令。這步步為營的攻勢來勢洶洶,把不可一世的馮家弄得驚惶失措,嚇得院裡的老小誰都不敢出去。馮家兄弟馬上備了兩千銀圓親自去見馬團長,好說歹說要請馬團長來馮莊一聚。可馬團長雖收下了銀圓,卻依然板著鐵青的臉說:「上面有命令,為了把兄弟們的伙食開好一點,收錢可以,如果要賄賂我,那是萬萬不行的!」    
    馮鴻舉實在不知道對方賣的什麼關子,只有笑笑說:「那是,那是,我們知道兄弟們辛苦,是專門來盡情意的。」    
    馮瑞舉剛要說話,馬團長說:「現在公事太忙,你們那裡就不去了。」又冷冷的給旁邊的勤務兵說:「送客。」此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雖然馮鴻舉已經感到事情嚴重,馬上又備了六千銀元由馮瑞舉帶了兩個師爺連夜趕到了重慶。他來到楊莊已是第二天的掌燈時分,雖一路奔波勞累卻也只有畏畏顛顛地上去通報楊莊門房。馮瑞舉送進名帖,在潮濕的寒風中足足等了兩個小時,門衛才回話說:「司令不在,明日請早。」此時還只是初冬,第二天天還沒亮,馮瑞舉就穿了一件厚大的棉袍,與張師爺和吳師爺提著裝錢的布包,揣著兩手在門外等候。等了多時,見一輛黑色轎車從大門裡出來,馮瑞舉馬上過去攔在車前請安。剛想開口說話,車裡下來的卻是一個副官,只見他什麼話也沒說,猛然就給了馮瑞舉兩個耳光。馮瑞舉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打了一個踉蹌,不由得眼冒金星耳根發    
    麻。兩個師爺還沒有把馮瑞舉扶起來,那黑色轎車就已經開走了。旁邊的衛兵走上來說: 「我看你們這幾個老傢伙實在不懂事,你們是在阻礙軍務,馬上就可以抓去關禁閉!」    
    這馮瑞舉雖是圓滑世故的人,可從來沒經過這等倒霉的場面。他直接來楊莊,本是不想驚動城裡的各方朋友,多少給馮家留點面子。可這楊司令沒見到就挨了這幾個巴掌,這巴掌非同小可,不僅有辱往日的斯文,那馮家的威風自然也早被掃盡,這老臉也實在沒地方放,頓時就氣得暈了過去。兩個師爺扶著他回到旅館躺了一天,三個人都只有唉聲歎氣。馮瑞舉實在想不出辦法,還是只有撐著老臉走別的路子去。    
    第二天,馮瑞舉去找了重慶商會的蔡少昂。這蔡少昂是回龍縣人,以前還曾經向馮家借過錢,而現在已經是重慶城有頭有臉的副會長了。    
    蔡少昂聽完此等來意,頓時臉色發白地說:「你們怎麼這麼不走運,竟然惹到楊司令的面門上了?這楊司令如今鎮守一方,已不比前幾年好說話嘍。現在又是整肅時期,兄弟實在難以出面,還望老哥體諒才行。」    
    馮瑞舉一再哀求道:「我這次來,也實在是沒有辦法。望會長給我指個路子,出個主意,說和說和,我馮家今後定當酬謝。」    
    蔡少昂無奈道:「我家二太太和司令的六姨太還有些往來,不過只是打打麻將而已,我看那麻將場上的事……說穿了,就是去送些大洋。現在辦事比以前難嘍,不送錢,那就不好說下面的事情。」    
    「好說,好說。」馮瑞舉慌忙拿來布袋,從裡面摸出了幾札銀洋,戰戰兢兢地擺到桌面上。    
    他感到這寒濕的空氣彷彿頓時悶熱起來,額上也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覺得摸上一札銀洋就像摸著了一團炭火,燒得心裡咯吱咯吱的。他一連摸出了二十札銀洋才說:「這裡先拿兩千銀洋,要是不夠以後再說。」    
    蔡少昂斜眼看了看馮瑞舉,覺得那長了幾根鬍鬚的瘦臉雖也帶些笑容,可那緊繃繃的肌肉特別難看。他又斜眼看了看布袋,估計那布袋裡的銀圓還沒拿出一半。蔡少昂心想,這些縣裡的財主真是些狗兒鄉紳,土得有滋有味的,已經是這等大事了,兩千大洋怎麼拿得出手?可    
    他嘴裡卻說:「行了,行了,她們那些婆娘,只是玩玩而已。」馮瑞舉托了蔡副會長說情,多少總算有了點希望。那兩個巴掌實在打得他頭腦發懵,第二天就拖著病歪歪的身子趕回縣裡去了。    
    自此,馮莊上下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焦急地盼著蔡副會長那邊的消息。哪知馮瑞舉回來不到三天,縣裡法院的傳票就送到了馮莊。    
    傳票稱:傳馮文超:茲有回龍縣雙鳳鄉人馮文超於民國三十三年九月強入民舍,強姦民女宋淑娟,打死其父宋漢臣。民國三十四年二月強入民舍打傷王成富並強姦其妻王張氏。經本法院調查,人證物證俱在。特傳馮文超於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到庭候審,若不到庭,法院當通過警察局緝拿歸案,送交上方處理。


第一部分:獨種老虎危害民眾

    回龍縣法院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五日這一紙公文有如一個大炸雷,把縣裡的馮莊和雙鳳鄉的馮家大院轟得手足無措喪魂失魄。    
    馮鴻舉認定楊勝尋機要報那二十年前兵敗回龍縣之仇。人說強龍扭不過頭蛇,但這強龍也實在太強了。不僅把自己手下的縣保安司令撤職查辦,還把團團圍住馮家的幾個營也讓他們養著。隔三差五的伙食開銷,不陰不陽的供奉孝敬,還讓人打不出噴嚏。那朱縣長眼見有了靠山,步步緊逼還春風得意,連個報館的主編也敢來嬉笑怒罵,弄得偌大的馮家臉面掃地還脫不了干係。無奈啊!悔恨啊!悔恨這馮文超竟在節骨眼上惹是生非,弄得馮家兩個老兄弟只有傾家蕩產還救不了這獨種的命。    
    馮瑞舉從重慶回來,事沒辦成卻一病不起。老大馮鴻舉恨著他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大家商量說了先拿六千出去打點,你還把錢摳著回來。你就知道摳,要是再摳,我看把我們這一家的老命都要摳掉!」    
    馮瑞舉躺著,聽著,他什麼話都好像沒聽,也好像什麼都能聽,只是躺在那裡不住地唉聲歎氣。    
    法院傳票一來,馮瑞舉想摳也是沒有辦法了。它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硬把馮家銀庫捅了個大窟窿,這大把的銀錢才開始如潰堤一般嘩嘩地流了出來。    
    拿錢,拿錢,拿錢!保安團收錢,縣長收錢,警察局長收錢,法院院長收錢,報館的編輯、各鄉各幫那些往日裡唯唯諾諾的大小袍哥們也來收錢。    
    可十二月十三日開審那天,馮文超還是被判了個「罪名成立,立即收監,擇日押送重慶。」    
    就在宣判的當天,馮文超就被收監到了縣裡的警察局。    
    這警察局長張豐原本是馮鴻舉當年的部下,也是馮家的親戚。可在楊勝招去述職以後,就遠遠地躲著馮家。就在馮文超收監的當天晚上,馮家兄弟實在看不明白眼前的動靜,找人帶了個懇請信,請張豐局長來馮家一敘。半夜十二點過,張豐才悄悄從後門進來。老上司馮鴻舉身體早已不比當年,近時的內憂外困連連受擊,就這十來天,麻白頭髮一縷一縷不斷地掉落,腰也佝僂了許多。見張豐局長前來,叫起臥在床上的二弟,強打起精神來中堂見客。恰逢縣裡停電,幾支燭光把整個大廳照得搖搖晃晃,灰暗陰深得煞是凋零。    
    張豐頭上冒著汗說:「上次去重慶向司令述職之後,朱縣長把我盯得緊,稍有不慎,就要被調走。我被調走了,老爺就更難了,實在望老爺海涵。」    
    馮鴻舉道:「我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我不明白楊勝司令這個棋究竟要我往哪裡下。我就不信為二十年前那件事情,楊司令就那麼沒有肚量?」張豐說:「我也是這麼想。前次述職只問了地方治安情況,想是對馮文超公    
    園肇事看得    
    太重。那朱縣長和縣黨部叫報館廣收馮家的案例,這案子越積越多,拿上去就難辦了。」    
    馮瑞舉嗆咳著遞上水煙道:「我馮家……是有不當之處,小孩……不懂事。可馮家也做過不少安定地方、濟民濟困、效忠黨國的……好事,咋個這一下就全……都不算了呢?」    
    張豐說:「我看也是。我看你們能不能也組織地方各屆呈述馮家過去的善舉,這也叫對簿公堂,為民伸冤啦。」    
    馮鴻舉道:「這主意出得好,我看這事要請商會的黃太爺出面了。」    
    張豐又道:「馮文超現在還在局裡,一旦送到重慶就苦了,你們也知道,他們準會把他打個半死。」    
    馮瑞舉一聽心裡就慌了,禁不住戰戰兢兢地說:「這咋個得了?哥,這咋個得了?」    
    馮鴻舉恨著二弟道:「慌什麼,平時不管緊,節骨眼上全是他來惹禍。我看,現在急也沒用,是不是我們一面請黃太爺盡快說動各方寫個上書的呈文,一面還得花些銀洋走通楊司令,我看只有這兩步,不走不行。」    
    張豐湊近道:「楊司令已另派了駐合江的一個團向回龍開來。聽說他已經下了命令,如果要阻擋馮文超押送重慶,就包圍馮莊,把馮莊的人全部拿下。」    
    這話一出,又是一個五雷轟頂!這消息把馮家兩兄弟嚇得頓時三魂出竅。馮鴻舉馬上決定,挑上兩擔銀元立即連夜啟程。    
    第二天馮氏兄弟在張豐局長的引導下,由家丁挑上這兩擔銀元和兩擔綢緞什物,一大清早就送到了司令的府上。楊司令並不出面,由副官把銀洋全部收下,說是犒勞向回龍開去的那一團士兵。    
    馮氏兄弟剛回來,就聽說那團人已按兵不動了。但也放出話來說,馮文超一定要送交重慶,停一天要銀元一擔,若送不到,那正在開進的一團人就繼續開進。    
    銀元一連送了三天。黃太爺也聯絡了東陽八鄉的士紳趕緊寫了聯名的上書,各幫各路的袍哥也在上面簽了名。其他幾個方面的上書也終於寫好,當即又連夜呈上楊府。楊府上仍然是副官出面,他說:「楊司令已去南京參加全國整肅刁民的會議,回來過後再說。」    
    說來也巧,恰在此時,公園的老虎不知怎麼竟然跑了出來。此訊飛快傳出,只幾分鐘裡,嚇得回龍縣的全部店舖統統關上了門板。霎時間,街面上就沒有了行人。警察局的警察們全部出動,端起了機槍和步槍,哆哆嗦嗦地開進了公園裡。哪知老虎也關久了,跑到鐵籠外面的木柵欄邊來回走動,它自然不願意回去,可也不知道怎麼出去。    
    此時,馮家的師爺出了個主意,說是馮文超從小就喜歡喂老虎,多少與這老虎有些交情。既然楊司令說馮文超是「回龍一虎」看來如今這真老虎出來危害民眾,馮文超若能把老虎弄進籠子裡,乃是將功補過,地方也求得了太平。


第一部分:獨種馮文超為民除害

    馮文超關在警局聽到此訊,雖從未正面對過老虎,可也知道把自己送到重慶的厲害。馮文超也算是個荒誕英雄,他馬上橫下心來,說是一定要把老虎送回籠子裡去。他定了定氣,像以往一樣穿上喂虎的長衫,左手提起鳥籠,右手提了一籃子肉和雞蛋,邁起川戲裡學來的方步,在緊張無聲的氣氛中,大搖大擺走到了關老虎的籠子裡。這老虎關了多年,早已經沒有了    
    野性,遇到人胸一般高的木柵欄也乖乖地在裡面走來走去。馮文超見老虎盯著他手裡的東西,就大著膽子跳過了木柵欄。這一跳可把老虎嚇驚了一跳,圓瞪著眼睛「呵嗚」一聲大吼,把本來還吊兒郎當的馮文超嚇了一跳,不禁也害怕起來。    
    猛然間,他看見左邊的小鐵門是開著的,不由得一下就往鐵籠子裡鑽了進去。這一下,老虎在外面,馮文超倒關在籠子裡面了。老虎仍靠著木柵欄走動,馮文超卻在籠裡嚇得兩腿發軟。這少年浪子從娘肚裡出來就不知什麼叫害怕,先還自以為與虎有緣,可此時,在這空際無    
    人之地,面對這龐然大物,卻感到了這老虎嘴裡滿口又大又尖的白牙實在可怕,那一個巴掌    
    就可以置他於死地。頭上的汗珠大滴地往下掉,眼睛也潮糊糊地看不清東西。    
    停了好一會兒,他才在籠子裡試著用肉去逗虎,這老虎並不理他。他又把小鐵門打開把肉盆放在門口,再把帶去的雞蛋一個一個做著誇張動作打進了盆裡。可不論他怎麼誇張,那老虎就是    
    不理他,只是把頭伸進去吃盆裡的東西。    
    超的計謀,挺著身子就是不進去。    
    這樣來回了幾次,馮文超也膽大了一些,他想,現在怎麼也不能讓老虎再吃了,它如果吃飽了,事情就更加難辦了。他想,老虎餓了總要進來吃,就慢慢地進了另一個鐵籠,把兩籠中間的隔門關好,打開另一鐵籠的小鐵門,又偷偷從這小鐵門中爬了出去。他只等老虎去吃肉,想等老虎吃肉的時候猛地出來從後面把老虎推進籠子裡。這馮文超說來也算聰明,果然沒半個時辰老虎又去吃起肉來。馮文超躡手躡腳地從另一個小門出來,快速地走到老虎後面,兩手突然捧著老虎的屁股使盡全身之力猛然推去。    
    這虎似乎也有警覺,在剎那間突然蹬住了前爪,把那虎尾猛地打了過來,好在馮文超臉離屁股很近,那說神了的虎鞭也沒起多大作用,就好像在馮文超的臉上磨來磨去。馮文超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但也知道這是自己性命攸關的事情。此時此刻,他什麼也顧不了啦,貼著老虎的屁股拚命往裡面擠。而此時那虎頭和虎胸正好卡在小門裡面回不過身來,雙方對峙了數分鐘,老虎終於往前跨了兩步被擠進了籠子裡。馮文超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把小鐵門順勢拉下,馬上就晃晃悠悠、歪歪倒倒地昏了過去。    
    馮文超把老虎推進籠子的消息,在回龍縣裡比那抗日戰爭勝利的消息還來得轟動,那真是家喻戶曉,名聲大振了。特別是那回龍各鎮各鄉的袍哥們更是喜形於色奔走相告。在那講究有膽有義光棍精神的袍哥圈子裡,那些能煽起他們血液沸騰的所有傳奇,只管去敘說其間的精彩,吹得一個個得意忘形唾沫四濺。這時候,那善與惡、美與醜、真與假,已經不消去分辨了。甚至至於說那母虎和馮文超早就有緣分,他抱著它,它也抱著他,雙雙不棄不離淚流滿面哭著笑著就一起滾進了籠子裡。這說法雖有些離奇,可在那袍哥圈子裡卻沒有人不相信的。    
    馮文超回到警察局的時候,馮家已在街口上組織了一大群人。那馮文超的臉上和手上全是血,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幾個人一陣吆喝,人群就蜂擁了起來,領口號的大叫:「馮文超為民除害!馮文超救了回龍的黎民百姓!」「馮文超是縣裡的英雄!馮文超已改過自新!」真不知道人世間還有這等滑稽的口號,然而在那個時候,這口號的確還多少帶了些悲壯的意味。至少在馮家組織的袍哥隊伍裡是這麼看的。那黃太爺每天都接到一堆各鄉送來的請命貼,前後也湊成了一大挑子。黃太爺出面在縣裡的「忠義酒樓」擺了三十桌酒席,請來朱縣長、報社主編、新保安司令、警察局長、各鄉鎮長、各幫袍哥大爺及商會士紳兩百多人。馮氏兄弟端起酒杯拼了老命沿桌祝酒,說好話,拿言語,到後來竟然說得泣不成聲老淚縱橫了。    
    前些時八方送錢算是有了收穫,連朱縣長和報社總編也為馮文超這次平息虎患的事在酒席上說了幾句好聽的話,竟然還答應由縣報的總編出面,寫出「為救虎患,馮文超洗心革面;以死救民,其誠哀天動地」為題的文章。此文最後結尾寫道:「……蒼天有眼,馮文超扶難於水火。文超深受楊司令懲處之教導,決心效力黨國,洗心革面。」云云佳句。《回龍週報》這期的印數增加了兩倍,那所有的錢自然是馮家出的。為馮文超求情的萬民書,以及這加班加點印出的週報,由縣裡派了專車又連夜把上述書、報和一干要人送到了重慶警備司令部裡去。    
    然而,當馮家兄弟和朱縣長、黃太爺一行帶著一大挑子請命貼和報紙來到楊司令公館的時候,楊司令仍不出面。他遣來副官說道:「民意可嘉。楊司令才從南京返回。此次會議委員長親臨訓示,一再強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地方長官不能越俎代庖』的條令。你們回龍縣這次是人命官司,一律由法院辦理。此事地方法院已呈報到市裡,我們一概不管,你們去找市法院吧。」    
    朱縣長馬上就顯出焦急的神態說:「哎呀,我也是地方長官,本當遵循領袖的訓示。黃太爺,你說該怎麼辦?」    
    黃太爺說:「我看,就把這些東西送到法院去吧。」    
    幾個人匆忙趕到市法院,當值的副院長剛收了數目不小的『禮包』和材料後,又匆匆從裡面趕出來說:「哎呀,你們早來一步就好了,知此案已經復判了。」    
    馮家兄弟感到大事不妙,馮瑞舉還沒有聽到復判了什麼,一下就癱了下去。而馮鴻舉卻鎮定地說:「判了什麼?」    
    這副院長輕輕地說:「死刑。」    
    馮鴻舉搖了搖頭,又輕輕地笑了笑,架著老弟就回到汽車裡。    
    黃太爺一行悻悻而歸。朱縣長又被留下述職。這消息傳到袍哥界,不由得一片嘩然。第二天朱縣長回來說,經他力爭,楊司令說了,馮文超不押解到重慶了,由地方執行,以保全屍。


第一部分:獨種作惡多端和伏虎英雄

    馮家的錢財算是流盡了,不只是銀庫,連那些良田土地、錢莊、糧店、布店大多也被賣光了。馮瑞舉一病不起,本來就瘦弱的骨架已呈嶙峋之狀,索性去雙鳳大院養病救命。大老爺馮鴻舉強打精神,在縣裡操持,他已知大江東去,根將斷了,馮家的家業已被敗盡。可這還不算,紛亂繁雜之事仍如敗鱗殘甲般不斷向他湧來,他還得變賣已經不多的財產,去應酬朱縣長和黃太爺等等一干留下的人情。    
    馮文超的刑期定在大年過後的三月初八。這黃道吉日還是朱縣長和警察局長專門來請大老爺馮鴻舉定的。馮鴻舉相信他馮家拉的命債太多:他早年兵戈沙場,屍橫如草秸;回到故里也想安常履順,好好善度此生,可沒想到這自家的獨苗馮文超卻是個克祖的煞星。就在節骨眼上一點,早年的冤魂野鬼一併湧來,不僅要奪那小煞星的命,還把祖宗們苦心經營的產業也消磨殆盡。    
    然而,他卻怎麼也想不到,前年就貼在堂屋後柱上的那幅對聯「任萬頃滄桑,若四時花木變幻;有五山砥柱,共一江沙水縈環」的書寫筆手,那小沔鄉的查屠也是那湧來的冤魂哪!    
    他哪裡知道,那馮文超不僅欺騙玩弄了人家的女兒,還弄得好好的一家人活不下去。他哪裡能知道,那雙鳳的師爺就僅僅在鼻子裡哼了哼「還吃什麼干飯?」 就叫查屠屍橫沙灘,奪了人家的性命。    
    馮瑞舉挺著他那快散的骨架熬到三月初八。這天清早,霧還未散,回龍縣七鄉八鎮的百姓們像趕大場似的來到縣城。各條街口都擠得水洩不通,人們要來親眼目睹這名門大戶的風流才子,要看看這作惡多端和伏虎英雄集於一身的馮文超血濺屠場的風姿。這天,各幫會的袍哥更是早早佔滿了各條大街的茶樓酒肆,要來給這袍哥幫裡的浪蕩英雄灑酒道別吶喊助威。    
    上午九時,一輛特製的三匹馬拉的大車從縣警察局緩緩出來,寬大的板車上釘穩了一把楠木雕花太師椅,椅上坐著面帶青色的馮文超:黑緞長衫,黑緞馬褂,背領上插了一塊高高的斬    
    標,沒有捆手綁腳,也是任他死前的逍遙自在。一出警察局的大門,人山人海的狂呼亂喊把個馮文超如灌了幾大缸酒似的提起了精神。他馬上站了起來,左右環視閉眼點頭,兩手抱拳還頻頻微笑。二十個黑衣黑帽白綁腿的警察前呼後擁,倒像是大王巡遊保駕的護兵。這些護兵也難得如此風光,不斷向左右打著招呼,還給路邊的熟人們揮手致意。    
    看到此景,馮鴻舉在茶樓上竟哈哈大笑起來,他想,那大魚吃小魚只是張張嘴的事,可這強魚吃大魚可要蔥蒜佐料先煮後炸,那些端上桌子的東西,還要弄得鮮美可口色香味    
    俱全哩!是啊,富貴不過三代人哪。讓人家強魚肆意品嚐一下馮家這條大魚,那也是命裡注定的。    
    環城游了一圈,馬車上的馮文超還嫌不夠,彎下腰來和帶隊的巡官商量了一下,這板車就拉到了城東北角的馮莊。到了馮莊,大門石頭堡坎上站了一大群馮莊的人馬,只見莊裡的師爺、團練中間夾了一群大媽、小媽、聽差和丫環。馮文超的親媽死得早,老爹和大伯也不在裡邊。這裡好像沒有一個至親的人,馮文超不覺一陣心酸,豆大的兩粒淚珠就流了出來。突然    
    ,他看見一條白色的綢巾在那裡揮動,那也算是他最後的情人朱婉蘭。不由得心裡暗自說: 「那個騷貨,現在還想幫我打圓場哩。」在馮文超模糊的眼簾間,又迷迷糊糊地想到這短短的人生間扒過的女人,有的女人驚慌失色,有的女人無奈地慘叫,有的還溫順甜膩、含羞嬌癡。此時此刻他不能不想起那查家的二姐,他認定那是他此生中遇到的最為純淨的女人,那寶貝兒、那嫩姑兒……那嫩姑兒的肚裡還懷著他的親骨肉哩。他認定那是他馮家的種,是他這獨種留下的獨種!想到這裡,馮文超不由得心酸起來,可臉上卻呈現出了癡癡的笑容。


第一部分:獨種命歸黃泉

    他知道自己就要去了,他也知道自己這輩子也實在太短了一點,才二十一歲呀!可他就要去了,什麼人間的事情都看不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有陰曹地府,也不知道他下輩子能不能再變成人。他想,如果他能再變成人的話,一定還要成為一條好漢。他知道自己家財萬貫,有權有勢,人也長得逗人喜歡。他更知道在短短的人生中也用足了這些難得的東西。可他現在突然明白,好像正是這些東西倒把他弄到了如此境地。他彷彿知道自己會下地獄、下油鍋,甚至會五馬分屍,可又回過頭來想,說不定那地獄裡的審堂判官和他馮家也會有點關係,說不定還會胡愣愣地只打上幾個板子,又把他弄到天上去了哩。馮文超胡思亂想心裡很亂,而當他抬起頭來看了看,竟發現馮莊大石門外站了的一片他熟悉的人群。他心想,算了,算了,剛才那些憑運氣的事只有下步再說了,從那些馮家老小的眼神來看,好像都在想馮家斷了命脈的事情。    
    在一陣最為喧嘩的響動之後,馬車已到了下河壩的菜市口,這裡鱗次櫛比的茶樓望台上,坐滿了一桌桌各幫口的袍哥大爺二爺以至麼爺,每間茶樓上都用白布掛著大幅仁、義、禮、智、信的袍哥信條。有的就乾脆在白布大包單上用紅血大書忠、義二字,還寫出澄江、龍駒、小沔、雙鳳、二巖、文星、白土、回龍、鹽幫、竹幫和船幫,竟然還看見那下江來的朋友們打上了青幫的旗號。霎時間,馮文超就感到了自己有些威風八面了,眼前竟好像有一圈一圈的金光環繞著,那金光還在他面前忽悠忽悠地旋轉。     
    又一陣喧嘩之後,只見大茶樓的望台上站出一排人來,大伯馮鴻舉站在正中間,他爹馮瑞舉站在旁邊被人架扶著,縣裡的黃太爺、商會正副會長以及付生的老子也站在旁邊。他們一同對站在大馬車上的馮文超舉起了酒碗,又聽得一陣陣震天的爆竹把幾條街都炸得紙屑橫飛煙塵亂抖。    
    馮文超此時更來勁了,猛地一下跳到太師椅的坐板上,雙手抱拳大聲叫喊道:「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剛喊過後,又突然覺得這話好像是有人叫過的,不由得又叫了一句:「在陰曹地府我還是英雄好漢!」    
    在人聲鼎沸間,他突然看見自己的一群酒肉朋友付生、牛娃、順三、滑五一幫人馬。他正奇怪和他一齊去逗惹楊司令小姐和姨太太的付生怎麼一點沒事,竟然現在還來給我送行。只見付生、順三咬破手指一溜血流進了酒碗,馬上又把酒碗連水帶碗向天上地下潑灑而去。馮文朝雖然覺得疑惑,卻也衝著他們拱手笑道:「老子要到陰曹地府去等她們,非摸痛她們的屁股不行!」    
    馬車向河灘走去,這時來了一個身著黑色大褂、滿臉橫肉、袒露的胸毛連著絡腮鬍的大胖壯漢。他剛走近馮文超就貼近耳邊細聲說:「我是你家從雲山請來的,送你走好。」 馮文超偏過頭去看了看這比他高出一頭的大漢笑了笑說:「這就看兄弟的功夫了。」    
    馮文超剛背過臉去只覺後頸子上一陣發麻,一團團漿液般的東西從眼睛後面的地方噴冒了出來。隨著漿液的噴出,他感覺兩隻腳也開始打晃,剛晃兩下就已不知人事命歸黃泉了。    
    人們都稱讚那雲山來的黑臉大漢,那一刀下去,保了馮文超一個全屍,頭和身子只連了一層薄薄的皮。    
    大街小巷摩肩接踵人山人海,人們大呼小叫地奔向河灘。穿著黑衣的警察們早已在那裡圍了一個大圈,馮家的人抬來了一口描滿金花銀花紅花黃花的黑漆棺材,他們沒有吆喝,只是大把地向天上拋撒紙錢。紙錢密密麻麻的滿天飛舞,幾個家丁就趁這紛亂匆匆把馮文超弄到了棺材裡。幫會裡的小老們在滿街、滿壩子、滿河灘的吆喝中放起了鞭炮,辟辟啪啪的紙花不斷在人群中飛濺。    
    一群山鷹從回龍的街市上空掠過,它們在空中盤旋著、俯瞰著,彷彿已聞到下面河灘裡散發出來的血腥氣味。這裡依然是廣袤的大地,江水彎彎曲曲地穿過朦朧起伏的群山,它們剛聽到沙灘上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叫,就看見一團帶血的泡沫直端端地噴了出來。噴血的人頭剛剛落地,鬆軟的沙灘上就留下了一灘發紅的黑斑。山鷹們繼續盤旋著,它們知道,要不了多久,那靜靜的河水將會把這帶血的沙礫沖淡。    
    人群在不斷地湧動,後來的人群還在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奔來。紙屑飛舞、人聲鼎沸,煙花漫漫、爆竹沖天,那些盤旋的山鷹看著下面的人群就像是在過節一般, 它們還能從那喧鬧的人群中,看見一張張為這噴血而驚愕、而傻笑、而眉飛色舞的臉。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狐仙美人的地方

    浪子情種馮文超終於死了,這故事也該往回說了。就在馮文超躺在滑竿上一顛一顛哼著小調,要去那狐仙美人的地方重溫舊情的時候,二秀正帶著兩個女兒向雲山奔去。    
    那時正是五月,山裡的天氣已陰晴無常,剛剛還是陽光燦爛的天空,竟飄來了幾朵紫色的烏雲。當烏雲撲稜稜地撞向山腰,很快就來了一陣瓢潑大雨。這大雨好生厲害,打得山坳裡煙霧騰騰,打得滿山遍野都好像是毛茸茸的。    
    而也正在這個時候,雲山教堂的傳教士蘇珊和她的兩個姊妹正攀行在千步巖上,道路兩邊除了長滿蒿草的深谷,中間只有一溜光禿禿的山脊,這突來的大雨實在沒法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各自的大布包被打得水濕淋淋。    
    當她們爬完梯道,正想去崖壁石洞躲雨,竟發現裡面已經蹲了三個臉色蠟黃的女人。那年長的女人看見有人來了,顯得驚慌失措;旁邊的女孩正按著蒿草上另一個女孩的腳頸;那躺著的女孩嬌小瘦弱,腳上雖已流出不少血,卻也沒聽見她有一點呻吟。那年長的女人正用布條和梧桐葉給女孩包紮傷口,看來是沒有經驗,血還是從包紮的縫隙中滲了出來。蘇珊快步走了上去,迅速把中年女人推開,打開自己背著的藥包,撕開那些雜亂的布條,清洗上藥之後,又細心地用紗布把傷口包好。    
    這一連串利索的動作使這三個女人目瞪口呆,當她們用驚異的眼光看著這突然出現的女人,才發現這女人碧眼銀髮、皮膚白淨,兩眼深陷鼻樑隆起,模樣雖有些怪異,可顯露出來的微笑卻讓她們感到了明顯的善意。    
    蘇珊用不太清晰的中國話問中年女人說:「你們是一家人?你是媽媽?」中年女人有些害怕地點頭說:「我是二秀,是……媽媽。」蘇珊看了看一臉驚愕的瘦小女孩說:「她怎麼啦?」    
    二秀不由得歎了口氣說:「這是小女兒,叫問梅。她生病走不動,又一腳踏到石頭縫裡去了	。」    
    「你們去哪裡?」    
    「唉!路還遠哪!翻過雲山,到渠府去。」    
    蘇珊看到問梅虛弱得厲害,走過來摸著她的額頭說:「她受了傷,還在發燒,身體弱,怎麼    
    走?」又看了看旁邊的女孩臉色發青,便指了指她的肚子說:「這女孩好像……」    
    女孩退了兩步,用手捂著已顯隆起的肚子,撐大了一雙疲憊而茫然的眼睛。    
    二秀聽到這話突然打了一個寒戰,剛才還露著感激的臉上頓時就沉了下來。她掉過頭去捂著自己的臉,幾乎要哭出聲來。    
    蘇珊皺起眉頭低聲問:「有人欺負你們?」    
    二秀和兩個女兒都低下頭來。蘇珊也不再問下去,回過頭來對旁邊一個年輕女教友說:「黃彩姐,她們需要幫助。你快去找兩個教友,最好能帶一乘滑竿來。」她又對二秀比劃著說: 「你們先去我們的教堂,要先治病。」     
    那叫黃彩的女人裹著頭帕、身板矯健、打著護腿,看著二秀笑了笑,回頭就健步而去。另一個矮墩墩的教友對二秀說:「你們不要害怕,我叫王四妹,是抱山溝的。你們知不知道,剛才幫你的洋人是雲山教堂的蘇珊,去找滑竿是我們山裡最有名的俠女黃彩。」    
    二秀是打小從雲山出來的,她知道雲山女人的腳板比壩子裡的肥厚,不禁低頭看了看,見王四妹的腳又厚又肥,認定說得實在。二秀說:「我也是後山出來的,那年瘟病,家裡人都過世了。出來跟了個外鄉人。沒想到我男人遭了大難,現在連安生的地方都沒有了。」    
    王四妹看了看二秀說:「出來好多年了吧?後山的女人沒這麼清秀的。」    
    外面的雨慢慢小了起來,蘇珊望了望洞口,又回來站在旁邊靜靜地聽她們說話。當蘇珊聽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不自覺地有些下斜,總讓人感到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氣息。蘇珊看了看挺著肚子的女孩也插話問:「她多大啦?」二秀說:「她叫探梅,快十九啦。」蘇珊說:「山裡的路不好走,要小心些才是。」    
    黃彩的動作飛快,僅僅只幾袋煙的功夫就帶來了兩個抬滑竿的山民。她叫問梅坐上滑竿,自己在前面領路,帶著一行八人冒著小雨在山路上前行。這是一片灰濛濛的空山細雨,山頂和山坳間滿是散亂的雲霧,雲霧間也偶爾透出一些模糊的灰色山林。一行人無聲無息地在石板連接的梯道上彎來拐去,就好像走在濕漉漉的雲山霧裡。他們越走越高,兩旁矮壯的桐樹和瘦高的柏樹在山坡上不斷伸展,層層疊疊彷彿望不到邊    
    際。山路狹窄濕滑,大家都沒有說話,只聽見快速的腳步應和著雨打梧桐的聲音。這聲音淅淅瀝瀝連成一片,彷彿把這清秀的山谷蒙上了一層飄浮般的空靈。    
    翻上山嶺,這裡好像已經高過了山腰上的雨雲,雨也慢慢停了下來,遠處的群山顯出了渾厚的暗藍色,迷人的霧靄也在山坳間蒸騰升起。    
    一行八人翻過茂密山坳,隱約看見一座尖尖的房子坐落在柏樹林間。黃彩說:「快到了,前面就是我們的教堂了。」    
    遠遠看去,這教堂土牆黑瓦,房頂上還用了三根木柱搭起了一個高高的塔尖。走近了細看,這房子實際上也是木樑木柱、石基土牆,塔尖木架上面立著一個十字,角架下面還掛著一個不大的銅鐘,二秀覺得這東西實在有些怪模怪樣。正當他們到來的時候,一個壯年的山民正拉著下面的繩子左右搖動,上面的銅鐘就發出了一陣清脆而顫抖的聲響。那聲音好像在不斷上升著,透過低壓的雲層慢悠悠地伸開又慢慢返回來,在空曠的山林間久久徘徊。遠方,在那大山的遠方,一絲粉紅色的太陽正躲在雲層後面時隱時現,讓天地彌留下最後的光亮。    
    通往教堂的道路兩旁是一片開闊的草坡,走過門前寬寬的石階,裡邊是一個大穀倉式的房間。這房間空蕩蕩的,屋裡的光線很暗,所有的東西都是灰褐色的。房間裡安放了一排排石墩和木板搭起的板凳,後面還砌有一個三尺高的土台,土台的後牆上掛著一個木頭十字架。他們進去的時候,正好有一縷光線從小窗外面射進來,柔和地灑在十字架的下方,讓人感到陰沉的。二秀看到這空蕩蕩的大房間不知怎麼竟感到有些害怕,蘇珊卻輕輕地說:「這是教堂,這裡愛所有的人。」她又指著牆上的十字架說:「這是耶穌受難的十字架,他為我們所有的人受難,他是我們心中的主,讓受難的人們都會感到希望。」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農場主的女兒—蘇珊

    正在這時,一群衣衫襤褸的山民披著簑衣從大門外湧了進來,剛進來就高興地拉著蘇珊、黃彩和王四妹的手,說了些主啊、主啊之類的話。二秀雖聽不明白,卻看到他們眼裡都透著真切,像是久別了的親人,卻又顯得質樸而平靜。黃彩大大咧咧地說:「路上耽擱了,要不然我們昨天就回來了。」    
    蘇珊說:「這次去城裡募回的衣服不多,請姊妹們把這些衣服送到最遠的山裡去,這是上帝的托付,那裡有比你們更窮苦的人。」    
     黃彩一面和山民們打著招呼,一面解開布包,把濕漉漉的衣服依次分發給她們。二秀髮現這些女人幾乎都打著赤腳,在她們接過衣服之後都奇怪地取下裹著的頭帕站在木頭十字架前。每個人都閉著眼睛,握著雙手,嘴裡還不住地念叨。    
    這群女人埋頭叨念了一會又慢慢站了起來,她們沒有說更多的話,只聽著黃彩說:「衣服太濕了,大家拿回去先洗一洗,晾曬乾了再分發出去。」    
    聽到吩咐之後,她們都點著頭,像抱著自己的小孩一樣又默默地離去。二秀一家驚奇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她實在難於明白這群人所做的事,卻又能感到有一種陌生的、無形的、神聖而溫暖的東西透進了自己的心裡。    
    幾個人一起吃過晚飯,天已黑盡了。黃彩說:「你們今天累了吧?我已經叫王四妹把後面的屋子騰出來了,現在去休息吧。」    
    探梅和問梅去了,二秀卻沒去,一個人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她實在想向人訴說心裡的苦水,竟獨自在黑暗裡抹起眼淚來。 蘇珊點了盞油燈走過來看了看二秀說:「怎麼哭了,發生了什麼事?」    
    還沒等蘇珊坐下,二秀已哭得泣不成聲了。黃彩剛安頓了兩個女娃回來,挨著二秀坐下說: 「哭什麼,有事情你就說吧,說不定我們還能幫幫你。」蘇珊輕輕摸了摸二秀的手說:「你慢慢說,你什麼都可以說,主會聽見你說的事情。」    
    二秀看了看那晃晃悠悠的油燈,卻怎麼也憋不住自己的眼淚,就在這邊哭邊說中斷斷續續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她說:「就在五天前,我那男人連仇人都沒見到,自己倒被人殺了。他們殺了人還不算,還說要把我們全都賣到城裡去。我們被逼得走投無路,埋了男人就連夜跑了出來。幸好大女兒有個小鐵匠喜歡她,現在也不知道跟他去了什麼地方。我們沒辦法,只有去渠府。那裡有我男人早年的朋友,是學堂裡的教書先生。他原來說過,我們有事可以去找他,那裡興許是條活路……」二秀說到這裡又傷心得泣不成聲,她捂著臉哭訴著說:「天哪!……我們好好的一家怎麼就遭了這樣的孽啊!……才幾天啦,就弄得家破人亡……落得這樣的下場啊!老天喲!怎麼就不張開眼睛看看我們嘍!」    
    黃彩站起來說:「你哭吧,哭吧!我說你哭了也沒用。話又說回來,你不是碰見好人了嗎?」    
    而蘇珊坐在旁邊卻依然久久不語,等她們說了一會,才歎息著說:「苦命的人啊!上帝是會看著你們的。你們是受難的人,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已用他自己的寶血赦免了你們所有的無知和罪孽。你們已經得到了上帝的愛,你的小女兒現在不能走路,應該在這裡先養好傷,才能跟你們去。」    
    黃彩說:「你們現在也不要急,可以住兩天再走。人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們現在不僅要保住性命,還要養好自己的身體。你女兒現在走不動,乾脆多住幾天,在我們這裡完全可以放心。」    
    二秀一直哭訴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起來卻還是要走。黃彩執意要留下問梅,二秀就帶著探梅一早上路。蘇珊送走了二秀母女,自己也到山裡去了。問梅在迷糊中醒來不見了母親,不由得心裡慌亂,下得床來蹲在門旁,縮成一團又不住地流淚。專門留下來照看她的黃彩過去勸慰她,可怎麼勸慰她都不行,一直就蹲在原地不出聲音。到了中午,黃彩端來了一碗包谷米飯,問梅滿臉羞愧地端過碗,又遠遠躲在她原來的角落裡。    
    蘇珊回來的時候天已黑盡,換下粘滿泥漿的鞋子做完禱告之後,點著一盞桐油燈輕輕走到蜷縮在角落裡的問梅身旁。蘇珊挨著她坐下來,用手指輕柔的梳理著她的頭髮說:「想媽媽啦?」    
    問梅抬了抬頭,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淚又低下頭去。蘇珊問她吃過飯沒有,問梅也不說話,反而把自己的身子縮得更緊了。過了一會,蘇珊把她的頭擁了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地說: 「我也有母親,她在大海的另一邊,離這裡很遠很遠。」    
    蘇珊沒有再說話,她們就這樣在靜靜的黑夜裡依偎著,一直依偎到油燈熄滅夜深人靜。可問梅漸漸感到自己的頭髮也潮濕起來,她知道那是蘇珊的眼淚,這眼淚雖讓她感到迷惑,卻也感受到了一種無言的親近。    
    蘇珊本是丹麥一個農場主的女兒,父母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在很小的時候,她偶然看到一本關於中國的畫報,裡面的內容使她非常驚奇,畫報裡有被稱為「小腳女人」的婦女,一雙雙好好的腳從很小的時候就被人用布條層層包裹起來,連肉帶骨頭全被壓彎之後,又被塞進了很小的尖鞋子裡。那畫報裡有躺在床上吸吮鴉片枯瘦如柴的男人;有被八國聯軍捆綁了手腳傻呆呆地等著處死的壯漢;河水沖毀了房屋,黃水淹沒了大地;祖母帶著兒孫們乞討;父母將兒女的後襟插上草標,在大街上苦苦叫賣……這些叫人心悸的圖畫伴隨著奶奶給她講述的聖經,不能不讓她認定這畫報裡的人就是上帝最需要去拯救的。從這以後,她一心想遵循上帝仁愛的旨意,常常為這畫報裡的人祈禱。當她在少女時代,又目睹了二次世界大戰的慘烈,更讓她體味到人間的罪惡和悲劇無所不在。    
    直到1944年,戰爭結束了,整個歐洲滿目瘡痍,幾千萬人死去了,和她一起長大的男友也葬身海底。這一系列刻骨銘心的煎熬,使她決心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上帝。這時候,蘇珊已經23歲了,當她學習了中文又成為一名正式的傳教士之後,就跟隨歐洲「內地會」的教會組織,來到她久久系懷著的東方古國。她從緬甸輾轉進入中國,苦行僧一般來到這窮困的雲山。蘇珊用帶來的藥物和愛心打動了曾用迷惑的眼光打量她的山民,開始來聽她布道的人雖多是好奇,卻也能知道善良和博愛的美好。那年聖誕節剛過,蘇珊結識了黃彩。自從黃彩    
    到來,教堂不僅擴大了,還很快聚集了更多的信徒。這些被稱為兄弟姊妹的信徒雖然並不能完全聽懂布道的內容,卻也能感悟到一種心靈的慰藉。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在困苦中互相關愛

    當蘇珊知道一些山民為了到教堂來,只有幾個充飢的紅薯還要走上一天的路程;當她聽說深山裡有些人家窮困得竟然只有一條褲子,卻也會輪換穿著這條褲子出山來聽她布道。她感動了,甚至感動得跪在十字架前淚流不已。面對這樣的山民,蘇珊的布道是原始的,就像掉在清澈水面上的一片綠葉,那漣漪一圈圈地擴散開去,柔和地撫摸著這幾乎被人遺忘的土地。    
    每天傍晚,當這小教堂的鐘聲在群山上空裊裊迴盪的時候,山裡的教友們都會安靜下來,他們會聆聽那來自天國的聲音,它是那樣的安詳,就像甘露一樣浸潤他們心裡。    
    蘇珊留下了問梅,本想讓她好好養傷。然而就在她們一起坐在角落裡的那天晚上,那異常的悲哀使蘇珊隱隱感到這女孩的心靈深處還藏有更多的東西。蘇珊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只寄望於能向心中的主去傾訴。在那一夜,蘇珊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她靜靜地躺在自己的懷抱    
    裡。而問梅自從離開母親之後,眼前所有的東西都是空蕩蕩的,好像被拋在了舉目無親的黑夜裡。然而,讓她感到更加害怕的卻是對往事的回憶,因為一經觸及,在迷濛中被強暴的幻影就會浮現出來。那無奈的痛苦總會和污穢聯繫起來,這污穢無孔不入,不僅心如刀絞還能透進每一處肌體。問梅獨自留下來的頭幾天,她都無法擺脫那難忍的纏繞,不論什麼時候,從裡到外都是昏昏沉沉的。當蘇珊那天晚上去安慰她的時候,她已經虛弱得連一點反應的力氣都沒有了。那時候,她彷彿感到自己的身子已經成了一種飄浮的樹葉,在黑暗中被痛苦追逐得飄來蕩去。    
    問梅留在教堂的第一個禮拜日,黃彩拿了一把椅子讓問梅坐在布道台的旁邊,蘇珊的布道已經開始了,問梅卻依然是暈乎乎的。慢慢地,在迷糊中她彷彿聽見了人們歌唱的聲音,那聲音非常單純,彷彿是從黑暗的蒼穹間發出來的。她搖了搖自己的頭睜開了眼睛,發現眼前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這些唱歌的孩子不由得讓她心裡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震顫,這震顫竟讓她的眼睛頓時也明亮了起來。     
    在療傷的那些日子,問梅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可蘇珊卻高興地發現她竟然喜歡讀書。每當她一邊掉淚一邊認真讀著聖經的時候,蘇珊也不和她多說話,只是靜靜地在旁邊看著她。一天下午,問梅正在自己的小屋裡看書,蘇珊走進來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站在她的後面給她梳頭。過了一會,問梅則慢慢回過頭來,帶著惶恐不安的眼神問:「在伊甸園裡,那蛇引誘夏娃吃了果子,夏娃為什麼要受到懲罰?如果夏娃本來就不想吃果子,她是被逼的,不知道的,那還要受到懲罰嗎?」     
    蘇珊雖感到有些奇怪,卻也平靜地望著問梅說:「做錯事,並不都是自己的錯,上帝是會原諒他們的。耶穌已經用了自己的寶血去赦免人間的不幸,也會去懲罰那些製造罪惡的人。」     
    「人生下來都要受苦的麼?」    
    「上帝是仁愛的。你看看我們周圍的窮苦人,他們比你有更多的苦難。可你會看見大家在困苦中互相關愛,那是上帝給大家的溫暖。人不能只想到自己,也應該學會去關心別人。」    
    從這次交談過後,問梅的話也開始和周圍的人說起話來。可她心裡究竟埋藏了什麼,蘇珊只是說:「如果你只想給上帝說,那就把心也敞開吧。」    
    在離開雲山教堂的一個月後,二秀在渠府學堂的周老師家裡當了傭人,二女兒憑得一手娟秀的楷書,也當了學堂裡的圖書管理員。這邊的家已安頓好,二秀請了幾天假,想到雲山來接問梅回來。她匆匆趕來教堂,看到問梅的身體已好了許多,感激得幾次都想給蘇珊和黃    
    彩跪下來。    
    可當二秀想說接女兒過去的時候,問梅卻輕輕地說:「媽,我想留在這裡。」    
    二秀責怪地說:「看你好不懂事,已經這麼麻煩了人家了,那怎麼行。」    
    可蘇珊在旁邊說:「怎麼不行,你的女兒是個聰明的孩子,這裡能識字的人太少,我非常喜歡她留下來。只要你放心,我會好好愛護她的。」    
    二秀聽到這話,不禁抬起頭來看了看蘇珊,卻又湧了不少眼淚來。  第二天正是禮拜日。一大清早,大家都忙著端水掃地。來做禮拜的人近來又增加了不少,屋子裡看來已經容不下了,大家就在教堂外面搭起了一排排木凳。當二秀把木板放到草坡上的時候,已經看見雲山霧鎖的山路間有三五成群的人朝這裡走來。她完全被這景象打動了,想不到這荒野般的大山中竟然還有如此的人氣。禮拜還沒有開始,一大群姊妹都圍著二秀,山民們大多未見過二秀,可都露出了友善的眼光。人群中也有認得二秀的,她們都知道查屠家的事情,自然也說了很多的關心話。    
    禮拜開始了,穀倉似的大廳已坐滿了人,後來的人都靜靜地坐在教堂外面的草壩子上。蘇珊領著一群小孩站在土台上面,那些打著赤腳,衣衫襤褸得就好像是裹著布塊的孩子都認真地看著前面的蘇珊,眼裡充滿了稚氣。黃彩對旁邊二秀說:「這是我們教堂的唱詩班。」    
    二秀看到問梅也在唱詩班裡,不免感到有些奇怪,只見她站在中間首先唱道:「天使的歌聲穿雲霄,高山響應聲飄搖,悠揚的回音繞大地……」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飽受苦難的化身

    蘇珊站在唱詩班的對面,柔和地舞動著兩隻手,當問梅剛唱到「悠揚的回音繞大地」的時候,旁邊的小孩們就開始合唱了。每個小孩子都唱得非常認真,幾乎是用童稚的尖嗓在喊叫。    
    問梅認真地唱好每一個字句,顯然是這裡面唱得最清楚也是最好聽的聲音。二秀在下面看著自己的女兒在唱歌的時候,眼裡包滿了晶瑩的淚水。只見問梅望著上面的天頂,就像是一個飽受苦難的化身真誠地面向著上帝。二秀很受感動,眼睛不住地眨巴,還時時屏住自己的呼吸。二秀髮現,在自己女兒那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安詳,才短短一個多月,怎麼也想不到,過去那種膽怯、驚恐、焦躁和迷茫的眼神沒有了,而換了一種她也不明白的沉靜,而那執著的信念好像總是閃耀在那潮潤的眼眶裡。    蘇珊開始布道了,她要給大家講一段聖經裡的故事。山民們頓時安靜下來,他們要聽清故事裡的每一個情節,特別是故事裡耶和華說的話,因為他們還要把這些故事帶回去講給更多的人聽。二秀覺得,今天這個故事好像是講給自己聽的,講的是一個寡婦在悲痛和迷茫中怎麼增加了面對未來的勇氣。故事讓大家相信主能看見這人世間發生的一切,受苦的人們會受到主的關愛,主會讓公正和良知透進每一個信徒的心裡。不知怎麼,二秀這時忽然發現,就像問梅唱的歌詞那樣,好像真有一束上帝的光從土台上閃了幾下,就直愣愣地照在了問梅的臉上,這實在讓她又一次感到了驚奇。    
    二秀開始放心了,可她只請了五天假,馬上又要回渠府去了。蘇珊、黃彩和問梅都去給她送行,她們一直把她送到柳家椏口,這裡已是雲山東面的背後,下山再走四十里到渠河就可順江而去。她們在埡口上惜別的時候,二秀好像總有什麼事情讓她還不放心,走了幾步又回來說:「我這次來,在客棧裡聽人說雲山棒老二又拉起了桿子,你們要小心些,這一帶好像不清靜。」     
    黃彩把捆在頭上的白帕取下來笑著說:「你放心,這些『老二』不整窮人,他們都是被逼得沒法才走這條路的。他們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原來這裡是有土匪,可現在都歸了一個隊伍。聽說他們是共產黨,還興了不少規矩,不整窮人是頭一條,劫富濟貧是第二條,第三條是……反正這後山是不搶好人的。」    
    二秀把問梅叫過來又叮囑說:「你要聽話,要聽……主的話,不要像以前在家裡那樣耍橫,媽也就放心了。我家能碰到這樣的好人,真是大恩大德了……」說著,說著,二秀竟然又想跪下來。黃彩搶上去一把拉住她說:「好好的人跪什麼?你相信我們就行了。」 問梅也走上去拉著媽的手,剛叫出一聲「媽……」一種悵惘的心情油然而生,不由得低下頭,一串淚珠也跟著掉了下來。是啊,這就是弱骨柔情多愁善感的問梅,她不像大姐那樣有平穩的心境;更不像二姐那樣我行我素風火潑辣;不論內裡怎麼風起雲湧,也能把傷痛埋藏在心裡。    
    蘇珊看著她們,雖也感到難受,卻平靜地說:「你要放心,她是個喜歡學習的孩子,她可以教我們的姊妹讀書識字,也會教她學英文,這裡有好心的黃彩,還有這麼多姐妹,我們都會愛護她的。」    
    二秀慢慢地走下山路,在陡峭的拐彎處回過頭來揮了揮手裡的紙傘。    
    從埡口的高處往下看去,黑愣愣的野山起伏跌宕,兩邊是一重重岩石組成的峭壁,山肌經過歲月的剝蝕,又在峭壁上形成了道道褶溝,那一條獨路就在這些險峻的褶溝上盤旋下到山底。問梅看著自己的母親漸漸遠去,直到沿路的叢林遮住了她那清瘦的身影。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浪蕩惡人只能認命

    二秀沿山路走了四十多里,乘了一段木船,第二天傍晚才回到渠府。她知道探梅下班後還要去周老師那裡代她料理家務,便匆匆回家準備梳洗一下再去接探梅回來。剛進到家門,發現家裡收拾得整齊乾淨,鍋裡蓋著飯菜,木桶裡盛滿了水,灶上留了點余火,澡盆上也放好了毛巾,這又不禁讓二秀感到了一種難言的溫馨。    
    二秀的房子是學校暫借的,離周老師有兩條街。當她梳洗完畢剛走出街口,在夜色中竟看見探梅攙扶著周老師一路往這邊走來。二秀趕緊迎上去說:「實在對不住周老師,昨天走晚了,還勞煩周老師陪小女回來。」    
    這周老師五十多歲,身體單薄高瘦,戴了一架深度的近視眼鏡,穿了件厚厚的長袍,在這樣的光線下走路自己也是畏畏顛顛的。可他還笑著說:「是啊,這一帶沒有路燈,晚上也不安全。」    
    探梅說:「那我們再送周老師回去吧。」    
    周老師說:「不用,不用了,你媽回來了就好。」雖說「不用」三個人還是一起掉過頭來。    
    周老師在路上問:「小女怎麼樣啊?把她接回來了嗎?」    
    二秀給他們說起問梅在教堂的事情,大家都有些感動。二秀說:「……她覺得那裡好,自己還不願意到渠府來哩。」    
    這時一陣冷風吹來,周老師不住地咳嗽,探梅馬上去輕輕地在他背上拍打起來。當周老師剛剛喘過氣,又笑笑說:「那就好,那就好。我在國外也做過禮拜,好的信仰能引人向善,她自己要是虔誠,那倒是一片純淨的天地呢。」    
    到了學校門口,周老師說:「你們這幾天也辛苦了,探梅自己都不方便,還幫我料理家務,實在過意不去啊。我們改日再談,今天好生回去歇息。」    
    周老師叫周立人,是個心細而善良的先生,他早年在查屠的西安老家當過書僮,因為查屠當年經常接濟他的父母,關係還特別好。查家敗落後,他不知怎麼就輾轉到洋船上去當了火夫,後來竟在夏威夷勤工儉學讀起書來。雖因病沒修完學業,可還是以留過洋的先生在內地謀了個英文老師的職務。二秀帶了探梅來投奔他,才知道查屠遇害。周立人知恩圖報,自然是盡力相助。周立人膝下無子,身體也不好,總是咳嗽,聽說他老婆就得了肺病在一年前死去的。二秀在他家幫傭,探梅雖在學校教務處抄寫文書,也常常過來陪他聊天說話。    
    幾個月後,就在那放蕩不羈惡貫滿盈的馮文超一命歸西的第三天,二秀正在周老師家裡收拾屋子,她突然看到壓在底層的報紙上寫有馮文超的字樣,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自然認不全,就想去請教周老師。可二秀突然想到這馮文超和探梅的事情周老師是知道的,而周老師不但不告訴她們反而把報紙藏了起來,她頓時感到周老師良苦用心,只能把報紙拿回家給探梅看。    
    探梅這時剛坐完了月子,只看到標題就感到頭腦一陣暈眩。再看下去,更感到自己的心從體內徐徐下墜,竟突然空空地不知去了哪裡。她至今也不明白這馮文超究竟是怎樣的人,即使已落到了如此身心俱碎的境地,似乎還抱著對美好的渴望。    
    探梅的確還在渴望,那是因為她那血管裡總是流淌著火一樣的熱情。這火一樣的熱情不僅使她那還不曾設防的渴望在被壓抑中剛剛投向這個世界,就落入了人間早已構築的陷阱。即使那追尋的幻夢被這險惡的人世殘酷的欺騙了,踐踏了,羞辱了,卻依然殘留著追尋美好的記憶。    
    想想幾個月前,她跟著母親逃到渠府,自己又在萬般無奈中生了個女兒。那時候,接生婆把嬰兒倒提起來照著小屁股連拍幾下也沒出聲,馬上就認定這娃兒是個活不長的啞巴。接生婆說是要救這啞巴也不難,必須送到百里以外的人家先養半年才行。可正要把娃兒抱走的時候,竟突然聽到那娃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那時候,探梅禁不住大叫一聲,從床上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從接生婆手裡一把奪過嬰兒又緊摟在懷中發瘋似的號啕大哭起來。娃兒沒被抱走,可連二秀也沒想到,這其實是馮家的圈套。馮家後來聽說是個女娃,一心想盼個男娃續根的打算也就作罷。    
    直到現在,二秀和探梅才知道馮文超被斬首的消息。這消息也實在轟動,連隔了幾重山的《渠府週報》也歷數了回龍死犯馮文超的樁樁劣跡。這報紙以頭版大字標題寫著「回龍除『虎』患,國泰民安」,以下文字還繪聲繪色的描述了殺頭當日的盛況:什麼馬車遊街,少爺示眾;警備司令派人監斬,浪蕩惡人只能認命;全城百姓恨之入骨,八鎮袍哥卻來送行;老刀手滴血灑酒,馮文超一命歸西……之乎也,亂乎也,真弄得個昏天黑地還鞭炮齊鳴。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世間的黑暗和醜惡

    馮文超死了,探梅也知道是自己毀了父親,毀了善良的母親和可憐的妹妹,讓自己也落到了如此境地。一連幾天,探梅就在這渴望和悔恨中整日以淚洗面。她時而號啕大哭,時而狠狠抓扯自己的頭髮,甚至故意抓破自己的身子看著又紅又濃的血滴落下來。她麻木了,絕望了,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個該死的東西。     
    周老師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他感歎地說:「探梅啊,你是善良的女孩子,我知道你曾經嚮往過幸福,渴望過自由,可人世間的事情總是難料啊。探梅啊,不論怎麼說,你還年輕,這只是你生命中一段痛苦的日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應該更多地想到孩子,想到周圍還有關心你的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周老師說了不少安慰她的話,雖然也讓她明白了不少這人世間的黑暗和醜惡,可探梅依然是以淚洗面,總是生活在自我羞辱的深淵裡。    
    然而,沒過多久,她們竟聽見有人散播說:周老師是留過洋的,亂來得很呢。探梅那個小孩就是他的野種,現在又更不得了了,一個病怏怏的老頭,一下就睡了媽和女兒呢。二秀聽了氣得不知道怎麼是好,而周老師卻只是笑笑說:「不用聽這些烏七八糟的話,謠言是會殺人的。」    
    可探梅暗地裡對媽說:「不怕那些人說,人家周老師那樣好,要是他真能看得起我,我還想嫁給他哩。」    
    二秀聽了著急地說:「看你這女娃子,盡胡思亂想,一點不守規矩。」    
    探梅說:「我才不信那些規矩哩。你看那些有錢的大爺,哪個不討幾個小太太的。    
    我現在都這樣了,他也從來也沒有看不起我。他要是真嫌我,那……那你就嫁給他吧。」    
    二秀急得拉下臉說:「你這混賬東西。再亂說,小心刮你的嘴巴。」    
    沒想到,探梅倒把這事給周老師說了。可周老師說:「探梅啊,不管外面怎麼說,你們都不要往心裡去。我身體不好,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千萬不能說這樣的話,我是還你爸的願吶,總是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看的。」    
    探梅突然顯得非常激動,一下竟撲在周老師的身上哭著說:「我是真心的,我就覺得這個世界上你是最好的人,要是你不嫌棄我,我是真心想嫁給你的。」    
    周老師推開探梅認真地說:「探梅啊,你冷靜些,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是複雜的,感情也有很多種,有夫妻和戀人之間的,有父母兒女之間的,有兄弟姐妹之間的,還有親朋好友之間的。我知道這不是愛情,只是一種理想中期望的父愛,或者是在痛苦中的感恩心理。你應該好好想一想,感情用事是不好的。」    
    探梅含著眼淚愣愣地看著周老師,依然傷心地說:「外面的人到處說我們的壞話,把你也牽進來了。為了這些事,媽哭了好多次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哩。」    
    周老師說:「流言厲害啊,是能殺人的。不過,我倒給你出個主意,這些事情說來說去,不過是你那女兒沒有父親。我看這也好辦,就說他父親在國民黨軍隊裡打仗,等個合適的時候再說他在前方捐軀不就行了。」    
    二秀聽了也覺得這主意好,從此以後三個人在外面都這樣說,開始的時候人家雖半信半疑,久而久之也有些相信了。    
    四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生氣勃勃的少年

    探梅這邊看來是相安無事了,我們又來說說雲山的事情。    
    1948年七月的一天傍晚,雲山教堂來了一個身材高瘦的青年,這青年背著大包,皮膚微黑,卡嘰布的學生裝上沾滿了泥漿,兩道濃濃的劍眉下有一雙清澈的眼睛。山民剛帶他進來,那青年就迫不及待地高叫道:「蘇珊牧師,這裡好難找啊。」    
    蘇珊從後屋裡出來,見到這青年就興奮地叫了起來:「嗨,馮淳!這樣難找的地方都找來了,真行啊。放假了嗎?嗨,快來歇歇,把包放下。」她拉著馮淳的手一邊幫他放包又一邊說:「嗨,長壯了,真是長壯了。」她又回過頭去大聲叫道:「黃彩,問梅,你們都出來看看。你看,兩年沒見面了,長得比我還高了。」     
    黃彩快步出來拿過背包說:「我早就聽說過你了,還以為你是個小孩哩。蘇珊說你放了假要來,我們還天天盼著哩。」     
    聽到這裡高興的喧鬧,問梅也跑了出來,突然看見這樣一個生氣勃勃的少年,不知怎麼竟嚇得手足無措一動不動地站在門旁邊。這馮淳和蘇珊的認識可算是一段奇遇:蘇珊從滇緬公路進入中國,1946年到貴州以後還執意要往前走。她搭乘的破軍車在川貴交界的大山間拋了錨,一行二十幾個人只有下車步行。在    
    盤山公路上,一個黑瘦的少年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他們剛翻過綦江的大山,在靠重慶的地面上就碰到了幾個兵痞。那兵痞看到蘇珊是個外國人,非要把她的箱子打開拿她的東西。正在這時,那同行的黑瘦少年走上前來對他們說:「這是外國的傳教士,你們不能拿她的東西。」     
    幾個大兵不懂什麼是傳教士,一個個面面相覷。少年用英語對蘇珊說:「Don't be afraid, they're soldiers, not bandits.    
    (不要怕,他們是兵,不是土匪。)」    
    這幾個大兵聽著好新鮮,認定這個窮娃娃在糊弄他們,就說:「你這娃居然也冒洋話,我們說的事你用洋話說給她聽,要是她聽得懂,我們就信你。」    
    大兵說:「天,地;鼻,耳,嘴;一,二,三。」    
    這少年用英語翻譯了這幾個字,蘇珊全都指劃對了。大兵們雖然還弄不明白什麼是傳教士,可這下全服了,也就沒再敢拿東西。    
    蘇珊後來才知道,這馮淳原來在上海的教會中學讀書,他是高二年級的學生,英語學得非常好。抗日戰爭中隨父母逃難,竟然在桂林失散。他在桂林投靠了舅舅,舅舅家裡也非常苦,他就在外面幫人扛行李爭點小錢自己餬口。抗戰勝利後,他記住了爸爸說過到重慶小姨家去的話,小小的馮淳就執意要奔重慶。蘇珊和馮淳在困難中相遇,一路吃盡了苦,像真正的大姐姐和小弟一樣相互照顧。到了重慶,他們按照門牌號碼走大街找小巷地尋找,找了好多天都找不到從未見過的小姨。蘇珊一面去教會聯繫,一面安慰傷心的馮淳。在沒有其他辦法的    
    情況下,由蘇珊作擔保,馮淳就進了一所教會辦的醫科學校。    
    他們有一年多沒見面,自然非常高興。蘇珊連連地問:「學習怎麼樣,在學校過得好嗎?學校也是很苦的吧?」     
    「好,好,你看我這身體。」馮淳咧開大嘴笑起來,因為皮膚微黑,露出的牙齒就顯得特別白。他又急急地把胸部挺起來,左跳兩下右跳兩下又拉開兩肩做了個勇武的姿勢。這姿勢突如其來,把蘇珊和黃彩引得開懷大笑,連在門旁拘束不安的問梅也被逗得笑了起來。問梅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很快又收住了自己的笑容低頭看地。    
    馮淳說:「我來有三,一是看望姐姐,二是報告學習,三是我給姐姐帶來了最想看的東西。蘇珊姐,因為成績優秀我還獲得了教會的獎學金哩。」    
    蘇珊高興得叫了起來,說:「嗨,你這小傢伙,真好,姐姐要為你祝福哩。」    
    馮淳從背囊裡拿出一個郵包,揚了揚手說:「看,這是從丹麥寄來的,是教會讓我專門帶給你的。」     
    蘇珊匆匆打開郵包,裡面是教會和母親的來信,信裡還夾著不少照片,蘇珊看了照片,黃彩拿過照片叫問梅也過來看。她們看到了蘇珊的奶奶、父母、姐姐和姐夫,又看著她家的小樓房和花園的照片。大家真沒有想到,這蘇珊竟然有這麼一個美好而溫馨的家庭,可她卻從來沒說過,這不得不讓黃彩在又一次感到佩服和敬重之外,真還有些迷惑不解。    
    蘇珊讀著母親和教會的來信,臉上一會流露出甜蜜的笑容,一會又帶著淡淡的傷感。蘇珊看完了信,走過來告訴大家說:「聖誕節前我會回丹麥去。母親已經向教會提出了這個請求,教會也同意了。」     
    黃彩急急地說:「蘇珊哪,你也該回去看一看了。一年多都沒回去,家裡人怎麼說也會想你的。」她停了停又說:「蘇珊哪,我還真有些不明白,你家裡那麼好,怎麼就跑到我們這窮山溝裡來了?」    
    蘇珊笑了笑說:「那,你呢?你不是有那麼多房子的有錢人嗎?怎麼也來了?」    
    兩個人笑過之後黃彩沒有再說話,只是很認真地看著蘇珊,她的個子是那麼瘦小,臉上的稜角卻非常分明,額頭寬闊、顴骨低平、堅挺的鼻樑和深陷的眼窩,她的眼睛是藍色的,還有些下斜,把眉弓和眉毛都往兩邊帶了下來。這模樣非常真誠,讓黃彩感覺到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氣息,這感覺讓她有些感動,彷彿在她們之間已經有好多心靈相通的東西。黃彩說:「這裡的事有我們,你就安心地回去吧。吳家大娃的腳就要醫治好了,陳娘的哮喘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治好的,現在又有了問梅,我看,她跟你學的本事多少也能派上用場的。」     
    蘇珊笑著說:「是啊,這裡有些藥已經沒有了,也該帶些來了。我想,我不在的時候就請黃彩在這裡主持,問梅可以帶大家做禮拜,我回去很快還會來的。」     
    問梅在旁邊卻很緊張,她低聲說:「我能嗎?我怎麼敢在那麼多人面前說話。」     
    蘇珊把問梅拉到身邊,握住她的手說:「問梅啊,你看馮淳,小小年紀就敢在外面跑幾千里。你開始可以給大家讀念聖經上的故事,慢慢就會講了。你看看周圍,還有黃彩會幫助你呢。」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戀愛讓她刻骨銘心

    黃彩又急急地說:「那還不光是打臉,那是讓人家沒法活。我以前就喜歡行俠仗義,就好比是為了不給人家打臉。可他們游擊隊想的是別人打了我們的臉,我們也要打別人的臉。別人不讓我們活,我們也不能讓那些人活。受苦的人多,他們聚在一起反抗,那才能活得下去。」    
    蘇珊聽著這話很覺得彆扭,她皺著眉頭想了想,那暴力和普照的愛怎麼在黃彩的心裡能放在一起?可她岔開了這個話題說:「我知道,你是這裡的有錢人。你對教友們的幫助很大,他們說你是『俠女』,我還從來沒有問過什麼是中國的『俠女』?」    
    黃彩笑著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就叫『俠女』。就比如說你,你是用上帝來幫助人家,要我們慢慢地講道理。我也是在幫助人家,我心裡也懂得,不過,講不通就喜歡急。我喜歡你,也喜歡他們。因為這世界上的好多事,光講道理不行。」      
    蘇珊看著黃彩,好像這才發現她清秀黑瘦的臉上有一雙迷人而倔強的眼睛。    
    「我還會使槍。」黃彩說著順手就拖出只黑黝黝的手槍來。    
    蘇珊揚起了眉毛,睜大了眼睛說:「你也是游擊隊?」    
    黃彩笑著說:「別怕、別怕,我給你說過,我真不是游擊隊,只是近來風聲越來越緊。我以前參加過袍哥,還會罵人,說黑話。你知道什麼是袍哥嗎?」    
    「不知道。你們這裡的事情太複雜,我以前把這裡看得太簡單了。」 蘇珊睜大了眼睛,把眉毛又上揚了一下,這也實在是讓她感到迷惑的問題。    
    說起黃彩,雖是雲山半山腰上一個很普通的地主,卻是方圓幾百里人人皆知的傳奇人物。她父親叫黃泰,是雲南人,本是個遊走幫工,在一次幫人家挖井的時候,竟在地下刨出了幾件元寶玉器來。看來她父親也有些心眼,先在井下藏好,半夜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拿了就跑。他一路輾轉來到四川,用換來的錢在雲山裡購置了不少田土。黃泰老年才得了一個女兒,除了結交本地的袍哥,最喜歡帶著女兒在茶館裡聽戲。黃彩十二歲時,鄉里犯了瘟疫,父母相繼去世,就以獨女的身份繼承了家業。這獨女從小任性,專喜歡聽那些綠林好漢女俠之類的故事,對什麼「荒江女俠」「蒙面女俠」「崑崙女俠」佩服得五體投地。她還特別喜歡書裡面的圖畫,甚至還自我發揮地畫了許多豪俠畫。    
    十七歲時,她被傳說中的劍俠所感染,決心外出雲遊,一心想拜名師高僧,要學那正宗劍術和飛簷走壁。幾年下來,黃彩不僅學會了劍術,而且書法也頗為精通。她出門從不坐轎,一頭短髮,身披斗篷,身著白綢大襟短衫,腰繫白綢長巾,腳穿鋪邊布鞋,再把從縣黨部任職的舅處弄來的雙槍別在腰上,更顯出一副女中豪俠的模樣。黃彩自幼喜愛結交,那些三朋四友五花八門,各類鄉紳地主、文人雅士、軍警官吏、地方袍哥、江湖藝人、各方術士,以及地痞流氓、雞鳴狗盜之徒,都能成為她的朋友。據說她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不畏權貴還喜歡行俠仗義。她不僅長得俊俏還一身爽氣,這就聞名了雲山方圓數百里。許多風流之輩,包括她的舅也輪番來給她說媒,可她一個也沒看上,就喜歡孤身一人。    
    黃彩也有戀愛,那戀愛也實在讓她刻骨銘心。那是在1943年的夏天,她剛過十九歲,雲山周圍的集鎮上來了一群青年學生,每到趕場天,就在場口立起兩根竹竿,扯起「抗日宣傳隊」    
    的橫幅。他們輪番在土坡上揮舞著手臂大聲疾呼,說到民族慘遭蹂躪之時,一個個昂首挺胸兩眼發光;說到國破家亡流離失所的時候,又捶胸頓足失聲痛哭。那一陣陣的吶喊,讓這裡的大山也真正感悟到中華民族處於危亡中的激情和憤怒。    
    一天,黃彩正聽得出神,突然看見幾個鄉公所的人衝了過來,什麼道理也不講就要去抓那些演講的學生。黃彩此時不禁怒從心起,擠上去就和幾個鄉公所的人糾纏起來。她突然一聲大叫,亮出手槍對著天空連放兩槍,頃刻間,周圍的人群四散奔逃,鄉公所的人也被嚇得目瞪口呆。這時,黃彩往旁邊看了看,發現那些學生也趁機跑了。這時候,她又回過頭來笑嘻嘻地掏了一包香煙給鄉公所的人,還裝著一副沒事的模樣說:「嗨,好說,好說,我還不知道是咋個回事哩。」    
    這些人都知道她在袍哥界裡混得有些名氣,更有縣黨部的舅,只有相互笑了笑,黃彩也大模大樣地揚長而去。    
    過了幾天,黃彩在家中聽見有人來訪,迎進來一看,竟是那土坡上演講的一個學生。那學生體格矯健皮膚黑紅,眼睛細長卻炯炯有神,走上前來就兩手抱拳,道:「謝黃姑娘仗義搭救,我代表『學生救國會』專程前來致意。」     
    這十九歲的黃彩還從未見過這麼英武的後生,頓時就感覺眼前一亮,卻又不知如何答話。這學生又接著說:「我是大連人,名叫徐匡,海運學堂二年級學生。這次唐突拜會,望黃姑娘見諒。」    
    黃彩有些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姓黃?」     
    徐匡說:「你是這裡有名的黃彩,大家都知道你喜愛武功。他們叫我來向你道謝,就是因為我也喜歡練武人。」     
    黃彩顯得有些靦腆,又問:「你們這些人,怎麼這麼遠來?」    
     徐匡說:「我們是流亡學生,是『學生救國會』派我們來這裡搞抗日宣傳的。我已經被抓過兩次。我這人性子倔,你越抓我,我就越要宣傳,這四萬萬同胞居然幹不過那小日本,問題就出在那些有權有勢的賣國賊手裡。你那天來仗義執言,實在佩服,不能不感謝你。」     
    黃彩瞪大了眼睛聽他說話,雖然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卻非常喜歡這青年身上的那股英武之氣。黃彩不禁紅著臉說:「哎呀,我說你看起來怎麼就這樣順眼,看你那站相,那眉眼,那神氣,一招一式都亮了出來。你練了多久?」     
    「從小跟我爸練的。」     
    「你爸肯定是高手。」    
    徐匡聽了這話,頓時竟沉默不語。黃彩說:「哎,你怎麼啦?」     
    徐匡這才慢慢地說:「我爸是東北義勇軍的,那年冬天,他帶領了幾十個人和小日本拚命。    
    沒有槍,只有大刀,他們就想去奪,哪知道槍械所周圍全都安上了電網,我爸也被觸倒在電網上了。」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最為幸福的時光

    這次見面以後,黃彩一連幾天不知怎麼總也離不開徐匡的身影,她覺得徐匡是個鐵血男兒,就像自己似曾相識的兄弟。她到處去找他,可徐匡總是在外面到處走動,黃彩就別上手槍乾脆去跟著他們。沒過兩天,她自己也好像成了抗日宣傳隊的人,地方上的事由她去疏通,一般的地痞流氓見了黃彩也不敢搗亂。宣傳隊裡都知道這黃彩是為徐匡而來的,不僅把她當成了自己人,還盡力弄些機會讓他們多呆在一起。然而,即使是這樣,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們也只在八月十五中秋節那天的晚上拉過一次手。那天晚上,學生們在山溪旁邊的草灘上架起了篝火,黃彩跟著他們一起賞月。秋草依依,山巒寂靜,望著月亮時明時暗在烏雲間穿行,學生們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歌聲悲動哀婉,個個淚如雨下。黃彩坐在徐匡的身邊不覺拉住了他的手,直到歌聲完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和徐匡的手拉在了一起。這異樣的感覺雖然讓他們捨不得放開,卻也慢慢地縮了回去。中秋過後兩天,縣保安團竟然奉命要出動一個排的兵力來抓這群學生,說是這學生裡面有個共產黨。黃彩的舅現在是縣黨部的辦公室主任,舅娘趕緊把這事透給了黃彩,黃彩又馬上告訴了徐匡,抗日宣傳隊裡當天就走了幾個人。第二天一早留下來的學生全被保安團給抓走了,其中就有徐匡。這下可急壞了黃彩,她馬上去國民黨縣黨部找他的舅疏通放人。這舅平時很喜歡黃彩,這次卻狠狠地說:「你真是無法無天,跑到這裡來要人啦。我早就想教訓你這小丫頭了,你知道你現在跟些什麼人鬼混嗎?他媽的一群共產黨!現在是非常時期,哪一天你腦袋玩掉了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哩。」 黃彩急得耍起橫來:「我不管是什麼黨,人家宣傳抗日有什麼錯?我就知道那個徐匡不是共產黨,人家要真是共產黨,還能留下來給你們抓?你不想辦法放了徐匡,我就記你的仇。」她就這樣在辦公室裡纏著舅不走。     
    過了一天,徐匡還真給放出來了。徐匡出來的時候滿身是傷,一些皮傷倒算不了什麼,就是在被審訊的時候,有一槍托打在了膝蓋上。徐匡被傷了筋骨,黃彩叫了兩個雇工帶了一乘滑竿要把他接到家裡去。徐匡剛出來的時候不願意讓人抬,硬挺著走了幾步才一頭就栽倒在地    
    上。沒法走了,這才被黃彩抬了回去。黃彩的家在雲山的半山腰上,她的家業是兩百畝梯田加三百畝松林。建在松林坡上的老屋是    
    門字形的,這裡面不只是她住的八間正房,兩邊廂房和旁邊的草屋裡還住著她的常年佃戶。當滑竿抬到門口的時候,幫她料理內務的乾瘦老頭就帶了一大幫佃戶早就等在了門口。他們都仰仗黃彩,更知道今天抬回來的男人多半是未來的姑爺。黃彩和這些人在朝門口問候了幾句,滑竿就抬過曬著谷子的大院壩,上了幾步石梯,逕自進了正面的堂屋。    
    黃彩雖也懂得一些跌打損傷,可還是去縣裡請來了一個名醫。這名醫說:「這槍托打得太狠,把右腿的脛骨也給打裂了。」然後給徐匡上了夾板、纏上繃帶還一再叮囑:「靜養兩個月,千萬不能走動。」黃彩住右邊的臥房,徐匡被安頓在堂屋左邊的臥房裡。兩個臥房都置有笨重的老式雕花大木    
    床,左房大床上雕的是龍,右房雕的是鳳,那是黃彩的父親和母親住過的。醫生走後,黃彩好是心痛,傍晚的時候她拉著徐匡的手低著頭說:「你不要再走了,就住在我這裡。」    
    黃彩在說這話的時候,外面的光線已顯幽暗,只有從雕花木隔窗上投進來的微光照著她長長的頸脖和那乖巧的鼻子,那微微張開的小嘴和那大而烏黑的眼睛都浸在了模糊的陰影裡。此時光線越來越弱,徐匡雖然看不清黃彩的臉,卻感受到了她的溫柔和秀麗,他知道那陷在陰影    
    裡的眼裡透著無限的深情。    
    徐匡激動得鼻翼微微顫動,這眼前的美好不知怎麼竟倒讓自己感到了一陣陣揪心。他好想哭,可他沒有。他只是緊緊握住了黃彩那柔潤的手指輕輕地說:「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我最親的人了,我希望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黃彩此時激動得一下就撲在了徐匡的懷裡,發熱的臉頰靜靜地貼在了他強健而寬闊的胸脯上,只聽見那胸膛裡不斷跳動的聲音。那撲騰撲騰的聲音強勁而激越,充滿了生命的溫柔。    
    黃彩陶醉地說:「我也沒有親人了,你是我惟一的親人,你是我在夢裡期盼了好多年的親人。」     
    他們沒有再說話,就這樣無聲無息一直待到外面的微光完全消失。    
    他們喜歡這微光的消失,在以後相互的傾訴中他們都不曾點燈,他們在黑暗中相互談起自己的身世。徐匡說:「我爺爺以前是義和團的人,八國聯軍攻佔了北京,一家人才逃到關外,小日本又打了進來,國家遭難,我爸以那五尺之軀竟戰死沙場。我知道你對我好,我們也一定會在一起。我離不開你,可心裡又好苦,我的腦海裡又時時浮現父親那血肉模糊的身影,民族危難,國恨家仇何時能消!我問過自己,我一個血性男兒,現在怎能兒女情長?」 徐匡說話懇切真摯,說得兩人不敢看對方一眼卻淚眼汪汪。同是江湖性情中人,都知道對方的俠肝義膽,黃彩說:「我知道,我已經離不開你了。可我知道你是個鐵血男兒,我明白你現在還有精忠報國的大事,你應該去幹,我一定會等你。」    
    在這激情噴薄的夜晚,他們都緊緊的擁抱著對方。他們緊緊地擁抱著、親著,親抱得死去活來。然而他們都沒有向前再跨上半步,因為他們都是江湖性情中人,在這民族危難、國恨家仇的氛圍中,一邊是一心要赴國難的男子漢,頂天立地,信誓旦旦,現在怎能兒女情長。一    
    邊是錚錚俠女,兩肋插刀,深明大義。黃彩這時想,自己如能為徐匡去死都能夠瀟灑而去。    
    他們就像兩塊強力的磁石一樣在傳統與現實的屏障中度過了那些美好的日子。他們時而一起歡笑,時而一起動淚,這是黃彩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時光。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接受了基督的洗禮

    一個多月後,徐匡的傷剛好了一些,就收到了一個名叫李子良的人寫來的字條。看到這字條後,徐匡竟默默無聲沉靜良久,然後又堅定地說:「黃彩,我要離開你了,我必須北上。」    
    送別的前一天,徐匡臉色沉靜,拿出了父親留給他的那把短劍對黃彩說:「我沒有什麼定情之物,只有祖傳的這把劍。我現在把劍鞘留給你,把寶劍帶去,我要以這寶劍鼓舞自己去英勇殺敵。我知道你會等我回來,我也一定會來接你。」    
    黃彩心裡激動,不由得緊緊地摟著徐匡。過了好一會才說:「徐匡,我們都是有情有義的人,我不會阻攔你。你看,我的劍和你的劍都一樣大小,這劍是我們的終生信物,我知道我們有緣。」    
    那天晚上,他們實在不能自持了,兩個人都非常衝動,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跨越了原來的界線,只知道兩個人相擁相抱地氣喘吁吁,直到第二天臨晨才筋疲力盡。到了中午,那送信的學生又來了。那學生說:「我也是去北方的,上面通知我們今天晚上就和李子良接頭,他就在去前山的埡口上。」    
    徐匡匆匆啟程,出門的時候天空還算晴朗,剛走到壩上,突然刮起了一陣大風,又遠遠地聽到幾聲悶雷。黃彩驚愕地說:「今天你不能走。我昨天翻過皇歷,今天早上應該是個出門的吉日,現在走怎麼就打起雷來了?我看,下午走不吉利,是不是換個日子,你今天就不要走    
    了。」    
    那學生笑著說:「黃彩,你幫我們的時候,從來都是不信邪的,怎麼今天相信起迷信來了。」    
    黃彩抬頭望著天空,只見透藍的高空下面,壓來了無數低矮的烏雲。那烏雲好像是方的,齊刷刷地壓著遠處的山林鋪天蓋地。那烏雲越來越近,當又一個悶雷響起的時候,那排頭的一塊烏雲在振蕩中開始翻騰,那風起雲湧的模樣,就好像萬馬奔騰殺聲震天的陣勢。當排頭的幾塊向大山奔去的時候,就像海浪撞擊了礁石,凝重而狂躁的雲塊被撞得飛騰起來,頃刻間就好像成了四分五裂的細粒。    
    當豆大的雨點咆哮而下的時候,黃彩剛要大叫,徐匡大笑著挽起黃彩的手說:「咆哮啊,壯麗啊。你看,那雷聲不正是在北方嗎?那北方偉大的戰場就像這飛騰的撞擊,我們的力量就像這巍峨的群山,國恨家仇就聚集在無盡的雄渾裡。你看,那是北方在召喚我,也是在歡迎你哩。」    
    黃彩迎著瓢潑大雨也抬頭大叫:「歡迎我?好,那我就跟你們一起去!」    
    那學生也在雨中大叫說:「這不行,我們所有的行動都是組織上安排的。你如果要去,還應該接受更多的考驗才行。」    
    徐匡說:「黃彩,你不要急,過不了一年我就會來接你。」     
    徐匡走了。從此以後,黃彩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黃彩也不含糊,她好像聽進了那學生的話,一心想接受考驗,更時時關心流亡學生們的活動。每逢有學生聚會演講的時候,她都不動聲色地在一旁等候。這是徐匡的叮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和徐匡貼近。這感覺是溫馨的,就好像自己和徐匡都站在同樣的戰壕裡。    
    第一年,徐匡托學生帶過幾封信。信裡說,他們經常流動作戰,消滅了不少日寇,戰事非常慘烈。第二年,抗日戰爭已經結束,可徐匡的信卻越來越少,只是說自己越來越堅強,一定要把人民的革命事業進行到底。黃彩已經等了三年,徐匡沒有來接她。學生宣傳隊也沒有了,只是偶爾從沒見過面的李子良那裡得到一些徐匡的消息。就在這一年,黃彩結識了雲山教堂的蘇珊,她覺得幫助這些貧窮的姐妹是等待徐匡最好的地方。    
    自從黃彩來到教堂,來做禮拜的人就越來越多。蘇珊想去拜訪各方來的教友,黃彩就陪她翻山越嶺去過十幾個鄉鎮,她發現黃彩的人緣特別好,前山的、後山的,連平壩裡的袍哥大爺都喜歡跟著她轉。蘇珊雖然不喜歡那袍哥式的做派,可黃彩的爽快和真誠的人品又時時讓她感動。蘇珊常對大家說,黃彩是上帝給教堂派來的使者,她是在用真誠給大家布道哩。    
    黃彩喜歡蘇珊的模樣,特別在布道的時候,那模樣非常純淨,真像是上天派來的。每當做完禮拜過後,她看到清新秀麗的蘇珊和那些衣衫襤褸的教友聚在一起的時候,那平和的關注,親切的交談,深深打動了黃彩的心。於是,在黃彩原來對豪俠仗義的崇拜中,竟也不知不覺地注入了關愛黎民的東西。她常常給人說:「你們說我是中國的『武俠』,我倒要說蘇珊是上帝派來的『文俠』,這比那些三教九流高雅多了。我喜歡和她在一起。」    
    黃彩在接受了基督的洗禮,和蘇珊的感情更深了。她聽蘇珊的布道已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感到新奇,聖經裡的故事也開始進入了她的心裡。黃彩經常給蘇珊談起徐匡,在每次聽完敘說之後,蘇珊雖未直接說什麼,卻也能感受到那撫慰的真情。一天晚上,她和蘇珊在教堂外面散步,蘇珊說:「在幽暗的夜空中,月亮躲在雲裡泛著銀光,那是上帝在黑夜裡為我們帶來的光亮,世上所有的人都在這光亮之下,不論是南方還是北方。」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教堂半夜救人的一幕

    一天早晨,她們走在山脊上,迎面飛來了一群候鳥,成群結隊地一批又一批。有時六七隻,有時十幾隻,蘇珊望著候鳥飛翔的天空喃喃自語說:「噢,多麼壯美的鳥群啊,它們總是和睦相處,相互激勵,排著長長的隊列一起飛翔。」     
    有一次,他們經過一個山間的瀑布,蘇珊望著飛濺的水花又喃喃地說:「泉水把自己交給了山谷,它們從山崖上無所眷顧地奔騰而下,不惜粉身碎骨,留下聖潔的靈魂。你看那飛濺起來的水花,在陽光下五彩繽紛,美麗如畫。」    
    每當這時,黃彩都癡癡地看著蘇珊那陶醉的眼睛,常常能聽到蘇珊對平常事物詩樣的描述中感受到對生命的關愛,更感受到她對徐匡由衷的祝福。慢慢地,這些美好的感染也開始浸潤著黃彩,她感到自己和徐匡時時都在同一個天空下,那相距不遠的感覺非常神秘,甚至還能觸摸到他那剛強的心靈。    
    1947年秋的一個晚上。黃彩正和一幫朋友打麻將,家裡的幫傭段七妹進來說,外面有個學生模樣的人要見。她心裡一驚,以為是徐匡來了,飛身出來開了大門,才知道是原來抗日宣傳隊裡的一個學生。學生見了她,回過頭去把手向上舉了兩下,三十米外的草垛後面才走出來一個中年人。中年人拿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黃彩見是徐匡的手筆,心裡一陣咚咚亂跳。三年多了,她無時無刻不在掛念他,這滋味可是向來我行我素的黃彩從未品嚐過的。她匆匆抽出信紙,可信中只有一句話:「我的情況叔盡知,要多關照叔。匡。」    
    黃彩趕緊請二人在外屋坐下,這才知道面前的中年人就是李子良。她原來以為李子良虎背熊腰的漢子,卻沒想到他是又矮又黑、又瘦又小。李子良用低沉的聲音說:「徐匡早就到了延安,因為他會武術,現在進了抗日軍政大學擔任了武術教官。他們的生活很艱苦,心裡可非常充實。」    
    黃彩再想問些事情,可好像他也不知道了。    
    自此以後,黃彩家裡就多了一個長工,這長工就是化了名的李子良。李子良經常在外面活動,黃彩就經常派他去川東各地購買土特產,大多數時間不在家。    
    有一次,李子良從重慶回來,黃彩還專門辦了酒席為他接風。酒後,李子良很有些感動地說:「我是徐匡的朋友,以前是一個小學老師,我們共同戰鬥過一年多。他是條好漢,我就推薦他去了延安。」    
    問起徐匡現在的情況,李子良遲疑了好一會才說:「徐匡在部隊裡做了半年的武術教官,後來又派他去八路軍裡當了連長。前年他在山西一帶打仗,因為作戰英勇,戰功赫赫當了營長,前些時又升任了副團長。」    
    黃彩心酸地說:「我想念他,不管他是什麼黨,不管他當沒當官,都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    
    我等他,我一輩子都等他。」    
    徐匡的消息只能從李子良那裡聽到,一直到1948年,抗日戰爭結束已近三年了,黃彩巴望的徐匡還是沒有回來。到了年底,連李子良也突然不見了。    
    有一天,黃彩剛從雲山教堂回來,縣黨部的舅專門來到她家裡,舅告訴她說:「你知不知道,這一向雲山裡的土匪異常活躍,你知不知道李子良到哪裡去了?我跟你說,據可靠消息,你那長工李子良就是雲山的土匪頭子。」    
    黃彩自然知道李子良是地下黨,可還不知道他竟然是雲山游擊隊的頭頭,不由得也嚇了一跳。    
    舅說:「我問你,你那長工是怎麼來的?要是你說不清楚,上面追究下來,舅也保不了你。」    
    黃彩先是一怔,馬上又笑嘻嘻地說:「舅,這話你就說得玄了,你們經常在我這裡打麻將,你和蔡鄉長、王巡官、旦巡官也都認識他,你還叫他去瀘州給你們買老窖,你們怎麼就看不出他是土匪?我又怎麼看得出?你們酒都喝下去了,怎麼沒見毒死人哪?」    
    舅頓時被這話說啞了,不禁頓了一下說:「反正我要告訴你,上面追得緊,你要小心些。如果他回來,你一定要把這個情況告訴他,不要再往來了。」    
    黃彩說:「舅,你放心,我黃彩心裡有數。」    
    此後,黃彩就更加關心起雲山的事情來了,聽說後山裡的土匪已經有好多股了,有立了山寨的老土匪,有時起時落的棒老二,也有弄得最熱鬧的游擊隊。聽說那共產黨游擊隊的組織最嚴密,聲勢越來越大,還和周圍幾個縣的保安團連打了幾仗。雖然雲山的風聲越來越緊,可舅他們對李子良的事從此也沒再來過問。然而在黃彩的心裡卻又多了一層牽掛,她想知道李子良在什麼地方,也喜歡看兩邊的熱鬧,卻又不希望面對面地傷和氣。    
    1948年初,國共兩黨在戰場上的較量已多少有了分曉,成百萬的國民黨軍隊被殲,急需補充的壯丁已經    
    被抓到這偏遠的鄉壩裡來了。這時,不少逃壯丁的漢子也紛紛跑到雲山加入游擊隊,原來的土匪見游擊隊威猛勢大又得人心,大多被逼上梁山的小股已合歸到李子良那裡去了。按國民黨專員的說法:「西南為黨國之後方,而匪患有擴大之勢態,以黨國之安危大計,必須清剿之!」若按此說法,重慶應多調些正規軍來清剿才是,可正好相反,連原來調去鎮守回龍縣的「馬團」也拆了回去。上面命令說:「各縣保安團對本地土匪務必在三    
    個月內肅清。」    
    命令雖來氣勢洶洶,可各縣的保安團都按兵不動,最多只是剛剛進到沒有人的半山就呼啦啦地吆喝一陣,再砰砰啪啪打些亂槍,造些聲勢就匆匆撤兵。    
    那游擊隊也看清了火候,也要弄出些自己的氣勢,專打那些保安團斷後的屁股,顯顯自己是不好惹的。李子良繳過保安團幾次槍,膽子越來越大,沒想到在又一次打保安團屁股的時候中了埋伏,身中數彈流血不止。在抬他回山的路上,王四妹匆匆趕來找到了黃彩,才有了那教堂半夜救人的一幕。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上帝的好女兒

    在給李子良取出了子彈的那天夜裡,要數問梅最緊張,等到把李子良抬走之後,她竟迷迷糊糊地癱軟了下去。問梅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當她醒來過後還顯得昏昏沉沉。吃早飯的時候,王四妹看著那模樣不禁笑著說:「我說問梅啊,黃彩要是在這裡,又要笑你不中用了。」馮淳看了看她那迷糊的眼睛說:「我也是第一次,真是緊張得要命。我看問梅還是夠堅強的哩。」    
    蘇珊說:「問梅啊,我那天就想,你可以多跟馮淳學習一些醫學知識,這是難得的機會啊。我們走了,那就要靠你了。」    
    問梅只是低著頭「嗯」了一聲,也沒有說再多的話。然而,她雖只「嗯」了一聲,從此以後卻非常認真,只要是馮淳在給人治病,她不僅細心觀察,還每天閱讀他帶來的筆記和醫藥書籍。沒過幾天,馮淳覺得問梅實在有些奇怪,她雖然在認真觀察,卻從來不向他提什麼問題。那天下午,馮淳輕手輕腳好奇地去到問梅的屋子,看見她又在閱讀,竟然還拿了一本英漢字典在查字句。馮淳突然驚奇地問:「你還能查英文字典啊,你什麼時候學的?」    
    問梅嚇了一跳,臉頓時就紅了起來,又慢慢把書合起來說:「是蘇珊教的。」    
    馮淳盯著她問:「學了多久啦?能說嗎?」問梅說:「一年多了,說不好。    
    」馮淳又問:「你以前讀過中學吧?」問梅輕聲說:「沒有,在家裡跟姐姐學的。」    
    馮淳更覺得驚奇了,不禁大聲叫道:「問梅啊,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真還了不起!」他從屋裡一直興奮地叫到屋外:「蘇珊姐,黃彩姐,問梅真是了不起呢!」    
    蘇珊笑著說:「你才發現吧,問梅做事情總是不吭聲的。」    
    馮淳已經習慣了問梅不愛說話,可每當自己給她說話的時候總會紅臉,不管說多久,她還一直不斷地紅下去。面對這秀氣、文靜又好看的女孩,倒把馮淳自己也弄得心神不安起來。在一次去農戶家裡治病的路上,馮淳見她又不說話,就跳到她旁邊去問:「問梅,我問你一個    
    問題。」    
    問梅的臉又紅了起來,說:「什麼問題?」    
    馮淳笑著說說:「你現在在想什麼?不要想,如實回答。」    
    問梅說:「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在看落在路上的樹葉。」    
    馮淳也往地上看了看說:「不是,你騙我了,你想了。我看你總是皺眉頭,你心裡肯定在想事情。」    
    問梅說:「真的沒有,我剛才真是在看樹葉。」    
    馮淳說:「你沒有想剛才的吳家大娘的事情嗎?你沒有想這樹葉是生命的輪迴嗎?你沒有想那些高興的,或者悲傷的事情嗎?」    
    實在來說,問梅和馮淳在一起的時候是非常高興的,他總是能講許多故事。問梅喜歡聽這些故事,覺得這些故事有的好笑,有的驚險,有的也非常離奇。     
    在不知不覺中,問梅也慢慢顯得活躍起來,她依然很少說話,卻已被馮淳所吸引。一天晚上,她從馮淳的窗外走過,那裡還亮著黃糊糊的小油燈。這時候,她竟不由自主地往窗戶那裡看去。就在這一瞥間,其實她什麼也沒看到,可心裡卻突然騰起了一種負罪的感覺。她連連退了幾步,轉過身來直跑到教堂後面的柏樹林間。在大口地喘息過後,只聽到自己的心依然在咚咚直跳。她從那樹林的縫隙裡望著斑駁的天空,覺得那一彎勾月也彷彿跟自己一樣在瑟瑟發抖。她從心裡反覆叨念著說:「主啊,這是罪孽啊!主啊,饒恕我的罪孽吧!」她覺得自己在這樣祈禱的時候心裡又冒出了一陣酸痛,傷心得掉下了一串串眼淚來。    
    從這天以後,問梅又開始生活在自我封閉的陰影裡,連她自己也知道這是一種生命的無奈。問梅何嘗沒有掙扎過,然而,彷彿那閉塞的封建意識和那西方原罪的教義已在她的心裡打上了一個怪異的死結,把她窒息得喘不過氣來。蘇珊和黃彩雖知道他們的交往,然而對這樣的格局,蘇珊沒意識到,黃彩更是不可理解。黃彩還開玩笑地說:「我們這裡還有一對金童玉女啊,我看他們都墜入了愛河哩。」    
    可馮淳感覺到了,他認定所有的異樣都緊扣著問梅心裡深藏的痛苦。在將要離開教堂的前一天晚上,他請問梅出來散步。兩人走了好一段路竟然都沒有說話。當走到柏樹林間的時候,馮淳終於忍不住了,他輕輕地說:「問梅,我心裡很苦。我本來不好向你說的,可我知道你心裡也苦。我想跟你說話,就希望把我們都從這苦惱中解脫出來。」    
    問梅沒有抬頭,也依然沒有說話。馮淳接著說:「我知道你不幸的身世,你這麼年輕,或許也經歷了許多我們難於想像的創傷。可面對上帝,為什麼不把自己解脫出來呢?我們以後的路都還很長,我希望你把我當成最可信賴的人,我希望我們能夠一起走好以後的路。」    
    問梅依然沒有抬頭,甚至把頭埋得更低了。馮淳看了看旁邊的問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月亮剛從雲朵裡緩緩地透出來,向黑沉沉的山巒灑來了一片藍色的銀光。那光透過樹叢斑斑駁駁,正晃動在問梅的頭頂上。馮淳說:「你抬起頭來看看天空吧,上帝投來的光亮正照著我們呢,你能夠看到在你面前是一片潔淨的光亮。」    
    然而,問梅聽見這話卻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她一面扶著面前的樹幹向前面踉蹌了兩步,一面口裡喃喃地說:「我不配,你應該知道我是個骯髒的人,你不瞭解我,我配不上……」    
    馮淳被這突如其來話怔住了,他趕緊上去扶著問梅說:「問梅,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不論怎麼說,你都是上帝的好女兒,我就認定你是一個好姑娘。」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英勇犧牲

    當他把問梅扶下來輕輕坐在地上的時候,竟看見她揪心地哭泣起來。馮淳看見她哭得非常傷心,雖心如刀絞卻也平靜地說:「對不起,問梅,原諒我觸到你的傷痛了。可你也應該相信,你是一個美好的姑娘。你更應該相信,不論過去發生過什麼,我都會深深地愛護你的。你可以只對主敞開你的心靈,主耶穌會理解世上的一切,我們的教會也是允許有愛情的。」    
    問梅聽了這話,彷彿所有傷心的往事和這美好的呼喚都交織在一起了,不知是神情恍惚還是被美好的牽引,此時竟神志不清地癱軟在馮淳的身上。不知過了多久,馮淳扶著問梅走進了她的臥室,兩個人只呆呆地坐著,相互都沒有再說話。馮淳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張條子,問梅在第二天大清早才看見它,只見條子上寫道:「我親愛的問梅:我明天就要走了。在我的心裡,你永遠是一個聖潔的姑娘。我永遠會等著你,永遠會為你祈禱。淳。」 問梅百感交集,她想站起來,不知怎麼竟又癱軟在床上。    
    當黃彩輕手輕腳地煮好了早飯,把蘇珊、問梅和馮淳叫起來正要啟程的時候,王四妹竟帶了一群山裡的女教民來了,她說:「壩子裡今天熱鬧,大家都想跟著下去趕場。」黃彩笑著說:「我就不信,趕場從自己家裡走,哪會約得這麼齊。」    
    王四妹也笑著說:「今天是個大日子,蘇珊和馮淳要走了,姐妹們都想來送行。再說了,馮淳兄弟來了這麼多天,李子良和周高富說,山裡也沒什麼東西送,叫我們多約幾個人來給他餞行。」    
    這天的天氣也特別清朗,可太陽總是躲在山背後,噴出一道道歡樂的光。那光束時隱時現,有時透過山坳,有時擦著斜坡的草叢,不斷晃動著人們的身影。問梅跟著他們,看著前面馮淳的背影,每當馮淳回過頭來看她的時候,她越是想走上前去,卻越是沒有勇氣。大家都走得很快,黃彩也不時說上幾句俏皮話,逗得大家一路嘻嘻哈哈。一個教友說:「我們後山的人最喜歡黃彩,我就是看到黃彩去教堂才來信教的。那年天干,我們一家幾天都沒有飯吃了,黃彩在二巖場弄了那麼多米飯施捨給窮人。好多人一聽到她都信教,我們就跟著來了。」    
    蘇珊說:「難怪你們都說黃彩是俠女,我想,那是因為她有一顆好心。我感謝主,相信是主派她來的。」    
    黃彩有些感動,回過頭去看了看蘇珊說:「不要這麼說,蘇珊這麼遠到我們這裡來,過的是    
    苦日子,做的是好事,依我看,她才是真正的女俠。」    
    送走了蘇珊和馮淳,黃彩覺得自己的心空了許多,便到後山的密林深處去找到了李子良。李子良的槍傷雖然已好多了,可身體還處在極度虛弱之中。黃彩把帶來的紅糖和雞蛋剛放下就說:「李子良啊,上次抬你來教堂的時候,話都沒來得及說。我這次來,其他的事我都不想問,只想問徐匡的事情。你走了一年多了,徐匡的音訊我一點也沒有,我和他有盟誓,只想知道他現在的消息。」    
    李子良艱難地翻動了一下上身,喘著氣說:「他們正在打仗,前方的戰事太緊……你要放心,我知道你心裡念著他,一有消息我馬上就來告訴你。我給你添了好多麻煩……你幫我,還,還救了我的命……」說著說著,這個在身上挖肉都不叫一聲的鐵漢,眼裡的淚花居然也晃動了起來。李子良趕緊閉了閉眼睛,又慢慢地躺了下去。    
    黃彩不忍心再問,用手幫他把那破爛的草蓆理了理才站起來說:「我就走了,你要安心養病,也不要著急,我看你很快就會恢復的。你剛才不用說那些話來謝我,我都是為徐匡做的。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蘇珊回歐洲去了,所有教堂裡的事務幾乎都落在了黃彩的身上,她也就率性搬進了教堂。又大約過了兩個月,李子良的傷勢剛剛痊癒,就帶信來說有事去黃彩家裡找她。那天半夜,    
    李子良帶了兩個護衛悄悄來了,他剛進到裡屋坐下就不聲不響,看到這個神情,黃彩頓時就覺得有些異樣。剛遞上茶,李子良低著頭又愣了一會,黃彩剛想問,他就把手擺了擺說:「    
    我對不起大姐,這件事我不能再瞞你了。上次你專門來問我,我實在不好起口,我還想再瞞下去。這個事……以前也實在不敢告訴你。大姐這樣待我、救我,我知道全是因為徐匡兄弟的叮囑……可是,自從我去年知道了消息過後,一直不敢對大姐說真話,我對不起大姐。」黃彩急了,說:「什麼事啊,這麼吞吞吐吐的!」    
    李子良又愣了愣說:「徐匡……徐匡同志在去年三月……在延安保衛戰中就英勇犧牲了。我實在……」還沒等李子良的話說完,黃彩就仰天大叫一聲,一頭撲倒在地上。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號啕大哭

    黃彩在家裡不吃不喝躺了三天,她不許周圍任何人來打擾她,和誰也不說話,只靜靜地一個人待在光線昏暗的臥房裡。想起她和徐匡在這房間裡度過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和徐匡所有的往事,她實在感到萬念俱灰,她想離開這個塵世,這念頭越來越強烈,甚至已展現在她的夢幻裡。這時候,問梅知道了這個消息,當她急急忙忙趕來看黃彩的時候,黃彩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問梅安慰她也沒有用,只得回去告訴了所有的教友。教友們匆匆趕來,不由分說一起把她抬到教堂。大家輪流守候著她,問梅也熬了一些稀粥餵她,可她怎麼也不吃,問梅就不斷給她讀聖經裡的故事。問梅說:「人世間有太多的苦難,我們都是受難的人。我也曾經想到過死,可主就偏偏把我們放到了這裡。主托付我們,蘇珊也托付我們要去安慰所有受苦的人。看到這些世代受苦的山民,他們還期望著我們讓他們看到光明哩。我們心裡有主,就應該把人生看得更開闊一些。」    
    問梅護理黃彩的第三天正是禮拜天,很多教友姊妹們都來看望黃彩。她們要把黃彩扶到教堂裡和大家一起做禮拜,黃彩這才開始晃晃悠悠地說:「我自己能站起來。」可當她真想站起來的時候卻頭昏眼花怎麼也起不來了。姊妹們把她抬進了教堂,黃彩看到這些衣衫襤褸、面色蒼白但心地善良的姊妹們心裡就有些發酸,特別是聽到唱詩班那些小孩們吟唱的時候,不覺心裡一緊,又一頭撲倒在被褥裡。    
    從這以後,黃彩把教堂當作了自己出家的廟宇,她變賣了家裡的大部分田地,把另外的一些山林和土地也分給了他的管家、傭人和常年幫他的佃戶。    
    那天,她回來的時候,桔色的太陽被壓得扁扁的,躲在一溜紫色瑪瑙般的晚霞中。黃彩想起了送徐匡走的情景,不由得坐在土墩旁邊號啕大哭,引得同來陪她的問梅和王四妹也跟著哭了起來。    
    黃綵帶了些錢和什物乾脆就住進了教堂。來做禮拜的人依然很多,可黃彩卻再也沒有了過去那樣的健朗和熱情。李子良也來過一次,黃彩本來就不想見他,問過幾句保重的話之後也不想再說什麼。    
    黃彩按照蘇珊的囑托主持教堂內務,問梅也認真地準備每個禮拜的布道。表面看來,黃彩該做的事都做得井井有條,然而問梅卻經常發現當她一個人的時候就靜靜地坐在十字架前。她再也不像往常那樣喜歡寫字畫畫,到了晚上也不點油燈,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半夜醒來還會看到她獨自待在院壩裡。她不是在那裡打拳舞劍就是靜靜地坐在石墩上,呆呆地望著烏黑的大山,望著茫茫的天空,無聲無息。    
    黃彩還特別關心天上打雷的聲音,凡是聽到雷聲,不管她在做什麼事情,都會馬上放下手裡的東西。她會從屋裡飛跑出來,癡癡地望著風起雲湧的天空。那雷聲有時從雲層裡發出,慢慢在天空裡隆隆滾動,然後又猛然發出轟鳴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黃彩總會不斷叨念著同樣的話:「這是遠方的召喚。你看那雷聲不正是北方嗎?那北方在歡迎我們哩。」 這是徐匡臨行前最後給她說過的。    
    問梅知道,在這個時候誰也不能去打擾她。要是那雷聲真是從北方發來,她的眼睛馬上就會發直,全身不住地顫抖,臉色也會發青。一直等到一絲閃電從雲端裡劃出,或是一個大炸雷向大山裡劈去,她才會慢慢地舒緩過來。若是那雷聲過後沒有下雨,黃彩就會顯得非常焦急;如果下起了小雨或是傾盆大雨,她就會在雨裡慢慢地走來走去;在走來走去的時候,她總是閉著眼睛不說話,覺得那雨水彷彿就是    
    徐匡帶來的書信,這時候,她會對著天空張嘴大笑,任憑雨水把她全身澆淋。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國民黨軍隊潰不成軍

    1949年冬,國民黨軍隊已潰不成軍。成千上萬的軍隊退向大西南,重慶失守,成都失守,彎彎拐拐的盤山公路上到處都能看到被丟棄的炮車和吉普車,險峻的大小山野中都能揀拾到完好的子彈和武器。潰軍四散奔逃,到處風聲鶴唳。驚惶失措的散兵就像遍地飛爬的蝗蟲,誰也搞不清會突然從什麼地方冒出來。    
    潰軍為禍,百姓膽寒。可這回龍縣自古就有自保的傳統,據說在明朝末年張獻忠剿四川的時候,回龍縣就比鄰縣的人死得少。就像這裡的兒歌唱的那樣:「一朝天子一朝臣,保個小命成大人。」這兒歌言簡意賅,代代傳唱還深入人心。回龍人的想法也理直氣壯,他們說,我們回龍又不是邊關,從來不跟外面那些什麼東洋、西洋來的鬼子打仗。這邊充其量是打打蠻子,可那蠻子也是中國人,中國人干中國人是窩裡鬥,說不上什麼氣節,又何必那麼認真。    
    國民黨快垮台了,上上下下都搞得一塌糊塗。朱縣長不是本地人,半個月前就跑了。可代理縣上事務的趙秘書和同僚們都是本地人,眼見大勢已去,不得不想想怎麼能改換門庭。而眼前又是面臨潰兵入境的兵災,這實在是讓人心焦的事情。趙秘書馬上就請來各界人士獻計獻策,共商如何保全縣裡平安的問題。    
    原來縣裡最具實力的馮鴻舉雖已是落魄之人,可也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物。他在這獻策會上說:「凡如此規模之潰兵,上上下下的長官誰都想各自保命。那些當兵的跑了幾天早就餓慌了,餓慌了就要搶吃的,搶吃的也是為了要逃命。如果讓他們能吃上點飯,就不至於在城裡亂搶。等他們吃得半飽,再找幾個人叫『追兵來了!』兵丁們肯定會馬上逃命。我說啊,不管用什麼辦法,能讓他們跑出縣城就好了。」    
    不知怎麼,馮鴻舉已說完了好一會,竟沒人接話,在一陣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之後,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回頭去看看那位坐在後面的朱校長。這縣中學的朱校長個子特別矮小,放在哪裡也是個不起眼的人物。然而此時,他好像已非同小可,在大家看他的時候,不少人還顯露出討好的表情。朱校長也心領神會,清了清鼻子慢吞吞地說:「嗯,嗯。我看,馮鴻舉剛才說的辦法還是動了腦筋的。不過,我看,這事情也大意不得的。你們應該知道,那些傢伙都是兵痞,他們吃飽了如果還要搶,那你說又怎麼辦?嗯,嗯。我看吶,縣裡的保安團是該出來一下了。縣裡的保安團拿了老百姓的錢,吃了老百姓那麼多年的糧食,保過地方的平安嗎?不過,我也要在這裡說清楚,如果還不站在老百姓一邊,過了這個村就沒下個店了。」    
    大家都知道,朱校長在這樣場合從來都是恭謙有加,那「嗯,嗯」的聲音只是在對學生訓話的時候才會發出的。要是以前他這麼說話,那還了得。而現在,大家好像都知道這教書先生早就是地下共產黨了,說話自然是不同凡響,不說縣裡的官員,就連保安團的邱團長在聽    
    他說話的時候都是畢恭畢敬。    
    大家議論完畢,代理縣上事務的趙秘書一定要朱校長作總結。朱校長推辭說:「不忙,不忙,時候未到,來日方長嘛。」     
    幾個頭面人物推辭了一陣,最後還是由趙秘書宣讀了縣裡的告示。告示說:「各街道居民、商家、團體,置飯食(米糧各一升)於大街兩旁。細糧、粗糧以及菜食的類別不限。凡路過本縣之軍人盡可隨意進食。」趙秘書又補充道:「我能不能也跟大家提一下,飯菜要放在顯眼的地方,不要光弄泡鹹菜,家裡有臘肉的,最好能弄點油葷擺出來。」    
    保安團的邱團長馬上站起來提高了嗓門說:「我保安團今天晚上就去佔領制高點,各家各戶也應當加強自保以防不測。那些中央軍膽敢入室搶人,我保安團決不認黃!」朱校長也嚴肅地補充道:「不認黃就好。我說,現在就看你們保安團的了。」他又嗯、嗯地清了兩下鼻腔說:「我說,你們也不要隨便打槍,如果壞了事,我們人民……是絕對饒不了你的!你就看著辦吧。」     
    此時馮鴻舉又走到朱校長旁邊輕聲說:「我看,是不是先不忙給那些保安團的兵發子彈,如果有人不聽指揮先放了槍,那事情就不好收拾了。是不是最好找行事穩當的人來掌握情況,必不得已的時候才把子彈發放下去。」    
    朱校長想了想說:「好!這個主意好,想得也周到。我看,這火候要拿得準,老馮啊,我看你是最有經驗的。那乾脆就你去。」馮鴻舉當團長的時候,朱校長曾做過他手下的文書,馮鴻舉早就知道他參加了共產黨,雖然相互都不露聲色,可從來也沒點過他的水。他能來回龍縣來當校長,那還是馮鴻舉舉薦的。他知道,雖然自己的大軍已節節逼近,而眼前還是犬牙交錯時候。這些人裡面誰可信賴?那自然是眼前的馮鴻舉。    
    縣城裡的老百姓也有自我保護的招數,好多人家都把自己家裡的陽溝、陰溝清洗乾淨,上面蓋上木板,木板上面再放棕墊棉被當作防避槍炮流彈的戰壕,要家眷們,特別是小孩子們躲在裡面不要亂跑。然而,那些膽大調皮的小孩哪裡經得住外面的誘惑,紛紛從戰壕似的陽溝爬向陰溝,總會在另外的地方找到出口。這些跑出來的小孩們一路爬去,看到在鳥瞰市區的火焰山上,地方保安團的兵丁們身著黑制服躲在密密麻麻的樹叢裡。樹叢裡的輕機槍、重機槍和那些三八大蓋的槍口都黑洞洞的,街上空無一人,全城一片寂靜。     
    縣城的店舖全都上了門板,關得嚴嚴實實,大街兩旁的人行道上整齊地擺放了無數的桌子,每張桌上都放著碗筷、泡菜和一大缽米湯。一個個米飯蒸籠冒著的白霧靜靜地在寒氣中散開,街邊樹上的殘葉也彷彿被吹得瑟瑟發抖,那些活蹦亂跳的鳥兒也好像不再囂張,即使看到面前有那麼多飯食也只是在房簷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街上已無行人,店舖裡的老闆們都躲在門板後面張望,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候,連空氣裡都充滿了等待的緊張和令人窒息的恐懼。    
    國民黨的潰兵來了,飛蝗似的散亂無序。那些散兵游勇在嘈雜慌亂的嗡嗡聲中從後山埡口間蜂擁而來,那些抱著小孩、穿著花花綠綠的旗袍、提著高跟鞋的家眷們也擠在其間,她們在泥濘濕滑的坡道上驚慌失色,一歪一扭奔逃的模樣也實在可憐。潰兵們進入城區,突然發現滿街的飯食,弄得他們幾乎傻了眼。看來是幾天沒吃上飯了,丟下槍就搶,恨不得把全身都拱到飯筐裡去。他們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東張西望,桌上的鹹菜都顧不得了,一個個喘著粗氣,不斷大口吞嚥著米飯。    
    不知誰突然高叫了一聲「共匪來了!」後到的潰兵就顧不得拿碗盛飯了,一個個抓起飯菜就往自己的鋼盔、帽子以及所有能騰空的口袋裡倒。滿街都是大呼小叫的敗兵,驚慌失措汗流浹背一起向河邊碼頭奔去。他們一面嚼著飯食一面往前狂跑,把最後的槍支彈藥都丟在飯桌下面了。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清匪反霸

    河邊碼頭上早已停放了大大小小的木船,雖然那些敗兵都知道上水船還沒有人跑得快,可他們腿卻已不再聽使喚了。潰兵們拚命往船上擠,幾乎每條船隻裝了半船人就急急地大叫:「共匪來了!趕快,趕快撐船哪!」    
    一個滿臉鬍子一身油污的長官在上船的時候回頭望了望回龍縣,突然抱拳向天淚流滿面大聲吼叫道:「我們冤啊!要是都能像回龍縣的老百姓這樣款待我們,我們哪裡會像這樣打敗仗啊!」    
    可讓這長官更加難以想像的是,正當他捶胸頓足感慨萬千的時候,就在他能夠看見的火焰山那樹叢的後面,回龍縣保安團的槍口正緊張地瞄著他們哩。    
    與此同時,由朱校長領導的地下黨回龍支部組織了好幾個學生小隊,在潰軍離開的山間路口上拉起大面橫幅歡迎解放軍。誰知,學生們剛把橫幅拉起來,幾個農民就跑過來大叫:還有兩股國民黨潰兵跑錯了路,兜了一圈子又跑回來了。學生們趕緊收起橫幅馬上躲進了農民的家裡,直等到他們逃跑之後才把橫幅又拉了出來。    
    實際上,共產黨的軍隊並沒有從山路上追過來,他們走的全是大路。那先頭部隊只是一個班,班裡也只有十幾個人,他們乘了一輛從敵人手裡收繳來的大卡車,車頭上架了一挺機關鎗就威風凜凜地從公路上開過來。他們在離回龍縣五里外就聽說國民黨潰軍已離開縣城往北跑了。這消息讓卡車上的所有戰士都大笑不已,因為那北邊已經設好了一個大口袋,就等著那些成千上萬的潰兵往套裡鑽哩。大卡車剛進回龍縣城,這先頭部隊就在夾道歡迎的人群中緩緩前行。剛開到縣城最熱鬧的街道上,領頭的一聲令下,幾個戰士撩起軍用挎包灑出了滿天飛舞的小紙片。大家一陣湧動,猛然定睛一看,那小紙片竟然是一張張人民政府發放的小錢。這人民幣面額雖小,卻是一個生動的宣佈:從今以後,這回龍縣就是人民的天下了!    
    一群學生秧歌隊揮舞著花花綠綠的彩綢從路口上直插到最熱鬧的人群裡來,各種「歡迎、歡迎!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口號聲此起彼伏,民聲沸騰鑼鼓喧天,那些到處亂竄的小孩子們也跟在後面盡情蹦跳。    
    在中華民族歷史的長河裡,又一個朝代就這樣在中國大地上一步步誕生了。你說複雜她也複雜,你說簡單她也簡單,那是無數仁人志士前仆後繼追尋的夢,那是歷經苦難的民族從此真正站立起來的標誌。然而,就大多數小民百姓來說,在這翻天覆地的革命振蕩中,就猶如在這古老的大地上揚起了一陣陣狂風,他們的命運就像細小的沙塵在呼嘯的狂風中飛舞,誰也不知道自己追尋的東西究竟會落在什麼地方。就比如說,那站在卡車上架著機關鎗威風凜凜開進回龍縣城的解放軍頭頭,竟然是四年前和查心梅一起私奔的小鐵匠何大羽。    
    四年前,小沔鎮上賣肉的查屠報仇不成反被馮家砍死在河灘上了。剩下的幾個女人驚恐萬狀,收拾了所有的細軟只想逃命。龍駒鄉的小鐵匠何大羽得此消息,連夜趕來幫她們埋了查屠,又向二秀髮誓,一心要和心梅共患難同生死。就在當天凌晨,二秀帶了探梅和問梅逃向渠府,何大羽聽了李子良指點,帶了心梅逃向了北方。    
    何大羽和心梅繞過雲山一路往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裡。過了巴中,繞道劍閣,稀里糊塗就來到了秦嶺。在陽平關荒郊野外的客棧裡遇上了幾個年輕學生,這幾個學生非常同情他們的遭遇,在一路同行了幾天之後,何大羽才知道這些學生都是去投奔延安的。在和那些學生們的交談中,那滿腔熱血抗日救國的真誠和眼前的無路可走,讓大羽和心梅才開始明白了尋求解放的道理。可萬萬沒有想到,這偶遇竟然就改變了他們一生的命運。在那天翻地覆的四年多裡,何大羽參加了最後一年的抗日戰爭,在隨後的解放戰爭中又屢立戰功。他以自己的質樸、忠誠、勤奮和英勇善戰,在國民黨軍隊大批投降,自己的隊伍迅速擴大而幹部稀缺的日子裡,何大羽從戰士猛升到副團長。查心梅則以自己的細心和文化知識    
    ,在團政治部裡也當上了機要科長。他們都是回龍縣人,在犬牙交錯的動盪中,上級需要他們回到這片熟悉的土地。    
    在共產黨基層政權建立之初,心梅擔任了縣委的組織科長,何大羽竟被破格提拔為縣委書記兼軍管會主任,這樣的重擔和榮耀是他們四年前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在雲山打了幾年游擊的地下黨李子良也下山了,被委任為回龍縣軍管會副主任和縣人民政府的副縣長。何大羽見到李子良萬分激動,不禁大叫著說:「子良大哥,沒想到我們今天能有這樣的重逢啊。大哥啊,是你把我引到革命路上來的啊。」    
    縣裡的第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清匪反霸,這清匪任務交給了李子良。這世事的滄桑說來也有趣,李子良原來就被國民黨稱為雲山裡的「共匪」,而現在卻完全顛倒了過來,自己倒要去剿滅那些真正的土匪了。根據李子良的請示報告,縣裡宣佈:凡是在1949年解放以前皈依雲山游擊隊的,不僅不是「土匪」,還應該是革命的同志。那些窮凶極惡與共產黨頑抗到底的傢伙,才算是真正的土匪。李子良甚至比後來的土匪更加熟悉雲山的溝溝坎坎,打起仗來自然是信心百倍遂心如意。    
    李子良領導的剿匪工作頻頻告捷,讓縣裡各項工作都有了底氣。發動群眾鞏固政權,清匪反霸和土地改革在回龍縣雷厲風行地層層展開。縣委書記何大羽和所有在戰鬥中培養起來的幹部一樣,每個人都深知「土地」是中國大地上歷朝歷代的變更中最為敏感的問題。他們周圍的戰士幾乎都是農民兄弟,最能體會農民們祖祖輩輩夢寐以求的東西。何大羽在幾年的戰爭中清楚地看到,裝備精良的國民黨八百萬軍隊之所以被打垮,那就是因為在勢不兩立的較量中,真正面對面相互拚殺的士兵,絕大多數都是換了軍裝的農民。國民黨軍隊裡的農民手裡拿著精良的武器卻盼不到他們所期望的土地,而共產黨隊伍裡的戰士卻正是為自己的命運和土地而戰,獲得土地的曙光就在前面,那正是革命隊伍決心為扭轉乾坤而爆發出來的戰鬥力。當然,事情還不那麼簡單,這裡面要有強大的宣傳鼓動,要有像鋼筋鐵骨一般嚴明的組織,還必須要說到做到眼見為實的誠信。共產黨許下的諾言何大羽都會全力去做,自然就應該把大小地主的土地和財物都分給天下的農民。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徐匡的死使她萬念俱灰

    大規模的土地改革運動和清匪反霸運動幾乎是同時展開,被稱為「俠女」的黃彩是雲山的地主。不管她後來是不是把田地分給了農民,解放前三年以土地收租的都是地主,那是政策規定了的。再說,她還是別過手槍,曾經和反動軍警、袍哥大爺、地痞流氓甚至和帝國主義的教堂混在一起的地主。一群熱血沸騰的工作隊員剛到雲山教堂,自然就認定洋人辦的教堂是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工具。這道理非常簡單,教堂裡的地主黃彩和查問梅自然就成了人民的敵人。工作組寫了報告馬上呈報到縣裡,同時也不由分說地把她們五花大綁押送到鄉里看管起來。這時候,李子良和他原來的部下周高富正在深山裡征戰,也沒有顧及到教堂這邊發生的事情。教堂幾經搜查,要黃彩和問梅坦白交代。黃彩交出了手槍,從問梅那裡又搜出了馮淳從外國寄來的兩封信,其他也沒有搜出什麼發報機之類的東西,可區裡還是把她們管制了起來。    
    沒想過了不久,縣裡的軍管會來了公函,宣讀了黃彩雖原本是地主,因為她曾經幫助過地下黨,也是人民的朋友。又因為她和舊社會的關係複雜,暫且就叫她是「開明地主」。公函裡說:黃彩積極參加過抗日宣傳活動,暗地裡協助過地下黨做過一些有益於人民的好事。經縣委決定,特增補黃彩為縣政協委員。也就在這公函裡,還宣讀了查問梅在教堂期間也曾經幫助過地下黨的游擊隊,經縣委決定,調她到縣裡的干校去學習。    
    然而,這公函來遲了一點,這時黃彩和問梅已經被審訊、游鬥、關押了一個多月,黃彩家裡剩餘不多的土地和房屋家什早被分光,教堂也不能待下去了,她只好孤身一人到了縣裡。    
    縣裡待她不錯,還專門安排了一間臨街的房屋讓她們住下來。    
    黃彩去縣裡參加了政協委員會的第一次會議,這會議的場所就在過去國民黨的縣政府裡。門外張燈結綵放起了鞭炮,黃彩也懵懵懂懂跟著一群人走了進去。一向瀟灑的黃彩雖然還是那身精幹的短裝,不過剛從關押中釋放出來,兩眼浮腫,臉色也有些蒼白。剛簽了到,會議還沒有開始,黃彩就坐在進廳後面的窗戶旁邊不聲不響。她發現到這裡來的不少是原來縣裡認識的人,除了縣中學的朱校長,原商會的黃會長、馮鴻舉,原國民黨縣政府的趙秘書也來了。    
    只不過這些老頭兒們的衣著和表情跟以前已大不一樣,他們好像是商量過似的,都跟著朱校長的模樣一律穿上了灰色的土布解放裝。黃彩看著他們就像做夢一樣,特別是像馮鴻舉那樣以前穿慣了綢緞馬褂的人,現在看起來倒覺得有些滑稽。    
    參加會議的委員們都盡力站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哪怕是碰到有一點面熟的人,就像是碰上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相互誇張地大叫,握手,又連連地寒暄。不過,這些人對於寒暄的對象以及熱情的程度那是十分考究的。比如說,那朱校長的身邊就圍了一大群人,一個個面帶笑容熱情高漲。朱校長個子矮小,處在一群人高馬大的人物中間,只看到一隻手揚得很高,伸在上面不停地比劃。    
    朱校長顯然是這會議的中心人物,看來是說話太多聲音也有些沙啞。而周圍每一個人都好像在等待他那眼神的光顧,如果誰要是被他看了一下,這人多半會配合著點頭哈腰。進廳裡的氣氛越來越高漲,而黃彩卻有些恍恍惚惚,她也不知道前幾天還在接受審訊,現在怎麼就當上了政協委員。彷彿是在一陣大風過後,不知怎麼就把她吹落到這裡來了。當黃彩在進廳的大窗下坐著發呆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叫道:「黃彩,過來,過來。到這裡來。    
    」黃彩抬起頭來看了看,只見朱校長周圍的人都露出驚異的眼光朝她這邊看。    
    在黃彩過來的時候,朱校長高揚起手臂環視了一下大家說:「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可是我們縣裡有名的女俠嘍。你們不知道吧,抗日戰爭的時候她就接近過共產黨,做過一些有益於人民的好事。她始終是外圍,嗯、嗯,外圍。外圍也是不得了啊。是要冒殺頭危險的。我們今天能革命成功,人民能當家作主,就是能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啊。縣裡的女委員是很少的,黃彩就是其中一個嘛。」朱校長清了鼻子又繼續說:「你們要問了,這反映了什麼問題呢?這反映了我們共產黨要把婦女從三座大山下解放出來嘛。那什麼又是三座大山呢?那就是你們以後要好好學習的問題嘍。」正當大家點頭稱是的時候,朱校    
    長突然看著黃彩說:「我們今天能一起來開會,都是革命同志嘍。噢,黃彩,聽說    
    你也是我的學生吧?我記得,好像是我剛來縣裡的時候吧?在那個,那個叫二巖的小學吧?    
    這樣看來,你還是我的得意門生哩。」    
    朱校長看見周圍的人都在點頭,又把黃彩拉到旁邊放低了聲音說:「你的情況我都瞭解,你那個徐匡年輕有為,還在我們學校住過哩。」朱校長「嗯」了兩下又繼續說:「革命嘛,總是要付出犧牲的,他要是還在,今天也應該是專員級的幹部嘍。黃彩啊,你走過的路也不容易的啊。我們今天能請你來一起參政,一起來共商國家大事,也是繼承了他未盡的革命事業,也是代表他來的啊……」    
    不知怎麼,黃彩一聽到徐匡的名字,竟晃晃悠悠地閉上了眼睛。她感覺頭腦一陣暈眩,耳朵裡也響起了嗡嗡的聲音,所有的往事彷彿都一起湧了出來,那後面的話已聽不見了。只聽得黃彩恍惚不清地說:「朱校長,我想喝口水……」    
    朱校長趕緊拉著她的手說:「黃彩啊,也不要太激動了。革命的未來還需要你們年輕人努力工作啊。來、來,裡面給各位都泡了茶,快扶她先去裡面坐坐。」     
    會議開始了,黃彩還在晃晃悠悠地想著自己的往事,徐匡的死已使她萬念俱灰,抄家、游鬥、封教堂更讓她品嚐到這人世的屈辱。她已經感到心力交瘁,對什麼事情都已經提不起精神,發下來的幾本文件她也只是翻了翻,那些人民掌權、階級鬥爭的話她也實在不想去聽,她坐在那裡一陣陣心煩意亂,怎麼也無法把那些傷心的往事從腦海裡擠出去。台上一個個領導講話,她幾乎都沒有抬過頭。可在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黃彩突然聽到了一個她熟悉的聲音,不由得抬起頭來看了看,發現那講話的正是一身解放軍裝束的李子良。隨著李子良鏗鏘有力的講話,徐匡的影子又浮動了起來。可她想的倒不是李子良說的那些革命道理,而是勾起了那些完全相反的事情。她想:要不是你李子良的那張條子,徐匡也不會離開我……當年我幫你,就看你是徐匡的朋友……我等了徐匡七年,可你還瞞我,騙我……你們抄了我的家,收光了我的財產,還封了曾救過你的教堂。今天還有臉來說那些為了天下老百姓的大道理……黃彩從來就搞不懂什麼是政治,即使曾經和徐匡刻骨銘心地戀愛過,那也是為了對徐匡真誠和那些夾雜著江湖義氣俠肝義膽的東西。在她看來,不管你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夠朋友,她就會患難與共兩肋插刀甚至是以身相許。黃彩坐在會場裡胡思亂想,有時也抬起頭來看看李子良那不斷揮動胳膊卻什麼也聽不進去。她心裡一直在想:徐匡去了,自己去了教堂;我為什麼去教堂?就因為想尋個乾淨地方等待徐匡;蘇珊講義氣,我們教堂那麼幫助你共產黨的游擊隊,把你李子良的命也救了回來,可你們不但把教堂也給我們封了,把家給我抄了,還把我關起來天天審訊。你們現在假惺惺地叫我當什麼委員,這委員算個什麼東西,要來真的,怎麼不把弄去的東西還給我?你算什麼朋友,你能算哪路朋友?要不是你李子良那張條子,徐匡也不會離開我,我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孤苦伶仃……黃彩翻來覆去地想到這裡止不住淚流滿面,眼前又一陣發黑,會議大廳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歪歪斜斜,彷彿是在慢慢地旋轉不停。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我裡外都不是人

    回龍縣第一屆政治協商會議開過了沒兩天,黃彩的舅媽提了一籃雞蛋,衣衫襤褸猥瑣不堪地找到黃彩家裡,剛一進門她就一頭趴在地上怎麼也不起來。舅媽哭著說:「黃彩啊,你當了政府的官了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黃彩這才知道舅三個月前已經被抓了,舅娘要她無論如何也要想想辦法去救舅。黃彩想,不論怎麼說,當年徐匡被抓是舅幫忙才把他放出來的。而今舅被抓,舅娘已經找上門來求我了,自己怎麼說也不能不盡心啊。    
    黃彩扶起舅娘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政協委員究竟是不是官,儘管沒叫我管事,我也得去想想辦法。舅當年也幫過他們,我不信他們共產黨現在就這樣無情無義。」    
    舅娘說:「你原來家裡的那個長工李子良現在是副縣長了,以前市裡的保安司令部幾次要拿他,都是你舅給你說了,那不就是要你去跟他們報信。李副縣長現在是專門管這些事的大長官了,你去求他,只要他開個恩,哪有辦不到的。」    
    黃彩面對這哭得昏天黑地的舅娘,想來想去還是橫了心說:「好,我去。就看他李子良怎麼說。」    
    黃彩去了縣裡的軍管會,好不容易才找到正忙得不可開交的李副縣長。李子良見了黃彩馬上叫其他的人都等著,大步跨上去熱情地和她握著手說:「我早就想抽個時間好好和你說說話了,你看,這面前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實在沒辦法脫身哪。你現在好嗎?你住的房子現在只給你安排了一間,等下一步給你落實了工作之後,再給你調整一下。你說,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黃彩也不含糊,單刀直入地說了要放她舅的事,還特別提到她舅以前曾經幫忙放出徐匡,又好多次給雲山游擊隊明裡暗裡通風報信的事情。    
    李子良皺起眉頭沉吟了一會說:「你說的這事我都知道,可是現在看來很難辦。你舅怎麼說也是國民黨縣黨部辦公室的主任秘書,他個人在外面的民憤雖說不大,可由他經辦的事情也不少,起碼要接受一段時期的審查。你說的給游擊隊報信的情況,我會在下次工作匯報的時候提出來,那要看其他領導和上級怎麼看了。不過,黃彩呀,現在清匪反霸的鬥爭尖銳複雜得很啦。上次在政協會議裡發的文件你看了沒有?我在會上還專門談了這個問題。」李子良想了想又說:「那次會議過後的小組討論,我怎麼沒見到你?」    
    黃彩說:「我那幾天人不舒服。再說那些文件我也一點看不懂,我心裡發悶。」    
    李子良非常吃驚地說:「怎麼連那些文件你都沒看?你不看也應該聽聽人家怎麼說吧。那天我在講話中說的立場問題,你怎麼就沒聽見?黃彩呀,你實在需要擦亮眼睛提高階級覺悟啊。」    
    黃彩本來就覺得自己委屈,一聽到這帶些訓斥的話心裡就冒火,她氣得只說了一句:「沒想到你這樣無情無義!」扭過頭來就往外面走。李子良在後面叫了兩聲,她也沒回頭搭理。    
    可沒過半月,黃彩的舅還真就給放出來了。    
    這下可不得了,那些被抓的原國民黨的軍警官吏、地方袍哥以及各方術士、地痞流氓的家裡人全找上門來了。一到夜裡,提著各式禮物的男男女女鬼鬼祟祟川流不息。這下可把黃彩難住了。她對那些禮物可以不收,但有些人的拜託怎麼說也是不好拒絕的。比如,當年給徐匡和李子良透過不少風的劉鄉長;當年向各路拜把兄弟打過招呼,給徐匡抗日宣傳隊放風看路的袍哥兄弟。這些人能拒絕得了嗎?    
    黃彩撐著臉皮又去找李子良了,這次,李子良態度雖也算和藹,可也非常認真地說:「黃彩啊,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啊。近來對你的反映很大哩。說去說來還是個擦亮眼睛站穩立場的問題。上次為你舅的事,我找了幾個人寫了證明,好在他以前直接做的壞事不多,也確認他給地下黨報過信。本來應該對他多看管一個時期,多搞清一些問題。但是因為你來找過我,我就專門把他的事情提前辦了。放他出來,處理成『就地監督管制』。為這件事,我在黨內雖然作了說明,可也受到不少批評。這次你又來說放這些人,我實在是幫不了嘍。同時,作為一個老朋友,一個老同志,我還是要提醒你啊。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是嚴肅的階級立場問題,絕對不是江湖義氣那些東西。黃彩啊,你一定要站穩立場,明白事理。我今天批評你,也是為你好啊。」    
    黃彩被說得臉上發燙,可還是瞪圓了眼睛有些氣憤地說:「我今天來說的人不是一般的朋友,都是幫助過你們的人。要你幫忙的人,我都是再三掂量過的。我就不懂你說的什麼『立場』。當年那些人如果也來說『立場』,你們好多人都活不到今天。你們現在不講情面了,就說是什麼『立場』了。你們一來就關了那麼多人,我早就明白你們是最不講義氣的!」    
    李子良頓時瞠目結舌,真不明白這黃彩說話竟然如此蠻橫。可他又覺得自己懂得黃彩,瞭解黃彩,更覺得自己實在是欠了她什麼。他看著黃彩什麼話也沒說,心裡想,自己應該多和她接觸,應該讓她慢慢提高階級覺悟,才能明白現實鬥爭的道理。然而黃彩卻怎麼也想不通,回到家裡更加不是滋味,不由得傷傷心心地大哭了一場。她又想    
    起了徐匡,她認定只有徐匡才明白當年那些事情,只有徐匡才講義氣,只有徐匡才懂自己的心。她想,要是徐匡能活到今天,不但教堂不會撤,自己的那些朋友肯定也不會被抓。她越想越難過,又從箱子底下找出徐匡給她留下的劍鞘,一個人默默地說:「我黃彩至今孤身一人,叫我沒臉面對那些幫過我們的朋友。我那時候就該跟你走,跟你走了,就不至於現在弄得我裡外都不是人。」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用心良苦

    從此以後,對所有來找她的人,黃彩雖然也請他們坐坐,卻也只能用縣裡發給自己的補貼買來的一些東西分給他們。雖然不多,可也算是表表自己的心意。面對有些實在不能拒絕的人,她還給人家出過主意,叫他們換個地方到其他親戚朋友那裡去,她以為像解放前那樣,避開一段時期的風頭再回來就可以萬事大吉。    
    哪想到這裡面有的人因為逃跑被抓了以後,馬上就「坦白從寬」,一口招供說是黃彩出的主意。其中竟也有人主動去立功受獎,說是黃彩叫他們跑,而他們就不跑,他們相信人民政府,相信共產黨的政策。於是,這好講義氣的黃彩就成了大問題。黃彩為這些事被傳訊過兩次,當然就有了與人民為敵的嫌疑。政協委員被取消了,李子良也受到了連累,降職到下面的澄江區裡去。    
    過了半月,相距百里的澄江區來函要調黃彩。黃彩到了區裡,李子良是那裡的區長,區裡又把她弄到一葉孤島上去當了「妓女收容所」的副所長。這是因為李子良專門寫了推薦黃彩的報告,希望上級考慮她曾經為革命作過貢獻的事情。他還在報告中說,這是對黃彩最好的安排,一是能遠遠離開那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是非之地,二是能讓她在管教工作中接受黨的教育,逐步提高階級覺悟。    
    李子良可說是用心良苦,然而黃彩卻依然是糊里糊塗。她只是覺得自己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了,總得有些事情做才行。    
    在那孤島上的「妓女收容所」,管理著縣裡二百來號過去的妓女。四排臨時修建的竹籬笆土牆瓦房,每排十二間,中間住的是收容來的妓女,兩頭住所長和指導員、醫生、教育員和管理員。這裡有一個紙盒廠和一個很大的縫紉車間,準備安排那些過去的妓女們在這裡勞動,好    
    讓她們出去以後能以學到的手藝自食其力。這裡共有十五個幹部,全是女性,每個人都穿著上面配給的灰布制服。收容所沒有大門,可也立了兩根象徵性的柱子。旁邊有一個公告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政府「佈告」,其中寫道:……凡是乞丐(包括娼妓)都予以收容,分別加以教育、改造、轉向生產。凡乞丐同胞(包括娼妓),應該深體政府善意,自動接受收容。云云。    
    這是一片四面臨水的荒野孤島,沒有高牆圍欄更沒有崗樓鐵絲網,只有草灘、灌木、卵石和叢林。渡船就停靠在孤島兩側對面的河岸上,岸上還駐有解放軍的一個班。然而妓女們大多不會游泳,即使會游也犯不著逃跑,這裡有吃有住,還能治病學手藝,這樣的日子比過去強,誰都願意呆在這裡。 「妓女收容所」的領導是軍管會派來的指導員兼所長的劉芳。劉芳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臉長得圓圓的,眼睛大而明亮,不說話的時候像個娃娃,說起話來不僅老成還顯得特別有主見。聽說她父親是解放軍的師長,調來之前是部隊衛生所的小組長。黃彩不知道自己這副所長    
    該幹什麼,而劉芳也不安排她做什麼工作。在劉芳第一次給所有收容所幹部講話的時候說: 「我們是清除舊社會殘渣餘孽臭魚腐蝦的排頭兵。領導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了我,我希望大家能夠團結協作,以高度的政治覺悟和百倍的警惕來幹好我們的工作。我是第一次擔任指    
    導員,一定要把大家鍛煉成為一支鋼鐵的隊伍……」劉芳滔滔不絕,幾乎講了整個上午。    
    劉芳講完話,要黃彩也上來講幾句,可黃彩卻搖搖頭說:「我不會說這些話,你說了就行了。李子良說,要我好好地向你學習。」    
    劉芳幹工作充滿激情,她不僅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自己更是以身作則。她每天早上叫人像軍隊一樣吹號起床,接著是領著大家出操。上午勞動,下午是給妓女們講思想改造和理論學習,晚上是幹部們自己開會。劉芳每天都要念很多文件,並要求大家根據文件的精神反覆學習。接下來還要求每個幹部都要結合實際檢查自己的思想言行,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所有的幹部積極性都非常高,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工作、學習和積極發言。可黃彩是從來沒見過如此環境的,更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只是耐著性子,有時品味一下哪些是廢話,哪些聽起來還說得有些道理。    
    劉芳雖是一張娃娃臉,卻時時板著面孔顯得非常嚴肅,在勞動的時候她經常是累得氣喘吁吁,在開會講話的時候,她總是講階級鬥爭和思想改造,能聲嚴厲色地從下午講到晚上也不歇息。十天下來,在整個小島上,她鋼鐵般的身影幾乎無處不在。對於所裡的幹部來說,劉芳是大家的楷模;對於過去的妓女們來說,弄得大家服服帖帖,更膽戰心驚人人自危。    
    如此部隊似的嚴格生活,一向自由自在大大咧咧的黃彩自然是沒法適應,可她也以最大的努力堅持著。過了幾天,她甚至跟自己鬥起狠來,每天最早起床,不僅整理好自己的寢室,把出操的院壩也去打掃乾淨。可卻很少有人聽見她說話,也從來不在晚上的例行會議上發言。在一次會議過後,劉芳說:「大家都可以走了,請黃彩留下來。」黃彩剛坐下來,劉芳就說:「黃彩,我已經觀察你好多天了,你為什麼總是不吭聲,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黃彩看了看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自顧自地笑笑。這大大咧咧的模樣頓時就讓劉芳覺得不舒服,不僅是看不起自己,好像還有些迴避思想改造的意思。然而,黃彩也實在不明白什麼是思想改造,在和人打交道的時候,好像也只知道自己那一套哥們的義氣。黃彩平時很少說話,每當開會的時候,劉芳即使點名請黃副所長講話,黃彩要麼不說,要麼也只是笑笑說:「讓大家說,讓大家說。」    
    黃彩越來越覺得劉芳經常用異樣的眼光盯著她,每天晨跑的時候她都跑在黃彩的前面。在除雜草、做清潔的時候,劉芳也總是喜歡在黃彩的旁邊,她總是把褲腳、袖子捲得很高,還時時觀察黃彩是不是賣力氣。而黃彩覺得自己已經很認真了,可還是感到有一種逼視和輕蔑的神情。    
    劉芳做事倒非常很認真,可就喜歡挑人家的毛病,誰在勞動的時候偷了懶,誰的被子沒有疊得像豆腐塊,帽子沒有戴正,衣服褲子沒穿好,以至吃飯出聲、睡覺打呼嚕,幾乎所有事情都會成為她批評的對象。誰要是有些辯駁,劉芳也不吭聲,她會拿出筆記本,把某日、某時、某人說的什麼話,以及事情的緣由記得清清楚楚。然而,好多天來,劉芳在會議上卻從不提黃彩,她只曾在一次會議快結束的時候說:「我再重複一遍,對於一些在舊社會的染缸裡染得太深的人,我們應該給她一些自我改造的時間,對於那些從不作自我批評的人,革命陣容是不能容忍的。」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千方百計地教育你

    不到半月,劉芳每天的講話越來越多,其他人講話就越來越少,只見她經常皺著眉頭觀察所有的人。特別對那些妓女,誰唱歌的時候嘻嘻哈哈,她會毫不留情地點名批評;誰聽課的時候不認真,動輒就叫人立正;誰要是申辯,那就更是嚴厲,輕者罰站、再者不許吃飯,重者就關禁閉;管理人員給學員說話的時候誰要是帶笑,那就是工作態度不嚴肅,不正經。黃彩顯然不喜歡這樣的做派,可也裝著沒看見。一天,劉芳突然把大家集合起來,要檢查所有幹部的房間。此時黃彩的屋子裡剛有一些衣物沒洗,幾個人進來的時候,自己雖有些尷尬,也只能自己笑笑。而劉芳這時候卻說:「表面的骯髒不足為懼,最可怕的是骨子裡的!」    
    黃彩知道劉芳是話裡有話,明顯是進攻性的含沙射影,可她還是笑笑沒馬上去整理。甚至到晚上開會的時候劉芳提醒了兩次,依然沒做自我批評。    
    不到一個月,劉芳就顯得不耐煩了,她不僅在開會的時候開始點黃彩的名,還幾乎是聲嚴色厲地挑剔她所有的毛病。在一次開大會的時候,只見她翻開筆記本,一板一眼地說:「我們現在肩負著革命教育者的歷史使命,我們面對的是一群充滿了各種惡習、愚昧無知、散發著惡臭的女人,甚至在我們幹部裡也有這樣的人。同志們吶,我們應該嚴肅地對待思想改造,如果誰不嚴肅,就應該受到批評。我要警告那些人,受到批評過後還知錯不改,無產階級的鐵拳是無情的。」    
    黃彩沒感覺這話有什麼可怕,她只是覺得這劉芳少年得志盛氣凌人。可旁邊的幹部卻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被嚇得連頭也不敢抬。黃彩頓時覺得,這裡沒有她的朋友,她覺得這些人是怎麼了?一個個怎麼都是些木腦殼?見到劉芳就只是唯唯諾諾。然而過了幾天,終於有一個副所長開始大膽說話了。她說:「上面發下來的文件說,『過去的人販子在四鄉以賤價購買貧苦農民的幼女,稍大一點就強迫她們接客。還有種種不堪的虐    
    待,這樣的事在我們婦女同胞的身上不能繼續存在。』你們看看,我們政府的佈告裡還稱她們是同胞,那些妓女已經是很可憐的女人了,我們不能看不起她們,應該盡可能給她們一些關心和同情……」    
    這話還沒說完,劉芳站起來就拍了一下桌子叫她停止發言,會議也突然鴉雀無聲。過了一會,劉芳又坐下說:「我不是不容許別人說話,可你應該想想,你這是站在什麼立場上說話?    
    我們給她們飯吃,給她們穿衣,教她們學手藝,改造她們的思想,怎麼叫沒有關心她們?」這副所長也感到實在有些憋不住了,她也站起來說:「你怎麼這樣說,怎麼就這麼不講道理,這是民主生活會,怎麼就不聽聽各方面的建議。這收容所是我們黨教育,改造她們成為新人的地方。她們是我們的婦女同胞,過去也是不幸的受苦人,關心、愛護和同情的話都不能講,這怎麼能體現黨的政策?」    
    劉芳自然不示弱,乜斜著眼睛瞄了瞄這人,又繼續站起來拍著桌子說:「你知不知道,這是階級立場問題,不是那些資產階級的同情、博愛的東西。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只有通過嚴酷的鬥爭才能讓她們走向新生。我知道,你在參加學生運動的時候就被國民黨抓過,我看是不是反動派的染缸把你染出了問題。」    
    黃彩覺得這話有些刺耳,這「學生運動」幾個字彷彿是突然撥動了她的神經末梢,感到心裡發沉。看她們各不相讓,竟然也慢悠悠地插話說:「誰都可以說話,誰都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你劉芳怎麼又扯到人家搞學生運動的事上去了。我就知道,搞學生運動被抓那是常事,人家害怕了,屈服了嗎?我看人家是鋼筋鐵骨,是英雄好漢!你就是一朵花了?你就不許人家說話了?我就弄不懂你那腦殼是怎麼長的?」    
    劉芳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幾句話給鎮住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大家都面面相覷,只見劉芳氣得又拿出筆記本,全場又一片啞然。過了一會兒,劉芳又憤憤地說:「我必須向上級匯報,這裡竟然成了資產階級的窩子了。這問題很嚴重,是嚴重的階級立場和階級鬥爭的問題!」    
    這自言自語的嘀咕實在讓黃彩覺得好笑,不禁也回敬說:「我看你就不像個人,怎麼一點人味都沒有,是不是你生下來就喜歡在人家頭上拉屎,動不動就拿專政來嚇人。」    
    劉芳頓時氣得臉色發白,瞪著眼睛看了看黃彩,回過頭來拂袖而去。第二天天不亮,她就一個人去了縣裡。    
    沒過幾天,那最先說話的副所長真就被調走了。這副所長的調走,顯然是讓大家都看到了劉芳的權威是不可動搖的。然而,這倒引起了黃彩更大的反感,她覺得劉芳不但專橫,還動輒去拉扯上面的權勢,實在是個可笑而心狠的女人。    
    從這以後,凡是開會,劉芳每次都專門找黃彩的茬,總想挑起衝突。可黃彩也不是等閒之輩,她要麼不理,要麼就斜著眼睛聲音不大地說:「我看你這黃毛丫頭是吃多了,我還看不起你!」    
    經過幾次較量,劉芳並沒有佔到上風,也實在氣得拿她沒有辦法。在又一次開會的時候,她先拿出寫好的講稿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這個妓女收容所概括起來說,是一個藏污納垢的地方,舊社會的墮落和荒淫無恥都集中到這裡來了。這些骯髒的東西就像細菌一樣是會傳染的。毛主席就教育我們說,臉是應該經常洗的,不洗就會灰塵滿面。可我就對黃彩奇怪了,奇怪她從來就不洗臉?誰都知道,你黃彩是個地主,是在反動派的染缸裡滾出來的,不但不接受改造,居然還得意。」    
    這段話剛說完,大家的眼光全都看著黃彩。而此時黃彩正在閉目養神,慢慢睜開了眼睛突然笑著說:「喂,劉芳,你是在說我吧?你以為很得意吧?你那套沒事找事,賣嘴巴子的名堂也欺負到老娘頭上來了!你他媽乳臭未乾,我就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劉芳本想立即回應,可看到黃彩站起來要扇她嘴巴的樣子,馬上又做出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說:「黃彩,給你說實話,我來的時候上級就給了我一個任務,要我千方百計地教育你。    
    不過,我也長見識,我還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又臭又硬不接受改造的人!我就不相信,共產黨就教育不了你!」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階級鬥爭的嚴重問題

    其實,劉芳在潛意識中也是動了心計的,她本來就覺得這裡沒什麼出息,也不想借此機會把矛盾鬧大起來。為這兩方面都不肯罷休的情況,李子良還專門來了教養所。李子良給黃彩談過話後又去找了劉芳,劉芳躺在床上說:「我生病了,我起不來了。」又講了不少教養所有關階級鬥爭的嚴重問題。當天下午,李子良就同意她到縣裡去治病。直到半個月後,劉芳再沒有回來。說是已經把她調到縣委宣傳部去了。    
    劉芳走了,上面又派了一個中年的指導員來。這新領導叫吳秀明,本地人,說是從縣教育局調來的。黃彩覺得這人模樣和善,文質彬彬,來了以後和誰都顯得和藹可親。在召開第一次全所大會的時候她就說:「政策方面的事,大家都反覆學過了,我就不再講了。我只希望大家做一件事,所有的管教幹部都應該輪番到縫紉車間和紙盒工場去勞動,和那些在舊社會受盡凌辱的婦女們打成一片。我們都應該明白,她們雖然有很多惡習,可也是舊社會受苦最深的人。」    
    黃彩覺得這話語不多,卻讓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從這天起,她每天都看到吳秀明在不同的車間打紙漿、做縫紉,還喜歡和妓女們一起聊天。黃彩已有些時間不願理會其他人了,可每當碰見吳秀明的時候也會點頭笑笑。第五天晚上,在開會學習的時候,黃彩依然不發言,吳秀明笑著說:「大家都發表了不少改進工作的看法,還不知道黃彩副所長有什麼意見。    
    其實啊,我和黃副所長很早就認識了。」黃彩突然抬起頭來看了看她,雖似曾相識,可很長時間以來,自己是暈暈乎乎的,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吳秀明又笑了笑說:「那個時候啊,我們都很景仰俠女黃彩啊。這次能和黃副所長一起工作,也是緣分嘍。」    
    黃彩頓感受寵若驚,連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雖想說話,可也不知該怎麼說。等到會議要結束的時候,她才突然站起來輕聲說:「我來這裡已經有兩個多月了,不瞞你說,我還不知道副所長該做什麼呢?」    
    吳秀明笑了,在座的幹部們也都跟著笑了起來。自從吳秀明來了以後,人人都感到「妓女收容所」的氣氛一天比一天輕鬆,一天比一天活躍,不論大事小事她都喜歡聽取大家的意見,光榮榜上要上什麼人也要大家來評定。幹部們也開始像吳秀明那樣和原來那些妓女們拉家常,連吃飯的時候也一改過去的規矩,和她們坐在一起。吳秀明在表揚人、鼓勵人的時候聲音很大,批評人的時候總是輕聲細語。她還帶來了一架手風琴,經常組織幹部和收容的妓女們學新歌。她說,我們的民族多少年來總是受人欺辱,到現在才開始揚眉吐氣。到這裡來的姊妹們在舊社會都是最苦的苦命人,應該讓她們在新社會裡享受陽光,應該把教育和改造都放在陽光裡。不少被收容的妓女們聽到這些話,雖還不太懂得有關民族的事,臉上卻也開始有了笑容,連所裡的幹部們也好像是呼吸到清新的空氣。而吳秀明也發現,有十幾個原來的妓女人依舊是愁眉苦臉沒什麼反應。她發動幹部們多去和這些人談心,這才發現,她們大多是染有深度性病,醫治了兩個多月都沒治好的妓女。比如,79號鋪的一個老太婆是嚴重的花柳病,因為長期得不到治療,不僅走路困難,還臭得讓人噁心。旁邊舖位的室友不斷地申請搬走,連所裡的護士也不太情願給她看病。    
    吳秀明知道以後,馬上叫來黃彩,和她一起去縣裡為她申請了最好的藥,每天還親自去給她護理。被治療的老太婆感動得跪在地上號啕大哭。吳秀明則對她說:「你是世界上受苦最深的人,你現在是我的同胞姐妹,你要站起來活,站起來哭,活得要像個人樣才行。」這話使旁邊的黃彩當時就感動得鼻子發酸。    
    在全面檢查了身體之後,吳秀明組織了一次訴苦大會。一個三十多歲、面色蠟黃、枯瘦如柴的女人第一個發言。她還沒開始說出第一句話就已經泣不成聲了。吳秀明上去給她遞了一杯水之後,大家才知道她過去曾是農村一個逗人喜愛的小姑娘,被村裡的惡霸強姦過後被逼出來流落到了城市。城裡的流氓強姦了她又讓她淪為了街頭的妓女。後來又被一群叫花子霸佔了,這群叫花子肆無忌憚地欺辱她,三天兩頭輪姦她,她幾次逃跑幾次跳河,都被抓了回來    
    。這中年女人說到今天能在這裡吃上一口飯的時候,突然就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全場的人都哭了,黃彩這時也忍不住了,她跑上台去一把抱住這個女人,自己也哭得像個淚人似的。這時,她也不知怎麼就突然想到了教堂,她記起了在蘇珊所講的聖經裡那個上帝關愛妓女的故事。她想,蘇珊如果在這裡,也一定會像吳秀明那樣關心她們,給她們生活下去的勇氣。    
    黃彩感到這些人比雲山裡那些受苦受難的山民還苦,她也開始明白她們的身世和遭遇,實在是那人吃人的舊社會所造成的。從這以後,她不僅喜歡聽吳秀明說話,也開始真正去想那些翻身解放,以至於階級鬥爭的問題。在一次節日的晚會上,每個班組都要出來表演節目。吳秀明知道黃彩喜歡舞劍,看到她正在高興的時候,馬上就帶頭鼓掌說:「你們看見黃副所長舞過劍嗎?那是難得地好啊!你們想不想看啊?黃副所長能不能給大家表演一段啦?」    
    大家一陣鼓掌,黃彩就興奮了起來。她趕緊回去換了一身白綢衣褲,剛一出場就迎來了又一陣熱烈的掌聲。她站在壩子的中央,在紅紅篝火的閃亮中一個金雞獨立的亮相,那寬大的白綢衣褲就在江風的吹拂中飄動了起來。黃彩舞動起來了,精神抖擻身姿矯健,一招一式步步到位。她的劍法漸漸由慢而快,那目光隨著劍梢,像劈風斬浪一般上下奔馳起來;突然,那劍梢在暗藍色的天光中穩穩定住。她定得是那樣的穩,竟弄得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在那片刻的全場靜穆中,劍梢又開始在顫動中飛舞;光斑映著火光,劃出了一道道流暢而美麗的金紅。人們看著她那閃亮的身影,時而如狡兔般機敏,時而又如金鐘一般紋絲不動。黃彩舞起劍來是那樣地陶醉,白綢在風中嘩嘩作響,劍梢在暗藍色的夜空裡頻頻顫動,她那飛動的身影在火光裡撥動著激越,感悟著奔騰的歡樂。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有情有義的男人

    在一陣又一陣掌聲過後,吳秀明提高了嗓門說:「你們知不知道我們的黃副所長是個老革命啊?抗日戰爭的時候她就身別雙槍為抗戰助威,解放戰爭的時候她冒死救過游擊隊員。同志們哪,她也是個女人吶,可她有覺悟,活得有骨氣!從來不向命運屈服!」吳秀明停了一下    
    說:「同志們哪,我們都應該向她學習啊,學習她的自尊,學習她的自愛,學習任何艱難險阻都阻擋不住的革命精神!」    
    黃彩實在是受寵若驚,不過她也好長時間沒有聽過這樣溫暖的聲音了,雖然有些懷疑是不是說的自己,可也從心裡感受到吳秀明的真誠和溫馨。    
    從此以後,吳秀明就成了她最願意交談的朋友,好多年來心裡的期盼、苦悶和彷徨,對人世間命運的疑惑,以及未來的路將怎麼走下去全都向她傾訴。黃彩的日子開始有了生機,也真正關心所裡的事情。她和吳秀明一道奔走尋藥,協助所裡的醫務人員給這些女人治病,還為這些不幸的女人尋找家人。    
    春節到了,黃彩用自己的工資買了些冰糖、花生,包成了一個個小包,去送給那些女人家裡的小孩。她沒想到,這些小小的禮物不僅讓她們的小孩高興,還弄得大人們痛哭流涕。這深深觸動了黃彩的善良,也勾起了自己曾在山裡佈施窮人的回憶。    
    四    
    半年多來,黃彩所在的江心妓女收容所的工作開展得井井有條,好多收容人員不僅治好了性病,戒掉了吸毒的惡習,還在收容所的小型工廠裡學到了生產勞動的技能。所裡已經送走了一批改造好了的婦女,給她們聯繫安排了工作,讓她們走入社會自食其力。她們在學習和訴苦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會痛哭,她們為自己曾經遭受過的凌辱和苦難而傷心,更為自己的新生,懷著對共產黨無比感激而痛哭流涕。在離別的時候,有的人抱住吳秀明和黃彩淚流滿面,有的人竟趴在地上長跪不起。每當這個時候,吳秀明和黃彩常常跟著她們一起傷心落淚,甚至一起大聲哭泣,人人都感受到新社會把鬼變成人的偉大,感受到人世間真誠的情義。黃彩常常把跪在地上的人扶起來,擦著眼淚說:「姊妹們,站起來,不要哭,新社會還等著你們去建設哩!」    
    然而,好景不長,吳秀明不知怎麼給調走了,好像是說她有點什麼沒弄清楚的歷史問題。黃彩急得去區裡找到了李子良,要吳秀明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來。李子良苦笑著說:「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我馬上也要到專區的學習班學習去了,我們這些在敵後工作的同志都要去學習,我們從舊社會來,思想上有很多非無產階級的東西,這些東西都需要清洗。黃彩啊,你在前些日子的工作很有成績,你也應該不斷的接受新事物,要多學習,多進步,這也是秀明對你的期望。」    
    黃彩覺得李子良在說吳秀明的時候表情有些異樣,她馬上說:「吳秀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她怎麼會有什麼歷史問題?」    
    李子良說:「你知道那個劉芳是什麼人嗎?她是軍分區一個師政委的女兒,她專門上報了材料,說我和吳秀明包庇了很多有問題的人。」他又停頓了一下說:「黃彩啊,我現在不得不告訴你了,吳秀明是我的愛人。」     
    黃彩心裡突然被震了一下,吳秀明竟然是他的愛人!李子良以前怎麼從來沒給自己說過,自己也竟然一點沒有察覺?黃彩不由得驚愕起來,不可理解地盯著李子良那雙憂傷的眼睛。這時候,她突然感到那雙憂傷的眼睛給了自己一種從心底發出的震顫,這震顫讓她眼裡飽含起淚水來。此時此刻,她彷彿這才突然發現李子良是一個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男人,更感到了李子良的誠摯和親近。她感到不是人家虧待了自己,而自己才真正是欠了人家的情。    
    李子良又輕聲地說:「我告訴你這些事,是希望你能把你周圍的事情看得複雜些,看得清楚些,想得長遠一些。黃彩啊,你千萬不能再像以前那麼任性,這任性是會付出代價的啊!」    
    說到這裡,李子良突然調過頭去,停頓了好一段時間才使自己鎮定下來。他又慢慢回過頭來說:「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要好好地保重自己,以後的路,就看你自己去走了。」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妓女教養所的領導

    吳秀明已經走了,李子良也要走了,她也不知道怎麼來表達自己的情意。可是,她彷彿覺得自己現在來表達已經有些太晚了,不由得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梯,然而,那心裡的慚愧已經表露在那茫然失措的眼睛裡。    
    李子良咬了咬牙輕輕地說了一聲「保重」回過頭就走了。    
    黃彩覺得這「保重」的語音有些異樣,聲音雖小,可份量很重,好像那不單是對我黃彩說的,也同時是對他自己。    
    「妓女教養所」很快又調來了新的領導,新來的指導員也是個中年女人叫朱大秀,是從農村土地改革積極分子中提拔上來的。朱大秀看起來很憨厚,皮膚黝黑,矮墩墩的身板相當結實,她好像不苟言笑,兩隻眼睛鼓鼓地看人,隨時給人一種苦大仇深剛毅不屈的感覺。黃彩把李子良對她最後說的「保重」兩字常常記在心裡,在反覆思量那些話之後,不知怎麼倒讓她突然變得沉靜起來。她每天認真查房,檢查伙食衛生,種瓜種菜縫紉生產都自己動手。她開始認真去看吳秀明留給她的書,對所裡的事她再也不去爭高下,什麼事都聽朱大秀的。然而,這朱大秀一來黃彩就覺得她來者不善,除了管教更加嚴厲之外,好像從不把黃彩放在眼裡。朱大秀雖然大字不識卻特別喜歡聽人家念文件。她啟用了一個性格柔弱文質彬彬的管理員專門幫她讀這些東西,每次開會就喜歡叫她反覆讀,讀了文件又沒完沒了地叫她讀馬克思的「資本論」、「唯物主義辯證法」以及「反杜林論」。那些書看來有些深奧,不僅這管理員讀得結結巴巴,好像這些開會的人也聽不大懂。在讀的時候朱大秀的眼睛不停地左右巡視,顯然她也沒聽懂。然而,她絕不允許任何人走神,更不允許任何人提問題。每天開會的時候她反覆說:「我要決心整頓過去那種沒有原則、無組織無紀律、目無黨的領導的不良風氣。這是上級給我的指示,我必須像無數革命先烈那樣堅決執行。」    
    這比喻雖不貼切,可朱大秀倒覺得非常得意。她實在看不慣黃彩,卻絕不像劉芳那樣開會的時候才說,而是不論在什麼場合當面就說。「黃彩,你早上怎麼不按時起床?你看你那個床,簡直像雞窩一樣!」    
    「黃彩,你怎麼和那些妓女說話隨隨便便,哪裡像個革命幹部?」    
    「黃彩,你怎麼不發言?我就知道你心裡想些什麼!」    
    每當這個時候,黃彩只是看著朱大秀髮笑,確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朱大秀可沒對她笑,馬上黑著臉說:「你怎麼不說話?劉芳就給我說過,你過去是個地主,還是個和帝國主義反動分子勾結的、會耍槍的地主。你笑什麼?你還笑得出來!我一看就知道,你骨子裡就沒有什麼好東西!」    
    黃彩似乎看到了一個比原來還厲害的劉芳。她覺得原來那劉芳還文縐縐地給你來一大通道理,而現在這個朱大秀卻直截了當,冷不防就給你來一槓子,還從來沒有多餘的話和表情。她就像一架推土機,只管推開所有她認為是擋道的東西。    
    黃彩儘管心裡憋氣,卻也不願顯露出來。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去想李子良叮囑的那些話:「事情嘛,都應該想得長遠一些。……要接受新事物,千萬不能那麼任性。」    
    「妓女收容所」的空氣很快就緊張了起來,一個個管理人員又開始板著臉,特別是對黃彩,她們自然已經看出了上面對她的態度,平時也不敢隨便和她交談。    
    可能正是因為朱大秀說黃彩是玩槍的地主,是和反動軍警地痞流氓混在一起的地主,在妓女們給她說話的時候,顯然是投其所好地放肆起來。她們專門給黃彩講一些妓女裡的俠義故事,比如說,摸了有錢嫖客的包,去給自己的窮相好;比如說,她們過去在妓女院曾經練過那「下面」的「功夫」,最厲害的能同時壓碎兩根黃瓜……    
    黃彩聽了噁心,心裡想:那是啥?全是他媽的下三爛!她也曾想按照吳秀明原來說的那樣去幫助她們,然而讓她想不到的是,剛談了話就有人在背後打小報告,說是黃彩除了給她們講下流話之外只會搞小恩小惠,聽不出什麼有覺悟的話來。    
    朱大秀馬上把黃彩叫來說:「我早就知道你會原形畢露!劉芳早就跟我說過,你喜歡罵人,還會打架。我才不怕你那一套!你要不信,我們就來試試!」    
    這可把黃彩氣得沒法,自尊心也傷得厲害,她本來還想解釋一下,看到朱大秀那滿臉固執油鹽不進的模樣,什麼話也不想再說了。這個時候,她雖然覺得朱大秀和劉芳是一個腔調的人,可劉芳多少還以身作則,不斷地講自己信仰的那番大道理。而朱大秀根本就只知道說是為自己的翻身解放報恩,執行起恩人的任務來,沒任何道理可講,不管是青紅皂白總是奮不顧身。面對朱大秀的蠻橫無理,黃彩回過頭想想,倒覺得劉芳還有些可愛。    
    黃彩開始感到了自己的孤立,想上進的心思也慢慢懈怠下來,心裡空空蕩蕩,對過去所有美好的懷念和上進的心思也慢慢離她遠去。這孤獨的屈辱讓她越陷越深,她只能經常酗酒,以解脫心裡的苦悶,早年袍哥堆裡的那一套任性的東西又很快地顯露出來。    
    一個專區的記者慕名到孤島上來採訪,那記者懷著對昔日「俠女」的敬重,一本正經地提了幾個問題。沒想到黃彩根本沒心思回答。記者又深沉地問起過去怎麼幫助游擊隊的事。黃彩依然不搭理,還順手拿了一瓶酒來咕嚕咕嚕就喝了半瓶。記者等了半天黃彩才慢悠悠地說: 「那都是過去的事嘍,說那些還有什麼意思,那些事我也忘了,再也不想提起了。    
    」記者又想再問些什麼,黃彩擺了擺手,竟閉著眼睛說:「這裡真他媽不是人呆的地方。」接著她突然睜開了眼睛,滿口酒氣地大叫起來:「她媽的這裡除了橫婆娘,整天就是妓女!除了不講道理就會扯頭髮打架日媽日娘說怪話。一會這個向你亂匯報,一會那個打你的報告,盡他媽的小人讒言,把老子也套了進去!」這一通莫名其妙的牢騷弄得那記者大吃一驚,一時竟然被嚇得摸不著頭腦。他只好收拾紙筆    
    ,目瞪口呆地匆匆離去。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商會會長黃敬霆

    黃彩在「妓女教養所」也實在呆不下去了,她給區裡一連打了幾次報告。報告裡說:「我實在幹不了這個工作,隨便安排我到什麼地方也比這裡強。」    
    在她和教養所的指導員朱大秀狠狠吵了一次架之後,又寫了一次報告:「再不調我走,我就要瘋了!」這報告從區裡遞交到縣裡,縣裡管人事的查心梅早就接到過幾封檢舉黃彩的材料,她給何大羽說了幾次,可何大羽總是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全面看待黃彩,她在抗日戰爭的時候幫助過地下組織,那是我們都親眼看見過的。解放前她幫助過游擊隊,那也是有證明材料的。不論怎麼說,她的本質是好的,過去的行為也是應該肯定的。」查心梅說:「她是地主,社會關係那麼複雜,現在又不接受改造,我就擔心    
    上面說我們包庇她,搞不好就像李子良和吳秀明那樣,把我們也套了進去。」    
    何大羽說:「是啊,這個人是有些特別。記得第一次去你們家相親的時候,她幫抗日宣傳隊那威風凜凜的模樣,實在讓我佩服。我們那時候怎麼樣?還沒有她的覺悟高哩。我想啊,在敵後要做一點事也實在複雜,還是應該看她的主流啊。」    
    心梅不好再說什麼,就讓黃彩離開了那孤零零的江心小島。所有人也不知道她能幹什麼工作,想來想去也只好先安排她去回龍縣婦聯去當門房。黃彩如釋重負,坐船沿江而下又來到這回龍縣城。上了碼頭,發現這裡已冷清了許多,先前到處吆喝的香煙瓜子、鹽茶煮雞蛋之類的小商小販也沒有了,只有幾個農民在躉船口上擺放了幾筐蔬菜。黃彩除了問梅在縣城裡好像也沒有什麼知心朋友了,離開的時候沒有人送行,    
    現在也沒有人迎接,一個人孤零零地低著頭在磨光了的石梯慢慢往上走。才兩年多的時間,她的身體已不再像當年那般矯健了,爬這一百多步石梯也開始喘氣了。走上大街,好像這裡也少了過去那樣人來人往的生氣。她本想在菜市口的茶館裡坐一坐,碰碰幾個過去的熟人,可茶館已上了門板。她想問旁邊的人,可人家也只是指了指那門板上的封條,還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她。黃彩也覺得詫異,可也只是笑笑,也不想再開口問話。    
    一路上,不少店舖都關著門,街上還掛了不少「堅決擁護三反五反運動!」「不揪出大老虎誓不罷休!」的標語。當路過昔日老街的時候,很遠就聽見商會那邊傳出了一陣陣口號的聲音。當她越走越近突然聽到了「打倒不法資本家黃剝皮!」「……要低頭認罪!」的吼聲之後才大吃一驚。她捏了捏自己的額頭定了定神,趕緊快步向商會的大門口走去。街邊也沒什麼人,而商會的院壩裡面卻圍了好大一堆鬧哄哄的人群。透過進廳的走廊,看見那人群中間冒出了一個老頭,那老頭的模樣似乎有些認識。黃彩急急跨進院壩,只看到那老頭耷拉著腦袋光著上身站在桌子上面,正午的陽光照著那露出的肋骨,汗水也沿著那突起的肋骨不住地往下面滴。當她看見那光光的禿頂和稀疏的幾根鬍鬚之後,很快就認出了那是解放後被選出的商會會長黃敬霆。    
    就在黃彩能參加的那次政協會議上,就聽說黃敬霆當選了縣裡工商聯副主席。然而她實在不明白,當年還說他是開明士紳,現在卻又如此可憐巴巴的站在這裡。院壩裡人聲鼎沸,呼口號的、跟著起哄的、看笑事湊熱鬧的什麼人都有,黃彩心裡感到一陣發緊,回過頭來走到了門廊外面。正當她側臉向旁邊屋簷看的時候,卻更讓她大吃了一驚。在屋簷下,四個捆紮的竹籠一溜排開,那籠子剛一人高,每個籠子裡面竟然都站了一個活人。黃彩彷彿覺得那裡邊有人眼熟,不禁定睛一看,那排頭的不是政協委員馮鴻舉嗎?她走近了再看,那馮鴻舉站在裡面兩手下垂,衣著整齊鬍子也刮得光光的。她想上前和他說話,馮鴻舉卻目不斜視一動不動,手裡捧著本文件,口中還唸唸有詞,一點也不想和外面的人搭理。    
    黃彩擠出來的時候,正碰到商會的門房老周。她實在忍不住問是怎麼回事,老周笑著說:「你看不出來嗎,那籠子的門沒有鎖,還是他們幾個人自己搬來要求站進去的。馮鴻舉自己說要接受改造,要求贖罪,從新做人,那站籠子的名堂還是他發明的哩。他每天像上班一樣,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準時得很,連中午也不休息,你叫他出來他還不出來哩。」     
    黃彩覺得這人世間真是有些稀奇古怪了,那帶過兵、打過仗、見過大世面的馮鴻舉當年也算縣裡的梟雄,怎麼會想出了這樣作踐自己的怪招?黃彩不由得也閉嘴笑了笑,自言自語地說:「虧他想得出來。看他那模樣,真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    
    老周也笑著悄悄對黃彩說:「你這就不懂嘍,現在是三反五反,他把店舖全都交給了公家還要贖罪,那是看清了現在的路數,我看他是聰明。」    
    黃彩從商會出來,路過縣裡的建築公司,竟然又看見幾個籠子排在公司的過道裡。不過,這籠子要高大得多,據說裡面站的是兩個工程師和兩個正副經理。有一個籠子的前面圍了一大群人,還不時發出一陣陣嘻嘻哈哈的哄笑。黃彩過去聽了一會,那關在裡面的人竟正在講故事,講的是國民黨的銀行修金庫的事情。他說:「建築公司解放前給一家銀行修金庫,老闆要我給他另外設計一個秘密地道,竟然要我把地道通到他小老婆的屋裡去……」那講故事的人據說是工程師,笑話連篇、語言精闢,已經到了下班的時候,他站在裡面還講得眉飛色舞。有人在後面大叫:「下班了,吃了飯再來講吧。」 這群正聽得有滋有味的人笑著對裡面的人說:「老張,不要理他,這段講完了再吃飯。」看來,那外面的人還沒有盡興,那站在籠子裡面的工程師還得眉飛色舞地講下去。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被開除黨籍

    離開的時候,黃彩也覺得新鮮,不由得自言自語地笑著說:「這人世間真是奇了!」過了兩天,聽說那籠子都拆了,聽說是縣委的何書記下的命令,聽說何大羽下命令的時候還有些生氣地說:「這完全不是共產黨的政策,不許再這樣瞎搞。」    
    又過了一個月,聽說商界裡死了幾個人,據說一個是跳河,兩個是跳了樓;商會會長黃敬霆好像就在太陽下面批鬥了兩天過後就一病不起,沒過幾天也死了。而七十多歲馮鴻舉卻過了這「三反五反」的關,依然還是政協委員,身板還好好的。黃彩到縣婦聯報了到,據說是縣裡兼管人事的組織科長查心梅說她不宜做幹部,就當了傳達室的門房工人。    
    李子良聽說黃彩回來了,馬上就來看望她。他去行署黨校學習了一個多月就去了土改工作團,後來又調回到回龍縣裡來。李子良說:「上次學習有一百多人,全是地下黨的縣區級幹部。是啊,我們這些從舊社會來的人問題太多,的確要脫胎換骨好好改造自己才行,我現在當了縣農業局的局長,幹部嘛,要有能上能下的思想準備嘛。黃彩啊,我知道你也不會為當門房慪氣。」    
    黃彩笑笑說:「這樣好,我當門房最合適,看著別人忙忙活活進進出出,自己倒清靜,你說這是不是神仙過的日子?我感謝都還來不及哩。」    
    黃彩回來之前,吳秀明已調到下面一個區裡去了。那些來婦聯的女人們有時也喜歡給黃彩說可從來不反動。」這人還說,要不是何書記的干預,吳秀明肯定會被開除黨籍。    
    然而吳秀明來看望黃彩的時候始終沒提這件事。黃彩剛想提,吳秀明就把話岔開說:「我現在在雙鳳區裡做文教科長,還經常想到你,你心地善良,為人正直,是個俠肝義膽的人。我們都希望你進步,希望你能接受革命的思想。黃彩啊,無論遇到什麼挫折都不要灰心,這是我們對你最大的期望。」    
    黃彩雖已消沉得有些麻木,可聽到這些話也不由得一陣心酸,覺得心裡非常愧疚。在和吳秀明一起不到一年的日子裡,她認為這是她一生中第三段最為美好的日子,吳秀明也是她遇到的最真誠的朋友。特別是在知道她被自己牽連而受到審查之後,依然表達了做人的真誠和善意,這使她感到自己無法去回報她。黃彩說:「我現在有一個落腳安身的地方就已經滿足了    
    ,人世間的事情千變萬化,可是,你讓我看到了什麼是真誠和善良,什麼是純淨和豁達。」黃彩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已經像濕透了的沉木,這些令人感動的波瀾也難於再把她浮起,無論什麼瞬間的火星也難於再把她點燃。可是,她看到了那高潔、平靜和正直的美好,她希望自己也能在淡泊無為的生活中保持像吳秀明這樣的心境。她想靜觀這個世界,要看看這人世間還有些什麼她看不懂的東西。    
    馮家的大老爺馮鴻舉把自己關進籠子裡的事的確有些新鮮,這雖然在改朝換代的狂風巨浪中僅僅是一個插曲,然而對馮鴻舉來說,那也是他在歷經滄桑而深悉時務的又一項創舉。    
    馮鴻舉經歷得太多,在年輕的時候他也曾有過激情四射的報國之心,然而,在領兵打仗的時候那榴彈片怎麼就偏偏打中了他的褲襠,從此以後,他就開始了人生中最為不幸的不幸。他自己也知道,那塊兒沒有了,從此就只能讓自己去滿足那被人稱道的安樂、富貴和聲譽的排場,而在他的心底深處,卻又埋藏著無比的淒涼。可就在這個時候,那侄兒馮文超竟然在這節骨眼上搞到楊勝司令的家小們身上去了。那變賣家產依然斬首示眾的家醜早已上了1947年回龍縣的縣志,竟然還成了眾人嬉笑怒罵的家史。    
    馮鴻舉的時運也實在不濟,儘管他能左右逢源,可他能依存的大廈整個都傾倒了。解放了,查家的大女兒查心梅回來了,當年和她一起私奔的小鐵匠何大羽也回來了。更要命的是,他們竟然都成了共產黨的頭頭,再也不是過去可以隨便溺死的螞蟻。    
    馮鴻舉只能說:「認命吧,馮家也該倒了!」他甚至還曾為這傾倒大笑不已地說:「倒吧,倒吧!倒了就一了百了!」 所以當他面對所有到籠子前面來看他的人,雖然裝著沒看見,可心裡也在想:與其說在外面惶惶不可終日,還不如像我這樣自閉於籠,把所有的霉運都化為苦果,不僅能體味人生,也是豪爽之極的事情。    
    然而,那馮家大院的二老爺卻不能自拔了。自從馮家的獨苗被斬首之後,馮瑞舉就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和馮鴻舉不一樣,他哥識時務,什麼事情都留了後路,而自己面對那些農民,作孽也實在多了些。就比如查屠的事吧,那時候,我馮家殺個查屠就像捏死個螞蟻,哪裡想得到那偏偏是縣大官人的丈人呢。他當然知道自己命已該絕,整天在家裡唉聲歎氣。    
    1950年剛剛聽說要打土豪分田地,不知哪幾個苦大仇深的老漢在雙鳳街上一哭,憤怒的佃戶們就火了起來。這天又是個是趕場天,一群人在場口上振臂一呼,馬上就聚集了兩百多人。    
    他們吼叫著、相互鼓動著就要去沖那馮家大院的城堡。那時候,貧下中農協會剛剛成立,那些一心報仇的委員們還不懂得政策的嚴明,只知道滿腔的怒氣。再說他們也阻攔不住,這兩百來人提著鋤頭、抄起扁擔、穿過場鎮、跨越田坎、一窩蜂地往馮家大院奔去。黑石炮樓裡的槍炮早已被上繳了,還想留下來吃幾口飯的家丁和小頭目看到這個陣勢,開了後門就往外面跑。    
    憤怒的人群一路狂吼,掀倒了大門,衝進了院壩。當大家砰砰啪啪動手抄家的時候,躺在正廂房的馮瑞舉突然從昏迷中驚醒。二姨太披頭散髮奔進來大叫:「丘二搶人了!丘二……」    
    馮瑞舉在病榻上還沒有聽到第二句,鼓著眼睛一陣抽搐,還沒等人家動手自己就嚥了氣。那曾輕輕說了一句「留著吃什麼干飯」就把查屠殺在河灘上的吳師爺,以及幾個貼心管事看到這個陣勢,嚇得六神無主各自弄了些金銀首飾拔腿就跑。可還沒跑出後院就給逮了回來。他們是直接的打手,農民們更是恨之入骨,原來受他們欺辱、被他們弄得家破人亡的佃戶們還沒等得及公審,一陣鋤頭亂棍就一起打了上去。吳師爺和那作惡多端的炮樓隊長被打得七竅流血,那些往日為非作歹的管事、家丁們也只有跪地求饒。    
    憤怒的人群把馮家的院子抄了個精光,幾下就衝到內院的廂房裡來。家丁丫環早都跑了,剩下的姑嫂和姨太太們,有的披頭散髮大呼小叫,有的被剝得只剩下褲衩肚兜了。一個大膽的姨太太說:「馮瑞舉剛才被嚇死了,我們和你們一樣都是遭作踐的。」    
    死了?馮瑞舉死了?這些佃戶們聽說他死了也不停手,又把死了的馮瑞舉拖出來一陣亂棍,上上下下幾乎都打成了爛泥。一些佃戶的女人們把那些姑嫂、姨太太們趕出來;赤條條地讓她們在院壩裡跑來跑去。那些男人們也顧不得想入非非,他們拿著趕豬的響桿一陣劈里啪啦地揮舞,像弄豬狗一樣尋開心。那些貧雇農代表也不會去阻擋他們,因為他們在這亢奮的洪流中也憤怒得火冒金星。鄉里的工作隊員太少,在這麼大的馮家大院裡,顧得了糧庫也顧    
    不了前院後院那麼多的器物家什。佃戶們又把大小管家和那些女人們全都聚到大院門口,把    
    每個人的頭上都罩了個竹笆籠,管你穿了衣服還是沒穿衣服,通通押到雙鳳場上遊街示眾。他們心裡裝滿了仇恨,就是游個三天三夜也解不了氣。


第二部分:飛動的雲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縣裡,就在第二天下午縣委書記何大羽帶了幾個幹部親自到雙鳳鄉來了。他站在場口的土台上大聲說:「鄉親們,這樣搞不行。我們今天是人民當家作了主,我們有人民的政府,我們應該按照共產黨的政策來辦事。我知道我們貧下中農世世代代所受的苦難,我知道我們這裡有好多人被馮家這個惡霸地主欺壓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知道你們心裡的仇恨。但是,我們現在已經勝利了,有了自己的政府,再不能憑大家的怒氣隨便把人拉出去遊街,甚至把人打死。同志們,鄉親們,你們應該相信和遵守共產黨的政策,相信我們人民的政府會嚴懲那些真正十惡不赦的地主惡霸。」    
    何大羽這一席鏗鏘有力充滿激情的講話,使人山人海的農民們從騷亂中安靜了下來。大家安靜了片刻,又從沉靜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縣裡把這事件當作了近期工作中「過激行為」的典型,整理成文件上報到行署。然而,儘管各方一再強調政策,可這樣的事情還是屢屢發生。    
    小沔鎮和雙鳳鄉的老百姓在何大羽書記公開露面講話之後,一些「知情人」就把小鐵匠和查家的事傳開了。開紙雜鋪的苟老闆當天下午就在店舖前面擺起了龍門陣,逢人就大歎一聲說:「嗨,那何縣長真不是凡人啦。想當年他還是小鐵匠的時候我們就見過一面。他來查家相親,端端就碰上了我也在場,你說是不是我和他有緣分?嗨,我那時就看出他相貌堂堂一副英氣,那眼神、那眉毛,活生生的一個趙子龍。你看,他當年就敢說喜歡大妹的話,他敢說敢當,說了就一鳴驚人啦。那查大爺要是活到今天,也是縣太爺的老丈人哩……」站在街沿口聽他說話的人說:「你說,他都當了大官了,他媳婦家的仇怎麼就不要我們幫他報呢?馮瑞舉倒是死了,那不是還有縣裡的哥哥嗎?你說他怎麼就不把他哥哥弄出去斃了呢?」    
    另一個剛賣完豬的老頭搶上來說:「這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苟老闆又一本正經地說:「錯了,錯了!你們都看錯人了!辦歪事,怎麼是趙子龍呢?我看他是最明理的人,心明不做暗事。我聽鹽幫的伍師爺說,那是共產黨的政策。」他又抿了抿嘴露出詭譎的笑容說:「好多事情你們就不知道嘍。從外面看來,他們是親兄弟,然者,然者,那裡面做的事就不同了。馮瑞舉管的是馮家大院,搞炮樓,養家丁,拉了好多命債。再說馮文超那小天棒作惡造孽,當然要定他個惡霸地主。馮鴻舉就不同了,那人不是一般的精明,他在縣裡開店舖是商人。一手拿錢,一手取貨,還給縣裡的中學捐過不少錢哩。他雖然帶過兵,也從來沒有跟共產黨打過仗,解放的時候還出過保縣城、歡迎解放軍的主意。前一陣他還把店舖、錢莊都送給人民政府。你看,他不但保了命,還弄了個政協委員。他是搞懂了共產黨的政策嘍。」    
    鎮上的人在苟老闆的鋪子前面越集越多,只見他高談闊論眉飛色舞的時候突然打住,機靈地看了看周圍才輕聲說:「你們想不想聽,我現在還跟你們透個消息。」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氣,可旁邊賣豬的老頭卻急了,用手使勁地拍打著籮筐。旁邊的人瞪了他一眼,叫他安靜。苟老闆這才突然笑出聲來說:「那馮鴻舉也有說不出的苦啊。你說他怎麼弄不出個娃兒來呢?我看你們沒有人知道吧?我跟你們說,他早就是個被騸了的爺哩!」     
    「你說是咋個騸的?」    
    苟麼爺又露著詭譎的笑容說:「我說你們就不知道了吧?他早在鄧錫侯手下當團長的時候,那一塊彈片飛過來,不偏不歪直端端就飛到了他的褲襠,年紀輕輕就被騸了。你說他冤不冤哪?不過,那一騸倒好嘍。」    
    說完這話,只見大家一陣張口結舌。苟老闆又馬上去喝了口茶,出來閉上眼睛才笑了笑說: 「是不是騸了倒好啊?你們想,那『騸』不就是『善』?騸了不就成了『善』人啦!是不是少惹了好多褲襠裡的麻煩啦?」    
    這話一出,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全都捧腹大笑起來。又有人問:「那他幾個姨太太,還有那個從下江妓院弄來的朱婉蘭又怎麼說呢?」    
    「你這還不明白,那是擺門面的。說不定還是專門給他侄兒馮天棒弄的。」 「我說那幾個娘們都是他馮家公用的。你看那個塗脂抹粉、溜圓了屁股的朱婉蘭,就等著人家來干哩……」鄉里人說起「葷」話來自然是個個來勁,一連好多天,苟老闆的店舖外面就成了擺龍門陣的擂台,大家七嘴八舌,從解放前說到解放後,從鄉里說到鄉外,一陣陣驚詫,一陣陣哄笑,弄得大家都非常開心。    
    然而,即使在這個時候,苟老闆也從來不說查家探梅那肚子的事情,他知道那是人家的家醜,還因為他和死去的查屠多少也有些交情。再說了,認定縣太爺何大羽是當今的趙子龍,那更是動搖不得的。


第三部分:煉獄人世間的陷阱和悲苦

    查家的探梅看來是劫數未了,如果以當地的說法,多少也算是個倒霉的「喪門星」。查屠嘔心瀝血本想奔些風光,就因為這探梅春心蕩漾耐不住寂寞,竟弄得自己也命喪黃泉。人沒了,家散了,二秀也只有帶著大著肚子的探梅奔走他鄉。解放了,馮家也垮台了,說起來她們也該翻身了。可萬萬沒想到,這查探梅竟然去嫁了個國民黨軍隊的連長,不僅給自己弄了個 「反革命家屬」,連母親二秀也跟著被弄到窮山溝裡管制起來。要說探梅這一連串的倒霉事,那還得從解放前夕說起。    
    探梅跟著母親逃到渠府,在萬般無奈中生了個女兒。馮文超被斬首河灘的消息,又讓她落到了身心俱碎的境地。探梅畢竟是個情種,那時候,她還被年老多病好心幫助她們的周立人老師所打動,要不是周老師婉言相勸,說不定這輩子還真要跟他過日子呢。然而,探梅的女兒雖已出世,可畢竟沒有父親,街坊鄰居和學堂裡的老師就開始有了閒言碎語。這時候,周老師給她們出了個主意,要二秀和探梅說那父親在國民黨軍隊裡打仗,等合適的時候說他在前方被打死,也會有個交代。可事也湊巧,探梅的女兒剛長到兩歲,正當她們想說這女娃的父親在前方被打死的時候,真就有一個國民黨軍隊裡的連長找上了門來。    
    那連長叫包根生,是回龍縣白土鄉人,好幾年前來查屠家說過媒。為這說媒的事,包根生一家來來去去跑過好多趟,那時的查屠正心高氣傲,嫌人家是挑擔跑小買賣的,根本就不放在眼裡。這包根生一氣之下擔也不挑了,跑到國民黨軍隊裡立志要混出個名堂來。包根生是個有心人,一心就為了那個紅噴噴嫩生生的查探梅。他為她逢迎拍馬討好上司,為她吃苦耐勞奮勇拚命,然而在好不容易當上連長的時候,那國民黨卻土崩瓦解大勢已去。包根生所在的那個團一敗再敗,那朝思暮想的情懷又讓他對查探梅多方打探。他帶著這些年撈到的錢財,趁國民黨軍隊潰敗之機,神不知鬼不覺竟然逃跑到渠府來。    
    此時,周老師已經去世,探梅已為人之母,早就經受過人世間的陷阱和悲苦。而正是這些磨難,多少讓她明白了人世間真誠的可貴。那癡情的包根生就像是久旱逢甘露,探梅又好像是長久得不到滋潤的花草耐不住青春的湧動。在互訴衷腸雙雙抱頭大哭之後,這婚事馬上就在暗地裡辦成了。包根生害怕國民黨來捉拿他,本想和探梅帶著小娃經雲南、跑緬甸。可二秀堅決不允,包根生也只有在她們家裡躲了下來。他們過了一段擔驚受怕卻也甜蜜的日子,幻想等這動盪平息之後再去過舒心的日子。然而,他們的頭腦也實在太簡單,對那些在歷史風雲中犬牙交錯的搏鬥好像全然不知,竟然沉浸在天真的幻想裡。    
    就這樣,這倒霉的探梅從一個災難陷入了另一個更加可怕的災難。1949年底,探梅和包根生還以為能重見天日了,還夾雜在欣喜若狂的老百姓中間去迎接解放軍。1950年清匪反霸剛剛開始,包根生雖然去自首登記過。然而他畢竟是潛藏下來的蔣軍連長,說不清楚的事情也實在太多,在那疾風暴雨式的浪潮中就不由你分說,縣裡初把他定為國民黨的潛伏下來的特務,沒過幾天,鄉里就把他就地正法了。二秀和探梅自然就成了窩藏特務的反革命家屬,不單渠府學堂清除了她們,軍管會還把她們弄到山裡去管制起來。    
    人說福不雙降,禍不單行,在包根生躲藏的半年裡探梅又懷上了。她只有挺著個大肚子和二秀一起上路,走了三天換了幾撥押解人,才到了一個連石板路也沒有的山區。這裡叫黑光石大隊,這大隊實在是一片荒涼,漫山遍野到處是大大小小交錯延伸的黑色石頭,能看見的山上幾乎沒有樹,從石頭縫裡那一點點泥土中長出的茅草也是可憐兮兮的。    
    山溝裡有望天田的地方只能養幾戶人家,這裡的望天田對大山來說,要走幾十里才能看見。    
    他們被安置在半山腰一間荒廢了的破草房裡,這草房殘破不堪,四周的牆壁全是洞,除了地上長草以外,頂上連一根遮雨的谷草也沒有。房子下面有幾塊門板大的田土,幸虧那靠田的小路旁邊還有一個水井。村裡的貧農代表只說了一句:「你們自己想辦法。」二秀、探梅和那瘦骨伶仃的小女兒就只有在這裡住下去。    
    這破草房裡來了兩個頗有姿色的女人,那是很驚動這窮山溝的。當知道這兩個女人到這裡來是被管制的,那就是說,這裡的貧下中農誰都能去管的。當又知道她們居然還是兩個寡婦!    
    不用說,這兩個女人馬上就成了好多光棍取婆娘的對象,甚至還弄得鄰村的光棍們也垂涎欲滴。    
    那些一輩子都沒取上婆娘的漢子們,哪裡顧得上是不是反革命家屬,都紛紛跑到破草房周圍轉悠。有膽大的,變著法兒去和她們搭話;有潑皮的,一不注意就在她們身上捏上一把。也有好心的、老實巴交的光棍去幫她們修補房子,甚至每天都來幫她們挖溝種地大獻慇勤。    
    先是四五十歲的漢子,後來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最後還有六七十歲的老貧雇農也來看人。他們好多都是忠厚善良的窮人,有的送來了紅苕和包谷,有的送了這裡少有的大米。還有在這裡主持正義的,每天像衛兵一樣訓斥那些厚顏無恥的潑皮。一天傍晚,二秀到田坎旁邊的水井提水,剛彎下腰,從半人高的包谷地裡突然闖出了一個瘸子,他一下就把二秀摁在井蓋上。那瘸子的胡茬死命往她臉上戳,那下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就拚命往她屁股上頂。二秀也不知怎麼突然來了那麼大的力氣,把這瘸子三兩下就掀翻到旁邊的水溝裡。二秀當時是嚇壞了,水桶也不要了,還沒有看清這人的臉面就慌慌張張、不聲不響地跑了回去。


第三部分:煉獄一樁接一樁的劫難

    二秀急匆匆地關上門板,拿了兩根樹棒子頂住,這才粗粗的喘上大氣。探梅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她愣愣地靠在門板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可那瘸子卻並不甘心,拖著一身稀泥當晚就跑到村貧農代表那裡去告狀。他說:「那兩個婆娘不服管。我想去管制她們,那個老些的還把我掀到水溝裡。」    
    這下就惹怒了貧農代表,他說:「你是不是真想去管制她們?我先給你說清楚,那兩個婆娘好看不中用,你養不養得活她們都成問題。」    
    瘸子說:「她們家的牆壁全都是我補的,你說,我瘸著一隻腿容易嗎?我只養一個,養那個老一些的,養一個還養不活嗎?」    
    貧農代表也一本正經地說:「好,我前幾天就聽說這兩個臭婆娘把我們這裡搞得烏七八糟,真是要管制一下才行了。苟二也來跟我說要大的,我就跟你們兩個分配一下。他苦大仇深,反正也做不出娃兒,他就要那兩個小的還搭上肚子裡的娃兒。我就不信,你龜兒兩個婆娘不安分,乾脆就弄兩個男人天天去管制!看她們還敢不敢翻天!」 他說幹就幹,馬上就把一個五十過頭老實巴交的苟二和一個六十過頭的張拐子分配過去。    
    誰知那兩個臭婆娘拚死拚活不答應。這就更激怒了貧農代表,他頓時火冒三丈,大吼一聲:「把她兩個捆起來!」一群民兵當夜就把她們母女捆在了破草屋裡。    
    探梅那不到五歲的女兒本來已經入睡,受到這種驚嚇,就迷迷糊糊地哭叫了起來。看到媽媽被捆在床邊動彈不得,自己只有在地上亂爬還哭得筋疲力盡。    
    二秀就像五年前查屠要殺她的時候那樣伸長了脖子,抬頭望著屋頂草縫中透出的幾顆星星大喊道:「天哪!這是怎麼回事啊!你長不長眼睛啊!」    
    旁邊的民兵看著她們可憐,其中一個說:「你喊天也沒有用,現在的天已經是我們貧下中農的了,天都已經變了,你們就答應了吧。」    
    二秀依然望著草縫中的天空,五年前查屠被殺的那一幕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用那發僵的手指抓扒著自己又大叫道:「天哪!那算命先生也是來克我查家的嗎?三百六十行哪行不行,就偏偏要來指點查屠幹那殺豬賣肉的勾當……」    
    旁邊的民兵歎了一口氣說:「唉,難怪不得,是個殺生的命啊。」    
    二秀突然閉上了眼睛說:「是啊,這是命,這都是命啊……」哭著、哭著,只覺得眼前一片昏黑又一陣陣天旋地轉。探梅可不一樣,她大著肚子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在地上爬,那一聲聲哭叫像刀子一樣剝開了她的皮、剝開她的胸腔;一刀一刀扎刺在她的心裡、肝裡和肺裡。她被捆綁在床角上動彈不得,眼看著自己的女兒一會爬向二秀一會又爬到自己的懷裡。在她眼前,女兒那蓬亂的、毛茸茸的頭髮,滿是泥污的小臉和望著她的一雙大眼睛,在她面前是多麼迴避不了的真實!她已經沒有了過去在遭受煎熬的時候那心臟從體內徐徐下墜的感覺,而是感到胸腔裡的那顆心一下、一下地爆裂開來,被掏得血淋淋地竟沒有一點蹤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著這爬來爬去哭干了嗓子的小女兒,她感到自己對生活最低的渴望也消失了。她雖然已經麻木,可也知道是自己又一次毀了這個家。她以前毀了寄望於她的父親,毀了善良賢惠的母親和可憐的妹妹,而這一次又要毀掉那滿臉泥污細瘦可憐的女兒。她悔恨,這悔恨已經從浸透了她的骨髓,又竟然從裡面炸裂開來。她近似瘋狂地大叫了一聲:「好,我嫁!隨便你們哪個要我,就像臭水一樣給你們潑去了!」    
    就這樣,探梅嫁給了那個五十過頭苦大仇深老實巴交的苟二。二秀卻沒有答應,她一頭撞在了床角上,滿頭滿臉都是血。六十過頭的張拐子看來也是個好心人,他頓時嚇得全身哆嗦就趕快跑去央求貧農代表說:「算了,算了,這個婆娘不能娶,我不要了。」    
    探梅帶著女兒大著肚子又嫁了人,當天就挺著肚子帶了女兒搬到了苟二那裡去。剩下二秀捆包著帶血痂的破佈一個人昏昏沉沉地躺在草屋裡。探梅在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看媽,二秀躺在床上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她們就帶著這一樁接一樁的劫難,無處哭訴、無處申冤,如烈火噴頭,如雪上加霜,她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屈辱,糊里糊塗地各自煎熬下去。


第三部分:煉獄默默地祈禱

    就在探梅和她媽二秀在渠府的窮山裡煎熬的時候,查屠家裡的大女兒查心梅和她的丈夫何大羽早已回到了回龍縣裡,一個是組織科長,一個是縣    
    委書記。這何大羽書記才二十八歲,他原來就是這縣裡不起眼的小鐵匠,除了工作,無論如何也要去關照一下對親情的惦念。可就在一年前,何大羽的養父母相互染病雙雙去世了,另外也沒有其他後人,大羽和心梅去給他們上了兩次墳,在周圍種了幾棵樹,也算是對兩位老人的紀念。    
    心梅還有母親和兩個妹妹探梅和問梅,而在那年逃散之後,一時還不知下落。家裡的遭遇曾經是那樣的不幸,應該說更能體會那舊社會所造成的桎梏和人間悲劇。在路過小沔的時候,她也去問過包括苟老闆在內的街坊鄰居,然而誰都不知道她們現在究竟去了哪裡。心梅看到過去「和記肉鋪」的鋪面,不禁觸景生情,更為父親的慘死和不知下落的親人而感傷不已。嶄新的人民政府千頭萬緒,清匪反霸,土地改革,四鄉八鎮大事小事忙得不可開交,何大羽和心梅連睡覺的時間都有限。可他們知道,在這片封建意識根深蒂固的大地上,要推進每一項政策都面臨著盤根錯節的問題。    
    心梅畢竟是女人,放不下對家人的惦念,終於從北圖鄉的一份報告中看到了查問梅的名字,處事沉靜的心梅不由得也露出了一陣驚喜。然而在她看完這份報告之後卻又倒抽了一口冷氣。她非常奇怪問梅怎麼會成了教堂裡的傳教士。而在上面發下來的文件和無數宣傳報道中,那帝國主義的教堂卻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那是毒害人民的精神鴉片;是反攻大陸的橋頭    
    堡;藏有收發報機的特務聯絡處;特別是在被稱為上海「教堂魔窟」的宣傳圖片中看到殘害    
    中國兒童的殘忍,那真是讓人不寒而慄的恐怖。內部有文件、報上有事例,那教堂裡面的問    
    梅實在讓她感到膽戰心驚。北圖鄉的報告還說,他們已經把查心梅和另一個叫黃彩的地主看管了起來,並報告上級是不是要把她們送交到縣裡。    
    心梅還正在為此事納悶和不安的時候,很快又看到另一份李子良關於雲山教堂的報告。裡面不但闡述了教堂為當地百姓治病解難積德行善,還特別談到這教堂曾經幫助過地下黨,還多次為雲山游擊隊通風報信。報告裡又具體談到了蘇珊、黃彩和查問梅,介紹了她們曾經做過的很多有益於人民的事情。李子良在報告裡說,帝國主義的教堂肯定是不好的東西,可這幾個人的確做過一些好事,人民政府也應該就她們的好事肯定她們。這份報告當年游擊隊的所有人都能證實,下面還有好幾個地下黨領導人的簽名。    
    在一次會議之後,何大羽叫李子良留下,他非常為難地說:「你寫的報告我看過了,從報告裡也知道了雲山教堂的情況,但我建議我們現在還是不研究這個問題。你應該知道,有關帝國主義在舊中國創辦教堂的問題非常複雜,這不像把馮鴻舉那樣的人劃成開明紳士那麼簡單。我也想過,有的情況可能會特殊些,但要解決好也絕不是現在的問題。」    
    李子良天天都在給人家要講階級陣線,可碰到這種政策和真實情況的矛盾,以及人世間的情義糾葛也實在讓他犯難。他只有說:「請組織相信這個報告是真實的。我們在敵後,情況相當複雜,和你們在部隊裡陣線分明的情況很不一樣。可他們的確幫助過我們,特別是黃彩,我只能如實地反映情況。」    
    何大羽實際上他當年就知道黃彩,還親眼看見過她為抗日地宣傳活動打過抱不平,可又想了想,依然皺起眉頭拿不定主意。他有些為難地說:「這樣吧,她們如果真是幫助過地下黨,也包括黃彩當年支持學生宣傳隊的情況,我看對黃彩的政策可以落實。查問梅現在看來要再等一等,如果沒有太多的問題,可以先安排先去學習。但我必須強調,這只是她們個人的行為,絕對和教堂沒有關係。現在怎麼說也應該把教堂先封閉起來,等我向上面匯報以後,還需要安排時間讓整個領導班子一起來研究這個問題。」沒過多久,黃彩的政策果真落實了,她不僅被放了出來還當了政協委員。問梅也被放出來了,安排到「舊公務人員干訓班」裡去參加半年的學習。黃彩當了政協委員,那是上報專區之後縣軍管會的成員一致通過了的。李子良又提出問梅有文化,是不是可以只學習一個月就安排到基層做文化幹部。這事情就落到心梅手上,她斟酌再三,首先是生怕別人會說這是她妹妹,怎麼能從罪大惡極的教堂裡出來就成了革命幹部?馬上就提筆一劃,不僅不減少學習時間,還加批了一句:改造學習半年以上,再觀後效。    
    心梅這樣加批了過後,心裡好像也有些不安,就在干訓班報到的第二天,下班過後就去看望了問梅。問梅從寢室裡出來就看到了大姐,不禁心裡一陣激動,剛叫了一聲「大姐」,眼淚就淌了出來。問梅剛哭著說了幾句話,正巧有幾個幹部從這裡路過。幹部們看到這縣裡的領導和這個女學員拉著手說話,在叫了「首長好」之後,又回過頭來露出些異樣的表情。心梅突然覺得自己和問梅又拉手又流眼淚很是不妥,不由得在心裡打了一個冷顫,馬上退了兩步,很快就失去了所有的溫情。她幾乎沒有表情地看著問梅說:「這    
    學習班也是革命的熔爐,你現在是應該好好學習徹底改造自己。對你來說,改造應該是長期的,也希望你能盡快回到人民的隊伍裡來。」     
    問梅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話,不禁也馬上也退了兩步,迷惑不解地看著面前的姐姐,不能不為如此變換的模樣感到驚奇。她心裡想,姐姐怎麼說變就變,怎麼就突然變成了這樣一個冷冰冰的陌生人?這不可捉摸的變換,就連姐姐剛才的親切都只是一副可怕的面具。    
    心梅說完話就走了,可問梅還站在走廊上,迷惑不解地看到姐姐那晃晃悠悠慢慢離去的背影。問梅感到自己的全身都癱軟了下來,不得不靠在牆壁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她剛剛從區裡的關押中被放了出來,一連二十天的訓斥和嚴厲的審訊已讓她心驚肉跳痛苦難言。然而,她畢竟在教堂裡待過四年,也明白人世間的苦難無所不在,還常常以這些苦難去淨化自己的心靈。當她被五花大綁從教堂押解到區裡的時候,雖然不明白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卻也浮現過為芸芸眾生殉職的意識。這意識雖然有些朦朧,卻也曾充斥了她的整個身心。可是現在,她突然面臨著自己姐姐如此冷漠的面孔,不禁倒讓她慌張了起來。這是好多年來心裡一直掛念的親人哪這是她從小欽佩的,呵護過她的姐姐呀在心裡陣陣作痛的此時,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上帝默默地祈禱,只覺得自己的全身都被包裹在一層冷颼颼的冰凌當中,所有的解脫都只能寄望於那看不見的上帝。


第三部分:煉獄反革命家屬

    心梅回到家裡卻也感到非常不安。她也覺得奇怪,奇怪自己當時怎麼會說那樣的話,連自己也覺得糊里糊塗的。當她回想起問梅眼裡悲傷的模樣,也覺得自己也太不近情理。她想彌補,想安排問梅到家裡來,再好好地和她談談。當天晚上,她跟大羽說了這件事。大羽也很不安地說:「我看,這肯定是最傷害她的。她是你的妹妹,怎麼一碰到人就這麼緊張。心梅啊,我知道這過去沒碰到的問題,可我也發現,對這些家裡的事你就特別不冷靜。你想想,人家又不是反革命,再說了,任何人都有姐妹親情。」    
    為了問梅第一次到家裡來,心梅還專門去縣委伙食團定了兩個菜。她想瞭解問梅的遭遇,更想知道母親和探梅究竟去了哪裡。在心梅去學習班接問梅的時候,剛一起走出學習班,心梅就挽著問梅的手說:「離開了這麼    
    多年,小妹長高了,身體也長好了,大姐真為你感到高興。」    
    問梅覺得大姐今天和昨天又完全變了個模樣,從挽手的瞬間,儘管覺得大姐的心思實在不可捉摸,卻仍然感覺到一股溫暖流進了自己的心裡。在拘束和緊張中,問梅又抬頭望了望心梅,不知自己該怎麼說話才好。可心梅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拉著她的手,還親切地說:「李子良說,你在教堂的時候幫助過地下黨,這說明了你有進步的基礎。一個人的改造是長期的,學習班就是一個革命的大熔爐,我相信你一定會改造好的。我們多談談,就在我那裡吃飯好不好?」    
    問梅她低著頭說:「我在鄉里被你們的人抓去看管過,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成了反革命。大姐夫在不在?我有些害怕,他不在我才敢去。」    
    心梅卻笑著說:「問梅啊,你要明白,你不是反革命。前些時被看管的事就不要去想了,那是他們不瞭解你。你千萬不要怕大羽,他是關心你的。他下鄉去了,過兩天才回來。大姐昨天說話生硬了些,你也不要生大姐的氣。」    
    問梅雖然沒有回答,可也輕鬆了許多。    
    她們一起走到了縣機關托兒所。兒子何今很遠就看到了她們,飛快地從裡面跑了出來。心梅抱起小何今說:「小乖乖,我們今天又來客人了,快叫小姨,這是媽媽真正的妹妹啊。」小何今一手拉著母親一手拉著問梅,一路蹦著跳著高興地回了家。這是一個有圍牆的門字小院,旁邊還住著另外兩戶人家。院壩裡原來種的花木雖也不少,可看來已沒人護理,雜草開始在院子裡蔓延起來,只見一株高大的臘梅和兩顆石榴樹被擠在雜草叢裡。心梅拉著問梅進了屋裡,說:「我們整天忙,顧不了家嘍。我們就三個人,平時在食堂裡吃飯。」    
    她一面說話一面整理桌子和椅子上堆滿的書報文件說:「我們坐下說話,等一會食堂的小張會把飯送來。」她又回頭去對小何今說:「何今,你到旁邊方家去和小朋友玩,等一會媽媽來叫你。」    
    看來心梅的確很忙,而問梅倒從這些話中看到了從前的姐姐,她從來說話是語句不多可非常清晰。    
    他們剛坐下,心梅就急急地問:「媽和探梅那年說是要去渠府,就不知道現在究竟在渠府的什麼地方。」    
    問梅平靜地說:「我也沒有去過渠府。解放前那幾年媽每年都來教堂看我,媽在幫人,探梅在學堂裡當圖書管理員。去年冬天我給她們寫過一封信,可現在六月了都沒有回信。前些時黃彩給我說,探梅後來嫁了一個國民黨連長,那連長好像今年開春就被槍斃了,探梅和媽都成了反革命家屬,聽說是弄到渠府的一個邊遠山裡勞動改造去了。」    
    心梅聽到這裡,心裡突然一沉,好像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東西突然卡住了,竟瞪大了眼睛。只見她皺了一會眉頭,又盯住問梅說:「這事確實嗎?那黃彩又怎麼會知道?」    
    問梅看到心梅的臉突然變青了,趕緊避開了她的視線說:「黃彩說,是渠府的朋友告訴她的。她說,還不止一個朋友這樣說呢。」    
    心梅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竟感到頭腦一陣暈眩。她又慢慢坐了下來,無可奈何地閉上了眼睛。她剛想再問,可又不知道問什麼是好。過了一會,她用手指支撐著自己的頭,好像是自言自語地嘟嚕說:「喪門星……喪門星……家裡怎麼盡出這樣的喪門星!」     
    問梅聽著她的嘟嚕,覺得這話說的不單是探梅,還包括自己。心裡雖然非常難受,可也知道姐姐此時的心裡比自己更加難受。她實在是無法解釋,只有抬頭呆呆地看著牆上的擺鐘,那擺鐘嘀噠作響,屋裡的空氣也顯得格外冷清。    
    縣委伙食團的小張提了兩個籠屜,拉著小何今進來的時候,心梅才清醒過來。小張給他們擺好了飯菜,她也客氣地說了聲謝謝。小何今看見大人們臉色都不好看,吃飯的時候也不說話,他看著媽媽說:「小姨不乖嗎?」見媽媽還不說話,自己就不吭聲地吃完飯,一個人又靜靜地到裡屋去。    
    心梅好像不知道問梅什麼時候走的,只覺得在走了之後,自己心裡異常煩亂。何今在自己的小屋裡畫畫,一點也不去打擾她。心梅就一個人靜靜地從傍晚一直悶到天黑。心梅是一個極其謹慎、膽小怕事的人,特別在這歷史變更的風雲中,當她知道探梅和媽媽以反革命家屬的身份被弄到農村監督改造之後,心裡除了著急,對探梅又產生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憤恨。    
    她想,我們家怎麼盡出這種倒霉的事,問梅的事剛有了眉目,探梅竟然又弄出了個更加可怕的反革命家屬來。探梅啊,真是個地道的喪門星啊。她不能不想,這喪門星不單自己倒霉,竟把媽也弄到反革命裡面去了。這叫我怎麼對大羽和組織交代啊。自己每天都在給人家講階級鬥爭,可現在自己家裡倒牽扯到了反革命,這離不了的親情真叫她悶得難受還說不出口啊。    
    心梅把這個事情一直悶了好幾天,在又一次和大羽一起路過小沔鎮的時候,看到原來自己家裡的老房子,雖然現在已住了其他人,可大羽就想進去看看。他從天井走到原來書屋的時候,不禁感慨地說:「心梅啊,你爸死得慘哪。我常在想,那些願望和所有黑暗的東西相互交織著,彷彿都同時反映了出來,就像是舊社會的一個縮影。你媽是個善良的人哪。她和探梅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們也該抽出時間去找他們才行啊。」    
    「是啊。」心梅只是小心地回應了一下。這一路還有其他的幹部,自然就沒有再說下去。回到家裡大羽又提起了二秀和探梅的事情。很久沒見哭過的心梅一下就轉過身去捂著自己的臉。大羽覺得有些蹊蹺,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說:「怎麼啦?你有事瞞我?」當大羽把她的肩拉轉過來的時候,竟看到心梅臉上已經全是淚水。「嗨,怎麼這樣?是不是沒找到她們讓你傷心了?」    
    「不,不,我已經知道他們了……我沒有給你說就是因為你太忙。情況也有些複雜,過些時候等我搞清楚些再跟你說。」心梅邊說邊掏出手絹抹起了眼淚。    
    「怎麼啦?我這就更要知道了。這又會複雜到哪裡去呢?」    
    心梅憋悶了一下才說:「問梅上次來就說到了她們。問題又出在探梅身上,我從一個渠府來的幹部那裡也證實了,她的確在解放前嫁了個國民黨連長。解放後那連長被抓了,那連長是潛伏下來的特務,還有幾個人做了旁證。渠府縣在鎮壓反革命的時候就把他槍斃了,探梅和媽就被定成了反革命家屬。當地政府早就把他們弄到一個偏遠的鄉里監督管制去了。」    
    「嗨!這個事你應該早告訴我。就說是反革命家屬,那也只能是探梅啊。你是不是她的女兒?在革命的風浪中,一個母親的兒女有革命的、有反革命的情況還少嗎?何況探梅離反革命還遠哩。她不懂事,我們應該拯救她,教育她。你想想,她受的難還少嗎?」大羽此時也有些激動起來。


第三部分:煉獄很久都沒有過的溫馨

    心梅靜靜地坐著不住地抹淚,過了一會才輕輕地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是想過的。現在各方面的情況都很複雜,我們是本地人,能不擔心搞亂了階級陣線會讓人家戳我們的脊樑骨嗎?」    
    「不對,不對。」大羽拿了條濕毛巾走過來遞給心梅說:「一切應該按政策辦事,對人家、對我們自己,都應該一樣。要是因為我們是本地人,做事就更應該公平,那也能從實事求是的公平中顯示黨的政策嘛。你想想,連自己的親媽也不認?讓人家說我們共產黨沒有良心?」    
    心梅聽到這幾句話,不禁哭得更厲害了。她無奈地看著當年的小鐵匠,不禁又一陣心酸,這錚錚的鐵漢子消瘦了,他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有了不少白頭髮。不由得抱著大羽傷心地大哭起來。    
    大約過了一個月,渠府縣那偏遠的黑光石大隊來了一個好看的女幹部,是由區裡的幹部陪同來的。他們剛看到二秀住的破草房,村裡的貧農代表就在坡上大聲地叫喚:「查氏二秀,趕快出來!」    
    房子裡好像沒人,光禿禿的山坡上也靜靜地沒有一點回聲。他們走到房前,門口只有兩排亂石壘起的護牆,兩株南瓜的籐蔓已爬過了牆頭,幾個很小的嫩南瓜還帶著可憐的花蒂吊在瓜籐上。門是掩著的,貧農代表剛要去掀門,區裡來的男幹部說:「客氣點。」貧農代表馬上就站在了旁邊。    
    男幹部自己去敲了敲門,又輕輕地叫:「查氏二秀,我們是區裡來的。」 屋裡依然靜靜地沒有一點聲音。    
    男幹部推門進去,裡面是一片昏黑,地面潮濕,小屋裡就一個竹板床和一條破棉被,整個屋子還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他摸了摸靠門的土灶,發現一點暖氣也沒有。貧農代表指著灶台上砍了一半的南瓜低聲說:「外面都看了,她不在。她肯定是砍了半邊南瓜送到查探梅那邊去了。這兩個婆娘都不安分,幸虧我們看得緊,看她也跑不到哪裡去……」男幹部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貧農代表實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站在旁邊也不敢再言語。    
    那女幹部也過來摸了摸門,想進去可又沒進去。這是心梅。她看了看灶台上的半邊南瓜回過頭對男幹部說:「查探梅那裡我就不去了。」    
    男幹部又給貧農代表說:「你們是不是能盡快通知查氏二秀,把她送到回龍縣去。縣委書記何大羽同志要見她。」在說「送」字的時候,這幹部還特別加重了語音,貧農代表這才明白了他剛才為什麼要瞪眼睛。    
    心梅回來沒過兩天,渠府縣很快就把二秀送到回龍縣裡。    
    大羽又是很晚才回來。只見他抱了一個西瓜剛進家門就笑呵呵地說:「丈母娘來了,今天真是大喜啊!」    
    坐在裡間的心梅、問梅和二秀正在床邊小聲說話。四歲的小兒子何今一聲尖叫:「爸爸回來了!」馬上登登登地跑出去給爸爸說:「外婆下午就來了,她們愛哭,後來才不哭了。」    
    大羽抱起何今大步走了過去,看到二秀頭上纏著繃帶正要從床上下來,趕緊用另一隻手去扶著說:「你躺著,沒事,沒事。媽,你受苦了。」    
    二秀一把抓住大羽的手,話還沒說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大羽依然笑呵呵地說:「沒事,沒事,這不就好了。你看問梅也來了。媽,以後你就跟我們過,以前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他又回過頭來對問梅說:「嗨,問梅,好久沒見到你啦,學習好嗎?我看你長結實了。我給你一個任務,你有空就過來做媽的思想工作。你過去不是還對那麼多教民講過聖經哩,那也叫思想工作嘛。來,問梅,我們來握個手。」    
    問梅看到大羽伸過來的手,突然覺得連自己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這是她第二次到大姐家裡來,她現在看到的姐夫已完全不是從前來說媒的,從門縫裡看到的那個小鐵匠了,而是個非常威嚴、冷俊、嚴肅、可怕的人。她有兩次聽過何大羽書記的報告,他在台上講話,不能不讓人害怕,更難於想像是自己的姐夫。可今天,這可怕的領導竟然和她開起了玩笑,當她看到何大羽伸過來的手,雖緊張得有些發抖,可也畢竟是她的姐夫。    
    二秀的到來讓心梅和大羽看到一個完整的家,更感到了一種很久都沒有過的溫馨。大羽抑止不住高興地說:「來,來,我今天還買了個大西瓜,就等大家齊了一起來吃,每人一塊,我來切,給大家切均勻一些才好。」    
    快臘月三十了,回龍縣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店舖裡一派繁忙。縣委就在臨江的高坡上,雖在鬧市卻很清靜。它以前是國民黨的縣黨部,大門兩邊的石獅子早已弄走,可高高的圍牆還在,    
    從前書寫的「禮義廉恥」已被抹去,早就換上了「中國共產黨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兩排醒目的紅色大字。大門外是一個不大的土壩子,下幾步石梯是店舖林立的商業區。


第三部分:煉獄人一輩子總要遭罪

    土壩子對面的石欄杆下站著一個挎藍花布包的女人,她從中午就一直注意盯看著縣委大門進進出出的人。這女人縮手縮腳,面帶菜色略顯浮腫可依然是好看。她身著新色的小花罩衣,    
    還不時地把罩衣拉扯下來力圖蓋住裡面破爛的棉衣,從穿的一雙包邊布鞋看來,顯然都是他自己新做的。從縣委大門裡進出的男女都穿著灰色衣褲,或許是難於辨認,或許是這女人眼    
    神不好,總是不停地跑過壩子,近前來看看她想找的人。一次次的落空又一次次站了回去,直等到冬日的太陽在石欄杆上投上了圍牆的陰影。    
    傳達室老梁反反覆覆看了半天才一跛一跛地走了過來。老梁腿殘,披著一件軍大衣戴了一頂帶皮毛的老軍帽,用一口北方話問她找誰?這女人竟嚇得連退兩步不敢吱聲。老梁笑笑呵呵地說:「不怕、不怕,你要找的人興許我知道。」    
     這女人寒磣地往下拉了拉罩衣細聲說:「我找——查心梅。」     
    「你該早說啊,我看你就像她,你是她家裡的人吧?」 「我是她妹妹。」她又拉了拉罩衣。    
    「我說是嘛,你是第一次來吧?」    
    「我剛從渠府農村來。」     
    老梁更是笑呵呵地說:「你就是她家二妹吧。嗨,你就該早說。她下鄉去了兩天,還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來。我帶你去她家裡吧。」    
    「我不去,我過幾天再來。」 「那怎麼好呢。閨女,不怕……我知道你遭罪了……我說,你也該去找她。」    
    探梅先是驚愕,然後就背過身去悶著聲音好像是哭了起來。老梁看了看她說:「別怕,閨女,不哭,我帶你去。你媽哪裡也不去,她肯定在家。」老梁    
    回頭給傳達室打了招呼,就陪著探梅去了。「人一輩子啊,總是要遭罪。你看我,打仗打折了腿。那有什麼辦法?你難道就不革命了?他們選我做黨小組長,我就知道他們這是在匡我。你看,我是個看門的,沒有文化還選我。嘿,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唄。我聽你媽說過你的事,那有什麼,也不就是遭罪唄。你一個女娃子,那怎麼能怨你呢,都是萬惡的舊社會國民黨……我跟你說啊,你姐和何書記都是好人啦,他們也太忙了,沒顧上你吧。你也不要慪氣,那何書記啊,可顧大局哩,對人家都講政策對你能不講?……說是你現在嫁了一個貧下中農,那不就革命啦。革命嘛,就應該理直氣壯,以後何大羽和查心梅要是對你不講政策你就來找我,我就要在黨小組會上批評他們……」 這一路上老梁總是嘮嘮叨叨沒斷了說話。    
    他們一起下了石梯過了兩條小街到了一個矮牆圍著的小院,門開著,裡面是一溜門子形的平房。小院靠門有兩顆矮壯的石榴樹,石榴早已經綻開了,看來院裡從沒人採摘,只見暗綠的樹葉間零散地伸出了幾個發黑的小果。不知道是珍惜它,還是覺得那露在外面的晶瑩沒什麼可憐。石榴樹的後面是一株盛開的白梅,透過來的夕陽只照亮了樹的上端,那上端的白梅在陽光中跳躍著,彷彿成了蓬鬆的東西,像白霧在不斷向上蒸發一般。那樹下的地裡種了些小白菜,地裡剛澆過水,還濕漉漉的。    
    老梁敲了敲正面的門,裡面連聲答道:「來了來了。」探梅此時站在旁邊竟畏畏顛顛發起抖來。    
    門開了,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把門拉開了一條縫,抬起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探梅是:「你是誰呀,你找爸爸嗎?」老梁說:「小今子,你家的二姨來了,快去叫外婆來。」    
    小男孩何今剛剛把頭縮回去,就聽到一陣又快又細碎的腳步聲從裡屋跑出。門剛敞開,瞇縫著眼睛二秀就探出頭來,還沒等她看清楚,就聽見探梅大叫一聲「媽……」兩個人就抱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哭了好一會,二秀好像才發現老梁在旁邊。她不好意思地說:「進來坐會吧。」    
    老梁也不好意思地輕輕說:「我就不進去了。這就好,這就好。」 拍了拍哭著的探梅,又回過頭來看了看二秀,才跛著一隻腳,笑呵呵地慢慢走了回去。    
    二秀拉著探梅的手細細端詳著說:「玉玲好嗎?木生好嗎?……糧食夠吃嗎?……農活忙得過來嗎?……小今子,快過來叫二姨……」二秀不斷地問個不停,探梅卻在不斷地哭著點頭,小何今也插在他們當中,一會看看外婆一會又看看探梅,他實在搞不清楚這二姨怎麼一來就    
    哭,把剛才還在給自己講故事的外婆也弄哭了呢?    
    探梅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何今,又急忙帶著笑瞇瞇的眼淚把自己帶來的藍布小包打開,拿出裡面的紅苕泡和梧桐葉包的麥粑說:「小今子,二姨那裡沒有什麼好吃的,這是鄉壩裡的東西,是二姨專門給你帶來的。」    
    剛五歲的何今看著外婆,外婆點了點頭,抓了幾根紅苕泡嚼在嘴裡卡崩卡崩地響。他一面有趣地嚼著,一面又笑瞇瞇地看著外婆和二姨兩個人一會坐在客廳裡,一會又坐在裡屋的床沿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這家裡平時就只有二秀帶著何今,大羽和心梅都很少在家,要不就很晚才回來。心梅這天回來的時候已是晚上十一點了,剛進門,突然看見了探梅,屋裡的空氣也頓時緊張了起來,探梅拘束不安,心梅也感到非常詫異。二秀剛想說話,心梅就皺起眉頭冷冷地說:「你怎麼找    
    來了?誰叫你來的?你怎麼這個時候來?」    
    探梅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睜大了一雙驚愕的眼睛望著大姐。這是好多年沒見過的大姐啊!那滿臉的冷漠和這一連串的問話讓探梅更緊張了。這緊張不僅讓她全身哆嗦還突然感到自己的心也懸了起來。她突然感到面前的大姐非常陌生,他發現在這些年裡自己的心已懸空過無數次了,可這次的懸空,那感覺卻特別異常,不僅疼痛得厲害,還覺得眼前白茫茫的。    
    這眼前分明是她的大姐,卻又如此陌生得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心梅見她不說話,又冷冷地說:「我不想見你!你這個人哪,不管你做什麼都不要來連累全家!」    
    探梅依然呆呆地望著大姐,這幾句話實在讓她感到了惶恐。


第三部分:煉獄人世間的不可理喻

    在到這裡來之前,探梅也知道現在的大姐已不是從前的大姐了,更知道自己是禍害過全家的災星。她曾經想,既然是災星,就應該像所有的災星一樣,默默忍受著一個災星應該忍受的屈辱。可又不知怎麼,另外還有一個聲音卻總是在鼓動她,讓她不斷想像著大姐能像過去一樣能伸出手來救助她。然而,這眼前的大姐竟毫不掩飾地表明了對自己的厭惡,這厭惡讓她感覺到了一陣絕望般的絞痛,這絞痛比那滿身酸味的苟二把她按倒在床上,任憑他摸來摸去的時候還要透心。    
    心梅也很快發現自己剛才說的話太冷,馬上又緩和地說:「唉,你怎麼這個時候來?前次安排問梅教書的事就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說我們查家和惡霸地主馮家大院有關係,讓我在小組會上還做了自我批評。你為什麼就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你怎麼就不想想我們這個位置?你和那馮文超的關係讓我們怎麼工作?」    
    探梅聽到這一連串的問話,竟呆呆地望著大姐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突然覺得這問話和鋒利的眼神彷彿成了一把尖刀,不僅把她逼得沒有了退路,還把自己冷凍之後剛要復暖的血管無情地    
    切了開來。探梅感到自己的血管裡好像已經沒有血了,除了白花花的骨頭以外,只剩下早已乾涸了的肉體。    
    探梅盯著大姐不斷搖晃著自己的頭,搖著、搖著,竟突然地大叫了起來:「我是被欺騙的,我受苦還受得不夠嗎?你們共產黨說是要救受苦人,我怎麼就沒人救啊?」    
    聲音在屋裡來回振蕩,而空氣卻頓時凝固起來。二秀坐在旁邊心裡雖感到了惶恐,卻也只能睜大了眼睛看著她面前的兩個女兒。    
    心梅一心想的是周圍的閒言碎語,而探梅想的是面對這人世間的不可理喻。心梅看到探梅那撕心裂肺呼叫的時候,先是一怔,卻又不由得也生出了一些憐憫的親情。她不是不知道探梅現在的處境,但這分明的階級路線和自己全家的政治前途,又讓她意識到這是絲毫憐憫不得的。剎那間,兩個人都相互冷冷地盯著對方,屋子裡一片寂靜。而心梅還是狠了狠心,又冷冷地說:「我就不明白,你怎麼竟然又去搞了個反革命家屬?你不僅害死了爸爸,現在把媽也連累上了!你說,我們又怎麼救你?」    
    探梅急得臉色發青,突然大哭起來說:「我現在已經不是壞人了!我現在嫁了貧雇農!他們說,我嫁了貧雇農就不是階級敵人了!」    
    「那你以前是吧?你怎麼說得清呢?你能不能替我們想想,我們的工作很難做啊!你懂嗎?    
    你現在真是不該來,你在下面改造好了再來不行嗎?」    
    「我怎麼改造,我受的苦還少嗎?我害過誰,我剝削過誰,我盡被人欺負,你們哪裡知道我的苦?你們那個守門的老頭也說我是遭了罪的,我也是受苦人呀!」 探梅一陣嗚咽,竟傷心得全身不住地抖動。    
    「人家老梁知道什麼?你害的人還少嗎?你害了爸,你害了媽,你害了問梅,今天你又要來害我們!你怎麼就不站在我們這個位置想想,你叫我們給你背黑鍋,叫我們天天做檢查嗎?」    
    這一席厲害的話真是五雷轟頂了。探梅拖開她帶來的藍花布帕,把帶來的麥巴和紅苕泡灑了一地。她大聲地哭叫著,猛地向門外衝去。二秀急得趕緊出去大聲叫道:「天哪!這要出事的!」    
    探梅瘋也似的奔出門去,只覺得頭腦發悶、眼前漆黑、天地一片昏眩。她好像什麼也不顧了,跌跌撞撞地向黑暗中衝去。二秀實在拖不住,只見她向前狂奔了幾步一頭猛撞在了庭院的白梅樹上。她著實撞得厲害,把蓬鬆的梅花撞得像鱗片一樣紛紛落下,撞得發黑的石榴果也四處飛散。看來探梅真是不想活了,她撞了又撞,頭上很快就流出了一股股鮮紅的血來。當二秀用自己的身體去護住她那血頭的時候,探梅已經昏死了過去。    
    何大羽回來了。他是在探梅一頭撞在石榴樹上之後的第三天才回來的。大羽到醫院看了看她纏了繃帶的頭,又看了看她那已腫得變形的臉不禁也歎了口氣。他站在床前輕輕地說:「探梅啊,你對自己也太狠了。你一個女娃子,那從前的事怎麼都怨你呢?那都是萬惡的舊社會弄的。你要好好養傷,我們對你的關心也太少了,你應該好好地活下去。」    
    探梅翻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她感到何大羽這幾句話跟看門的老梁說的一樣,止不住淚流滿面,緊閉了自己的眼睛。    
    何大羽雖然只來看過一次,可探梅卻感到了溫暖,在床上翻來覆去,還自顧自地甜了很久,就好像是長年耐旱的籐蔓盼到了一潑秋雨。    
    四探梅在大年過後就要回渠府去了,苟二剛過大年就帶了兩個小孩來接她。苟二乾瘦矮小、老實巴交,除了滿臉的胡茬就只有幾顆剩下的黃牙,笑起來只覺得他瞇縫著的眼睛就被埋在橫七豎八的皺紋裡。二秀請他進來,他卻站在門外一動不動。直等到心梅說了一句:「進來、進來,站在外面影響不好。」他才畏畏顛顛受寵若驚似的走了進來。    
    苟二進來就蹲在探梅坐的椅子旁邊,大家問長問短,可苟二就是蹲著不說話。小何今和探梅    
    的兩個小孩剛見面就玩得很開心,也算是給屋裡增添了不少來客的喜氣。何大羽看著弓腰駝背的老頭苟二,看著他蹲在比他小二十多歲身段秀麗的探梅旁邊,任憑大家說什麼也一動不動、面無表情,不禁讓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和心梅在延安第一次看歌劇「小二黑結婚」的情景。他記得那天下午,他挨著旁邊的心梅,一邊看,一邊回想著和心梅為追求自由而背井離鄉投奔革命的往事;那自由婚姻的啟示,就像一股強大的暖流遍佈了全身,引得他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他明白窮人的甘苦,懂得了什麼是三座大山;就是這啟蒙的思想教育,讓他發誓要打碎那萬惡舊社會,為全人類的幸福和解放而奮鬥終生。然而現在,他看著探梅如此扭曲而不幸的婚姻不能不感到難受。作為共產黨的縣委書記的何大羽,卻也只能感到心裡發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只能湧出一些暗暗的同情。唉!是啊,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這眼前究竟是怎麼回事。


第三部分:煉獄屈辱和煎熬的婚姻

    心梅在旁邊也看出了大羽的心情,雖也和藹,可依然嚴肅地說:「探梅啊,你回去一定要好好改造自己,要好好向貧下中農學習。改造應該是長期的,脫胎換骨的。」    
    大羽這時候沒說話,他還在想由探梅引發出來的問題。他想,探梅是很糊塗,可她不是也在嚮往自由和幸福嗎?在禁閉和壓抑的閨閣裡,以至在掉入了悲慘的陷阱之後,不就是因為對    
    幸福的渴望而遭不幸的嗎?是啊,探梅只是一個小老百姓,她又怎麼能把事情看得那麼清、那麼遠呢?探梅想從已經落入的陷阱裡爬出來,不得不嫁給了貧雇農老頭苟二。可誰也不明白,這根本就沒有幸福而只有屈辱和煎熬的婚姻,又究竟是不是另一種人間構築的陷阱呢? 何大羽雖    
    然是共產黨的縣委書記,當他看到眼前的苟二,看到面前的探梅,看到探梅那雙晦暗的眼睛迷惑地望著周圍的時候,何大羽實在是難於解答這所有的問題。    
    過了好一會,何大羽才說;「探梅啊,苟二是個老實人,你們回去要帶好自己的小孩,過好自己的日子,有什麼困難再來找我們。你姐就是希望你不能再糊塗,她心裡還是念著你的。    
    」他只能多寬慰她,多給她一些生活的鼓勵。    
    心梅準備了一袋糧食、一瓶油和一包糖果。走的時候她自己沒有拿,是叫媽媽給探梅送去的。二秀在送他們的時候悄悄給探梅說:「這糖果是你大姐專門給小娃兒買的。她說話冷,心裡暖,就怕你又惹事,你不要見她的氣。三妹也來過,這包餅乾是她給你買的。你一兒一女也算是有福氣了,多想想兒女們,心裡有再多的氣也會消的。」問梅知道探梅來過,可始終沒來見她。問梅在探梅來的那天下午就回山裡去了,她跟媽說:    
    「我    
    現在不恨她,可也不想見她。」這倒讓二秀和心梅到現在都搞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探梅回到渠府,連那些大山溝裡的人也知道她的親姐姐是大官,親姐夫在回龍縣裡是縣委書記。那苟二也到處得意地說:「我開始還不信,到了那裡以後才親眼所見,她姐夫還親自敬了我一杯酒哩!」這話的影響的確不小,不說其他人,就連那村裡的貧農代表也有些害怕,一連好幾天都為自己逼二秀和探梅嫁人的事而感到後悔不已。    
    這裡是偏遠的山區,土地改革搞得很遲,到春節過後才開始進入查田評產分配土地的工作。土改工作隊非常細心,他們肩負著民族歷史的使命以及為共產黨的偉大理想而努力工作。他們天不亮就爬進山裡丈量一塊塊的田土、荒坡和山林,每天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評定那些七零八散成千上萬塊小之又小的土地。他們把每個農戶的名字寫到竹片上再插在地裡:張老三,這是你的;王老七,那是你的……這是他們祖祖輩輩所期盼的東西啊!那些分到土地的農民真是把共產黨感激到命裡去了。    
    清匪反霸已經過去,該槍斃的都槍斃了。如果遇到有不服氣的小地主和富農搗亂,意氣風發的民兵就會把他們抓起來,不由分說就關到鄉政府去。在這個時候,土改工作隊的階級陣線一定要非常鮮明,苟二是赤貧雇農,工作隊安排了兩個隊員住在他家。苟二分了三間地主過去的廂房外加一個柴屋,還分有一口放在柴屋裡的棺材。苟二拚死拚活要工作隊員各住一間屋子,自己一家四口就甘願擠在柴屋裡。這安排誰也執拗不過他,他說,自己寧願睡柴屋裡的棺材!是啊,苟二怎麼也弄不懂,他本來想能吃飽肚子就行了,可現在居然會有這麼年輕好看的媳婦,這媳婦還竟然是縣委書記的小姨子!這他媽真還不知道是哪輩子祖宗顯了靈哩。工作組每次叫他做事,他都會興奮得發抖。有幾次他甚至喊走了嘴,把工作組的同志喊成了「老爺」,弄得工作組長老肖都笑他:「苟二是受了大半輩苦,看來已改不過來啦。」    
    苟二是評產員,每天和工作組天不亮就出去,帶上麥粑紅苕到很晚才回來。探梅也是夠勤快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不僅上午管地裡的活,下午拖著兩歲小兒苟木生和八歲的苟玉玲生火煮飯還要上山打柴火。


第三部分:煉獄「土改模範」

    沒過多久,聽說住在苟二家裡的工作隊出事了。村裡人傳說,其中一個工作隊員偷看了探梅的白屁股。有人說,不要看他們一本正經,背地裡「那個」得很哩。有人說,你知不知道,苟家的那個年青隊員,每天夜裡都要去偷聽苟老頭吭哧吭哧幹那小婆娘的事。聽得他心裡發慌,聽得他六神無主,聽得他下面那東西一陣陣地發癢。你想想,那麼漂亮的小婆娘盡讓那臭老頭干,能舒服嗎?有人說,就在那晚上,小娘子在柴房裡洗澡,那個年輕的工作隊員早就躲在裡面偷看,這就嚇壞了那個小婆娘。也有人說,那晚上他們就幹成了。於是,有人推理說,要不是那小婆娘,苟二能分到那麼多刨財嗎?又有人說,那小白臉是個大學生,還不是看上了那小婆娘的姐姐和姐夫在回龍縣裡當大官,能把她弄過來,以後就等著提拔哩。    
    這些話一當傳開,自然是最能煽風點火的。弄得那工作組沒法開展工作,更弄得那青年的工作隊員抬不起頭來。工作組的組長老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對如此破壞工作組威性的謠言雖不知底細卻也火冒三丈。他馬上請探梅到隊裡來,當著幾個貧農代表要一定要問個明白。    
    探梅一聽這事,頓時就大罵起來。她已經顧不得什麼情面了,舊恨新恨全都弄進了她的叫罵裡。只聽她罵道:「日他八代老祖宗,那些狗日的整天造謠,爛眼睛!爛嘴巴!爛腸子!一個個都不得好死!」她恨得咬牙切齒,恨不鬧得滿山雞飛狗跳,鬧得周圍幾百里都不得安寧。她心裡恨哪,覺得自己跟苟二老頭睡覺,已經是苦不堪言。自己又為了什麼?不就是弄個貧農的身份嗎?壓在心裡的怒火猛地噴發了出來,那是什麼都顧不了的。她學著那些潑辣女人的模樣從屋裡一路罵到院壩,從院壩又一路罵到山樑上。她像瘋了一樣反覆大叫:「是壞分子爛了舌頭根子,是地主分子有意破壞,是那些臭嘴巴灌了濃,是那些反革命分子想翻天!我查探梅是革命家屬,誰要再欺負我,人民政府就要專他的政!明人不做暗事,我就敢當面說,沒那回事!人家天天給大家分地,就這麼沒有良心,誰要再爛舌頭,我革命家屬就要跟他拚命!」    
    探梅真是揚眉吐氣了,從這以後,幾個曾經捆逼過她的貧農代表也到處為工作隊闢謠,到處說探梅的好。工作組的老肖也說:「自從探梅去見了她的姐夫和姐姐之後,革命覺悟是天天看長,提得是比對面的山還高。你們知不知道,她姐夫和姐姐是什麼人?是共產黨的大官!    
    就說苟二吧,他不是也提高了覺悟,為了工作組能睡大床,苟二就寧願去睡在棺材。這樣有覺悟的一對革命夫妻還被人造謠,你說可恨不可恨?再這麼亂說,不是壞分子就是反革命!    
    」    
    工作隊的大隊長也非常欣賞探梅,他在全鄉的幹部會上說:「我們要向貧下中農學習,我就非常看好查探梅的覺悟,她就能夠一針見血地說:『是地主分子有意破壞,是壞分子爛舌頭根子!是那些反革命就想翻天!』你們不要小看了這幾句話。它說明查探梅有立場、有覺悟、有思想!她不愧是革命幹部的親戚,更不愧是我們的貧下中農的代表!」     
     與此同時,還因為查探梅知書識理有文化,經過上報,不僅得了「土改模範」的獎狀,還很快叫她去當了鄉里的財務協理員。


第三部分:煉獄肆無忌憚地訓斥

    三妹問梅在留用人員干訓班裡學習,現在人人都知道她是縣委書記何大羽的小姨子。年輕的教導員江流湧幾次向縣裡匯報的時候都提到她,說她在解放前就幫助過地下黨;說她不僅思想單純,遵守紀律,還有文化;說下面有文化的基層幹部非常緊缺,應該馬上調她到區裡或鄉里去。    
    然而,每當這提議拿上去都被組織科查心梅給卡住了,因為她從另外一些人那裡聽到了不太一樣的反映。她聽說那個年輕的教導員喜歡查問梅,還有人親眼看見過他們在操場裡說話,不僅只是兩個人,還是在月色朦朧的晚上哩。    
    這事情雖然來得蹊蹺,可因為問梅是自己的妹妹,就只有先放一放,等結業之後再和大家一起分配。何大羽也聽到了這件事,回到家裡對心梅說:「考慮這些事應該講政策,退一步說,即使江流湧喜歡問梅,人家都是單身漢,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他們學習班裡已經調了好幾個人到基層工作了,問梅有這個條件,應該和大家一樣公平。」    
    然而心梅卻皺著眉頭說:「那怎麼行,這也應該注意影響。我本來考慮安排她去山區當小學老師,文教局也來過報告,教師隊伍也應該充實。但人家反映的情況也不能不引起我們注意。任何幹部都不能和學員談戀愛,這是紀律。如果安排了問梅的工作,人家更會說我們在徇私情。」    
    大羽說:「你看,這是不是叫偷換概念,人家只是『喜歡』,你就說是在談『戀愛』,我說 『即使』你就馬上定性。我問過江流湧,他們也只是談些工作和理想的事情。我知道你從來就    
    膽小,現在好像怎麼就越來越膽小了?我說心梅啊,膽小不僅會是非模糊,還能把人家一生都毀掉的。」    
    心梅說:「你不要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我看特別是在這些原則問題上,膽小總比出問題好。」    
    大羽看到心梅有些生氣,走過來笑著說:「是啊,膽小和勇敢都只是一種心理問題,可那要看是什麼事情。問梅也不小了,有人喜歡她,我看也不是壞事。我覺得那小伙子還很不錯,在大學讀書的時候就參加了黨組織,喜愛文學,充滿激情。我跟他談過,他承認喜歡問梅,可也向我保證說,現在根本就沒談戀愛,只是希望能和問梅有那麼一天。我看這些事你也不要看得太重,不要相信那些七嘴八舌的事情。」    
    心梅沉默了一下,回過頭來也有些感動地說:「問梅的確也可憐,我也知道她膽小心善。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把什麼事情都埋在心裡頭,連媽都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教堂對她的影響太大,我想她現在心裡還是主啊、主啊的。問梅沉靜,其他倒沒什麼,只怕他在原則上把握不住。」過了一會她又說:「我就不放心探梅,她就是膽子大,也不知道哪一天又會搞出叫我們害怕的事情。」     
    沒過幾天,留用人員干訓班的教導員江流湧調到專區去了,由縣裡調來了劉芳去接任。劉芳那時剛離開「妓女教養所」,查心梅認定她根正苗紅,作風正派,最適合做改造人的工作。劉芳剛來,大家看到她的眼睛大大的,嘴是小小的,臉圓圓的,看起來很像個品性端正思想單純的中學生。然而當她第一次給大家講話的時候,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只見她臉上毫無表情地說:「我今年十八歲,是從革命的熔爐中成長的。組織上交給我這麼重的任務,我就應該像一個堅定的革命戰士那樣去工作,去戰鬥!我曾經在『妓女教養所』工作過。我知道,你們都是從舊社會來的,要改造像你們這樣的人也是非常艱難的。我應該告訴你們,我的作風是嚴格,這嚴格是對你們好,是希望把你們盡快教育成有用的新人!共產黨的偉大就是要摧毀一個舊世界,建立一個嶄新的世界!讓我們共同努力去迎接嶄新的世界吧!」    
    劉芳的講話充滿了期望和戰鬥的激情,然而,幾乎所有的學員都感到這小女子和江流湧完全不同,除了有受辱的感覺之外,還感到了一種不知所措。    
    劉芳的工作的確是雷厲風行。她首先認定這裡的問題比妓女教養所更加複雜。前一個禮拜,她幾乎不說話,每天只調集所有人員的檔案,不僅要掌握每一個學員的底細,還要研究他們靈魂深處的問題。    
    一個禮拜過後,她開始說話了,並認定自己每一句話都是有根有據的。在一次早操的時候,她指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你剛才為什麼打哈欠?我觀察你已經有一個禮拜了,我發現你每天唱國歌都很不嚴肅。你在國民黨的時候當過小學裡的教務主任吧?以前帶領學生大唱國民黨的三民主義可能不是這樣吧?我看這還是骨子裡的反動本性所決定的。」    
    她側臉看著一個老頭說:「你看看你剛才做體操,為什麼手都不伸開?你當過反動派的會計吧?你應該經常想到,自己手裡經手過多少民脂民膏?要改造自己那雙罪惡的手指頭,必須有決心才行。」    
    她又看到一個剛洗過頭髮的年輕女人說:「我知道你當過人家的姨太太,怎麼還在這裡賣弄風騷,你要知道,那是很羞恥的!」劉芳看見大家一個個目瞪口呆,又大聲說:「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太不留情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年紀輕輕怎麼會這樣嚴厲?從今天起,我每天都會告訴你們,『干訓班』是對接受改造的人說的,要改造就必需脫胎換骨,必須時時刻刻把自己過去對人民犯下的罪惡記在心裡。我是希望你們盡快參加到革命的隊伍裡來,如果有人不老實,革命的鐵拳是不容情的!」    
    劉芳肆無忌憚地訓斥別人,絕不僅僅是滿足心裡的舒坦,她確認自己肩負著劃時代的歷史使命。她從心裡發誓要繼承革命先烈和父輩開創的事業,絕不能讓新世界的紅色政權有絲毫的玷污,就好像一個地道的潔癖一樣,處處擔心有細菌攢到新社會裡。果然,在這干訓班裡,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凡是看見劉芳來了就規規矩矩。她發現查問梅見了自己卻毫不害怕,就感到很不舒服。當她知道問梅是從教堂來的,這教堂裡的洋奴才不僅是縣委書記何大羽的小姨子還是黃彩的好朋友,就更讓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怒火。別看劉芳小小年紀,搞弄起人來卻是毫不留情。沒過幾天,她就開始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問梅站起來,說:「查問梅,你沒挑過糞嗎?我看你今天灑了那麼一點在褲腿上,就像個大小姐一樣急著去洗。你就那麼鄙棄勞動?鄙視勞動人民?」    
    問梅覺得這說法莫名其妙,真還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第三部分:煉獄放蕩不羈的朱家三妹

    過了一天,劉芳又當著大家更嚴厲地說:「查問梅,你以前是帝國主義的奴才吧?我問你,你是不是還幻想帝國主義能打回來?」    
    問梅就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只能一句話不說。劉芳是要到處找她的問題,而問梅雖面對一次次侮辱性的挑逗也感到難受,卻從不申辯,還面無表情。這倒讓劉芳顯得尷尬了起來。    
    她想,這個查問梅真是一個軟乎乎的東西,這軟乎乎的東西反而把她弄得有失尊嚴還無可奈何。心梅知道劉芳每次向縣裡匯報工作的時候都要談問梅抗拒改造的情況,雖有些困惑不解,可她處處都說的是革命話,連何大羽也拿她沒有辦法。     
    又過了幾天,不知劉芳從哪裡打探到查探梅和馮家的事情,這就更讓她來了勁。她當著大家的面訓斥問梅說:「你二姐和惡霸地主馮文超是什麼關係?你不就為這事跑到山上教堂去投靠帝國主義的嗎?你能瞞得了我嗎?我早就懷疑你和地主是一個褲襠的!」這話一出,像轟天雷一樣在問梅心裡炸開了,她感到一陣昏眩,即使閉上眼睛也無濟於事。    
    問梅實在受不了了,竟突然倒了下去。    
    這事很快就在干訓班裡傳開了,連那些自認改造忍氣吞聲的學員也控制不住了,紛紛向縣裡反映劉芳肆意侮辱學員的言行。如此反映多了,也不能不引起縣委的重視。縣委認為,劉芳太沒有組織原則,太缺乏教育學員的政策水平,和學員的關係不僅緊張,還弄得如此對立。    
    幾經討論,決定馬上調離。    
    面臨這沒想到的局面,心梅也感到有些失悔,早知是這樣,當江流湧提出調她的時候,就應該批准她到基層去。而現在,劉芳把家裡的事弄得沸沸揚揚,不僅不能安排工作,還好像很多事都說不清。可劉芳倒是笑了,她首先覺得面對這樣一個不好對付的問梅終於被她抓住了要害,只那麼輕輕一擊就完蛋了。    
    劉芳被調到去了專區,而查屠家的往事卻在回龍縣傳了開來,不僅幾個女兒的事被鬧得沸沸揚揚,甚至當年小鐵匠何大羽和朱家三妹的艷聞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幸虧那被說成是「放蕩不羈」的朱家三妹解放前就去了國外。雖已無對證,倒更被好事者添油加醋弄得滿城風雨。    
    問梅在留用人員干訓班的學習終於結束了,因為她有文化,被分配到雲山北圖鄉作小學教師。得到通知的當天早上,她去心梅家和母親道別。她去的時候,只有二秀和小何今在家,二    
    秀聽說去當老師,自然覺得高興,想起近來對家裡說三道四的傳聞,不禁眼圈也濕潤了起來。她拉著問梅的手說:「終於有了正經的工作了,媽也為你省心了。你在山上要好好幹,千    
    萬不要再惹事情。」    
    第二天下午,問梅到了雲山的北圖鄉。在鄉政府報到的時候,鄉里人都知道問梅是過去教堂的,更知道是縣委書記何大羽的小姨,出來接待的幹部自然是顯得特別熱情。那幹部說:「鄉長說了,就安排你在下面壩子裡。」問梅在北圖鎮完小教了一年書,快放暑假的時候,聽說抱山溝村小的姚老師快生小孩了,就    
    想能調回她男人所在的北圖鎮裡。問梅見她挺著那麼大的肚子,一個人在山溝裡也實在可憐,馬上就提出自己願意去。    
    暑假裡,問梅回縣裡看望母親,聽說黃彩回來了,又趕緊去看望她。黃彩這時剛剛被安排在婦聯傳達室當門房,雖有些淡薄人生,可當見到問梅,不禁也充滿了至親的激情。相互敘談了各自一年多的經歷,也喚起了對往事的懷念。黃彩說:「問梅啊,羨慕你啊,我早就知道你去了雲山,這次又要回抱山溝,真想跟你一起回教堂去看看。」    
    問梅說:「過兩天我就回去,你剛剛在這裡工作,能去嗎?」    
    黃彩笑笑說:「沒關係,我還沒有正式上班哩。」    
    第三天她們起了個早,天剛亮就出發。她們發現,兩人一起走在這熟悉的路上,都產生一種說不清楚的眷念之情。黃彩說:「這幾年來,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一天就什麼思想啊、階級啊、覺悟啊,大家都搞來搞去,把人都搞得昏沉沉的。哎,問梅,我有一種預感,等我們到老的時候還會到教堂去。」    
    過了好一陣問梅才說:「有人說教堂已經拆了,有人說已經做了生產隊的倉庫了。我離得那麼近也不敢問,就怕拆了心裡難受。」    
    黃彩說:「我們教堂那時候幫過好多人,盡做的好事,我就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把教堂說得那麼壞?要是我,我肯定會去看個究竟。」    
    問梅說:「我去年想去看,可走在路上總是想到蘇珊和你,想到那些受苦受難的農民,半路又回來了。那天晚上我哭了,還不敢哭出聲來。」    
    黃彩說:「哎,沒什麼,我就覺得蘇珊是這世界上難得的好人,你想想,她家裡那麼好,還到我們窮山溝裡來,她一個洋人就要來管我們這裡的窮事,她心裡只有基督。問梅,我跟你說實話,我不太信有上帝,就是信蘇珊講義氣。」兩個女人一路絮絮叨叨,下午就到了北圖鎮。她們在完小住了一夜,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一個接問梅去抱山溝的吳老漢。吳老漢說:「昨天晚上鎮裡通知了抱山溝,說查問梅老師今天要來,我半夜就動身趕來了。」     
    問梅和黃彩雖有些感動,卻總覺得三人一起走路顯得有些彆扭。大約走了兩里多路,吳老漢突然低著頭好像是自言自語地笑笑說:「俠女黃彩,我早就認識你哩。」    
    黃彩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了看這個又乾瘦又有些文質彬彬的吳老漢說:「你好像是山裡的教民?」    
    吳老漢還是低著頭笑瞇瞇地說:「我不是,我當年只是在後山教私塾的時候見過你。天荒那年,你在何家嶺施飯救濟窮人,我還專門下山來吃過你的飯哩。要說當年,你英姿颯爽健步如飛,就連我們那些人都想去看你。我們這些窮人就喜歡擺你的龍門陣,就說我那年看到你之後,回去還把你說得天花亂墜,弄得我們後山的人都去教堂看你呢。」    
    黃彩心裡一怔,回過頭來把吳老漢盯看了好久,她突然大笑著說:「那是哪年的老皇歷了,過了這麼多年你們還記得我,如今我黃彩也不行嘍。」


第三部分:煉獄廣闊的革命激情

    這有趣的往事把幾個人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一路上,他們從教堂說到蘇珊,從黃彩說到問梅,從解放前說到解放後。吳老漢還真是個歡喜人,一路上還聽他講了不少趣聞軼事呢。    
    到了抱山溝,很遠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山樑上大聲吼叫,吳老漢說:「問梅老師,那是山裡的人來接你們來了。」    
    問梅頓時覺得有些緊張,自從一年多前自己從這裡被帶走以後,實在想不到能有今天。當她在回頭看黃彩的時候,自己已經是淚流滿面了。剛上到山口,一個跛腿的中年人就笑呵呵地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吳老漢在這邊大叫道:「周書記,黃彩也來了。」那邊的跛腿書記聽到這話顯然非常激動,竟大步流星似的一顛一顛地跛了過來。    
    吳老漢說:「周書記你們都該認得,他就是周麼嬸家的老二,王四妹的老公。以前跟李子良打過游擊,就是那年抬李子良到教堂來的時候把腿摔壞了。」    
    黃彩也跑上去大叫一聲:「周高富,你這小子,也在這裡當書記了!你就是化成灰,老娘也認得你!」    
    周高富癡癡地笑著說:「黃彩姐,有幾年沒見面嘍。我前幾年到雙鳳鄉搞了兩年土改,回來就不見你們了,聽說你在縣裡當了政協委員,現在又在婦聯當幹部。黃大姐,我們山裡人都記得你,你們是好人哪。」    
    黃彩大咧咧地笑著說:「哪門子幹部,你是笑話我,政協委員早都撤了。現在是混日子,當門房了哩。」她又突然問道:「我們那邊的教堂拆了沒有?」    
    吳老漢又插上來說:「沒有,沒有。你們走了過後,工作組的人說那是帝國主義的房子,一定要我們拆。周高富把上面的十字架取下來就跟他們說:『沒有十字架就是平常的房子了,蓋個房子也不容易,我們留它當庫房行不行?』你們明天可以去看,那還好好的哩。」    
    黃彩狠狠拍了一下周高富的肩膀笑著說:「周高富啊,數你有能耐,當倉庫也好啊,你記得我們不是壞人就行啦。」    
    周高富本來是鄉里的副書記,因為他不識字,自願到抱山溝來當了村裡的支部書記,他一早就帶了幾個人來迎接查問梅老師,沒想到把黃彩也迎來了。他從前就佩服黃彩,這次能一起來,自然是喜出望外。抱山溝的農民也聽說黃彩和問梅來了,一個個喜笑顏開地從山裡跑了過來,裡面好多都是從前教堂裡的兄弟姊妹。黃彩和問梅的記性也算好,幾乎都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大家一路有說有笑來到抱山溝小學,看到那殘破的教室後面又蓋了個新草房。周高富說:「問梅老師,你這次能來我們抱山溝村小,大家都高興。我們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只有匆忙搭了個房子做你的寢室,就算是見面禮。山裡人沒有文化,祖祖輩輩都像我一樣化不開腦筋。」    
    吳老漢說:「周書記說了,我們這裡再窮也要把學校重修一次。老師的房子選在竹林後面,那裡清靜。前面的教室要全部新修,桌子板凳也要換新的。現在只有暫時委屈一下查老師了。」    
    問梅聽到這話,想起當年的往事,不禁鼻子有些發酸。黃彩看到她的眼圈又紅了,馬上去拍了拍她,一起送她到竹林後面的新房子去。    
    七    
    沒過一個月,黃彩又要去抱山溝,這次她竟然是和原來干訓班的教導員江流湧一起去的。江流湧離開干訓班就去了專區,因為他在大學讀書的時候喜愛文學,後來又發表過不少充滿革命激情的詩歌,就調他到專區文聯去當了專職創作員。江流湧個子瘦高面目白淨,兩隻眼睛炯    
    炯有神,他認定自己應該有一番作為,經常是滿懷激情地到工廠農村深入生活。他知道黃彩是問梅最好的好朋友,一定要和她一起到抱山溝去。黃彩也聽說過他和問梅的風言風語,也就帶他去山裡了。    
    這時正是金秋時節,滿目都是鬱鬱蔥蔥的深色山林,江流湧一路興致勃勃,除了謳歌景色就不斷打探問梅現在的消息。他說:「在問梅的身上,我感到了一種古典美、含蓄美、憂鬱美以及神秘美,還不斷在這些美好的感覺中獲得創造的靈感。你要知道,但凡世界名著,都    
    帶著一種憂鬱的氣質。我之所以喜歡問梅,就是因為這美是深沉的,永恆的!我一定要把問梅從憂鬱的天堂中拉回到民族振奮的洪流裡來,使之激發成進步的、蓬勃而燦爛的革命品質!黃彩姐,你說說,這是不是一種具有創造性的、革命性的東西?」    
    黃彩聽了他這些攪來攪去似懂非懂的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單刀直入地說:「你不要給我繞來繞去,你就是要我去給你說媒吧?我跟你說,問梅是個心腸好又逗男人喜歡的人。以前有個人叫馮淳,是學醫的大學生,那人非常喜歡她,可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就不答應。    
    這大學生後來跟蘇珊到歐洲留學去了,以前還來過兩封信,說是要把她接到國外去。你想想,解放了,誰還出得去。」    
    江流湧說:「黃彩姐,你能不能透露一點她現在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黃彩說:「我也搞不清她心裡究竟怎麼想,她什麼都對我說,就是不說男人    
    。」江流湧皺著眉頭說:「這樣看來,我的任務還相當艱巨哩。」第二天上午,江流湧又把話題轉移到黃彩身上,他說:「黃彩姐啊,我早就聽說過你了,說你還是大名鼎鼎的俠女哩。我聽說你不接受採訪,還把省城的記者都趕出去了。昨天晚上我想了好久,一直圍繞你們為什麼不結婚的問題。是不是教堂給你們洗過腦筋?是不是把七情六慾都拋到天堂裡去了?要知道,人,應該是有感情的,比如詩歌,沒有革命的激情那怎麼行呢?所以……」    
    黃彩又聽到他滔滔不絕充滿激情的演說,以至於想插進去說幾句話都不容易。等他說得口乾舌燥之後,黃彩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吧?問梅也給我說過,你做事是比較講實際的,怎麼到文聯才去了一年就成了大演說家了?」江流湧笑著說:「是嗎?你發現了嗎?你知道我在這一年多裡受到了多少靈魂的衝擊?我看到了整個民族的洪流,那是多麼偉大而壯闊啊!創作是需要激情的,而時代又賦予了作家廣闊的革命激情。」


第三部分:煉獄憂鬱青春的詩

    黃彩看他又開始演說了,不由得笑笑說:「我看你這個樣子,好像和問梅是說不到一塊的。」江流湧覺得有些奇怪:「是嗎?不會吧?不過我知道,要把她身上的那些憂鬱的東西融入民族革命洪流,主觀和客觀兩方面都需要做出很大的努力。看來,我還必須尋找到結合點才行。」    
    下午他們才走到千步巖,翻過了山埡口,就看到了一大片竹林。山坳裡大片竹林層層疊疊,像一群舞蹈中的綠衣少女,時而弓著腰身蘊含著萬端嬌羞,時而又探起頭來好像在拂動那薄薄的沙巾,那一淵清幽的山溪是它的鏡面,倒映著她們婆娑嫵媚的身影。竹林小學正在那斑駁的林陰之間,低低的土牆,空大的草棚,陽光從四面八方透進來,把朗朗的童聲浸潤在歡快而溫馨的景色裡。他們很遠就聽到那一陣陣悅耳的朗讀聲:「春天來了,花兒開了,小燕子也飛來了……」     
    江流湧彷彿看到問梅在課堂間來回走動,和小兒們一起朗讀,如兒歌一般的淳樸和清新。他突然詩性大發,不由得「啊!」了一聲,顯然是被這動人的景象和聲音迷住了,又開始大聲朗誦道:「這娟秀的溪流多麼美妙,那莽莽的林濤啊!就彷彿是那無伴奏的和聲,她正在吟唱,吟唱那荒野中無盡的美好!」他要求黃彩暫時不要打擾她,要求最好是等到問梅下課以後才去告訴他來了。黃彩去了,江流湧坐在石頭墩子上陷入了沉思。他時而帶著期待的眼光望著前面的竹林,時而又站起來走來走去。在他呼吸了一大口空氣之後,馬上就寫出了第一首以革命的激情呼喚憂鬱青春的詩,這詩歌的題目是「竹林深處的少女」。接著,他又寫了一首「呼喚你,神秘的眼睛」。他為自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噴發出如此美妙的詩句而激動不已。    
    當問梅在山路上迎接他們的時候,太陽已經擔在山背上了。問梅已經知道江流湧來了,可見面的時候依然有些吃驚,因為她看到江流湧臉色蒼白頭髮蓬亂,還有一對充滿了深情的眼睛。此時江流湧正沉浸在詩歌的激情中,只見他一步跨了上來,就好像是見了真正的情人一樣,猛地拉著問梅的手說:「問梅,你好嗎?多少個不眠之夜啊,終於又見到了你。」    
    問梅顯得不好意思又有些拘束的說:「謝謝你能來看我,這裡太遠了,走了兩天吧,真是太辛苦你們了。」    
    黃彩笑著說:「沒什麼辛苦,他一路都在說他的詩歌,就像個大演說家,還讓我長了不少見識哩。」    
    問梅很客氣地把江流湧和黃彩一起帶到小山坡上自己的宿舍裡面,當他們吃過飯,天已經慢慢灰暗了下來。問梅提了一盞油燈帶他一起看了看兩間草房,天已經完全黑了。問梅好像是以匯報的語氣說:「這小學有三十二個學生,一個老師;這裡分高、中、低三個班,要求老師能上所有的課,還兼敲鐘、煮飯和打掃衛生的事情;這裡的村支部很關心教育,這些新教室都是才修建的……」    
    江流湧在問梅說話的時候,不斷發出驚歎的聲音。而問梅卻總是努力讓自己平靜,除了說小學以外就很少說其他的話,只聽到江流湧滔滔不絕地敘說著外面的見聞。經過一路的交談,黃彩也知道這個詩人的確很真誠,就是太喜歡誇張了。但她在旁邊也不多說話,總是十分有趣地看著這滾燙的熱血怎麼去激盪那冷如冰凍的心。    
    正當江流湧在竹林的小坡上滿懷激情吟誦他那「竹林深處的少女」和「呼喚你——神秘的眼睛」的時候,問梅卻顯得很平靜。月光剛剛照射到她那沉靜而蒼白的臉,黃彩竟然發現那美麗的眼睛裡也滿含了淚水,這就讓人捉摸不出她真是被這詩歌打動了,還是又勾起了她心裡其他的東西?     
    江流湧剛把這些詩句念完,看到問梅被感動得如此哀傷,自然以為他的詩歌已經引起了問梅的共鳴。他情不自禁地想去拉問梅的手,恨不得一下就把這憂鬱的美人兒擁在自己的懷裡。    
    黃彩看到這兩人有些意思,不禁也感覺到自己的多餘,還不等江流湧擁抱過去,就不聲不響地轉到操場後面去了。    
    江流湧看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自然就更有了信心。當他拿著自己的手絹試著去給問梅擦眼淚的時候,問梅卻好像突然被電擊了一樣趕緊避開。江流湧此時已不能自持,把兩手撫著問梅的雙肩深深地說:「我愛你,你是我心裡的月亮,你是我夢中的天使,你是我熱血的源泉,你是我生命的創造力!」    
    然而,問梅還是避開了。充滿希望激動萬分的江流湧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尷尬,而問梅也抬起頭來平靜地說:「江流湧同志,對不起你,在我的心中已經沒有愛情了。我知道你是個好青年,可我也只能說實在不行。」    
    江流湧覺得很詫異,他說:「問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唐突而傷害了你?是不是因為我在城市,你在這樣偏遠的山區而產生了距離?但你要知道,真誠的心是沒有邊界的。一年、兩年、三年,我會耐心等你,我們會攜起手來,用革命的熱血去創造一個嶄新的天地。」    
    問梅說:「你說的話我都明白,可我喜歡這個地方。我和你完全不同,即使是相同也不會得到你所希望的愛情。」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流湧感到萬般無奈,他放開了撫著的雙肩的手,傷心地說:「破滅了!    
    破滅了?但我絕對不會相信這世界上的憂鬱和神秘不能回到奔騰的民族洪流裡去。我不相信這種破滅。她沒有破滅,她會像鳳凰涅NB231之後又會重新飛翔起來,她會在燃燒的火焰中閃爍出新的光芒!」    
    問梅又低下了頭,顯得無可奈何地說:「江流湧同志,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想像得那麼好,我也不是你所認為的那種沒有熱情的人。我願意和你成為真誠的朋友,我也會用自己的生命去愛護那些貧窮和苦難的人。你的詩句剛才打動過我,就是因為你有一顆善良的心。」    
    問梅說話的聲音很輕,江流湧卻感到那雲裡的月亮彷彿已經掉了下來,砸得眼前寒光四射,白晃晃,冷颼颼,全變成了細碎的冰凌。    
    兩個人都沉默了,黃彩提著油燈也過來了,看來談話也應該結束了。當天晚上,黃彩要安排江流湧到吳老漢那裡去睡覺,她說吳老漢正在那邊等你,他是這山民裡的讀書人,你可以和他擺擺龍門陣。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不舒服,和他說說其他的事情肯定會好些。江流湧先是不肯,他說:「我就希望這竹林和小溪陪著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到天明。」    
    黃彩笑了起來,說:「你還說你是一個樂觀向上的革命戰士哩。你不是說你的任務非常艱巨,怎麼第一個回合就嚥氣了?慢慢來吧。我也會幫你。」    
    江流湧聽到這話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好像是自嘲地說:「好,那我就聽你的。」    
    她們一起把江流湧帶到吳老漢家安歇,回來以後,黃彩發現問梅在一貫的平靜裡也透出了從來不曾有過的悲傷。在吹熄了油燈過後,她問她和江流湧之間究竟有沒有事情。隔了很久問梅才說:「以前在干訓班裡,我根本就沒有和他談過什麼戀愛。但他的熱情的確讓我心裡充    
    滿了矛盾和痛苦。我知道過去的馮淳和現在的江流湧都是很好的人。特別是馮淳,他非常的優秀,我懷念過他,可我誰也不能愛,一談到愛這個字,就像刀子在剮我的心。我曾經為馮淳的事情痛苦過,可經過了這些年的波瀾,我就更不會愛任何人了。要是我真的去愛了誰,    
    不只是對不起別人,連自己也永遠不會安寧。」黃彩認真地說:「這又是你說過的話。我真是搞不懂,你心裡究竟埋了些什麼東西?我就想    
    ,你過去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愛過別人?」    
    問梅說:「不,我已經對異性沒有任何慾望了,只能對上帝訴說心裡的東西。」在昏黑的夜色裡,黃彩雖然看不到她的臉,卻聽到了她那急促的呼吸。    
    黃彩說:「好,我不問了,我就知道這江流湧是自作多情白跑了一趟。」她又笑笑說:「不過這小子真叫熱血青年,他來的路上就不斷激動,他說他在激動中肯定會噴發出一些好詩句來。你不要說,我真還有些同情他呢。你明天還要上課,就不用管了,我帶他到山裡去散散心,肯定還會激動出詩句來的。」


第三部分:煉獄鋼鐵誓師會

    1958年秋天的梅雨來得特別早,八月剛過就一直下個不停。到了十月,天氣驟然變冷,細細密密的毛毛雨從鉛灰色的蒼穹間不緊不慢地飄落下來,佈滿了山川大地還沒有一點聲息。    
    「鋼鐵誓師會」在專區剛剛結束,縣委書記何大羽就連夜召開了電話會議。第三天一大早,天還濛濛亮,一群從縣裡和區裡抽調來的幹部就趕到了華巖公社。何大羽說:「同志們辛苦了!等一會大部隊就要來了,現在要抓緊時間休息。食堂煮了些包谷,早飯就只有隨便了。    
    」    
    「雲山鋼鐵指揮部」負責後勤的副總指揮李子良又趕緊過來說:「請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廊道上依次排好。從今天起,鋼鐵會戰正式打響,大家就是戰鬥的軍人了。」    
    華巖公社的辦公室在半山腰上,從前是一所地主大院,門外的水田層層疊疊,一直鋪到了山下的谷底。谷底下面是一條明晃晃的小河,那進山的機耕路就沿著河口蜿蜒而上,直到公社的大門口。公社的後面是陡峭的山林,那裡已沒有大路了,只有一條小道通到大山裡。這公社比較偏僻,可自從那後山的紅石頭被帶到專區以後,很快就引起了專區和縣裡的重視。不斷有探    
    礦的、考察的,地委的張專員還專門派了一個工作組駐紮在這裡。就在五天前,專區的張專員在「鋼鐵誓師會」上非常嚴肅地對何大羽說:「雲山藏有驚人的鐵礦,那是省裡的專家都認定了的。可你們回龍縣怎麼就像個磨磨蹭蹭小腳女人?我告訴你們哪,如果你們還看不到全國大躍進的飛速形勢,那是要犯路線錯誤的!」    
    對縣委書記何大羽來說,這批評就像一記趕馬的鞭子,抽得他這拉車的轅馬只能跑個不停,他不僅連夜制定了一個年產五十萬噸鋼鐵的規劃,並向全縣發佈了緊急動員令。這緊急動員令讓全縣都沸騰了,到處傳說那鋼鐵廠不僅是全國「超英趕美」的大戰役,還能讓六萬農民去當鋼鐵工人哩!     
    命令一經下達,華巖公社就熱鬧了起來。門口的石雕麒麟雖然早已殘破,可兩邊高牆上寫滿了雄健有力大字,左面是「以鋼為綱,綱舉目張」,右面是「腳踢保守,拳打右傾」。僅三天功夫,從大門外到大門裡的道路兩旁就佈滿了「光榮榜」「光榮台」「擂台榜」「英雄台」的各式牌榜。何大羽在「鋼鐵誓師會」上激動地說:「我們還要弄個石頭打造的大牌坊,碑文上要刻出我們時代的英雄。大家甩開膀子干吧!那是造福萬代、銘刻青史的名字哩!」    
    英雄不是誰都能當,可能當鋼鐵廠的「工人階級」,倒是農民們夢寐以求的事情。兩天前,各公社和生產隊迅速編成了團部、營部和連部,縣裡的各個機關、廠礦、學校、商會、供銷社,甚至郵局代辦所這樣的小單位都給縣委送來了大紅喜報。一時間,鑼鼓喧天,嗩吶齊鳴,那些紅彤彤的決心書、挑戰書就貼滿了縣裡所有的大街小巷。何大羽頭天晚上就來到了華巖公社,他一直蹲在煤氣燈下聚精會神地讀著手裡的小冊子。這 「土高爐煉鋼要領」的小冊子剛從專區發下來,對何大羽來說,這真要算是指導他行動的「及時雨」了。在任命他為「雲山鋼鐵指揮部」總指揮的時候,張專員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你是鐵匠出身,應該說是我們黨內的鋼鐵專家了。」然而何大羽自己知道,過去雖當過鐵匠,可那最多也只是打打現成的毛鐵做做鋤頭犁鈀而已。能不能領導年產五十萬噸的鋼鐵廠,其實連自己心裡也沒底。而現在,這小冊子上的條條款款,實在是給他增加了必勝的勇    
    氣和信心。就像這小冊子的前言所寫的那樣:「……土高爐就像當年的『小米加步槍』,小米加步槍能打垮敵人的八百萬洋槍洋炮的軍隊,用現在的土高爐超英趕美,有什麼不行……    
    」    
    何大羽已經兩天沒睡覺了,而李子良比他還要來勁。李子良一身短裝,腳上穿了雙麻窩兒草鞋,褲腳上紮了個山民似的綁腿,他平時就喜歡皺著眉頭,所以看起來比誰都顯得焦急。李子良過去是雲山這一帶的游擊隊長,每次打仗的時候,就是這副精幹的模樣。只見他緊鎖眉頭,細瞇著眼睛,精神抖擻地準備奔赴戰場。    
    華巖公社在公路的盡頭,這裡很快就成了最重要的中轉站。兩天前,第一批千人部隊已經進了山,這第二批鋼鐵大軍馬上又要在這裡集結。幾輛運螺紋鋼條的卡車已停放在壩子上,他們風雨兼程跑了兩天一夜,今天凌晨才趕到。李子良是管後勤的,他一面看看這倒霉的天空    
    ,一面又看了看這些在駕駛艙裡睡覺的卡車司機,只聽見一片淅瀝呼嚕打鼾的聲音。細雨沙沙作響,鋼條在朦朧細雨中閃眨著幽藍的微光,那鼾聲和雨聲交合,更烘托了山林的寂靜和空曠。    
    何大羽放下小冊子啃了幾口包谷,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問旁邊的江柄文說:「東陽公社最遠,他們那個團是昨天早上走的吧?」    
    江柄文是農業局辦公室的秘書,現在是負責聯絡各方的幹部。他說:「我已經通知他們今天早上七點在這裡集合,肯定不會有問題。現在我急的是供銷社的席棚,他們昨天就打電話來說只湊集了兩萬張,可這兩萬張到現在還沒有送來。」江柄文又嘟嚕說:「這雨又停不下來,先去的一個團都不夠用。我說那四萬張席棚就不該調到專區去。」     
    剛走過來的李子良說:「不調行嗎?張專員要我們調四萬張竹蓆給他們,供銷社的余主任說保證十天內能還給我們。你想想,何書記能不同意嗎?」


第三部分:煉獄最愛唱空城計

    江柄文說:「我就知道余主任最愛唱空城計。我看他是立功心切,沒有把握就放炮。你看,他這個啞炮,倒把我們整慘了。我昨天還跟各公社強調要自己帶蓆子和油布,可大家好像還盼著供銷社能送來哩。」     
    何大羽此時雖不動聲色,可也感到問題有些嚴重。記得在把縣裡的四萬張蓆子調到專區的時候,不僅當即就拍了板,還在大會上對張專員說:「沒問題,發揚風格嘛,這點共產主義精神還是要講的。」可現在看起來卻有些失悔,他實在沒想到鋼鐵廠說上就上,這一上就是幾千人。唉,話又說回來,那時候,幾個縣都在爭上游,比風格,張專員當著這麼多人來調縣裡的蓆子,我能不給嗎?他不禁又看了看天空對李子良說:「我看是不能等了,必須做到自力更生才行。馬上通知先調五百人就地砍竹子,再調一千人在山上編席棚。」    
    正在這時,有人突然在寂靜的後院吼叫:「食堂冒煙了。」    
    幾個人馬上跑去以為出了什麼事,只見兩個年輕人從食堂後面的爐灶裡咳嗆著跑了出來。江柄文看看說:「沒事、沒事,是兩個藝術學院的學生在烤衣服。」李子良馬上走了過去,看見這兩個學生手裡拿著吹火筒。他拍了拍兩個年輕人笑著說:「莫急,莫急,這是濕柴。你們只向灶孔裡吹氣是不行的,應該先把柴火中間掏空,火才燒得起來哩。」    
    李子良回來給何大羽說:「這兩個是省裡派來的藝術學院的大學生,搞宣傳的。」何大羽說:「能給我們派兩個冶金系的來多好,我最擔心技術問題。」    
    李子良說:「周山河前天就到山上去了,他在大廠裡都幹過,不會有什麼問題。張專員說了,雲山到處都是上等的赤鐵礦,我看有點技術就能弄上去。」    
    何大羽說:「是啊,我們大家都不懂,也只有堅信土八路能打垮正規軍了。」     
    李子良又突然想到了伙食問題,他對江柄文說:「小江,何書記說山上的糧食不能光從華巖、北圖兩個公社調,豬肉也必須趕緊弄上去。山上本來就窮,糧食只能供應幾天,這些工作要想在前面才行。」    
    糧食局的吳科長也在旁邊說:「北圖公社本來就沒有多少糧食,年年用水果、藥材跟縣裡換。青壯年一走,盡剩下老的、小的,連那些女人也被婦聯叫去搞『三八爐』了,我看今年壩子裡的谷子是沒辦法收完了。」    
    李子良也感歎說:「是啊,現在才體會到人越多越好啊。我看這雨是停不了了,谷子能搶就搶一些吧。我這個農業局長也擔心哪,明年只有吃庫裡的存糧了。」當他們正在考慮明年的時候,很遠就聽到嘁哩匡啷敲鑼打鼓的聲音。此時天已發白,幹部們一起跑向大門外面,透過山下雨濛濛的梯田,已經看到了幾路人馬往山上走來。不知是誰大叫道:「前面是雙鳳公社的!你們看到沒有,後面是白土的,再那面是東陽公社的!」大批人馬終於到了,也讓等候的幹部們鬆了一口氣。不到半個小時,只見每一隊人馬都使勁地敲鑼打鼓,前面幾個人手裡還費力地搖晃著濕漉漉的紅旗。走近了看,那雨水不斷從旗幟上滴下來,人群在院壩內外聚集起來,鬧哄哄的人頭上還冒著一片片霧氣。有人背著五花八門的背包,有的拿著扁擔和繩子,有的打著雨傘還穿著才縫好的新衣服,有的戴著蓑衣和斗    
    笠。雖然全都是些雄赳赳的中青年壯漢,可看到那些濕漉漉的行裝,何大羽也不能不為他們住宿的問題著急。他把帶隊的書記們叫到食堂開了個緊急會,佈置了思想工作的方針和任務。與此同時,李子良對著密密麻麻的幾千人用喇叭大聲叫道:「同志們,貧下中農兄弟們,我們縣裡發現了大鐵礦,我們要在雲山建立很大的工業區。我們首先要建鋼鐵廠,要去戰鬥!可是天不作美,還在不斷地下雨……」話還沒講完,壩子裡的人群就亂哄哄地大叫: 「    
    刀山火海也敢上,一天等於二十年……」 李子良又說道:「可是,同志們哪!我今天看見你們沒有戰鬥的思想準備,我一再強調要帶油布雨具,你們怎麼就不聽?我看見你們有人還穿了新衣服來,這就是沒有隨時準備戰鬥的思想。我跟你們說過,這是摸爬滾打的戰鬥,不是來娶媳婦的……」話剛說到這裡,前前後後的農民們一起哄笑了起來。李子良又繼續說:「聽我說啊,沒有思想準備的戰士是不能進山去的。那山裡艱苦啊,席棚還沒有運到,天又連連下雨,連住的地方都成問題了。何書記剛才還在問我,這樣艱難的情況,我們還能不能去?」    
    農民們又七嘴八舌地嗡嗡了起來,一些人又開始大叫:「能去!」 「能去!」「不怕苦,不怕雨,一天等於二十年,刀山火海也要去……」 那吼聲從前面到後面,從一群人到院壩裡和院壩外的所有農民。    
    在意氣風發的吼聲達到高潮之後,何大羽也從裡面走出來,站在石墩上斬釘截鐵地說:「好!那我們就決心進山!但是,身體不好的,一點遮雨的東西都沒有的,可以晚兩天,等準備    
    好了再去。前面已經有一千農民兄弟進大山了,你們現在的任務是把修建高爐的鋼條運進去……」    
    一個公社的頭頭也拿起話筒給自己的隊伍說:「弟兄們,縣委書記何大羽說了,從今天起,我們就是鋼鐵工人了!」有人也在下面大叫:「穿新衣服就是想娶乖媳婦嘛!」大家一陣哄笑,吵得一點也聽不見上面講話了。李子良順手拿起旁邊的一面大鑼對著麥克風匡ND023一聲,這才讓亂哄哄的農民們安靜下來。李子良嚴肅地說:「農民兄弟們,剛才何書記才講了工人階級是要講紀律的!鬆鬆垮垮,吊兒郎當,隨便說話怎麼行?你們要聽上級的指揮,這是當工人階級最起碼的要求。不講紀律就不能進山!你們說對不對?」    
    「對!」堅定的吼聲伴著一股股從口裡噴出的熱氣,震耳欲聾地響遍了細雨濛濛的山野。這吼聲好像被黑愣愣的大山擋了回來,在天空裡漂浮著。又彷彿是雲裡的雷聲,在空中發出嗡嗡的共鳴。農民們喜笑顏開地把大卡車上的鋼條取下來,看著這些並不重的東西全不當回事。這鋼條平滑纖細,扛起來還軟遛遛的。有扁擔繩子的馬上就把它們彎過來捆住兩頭,成了「U」字形,就像挑菜一樣不費力氣。沒帶扁擔的就用谷草編織成草墊用肩來扛。李子良一再對那些肩扛的農民說:「鋼條厲害,墊子要編織厚一些,千萬不要把肩磨破了。」可不少農民還在嘻嘻哈哈,完全不把它當回事。    
    這裡是機耕路的盡頭,上山就只有一條小路,四千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藝術學院的兩個學生也夾在延綿數里的隊伍裡。看來是第一次急行軍,等他們慌慌張張把沒烘乾的被子、衣服和笛子、二胡捆好以後,隊伍已走了大半。當農民們知道他們是省裡派來的幹部,自然是肅然起敬。一個留了絡腮鬍的農民以尊敬的口氣說:「請問貴同志青春三十幾了?」    
    學笛子的胡輝不好意思地說:「我剛進大學,才十九歲哩。」    
    學二胡的高林笑著說:「你們是故意抬舉我們吧?我們什麼都不懂,是來接受鍛煉向你們學習的。」農民們覺得兩個同志平易近人,一路就隨意地和他們擺起了龍門陣。農民們肩上的鋼條一人只有兩根,這小小的梅雨更算不上什麼艱難,大家一路有說有笑,每個人都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從解放前的艱難說到翻身解放,都為自己成了鋼鐵工人而無比欣喜。到了中午,農民們吃些自己帶來的乾糧,捧著就近的山泉喝水。到了下午,那扛鋼條的幾個年輕人好像很少說話了,胡輝注意細看,發現他們總是把鋼條在肩上換來挪去。又走了兩里,見他們有的把捆在腰上的衣服解了下來乾脆就墊在肩上,有的去扯了些野草和谷草墊肩疊摞在了一起。兩個學生這才發現,那螺紋鋼條已磨穿了草墊、磨破了皮肉,流出了血來。那殷紅的血已經浸在墊肩上,順著脊樑,斑斑縷縷一直浸到了腰裡。然而他們沒有呻吟,有時還裝著沒事一樣把俏皮話說上幾句。這情況一直延續著,不能不讓兩個學生感到一陣陣心悸,大隊人馬走到了高山壩子,沿路有一些婦女和老人在稻田里收割已經倒伏的谷子,看見來了這麼多人,一個個都伸起了腰,有的高聲叫喚,有的揮動著手裡的鐮刀,有的則癡癡地望著延綿了幾公里的鋼鐵大軍。


第三部分:煉獄諸葛亮會議

    何大羽帶著四千人馬直奔雲山深處,天已黑盡,雨也停了,各公社才把用油菜稈制好的火把點燃。從山下往上看去,點燃的火把在山樑上蜿蜒曲折,猶如一遛遛在黑暗中彎來拐去的天燈。先頭隊伍剛到北圖鄉,從遠處就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那是深山裡的鋼鐵指揮部來迎接他們的。在黑夜裡,上面的人馬也好像是天上的燈火,他們在大山裡吆喝著,跳躍著,把這支已經沒有多少聲息的人馬頓時又激發得歡呼起來。此時,所有人都好像忘記了疲勞,用盡力氣拚命向前。    
    四千人終於到了這荒郊野嶺的鐵礦基地,大山裡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給這蠻荒的黑夜增添了    
    生命的壯闊和從未見過的聲勢。當何大羽和第一批進山的副總指揮朱根生緊緊握手的時候,滿山遍野的農民更使勁地吶喊。各公社帶來的標語全都亮了出來,不少旗幟上的文字已經被雨水淋掉了,而農民們依然把它們揮來揮去。    
    劉芳派來的「花木蘭女子宣傳隊」也扭起了秧歌,每個人都使勁地唱道:「五年計劃看三年,苦戰三年看頭年,趕上那個英國用不了十五年!嗨霍嗨霍、嗨嗨霍!十五年!十五年!趕上英美不算難!」這歌聲在瑟瑟的山風中清脆撩亮,在輝映的火光裡響徹夜空。    
    然而這裡畢竟是深山老林,從來也沒有幾戶人家,後援的蓆子沒有運到,特別是那些滿肩是傷的農民又能住在那裡?主管高爐的副總指揮朱根生向何大羽匯報說:「蓆子沒有到,大家都很焦急,我們昨天已經動員先來的人把棚子騰出來給傷員住,可沒想到傷員有這麼多。看來棚子太少,解決不了多少問題,傷員們只有先擠一下了。我剛才又派了八百人去砍竹子,看來明天晚上就會好些。」    
    細雨又開始飄了起來,何大羽看了看天空,皺著眉頭說:「現在看來也只有這麼辦了。」旁邊的李子良馬上去拿了話筒叫大家再一次地清找傷員,他說:「……肩上或其他地方有傷的同志們,千萬不要隱瞞,一定要來擦藥!我們現在已經到鋼鐵廠了,淋了雨、化了濃就當不了工人啦!」    
    簡單安頓之後,已是第二天臨晨三點了。李子良一面佈置上千人連夜編織篾席,一面找了幾根樹杈用油布搭起了避雨的小棚,他要江柄文和幾個讓出席棚的農民一起蹲在裡面。這是他在雲山游擊隊養成的作風,是身先士卒的行動。     
    指揮部設在山坳的一個小院裡,方圓幾十里看來就只有這一處房子,除了兩間正屋就只有豬圈,另外還有一些分散在大山裡照看山林的茅草棚。面對幾千人的大軍,這點房子真是叫杯水車薪,可人都來了,只能因地制宜了。院子的中間是「指揮部辦公室」和「後勤部」旁邊是「工程專家部」,後面的豬圈也清理出來掛了個「宣傳部」的牌子,藝術學院音樂系的兩個學生就住在裡面,雖然散發著濃烈的酸臭,可再怎麼說也是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天地。鋼鐵廠的煉鐵專家除了從縣裡鐵合金廠、鐵木社調集的一些老師父外,領導他們的是專科學校冶金系畢業的周山河。周山河三十五歲,原來在西北的一個大鋼鐵廠裡當過技術員,去年年底摔斷了腿,在家裡養了半年多的傷。時逢大煉鋼鐵,專區裡的張專員不知聽哪位省裡的大專家說:從山脈地質形成來看,雲山一帶肯定有大鐵礦。專區和縣裡也派人看過,兩座大山裡的紅色岩石讓前去探尋的人們欣喜若狂。經專區略作鑒定,馬上就認定這裡是一個巨大的露天鐵礦。可省裡、專區到處都在興建鋼鐵廠,已經沒有專家可派,而縣委書記何大羽這時剛受過「小腳女人」的批評,不得不自力更生迎頭趕上。    
    縣裡得知周山河這樣一個專家在縣城裡養傷,馬上派人去做了幾次思想動員。周山河說:「我只是技術員,煉鋼是一個複雜的程序,這責任太大,出了問題我可擔當不起。」何大羽說:「我是書記,一切責任有我,你只要盡力,即使有問題由縣裡負責。這是黨和人民的重托,我們一定會建立一個嶄新鋼鐵基地。」周山河已不能推辭,只有瘸著一條腿到這深山裡當了總專家。另一個專家叫陳小剛,地質中專校畢業。因為父母是縣裡的幹部,畢業後就調到縣裡農機站工作。二十三歲的陳小剛在火熱的運動中又燃起了他重新獻身事業的勇氣,他寫了一篇動人的決心書,就成了鋼鐵廠的副總專家。周山河提出應該先用幾個爐子做試驗,可多數人卻認為這不符合「一天等於二十年」的精神,土高爐馬上就像雨後的春筍一樣滿山遍野地建了起來。紅色的礦石一簍一簍地倒進了土高爐,煉鐵的燃料自然是從山上砍伐的樹林。大山裡煙霧瀰漫,火光沖天,五百座高爐白天黑夜不停地燃燒。然而,一連三天也沒見一個窟窿裡有鐵水流出來。經過「諸葛亮會議」的集體研究,鐵合金廠的李師父找出了問題的關鍵。他說:「肯定是這些木材太濕,火力達不到要求。」於是,大家就乾脆把樹木先燒成鋼炭。    
     幾千人馬不斷地挖礦,不斷地砍樹,不斷地烘乾木材,又不斷地把木材燒成鋼炭。然而,不能不讓人焦急的是,即使加了滿爐的鋼炭依然是煉不出鐵來。    
    這邊鐵水沒有出來,可那邊的土高爐還在不斷擴建。每天都有新高爐上馬的好消息,每天都有鼓舞人心的大紅喜報傳到縣裡。正當大家還沉浸在「全面出鐵,指日可待」的時候,縣委書記何大羽卻收到了周山河寄來    
    的一份令人沮喪的報告。根據周山河過去的經歷,他認定這礦石肯定有大問題。面對這樣的壞消息,何大羽又連夜趕到雲山召開了「諸葛亮會議」。


第三部分:煉獄什麼叫百煉成鋼

    周山河解釋說:「礦石的含鐵量有多有少,煉鐵的礦石必須達到一定的比例,為了穩妥起見,應該把礦石拿到中央或省裡的研究部門去分析才行。」但陳小剛說:「我是專門研究地質的,這雲山的礦石,在含鐵量方面肯定是沒有問題。」    
    有人就氣憤地質問周山河:「你說清楚,這礦石究竟含沒含鐵?你是雲山鋼鐵廠的總專家,怎麼能隨便擾亂軍心?」    
    周山河說:「礦石肯定含鐵,但是,這裡面有一個含鐵量的問題。含鐵量太少,土高爐就根本出不了鐵。」    
    雖然大多數人也弄不明白什麼是含鐵量,可全國都在超英趕美的勁頭上,周山河儘管做了苦口婆心的解釋,而他提出的問題依然是沒人聽的。於是有人就開始嘲笑周山河說:「你說,沙裡的金子有多少?你試試,淘半天也難淘出一粒。按照你的說法,那就沒人淘金子了?」    
    有人說:「什麼叫百煉成鋼?看來,你周山河就經不起革命的考驗?所以呀,知識分子需要加強改造才行!」有人更尖銳地說:「全國都在一天等於二十年,處處都在創造人間奇跡,江西一畝谷子打了三萬斤;河南一座土高爐每天能出鐵五千斤。報上都登了,你敢不相信?    
    你周山河當總專家才半個月,怎麼這樣來動搖我們的軍心?如果不懸崖勒馬,那性質是很嚴重的!」    
    會議開了兩個晚上,周山河不敢再說話了。何大羽在做總結的時候也只有心平氣和地說:「我們也要尊重專家的意見,不要輕易做結論,這是關係到鋼鐵廠生死存亡的問題。我看現在應該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面需要改進現在的高爐,一方面也要尋找更好的礦源。」然而周山河一點也沒有妥協,他會後給何大羽說:「我知道提出這樣的問題會受到批判,正因為你代表全縣信任我,我就不能說假話。我認為礦石是最為根本的問題,必須拿到研究部門去化驗。」    
    就在何書記舉棋不定的十天裡,各種改進高爐的辦法都嘗試過了,而鐵水依然出不來。五千大軍在山裡要吃要喝,連日的陰雨讓人們沒穿過一次乾爽的衣服,跳蚤、虱子已經成堆,惡劣的生活條件也已經弄得不少農民傷口化膿、發燒、生病。眼看一些身強力壯的漢子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連身經百戰的李子良也感到事情嚴重。他向指揮部提出,把比較嚴重的傷病員都送回去。然而,不僅傷員怕失去做工人的前途,連何大羽也說要注意影響。因為張專員在聽他匯報的時候就提醒過他:「在全國人民意氣風發的時候,雲山的戰鬥才剛剛打響,誰都不能當逃兵!」    
    李子良從來沒打過這樣上不去下不來的戰鬥,也從來沒遇見過如此複雜的問題,山上的席棚病房已住滿了病員,周圍荒涼四處漏風,不要說醫藥,連供水都困難。來眼看傷病員越來越多,李子良每天都心急如焚。他焦急地想,如果再有什麼疾病蔓延起來,怎麼向父老鄉親們交代?他想起離指揮部二十幾里的雲山教堂,決定把重病員轉移到那裡去。那裡是山上,也算能暫時解決傷病員不下火線的難題。    
    於是,李子良連夜找來原來的老部下周高富,決定第二天就組織人馬把病員送過去。


第三部分:煉獄嚴重的右傾思想

    山上又是大霧,抬傷員的人馬從霧中走來,前面是擔架隊,後面跟著還能走動的傷病員。抱山溝從沒來過這麼多人,教堂的房子頓時就成了鋼鐵廠的戰地醫院。這教堂好多年來已經是村裡的倉庫,自從大軍進山以後,又成了囤積糧食的地方。李子良連夜把糧食搬走,又叫周    
    高富去把小學的查問梅請來。他知道問梅心細,還曾經學過醫療護理。問梅大清早就在進廳裡放置了幾口大鍋,每一個傷病員都必須脫下自己的衣服丟在開水裡煮沸。她還弄了兩大筐石灰,心細地灑在各個角落裡。近處的農民也來幫忙,教堂的所有的地方都騰了出來。到了下午,縣裡新調來的醫療隊也來了,又跟著來了幾十個傷病員,教堂裡新搭的通鋪也擠不下了,周高富就只有把他們安排到周圍的農民家裡。    
    站在抱山溝的山頭上,能看到雲山鋼鐵廠那滿山的高爐日夜燃燒火光沖天,周高富帶領他的連隊負責供應柴火,人人都不斷砍樹,連小學生也編在各個小隊裡。鄰近的樹木幾乎砍光了,那一片片婆娑搖曳的竹林也沒有了,現在的抱山溝成了傷病員的住地,除了教堂和每家每戶住滿的傷病員以外,在山坡上還搭起了一排排簡陋的竹籬笆棚房,縣裡派來的醫療隊也住在這裡。    
    第二天,等周高富把傷病員安排停當之後,何大羽就帶了李子良和幾個幹部專門來抱山溝慰問傷病員。上午巡看了各個病室,中午又來到伙食團。伙食團是臨時搭起的蓆棚,剛走進去就聞到一股肉香。抱山溝的支部書記周高富正忙著分發病員的伙食,十幾個大蒸籠剛被抬出來了,濃濃的蒸汽到處瀰漫。何大羽在蒸騰的霧氣裡走了一圈,周高富才跑過來笑著說:「何書記,這麼大的陣仗,就光是傷病員都不得了啊!」    
    何大羽說:「是啊,鋼鐵廠大啊!你們這裡成了後方醫院了,也辛苦你們了。」    
    周高富說:「為了鋼鐵廠,拚死也沒話說,這是在給子孫萬代造福啊!」何大羽說:「人手忙得過來嗎?要不要派些人來支援?」    
    周高富說:「人手沒問題,大家的火焰高哇!我們昨天把生產隊隊裡能殺的豬都殺了,這裡雖窮,讓大家吃兩頓肉,也算是盡點心意。」李子良說:「我說周高富啊,該留些油,不要吃兩天就沒有了。」    
    周高富說:「那也是啊,說來我也著急啊。我們這裡太窮了,不要說肉,就說這糧食,每天都要從下面運來,哪一天運不來就開不了鍋呢。本來我們想拿些橘柑給傷病員吃,可現在連何書記幫我們搞的果樹都砍得沒有幾根了。我們幫不了病人還要吃下面的糧食,自己都覺得沒臉哩。」    
    何大羽聽到這話不禁心裡一陣發酸,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在這裡蹲點,一面號召大家封山育林,一面和幾個技術員教大家種植果樹,可現在把什麼樹都砍去煉鋼鐵了。他實在不敢想像,如此大規模地消耗下去,怎麼對得起這些貧苦的老百姓。他定了定神,回過頭來對李子良說:「這裡的糧食一定要保證,肉食品也盡可能從其他公社調來,不要保證了前線就忽略這裡。」    
    剛要離開的時候,何大羽突然想起了問梅,他問周高富:「問梅怎麼樣?我怎麼一直沒見到她?」     
    旁邊的吳老漢笑著說:「我剛才去叫了她,她還不來呢。這人哪,什麼事都不吭聲,只是盡心盡力。連那些病號都說她態度最好,你該表揚她一下才好呢。」    
    何大羽也笑著說:「那你就代我向她問好,你說我和她姐都關心她哩。」在回指揮部的路上,李子良給何大羽說:「現在的傷病員越來越多,肉食供應和醫療條件都很困難。山上一萬多人哪!縣裡的糧食供應也有些問題。」    
    何大羽問:「你估計糧食還能吃多久?」    
    李子良沉默了一會才說:「我看,最多還能挺兩個月。」    
    何大羽歎了口氣說:「是啊,現在的問題很嚴峻,我最怕的還是能不能出鐵的問題,要是這個問題解決不好,又釀成縣裡傾家蕩產,我真會成為回龍人民的千古罪人哪!」    
    李子良說:「我也是這麼想,我就怕周山河提出的問題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這罪名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嘍!」何大羽說:「周山河那麼堅持他的看法,好像是有些依據的。可惜專區和縣裡都沒有真正的專家,看來,就這麼盲人摸象,不拿到科研機構去鑒定是不行的。」    
    何大羽看來是下了決心,回到指揮部,他立即叫周山河帶了好幾處不同的礦石跟他一起下山。一輛軍用吉普車在華巖公社等著又急急地趕去專區,他想把這些礦石送到省裡的研究部門確認之後再解決其他的問題。    
    何大羽下午到了地委,等了兩個小時才找到張專員。然而,何大羽剛匯報了雲山的具體情況,張專員就笑著說:「什麼鑒定?全國有名的大專家都肯定了,你還要誰鑒定?過去打仗的虎勁哪裡去了?我看你這些年變化不小啊,說去說來還是缺少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的勇氣和決心!」    
    何大羽在解放戰爭中一直是張專員的部下,到地方上做縣委書記也是他點的名,他知道何大羽打起仗有勇有謀,平日裡也能平衡各方還從不發火。何大羽脾氣好,在幾個縣委書記中也是有名的,張專員要敲打別人也常常先敲打他,只要張專員說了,何大羽是不回嘴的。而這些時來,他覺得何大羽實在有些異樣,三番五次老要和他糾纏礦石的問題。就比如現在,何大羽依然拿出了帆布包裡的礦石說:「老首長,雲山的高爐已經煉了一個月了,一點鐵水也出不來,不知道是不是礦石的問題。我今天把礦石帶來了,是不是請老首長批准去省裡鑒定一下……」還沒等何大羽把話說完,張專員就拿出了一份權威報紙嚴肅地說:「你看看,這是昨天的報道,河南省說幹就幹,頭一天就聚集了六百七十萬人上陣,日產達一萬一千噸鋼。第二天就達一百三十三萬噸鐵,十萬三千噸鋼!你說,你怎麼不看看人家是怎麼搞的?」    
    大羽拿出了礦石還想再說點什麼,張專員把桌上的帆布包推開,笑了笑說:「大羽啊,我已經給你說了,礦石是沒有問題的。我知道你們有困難,你看看,剛才其他縣裡來匯報,不是都有困難嗎?可人家是以一往無前的革命精神去藐視困難,克服困難!大羽啊,要提高思想覺悟啊!推一下走一步是極為嚴重的右傾思想,這是毛主席在很多年前就批判過的小腳女人。現在是革命的關鍵時候啊,不好好學習是很危險的!」何大羽吃驚地看著張專員微笑的臉,更看到了那微笑後面是不容置疑的嚴厲。他知道自己在大煉鋼鐵的問題上從開始就受過批評,而現在張專員根本就不允許他再說下去。


第三部分:煉獄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何大羽出來在走廊上徘徊了好一會,他本來還想去找地委書記鄒皓昆,可在路上他又猶豫了。他想起上次鄒書記在地委擴大會議上對他說過:「你是我們這裡最年輕的縣委書記,你們縣的條件很不錯,你過去就是小鐵匠,張專員又給你們提供了這麼好的指引。在自力更生,奮發圖強,力爭上游的大好形勢下,應該有更大的作為。大家都盼著你能為專區立新功哩!」想起這話不禁讓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何大羽又徘徊了一會,馬上掉過頭來帶著周山河又急匆匆地回縣裡去。在回家的路上,何大羽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成了小腳女人。周山河提出的問題是不是把自己嚇得失去了勇氣?他必須回到縣裡再想辦法,動員所有的力量加強第一線,他必須號召以全縣的力量對後勤方面予以更多的支持!    
    應該說,何大羽在多年領導工作中,是不喜歡冒險的人,這不僅是自己的性格,更是因為知道自己缺少應有的知識,在工業建設方面,還特別注重穩健和求實。然而現在,他已經有些慌亂了,感到實在是騎虎難下。當他又一次理順了鋼鐵廠面臨的問題之後,又想起河南大煉鋼鐵的報道,突然覺得那報道有些讓人不解的情況。他回過頭來問坐在後面的周山河說:「河南的報道是不是也太離譜了,你想想,一個省一天就生產十萬三千噸鋼,而全國全年的趕超計劃才一千零七十萬噸,如果以這樣計算,他們一個省就能夠把全國的目標翻了三倍,這也太容易了吧?」    
    周山河說:「我看過那報道,那哪裡是在煉鋼鐵啊!那是在吹牛皮啊!寫這些報道的人怎麼連一點基本的科學常識都沒有啊!」    
    何大羽皺著皺眉頭說:「山河啊,這些話可不能在外面說啊。我們現在不去管人家,還是回去想辦法解決尋找好礦石的事。山河,你老實說,如果在礦石方面出了問題,你原來所在的廠裡該怎麼辦?」    
    周山河說:「所有的礦石在運來之前都必須有技術指標,可光有技術指標還不行,廠裡的化驗科還必須做出具體鑒定。適合不適合自己廠裡生產條件啦,各種配方應該是多少啦,那是要有具體數據的。」    
    何大羽沉默了一下,突然叫司機停車,他想回過頭去再找找專署的鄒皓昆書記。可車往回頭開了一程,何大羽又猶豫了。馬上又叫停車,急匆匆地開回縣裡。他剛進辦公室就叫來了跟隨他多年的兩個幹部,要求他們和周山河一起馬上啟程,不論從什麼渠道,不論用什麼方法也要把這些礦石弄到研究部門作具體的分析。同時,他一再叮囑他們說:「這件事必須高度保密,不能對任何人談,包括專區。」    
    何大羽決定兵分兩路,自己也帶了一包礦石馬上去了省裡的一個大型鋼鐵廠。那廠裡的黨委書記是他幾年前在黨校的同學,何大羽說:「我們雲山鋼鐵廠一直煉不出鐵,上萬的農民兄弟處境危難,請你們理解一個縣委書記此時的心境。」    
    在瞭解了更多情況之後,黨委書記把廠長找來商量了一下,當即就答應了何大羽的請求。廠裡不僅對雲山的礦石作了化驗,還專門派了一個副總工程師陳之浩和一個化驗員來到了雲山。    
    何大羽連夜督戰,一心想尋找出解決土高爐煉鐵的實際問題。陳之浩幫助他們調整了幾個最好的高爐,又動員各方面去各種可能出好礦石的地方搜集樣品。然而,這化驗員總是不斷搖頭。所有山上的人沒日沒夜竭盡全力干了半個多月,鐵水依然沒有出來。陳之浩明確地告訴他:「土法煉鐵的技術程序沒有問題,問題是礦石的含鐵量太少,國際上稱這樣的礦為劣礦,這樣的低質含鐵量根本不能用,國內國外即使是先進的技術設備也不能用這種礦石。」面對這樣的判定,何大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明白,面對目前的設備,再做其他努力也已經沒有意義了。從表面看來,何大羽面臨的問題也明確了,簡單了,兩個月來所有的焦慮和決策上的猶豫應該說都清晰了。他想,那麼多人力物力的耗費他可以自己承擔責任,即使要他作再多的檢查,他都會戴罪立功無怨無悔。然而,讓何大羽感到沉重和恐慌的是那些更加複雜,更加棘手的上級關係和身處運動漩渦的險境。指揮部的負責人心裡都明白,鋼鐵廠已經沒有多少前途了,可誰都不敢聲張,連何大羽也不敢向外面宣佈這樣的消息。他還期待    
    著周山河那邊的結果,他必須穩住現在的陣地。雲山的冬天一連下了幾場雨雪,天氣更加寒冷了。傷病員還在不斷地增加,縣裡依然派出一    
    批又一批醫務人員不斷進山,可缺醫少藥的傷病員依然躺在又濕又冷的山上忍受煎熬,而公社和縣裡的幹部誰也不敢讓他們回去。指揮部裡的領導,包括何大羽自己都害怕當逃兵。    
    已經提升為專區宣傳部的副部長劉芳這時親自來到了山裡,她依然是胖胖的嬌小玲瓏,在所有人都焦慮不安的時候,她帶來的宣傳隊自然是最具活力。他們在指揮部旁邊搭起了席棚,當他們進駐的時候,劉芳拍著先來的藝術學院兩個學生笑著說:「我真是羨慕你們,你們住的地方每天都能聞到豬糞味,那是知識分子自我改造最好的環境啊!」    
    宣傳隊的隊長說:「說得好,說得好啊!我們能去體驗體驗才好呢。我提議,我們每個隊員都去輪流住,都要使勁地聞聞豬糞味,這是革命的熏陶嘛!」    
    劉芳帶領的宣傳隊的確是熱情高漲,她自己每天披著件軍大衣到一個又一個土高爐密集的地方。遇到山險路滑的時候,她總是站在路口上攙扶那些比她年歲大的宣傳隊員。劉芳一心要鼓勵大家的士氣,除了身體力行率先搞節目以外,還常常在高爐前親自去說拉彈唱。什麼「干、干、干,工人階級流大汗。燒、燒、燒,貧下中農志氣高!」「貧下中農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之類的節目一個又一個。她和大家一起創作的「鋼鐵元帥大升帳」的獨幕話劇不僅在山上輪迴演出,還一直演到專區裡。    
    山上的高爐出不了鐵,人人心急如焚。省裡鋼鐵廠來的副總工程師走了,何大羽也不敢下山,核心領導小組每天的碰頭會幾乎是通宵達旦,可誰也不敢公開說出無望結論。李子良終於忍不住了,他說:「大家都知道,現在的問題非常嚴重,礦石有問題,傷病員也在不斷增多    
    。我提議,是不是就不要集中這麼多人跟著熬了,我們可以留兩百人在山上繼續找礦做試驗,如果試驗成功,大兵團再回來也不遲吧。我認為現在應該尊重現實情況,也可以解決面臨的難題。」    
    這話一說,會場突然安靜,只聽到平時從沒讓人注意的汽燈發出霍霍的聲音。何大羽也怔住了,他想,把問題捂著肯定也是不行的,李子良能公開說透了也好,也好聽聽大家的真實反映。劉芳看到所有的人都不吭聲,突然站起來大聲說:「我是負責宣傳的,在當前全國人民以鋼為綱、大煉鋼鐵,人人意氣風發鼓足幹勁的時候,我怎麼就聞到了一股發霉的氣味。老實說,這味道從我剛進山就聞到了!你們想過沒有,到現在還煉不出鋼鐵,是不是總路線的教育沒有深入人心!一支意志消沉沒有覺悟的隊伍,又怎麼能夠去排除萬難爭取勝利!同志們哪,這完全是一個非常淺顯的道理!」


第三部分:煉獄謊報軍情

    會議頓時騷動了起來,可大家還是望著縣委書記何大羽。何大羽看了看大家說:「同志們哪,沒有二萬五千里長征,哪會有革命的勝利?所以,我們在任何時候都要有迎接困難的兩手準備,更應該有百折不撓的勇氣。如果退一步說,這裡的礦石的確有問題,能不能使用迂迴    
    戰術,轉移大兵團,撤下傷病員,集中部分精壯兵力去殲滅敵人。」    
    在座的幹部又騷動起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李子良站起來說:「我支持何書記的意見。我們都打過仗,敵人不在這裡,當然就找著他打。就像游擊戰那樣,只有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才能克敵制勝。」    
    此話剛說完,劉芳就笑了笑說:「張專員明確指出,雲山的鐵礦是大礦,是好礦,這是經過專家論證了的,是無可置疑的!敵人就在面前,可不能逃跑,投降啊。」    
    李子良搖了搖頭說:「專家?已經深入到我們雲山、實地調查研究的陳之浩,周山河是不是專家。我從來沒說不搞了,而是需要調整去爭取更大的勝利。你也看到了,現在的傷病員越來越多,我們也不能不顧他們的困難,硬要去死拼瞎干。」    
    劉芳抹了一下自己額上的頭髮,盯著李子良說:「還說你當過軍人。你應該知道,軍人必須堅定地執行上級的命令。那不是你們農民游擊隊,更不是烏合之眾,當逃兵是不允許的!」    
    劉芳又回頭看了看何大羽,停頓了一下又說:「可是,我一來山上,就發現這裡有害怕困難的苗頭,特別是後勤工作。可我還是提醒一下,希望不要用戰略戰術來掩蓋逃跑主義。」    
    何大羽聽到這話臉色陰沉,心裡不斷翻騰卻沒說話。當李子良剛要反擊的時候,主管生產的副總指揮朱根生站起來說:「我們現在是研究面臨的困難,大家提出的問題都很有道理。我認為,在困難的時候更應該團結,只有團結一致,才能力爭上游。」說完這話他笑著看了看何大羽,又給李子良遞了一支香煙,轉過身來又給劉芳遞了一杯茶。他知道劉芳的父親以前是張專員的上級,何大羽原來只是張專員的部下,那劉芳的父親自然就是上級的上級。劉芳有這樣的背景,對誰都流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常常以純正的革命左派自居。這生產本來是朱根生的事,面臨這樣場面他就怕惹事,只能和和稀泥。     
    李子良卻是個火性子,他已經好幾次被劉芳氣得發火,甚至被他心目中只知道耍嘴皮子的黃毛丫頭氣得火冒金星。何大羽看到這越來越厲害的爭論,突然感到了一陣心悸。劉芳這次到山上來,本來想讓她來瞭解山上的實際情況,能給張專員作些具體反映。然而,現在看來,劉芳卻完全相反,這才感到自己又下錯了一步棋。    
    會散了,劉芳也不能平靜,她激動地翻開了自己的日記,把到雲山來紀錄的情況連夜趕寫成材料,第二天就派人送到了張專員那裡。    
    要說劉芳的日記,那真是讓她最為陶醉的東西。在每天書寫這些文字的時候,就像書寫一部完美的英雄傳記,從行為到心理剖白都充滿了獻身精神和動人的豪言壯語。她崇拜戰火硝煙中的革命英雄,然而,像父輩那樣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可她記住了「不拿槍的敵人依然存在,他們人還在,心不死」的名言,就像一盞指路明燈,無時無刻不在喚起她戰鬥的激情。    
    她堅信這些日記總有一天會成為革命號角,激勵人民永遠前進。劉芳日復一日地記錄著,就像那些照片豐富高大完美的英雄日記那樣,一個無私無畏的女革命家正在像一道噴薄的霞光灑向大地。這英雄不僅鬥志昂揚,很小就具有革命的預見性和非凡的洞察力!她還把日記涉    
    及的人物弄了各種代號,比如反動類的黃彩為「A3」;值得懷疑的李子良為「E6」;雖出身為勞動人    
    民,可革命動機嚴重不純的何大羽為「F1」。特別是E、F類,因為他們就在我們內部,應該引起革命陣營的高度警惕。    
    劉芳每次寫完日記之後都非常激動,常常為自己的論斷和偉大領袖的論斷不謀而合而感到無比驚喜。然而,此時的何大羽和李子良還正帶著幾千人沒日沒夜地砍樹燒爐,卻無時無刻地感到揪心。每天都在敲鑼打鼓,每天都有大紅喜報往上面送,每個公社把農民家裡收來的大鍋、農具和所有是鐵的東西在土高爐裡化開,哪怕是廢鐵,也只能向上面謊報軍情。    
    已經是臘月了,山裡剛下了一場初雪,那麼大的山林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山脊。何大羽哪裡都不敢去,只有傷心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砍了頭的樹樁心如刀絞,常常連自己也彷彿像樹樁一樣在大地上無奈地呻吟。    
    正在這個時候,周山河回來了,他給何大羽匯報說:「省裡的冶金研究部門作了最後的鑒定:百分之三十已經屬於劣礦了,所有的礦石都沒有超過百分之十的含鐵量。這應該是貧礦中的貧礦,在土高爐裡根本是不可能煉出鐵來的。」何大羽只有驚奇地問:「張專員認定的礦藏分佈圖我看過,那也是專家認定的啊。你說說,這又怎麼解釋?」    
    周山河說:「我專門問過這件事。他們說,不少過去的礦脈圖並不確切,所有分佈有礦脈的地方也不等於都是可以用來煉鐵的。即使有優質礦,那也常常是在幾百米甚至上千米的地底下。所以真正要開礦,必須做大量的前期工作,必須有認真的科學考察才行。」     
    何大羽再平靜也平靜不下去了,一下就癱坐在椅子上了。何大羽調查了各公社傷病員的時候,在把自己的軍大衣送給了一個躺在席棚裡瑟瑟發抖的少年之後,不由得掉下了好多年來都不曾掉過的眼淚。    
    他馬上起草了給地委的正式書面報告。他在報告裡除了毫不掩飾面臨的現實和自我檢討之外,還提出了幾項重要決定:一是千方百計要求專區把礦石送到研究部門鑒定;二是決定每個公社只留一座土高爐繼續試驗,其他高爐馬上停工;三是各公社大部分農民和幹部回家待命。


第三部分:煉獄全民大辦鋼鐵動員會

    何大羽回到縣裡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連夜寫出的檢討報告趕到專區。    
    他走過地委大院,大院裡煙塵抖亂,幹部們在一個個土高爐前忙得歡天喜地。剛進到地委書記辦公室的時候,就看見鄒皓昆顯出了一副嚴肅的面孔。還沒等何大羽開口,鄒書記就明確地說:「我知道你來幹什麼,可這份報告的內容我不能看。你是打過仗的,你應該知道,立下軍令狀的任務是不能退縮的。你更應該知道,在這大躍進的時刻,在全黨、全國人民意氣風發以鋼為綱的時刻,你必須重新選擇你的立場和行為。大羽啊,你能不能冷靜一點,就當我不知道好不好。」    
    何大羽剛進門就挨當頭一棒,這一棒軟中帶硬,根本就沒有再匯報下去的餘地。然而,何大羽對這談話是做過思想準備的,他把「檢討書」雙手放在辦公桌上,自己搬了一個椅子竟固執地坐了下來。鄒皓昆皺著眉頭看了看他,只翻看了第一頁寫的提綱,用詢問的眼光看著何大羽說:「你這個報告給張專員看過沒有?他對雲山礦脈有什麼具體批示沒有?他在給你的圖紙上面有沒有具體的簽字?」    
    何大羽明確地說:「沒有。可在那次全民大辦鋼鐵的動員會後,是張專員把我留下具體談的。他給我看過一本西南地區礦藏分佈圖,明確講解了礦脈的位置,具體探礦是專區派了兩個技術員和我們縣裡的考察隊一起去確定的。我不懂貧礦和富礦,只想力爭上游,造福人民,完全沒去想這貧礦給縣裡帶來這種後果。目前的情況是嚴重的,錯誤應該由我自己來負。現在山裡還有兩千八百人,他們……」    
    鄒皓昆打斷了何大羽的話,很平靜地說:「大羽啊,你怎麼這麼固執呢?我建議這份報告你也不要給其他人看。大羽啊,我再次給你說,就當我不知道你寫過這份報告好不好。」 鄒皓昆那一雙細長的眼睛突然睜大,聲音也變得低沉起來。他繼續說:「我還要提醒你不要再繼續搞無組織無紀律的事。如果真是如你所說不能出鐵,那也是以後的事。就像我們曾經打過的阻擊戰那樣,即使是犧牲一個團,那也是為了全局。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這是對你的愛護。我今天也不會聽你做更多的解釋,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為什麼不接受你的報告。大羽啊,我相信你是具有起碼的覺悟和工作能力的。」     
    在他們簡短的談話中,鄒書記顯然已經知道了雲山的情況,他認為大量傷病員缺醫少藥,各公社把農民的鐵鍋燒化了謊報軍情都是次要的,瞞著地委在外面做礦石鑒定才是最為嚴重的    
    。鄒書記隱約地點到這些問題後,又一次加重了語氣說:「你必須保持雲山鋼鐵廠的聲譽,你不要忘了,張專員在省裡是立過軍令狀的!」    
    何大羽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可什麼也沒說出來。因為鄒皓昆書記還沒等他開口就轉身走到另一個房間去了。那「彭」的一下關門聲雖並不大,而在此時此刻,卻震得何大羽腦門暈眩耳膜轟鳴。    
    當何大羽清醒過來後,他也已經明白了鄒書記不接受這報告的道理。他知道,自己背著地委所做的事顯然是犯了錯誤,而更加要害的是他不能讓省裡和中央知道鋼鐵廠出了問題。在這大煉鋼鐵意氣風發的時候,作為一個縣委書記公開承認自己冒進的錯誤,不僅會葬送自己,還將把整個專區乃至省裡都牽連進去!    
    何大羽從專區回來,馬上又趕到雲山,他和縣裡的幾位主要領導研究了當前的局面,確定目前必須繼續鼓足幹勁,以慢慢退熱的辦法處理多面受困的問題。也就是說,他必須繼續說謊話,土高爐的柴火還必須燒,煙還得繼續冒,山林要繼續砍,邀功的喜報還得繼續寫,大躍進的鑼鼓還得響噹噹地敲下去。    
    然而,鋼鐵廠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山上的鐵自然是沒法煉出來,抱山溝裡的病號也越來越多,多得糧食都供應不上了。山下的糧食不斷往山上調,調得山下幾個公社的食堂自己都困難,抱山溝裡幾乎所有的大病房裡每天就只能送兩頓稀飯了。李子良又打了緊急報告,何大羽    
    又趕上山來去巡視了一次,重病和飢餓已經太多,那悲慘的情況實在叫人觸目驚心。何大	羽實在頂不住了,他悄悄地對李子良說:「子良啊,讓他們回去吧,絕不能讓農民兄弟們大片死在山裡。可是,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集中走,要分批送他們回去。」    
    就在那天晚上,何大羽看到一些農民有的相互攙扶,有的抬著擔架,不聲不響地往山下走去。他想起他們在上山的時候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而現在才過了三個月,卻看到了如此蒼涼的情景。他站在光禿禿的山脊上,看著那長長的背影在寒冬的山路上蹣跚,不禁心如刀絞悵然落淚。


第三部分:煉獄嚴厲批評

    然而,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何大羽佈置了部分病員遣返工作以後,回到縣裡才兩天,地委就發佈了撤銷何大羽縣委書記的文件。與此同時,專區的報紙上還發表了一篇批判回龍縣在大煉鋼鐵中右傾倒退的文章。那公開的署名的文章竟然是地委的宣傳部副部長劉芳。那文章引述了張東昇專員對雲山鋼鐵廠減少高爐、遣返人員的嚴厲批評,並且點名批判了縣委書記何大羽陽奉陰違的可恥行為。那火力之猛,語句之尖刻,批判之犀利讓何大羽也始料不及,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猛,這樣毫不留情。    
    查心梅是縣委的組織部長,本來就是膽小怕事處處小心的人,當她剛看到這文章的時候,手抖得竟然連報紙都拿不住了。回到家裡她一直焦慮不安地等大羽回來,等到半夜三點,大羽終於回來了,她給旁邊睡著了的兒子何今捂了捂被子,就把大羽輕輕拉到外面書房裡坐下。她極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壓住自己的聲音說:「那篇文章我早就知道了。本來專署對雲山的事一直捂著,可不知怎麼劉芳竟然把這文章捅到了省裡去了。鄒皓昆本來還想去省裡解釋一下,可張專員說:『這樣保護幹部要把我們都牽扯進去的。』鄒書記也難啊。專區不能不發,還加了個『編者按』。唉!怎麼會這樣不顧前後事實,竟然把問題都推到你身上了呢?」何大羽沉默了好一會才平靜地說:「我不怪人家,只能怪自己。雲山鋼鐵廠從一開始就沒有深入調查研究,這些事情我早就該提出來,可現在有什麼辦法?我只有豁出去了。我必須檢查自己的錯誤,只有自己去承擔這個責任,地委可以以我的錯誤為戒,完全可以把我當成急躁冒進的典型。上級怎麼處分都可以,但我必須呼籲要正視當前這種冒進帶來的危害。」    
    心梅看著他疲憊的眼睛,柔和地說:「大羽啊,你現在只能做檢查,千萬不能再說其他的事。你如果呼籲冒進帶來的危害,只能帶來更嚴重的問題。大羽啊,什麼事都應該回頭想想,必須顧全大局。你是不是再去找鄒書記談談,他還是很關心你的。」    
    第二天天不亮,何大羽就從縣裡啟程又一次去專區找鄒書記和張專員。他一路都在想如何嚴厲地檢討自己,一定要誠懇平和,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牴觸情緒。    
    然而何大羽和心梅都錯了,鄒書記明明在地委,辦公室裡的人竟說他不在。他開始明白領導已經在迴避他,要檢討自己都已經沒有機會了。面對殘酷的現實,一陣悵然若失萬箭穿心的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何大羽坐在走廊上,來來去去的幹部們好像都沒有看見他,面對此情此景,他思緒萬千可什麼都想不進去。而事實上,他已經沒有說話的餘地了。    
    直到下午,何大羽沒等到鄒書記,更見不到張專員,他只有帶著遍體出血的感覺回到縣裡。    
    何大羽回來以後,其他幾個縣領導也在迴避他,新任命的縣委書記只和他招呼了一下馬上就去了雲山鋼鐵廠。何大羽坐在辦公室沒找任何人,他知道自己像瘟疫一樣已經成了可怕的反面典型。    
    何大羽也沒回家,只想再寫份檢查,並且也只能按照被批判的思路去寫。    
    當他把這份報告交給專員辦公室之後的第三天,專區報紙又發表了一篇劉芳的文章。這文章完全把他的檢查當成了活靶子,活脫脫地把他描繪成了一個反對總路線、破壞大煉鋼鐵的機會主義分子。然而,何大羽聽了心梅的話,既沒有再去專區,也沒有任何申訴。初步檢查,再次檢查,深刻檢查之後,專署才說等候處理。    
    在經歷了憂憤和心酸的掙扎之後,何大羽內心反而覺得平靜了。所有的批判會上他幾乎是沒有反駁,也從不牽扯任何人。緊接著,地委下達了對何大羽的通報處理,把他下放到另一個縣去當了公社的副書記。


第三部分:煉獄席捲全國的大饑荒

    1959年春夏之交,席捲全國的大饑荒像潰堤一般撲面而來。這年四月,李子良也被下放在華巖公社做了糧食倉庫管理員,吳秀明也被下放到雲山另一面的抱山溝小學去。不到半年,華巖公社庫存的糧食幾乎都被調走了,飢不擇食的農民越來越多,山民們就開始用野菜、草根甚至是樹皮來充飢。    
    九月中,李子良聽說省裡已經知道雲山一帶餓死的人太多,專門派人來調查糧食庫存情況。倉庫主任吳東川把大家招集起來說:「過幾天,省裡和專區的人就要來了,同志們哪,國內外反動分子現在正在攻擊我們,我們不能給大躍進三面紅旗抹黑。我們要發揚風格,做個樣子給他們看看,寧願勒緊褲腰帶也要高風亮節。」    
    吳東川下令把已經沒有糧食的圍囤下面放上糠殼,把僅有的谷子鋪在上面,看起來,倉庫裡有些圍墩還是滿滿的。    
    作為原來是農業局長的李子良本來心裡就窩了一肚子火,他竟然把吳東川叫來說:「這是犯罪的行為!誰叫你們這樣幹的?」     
    吳東川當然知道李子良過去是他的領導,他馬上笑著說:「我也沒有辦法,專區的視查後天就要來了,這是上面佈置的。」    
    李子良說:「我們共產黨為老百姓打來的天下,現在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到處是欺騙,吳東川雖被嚇了一跳,可依然笑著說:「李局長,你現在雖然下放了,我還是要說句不客氣的話,現在的情況還是你們弄出來的。」李子良聽了這話頓時瞠目結舌,他實在憋不住了,竟捶頭頓足地大叫道:「天哪!我現在實在是說不清楚了!我心裡痛啊!可你們也不該弄虛作假啊!」    
    說完這話,李子良回到房間關上門痛哭了起來。吳東川知道自己戳到了李子良的痛處,更怕他在調查的時候亂說話,只有連夜趕到縣裡。新的糧食局長原來也是李子良的部下,馬上帶著吳東川去找縣委書記尚新宇。尚書記聽了倉庫主任的匯報也感到有些棘手,上面點名要視察的地方怎麼就碰到了這個不懂事的李子良。當匯報到李子良說他們犯罪的時候,尚新宇問了一句:「他是這樣說的?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其他人在場?」    
    倉庫主任說:「當時幾個人都在場,我怎麼會亂說。他後來還回房去哭了哩。」    
    糧食局長馬上說:「老李是喝了酒吧?」    
    而縣委書記尚新宇卻不這麼看,很快就給公安局長打了個電話。    
    就在第二天一早,縣公安局來了幾個人。他們匆匆問了幾個保管員就叫來李子良說:「縣裡有事,叫你馬上去。」    
    李子良放下手裡的活,問道:「什麼事?」    
    任憑李子良怎麼問,幾個人都不回答,只是把他帶上車,一齊去了縣裡。    
    李子良被看管了幾天,什麼人都不許見,一直等到省裡和專區的視察組來了過後才讓他回去。正當李子良悲憤交集的時候,尚新宇書記卻微笑著走來說:「李子良啊,你是個老同志啦。你怎麼能說那種攻擊黨的話呢?我後來過問了,聽說你是喝了酒說的胡話。你們倉庫的問題的確不少,可也要注意改一改自己的脾氣。」    
    李子良剛想說什麼,又突然苦笑起來。他知道自己被拘留的這幾天,自然是因為怕他向上面反映問題。還沒等李子良開口,尚書記又打著哈哈說:「我馬上要去開會了,我看你以後就不要管糧庫了,去抱山溝當生產隊長怎麼樣。你愛人也在那裡,你們就好好聚一聚。」     
    而這個時候,雲山也進入了最難熬的第二個冬季,農民們已經沒吃的了,大批善良的順民開始眼睜睜地被餓死。而縣裡又下達了緊急任務:不允許躺在街邊,只能餓死在家裡。餓得常常眼珠子翻白的李子良又不能平靜了,他竟然提起發抖的手,分頭給省裡專區和縣裡寫了幾    
    封反映農民疾苦的信。他在信裡陳述了自己所在的人民公社從五月起已經沒有糧食了,剛剛收到的一點糧食幾乎全被調走了。到了八月連耕牛和谷種都吃光了,而不少倉庫還在弄虛作假欺騙上級。他是九月到抱山溝來當了生產隊長的,在一個月之中,這生產隊已經餓死了二    
    十八人,餓死人的情況還會繼續。他在報告裡還特別寫道,共產黨是人民的救星,是偉大而光榮的。他只想讓上面瞭解情況,只是想救那些正在死亡線上掙扎的老百姓。讓李子良完全沒想到的是,縣裡竟然很快來了個通知。通知上說:「茲定於十二月二十日縣委召開情況反映座談會,特請李子良同志準時出席。」    
    李子良連夜趕到縣裡。他幾乎同時看到了他原來的秘書江柄文和專區派來的領導劉芳。江柄文還是農業局的小幹部,而劉芳此時已成了專署主管宣傳的副書記了。可她沒有見外,看見李子良就主動上來打招呼說:「李子良啊,老同志啦,很久沒見了。聽說你在下面生產隊搞得不錯啊。你和吳秀明好多年都沒有聚在一起,現在能在一起多好啊。」    
    李子良看到劉芳如此給他打招呼,也只是苦笑了一下而已。    
    縣委書記一臉誠懇地說:「我們聽到了來自下面的意見,你們都瞭解下面真的實情況,能反映意見很好嘛。同志們哪,這些意見能幫助縣裡更好地關心人民的疾苦,改進我們的工作。


第三部分:煉獄荒唐的政治鬥爭

    在這樣困難的時候,我們要充分發揚民主,使整個人民團結得更緊密。」    
    話雖然只有這麼幾句,竟讓與會的幾個人都感動得哭了起來。這些身心俱傷的人們竟然聽到了如此親切的話,能不傷心動情嗎?被邀請的十二個人雖然個個面黃肌瘦,可反映起下面的飢餓和自身被傷害的情況,說起話來卻激奮不已。    
    會議開了兩天,李子良本來記住了吳秀明的一再吩咐:千萬不要多說話,說話一定要把握分寸;不能說領導的工作,更不能說以前那些問題。然而,李子良又實在忍耐不住了,在這種衝擊他感情末梢的會議上,也實在沒法控制自己。從當天晚上起他就開始激動,他說:「聽了不少同志的遭遇和基層的情況,我心裡實在不能平靜。我不說個人的事,我是為了弄清楚導致發生這些事的根源來說幾句……」    
    李子良竟然敢去說根源,那是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內心深處的,骨子裡的,不由自主的,嘁哩嘩啦一瀉千里。李子良畢竟以前當過領導,用詞得當,條理清晰,抑揚頓挫,句句都舉實例。他不僅說出了浮誇冒進帶來的危害還為過去的縣委書記何大羽鳴不平。秘書們的記錄在沙沙作響;縣委書記表情嚴肅;劉芳的嘴角雖依然抿著,有時候好像還在點    
    頭示意。李子良越說越激動,就想把每一句話都說得鏗鏘有力。還沒說完,自己卻經筋疲力盡了。縣委書記說:「這是承前啟後的發言,這實在是我們工作的清新劑。李子良啊,你是老同志了,你的發言深刻啊。能不能把這個發言寫個報告,讓整個專區都能從裡面汲取教訓。」    
    李子良深受鼓舞,在喝了一碗加餐的稀飯過後,他馬上找了他原來的秘書江柄文,連夜把這個報告寫了出來。第二天上午的會議李子良沒有參加,他實在睏倦了,睏倦得精疲力竭。然而當他睡到下午醒來在床上迷糊的時候,突然感覺事情不好。他翻身起來立即就去找江柄文    
    ,然而江柄文已經把報告交上去了。他長長歎了口氣又自言自語地說:「這下沒辦法了!」他想:「這是老圈套啊!我已經無可挽救地又一次牽連了何大羽!」李子良從來沒自己癱倒過,這下卻不由自主地癱倒了。實際上,李子良和何大羽的倒霉,還並不在於劉芳這些人的圈套和意志,而這倒霉已經融入在1959年中央廬山會議上一場更加奇怪而荒唐的政治鬥爭裡。何大羽又一次被調到專署接受批判,不是因為他在另外的地方犯了什麼錯誤,而是因為他被李子良翻案的「千言書」給套上了。專署決定,一定要押解他們到西北去勞動改造才行。    
    何大羽在最後一次回到家裡收拾了行李和心梅告別的時候,二秀簡直不敢出來。縣委的看門人殘腿老梁把地委、縣委批判和處理大羽的情況都告訴了她,她已經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當何大羽推開房門進到二秀房裡道別的時候,她才禁不住哭出聲來。    
    心梅忍著眼淚說:「媽,大羽是下放勞動,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    
    小兒子何今也跟了出來,他完全搞不懂到處都有人稱讚的爸爸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大人的痛哭讓他害怕。何大羽親了親何今,沒有說話就走了。心梅送他上了車,他們都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惟有那一道道對視的目光相互關懷鼓勵著,這目光在無數次穿梭中織成了一面堅韌的網,把所有的委曲、不幸和災難全都緊緊地包容了進去。    
    李子良是個不安分的人物,幾個領導早就對他不順眼了。按照張專員的說法:「他從來就只會埋頭拉車,從不抬頭看路。地下黨的好多人都劃右了,他竟然還不知好歹!」這次批判何大羽的時候,他竟然堅持說,何大羽從來沒有翻過案,所有的問題都是受了他的牽連,天大的罪過當由他來承當。「好,你就來承擔吧。」張專員漫不經心地在李子良的名字上畫了三    
    個圓圈。由此,李子良比何大羽還多了一個圓圈。兩個和三個雖然都是「極右」,可三個肯定比兩個押解的地方更遠。    
    而江柄文是剛畢業不到四年的大學生,他曾經是李子良的部下,作為原來的秘書,他的確幫助抄寫過那份為民請命的報告。李子良雖然一再聲辯和他沒有關係,可是那白紙黑字的筆跡怎麼也是賴不掉的。再說,兩個人的「小集團」也說不過去,要湊成三個,三個人才能說成是「小集團」。於是,回龍縣的「反黨小集團」就有了上、中、下三個級別的幹部了。    
    吳秀明特地從山裡趕來送李子良,只見她心平氣和,竟然沒有一點頹喪的表情。她和心梅拉了拉手,和所有願意和她招呼的人點頭微笑,她希望以這樣的方式讓李子良感受到堅強生活下去的勇氣。應該說,她和李子良在意識上是共同的,然而,他們的展示方式卻完全不同。看起來吳秀明顯得柔弱,而實際上她比李子良還要剛強。李子良的剛強是外向的,吳秀明的剛強卻包含著極大容忍的力量。在快要開車的時候,吳秀明還拍著江柄文的肩輕輕地說:「是我們連累了你,我們對不起你。你是一個有為的青年,要經得起生活的挫折,你的未來還很長。」這是她代替李子良對這個年輕人揪心的歉意,也表達了在無奈中最真誠的期望。一輛破吉普車把何大羽、李子良和江柄文帶上了路。這吉普車已經在他們縣裡用了很多年,它是在進軍大西南的時候從國民黨手中繳來的。是當年在何大羽威風凜凜回到縣裡的時候,這吉普車就跟在後面。這麼多年了,何大羽都一直捨不得丟棄它,它曾經馱著自己經歷了無數的風風雨雨。然而,現在這車又送他們上路了。在百感交集中,何大羽看了看這輛老破車,平靜地坐了上去。    
    此時此刻,李子良心裡也實在不能平靜,他漲紅了臉,咬了咬牙,卻也只有苦笑著,無可奈何地坐了上去。    
    江柄文才二十多歲,他臉色蒼白,推了一下眼鏡也跟著上了車。他還不明白「右派」「右傾分子」和「反黨小集團」究竟有什麼區別?他更不知道命運會將會把他帶去哪裡?    
    這輛吉普車也太破舊了,嘎、嘎、嘎地發動了幾次還沒有動靜。江柄文說:「我知道這破車的性能,要下去推它一下才行。」果然,江柄文下去把車子推了幾下,這車才車突、突、突地冒出了一陣黑煙,慢騰騰地載著他們向那滿是泥濘的路上爬去。    
    


第四部分:虎皮會做官的陶仲

    年紀輕輕的查探梅嫁給了五十過頭的老貧農苟二,彷彿就成了魯迅筆下的「祥林嫂」,非得捐個千人騎萬人跨的門檻,才能償還糊里糊塗欠下的孽債。然而,經過世事滄桑文章撻伐之後,認定那「捐門檻」不僅愚昧,還是極其腐朽而殘酷的東西。也就是說,這時的探梅連「捐門檻」的機會也沒有了,看來就只能用自己年輕的身體。    
    沒想到,探梅在任憑那老實巴交的苟二合法地睡了十年之後,這老頭竟被活活地餓死了。也就是說,在探梅三十四歲那年,她和她的兩個兒女不僅改變了成分,還成了響噹噹的貧農階級。    
    說來也怪,從此以後,查探梅真像是霉氣散盡時來運轉,接著就來了一連串的好運。隨著這些好運,探梅不僅從鄉里去了縣城,還從縣城搬到了省城裡。也就是說,探梅的「孽債」不但還清了,而且好像還有不少富餘。    
    要說探梅這些好運,都是因為遇上了渠府縣的文化局長,一個叫陶仲的男人。    
    陶仲是在公元1960年開春的時候邂逅探梅的。那時候,到處都在挨餓,探梅家裡的苟二已經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兩個小孩雖也餓得發慌,可還有點力氣往山上跑,因為那山上即使尋不到野菜還有滿山可以充飢的樹皮。可樹皮吃了拉不出屎,每天傍晚,兩個小孩和苟二窩在家裡盼著,盼著探梅能帶點油星子的東西來救命。    
    在那個時候,探梅在小鎮上只是個掛名的公社協理員,雖然那掛名的職務沒有工資也分不到糧食,可也算是能穿幹部服的。探梅摔打慣了,在幹部裡面自然是最能放下架子的。家裡的幾個人實在挺不下去了,探梅也只能去公社的食堂和街上飯館裡去舔盤子。不論怎麼說,也    
    多少能弄到一點兒油星之類的殘羹剩飯。    
    第七章  虎    皮    
    探梅在鄉里的人緣也不錯,食堂和飯館也都能讓她進去守候。公社食堂已沒什麼可剩的了,即使偶有一點篜紅薯剩下的甜水,那也沒有探梅這等人的份。而飯館就不同了,那飯館在街    
    上,只要能進去,那倒是人人都有機會的。那時候,探梅每天從山裡下來,花三個小時才能走到鄉里的街上。和探梅一起在飯館裡經常守候的倒還有幾個人,他們不是把自己打扮成幹部的模樣,就是弄得骯髒不堪可憐巴巴的。而探梅卻不偏不倚,每天雖穿了一件破得出奇的棉襖,腰上捆了一根套扁擔的麻繩,可總是把自己打扮得乾乾淨淨的。    
    每到上午十點,她就去飯館耐心地守候,凡是有人到飯館裡來了,她就帶著微笑逛到那人的旁邊去。她雖然也常常以羨慕的眼光看著別人掏糧票,領小菜,拿飯罐子,可絕不像其他人那樣張開嘴巴,伸長了脖子,顯得猴抓抓的。探梅多半是把嘴抿著,雖有些渴望,那眼睛還顯得特別的柔和。這表情雖然含蓄,卻總會看得人家多少能留下一點東西。每當人家留下一點之後,她總會流露出一些感激之情,不僅會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還會禮貌地給人家點點頭。探梅的模樣實在是獨樹一幟,常常弄得那些不許進飯館的農民在外面也羨慕不已。那天中午,五十多歲的陶仲局長正來飯館巡視。飯館裡面非常乾淨,所有的桌子、板凳幾乎和地面一樣,全都洗成了灰白色;飯館的擺設也非常樸素,除了幾張桌子和長板凳以外,基本看不見任何多餘的東西。當陶仲和兩個公社幹部在飯館巡視的時候,除了有兩個外地人在裡面吃飯以外,其他都是來舔盤子的。陶仲一行剛剛坐下,就發現站在外地人前面的探梅動作最優雅,表情最文明。    
    說來也巧,陶仲不僅是縣裡的領導,還是曾經專門研究過古典戲曲的。當他看到這拴草繩的女人如此爾雅,不僅心中感慨,還想起了「平貴回窯」裡面的王寶釧來。探梅雖希望得到一點殘羹,卻總站在離人家三尺遠的地方。這距離讓陶仲感悟了一種樸素的戲劇美,不僅維護了舔盤人的尊嚴,也表達了對食者應有的敬意。讓陶仲更為驚異的是,這女人長著長長的脖子,臉面雖呈菜色而眉眼卻是非常哀婉動情的。    
    陶仲癡癡地盯看了十分鐘,陪同吃飯的公社主任才叫探梅過來。當探梅正在納悶的時候,陶仲卻叫人拿來了一個大碗,不僅細心地撥出自己分子裡的米飯,竟然還連夾了幾片帶油渣的牛皮菜。陶仲沒有抬頭,一句話不說,卻拱起雙手給探梅遞了過去。探梅剛想伸手,可馬上又縮了回來。她從來沒遇見過如此的施捨,自然就露出了非常驚異的神情。在這一瞬間,可能是太受寵若驚的緣故,驚異得竟嘟噥出了一句「不吃嗟來之食」    
    的古訓。這聲音說得很輕,以至公社的兩個領導都不明其意。可陶仲卻聽得很清楚,頓時就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在那個時候,陶仲覺得這古訓竟像是戲曲裡的台詞,不僅貼切,還貼切得讓人肅然起敬。公社主任見局長神態異樣,卻弄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意思,不禁看了看旁邊的探梅,才笑著對陶仲說:「她叫查探梅,是我們公社特聘的會計協理員,早嫁人了呢。」    
    副主任說:「她家在黑光石大隊,老公叫苟二,六七十歲了。你不要看她在這裡收剩飯,也算我們鄉里知書識理多才多藝的人哩。」    
    陶仲想說點什麼,可頓時啞然。他想,一個如此這般的才女,竟然落得這種處境,不禁心潮澎湃還傷感不已。    
    陶仲剛死了老婆,探梅就開始上了他的心。實際上,這時的苟二老漢還正在家裡躺著,上身已餓得像達豪集中營裡鼓著眼睛的戰俘,兩條腿也浮腫得像兩隻發亮的暖水瓶。雖說苟老漢不是眼前兩個兒女的親爹,卻把僅有能吃的東西都給了他們,自己除了喝水就只有躺著喘氣。就在那年春天,十五歲的大女兒苟玉玲帶著十歲的小兒子苟木生去刨野菜。苟木生爬到山梨樹上想給後爹採些剛露出來的嫩葉,一手枝丫沒抓住,從三丈高的樹上掉了下去。苟玉玲哭叫著找到小弟的時候已經是七竅流血,還沒背到家,半路上就斷了氣。苟木生雖是那國民黨連長的兒子,卻被苟二關愛如親生的兒子,得知如此噩耗,一口氣沒憋過來,也跟著撒手西歸了。    
    苟二和苟木生是在開春的日子裡死去的。就在這年夏末,日子剛剛好過,陶仲又來過兩次,沒過半月,兩人就談起了自由戀愛。    
    陶仲家裡比較單純,只有一個兒子,已成家立業還在外地工作。陶仲是個會做官的人,平時待人謙恭豁達,在官場裡也從不多言多語,凡有什麼大事他從不先說,最多只來個:「這樣好不好?」的問句。人們常嘲笑他沒有氣魄,可他也笑說自己水平低。然而陶仲心裡卻相當明白,凡事都聽上面的主意,自己雖有腦袋也常常是多餘的。他信奉這個規矩,自然就容易受到上面的賞識。他們結婚不到兩年,陶仲就被調到上級文化局當了副局長,又從副局長調到省城文化廳。陶仲雖然在省廳只是個科長,可也是晉陞了兩級。


第四部分:虎皮革命來勢迅猛

    探梅徐娘半老打扮出來依然光彩照人,人們都羨慕陶公不僅官運亨通還交了桃花運。探梅深受鼓舞,時時盡心伺候老公和兒女,日子自然過得恩愛和美。按陶仲的私房話來說,探梅不僅勤快周到模樣好看還性感十足,每天晚上不用刺激,就覺得自己又好似回到了青春裡。陶    
    仲曾感歎地對探梅說:「唉,人生足矣!難怪那時候的白居易會寫出『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的詩句來。」不過,陶仲倒是天天「早朝」,不僅事事小心奉上,待下級也顯得更加豁達。由此,陶仲感到事事順心,連那一向瘦弱的身子也長胖了好幾斤。還叫人羨慕的是探梅帶來的女兒,苟玉玲事事聽話又懂得孝順,給年過半百的陶仲帶來了不曾有過慰藉。苟玉玲從小在農村吃盡了苦,不僅能吃苦耐勞還特別機靈,慢慢長大成人後,身材高挑豐滿,皮膚細膩白淨,長頸脖、鵝蛋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透著萬端的哀憐。探梅幾次對陶仲說:「她原來跟我姓查,後來跟了苟二,就改成了苟玉玲,現在是不是要改成陶玉玲?」    
    陶仲說:「姓苟好嘛,改不改我都把她當親生女兒,我看就不改了。」    
    其實陶仲心裡明白,玉玲能得到這「苟」姓也實在不容易,何況套上這「苟」字也非同小可,在這特別講究成分的新社會中,那「苟」字閃亮的是貧雇農,這光環是誰也不能忽視的。    
    苟玉玲更與眾不同的是她自己練就的一身儀態美。讀小學的時候她去考過一次縣裡的戲班子,人人都說她長得乖巧,可就是動作難看而沒有被錄取。按戲班子招考的人說:「她聲音好、扮相好,就是形體動作實在難看,特別是走路,不僅外八字還有些『O』型腿的嫌疑。她肯定是從小缺鈣,那是怎麼都練不出來的。」    
    然而苟玉玲就是不服輸,小小年紀竟然想出了一個辦法,不僅注意補鈣,每天上學放學都要專門去走附近的鐵路。如此兩年,不但走路筆直還有些婀娜多姿,竟然把「O」型腿也練了回來。從此以後,她竟一發不可收拾,怎麼站,怎麼坐,怎麼笑,怎麼扭頭,甚至於吃飯的時候那筷子怎麼把米飯放到嘴裡,都要拿個小鏡子去擺弄一下,捉摸自己怎麼才能像電影裡漂亮演員那般萬端風情,怎麼才顯得溫柔可愛。時間一長,苟玉玲的所有動作也慢慢自然起來,好像與生俱來就擁有這般迷人的氣息。    
    文化大革命開始那年,苟玉玲已經是護士學校高年級學生了。這革命來勢迅猛,全國上下都好像是吃了興奮劑一般。苟玉玲因為出生好、根子正又作風潑辣能說會道,很快就被選舉成了全校的紅衛兵司令。    
    當全市第一次把市委書記弄出來批判的時候,所有人都跟著義憤填膺。四面八方的隊伍敲鑼打鼓高唱起語錄歌,能容納十幾萬人的體育場上都佈滿了豪言壯語。那時正是寒冬臘月,各種造反團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飄動,宣傳車的喇叭裡更是宣言四起。最出采的要數那兵工廠的軍樂隊,步伐矯健,威風凜凜,一排排裹著彩綢伸向天空的大號小號無比威猛,就像是敞開喉嚨吶喊的聲音。成千上萬的各種紅衛兵和那些什麼都搞不懂的紅小兵們深受鼓舞,每個人都為自己能在如此浩大的洪流裡而大呼小叫,彷彿都成了秋收暴動的革命英雄。然而,天有不測風雲,當主席台上的代表們還在依次講話的時候,不知從哪裡突然衝來了一群操著京腔的學生,只聽他們大叫「假批判真保皇必定垮台」的口號,橫衝直撞地和「工人糾察隊」的大漢們打鬥了起來。緊接著,又不知從哪裡來了幾群中學生,不由分說地向水洩不通的場內發動了瘋狂衝擊。一時間,數十萬人的會場頓時大亂,直殺得旌旗飛舞人仰馬翻。    
    護士學校的「造反團」多是女學生,自然是不堪一擊,而苟玉玲卻鎮定自若,指揮女生們在瘋狂尖叫聲中殺出重圍,不顧自己血流滿面還一馬當先。    
    當棍棒鋼釬的武鬥在全市愈演愈烈的時候,苟玉玲又審時度勢,帶著自己的隊伍,舉著「娘子軍醫療隊」的旗幟去開始了新的「長征」。她們的長征雖遍及大江南北,可也幾乎是在爬火車的路途上完成的。當他們遊歷了幾個老革命根據地,帶著革命火種回校的時候,武鬥也差不多了。從此以後,苟玉玲不僅被選為學校新生的革命委員會的主任,連區裡、市裡需要女委員的時候都少不了她。苟玉玲戴上了各種委員的頭銜,千軍萬馬的大會也常坐在主席台上    
    ,由於赤膽忠心兼相貌可佳,不說市級的年輕人,就連那些省級的中年男人也想和她攀上幾句。    
    然而,在對付男人方面,苟玉玲看似隨和卻十分小心,她經常是多線作戰卻能做到應變不驚。她這本領在中學就開始實踐,或許是母親經歷的教訓太深,或許是從小就明白守身如玉的道理,她知道弄不到手的女人在男人眼裡最有價值,保護自己就特別小心。苟玉玲已經二十    
    五歲,追求她的男人雖然是越來越多,居然還沒鬧出過什麼桃色新聞。就在市革命委員會成立之前,苟玉玲接受了軍區副司令的兒子郝大東的求愛信。這郝大東一米八的個頭、大大咧咧虎頭虎腦卻也文質彬彬,他們經常在軍區裡面約會,兩人都認定找到了知己。    
    探梅連自己也沒想到有這麼好的福分,一邊是省廳科長的老婆,一邊又即將成為司令的親家,那真是苦盡甘來,再錦上添花了。兩人的婚禮選定在國慶節舉行,郝大東那邊邀請的人自然很多,探梅這邊的親戚能夠找到的已經沒有幾個了。她最想邀請心梅,可知道心梅現在的處境艱難。問梅在抱山溝小學,侄兒何今被分配到山區文化站而今也不知去向。正當她想親自去回龍縣邀請的時候,黃彩就匆匆趕來。黃彩告訴了她一個最不可思議的消息,要她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回龍縣裡去。


第四部分:虎皮改造思想繼續革命

    事情又回頭往查心梅那邊說。1967年的武鬥基本結束,到處亂跑的人都已經回來了。各地都實行了「軍管」。這「軍管」首先就要整頓隊伍、消除派性、改造思想還要繼續革命。在回龍縣當過組織部部長的查心梅早就被解了職,受過批鬥,進過牛棚,而後就成了一名清潔工。    
    她歸屬於縣裡六大隊的第六中隊,這裡集中了回龍縣區兩級文藝和衛生系統的人員,人人都集中改造,行動統一、管制嚴厲,擔負起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使命。    
    這六大隊的大隊長是專區武裝部的副部長金鐵軍,外號金大麻子。其實金部長一點也不麻,不僅高大魁偉還儀表堂堂,雖然沒什麼文化卻也能顯出一副博學多才的模樣。據說他曾經麻過,那是在抗美援朝當偵察員的時候,一顆炮彈掀翻了他面前的沙包,臉上頓時就嵌滿了黑    
    沙,金鐵軍就將計就計,乾脆就麻著臉混到美軍司令部裡去抓了兩個俘虜。    
    其實,這大隊長的職務金鐵軍只是兼任的,他的主要職務是管縣裡的公檢法。金鐵軍的權力實在不小,說起話來雖有些隨便可特別硬朗,他第一次給六大隊全體成員講話的時候說:「我就特別喜歡到六大隊來,這裡有意思,花裡胡哨什麼都有。複雜嘛,困難嘛,干革命    
    哪兒怕這個?我金大麻子就是要深入虎穴,要把這花裡胡哨的名堂治理治理。」在第二天的「清隊」動員會上,第一階段是主動交代問題,其他領導都說完了,金大隊長還是手拿寶書,滿臉威嚴一言不發。可人人都看到他在不斷觀察下面的動靜,特別是觀察每一    
    個人的模樣和表情。他後來在核心領導小組裡說:「這是一點小小的心理戰術。我當年在朝鮮戰場上,那『八國聯軍』都不在話下,對付這群小羊羔羔,弄點心理戰就足夠啦。再說了,這些人多少也算知識分子嘛,給他們做個樓梯讓他們自己主動下來,也有利於改造嘛。」    
    是啊,在那有些特別的年代,像金鐵軍這聲威、模樣俱全的實力幹部放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回龍縣裡,真像是虎落羊群著實厲害。不止是六大隊的羊羔羔們,就連縣裡上上下下的幹部也沒有一個不畏懼他的。世上的事自然是相對應的,特別是文藝團體裡那些漂亮的女伶們,真是把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用他費什麼功夫,一些在他心理戰中備受觀察的女人真就紛紛主動去自我改造了。    
    在給金大隊長匯報思想的過程中,各種各樣的花環和權力叫他的冒險精神開始膨脹起來。要匯報還必須預約,縣裡劇團的名角蔡筱芬發現大隊長在那天的威嚴中傳達的微妙信息之後,首先就來預約登記。這蔡筱芬年過三十,身材高挑體態豐潤,即使是穿一身灰色幹部裝也是婀娜多姿光彩照人。特別是那胸峰高聳肥臀滑動,把風采萬端的曲線施展得性感四溢。蔡筱芬趕上了自我改造的頭班車,沒想到第一次匯報就上了床。一陣瘋狂雲雨之後她曾無限深情地說:「金部長,世界上竟然有你這般完美的男人,以前我總說自己紅顏命薄,現在我不說了,今世能和你共度良宵,實在是做女人的福分。」    
    脫得光光的大隊長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威嚴,他也笑瞇瞇地說:「這些軟綿綿的話我喜歡聽。我是個粗人,依我說,我是在給你傳經送寶哩。」    
    蔡筱芬嬌滴滴地笑了起來:「嗯——你說粗話。我就喜歡你粗魯,粗魯是革命的力量。我那男人就不行,中看不中用。」    
    蔡筱芬就這樣隔三差五到金大麻子那裡去匯報思想,沒過半月,她就成了六大隊領導小組的核心成員,還被內定為縣文化局的接班人。    
    而此時,心梅正在六大隊四分隊伙食團裡做清潔工,一直在接受改造,從不多言多語。四年前,何大羽被弄成了極右分子以後,她就被降了職。當過一段時間「婦幼保健站」的副站長;文化大革命剛開始,她又理所當然的成了縣裡的走資派。那段時間她真是遭了大罪。每天    
    從早到晚去一個個單位接受批鬥,戴高帽子,掛黑牌子,跪在地上、背著兩手、低頭恭腰被人家扯著頭髮「坐飛機」。心梅經常被畫上黑臉遊街示眾,打得遍體鱗傷還不敢吭氣。那時候她瘦成了皮包骨,腦袋整天都是暈暈乎乎的。她曾想過自殺,可他知道,在這個陣營裡,從來就認定「自殺就等於叛變」的邏輯,想到這「邏輯」將會給正在受難的兒子,給至今還無音訊的丈夫帶來多大的災難,她只有把什麼都忍受了。    
    當猛烈的衝擊過去之後,她早已經是只「死老虎」了。這「死老虎」就好像是被丟在路邊被人踩爛了的垃圾,已經沒人再想去整治她了。    
    心梅已經當了兩年清潔工,每天五點鐘起床,晚上半夜才能回家。好在何今常常來信,雖然知道兒子每次寫的「處境不錯」都是在安慰她,可也總是一種讓人慰藉的親情。心梅雖整天勞累,心裡卻也平靜了許多,身體慢慢恢復,人也開始長好了。    
    一天,金部長到衛生系統的四分隊來視察。視察剛完畢,頭頭們陪著他在小餐廳裡就餐,人人都知道金部長酒量特大,一瓶瓶好酒全都亮了出來,衛生局革委會的內定主任楊東方雖不會喝酒,卻也拚命往嘴裡灌。只聽得楊東方突然「哇」地一聲,副主任劉衛東就「清潔工!    
    清潔工!」地大叫起來。等在外面天井裡的心梅馬上拿了幾條毛巾和掃帚忙不迭地進來收拾,所有人都亂作一團。在滿屋煙塵抖亂酸臭撲鼻的餐室裡,惟有金部長處驚不變,因為在    
    略作觀察之後,顯然是又有了新的發現。他發現了心梅收拾污穢的那一雙手,那動作不僅柔潤,手指還修長得特別好看;再往上,他又看到了那潤白的脖子和端莊清秀的臉。    
    金部長看走了神,不禁也走上前去拿起掃帚幫著料理。楊東方一時弄得六神無主,趕緊跑過去搶金部長的掃帚,哪知金部長的身軀稍作扭動,這瘦弱的主任頓時打了個踉蹌,被狠狠地擠到了旁邊去。雖然大家都灌了不少酒,可也能叫人看得明白,多情的金部長又是在憐香惜    
    玉哩。    
    金部長把手搭上去輕輕地摸了一下心梅的手,可心梅在剎那間好像被蠍子咬了一般,一個哆嗦,提在手裡的掃帚也掉了下去。    
    「沒事,沒事。」金部長笑著說,「幹部嘛,就是要能上能下,清潔工嘛,那也是我們的勞動人民。來來來,你去洗洗手,我來掃,我……我向來就主張革命不分你我,真理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我……給你說啊,等會一起來吃飯。」    
    心梅在驚嚇中打了個寒戰,馬上說道:「我去把窗戶打開。」說著就揀起掃帚,到外面去打開了所有的窗戶。    
    幾個人又回到座位上來,副主任端起酒杯說:「我說啊,金部長實在是我們的榜樣,你們看到沒有?這是言傳身教的思想教育啊。來,我們為金部長,為我們革命的榜樣乾這一杯。」楊東方梳洗完畢過來抹著自己的嘴說:「今天真是抱歉,我不能喝,實在是出醜了。我說啊    
    ……這個查心梅啊!」他側過頭來又抹了抹自己的嘴說,「……金部長,你還不認識吧?她可是我們縣裡有名的人物啦。以前是縣委書記何大羽的老婆,還當過縣委組織部長哩!」金部長顯然很感興趣,說:「你說,你說,說下去。」    
    「她這人可了不得啦,以前就有人稱她是我們縣裡的冷美人。你知道什麼是冷美人嗎?就是點個烽火台把各路兵馬弄來搞笑的那種女人。前幾年紅衛兵把她鬥得死去活來,她吭都不吭一聲。現在你看,她又長好了,都五十的人啦,看不出來吧?一點都不顯老,還是那麼……」    
    另一個幹部插上來說:「她那個男人何大羽是極右分子,聽說弄到青海去一直都沒有回來。她媽也死了,兒子在學校裡也被批判管制,家裡就一個人。你看她,十幾年了就守得住寡。


第四部分:虎皮何大羽的冤案

    那年湖北一個副專員來,是她延安時候的一個上級,聽說那人剛死了老婆,說是在延安的時候就想她想得厲害。人家專門來,想勸她離婚,想叫她離開這裡跟他。你猜怎麼著?她連摸都沒讓人家摸一下。人家走的時候還說,橫了心也要等她。她呀,實在摸不透她的心思,冷    
    啦!」    
    大家看見金部長在座位上聽得入神,酒也不再喝了,一直到散席都沒再說一句話。從此以後,金部長就經常來光顧四分隊了。他不僅特別關心伙食團的工作,還對幾個領導說:「你們真是不會用人。查心梅就是一個例子,人家有什麼問題?十足的紅五類嘛。她是她,何大羽是何大羽,那怎麼能搞牽連呢?要這樣牽連,那我姓金,是不是和金尤怵有牽連哪?你們都是炎黃子孫,誰能和黃帝又沒有牽連呢?要是這樣牽連起來,那不是人人都成了反動派啦。你們哪,怎麼一點無產階級的政策覺悟都沒有?把什麼都搞成了一鍋粥!」    
    過了一個禮拜,查心梅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被內定為衛生局革命委員會籌備組的核心成員。    
    金部長又來了。他在給大家作分清階級陣線的報告中說:「……我們這裡有一個同志是延安來的老革命啦。你們哪一個比得上她?人家在革命烽火的年代出生入死,人家在文化大革命裡又經過了那麼大的考驗。紅衛兵鬥她,她從來就沒有動搖過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忠誠,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對無產階級革命的信念。」    
    金部長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顯得有些激動,抹了抹額上的汗又繼續說:「同志們,查心梅同志無限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她具有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意志、覺悟和優秀的革命品質,我們都應該向她學習。我已經向上級反映了,應該提拔她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查心梅在下面聽著,不能不感動。她低著頭心裡噗噗直跳,她已經好多年沒聽到這樣信任和溫暖的聲音了。她想哭,可她從來沒有在這樣殘酷的政治鬥爭的是非面前哭過。是啊,心梅想,自己從來就沒有懷疑過對無產階級革命的信念,從來也沒有動搖過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忠誠。那金部長鏗鏘的語句字字擲地有聲。她坐在那裡默默地握著手裡的紅寶書,感到了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    
    是啊,她也曾經聽到過對金部長的風言風語,那天晚上金部長摸了她的手,她也曾擔驚受怕了好幾天,然而現在,她不能不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過敏,嘲笑自己的多疑,嘲笑自己怎麼墮落到小市民的低級庸俗裡面去了。    
    心梅好多年沒有如此愉悅的心情了,她每天很晚才回家,一回到家裡就對已經能發給她的文件從頭到尾一字不挪地重讀一遍。然後再作筆記寫心得,第二天一大早又起來默讀或朗誦毛主席的語錄和著作。她寫信給自己的兒子,叫他一定要對革命的前途充滿信心。叫他要學習好毛主席著作,只有努力學習好毛主席著作才能徹底改造自己。她規定兒子何今每天一定要工整地抄寫毛主席的書,至少一千個字。還一定要從這一千字裡寫出學習心得。在結尾的時候,她還含著眼淚無比激動地寫著:毛主席的話句句是真理,毛主席的話句句暖人心。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這一連三個驚歎號,不僅是所有人的通用,更表達了她由衷的心跡。是啊,金部長的那些話,讓心梅感到了振奮,那進入核心小組的提拔更使她感到自己    
    遭受的所有摧殘好像全都被洗滌殆盡,以致何大羽的冤案,以致兒子的不幸彷彿也會有轉機。就像我們通常說的:冬雪已經融化,春暖還會遠嗎?在她此時的眼裡,那溫暖的太陽好像剛剛在升起,那燦爛的光束透過濃濃的雲層正照耀著山川河流和藍藍的大海,照耀著查心梅那期望的心。


第四部分:虎皮教堂裡的傳教士

    就在心梅感到太陽又開始升起的時候,何今靜靜地坐在素描教室裡,一個人在角落裡面壁。    
    大約坐了一個時辰,才慢慢感覺在頭腦裡有了一點灰乎乎的東西。他記得在剛進門的時候只注意了一下天邊的太陽,那太陽彷彿剛掉落在山的後面,那餘光是粉紅色的,像胭脂一樣塗抹著幾朵已經灰暗了的浮雲。再往前,他又記起了整個下午都在開會,有人給他搬來了一個凳子,自己就糊里糊塗地站了上去。    
    何今過去也接受過批判,在每次接受批判的時候,不知怎麼耳朵裡總會出現一些嗡嗡的聲音。而這次卻有些不同,他剛站到凳子上就聽到了一個校領導的聲音。這聲音非同一般,不僅預示著批判已經升級,還有一種無可辯駁的含意。當何今聽見有人說他是反革命的時候,何    
    今也沒明白這「反革命」指的是自己的爸爸還是自己。不過,他當時就明白這話不比尋常,那不比尋常的架勢就已經足夠讓他全身發緊。於是,何今的耳朵裡除了一片嗡嗡之外,頭腦也開始迅速退化,彷彿自己很快就從人變成了猴子,又從猴子變成了蛤蟆,從蛤蟆又很快變成了毛毛蟲,這時候,那人的所有智商自然都等於零了。    
    何今好像還記得在會議結束過後自己依舊站在凳子上,有人叫他下來,又在他耳朵旁邊說了一些「挽救」之類的話語。他好像記得那時自己曾抬起頭來看了看掛在牆上的畫像,那畫像的模樣顯得無比偉大,不但有光明磊落的神態,還露出了永遠慈祥的表情。    
    何今的腦子開始有了一點頭緒,這才想起自己可能還沒有吃晚飯,可這念頭一閃而過,依然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裡面對著牆壁。外面的光線越來越暗,除了畫架上還有些晃動的高光以外,那畫室頂上的天光也開始毛茸茸地模糊起來。    
    何今是個性格懦弱的學生。應該說,他本不該這樣,他的身材並不矮小,特別在運動場上,甚至還留下過矯健的身影。可隨著越來越多的批判,他也越來越喜歡耷拉著腦袋,下垂著雙手,低著眼睛看人,隨時露出一副接受教育的神情。    
    何今被弄成了這個模樣已經有好多年了。不過,他小時候並不是這樣,他記得自己也得意過,每當在面壁中回憶到自己也曾經得意過的時候,還會不由自主地閉上自己的眼睛。他記得在那個時候,不少人都誇他聰明伶俐,自己也以為到處都是花香鳥語。只是在小學還沒畢業的時候,父親突然被弄成了「反革命」,何今才被慢慢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父親是延安來的,還做過回龍縣的第一任縣委書記。父親被「充軍」不久,一直當得好好的班長突然被取    
    消了,不到一個月,幾乎所有的榮譽都離他遠去。母親本來就很少在家,一直照料他的外婆又病倒了,何今就自己弄飯自己上學。那時候,弄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失落的反差也實在太大,何今就開始變得孤僻起來,什麼事都靜悄悄地不言不語。    
    何今在面壁的時候總會想起媽媽,他喜歡回顧小時候媽媽對他的關愛,更喜歡回顧自己十二歲生日那天媽媽抱著他痛哭流涕的情景。那天,媽媽很晚才回來,他其實並沒有睡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從母親那裡傳來的每一點聲音。他聽到母親輕輕地走過來,那柔軟的    
    頭髮拂在自己的臉上癢癢的,感覺像風兒一樣的溫暖。可那時自己不知怎麼就突然想起了外婆,竟閉著眼睛輕輕地抽泣了起來。他記得那次媽媽也哭了,媽媽是摟著他哭的,哭得很傷心。哭了很久媽媽才對他輕輕地說:「我的好兒子,媽媽對不起你,爸爸和外婆也對不起你,以後的路還很長,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能氣餒,你一定要學會勇敢,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每當回憶到這裡的時候,何今的嘴唇總會跟著動上幾下,彷彿還能品嚐到那苦澀中的甜意。    
    何今小的時候就喜歡畫畫,他喜歡畫綠樹、翱翔的大鳥和狂奔的馬群。可後來他不畫這些了,他開始畫孤獨的小動物、洶湧的浪濤和在浪濤中拼爭的小船。媽媽也知道兒子的心思,也時時為兒子幼小心靈裡的掙扎而心酸不已。媽媽查心梅本來就已經是事事小心的人了,她總是害怕何今那心裡的掙扎會爆發出來。她不斷教導兒子要有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還特別強調要有不屈不撓的堅韌性。    
    而何今那時不知道究竟什麼是「堅韌」,只看到媽媽的「堅韌」總是不言不語讓人欺凌。何今好多次看見媽媽被人家訓斥,那忍氣吞聲低頭不語的模樣也實在叫人傷心。媽媽回到家裡也哭過,可每當何今去安慰她的時候,媽媽會馬上停下哭泣說:「媽媽不哭,媽媽也需要堅強,要有革命的堅韌性。」    
    何今也問過媽媽:「堅韌就是任隨人家欺辱也不說話嗎?」    
    媽媽說:「無數革命先烈都倒下去了,你爸爸媽媽的好多戰友也不在人世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能看到勞苦人民的翻身解放,能看到五星紅旗高高飄揚,你說說,我們還有什麼不能忍讓的。」    
    從此以後,媽媽就更加注意有關堅韌方面的教育。除了「先烈的犧牲」「翻身解放」「紅旗飄揚」之外,還經常引用「紅樓夢」裡的「柔弱是立身之本,剛強是惹禍之胎」的話語。    
    何今是個聽話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家是犯了大錯誤的家庭,絕對不能在外面惹事,一定要學會「革命的堅韌」,即使在外面受了再多的委屈也不吭聲,即使所有的欺辱讓他心裡疼得難受,也只能暗地裡折磨自己。    
    何今那時就喜歡畫畫。以前畫畫是因為心裡充滿了歡樂,而後來畫畫是因為不會去招惹誰。他深愛這沒有聲息的畫畫,沒有聲息卻情景萬千,能自由自在地描畫出心裡所有的寄予。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外婆也離他去了,媽媽依然經常很晚才回家,何今就常常自己去動物園裡寫生。他發現那些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喜歡活蹦亂跳,即使被關在籠子裡也很有靈性。何今喜歡畫這些小動物,不知不覺就練就了一套眼手配合的能力。    
    何今在公園裡經常遇到婦聯的看門人在草地上打拳,他知道那是問梅小姨娘的好朋友黃彩。    
    黃彩阿姨那時每次打完了拳就喜歡來看小何今畫畫,不僅帶給他一些畫片,還給他講了不少畫家的故事。可媽媽說:「何今啊,黃彩以前是教堂裡的傳教士,你要小心點啊,千萬不要和這樣不三不四的人往來。」


第四部分:虎皮對民族深深的愛

    何今雖然不知道什麼是「不三不四」,可馬上就把那些畫片拿回去還給了黃彩阿姨。他明白媽媽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因為媽媽給他說過,她雖然和爸爸在抗日戰爭的後期參加了革命,可家裡親屬的政治關係卻有些複雜:二姨曾經嫁給了國民黨的連長,被弄成了反革命家屬;三姨在洋人的教堂裡當過傳教士,那和帝國主義往來是最最可怕的。黃彩不僅曾經是地主,還是帝國主義教堂裡的管家,那更好像被人們說成是青面獠牙,於是何今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敢搭理。過了些天,公園裡來了一個中學美術老師,他帶來的幾個中學生也坐在何今的旁邊畫小動物。那老師在何今的後面看了一會說:「小朋友,你畫了多久了?」    
    何今回頭看了看老師,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那老師又把那些中學生的畫拿過來放在地上指著何今的畫說:「你們不要看他比你們小,他把握動態,捕捉特點的能力比你們還強。看來,這小孩還真還有些了不起。」    
    何今聽見這話沒有抬頭,可心裡卻品嚐到很久不曾有過的欣喜。而此時他發現黃彩正蹲在他的旁邊,更感覺到黃彩那稜角分明的臉上好像也帶著些微笑的表情。他當時就認定,這老師肯定是黃彩引來的。    
    這老師成了何今真正的啟蒙老師,幾年下來,正規的素描和色彩分析讓何今有了堅實的基礎,中學畢業就考上了美術學院。在美術學院裡,何今已經是方臉濃眉,皮膚微黑,嘴唇圓厚,少言寡語的少年了。大家還認為這呆頭呆腦模樣憨厚的少年還是一個很有天賦的學生。同學們說,你別看他悶葫蘆似的,可顯得特別的聰明。有一次,同學們找來一本但丁的《神曲》,非要和他比試過目能誦的本領。何今看了五分鐘就背誦了一百多字,讓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非常驚奇。何今還特別喜歡歷史,那是在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講述近代史中外國列強入侵中國,腐敗滿清朝廷喪權辱國,剛烈的民眾儘管以那血肉之軀前仆後繼奮力抗爭,卻依然國貧民弱任人欺凌。老師流著眼淚,課堂一片唏噓。他忘不了這可敬的老師,這老師的歷史課已經在他心裡喚起對自己民族深深的愛和同情。    
    在美術學院一年級的時候何今就開始喜歡素描教室,他發現這教室的牆壁都塗成了灰黑色,他喜歡這灰黑色,彷彿那灰黑的牆壁裡面藏有無盡的空靈。那時候,他就常常到這裡來一個人面對著牆壁,那隨意的遐想實在讓他傾心:流動的空間,精靈的碰撞,黑夜裡的閃光以及暴風雨中的飛翔……於是,在何今那亂七八糟的速寫簿上,就出現了許多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何今雖然不大講話可人緣不錯,那是媽媽教會他「堅韌」的精神中惟一能收穫的東西。比如說,何今從不惹事;比如說,在足球場上他是速度最快的前鋒,可誰要他去踢什麼位置,他都會認真地賣命。何今在美術學院二年級的時候,母親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又降了三級工資,家裡才真正窮困了起來。何今從來就捨不得花錢,經常在垃圾堆裡選拾同學們畫廢了的素描紙,先用橡皮把畫過的紙擦乾淨,再用水澆透,用裱畫的方法把紙在畫板上貼上,紙干了,就成了平整的畫紙。最讓何今感到自豪的是,在這些廢棄而重生的素描紙上畫出的作業還經常受到老師的表揚,有時還成了班裡最優秀的作品。    
    何今喜歡一個人在僻靜的地方讀書。因為有人看見他在讀小說《約翰·克裡斯朵夫》的時候,竟然還要做筆記,這情況馬上就被人匯報了上去,很快就受到了政治輔導員的查問和批評。是啊,何今不想惹事,可也不知道人家為什麼專門要來招惹他,老師發現何今的筆記裡有很多欽佩克裡斯多夫「堅韌」和「奮發」之類的感歎,這就讓嗅覺特別靈敏的輔導員很快就分析到他的大腦裡去了。他們認定這不僅是個人主義的問題,而且那「堅韌」的後面一定有一種對現實的抗拒。這抗拒再和那「奮發」聯繫起來,那就等於何今在心裡埋藏了一種叫黨和人民擔憂的東西。那老師要何今作自我批判,要他徹底向黨交心,而何今竟然說不出什麼具體內容,於是,何今就開始站在凳子上了。批判他的人說:黨和人民花了那麼多人力和物    
    力來培養你,同學們更是苦口婆心來挽救你,大家自然應該是「知無不言」,而你則應該是 「聞者足戒」。自此以後,何今每次站上去的時候儘管有再多的委屈也不會去申辯,耳朵裡就開始出現一片嗡嗡的聲音。    
    美術學院三年級的時候,何今遇到的委屈越來越多,他發現這面壁不僅能想像出畫面,而且還能解開他所有的委屈。委屈越大,面壁的時間就越長,有時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比如說今天,何今在凳子上站了一個下午,頭腦一片空白,竟然也顧不得去吃晚飯,一個人又偷偷到這裡來面壁。    
    何今開始慢慢從一片空白中清醒了過來,可他依然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反革命」?那「反革命」於是就像現在滿屋飛舞的蚊子,不僅弄得他全身上下都發癢,還在他周圍扇動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他感覺有無數的蚊子在叮咬他,可何今坐在角落裡一點也沒動,他心裡想,就讓它們去叮咬吧。這叮咬也是一種「苦其心志,累其肌膚」以及「革命堅韌性」之類的東西。    
    奇怪的是,儘管何今遭到多次批判可還是被選為班上的勞動委員。老師說,這是給他留了一條自我改造的出路,可大家都明白,那是因為何今體力好,誰都可以使喚他的原因。何今是勞動委員,每天早上必須早早起來打掃衛生,其他的種地挑肥、髒活累活,以至分發工具和最後收拾工具都歸他管。如果碰到有什麼問題,誰都可以把責任推到他的頭上去。    
    年輕的何今就在這樣的扭曲中忍受著命運的不幸。然而,何今的忍讓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逆來順受也沒能得到多少人的同情。無端的欺辱和慈祥的挽救,以及留給的出路輪番交錯,讓糊里糊塗的何今落入了不知所措的陷阱。時間長了,不論什麼時候他總是喜歡耷拉著腦袋,下垂著雙手,低著眼睛看人。而且這模樣又顯得非常自然,彷彿是與生俱來的。


第四部分:虎皮紅顏薄命

    這天下午,有人在外邊輕輕地敲門。金部長開了門,是警衛員小曹。他在金部長的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他說:「叫她們進來。」     
    金部長的老婆在外地,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小小的獨院裡,外表和裡面的陳設都很簡單,可獨門獨院,旁邊又是他的貼身警衛員,顯然是相當的嚴密。他從二樓的窗戶裡看到劇團的蔡筱芬帶著一個小巧的女人進了門,那女人提了一個大包,走著細碎好看的步子來了。他馬上進到隔壁的辦公室,隨手拿了個鉛筆坐下來好像正在批閱著什麼文件。警衛員敲了敲門,就引著她們進來了。「哎喲,金部長,你真是每天都這麼忙,也該休息一下了。」蔡筱芬扭動著屁股邊說邊走了過來。    
    「請稍等一下,我把這個文件審批了再說好不好。」    
    兩個女人馬上小心地退到旁邊的籐沙發上,警衛員把茶也送來了。    
    沒過一會金部長抬起頭來說:「有什麼事嗎?」    
    蔡筱芬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說:「這就是上次我向你匯報過的林婉琴。她的丈夫是我們團裡的琴師,那天他呼口號的時候,我們都聽到他呼的是『打倒劉少奇』。以前『闖派』的那幾個混蛋偏要說他呼了打倒毛……那真是冤枉啊!」    
    小女人坐在那裡哭著抹起淚來:「我們都是『衛派』的。他們這樣誣蔑是派性發作,是報復。軍代表要給我做主啊!」    
    蔡筱芬氣憤地說:「他們的矛頭是對著我來的,就是想把我搞下去。」    
    金部長笑了起來:「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現在已經不是以前無政府主義任意猖狂的時候了。不過這件事他們也來匯報過,事情應該調查調查嘛,應該實事求是嘛。我們搞清楚了,就必須要狠狠批判那些搞派性的人,不搞清楚你怎麼批?所以林婉琴也應該好好配合一下。剛好,今天下午沒有會。」    
    林婉琴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看著金部長。蔡筱芬卻狡黠地笑了笑說:「好,金部長,我還有點其他的事。這個事情林婉琴會向你好好匯報的。她還帶了一點你們山東的大棗,她的姑姑還是山東人哩。」    
    金部長有些不高興了:「你們送東西就不好,人家看到了就更不好。」    
    蔡筱芬站起來說:「不會、不會,我們來的時候是很注意的,不會,不會的。」    
    蔡筱芬走了,林婉琴就留了下來。    
    林婉琴的匯報十分動情,不只談了她老公是不是呼錯口號的事,還談了自己紅顏薄命的種種傷心。金部長發現在這群漂亮的女人堆裡,幾乎每一個談到動情的時候都會說出「紅顏薄命」四個字來,然而那吐出這感歎詞的聲調、表情以及配合的身姿動作卻很不相同。有的閉著眼睛哀怨歎息;有的伴著四字不斷抽泣;有的仰天長歎大聲疾呼;有的帶著苦澀的微笑自嘲不已。金大麻子想,這真是怪事了,好像以前那些劇團的師父個個都把它列入表演小品的戲裡,要不然一個個怎麼都弄得淋漓盡致。不過這面前的林婉琴的確也是個小乖乖,當她輕輕    
    吐著這四個字的時候,金部長卻正在看她那雙如玉一般纖巧的小手。他看著那臉蛋皮膚微黑卻很有光澤,那淺淺的小酒窩又配上一口雪白的小牙,再沿著脖子往下看,那高挺的胸部和    
    細腰又開始讓他著迷。金部長心裡想:蔡筱芬還真不錯,送來了這麼一個尤物還沒有多少醋意。她肯定給她說過如何「攻堅」的要領。     
    金部長又開始憐香惜玉了,他把自己的手絹遞給了林婉琴,甚至還幫她細心擦拭著那張可憐的小臉。林婉琴掛著眼淚還正在抽搐的時候,不知怎麼竟羞答答地一頭撲在金部長的懷裡。


第四部分:虎皮慾火中燒

    查心梅幾次想去找金部長匯報思想和談談這些年自我改造的心得體會,她想像中的金部長是一個有良知的共產黨人,可還是有些膽怯,怎麼也鼓不起足夠的勇氣。儘管這些年裡的遭遇已經把她弄得糊里糊塗,可多少還保持著一個成熟的共產黨人應有的自尊心。談工作吧,那    
    不是在每天的會議上研究過了嗎?談體會吧,那身心交瘁思緒萬千的委屈又怎麼去談?再說了,金部長在大會上對自己的讚揚,已經招來了一些風言風語。她反覆在想,我不能去,更不能一個人去。    
    可金部長就不一樣了,他一直都在等查心梅主動來「匯報思想」。    
    金部長等了一段時間,可查心梅還是遲遲不來。一天晚上,他在報上來的材料裡看到查心梅的工作報告,那文字的娟秀,語句的通達真叫他愛不釋手。他覺得這文字非常甜美,好像是專門寫給他看的。一時間,那娟秀的文字開始觸動了他,觸動他那已經不能自控的畸形感情    
    ,竟然從字體能聯想到她溫潤的軀體。他不由得扶卷感歎道:「文如其人,文如其人哪!」    
    他突然心花蕩漾,馬上叫警衛員去請查心梅,說是要馬上請他來研究這份報告。    
    查心梅來了,金部長叫警衛員下去之後,就讓查心梅直接來到臥室。剛進門,他就迎上前來滿臉堆笑地說:「真是難得請到你啊,都是老同志了,隨便些,隨便些吧。」    
    查心梅雖然有些拘束,可心裡也有萬千的感慨,她想哭,可她不是那種感情脆弱的人,她想表白,可又不是那種輕易外露不能自持的人。她說:「這麼晚了,金部長找我來有什麼急事嗎?」    
    「沒有,沒有。」金部長本來想先跟她談談那篇工作報告,可現在覺得連這種過場也沒必要了。他馬上笑著說:「談談心好不好,生活嘛,不應該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吧?心梅大姐,你說是不是啊。你坐,你坐呀。」    
    心梅雖然也滿臉帶笑,可依然侷促不安,當警衛員送來沏好的茶,她才放鬆了一些。她說: 「謝謝金部長了,你工作這麼繁重,還注意關心每一個同志,真是工作得細心啊。」    
    「是啊,干革命嘛,哪能不細心呢。不過……」    
    金部長見警衛員在旁邊,馬上說:「小歐啊,你趕快到黃叫天同志那裡去,讓醫生多帶些青黴素那樣的好藥,你就去吧,要多關心他們啊。」    
    警衛員走了,金部長又回過頭來說:「你看,劇團裡的同志病了,都是些好同志啊。對同志就應該有春天般的溫暖和熱情。」心梅有些感動,說:「是啊,金部長工作得細緻,方方面面的頭緒多啊。要不是金部長,我說不定還會……」 「不,不,你千萬不能這樣說,你本來就是個優秀的同志嘛。只是我們現在有不少幹部,特別是一些基層幹部,滿腦子的形而上學教條主義。就像剛才我們說的,干革命嘛,哪能不忙呢?可是,革命人總還要有感情生活嘛。保爾·柯察金有冬麗婭、有麗達,馬克思有燕妮。    
    人嘛,革命的人也是人嘛,就不允許有七情六慾?那就不是說的真話,那就不是一個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嘍。」    
    查心梅聽到這一席話不能不覺得有些變味,真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金部長忽然覺得那圈子繞得太遠,就逮住眼前這個已經給了不少美食的獵物。他想,何必這樣繞來繞去,完全是可以抄近路的。他馬上顯出了一副憂傷的表情說:「心梅大姐,我怎麼就從來沒有一個心愛的人。是啊,我從小就是孤兒,可能正因為懂得什麼是孤獨,總是喜歡關心別人。可是啊,我也常常不明白,怎麼就沒有一個人來關心我呢?」    
    查心梅頓時起了雞皮疙瘩,不由得慌亂起來。不過她馬上又鎮定地想:金部長看來沒老婆,是不是他已經喜歡上了哪個姑娘,今天晚上叫自己到這裡來,是不是像從前在部隊裡碰到過的情況那樣,要讓大姐去給他的心上人帶信說媒呢?    
    誰知金大麻子竟突然坐了過來還含著深情地說:「心梅大姐,你知道我心愛的人是誰嗎?」還沒有等心梅去想,金部長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說:「心梅姐,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深地愛上了你,我無數次在夢中夢見你,你就是我最最心愛的人。我知道你比我大,可我就像一個孤兒所期望的那樣,就是愛你的穩重,愛你的成熟,愛你的端莊。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和你相比,你就是我的冬麗婭,你就是我的燕妮,你就是……」    
    心梅幾乎被嚇昏了過去,她雖然知道自己還清醒,然而卻全身癱軟得沒有了一點力氣。她只有任憑金部長在她的臉上、額上、嘴上不住地撫摩親吻,他已慾火中燒,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把心梅抱了起來放在寬大的床上。他一邊解她的褲子一邊輕輕地把住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胸毛。正在這個時候,心梅突然像觸了電一樣抖動起來,一時間不知從哪裡來了那麼大的力氣猛地翻身爬了起來。她驚逃似的跑了兩步,突然又覺得自己應該更理智些。她定了定神,又回到原來坐的椅子上,一面整理自己被弄亂了的頭髮一面扣上已經被解開的紐扣。她很快就真正地鎮靜下來還非常清醒地說:「金部長,我們都是革命的老同志了,共產黨員就應該有一個共產黨員的樣子。」 頓了一會她又說:「金部長,我知道你是一時衝動,我尊重你,你也應該尊重我,我們都應該盡快地忘記剛才發生的事情。」    
    這兩年來,金部長還實在沒有遇到過如此不知好歹的女人,一時間竟然還把他弄得不知所措了。    
    兩人都顯得非常尷尬。心梅站起來以盡可能壓住自己心裡的恐慌,雖很有禮貌而聲音卻有些發抖地說:「金部長,讓我們都盡快忘了這件事。好嗎?」    
    見金部長沒有說話,她就自己去拉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四部分:虎皮打富濟貧的俠女

    心梅走出小院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黑暗,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面臨的處境。在晃晃悠悠步履蹣跚中,她已開始顧不了憤怒而只感到了一種無形的恐懼。她想,看來,金部長也絕不會就此罷休,好多年前那馮大少爺勾搭二妹探梅的無恥勾當突然又湧在了她的眼前,她完全沒有想到,在今天共產黨人裡面竟然也有如此不知羞恥的敗類!這好些年來,她也碰到過各種各樣的敗類,而如此玩弄權術明火執仗的厚顏無恥,她真還是第一次親身遭遇。這遭遇證實了下面對金部長的桃色傳聞,對自己這已上了年紀的女人都不放過,可見這淫棍是何等的猖狂和卑鄙。她甚至覺得他比解放前的惡霸崽子馮文超還要無恥:因為他的淫威正是人民給予的權力;因為他每天都在褻瀆口裡掛著的黨和人民;因為這卑鄙正是他自己振振有辭所批判的卑鄙!心梅意識到自己已經面臨了兇猛的禽獸,然而,這本該關禽獸的「籠子」卻把她自己關在了裡面了。她清醒地意識到,那禽獸可以隨意地撕咬她,而她卻是孤立無援,無路可逃。    
    心梅一路跌跌撞撞,連自己也不知道往哪裡走。當路過婦聯門口的時候,她發現那門房的燈還亮著,她知道那裡住著過去被稱為俠女的黃彩。她想進去,可又想起自己從來都沒有善待過她,是自己認定她思想反動,竟把她清除了幹部的隊伍。心梅有些遲疑,不由得靠在了牆根旁邊,不由得思緒萬千。街上幾乎已沒有了行人,路燈在漆黑的夜空裡發出灰黃的微光,那微光從搖曳的樹縫間透出,此時的心梅就躲在滿是光斑的牆根裡。她早就感到自己應該對黃彩說些什麼,想去對她表達自己的愧疚和對她的親近,然而她剛走了兩步又回到更深的陰影裡。即使在此時此境,在自己已經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振蕩中依然有些遲疑:她知道黃彩以    
    前幫助過游擊隊;她知道解放前她是打富濟貧的俠女;那她為什麼解放後又幫助國民黨朋友避難?有人說黃彩心裡只有俠義,從來就不把共產黨的階級陣線放在眼裡。心梅想起自己在當人事局長的時候,何大羽曾幾次要提黃彩當幹部,可她就那樣提筆一揮,就那麼輕易地把她勾畫了出去。她又想起自己的兒子在孤立無援的時候是黃彩教他學畫;她想起自己在被批鬥遊街暈死過去之後,是黃彩攙扶她回了家;而自己還曾為和這不三不四的人同流合污而心裡感到過膽寒!心梅曾無數次問過自己的信仰究竟是什麼?而此時此刻,在這夜深人靜深受打擊的時候,心梅更感到了這信仰的茫然。所有的茫然就如同眼前這地上晃動的光斑,好像在那捉摸不定的晃動中已開始浮現了人性的本源。    
    信仰的茫然,心裡的愧疚和現實的悲傷在心梅的腦海裡混住一團,使她暈暈乎乎地感覺到生命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她開始想到了死,這「死」的意念不知怎麼倒讓她亢奮起來,這亢奮的清醒又讓她意識到一條原則:「自殺就等於背叛!」此時此刻,心梅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堅強還是軟弱,她已經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連死的勇氣都沒有,竟然還想去抓住這如此晃動的光斑。    
    心梅也不知道自己在牆根下站了多久,突然看見黃彩的門開啟了一條縫,隨著門前斜刺出一溜長長的光柱黃彩才慢慢地走出來了。心梅在暗影裡看著她,只見她在門前的壩子裡站住,兩手握拳,做了一個深呼吸,就上下左右地舞動起來。門裡透出的光柱不時照亮了她的身姿,那寬鬆的白衫時而在光柱中,時而在暗影裡,心梅突然被這生命的旋律感動了,不由得羨慕起黃彩來。那昏黑的空間和光亮交替著,這閃爍的交替無疑在此時此刻增添了她對生活的理解。    
    也不知道自己癡癡地看了多久,直到光柱消失,心梅才慢慢回過身來。


第四部分:虎皮無數次絕望

    而金部長就在當天晚上把蔡筱芬叫來了。這個晚上他遭遇了難得的恥辱,這個晚上在風流場上的打擊讓他深深地感到了這女人的厲害。他從來還沒有受過這等窩囊氣,他感到自己竟如此敗在一個五十歲的女人手裡!他把蔡筱芬叫來了,剛進到屋裡就一把撕開了她的衣服,撕得精光赤條。蔡筱芬看到金部長好像突然成了一頭發性的野獸,不由得驚恐起來。在一陣驚恐之後很快也跟著像一頭狂放發情的母虎。兩個人抱住一團,相互拍打、抖動、翻滾。金大麻子此時要無情地發洩,要兇猛地佔有,他要把女人的一切尊嚴通通撕光,要把對心梅沒有得逞的慾火燃燒下去。    
    蔡筱芬問:「剛才有人來過?你——不要先說,讓我猜    
    猜是誰?」    
    「你不用猜,你猜不著!那女人下賤,上了年紀的女人更是賤!」金部長好像還沒解氣地說:「還看不出那老女人到處賣相,你看,她也不照照鏡子,居然賣到我的頭上來了!」    
    蔡筱芬笑起來說:「是那個衛生局的查心梅不是?」    
    「你怎麼知道?」    
    「還有不知道的嗎?他們四大隊早就有小話了,說是你那天吃飯的時候就把冷美人看上了,還說你要提拔她呢。」    
    「放屁,完全是放屁,是誰說的?我看她是個老同志,可憐!給她談了個話,你看看,就這樣隨便談談,她就起了邪心,不僅百般巴結,還給我動手動腳的。你沒看到她那個樣子,真叫人噁心!」    
    「我早就看出來了,她就是陰一套陽一套,對這種人哪,非得批鬥一下才行!」    
    過了兩天,金部長心裡實在窩得發慌,他專門去參加了一次衛生局核心小組會議。他說:「我們這裡有些人就是清高,以為自己是老革命了,表揚了一下,尾巴就翹上天了,以為自己有點文化就看不起工農幹部了。思想不清理,工作不匯報,這樣不好好改造自己,對抗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教訓還少嗎?我在這裡就不上綱上線了,先打個招呼,給個樓梯自己下,好不好?」    
    此後,查心梅勾引金部長的謠言就在外面傳開,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反正在整個六大隊裡說得是繪聲繪色,有人說:「那個死老虎竟然也想去攀金部長,一來想弄個官,二來是解解饞……這不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有人說:「這個老蛤蟆竟然也去湊熱鬧?真她媽想吃公天鵝的肉哩!」    
    可也有人也在背地裡悄悄說:「不會吧,查心梅從來都為人正派,連那個湖北來的專員都沒弄動她,這多半是從劇團裡造出來的。」有人說:「蔡筱芬說的話你能相信?那傢伙可不是個好東西!」    
    這些謠言雖婆娑迷離,畢竟也是滿城風雨,有人提出要開批鬥會,可不知怎麼從縣裡的六大隊到衛生系統的四分隊都沒有具體的通知。而查心梅面對如此嚴酷的現實,雖心如刀絞可也知道自己是怎麼也說不清楚的。她不想再說什麼了,沒去上班,也沒有請假,乾脆把自己鎖在屋裡。她已經沒有多少恐懼了,也失去了所有生存下去的勇氣,她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張發黃了的照片,每次看了之後那眼睛就呆癡般地望著天花板。那眼睛是極度疲倦,可怎麼也閉不下來,心梅就有了一雙誰也不敢直視的眼睛。沒有睡眠,眼簾翻紅,眼球突起,彷彿有無數道散亂的光針隱藏在瞳孔裡。    
    查心梅躺在床上已經兩天了,沒有人和她說話,茶水不進,臉色發青。她雖然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可怎麼也忘不了那些曾經幸福過的日子。照片是全家的:那時剛解放一年,大羽二十七歲就當了縣委書記,穿了一身軍裝端坐在中央,他剛毅、忠厚、不苟言笑還睜大了一雙    
    眼睛;心梅正抱著三歲的兒子小何今抿嘴微笑;小何今戴了一頂鑲了白毛的小帽子,撅起小嘴專注地盯著手裡的小鼓;那時候,他們剛把媽從渠府接回來,二秀雖臉頰消瘦、兩眼窩陷,可也笑得瞇縫著佈滿皺紋的眼睛。這照片曾經被她在箱子裡藏了好多年,這埋藏著的溫馨是不可想像的,在無數次絕望中,就是這張照片把她從死神的手裡拉了回來。大羽走了,自己又層層降級,經歷批鬥,再加上兒子莫名的冤獄,每當看看這張照片,總能喚起她對黨的信任和改造自己的信心。她一次次期望著他們的歸來,她堅信一家人都會得到原本的公正。    
    可現在……所有的期望都破滅了,心酸的淚水也流淌盡了,這冤獄遍地的人世已經把她逼上了絕路,她已經無法向大羽和兒子交代了。查心梅多想平靜下來認真地想想看看,可這時候怎麼也不能平靜下來,如同突突開動的列車,所有的往事都像是飛快掠過的圖像,哪怕是片刻的停頓都是非常艱難的。    
    而此時的縣城,誠實已經被謠言淹沒了,權勢把良知擊潰了,心梅身邊已經沒有人敢來關照了。就在無助的心梅想自絕人世的時候,那神兮兮的黃彩卻意外地來了。當黃彩好幾天沒見到心梅之後,料定她已經熬不過面臨的大難。黃彩從來不管什麼政治和階級,只有改不了    
    的俠義之心,儘管心梅曾視她為異類,卻也是他惟一的好友——查問梅的姐姐啊!當她推開房門看到心梅躺在床上目光癡呆奄奄一息的模樣,不禁大叫起來說:「你是怎麼搞的?外面那些鬼話你能聽嗎?誰不知道你心梅是怎麼個人!心梅啊,現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相信自己!    
    」     
    心梅突然從迷糊中驚醒過來,盡力想睜開自己的眼睛,可她已發現自己面前是灰乎乎的,當黃彩大聲說完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才隱隱發現那是黃彩的身影。她已經看不清眼前的黃彩了,那模樣只像是那天晚上在門房外面看她舞劍的延續。心梅顫抖地拉著黃彩的手想說話,可不知怎麼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黃彩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又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想要喝水?」心梅搖了搖頭。黃彩說:「你是不是要我去給她們帶信?我告訴你,我已經托人到抱山溝小學去叫問梅了,看來還得自己去省城找探梅才行。」    
    聽到這話,心梅沉默了一下卻又搖了搖頭,緊接著又突然用盡了力氣拉緊了黃彩的手。黃彩說:「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了,我去給你煮點稀飯,你一定要吃飯才行。」當黃彩正想去煮飯的時候,才聽見她以微弱的聲音說:「你……不要煮飯了,也不要叫她們來……黃彩啊,我沒臉見你……也沒臉……見她們……」


第四部分:虎皮思緒萬端

    在說這話的時候心梅是心如刀絞思緒萬端,不由得一行悲愴的眼淚又流了出來。這些年來,她已經想了好多遍了,她想到當年,想到自己的兩個妹妹和黃彩多麼期望得到幫助的時候,自己竟然會那樣地冷漠無情?她記得在那時候,自己心裡也不是沒有猶豫過、自責過,可在時候,遵守革命原則的意志總是左右了自己的行為,以至於在政策能關照她們的時候都冷漠得不近人情。她記得在那個時候,大羽也曾好多次提醒過她:「即使從一個國家幹部的角度來說,關心和愛護每一個公民也是應該的,何況是你最瞭解的妹妹呢。」可那時候,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是害怕那些閒言碎語。她記得就連去渠府接母親的時候,都不願意去看一下可憐的探梅。是啊,心梅從小就害怕這個世界,當自己已經步入領導階層之後,更擔心影響大羽的前途和政治生命。而現在,所有的東西都好像模糊了,她也弄不清哪些是起碼的良知,哪些是原則,哪些是應該遵循的道義,更弄不清楚那些看起來頭頭是道的主義究竟是些什麼東西!她已經分不清楚是非,已經被那些以原則的旗號幹著卑鄙勾當的騙子給弄糊塗了。當她那為之奮鬥的信仰被現實如此嘲弄,自己又被弄得如此悲哀的時候,一想起自己做過的事,就有一種難言的愧疚。她不想探梅和問梅來憐憫她,更不願有人來同情和嘲笑她曾經有過的追求,她覺得這難言的愧疚和自己的生命是縛在一起的。她想,已經不能挽回了,沒必要挽回了,也該一起結束了。然而,當黃彩離開後的第二天,探梅、問梅和侄女苟玉玲都急匆匆地趕來了。她們吃驚地看到心梅已經枯瘦如柴滿頭白髮,直端端地靠牆坐在床上,那滿是青灰色的臉上竟然呆癡得沒有一點表情。當探梅撲上去叫了一聲「大姐」的時候,心梅好像才從迷糊中慢慢有了一點知覺。    
    當問梅又走上去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大姐,你怎麼了?我是問梅,我們都來看望你了。」    
    心梅才動了一動,好像從恍惚中清晰過來。然而,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一行無言的淚水從臉頰上流淌下來。    
    苟玉玲說:「郝大東約好的急救車下午肯定到,要馬上送你到省城才行!」     
    然而心梅卻搖了搖頭,輕輕地說:「不用了,什麼都不用了,我只想知道大羽和兒子現在…    
    …的消息……」    
    苟玉玲說:「大羽現在還沒有消息。何今在山裡文化站,聽說那裡的人對他不錯,黃彩已經在想辦法找他去了。」    
    心梅知道何今已經不在文化站了,而至今也沒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可她依然緩緩地點了點頭,彷彿是微笑了一下,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苟玉玲說:「大姨,我們知道你的冤屈,黃彩都給我們說了,你千萬不要給自己過不去,要相信那些軍隊裡的敗類也是沒有好下場的。」探梅說:「姐姐,你就不要固執了,聽一次我們的吧。城裡的治理條件好,    
    我看你就離開這個把人逼上死路的地方吧!」    
    大家說了很多寬慰她的話,可心梅總是不住地搖頭。 問梅也實在憋不住了,傷心地哭著說:「大姐,我知道你心裡想得很多,可你要知道,我們永遠是你的親人,是你的妹妹。人世間誰都有受難的時候,讓我們多想想那些美好的事,把這些事情都忘掉吧!你看看周圍,我們都來了,我們都希望你好!大姐,你從來是最有主見的,什麼事情都能改變的,千萬不要往絕處去想。」     
    然而心梅仍然堅決不走,她要留在她和大羽共同工作過的地方,這裡有他不解的冤屈,也有曾眷念過的希望。當急急趕來的急救車剛到門口的時候,心梅的呼吸已經很微弱了。    
    心梅死了。在死之前,她手裡依然擎著那張已經發黃的照片,眼裡充滿了無盡的悲哀,深情地拉著親人的手。直到最後彌留的兩分鐘裡,她好像掙扎著想說些什麼,可直到最後她只說出了「何今……」,其他什麼話也沒留下來。


第四部分:虎皮女人身上耍陰謀

    這年剛過完新年,回龍縣裡的頭兒們都在縣委小會議室裡開會,一起研究各部門革命委員會幹部的內定名單。這個名單不但要考慮原來的一些黨政幹部,還要著重考慮在革命風暴中新冒出來的造反派,這樣的會議已經開了很多次,每次的爭論自然是非常激烈的。    
    小會議室裡又坐滿了人,由於光線比較幽暗,討論剛剛開始就顯得滿屋煙塵抖亂。只聽見一個聲音開門見山地說:「最高指示:要鬥私批修。交通局的王捍東在武鬥期間親自殺過人,這個問題已經有人檢舉到省裡去了。他能做縣革委會副主任嗎?這是關係到黨的前途和命運的問題!」    
    另一個聲音說:「最高指示:狠鬥私字一閃念。他殺的是公開誣蔑林副統帥的現行反革命。    
    對他的態度是個立場問題、路線問題!」    
    「最高指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他二姨父的女婿在國民黨軍隊裡當過上校軍需官。我們已經調查過了,這個問題是大是大非的階級路線的問題。」    
    「最高指示: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最高指示: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    
    「最高指示:狠鬥私字一閃念……」    
    這樣週而復始的會已經開了幾次,大家都想安插自己的親信,雖然像群雄們分割最後的地盤,卻沒完沒了地在各種「最高指示」裡面周旋。每個人都知道,在上級的上級沒有拍板之前,那絲毫的退讓都像是陣地失守一般。    
    核心小組的秘書匆匆從門外進來,在一個不太說話的軍代表面前咕嚕了幾句,這瘦高的軍代表把大衣抖了抖,站起來說:「同志們,省城裡的劉芳同志來了。這個會是不是停一下。金部長,你是不是也去一下。」    
    金部長金鐵軍馬上站起來就到隔壁的盥洗間收拾了一下,在離開的時候還回過頭來在鏡子裡面欣賞了一下自己矯健的姿態,這才挺起胸膛大步跨了出去。    
    省城革命委員會籌備組的副組長劉芳帶著幾個人來了。在這個縣城裡,此時的劉芳早已不是    
    過去的劉芳了,從五七年反右,五八年大躍進,六二年「反右傾」,六四年搞「四清」到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她總是一路高舉「左派」的大旗,以「堅定的」布爾什維克的鋼鐵意志衝鋒陷陣所向披靡。特別是在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她以三十一歲的縣委書記的身份率先起來造反,不僅把地委書記拉下了台,還把曾一路提拔她的張專員也給活活地氣死了。那時候,張專員已經調去省城,是省城工業廳的副廳長,正因為劉芳和他共事多年,在帶領紅衛兵揭發他的時候,因為日記裡對某月某日記得清清楚楚,揭出了張廳長的所有底細。    
    那時候,她爸曾給她說:「劉芳啊,張廳長是我的老部下,你也該冷靜想想,誰沒有說過錯話,即使是路線問題那也不是他制定的。」    
    而劉芳什麼話也沒說,只給她爸念了幾段毛主席語錄,當念到「在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以後,不拿槍的敵人……」的時候,她爸也只有無可奈何地說:「行了、行了,看來,我的話你也是聽不進去了。」    
    看來劉芳永遠是一個熱血沸騰的革命鬥士,她不但冷靜不下來,還專門組織了對張廳長的輪番批鬥。看來,從前的張專員也沒經得住革命的考驗,僅僅用了自己的一根褲腰帶,就把自己吊死在床頭上了。    
    劉芳一路衝殺,緊跟中央「文革」,如今已經成了省城核心領導小組的副組長。她披了一件造反派時興的黃色呢料軍大衣,剛從吉普車裡一下來就拖著長長的顛聲說:「同志們——好。」    
    那微笑裡面帶著的矜持,完全是一副「文革旗手」的模樣。     
    這是一處縣委的高級招待所,凡是上面來的人物都在這裡下榻。瘦高的軍代表和金部長一行在門口迎接,當劉芳和金部長握手的時候顯得特別笑容可掬。劉芳看了看四周,大大咧咧地說:「這和我在這裡的時候很不一樣嘍,那些花兒怎麼也搬到這裡來了?記得前年『紅司』的造反派要衝這裡的時候,我打了個電話,不就保住了。要不然這裡還不知道會搞成什麼樣子呢。」    
    瘦高的軍代表說:「聽說另外幾個縣的武鬥還沒有停止,我看劉副組長也應該給那裡打個電話,那『紅司』的頭頭們聽到你的電話,保準就不會再打啦。」    
    劉芳顯然被這譏諷的話弄得有些不快,馬上說:「那幾個縣是『總司』的地盤,『紅司』的人在那裡是受欺負的。我看哪,那『總司』的人是大有後台哩。劉鄧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人還在,心不死嘛。不過我看,他們的日子也快完嘍!」    
    瘦高的軍代表只是笑笑,也不說話。大家一起進了客廳,服務員馬上跟來沏上了茶。金部長坐在沙發上端起玻璃杯說:「這是『川繡』,名茶,中央首長才能喝到的。你們看,那一個個豎立起來的茶葉像繡花針一樣,再聞聞,啊,清香!」    
    劉芳沒有聽那茶葉的事,一本正經地說:「你們這裡革命委員會的人選也該定了吧?我這次是幾個地方都走走,回去再向上面匯報。江青同志最近再一次提出,路線確定了,執行路線的人選就迎刃而解了。我們大家都應該看到造反派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功績,應該多想想毛主席和林副統帥為什麼一再強調革命接班人的問題。這就是路線,是千秋萬代的大事啊!」瘦高軍代表笑笑說:「是啊,是千秋萬代的大事啊。」    
    劉芳說:「你們這裡王捍東的情況怎麼樣,他是最早的造反派,他一直都跟著我堅決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應該說,他對我縣紅色革命政權的誕生是起到過關鍵作用的。他能不能提拔到縣一級的領導崗位上,是能不能落實正確路線的大問題。」    
    瘦高軍代表又笑笑說:「劉副組長,他指揮武鬥殺人的材料已經報到省裡去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劉芳驚了,她回過頭來斜眼看了一下金部長,又定下神來說:「啊,是嗎?能做出這個結論嗎?我看這個問題是應該好好研究一下才行啊。」    
    金部長當晚就留在了劉芳的臥室裡。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劉芳就憤怒地說:「你這個兩面派,我怎麼就那麼相信了你。你說,你說!我什麼都給了你。你為什麼瞞著我報那個材料?」    
    「我是個軍人,副政委交代過我不能插手這事,全部由他們處理,他們上報了之後我才知道部分內容,你說我能阻止得了嗎?再說了,他們好像已經知道我和你有關係。」    
    「你簡直是條沒腦袋的豬!你就只會在女人身上耍陰謀,你騙了我的身子,你還說永遠會和我在一起,你有沒有良心!」    
    金部長在喉嚨裡打著滾說:「你看、你看……這話怎麼能這樣說,一個巴掌也拍不響吧,又不單是我找的你……」


第四部分:虎皮破釜沉舟

    五月裡,劉芳才發現自己早已懷孕了,她從中旬就開始嘔吐,看來反應還相當強烈。她的丈夫一直在北方支左,這月下旬就要回來,實在弄得她心急如焚。在金部長到省城開會的時候,劉芳專門通知他到自己家裡來。金部長擺脫了其他人,悄悄進門就說:「我怎麼能來這裡?你不想想這是很危險的。」    
    劉芳一下就火了:「危險,是嗎?你知道你的危險,就不知道我的危險嗎?」    
    金部長馬上就挨上去說:「唉,我的小領導,我的小乖乖,我知道你想我啦,我也想死你啦。」話還沒完兩個人就擁在了一起。    
    他們在一陣熱烈地親吻中,劉芳突然閉著眼睛流出了幾滴眼淚。金大麻子看著她,彷彿感到這從來沒有過的眼淚是表達了對自己真正的深情。他以前只覺得自己是她利用的人物,更是能滿足她性慾的魁偉工具。他從來就認定她是一個鐵石般的女人,從來沒見過她竟然還會流淚。金大麻子正要把她抱上床的時候,劉芳又嚴肅起來,說:「我今天找你來,是有重要的事情,我們坐下談。」    
    劉芳泡了壺茶,拿來了水果,兩人都好像屏住了氣。在劉芳削水果的時候,她以極其平靜的語氣說:「我懷孕了,怎麼辦?」金大麻子看了一下劉芳的臉,覺得她好像在開玩笑,又不知怎麼竟突然想到了「駱駝祥子」    
    裡面的「虎妞」。他想,那不會是個騙人的枕頭吧?可他馬上又笑著說:「是嗎?怎麼會呢?    
    我們不是很注意安全的嗎?」    
    劉芳放下水果突然盯著金部長說:「怎麼會呢!你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我就是要問你,你說怎麼辦?」    
    金大麻子一時竟支吾起來,他看了看旁邊的東西,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去……打了吧。」    
    「你這個混賬東西,我已經三個月了,他下禮拜就要回來了,我怎麼交代!」    
    金大麻子也突然緊張起來,他認定這不是開玩笑,馬上站起身來鎖緊了眉頭在屋裡來回走動,又圍著剛才一起坐著的沙發轉起圈來。    
    劉芳躺在沙發上也著急得兩眼發直:「我想過了,我就破釜沉舟了,我就只有跟定你了。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金大麻子一聽這話急得直冒冷汗:「那怎麼行,我是有老婆的,還有兩個兒子。」    
    「你他媽在騙我!你以前怎麼說你老婆已經生病死了?你說你孤獨,你說你到現在還一個人。你他媽的真是個大騙子!」劉芳一下站了起來,一把抓住金大麻子的領子:「你就跟她離婚,要不然你就真是一個大流氓!大騙子!你他媽玩弄了我的感情!」說完這話順手就在床頭上抓起一個花瓶向他砸去。    
    夜深人靜的屋裡匡啷一聲炸響,爆裂的花瓶碎片猛然地飛濺向四面八方。金大麻子也突然鐵青了臉說:「孤獨不等於沒老婆啊。再說,是我找的你嗎?單是我找的你嗎?你每次到縣裡來都深更半夜叫我到你那裡去,你不是也說孤獨嗎?這能怪我嗎?」    
    劉芳頓時氣得撲到金大麻子的面前,本來是要去撕扯,可突然一下又暈了過去癱軟在金大麻子的懷裡。金大麻子把她抱起來躺放在床上,自己趕快向門邊走去。他開了門正要走出去的時候,劉芳突然爬了起來像瘋了一般,她什麼都顧不了了,拿起茶几上的果盤連著水果、帶著刀具,一咕腦兒向門口砸去。    
    這是一棟住著軍區家屬的四層樓房,劉芳的老公陳東原以前也是軍區幹部,在調去北方支左以前,因為劉芳正在省城裡鬧得歡,又是響噹噹的回龍縣「書記造反派」,為了「繼續革命」也就住在了軍區大院裡。實在說,劉芳的仕途儘管如日中天,可軍區裡的人很少有人看得起她,每見到她那風風火火專橫跋扈不可一世的樣子,上上下下都對她退避三舍。她有她的樂趣:省城裡的、縣裡的、各路造反派的聯絡員和頭頭們在這裡川流不息,經常熱鬧得通宵達旦叫人不得安寧。可像今晚這樣乒乒乓乓摔東西的情況還實屬少見,特別是現在來往的人少了許多,又特別是那瘋狂的尖叫聲伴著匡鏜鏜金屬砸地的聲音實在太大,引得樓上樓下的住戶一片嘩然。


第四部分:虎皮毛主席萬歲

    更巧的是,苟玉玲和郝大東結婚以後也住在這個大院,當苟玉玲知道金部長在心梅之死中所扮演的卑鄙角色,就開始注意摸索他的行蹤。金大麻子在回龍縣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威逼利誘荒淫無恥的惡劣行徑,以至於和劉芳勾結的種種蛛絲馬跡,都一一列在了她的賬單裡。這天晚上,驚動全樓的吵鬧從一開始就沒有逃過苟玉玲的眼睛。她早就備好了相機,從門縫裡、從窗戶裡以至就站在走道上拍下了這些記錄。而郝大東更不含糊,他乾脆就跑到走廊裡拍下劉芳正在拾撿殘片的情景。第二天,當宿舍大院幾乎家喻戶曉的時候,苟玉玲就已經把所有收集的材料和照片都整理出來,當晚就送交到軍區首長那裡去了。    
    世上有關聯的事彷彿總是被安排好的一樣,常常會接踵而至,沒過幾天,不可一世的林彪竟然一頭栽進了溫都爾汗的荒漠裡。金大麻子經常吹噓他和林彪一夥的關係在這個時候反而把他自己給嚇壞了。他急急回到軍分區去說明、交代,再也不敢到劉芳那裡去了。    
    劉芳的老公陳東原從北方回來了,可劉芳沒有去接他。他剛下火車就聽到軍區裡的人說:「我們都幾天沒有見到劉芳,誰也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    
    陳東原趕緊回到家裡,可怎麼也開不了家裡的門。大門從裡面被反鎖了,窗戶拉滿了窗簾,周圍都嚴實緊閉。在五月剛剛轉熱的空氣中,陳東原從門縫間聞到一股股難聞的臭氣,他頓生警覺,馬上叫來軍區警衛部門的人把門撞開。大門剛剛撞開,大股的惡臭撲鼻而來    
    。    
    人們看到劉芳蓋著被單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她露出了頭,一些蛆蠅和小蟲正在上面飛動,揭開上面的毛巾被,那裡面的景象更是慘不忍睹。    
    劉芳自殺了,她是吃了一整瓶安眠藥自殺的。在她躺著的枕頭旁邊還放著一封寫給她老公的信,信上寫道:    
    親愛的東原:我去了,我是帶著無盡的哀傷和悔恨去的,我是帶著一個革命者沒有完成革命使命的遺憾而去的。我是一個忠誠於黨的女兒,我是以文化大革命旗手江青同志為榜樣,是無限忠誠於黨的女兒。我從小在部隊裡長大,是黨的乳汁孕育了我。但是我犯錯誤了,我沒有經得起金鐵軍糖衣炮彈的引誘,是他引誘我上了林彪的賊船,從而辜負了黨的多年培養。在我檢查、批判自己而感到無比悔恨的時候,我必須揭發金鐵軍:金鐵軍還有更深的陰謀,他和林彪集團有單線聯繫。我犯錯誤了,我沒臉見我親愛的人了。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千萬不要忘記無產階級專政。」林彪是毛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金鐵軍也像一顆在我身邊的定時炸彈,可是我沒有毛主席那樣高瞻遠矚,他把我炸死了。我只有以死來將功補過,我至死都要革命到底。革命的事業一定能取得輝煌的勝利!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洪流一定會滾滾向前!!!          
    讓我再一次高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黨的忠誠女兒劉芳 絕筆1971年9月25日夜劉芳沒有說出她懷孕的事,那是在驗屍的時候發現的。    
    本名金鐵軍,尊稱金部長,外號「金大麻子」的無恥之徒很快就被逮捕了。從此以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聽說他什麼都承認,就不承認和林彪集團有單線聯繫;也聽說他在被關了幾年之後又把他弄到很遠的、沒有多少女人的地方去了;聽說那裡缺氧,聽說在大山裡服刑改造,也聽說他在監獄裡生病死了。    
    人們說金大麻子幹了那麼多壞事,就靠他披了一張人造的,以及非人造的漂亮的皮。又有人說,在那好多年裡人們都習慣了披上各種各樣的皮,什麼紅皮、黃皮、虎皮、羊皮、白皮、黑皮。如果你真要是一張生就的人皮,在那個時候,好像反而不像人了。    
    


第四部分:虎皮文化大革命

    在心梅去世的最後一刻,心裡最放不下的,還是她的兒子何今。而何今早就和相依為命的母親一樣在接受革命風暴的洗禮。    
    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時候,何今還是美術學院二年級的學生。何今雖膽戰心驚卻仍然被打成了 「黑五類」。學院裡的紅衛兵知道他一向膽小怕事,只要誰一時心血來潮,就可以要他揭發自己的父母,還專門喜歡看他傻兮兮地站在桌子上。何今站在桌子上的次數多了,真好像是    
    得了恐高症,不管大家問什麼,在他的耳朵裡,都只能聽到人家嘻嘻哈哈的笑聲。每當這笑聲過後,何今什麼都聽不見了,不僅頭腦一片空白,耳朵裡還出現嗡嗡的聲音。這時候,何今自然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是就經常一個人在教室裡站下去。    
    一天,當又有人叫他站桌子的時候,也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剃陰陽頭!」何今就被糊里糊塗地拉了出去。    
    何今被剃了陰陽頭,有人還拿了面鏡子給他看那半白半黑、讓人發笑的圓頭。然而,這並沒    
    有讓他有多少難堪,因為在第一個同學被剃過陰陽頭之後,估計也該輪到他了。再說,這些一向充滿創意的紅衛兵把何今弄出來尋開心,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在何今被剃陰陽頭的時候,裡裡外外圍了好幾圈原來足球場上的朋友,他們拿了好幾把剃頭刀,笑著鬧著要爭著來剃。那時候,何今雖像是一隻可憐的動物,卻也無奈地跟著大家一起笑過。    
    何今被剃了陰陽頭,也算明確了自己「黑五類」的身份。他覺得這身份既然讓大家開了心,說不定也可能到此為止。然而,有一天,學院的紅衛兵又突然召開了批鬥何今的大會,一個頭頭莊嚴宣佈:「把現行反革命何今拉上來!」何今就被糊里糊塗地拉上了主席台。在一陣呼啦啦的口號之後,就開始要他交代反革命罪行。何今不知道自己究竟又出了什麼錯,頭腦嗡嗡了半天,也想不出要他交代什麼罪行。當幾個人把他打翻在地又踏上一隻腳的時候,何今彷彿才看到人家手裡的證據。那踏著他腦袋的人說:「紅衛兵戰友們!革命的同志們!我要給大家展示一件非常惡毒而又非常隱蔽的反革命標語!你們看,這紙的正面寫的標語是『擁護』,可只要透光一看,背面『打倒』兩個字正重疊在『擁護』的旁邊!同志們哪!這是多麼隱蔽,多麼狡猾,多麼陰暗,多麼毒辣的反革命手段哪!」    
    何今這時候雖然有些迷糊,卻也瞠目結舌起來,他實在不知道天下竟有這樣推理的邏輯。正因為「證據」確鑿,什麼道理也沒讓何今說,更何況他頭腦又嗡嗡得厲害,於是在又一陣口號之後,何今就糊里糊塗地被押到學校的「牛棚」裡。    
    這「牛棚」已經關了二十幾個老「牛鬼」和小「牛鬼」,他們每天的任務不僅要打掃全校的衛生,還要把自己給校裡校外的革命群眾展出。於是,每天傍晚,人們就會看到一隊敲鑼打鼓、掛著「牛鬼」牌子、展示學院革命成果的隊伍。何今和老小「牛鬼」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五點一刻在校門外第一個路燈下集合,五點二十分必須聽到他們高唱「牛鬼歌」的聲音——這歌很特殊,還是一個老「牛鬼」自己譜的曲。自從何今來了之後,因為他最年輕,聲音最洪亮,大家自然就推舉他領唱。那時候正是又濕又冷的冬天,灰濛濛的天空下著綿密的小雨,何今頭一次領唱,聲音在喉嚨裡憋了幾次都憋不出來,於是就只有去傾聽老小「牛鬼」們在那寒風刺骨、風雨迷茫、空無一人的大街上狼嚎般地哀鳴。    
    第二天,何今終於憋出來了。當他在唱第一遍的時候,不由得回過頭看了看後面的老先生們,他發現他們一個個都佝僂著身軀,伸長著頸脖,迎著針刺般的冷雨,向著死寂般的空際。在    
    唱第三遍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聲音開始哽咽起來,接著就不住地咳,直咳得喉嚨都被撕破了一般。而何今知道自己不能停頓,無論如何也得不斷嚎叫下去。    
    從此以後,何今的聲音就開始沙啞了,這稚嫩而沙啞又很快融入了那一片無助的哀嚎裡。    
    何今在哀嚎中感到了一種無助的蒼涼,卻又必須和大家一樣奮力。在這哀嚎的「牛鬼」中,有從法國歸來的國際著名藝術大師郁菲、有數十年投身教育的著名教授葉昌、有早年留學日本蜚聲中外的專家吳文。他們都曾經以那高潔的畫藝和人品,在他人心裡激起過對藝術的強烈追尋。而此時此刻,所有的追尋都在這無助的哀嚎中被擊得粉碎,頃刻間化為了灰黑的煙雲。    
    何今畢竟是學藝術的年輕學生,面對這冷漠沁人的大街,望著細雨迷茫的天空,望著那混沌而神秘的蒼穹,不知怎麼就突然想起了名劇《屈原》中的台詞。他默默地嘟嚕了幾句《雷電頌》裡「問天」的獨白,「風!你咆哮吧!咆哮吧!可不論你是怎樣的咆哮,也只能吹動一些灰塵,吹動一些沙石……」 那直問蒼天而噴出的台詞不能不讓他感動,而在此時此刻,卻是誰也不敢說出來的。何今看了看周圍的老先生,不禁又覺得自己可笑,他想,要是兩千年前的屈原也在這裡,面對以人民的名譽製造出的那麼多人間冤屈,那台詞還能不能再說得下去?何今突然感到心裡一陣淒涼,是啊,就連那寫出《屈原》的當今文豪,現在也只有誠惶誠恐地寫著美麗的貢文,向暴虐和愚昧的現實搖尾乞憐。    
    不論何今心裡多麼淒涼,面對現實的淒風苦雨,也只能把這酸澀的感悟都哽咽下去。    
    何今雖學會了無條件地忍耐,人卻一天天消瘦了下去。而文化大革命又發展到了一個新的時期。他看到學校裡成立了很多戰鬥團,有的雖只有一個人,可那團旗團歌、袖套、鑼鼓、宣言和誓言,再加上一個比如「愕未慚」之類的奇怪名字,也讓那些從來沒主宰過自己的同學們過足了癮。各派的頭兒們都念著同一本語錄,高呼著「拿起筆,做刀槍……」之類同樣的口號,提起棍棒就領軍上陣,直殺得人仰馬翻頭破血流。何今每天看著他們格鬥,牛鬼們一時無人關照,竟然還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


第四部分:虎皮無數的傷感

    學校軍宣隊來了。那軍宣隊頭兒見「牛鬼」隊裡竟然有這麼一個模樣狼狽低著眼睛看人的年輕學生,大略做了些瞭解,知道他父親也曾經是打過仗的八路軍,多少動了些惻隱之心。時逢五十里外的一所船廠來要人畫畫,那船廠的軍代表是學院軍代表的老鄉,這就派上了何今。    
    一個愣頭愣腦小孩子一般的小兵領著一個二十二歲的「牛鬼」乘車乘船到偏遠的船廠。這小兵難得如此自在,本來一天可以走到的路程他卻安排了兩天。小兵是部隊幹部的子弟,他笑瞇瞇地說:「沒想到我初中都沒畢業,現在就領導了你們大學生哩。我從小也喜歡畫畫,聽說你爸爸原來也是打過仗的,我就不管你是不是『牛鬼』,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我們現在就是哥們兒了。聽我的,我肯定不會虧待你。」    
    小兵帶著何今在城裡遊逛,故意趕不上末班船。他喜歡看那些在武鬥中大樓上留下的槍眼,還一起買了不少好吃的東西。他們逛到大碼頭上,這裡是兩江的交匯地,小兵望著那清澈的江水和渾濁的江水穿插匯合的景象,突然大叫起來說:「好啊,好啊!聽說這是難得看到的奇觀!就好比我們革命和反革命都混在了一起。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會向東流,還會一道流進大海!」    
    何今看著他自由自在陶醉的樣子,不禁聯想到自己的處境,儘管心中有無數的傷感,卻也萌發了不少羨慕和感激之情。    
    晚上,他們住進了碼頭的小客棧,窗外的江水在黑暗中波光粼粼,船上的和岸上的燈火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燈光在水裡不斷地扭曲,紅的、白的、黃的、藍的,一道道繽紛閃亮的曲線晃來晃去,又不斷被吞沒在流動的江水裡。這小兵特別喜歡說話,還喜歡講那些聽來的故事。他說:「老哥,你被關久了,外面的事情精彩得很哩!你聽說過沒有,兵工廠的造反派自己裝配了一艘鐵甲戰船,你猜猜看,船上還裝了什麼?」何今搖了搖頭。小兵大叫說:「我說你不知道吧,那是最新的海四聯!那機關炮一路嗒嗒嗒嗒,那是威風凜凜所向披靡。嗒嗒嗒嗒,一打就四響,打得岸上屍橫遍野還火光沖天……」何今知道儘管這些都他是聽來的,卻被誇張得繪聲繪色,好像他當時就在船上,嘴裡不停地砰砰啪啪,還眉飛色舞地在床上跳來跳去。第二天一大早何今叫醒了小兵,下午才到了船廠。那裡的工人們早就只抓革命不生產了,廠裡軍宣隊的領導想把船廠搞出點革命的新氣象,弄幾幅大宣傳畫自然是當務之急。小兵把何今交給了廠方,還對何今眨了幾下眼睛給廠裡的軍代表說何今是好樣的。小兵回去了,何今開始在這裡戴罪勞動。廠裡把他安排到船塢工作躉船上去畫畫,派了四個老工人去輪流看管他,一些工人們閒著沒事也跑來看熱鬧。人們看到這個年輕的大學生總是帶著一種被人欺負的模樣,跑前跑後、爬上爬下忙得不亦樂乎,旁邊的工人們不管問他什麼他都點頭,即使問了些叫他難堪的事情也從不生氣。每到吃飯的時候,他總是把早上帶來的米飯或饅頭從飯盒裡拿出來,去水龍頭那裡接一點水,躲在一邊就著鹹菜默默地吃。幾個守候他的老工人看不過去了就把他叫過來,撥給他一些家裡帶來的熱菜。何今在這個時候總是被感動得手足無措,口裡不斷地說謝謝,眼睛卻不敢抬起來。    
    工人們好像很喜歡何今這模樣,他不但得到了他們的同情,也開始有了些人緣。    
    二


第四部分:虎皮搞不懂的道理

    一天傍晚,何今在船塢的懸梯上爬上爬下畫了一整天,下來的時候已經感到非常疲倦。他慢慢從船塢走上岸,在沿江的石梯小路上蹣跚。正在這時,他突然在秋涼的晚風中聽到了大提琴在河面上顫動的聲音。何今細心地聽,卻怎麼也想不到,那聲音竟然是聖·桑《天鵝之死》的旋律!他驚奇了,驚奇得停住了腳步屏住了呼吸。何今站在石梯上一動不動,大提琴那渾厚動人的聲音在薄暮間悠揚迴盪,那顫抖的哀鳴無疑振蕩了他孤獨的身影。是啊,好多年沒有聽到過了,好多年了!怎麼也想不到這裡竟然敢播出這樣的樂曲。他記得自己在少年時候,剛聽到這樂曲就有一種切膚的感悟,他不知道流過多少眼淚,還曾經號啕大哭。何今此時已經控制不了自己,就想去尋找發聲之地。    
    他急急地跑過小路,走過石橋,看見一排排依山而建的工人宿舍。他發現在青工宿舍的一扇開啟的門裡透出昏暗的光,一架破舊的留聲機就大大咧咧地放在窗台上。當何今靠近的時候,突然聽到幾個女工竟嘻嘻哈哈地叫了起來:「他媽的資產階級,真是難聽的靡靡之音!」隨著「批判,徹底批判,再批判一回!」的呼叫,《天鵝之死》的旋律又一次放了起來。    
    何今聽見這大聲呼叫,好像突然被尖針刺紮了一樣,兩耳一陣嗡嗡,不知怎麼竟逃跑似的飛奔了起來。他一口氣跑到了旁邊的山樑上,在山梁的草地上坐下來之後還不知所以。他慢慢鎮定了下來,乾脆就癱軟地躺了下來。淡淡的清風拂面而過,《天鵝之死》又一次次從那閃動著昏暗光斑的窗戶裡飄來,那唱片已有幾處發潮,然而正是那被扭曲了的聲音,更加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心靈。在此時此刻,大提琴低沉的共鳴穿透了灰暗的夜空,隨著緩緩流淌的江水,一直透進縹緲而蒼涼的暮色裡。    
    儘管何今非常傷感,可他依然能清晰地聽見那群女工笑鬧的聲音:「他媽的資產階級的音樂,要反覆批判,一定要批判到底!」「那個什麼聖·桑是什麼東西,我們一定要查出他的祖孫三代,一定要揭開他的畫皮!」    
    女工們一遍一遍地放著,又一遍一遍地罵著,何今也能從他們的笑鬧中感悟到一種無奈的悲哀,正是因為這不可名狀的幽默,竟然讓他撲在草地上嗚嗚地大哭起來。何今是好多年沒有哭過了,在這河岸的山樑上,在這四周無人的此時此刻,把自己所感悟到的孤獨和悲涼盡情地哭出來吧!為了不幸的親人們;為了在那風雨迷茫的大街上瑟瑟發抖的老人們;為了那迎著針刺般的冷雨向著黑暗空靈的嚎叫!任憑眼裡的淚水順著耳根滴落在毛茸茸的草莖裡。    
    天空已開始幽暗,何今也開始感到有些晃晃悠悠,他彷彿在天際裡看到了迷茫的繁星,那繁星不斷閃爍,螢火蟲似的,螢火蟲似的……    
    不知在什麼時候,何今好像聽到身邊有幾下輕盈的腳步聲。當他驚醒過來的時候,在模糊中竟看見了一個穿工裝的女孩正站在他的面前。何今猛地坐了起來,卻彷彿還在螢火蟲似的夢裡。    
    「對不起,嚇著你啦。」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壓低了聲音說。    
    何今緩緩地坐了起來,雖面容模糊卻也能看見這是一個披著長髮的年輕女工,這女工好像就是在門窗裡放留聲機的。何今一時不知所措,低著頭說:「沒有,沒有。」他聲音很小,幾乎是自言自語。    
    她說:「你哭了?」    
    何今依然低著頭:「沒有。」    
    「我看見你站在我們窗戶前面又跑了,你為什麼要跑?你奔跑的樣子好像很害怕,你真的害怕嗎?你害怕的樣子實在叫人有些好奇。」     
    何今開始沉默。    
    「你為什麼要哭?」    
    又是沉默。    
    「你經常哭嗎?」    
    何今說:「沒有。」    
    山風吹起了女工的長髮,只見她利索地把頭髮攏了一下說:「這年頭,有什麼好哭的,好歹都得活下去。你認為我們放的音樂好聽嗎?」 「不知道。」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膽小。這年頭,膽小沒意思。」    
    「你們呢,你們不也膽小。不過你們不同,你們聰明,你們是工人。」 何今不知從哪裡鼓起了說話的勇氣。    
    女工抿嘴笑了起來,山風又一次吹拂著她的長髮,何今感覺那飄動的長髮有些讓人婆娑迷離。    
    「你們不怕揭發嗎?」何今好像也為他們有些擔心了。    
    女工笑著說:「誰去揭發?工人?我們不像你們知識分子,裡面的叛徒那麼多。再說,我們是批判,批判的東西裡面也有好聽的。你能把好聽的說成不好聽?我們就不懂知識分子什麼都喜歡彎來拐去說那麼多大道理,動輒就上綱上線,把聲音也說成了你死我活的東西。」    
    何今抬起頭來,驚異地望著這膽大自如的女孩。過了一會他說:「我也不懂,知識分子很多,那也不都是……」    
    「聽說你是大學來的。」    
    「還沒有畢業,是學美術的。」    
    「我去看過你畫的畫,好多人都說你畫得不錯。有人看見你每天從早到晚爬上爬下,中午也不休息。你要是我們這裡的工人,早就當模範了。他們都說你老實,有人說你是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哩!」    
    「我是『牛鬼』。」    
    「我們知道。『牛鬼』就是『牛』,叫你沒天沒夜像牛一樣幹活還要讓你服服帖帖自認改造。把人弄傻了就能成『鬼』,把『牛鬼』弄去勞動不用半夜起來學雞叫,比周剝皮整長工還要省事哩!我看你年紀輕輕就膽小怕事,沒做過什麼壞事吧?」    
    「我不知道。他們說我出身不好,還寫了反動標語。就成了『牛鬼』。」    
    「我就搞不懂,你們知識分子裡邊的那些理論家,為什麼要搶著來代表我們工人階級,還說是我們的喉舌。我們和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把你們這些人弄成『牛鬼』。這年頭真有意思,竟然還弄出一套叫我們工人都搞不懂的道理。」


第四部分:虎皮青年女工

    這是何今好多年來從沒遇到過的談話,這談話除了讓他害怕再也不敢說些什麼,那女工直到山下的女工大聲地呼叫才匆匆地離開。    
    女工走了,何今一直坐在草坡上,他感到一股股清涼的山風從峽口吹來,這山樑上有了馨人的清新。第二天傍晚何今畫畫回來,很遠就看見那高高的山樑上飄拂的長髮。他猶豫了,埋著頭,心裡咚咚地跳。他不敢抬頭,更不敢再到那裡去,急急忙忙徑直向自己住的地方走去。第三天傍晚,何今畫完了畫又走過這裡,他沒有看到他想看又害怕看見的景象,然而他的心卻依然咚咚直跳。就在他徑直向招待所走去的時候,卻又聽見了一種音樂的旋律在幽暗的夜空中迴盪。那是比才的《卡門》,那是無比美妙的《卡門》!高亢、歡快、狂放、叛逆的旋律在令人振奮的節奏中讓你感受到一種強勁的、自尊的、藐視一切的力量。他知道那些女工們又在批判了,情不自禁地瞥向那前兩天曾經開啟過的窗門,那窗門卻已經關閉了。當何今回到自己小屋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紙條掛在門上。他慌忙拆開,屏住了呼吸,紙條上寫著:「我們請你明晚到我們這裡來做客,一起來批判資產階級的音樂。龔華。」 字很小也很娟秀,就那麼幾個娟秀的小字竟然激起了他內心無盡的波瀾和暖意。何今定了定神,慢慢搬來一張小凳又靜靜地面壁而坐。這一次,何今的面壁破天荒不是因為委屈,而是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東西,這東西讓他的思緒翻來倒去,又從這惶惑的東西裡體味到了一種莫名的溫馨。這奇妙的感覺何今從來沒有過,卻像暖暖的汁流一樣,慢慢地透進了他的心底。    
    可就在第二天傍晚之前,那位愣頭愣腦的小兵來了,他笑瞇瞇地送來了一個通知,要何今馬上回校。何今收拾了行裝走到廠辦公室的時候,龔華和幾個女工也在辦公室裡。她們笑嘻嘻地把那小兵拉到另一個房間談了很久,小兵出來的時候對何今說:「今天晚上有一個批判會,這是向工人階級學習的機會,你可以參加,就說是我批准的。」    
    到了晚上,一大群男女工人三三兩兩就開始聚集在工人俱樂部裡。活動室中間放了張大桌子,上面有一個接喇叭的留聲機,桌子兩邊掛著兩行標語,一張是「批判封資修,大樹革命正氣!」另一張寫著「打倒帝修反,腳踏靡靡之音!」小兵帶著何今進來的時候,大桌子周圍一圈又一圈的椅子上已經坐滿了幾排男女工人,龔華過來叫他們往前坐,說是那裡留有外來的貴賓席。批判會從「小提琴協奏曲《梁山伯與祝英台》」放起,一陣口號之後,當大家還在七嘴八舌鬧鬧哄哄的時候,悠揚婉轉的聲音就開始迴響在大廳裡了。又是一陣批判的口號之後,全場一片寂靜。何今坐在椅子上不知怎麼心裡有些發抖,小兵卻在旁邊發笑,他拉了一下何今的衣袖說:「你怕什麼,人家不是說了,我們是貴賓。」    
    何今低下頭,又聽到《卡門》和《天鵝之死》那大提琴顫動的聲音。一陣口號一陣樂曲,一陣樂曲又一陣口號,何今聽到這批判式的欣賞,心裡雖然糊里糊塗,可就想哭,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當全場又一陣口號狂呼起來的時候,他好像才如夢初醒。第二天早上,何今和小兵離開船廠的時候,龔華竟然也一路趕來送行。何今看見小兵總是嘰嘰咕咕地跟龔華說著什麼,龔華也拍著小兵的肩膀有時皺著眉頭有時又笑了起來。大家在躉船上告別,他們相互笑嘻嘻地說了一聲「再見」。說過再見,小兵又回過頭來對何今眨了幾下眼睛。何今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詭秘的事情,而他實在不明白這眨眼睛的裡面又藏有什麼東西。    
    一路載客的汽船要靠幾個碼頭,他們跑到頂倉的後面找了兩個位置,何今發現小兵一會看著江岸又一會回過頭來發笑。小兵說:「我看你在這裡改造得很不錯,連他們船廠的副主任龔華也喜歡你。你老實給我交代,你是不是交了桃花運了?」    
    這問話頓時讓何今感到一頭霧水,又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他望著小兵說:「沒有、沒有……我害怕你跟我開這種玩笑,我改造自己都來不及,從來不敢想這種犯錯誤的事情。」    
    小兵說:「你看、你看,我隨便說說就慌成這樣。別急嘛,龔華總是說你好,我看她好像有些喜歡你。龔華這人不錯,我看你們也挺般配,可惜啊,誰叫你老是出問題。」    
    何今感到心裡一陣發酸,不禁喃喃地說:「我是什麼人,隨時隨地都會記住自己是來勞動改造的。」    
    小兵說:「你看、你看,隨便給你開個玩笑都輸不起。我跟你說,你回學校後不要害怕,可能下面還有好戲給你看呢。」    
    何今回到學校,革命形勢又有了迅猛發展,軍宣隊強制消除了各個造反派,建立了革命委員會,各派在不要命的武鬥之後又開始了平寂。    
    何今回到學校的第三天,原來造反派的一些人通令何今必須參加召開的批鬥會。何今去的時候看到另外一些造反派的人沒有參加,他們只站在會場外面,看著會場裡的一群人喳喳呼呼還嚴陣以待。何今剛走進去,會場裡面就來了一陣口號,幾個原來的頭頭同時大叫:「把屢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何今帶上來!」    
    何今又一次莫名其妙,糊里糊塗地被拉上了台。批鬥了十分鐘之後他才明白自己又有了新的罪行,那罪狀是:「在船廠居然敢煽動青年工人大放反動音樂,企圖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 何今雖有些糊塗,卻也覺得那口號的叫聲已經沒有過去那樣熱鬧,軍宣隊的頭兒也一言不發地坐在台上。何今看了看台下,發現原來和自己一起改造的「牛鬼」們也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面,跟著揮揮拳頭卻沒聽到他們的聲音。    
    幾個人正揚言要把寫著「反革命加壞分子」的尖尖高帽給何今戴上的時候,不知從哪裡來了一大群男女呼著口號從左右大門擁進了會場。「感謝美術學院為我們工人階級做出了貢獻!    
    」「向美術學院的同志學習!」「向美術學院的同志致敬!」大家為這突發的場面弄得目瞪口呆,軍宣隊的頭頭也不知怎麼竟站在那裡笑了起來。特別是那跑來跑去的小兵,笑得格外起勁,他一面跟這些人打著招呼,一面把他們笑嘻嘻地引上了台。    
    一個青年女工大模大樣地走上台說:「同志們,我叫龔華,是船廠革命委員會的。感謝美術學院派何今同志到我們船廠工作,他早出晚歸,風餐露宿,勤奮努力,還和我們一起批判資產階級的音樂。我們那裡的條件差,沒有很好地照顧他,船廠的工人托我們專程來謝謝你們。我今天代表全廠的工人特來向你們學院表示感謝。」 會場裡的工人們鼓起掌來,站在禮堂外面的那些人也跟著湧進來鼓掌。船廠的工人們敲響了帶來的鑼鼓,在一片笑聲中何今只感到頭暈目眩。不由得耳朵裡的嗡嗡聲越來越大,頃刻間彷彿就變成了雷鳴閃電。    
    何今在頭暈目眩中第一次當著所有人失聲大哭起來,他自然已經是百感交集了。不禁抬起頭來,在淚水漣漣間,這才真正看清了那女工的臉。


第四部分:虎皮令人注目的大學生

    何今終於畢業了,被分配到長江三峽的一個縣裡工作。這分配的確讓他有些喜出望外,那人人都不願意去的山險路險人口稀少好像與世隔絕的地方,正是他心裡最嚮往的去處。    
    他曾讀過很多有關三峽的詩詞歌賦,他喜愛那些詩情畫意,他已經給自己描繪出一幅幅他將要在那裡生活的夢境。特別是那《水經注》裡所吟唱的:「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聯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那荒野險峻少有人煙的感悟,正是他遠離是非的期望。特別是那「每當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 的淒婉,正是他在這人世間心靈深處的寫照,正是他所尋找的夢境。    
    在去三峽小縣之前,何今想回去看望媽媽,可不知怎麼媽媽不讓他回去,何今就匆匆去了船廠。他不知道那曾經趕去救他的龔華在什麼車間,就一直守候在青年工人宿舍的石梯旁。過    
    來過去的不少工人都認識他,有些還笑嘻嘻地問他:「你找龔華嗎?」何今點點頭也漲紅    
    了臉。過了很久,他才看到龔華從河邊工作船上跑著回來,她很遠就笑瞇瞇地叫著:「何今,你怎麼來了。」    
    他們一起在外面飯館吃晚飯的時候,何今才知道她是廠裡的油漆工。說起那次到學校去的事情,龔華笑著說:「那是預謀的!小兵早就知道人家要批鬥你,第二天一早又得到了他的緊急電話,我們連夜邀約了幾個車間的工人,他們都願意來給你打抱不平。」在旁邊一起吃飯的女工說:「她爸是廠裡的老工人,我們都說她心腸好,她當過我們廠裡的模範,現在已經是廠革命委員會的副主任了!」    
    那天晚上,龔華和何今又一起來到第一次見面的山樑上。已經是冬天了,他們就在這山梁曠野中相互講述了自己的身世。冰涼的山風吹得呼呼作響,可他們的心裡都感到了真誠的溫暖。龔華說:「我比你大一歲,我應該是你的姐姐啦。」    
    何今說:「我不管是不是姐姐,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值得尊敬的人。」龔華拉著何今的手說:「我也喜歡有你這樣一個可憐的好弟弟。」    
    聽見這話,何今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湧進了自己的心裡,不由得兩臂伸開一下就擁了過去。而當龔華要去擁著他的時候,何今卻哭了起來。他說:「除了我媽,你就是我的親人了,就當是我的姐姐吧。我馬上就要到很遠的大山裡面去了,我太懦弱,太沒有本事,我只有到那裡去。」    
    龔華說:「你記得我第一次和你說話的時候給你最後說的那些話嗎?你要自信,你應當自信。我當時就感覺你總是露出一副被人欺負的樣子,為什麼要這樣?你是一個好人,在我的眼裡,你是一個忠厚善良和正直的人。我們都不需要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可總要尊重自己。    
    我只希望你能成為一個有自信心的人。何今弟弟,我會等著你,我會看到你有尊重自己的那一天。」何今離開了船廠,來到三峽中的一個縣裡。縣裡又把他分配到莽莽群山中的一個小鎮,這裡有一個文化站,何今的人生夢想就從這裡開始。    
    何今剛到文化站的時候,作為第一個令人注目的大學生,也受到了應有的關心。文化站的老站長非常高興,除了給他安排了一間小樓上的工作室,還給他住了一間光線明亮的好房子。    
    第一個月的工資領到之後,何今以從未有過的喜悅到郵局給媽媽寄錢,他留下了十塊錢作為自己的生活費,所有的美好都流露在安慰媽媽的文字裡。他寫道:我已經踏上了新的人生里程,有了自己真正的人格,媽媽什麼事情都不要難過,我這裡什麼都好,不用兩年就可以接媽媽到這裡來。他還給龔華寫了信,信很長,還特別用大字寫了一些展示信心的言志段落,他說:我是一個黨和人民培養的大學生,要扎根在人民群眾中去。這裡的老百姓淳樸,文化卻非常落後,交通不便,相當苦寒。文化站下面是鎮裡的小學,這裡的小學生有的離學校二三十里,大多數小孩都沒有讀書。我是到這裡來的第一個大學生,是黨所培育的,我應該吃苦耐勞,發光發熱,為建設山區貢獻應有的力量。    
    何今瘦高,皮膚微黑,滿口白牙,一副溫厚老實的模樣。當大家知道他還沒有娶媳婦的時候,一些鄉里、鎮裡的幹部也托人來給他說媒。派出所的高所長來的時候,何今竟然臉紅得一聲不吭。第二次又來問,他還是不說話。問他是不是已經有了對象,他急忙說:「沒有,的確……沒有。」    
    第三次所長索性把自己的侄女帶來了,這侄女讀過初中,模樣在鎮裡也算是上乘的。可何今先是嚇得不敢下樓,後來又吞吞吐吐地說自己有了對象。再問他對像在哪裡,何今居然又說自己沒有。    
    好像就從這次開始,鄉里的領導就開始對何今改變了態度。派出所的所長說:「何今是個不知好歹的怪物,我就不相信他二十三了還不想女人。問他有沒有對象,居然對我也吞吞吐吐。我看,他想騙我們山裡的老實人,大家注意些啊,這人在作風上很值得注意。」    
    隨著領導的注意,何今就開始有了問題,有人說:一個有文化的城裡人,怎麼每天一大早起來就去掃地?他怎麼給城裡寄那麼多錢,自己只留下那麼一點點?有人說:怎麼他平時就不說話?怎麼總是喜歡在自己的屋子裡躲躲藏藏的畫來畫去?特別是有人看到他帶來的那些光屁股男人和女人的畫冊,更認定了他作風下流。鄉里的書記說:「他說他是光棍,問他要不要媳婦就裝傻。你們看,他背地裡就喜歡看那些大屁股、大奶奶過癮。他竟然還畫出了那些男人和女人的毛毛,我看是個下流透頂的東西。」    
    鄉里的民兵隊長說:「他還經常一個人在外邊轉來轉去,那些荒山野嶺有啥子好畫的?聽說這一帶明年會有兵工廠內遷,所有民兵都應該提高警惕!」這話一經貫徹,何今就兩次在山上被當場捉住。如此週而復始,這鄉里、鎮裡所有的「革命人民」都有了提防他的道理。文化站老站長的看法卻有些不同,他兩次把何今保出來,又反覆給大家解釋說:「你們要理解他,他是美術學院畢業的,據我所知,風景寫生和人體寫生是一門學問,不要那麼大驚小怪。」


第四部分:虎皮聲討和攻擊

    派出所的所長說:「我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名堂多,哪有畫光屁股大奶奶也是學問的?你能說他不下流、不陰暗?我就懷疑他政治上有大問題。他鬼鬼祟祟去畫那些大山幹什麼?出了問題你能負責嗎?我看,等那些帝國主義、修正主義的原子彈一起丟到我們這裡來的    
    時候,你是負不起這個責任的!」老站長馬上就啞了口,他雖然也是共產黨員,卻也知道自己能把何今保出來就已經不錯了。    
    派出所所長的觀點得到了鄉里書記的支持,書記還提醒說:「你們不要忘了,何今的父親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是反革命!好好的大城市不去,偏偏就到這個偏遠的山區來,他的思想陰暗,行動又這樣詭秘,同志們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    
    不幸的是,文化大革命還沒有結束。鄉里文化站和這裡的小學合在一起搞的革命委員會自然會遵循某些領導一再強調的旨意。「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那是毛主席的教導,誰敢懷疑這樣    
    的真理。在派出所的文件裡何今的名字旁邊已經畫上了三個圈圈和兩個問號,這當然就成了大問題。派出所變著法兒搜查了他帶來的東西,不只是那些光屁股畫冊和書籍,就連那些歪歪扭扭的洋文書和那個半導體收音機也加重了對何今的懷疑。何今本來就是「黑五類」,要說「革命」早就沒他的份。何況他又是個外來人,一點不懂得察言觀色,更不會拉關係,除了老站長,再也沒人搭理他。    
    何今又一次感到了孤獨,他幾次給母親和龔華寫信,而信是寫好了可總是不敢寄出,他實在不忍心在母親自己都在受難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把鹽,他實在不願意告訴龔華自己又一次陷入了窩囊的境地。他非常想解脫自己的苦悶,也主動去找過老站長,把自己不明白的事情給老站長解釋和傾訴,可老站長除了長時間地認真的傾聽以外只能長時間的唉聲歎氣。老站長最後也說過一句話,他說:「是啊,連我都弄不明白,愚昧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耐呢?」    
    自此以後,何今又開始了沉默和忍耐,他知道愚昧的確是太可怕了,自己只有重新恢復到過去的模樣,整天耷拉著腦袋,下垂著雙手,低著眼睛看人,對什麼事都不敢言語。    
    這裡的《人民日報》雖然來得晚,而那經常為社論遊行的風氣在這裡卻也時興。遊行的人雖然不多,可都選在趕場天,鎮裡街道又小,滿街都是看熱鬧的人。全鎮也只有三十多人吃皇糧,除了被打倒的,那些能打著橫幅遊行的革命派自然是很了不起。每到遊行自然是沒有何今的份,可給人家連夜準備上街的大標語、大字報就少不了他,第二天天不亮又要提著石灰桶、木炭桶到處去刷牆壁。何今是「黑五類」,不能讓他逞能,就專門給他戴上個「黑五類」的黑套套,以示他和革命派的區分。    
    何今不但聽話,也的確有不少優點,他不但字寫得工整,能糾正錯別字,還能隨叫隨到,能連續二十四小時不出聲地幹活,於是兩邊打筆墨官司的頭頭們自然就把他當成了好使的機器。鄉里的造反派雖然不多,可誰都可以要何今抄寫大字報,哪一個機構他都不敢得罪,哪一個派別他都得寫。有一天,人數少的一派終於耐不住了,他們在形勢分析中認為何今完全是牆上的蘆葦風吹兩邊倒,立場太不堅定。大家在議論之餘馬上把他抓來批鬥,還把他弄到一個隱蔽的空屋子裡關了起來。人多的一派不識字的人居多,離開了何今,「文鬥」的威勢就頓時大減。他們馬上組織起精兵強將,為搶出何今要攻打對方的主樓。他們提出的口號是「不允許窩藏黑五類!」 「不能讓資產階級任意休息!」那人少的一派多是一些 「文化人」,還沒攻打進來就把何今放了出去。於是,兩派又坐下來講條件,那條件是劃分 「勢力範圍」和「利益均沾」的問題。說到底,那「勢力」是要何今隨叫隨到,那「利益」就是瓜分何今的工作時間。然而,何今的「利益」本來就有限,這「勢力」的劃分幾乎把他全部生存的空間都「均沾」完了。    
    這「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無償利用,把何今忙得整天跑來跑去。這個時候,何今只能絕對服從,所有任務都必須細心工整任勞任怨。何今每天神經緊張,只有兩三個小時的睡眠,半個月下來,這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已經是迷迷糊糊滿臉滄桑。可他依然時時被人叫,好像每天都沒有睡醒,蓬頭垢面衣冠不整稀里糊塗還擔驚受怕,加上原來那一副生來被別人欺負的模樣就更不像是人了。一天凌晨四點,何今正寫著標語,在迷糊間打了一個盹兒,那長長的畫筆在打盹的時候把一大瓶墨汁給拖翻了。何今定睛一看,這可了不得!那墨水竟然翻倒在一張印有毛主席笑瞇瞇向人民群眾揮手的報紙上了!何今不由得一陣驚恐,全身頓時起了雞皮疙瘩,胸腔裡的心臟頓    
    時也不知蹦跳到了哪裡。正在此時,他好像聽到下面的樓梯在響,那輕輕上樓的踏步聲此時竟然像雷鳴一般轟進了耳朵裡。何今不由得全身痙攣了起來,手也開始不聽使喚,而那聲音卻愈來愈近。這時,何今那手的神經不知怎麼竟然和嘴接通了,那不聽使喚的幾個指頭怎麼就一下瞅準了要害部位連報紙帶墨汁呼嚕嚕地塞進了嘴裡。    
    當那上樓的人看到何今的時候,只見一個滿臉、滿手、滿上衣全是黑黑糊糊的東西。何今呆癡得仰望著天花板,只看見他脖子上的喉結在黑色中抖動。那檯燈的聚光剛巧又從下面照上去,那模樣實在容易讓人產生邪惡的想像力:據說凌晨正是見鬼的時候,何今那時實在有些像閻王殿裡的「無常」,那「無常」竟然還不住地抖動,不由得這盯著他的人猛然大叫了起來。    
    一群拿著棍棒的革命派匆匆趕來,他們慢慢圍住了何今,走在前面的人一個悶棍,那紅色的血就從何今的腦門上流了出來。何今沒有叫喚,只有那殷紅的血滴落在滿是墨汁的報紙上了。    
    「他是活的!他還能流血。」一群人馬上就七手八腳把何今捆了起來。    
    頭上纏上紗布的何今好像有些癡呆,他被關在小屋裡已經三天了。紛爭的派別雖然有些對立,可階級鬥爭的事誰都會顯得奮勇無比。何今的政治問題實在嚴重,他們從鄉里的學校到文化站的小樓上,全力展開了對何今的聲討和攻擊。


第四部分:虎皮政治犯的監獄

    有人揭發說:「毛主席吟詩『高峽出平湖』,何今一來就在山裡畫地形圖,被逮過三次,那肯定是給帝修反轟炸的地形情報。」    
    有人說:「反革命何今看來癡呆,實際上一點不傻,他挑逗起多數派攻打少數派,我們聯合過後第一次武鬥就是他玩的花招。」    
    有人揭發加推理說:「他就像『永不消失的電波』電影裡那個發電報的人,敵人來了馬上就把密碼吞到了肚子裡。」有人提出了非議,認為這樣比喻是立場問題,因為那把密碼吞到肚子裡去的人不是國民黨而是共產黨,千萬不能把英雄和特務混在了一起。    
    何今基本被定為「蘇修特務」,因為從他的木箱裡找到的畫冊據他說都是俄文的。按照人證物證皆有的根據,那蘇修特務看來是無疑的。鄉里要文化站把何今的那些光屁股畫和山山水水的地形圖,以及他親自寫的歪歪扭扭的洋文和那些誰也看不懂的洋文書都要交到縣裡。「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展覽正在籌備,這正是難得的證據。何今這下慌了,在強大的圍攻中沉默了幾天之後,他無奈地大叫說:「我冤枉,我吞的不是密碼,是報紙上的『紅太陽』。」    
    這下就更不得了啦!「何今怎麼如此膽大包天,竟然——膽敢吞下……『紅太陽』!」所有的革命派又一次聯合起來,把瘦骨伶仃的何今五花大綁又一次押到了派出所裡。    
    可不得了啦!年紀輕輕的何今居然傻裡呱嘰一口吞下了紅太陽!現在聽起來這罪行實在是不可思議,可在那個時候,鎮裡的人誰都知道他吞了什麼,可誰也不敢把這事情說具體。派出所的所長說:「他居然敢吞萬壽無疆?!……不說中國人民,就是全世界水深火熱的革命群    
    眾也一萬個不答應!他龜兒是吃了豹子膽了,我沒定他死罪,就算是寬大了的。」    
    鎮裡派出所的高所長的確是碰到了解放以來最為嚴重的政治案件,他馬上畫了一張表格,蓋上了鄉里、鎮裡和派出所的公章,不但要逮捕何今遊街示眾,還要連夜把人押解到縣裡去。    
    文化站的老站長皺著眉頭說:「我們山裡來個大學生不容易,那也是黨和人民培養出來的,人家好歹也是吃皇糧的國家幹部,是不是可以在鎮裡批鬥幾天就算了,不要這麼快就弄到上面去判刑。」    
    鎮革命委員會主任說:「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你要搞清楚,他是敵我矛盾,是罪大惡極的反革命!我要不看你是吳書記的老子,馬上就弄你去上綱上線。大學生?大學生有什麼了不起,我們鎮裡是政府機關,你要弄明白,政府機關就可以出文件,就可以開除他的公職,還可以宣佈開除他大學生的學籍!」    
    老站長頓時就啞了口,他雖然讀過專科學校,也明白那「學籍」是教育部的事情,可而今,他實在也不敢跟他們再講這些道理。    
    在正式逮捕何今的時候,派出所還出示了一張自己畫的逮捕證,上面不僅蓋了鄉里的所有公章,還明白無誤地寫上了「口吞紅太陽」的罪名。    
    在何今被正式逮捕之前,實際上已經在一間黑屋子裡被關了好幾天了。在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中他想到了死,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口吞了紅太陽是彌天大罪,實在是對不起偉大領袖,是罪不可恕的事情。然而他又實在懦弱,懦弱得連死都不敢。他覺得自己如果這樣死了,對不起龔華臨走時的期望,對不起龔華跑那麼遠來搭救自己,更對不起母親,如果就這樣死了,她們肯定會很傷心的。    
    何今被五花大綁遊街示眾的時候,鎮裡還特地選了個趕場天。山裡的老百姓向來安分守己,也從來沒聽過如此稀奇古怪的罪名,各路來的山民比看樣板戲的人都還多,前呼後擁熱鬧之極。可在他們看到何今的模樣之後卻有點失望,有人說,這小子瘦骨伶仃嘴也不大,那太陽    
    怎麼能吞得下去呢?有人說,這小子看來會變,那陣子變成了西遊記裡的牛魔王也說不定。    
    這罪名實在有些古怪,以至於在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也算是有創造性的。在何今遊街示眾之後,繩子還沒有解開,馬上就把他押解到了縣裡。從此以後,鎮裡就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人們只記得在何今遊街的時候,那嘴裡的血的確是紅的,那鮮紅的血還滴落在地上,他耷拉著腦袋的模樣就像在喉嚨上被割了一刀的小雞。當押解人不斷抓起他的頭髮亮相的時候,人們看到他還在哆嗦,還看到他的臉上長著一雙可憐而又麻木了的眼睛。    
    何今是美術學院的畢業生,沒想到從大學剛分配到這偏遠的山區還不到一年,就領受了人生徹底的悲哀。何今的確悲哀,因為他從小就膽小怕事,事事逆來順受,可順受到了如此麻木的地步,竟然還有這麼多「革命人民」和他過不去。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在學校面壁的事情,然而,此時如果有機會讓他面對畫室的黑牆,即使站上幾輩子,也解不開其中的道理。    
    縣裡的公安局看到鄉里的報告,也不知怎麼處理。過了幾天,又把何今押送到專區,專區也感到棘手,很快又把他押送到省裡。省裡的革命委員會事情也太多,認為這反正是屬於「政治問題」,就暫時把他弄到關政治犯的監獄裡去了。


第四部分:虎皮無盡的屈辱

    何今被逮捕的時候他周圍幾乎已經沒有朋友,他從縣裡被押解到專區,從專區又押解到省城,連那些「有關部門」都不知道他究竟被關到了哪裡。也就是說,誰也沒有去探過監,何今好像是被蒸發了一般,沒有了音訊,更不見蹤影。    
    何今被暫時關在政治犯的監獄裡,他被剃去了頭髮,剝奪了自由的權利,一般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成了監獄裡的311號。    
    在長期的恐懼、失眠、疲勞的苦悶中,何今已經麻木,不僅喪失了所有做人的尊嚴,還已被奴役成性。他並不認為自由有什麼可貴,只知道渾渾噩噩地活下去。何今對一切都沒有了要求,像一片還沒有長成的綠葉很快就成了枯葉,又和所有的枯葉墜落一樣,任它隨風飄曳。    
    何今去的監獄有磚牆和鐵絲網,可他並沒有感覺有什麼恐怖,就像從前面壁的時候那樣,所有的冤屈都彷彿蒙在了黑洞洞的空靈裡。他甚至覺得這也是一種化解,這樣的化解彷彿比所有過去的化解都更加徹底。    
    何今來到監獄,第一次經過長長的走廊的時候,彷彿也聞到一股股明顯的酸臭和尿臭,可他覺得這就是他應該去的棲身地。他被帶進了一間牢房,在恍惚之間,卻又感到這間牢房非常乾淨。一個瘦高的年輕人閉著眼睛坐在小床上,聽見有人來了,才抬起頭看了看何今。那人笑笑說:「聽說你也是個大學生,沒想到你是這樣萎靡不振,一副倒霉的樣子。」    
    何今也看了看這人沒有回答,卻感到這人不像是犯人,這不像犯人的模樣也讓何今感到有些好奇。何今畢竟是學美術的,到這個時候,他還注意看了看這307號的形象,覺得這人雖然臉色蒼白卻目光炯炯,特別是他直稜的鼻子和下巴顯得非常俊美有力。看守提醒何今說:「他是307號,這307號不僅有神經病還是個潔癖。311號,你要注意啊,他神經病發作起來實在是惡毒透頂。」    
    而307號卻笑瞇瞇地對何今說:「我是個有軍銜的解放軍,軍醫大學的教官。你以後不要叫我307號,誰都應該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楊肇荀。」    
    楊肇荀在這個牢房裡大部分的時間好像都在整理清潔,他非常講究,被子疊得像豆腐乾一樣的方正,即使穿了囚服也沒有半點邋遢的痕跡。第二天,他看到何今的床上亂七八糟,就不動聲色地來幫他整理。他對何今輕輕地說:「死有什麼可怕,你肯定讀過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詩句,古人都知道死也要死得磊落,死得乾淨,死得有骨氣。」    
    何今依然不說話,雖然還在迷糊,可這樣的話卻也讓他多少明白了眼前所發生的事情。楊肇荀說他五年前大學畢業,他說他非常擔憂黨的前途和命運,他說他做過不少調查研究,也分析過目前的政治鬥爭,他認定毛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天天舉著語錄,口口聲聲大喊「萬壽無疆」的白臉猴子。他說他是一位領導的侄子,就是因為那位領導被定為高層反黨集團成員,他才開始研究了這些有關國家命運的事情。楊肇荀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大,那誠懇的眼睛裡已經飽含著渴望你相信他的淚水,而那閃動著淚水的眼睛又直愣愣地盯著何今,展示著他的信念像鋼鐵一般的堅定。何今聽到這些話雖然有些害怕,可不    
    論怎麼說,有人能這樣對他說話,總是這好多年來前所未有的。    
    這時,管理人員來了,他大聲訓斥說:「307號,你又在猖狂了!我告訴你,你這樣猖狂只會加重你的罪行!」    
    這話一出,楊肇荀好像是突然被點燃了火苗一樣,他站到牢門旁邊用更大的聲音說:「可憐啊!我可憐你們這些蒙在鼓裡被罪惡驅使的人們!我可憐這世上被謊言和暴虐欺辱的芸芸眾生!我是火的使者啊,我雖然被囚禁了,可我的心卻像丹柯的心一樣在黑暗的森林裡熊熊的燃燒……」 說到這裡,楊肇荀突然頭上被擊打了一棍,這擊打並不厲害,而楊肇荀卻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他在倒下去的時候,口裡還在晃晃悠悠地說:「我要……給迷路的人們……帶來……光明……」    
    何今被嚇得躲在門邊,沒過一會,楊肇荀醒了過來,又開始大聲敘說他的道理。他好像知道在他講話的時候監獄裡其他的人都會站在門口靜靜地聽,他好像就是在給學生上課,聲音洪亮條理清晰。面對這樣的情況反而弄得管理人員一陣慌亂,急忙把他帶出牢房弄到了獄政處去。    
    楊肇荀回來的時候被打得皮開肉綻,可他一點也不叫喚,只是感覺沒有一點力氣。    
    大約一個禮拜的時間裡,何今發現楊肇荀並不是瘋子,還慢慢瞭解了他。他不只是授過中尉軍銜的大學老師,還曾幾次被評為軍校裡的先進。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他沒有參加過任何派別。他本來不是學歷史、哲學的,然而就在大家把革命搞得翻天覆地的時候他卻整天看那些大部頭的理論書籍。當他斷然做出結論的時候就一鳴驚人:他認定在毛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不是別人,而是那個整天把寶書晃來晃去的林彪!從此以後,他好像就成了一個英勇無畏的先知,從中國歷史中欺君禍國的奸臣到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以及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教訓,每次都講述得斬釘截鐵頭頭是道,甚至還從骨相、面相、形體動作,乃至細小的眼神都能認定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奸臣,並且還能做出長篇大論的分析。他在軍事院校裡近似妖魔鬼怪的演說弄得群情激憤,不但被打,還被關了一段時間禁閉。然而他沒有絲毫妥協,等著他的自然就只有開除軍籍。    
    楊肇荀流落到社會,依然到處演說。在火車站,在碼頭,在鬧市區,他總是站在一個高高的檯子上,先是向大家行上一個軍禮,然後就和所有的人辯論。儘管大家都認為他是政治瘋子而經常打得他頭破血流,然而他卻毫不在乎。他總喜歡望著那些打他的人,以一種悲哀的眼光說:「我說的是實話呀!只要我還能站起來說話,我就會整理好自己的衣裝繼續戰鬥下去!」    
    何今看著楊肇荀,也感到害怕,更不明白他說的這些話是不是有道理。這人究竟進入了一種什麼樣的境界?這境界實在和自己的渾渾噩噩不同,不論怎麼說,那裡面充滿了做人的尊嚴和無比的剛毅。    
    楊肇荀和何今都是政治犯,一起被關在這個牢房裡,何今雖然沒有跟著他瘋狂,可也開始在不斷的對比中審視自己。    
    半個多月後,楊肇荀因為屢教不改,就被弄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去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何今才聽到楊肇荀被槍斃的消息。那槍斃楊肇荀的公告就貼在了這個監獄的牆上,裡面羅列了楊肇荀頑固不化、瘋狂囂張的罪行。何今還注意到這佈告上有一處鮮紅的勾勾重重地壓在楊肇荀的名字上。    
    何今在驚怕之後心裡非常沉重,一個曾經和他在一起生活過的人,一個年輕俊美的人,一個潔身自愛卻為了認定的信念義無反顧的人,一個溫文爾雅卻又無比瘋狂的人就這樣倒下了。    
    特別是那一筆壓在楊肇荀三個字上面的紅色勾勾,總是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    
    楊肇荀的死,在何今的生命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動,這震動好像使他從渾渾噩噩麻木不仁中驚醒過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的生命中,那意志和信念所具有的強大力量。那信念的堅定是可怕的,然而那堅定卻能使人大義凜然無所畏懼,使人義無反顧地拋出生命。何今覺得自己的逆來順受只帶來了無盡的屈辱,糊里糊塗地喪失了所有做人的尊嚴。他覺得楊肇荀就像一道夜空裡的彗星,他燃燒得那麼堅定,那麼坦然。那光亮雖然已經消失在茫茫的黑暗裡,可那自信自尊的燃燒,卻叫所有能看見它的人都肅然起敬。


第四部分:虎皮政治犯勞改大隊

    何今在監獄裡關了一段時間,監獄方面也看不出他還有其他政治歷史問題。既然下面報上來把「口吞紅太陽」的罪行看得那麼嚴重,那誰也不敢說他不是嚴重的政治問題。監獄裡已經人滿為患,於是就把他弄到省裡「政治犯勞改大隊」裡邊去了。    
    在把何今安置到「政治犯勞改大隊」的時候,帶他去的管教幹部看他那傻乎乎的模樣,也多少動了些惻隱之心,他很嚴肅地說:「把你弄到勞改E大隊是你的福分,這裡能保證供應,每個禮拜還有一次牙祭。你可千萬不要跑,對你這樣的人,外面的確沒有裡面好。」    
    可能大家都知道這裡好,所以這勞改大隊所有的政治犯都珍惜這個環境。這是一個寬敞的四合院,中間一個很大的壩子,中間和左面是隊裡的住房,不僅前後左右打掃得乾乾淨淨,就連牆壁上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之類的標語都寫得規規矩矩。房子後面有三排豬圈,都是茅草蓋的。這勞改隊設在省城郊區的山裡,後面是大山,前面有小山,實在像一所辦在谷地裡的農家學校,不說平時沒有扛槍站崗的看守,連起碼的圍牆也沒有。    
    何今被押解到勞改隊的第一天,就有幾個隊裡的老頭幫他接行李。何今只有一個挎包,老頭們也笑笑說:「這小伙子被弄得堅壁清野啦。」    
    老頭們這善意而詼諧的話,竟弄得他一時不知所措。何今沒有被蓋和褥子,其他房裡的老頭們也笑呵呵地給他拿了過來,旁邊床上的老頭說:「小夥計,沒啥,不夠儘管說,我們都有多餘的。」    
    當何今和大家一起鋪床的時候,心裡就只想哭,他真不知道這裡的人為什麼會這樣關心他,只覺得彷彿進了另一種天地。然而,何今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依然是戰戰兢兢,一個老頭開玩笑說:「何今啦,你可能是被弄傻了,我們知道你是『口吞』了『紅太陽』,有那『口吞』太陽氣派的人,怎麼就『雄』不起來了呢?我看,這不算什麼罪行,我搞了一輩子法律,真還沒聽過有這樣的罪名。」    
    何今在這裡住了兩天,才知道這裡的老頭大多都是過去的大幹部、大專家。聽他們說,前幾年這裡管教得相當嚴厲,不但在裡面不許亂說亂動還經常被外面的部門弄出去批鬥。半年前,不知怎麼換了一批管教幹部。這領頭的聽說是一個直接從軍隊裡派來的副政委,他和原來的頭頭大不一樣,不僅關心生活講話隨和而且不許把人隨便拉出去批鬥。氣氛寬鬆了不少,生活也大有改善,所有大隊裡的勞改犯很快就活躍起來。    
    何今也算是碰上了這樣的好時候,老頭們對他的關心也顯得有些隨意,這隨意的親切真讓他大開了眼界。何今在這樣的人群裡,應該說是他生命中的巨大轉機,那些年長的人們不歧視他,還說他的「罪過」最輕。因為「罪過」最輕,竟然就選他當了小組長。何今雖然在楊肇荀那裡已經開始有一點生命的覺悟,可長期的凌辱依然使他臉上顯出了麻木和恐懼的表情。然而,他發現,好像正是因為他有這樣的表情,這些老頭們就更加關心他。他們經常和他    
    談心,甚至有意幫助他恢復正常的感覺和記憶。    
    何今本來也是一個健康向上的聰明人,但是在好多年裡,他的聰明才智隨同他壓抑和驚恐的經歷通通被埋葬了。個性的流露、人格的尊嚴對他來說簡直是不敢想像的奢侈品。    
    剛來的時候,雖然那個法學家老頭也說那不算罪過,然而,那「口吞紅太陽」的恐懼還總是沒完沒了地繫在心裡。那天半夜,他夢到自己正在吃流汁,那吃下去的流汁突然變成了黑色,不知怎麼,那紅紅的太陽也跑到了肚子裡去了。太陽在肚子裡面湧動起來,突然間,一股股黑紅交織的液體像火山噴出的岩漿一樣鋪天蓋地,那些岩漿遮天蔽日,驚天動地。滾滾的岩漿伴著隆隆的聲音所向披靡,山川大地都在燃燒,那灼熱的火焰把一切擋道的東西全都變為了灰燼。成千上萬的人們驚恐、掙扎、逃跑。但是,所有的逃跑都是徒勞的。他看見了父親、母親和外婆,彷彿所有的親人都在恐怖的燃燒中呻吟……何今滿頭大汗地驚叫著醒來,弄得屋裡的老頭都跑到他的床邊。護著他的老頭拍了拍他,又抹了抹他的胸口,另一個老頭還弄來了濕的毛巾,輕輕擦了擦他的臉。何今甦醒過來後呆呆地望著面前的幾個老人,他知道剛才是在做夢,但這夢的內容他不敢對任何人說。    
    何今喜歡這些老頭,對過去的事情決心不再去想。他每天都和大家一起種地餵豬,專心勤奮地改造和學習。何今老實、忠厚又勤快,這裡的老頭們,甚至管教他們的一些看守也喜歡他。何今擔任了隊裡的衛生員,這就和各個寢室的人有了更多的接觸。大家都喜歡和他開玩笑,他的話也才慢慢地多了起來。    
    何今喜歡這個集體,就像在美術學院當勞動委員的時候那樣,他事事跑在前頭,勞動的時候給大家分發工具,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特別是那些老頭們在生病的時候,他總是跑前跑後背送護理。    
    何今發現這裡的管教幹部有的也是厲害,有的對老頭們卻相當客氣,比如對同室的那個李相,竟然還幾次聽見那個中年的管教叫他「首長」。何今開始喜歡跟這裡的老頭們聊天說話,老頭們也喜歡逗弄他,有人說:「何今的模樣本來還算不錯,可整天低著頭看人,就失去了應該有的風度。這叫窩囊,很影響你以後取好媳婦哩。」這些幽默的逗弄,竟然漸漸地喚起了他認識生命的良知,增加了他做人的自信,也開始使他恢復本來就具有的聰明。    
    在何今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晚上,他們寢室的幾個老頭給他點了兩支蠟燭,每個杯子裡都倒了半杯涼水。對面床鋪的符思年老頭拿起杯子輕輕地說:「非常抱歉,我從登記表上知道了我們這裡最年輕室友的履歷,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實在羨慕你年輕啊!所以,我們要為你做生日,我們大家都來為何今,也是為祖國的未來乾杯!」


第四部分:虎皮犯大忌要遭大禍

    何今頓時被嚇了一跳,可他看到老人們一個個臉上真誠的祝願,不禁竟嗚嗚地哭了起來。是啊,他已經有好多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了。    
    何今覺得這裡非常好,心情也開朗了許多,當他知道這裡可以給外面寫信時,就迫不及待地寫了兩個晚上,把所有的遭遇和現在的情況都寫在了給母親和龔華的信裡。可他等了兩個月,依然沒有回音。有個老頭笑笑說,這信件要是讓上面能看到你真實的思想,那肯定是發不出去的。    
    是啊,何今在這裡感覺到了被關愛的美好,可是,只要和外面的世界接觸,所有美好的感覺彷彿就變成了悲哀的事情。有一次,和他同寢室的李相要被城裡的造反派拉出去批判。聽說管教幹部還和他們討價還價只同意了三天。然而在這三天裡,每天回來頭上身上都是傷痕。那正是酷暑難熬的夏天,第一天回來的時候,何今看到那些傷口心裡想,這傷口如果化了膿可就麻煩了。他是衛生員,馬上從小藥箱裡拿來了紗布想給他包上,李相說:「這還了得,明天又拉出去的時候怎麼交代?」何今又拿了碘酒,李相笑笑說:「這也不行,碘酒是有顏色的,追問起來不僅會打得更加厲害還會連累你的。」    
    何今想了一下去拿了酒精。李相笑起來大聲說:「這就對了,做什麼事都要講究個策略。    
    」    
    從這以後,李相對何今更是隨和起來。李相是個大個子,皮膚發黑身材魁偉,站著、坐著、走路,一看就像個軍人。當李相知道何今的父親也曾經是解放軍的副團長,轉業到地方又成了縣委書記之後,對這可憐的年輕人就更加親近。他有一次撫摸著何今的頭說:「看到你,就像看到我的小兒子。他前年大學畢業,現在到新疆去了,他肯定也會受到我的牽連。不過,牽連一下也好,就像你一樣,要把它看成是一種歷練。即使這個小小的天地,那也夠你觀察夠你思考的。」    
    是啊,這裡發生的事情的確很多,不少事情還相當有趣。    
    比如說:有一次,上面轉來了離這裡很遠一個科研部門的文件,一定要一個年老的兵工廠工程師寫交代。要他交代曾經的一個同事是不是外國特務,他們一起從海外回來的時候是不是拿過國外特務機關的錢。那裡已經認定了那同事的任務是刺探中國的軍事情報,特別是海軍艦艇上的機關炮「海四連」。這科學家氣得發抖,連連大聲說:「我們當年是一路奔波逃回來的,這不是鬧笑話嗎?何況『海四連』早就是過時的東西了,人家根本就沒有必要刺探。    
    我要是昧著良心寫,帝國主義會看我們笑話的!」他還說:「民族的發展,應該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上,不應該被無知戲弄,更不應該被野蠻摧殘!」    
    何今同寢室的老頭多是學術權威,除了社會學家王子裡以外,他實在不明白這些人怎麼也會成了政治犯。王子裡的反動經常是擺在面上的,他幾次公開說:「我的『反動』是應該下地獄的,我竟然說古今中外歷史上的暴君,有毒殺至親、屠殺權臣、剿滅異己的,還從來沒有見過把心驚膽戰的一般官員和普通老百姓也搞得死去活來。我這話真是罪過?真是傷天害理罪大惡極啊?」這文質彬彬,帶著深度眼鏡的王子裡被拉出去批鬥的次數最多,可他還總喜歡開玩笑。有一次他從廁所里拉了肚子出來說:「我剛才一直在想,凡是人都要排泄,我就拉了肚子。我想那些『偉大』也會拉肚子,我就不信有什麼了不起的人不排泄?我就不信拉出來的東西是不發臭的?」    
    王子裡說這話的時候,何今就在旁邊。他突然感到非常害怕,這話是犯大忌要遭大禍的呀!    
    周圍好幾個人都聽到了,可是誰都沒有去揭發他。這些人笑笑說:「這傢伙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哩!」    
    何今幾次看見國學教授崔南被拉出去批鬥,每次回來他都洗去身上的污穢,補好撕破的衣服,好像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一樣,還故意把已經很少的幾根頭髮弄得光光的。他喜歡在這個時候表現出舉止從容、不卑不亢、神態安詳的模樣,甚至對那些來押解他、打過他的人還    
    顯得特別地和顏悅色彬彬有禮。何今有一次問他:「你是大學的教授,怎麼儘是那些學生打你,你教過的那些學生在打你的時候,你難道也那麼坦然,不憤怒,不傷心?」    
    崔南教授閉著眼睛搖了搖腦袋說:「我是不會憤怒的。他們是什麼人?年輕人,孺子也,與其說他們不懂得尊師重道,不如說這是一場無知對有知的遊戲。然而,我還是感到很傷感的啊,因為我們民族幾千年的道德文明,半個多世紀裡提倡的民主和科學,被如此稍稍震懾了一下,竟然就經不住考驗,那應該是我們這些老師的恥辱,也是最叫我感到慚愧的。」    
    何今覺得這話未免有點孔乙己的味道,可在這樣的無奈中,崔南竟也能以如此坦蕩的胸懷維護著事業的尊嚴,那同樣也值得肅然起敬。    
    崔南也有開心的時候,他餵豬的方法就和別人不同:他倒下的豬食,老豬應該先吃,小豬必須後吃,如果小豬去搶,他就去拖住小豬的尾巴,口中還唸唸有詞。說來也怪,他喂的那個豬圈裡的豬,真就養成了孝敬長輩的德性,每當別人笑著誇獎他喂的豬最講文明,最懂得尊師重道的時候,他準會高興得搖頭晃腦。    
    李相喜歡在傍晚時候去爬山,即使每天勞動得很累也從不停息。何今也跟著去爬山,他們就常常在一起交談。李相說,自己小時候是煤礦工人,十六歲就參加了革命。他曾經是解放軍的師長,從抗日戰爭到進軍大西南,歷經了槍林彈雨,也經歷了不少政治運動。李相說:「槍林彈雨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沒有道理的運動。在我主持地方工作的時候,也傷害過不少好人。軍人習慣了服從命令,而複雜的社會生活怎麼能以命令去處理呢?動輒就把人弄成敵人,就像現在這樣,誰都不允許去思考問題,每個階層只要自己敢去想一想、動一動,就說成是異己,是階級敵人,弄得人人都心驚膽戰,這怎麼能叫人民當家作主呢。好多人也像你一樣心驚膽戰,你看,無論你怎麼心驚膽戰也還是成了階級敵人。」    
    何今不解地問:「我好像從來就不敢自己去想什麼,可也總是會出問題。」


第四部分:虎皮人生的心酸

    李相笑笑說:「你怎麼沒想,你剛才提的這種懷疑不就是問題?」    
    何今說:「你剛才說,有些運動沒有道理,我就不明白,你幹了那麼久的革命,像現在這樣大家都不明白,不講道理的運動總會有個盡頭吧?」    
    李相看了看何今很認真地說:「這個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可我要告訴你一句話,那就是『要相信真實』。人類的歷史告訴我們,任何事物總是會回到原本真實中去的,用強暴的方式,搞愚弄和搞那些烏七八糟騙人的理論和伎倆的人,最後都會滾到糞坑裡去的。你要堅信這一點,要不然,一個人的精神和意志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當他們爬上山頂又下山的時候,天空已經黑盡了。何今看著李相在前面不斷晃動的身影突然說:「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爸爸。」    
    李相回過頭來說:「是嗎?」    
    何今說:「我好多年都沒有見到我爸爸了,可我想我爸爸跟你一樣,是堅信精神和意志的人,是相信事物總是會回到原本真實中去的人。」    
    勞改隊的管理時松時緊,那顯然是因為上面不斷變化的政治風雲。到了1971年底,突然宣佈上面的副統帥叛變死了,要大家展開批林批孔的學習。勞改隊裡的老頭們既震驚又高興,何今稀里糊塗,可李相卻笑笑說:「我們的命運變不了,時間還長著哩。」在他們又一次爬山的時候何今說:「我迷糊了很久,現在的好人和壞人我怎麼就越來越分不清了。」    
    李相說:「我看,簡單來說,那就看一個人有沒有良知。良知是什麼?她是眼睛,是腦袋,是真實,是人的脊樑骨。那些逢迎拍馬玩弄陰謀為非作歹,置民族於不顧的人總有一天會垮台的。」    
    何今問:「什麼叫良心?」    
    李相說:「良心就是明事理,重實際,能為別人著想。沒有良心的人任何卑鄙可恥的事都幹得出來。」    
    何今說:「在我的心裡,媽媽是最為別人著想、最忍辱負重的人。我連媽媽也沒有了。收到媽媽最後的一封信是在山裡的文化站,媽媽在信裡再三叮囑我凡事都要想得開,又寫了從小    
    就教育我的那句話:那麼多革命先烈都犧牲了,我們能活著的人還有什麼不能忍受的。」    
    李相感歎道:「是啊,我們的民族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幾代人的前仆後繼才迎來了革命的勝利。但是,你想過沒有,有人就利用了這來之不易的果實去奴役老百姓。忍辱負重是一個人最了不起的美德,可是,它不是一種盲目的奴性,應該是為爭取光明而存在,否則,盲目的    
    忍讓就只能縱容那些野心家,也只能使自己永遠在黑暗裡爬行。」    
    李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沉,態度平和,可不知怎麼卻讓何今感到非常震驚,震驚得幾乎讓他頓時就想大哭起來。    
    李相看了看何今又緩緩地說:「何今啊,我知道你小小年紀就受了很多折磨。你曾經給我說過楊肇荀,他有做人的尊嚴,有堅強的意志,這也非常可貴。但在我看來,他依然是在自我的黑暗裡,不過那是另一種黑暗。世界是廣闊的,逆來順受和單打獨鬥都是不可取的。他不可能使自己和大家都清晰。」    
    這些話沒有任何的張揚,充滿了睿智。何今感到,正是這些平和的話,一把一把地把自己從灰黑的面壁裡慢慢帶了出來。一次次同行的交談,李相和何今都感到是在自由的空間裡。李相看起來平和,實際上是個性子很急的人,可能是大半生的戎馬生涯,已經使他    
    練就了喜歡知己知彼的德性。在其他的時候他很少說話,只有跟何今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流露出滿腔的憤怒和鬱悶。近些年來,這些真心話都無處傾訴,彷彿在關心和啟發何今的同時也在梳理自己。而何今卻從這梳理中感受到了真誠的美好,他的心胸展開了,他們常常聆聽流水在水渠裡流動的聲音;欣賞澆菜的水花在陽光裡繽紛燦爛的模樣;他們開始欣賞樹梢在春天裡發出的細芽;欣賞那滿山遍野的嫩綠如晶瑩的寶石閃動著無數的亮光。和李相在一起,何今彷彿能聽見那嫩葉從樹枝裡生發出來的聲音,那奇怪的吱吱聲就像淙淙流動的清泉,就像湧進心田的甘露。    
    何今幾次想給李相吐露對龔華的感情,這感情埋在心裡最難以啟齒,而這感情只要處境略有鬆動就總會冒出來。有時候會感到這感情好像一股溫馨的暖流流遍全身,有時卻又讓他痛苦得淚水漣漣。這些年來,何今都在生命線上掙扎,他忘不了龔華,可也來不及去想她,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銬上枷鎖蒙著眼睛不斷推磨的驢,不敢去想美好的事物。儘管現在他開始覺得自己已經有些像人了,可一觸及到龔華,一種莫名的悲傷總會撕咬得他心裡發慌。這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抹不去的感情是不是在折磨自己。    
    他幾次想給李相談這心底的疼痛,卻總是盡力的像談其他往事一樣談到她。然而李相好像看出了何今的心思,不禁笑笑說:「何今哪,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有自己的愛情故事,我也有過,那是在當礦工的時候每天給我們送飯的小姑娘。那時候啊,自己都衣衫襤褸怎麼能去喜歡人家,後來就經常想,自己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來,一定要在自己有出息的時候再去看她。    
    可惜啊,她後來早就嫁人嘍。」    
    李相這淡淡的幾句話雖也道出了他人生的心酸,卻也讓何今感到了一種說不清楚的美好。是啊,雖然自己依然在窩囊的囚禁中,可也應該去想混出人樣的那一天。如果有了那一天,他肯定要去看望她。    
    這裡是政治犯的勞改隊,可是,何今感覺到這裡比外面舒心。這裡有一種被同等奴役的穩定,一種不受孤獨和歧視的環境,這環境不斷使何今重新找到了自己。這裡還有一種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集群的關愛: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這些年長的人們給他一個眼神,一個鼓勵的表情,常常使他感動得心顫不已。他們一起勞動、一起散步、一起談心,探討古今中外,探討中西文明。這裡是一個知識的寶庫,和這些老人在一起的思考就像閃爍的火花,彷彿把自己從野蠻的踐踏中帶入到了一種奇麗的空間裡。


第四部分:虎皮敵後武工隊

    何今在勞改隊已經待了五年,隊裡的監督也慢慢鬆動了起來。有人說,聽說鄧小平已經出來主持工作了,他需要治理國家發展經濟的人才哩。聽說這勞改隊很快會解散,又聽說省裡交通廳已經要李相回去了。李相笑笑說:「沒那回事吧?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吧?我要是能回去,你們自然也會跟著來。」    
    不過,這裡的氣氛的確有了不少變化,外面經常有人來探望,各種文件和書籍也在這裡出現。有的人公開談論時局,有些人又開始擺弄起學問,似乎這偏安一寓的勞改隊倒成了有趣的進修班,弄得那些以前謹小慎微的政工幹部也跟著來探討學習。管理員顯然比過去更加客氣起來,儘管有些犯忌的事也裝著沒看見。政工幹部李相喜歡上了經濟學,因為他的床旁邊就是著名的經濟學家符思年。何今在這樣的環境中觸動不小,也想有比較系統的學習,就跟著李相拜了符思年為老師,正兒八經地學了起來。從此以後,政治經濟學、哲學、會計學、統計學都分門別類地列入了學習日程。一個著名專家,五六個老小學生,寢室中間放了一張桌子,把原來放在上面的水瓶、小泡菜壇之類的東西都搬到了角落裡,周圍的床就是座椅,剛好圍了半圈。符思年第一次站在那就發笑,他說:「這還有點像敵後武工隊哩。」下午兩個小時,晚上兩個小時,除了星期天都集中上課,大家探討起來七嘴八舌都很積極。    
    他們不僅安排有上課時間,每個月竟還要出題考試。符思年說:「大家很久都不弄學問了,只有這樣才能恢復記憶力。」他又眨眨眼睛笑著說:「不要忘了,大家現在都還在監獄裡,凡事都應該是強制性的。」    
    何今畢竟年輕,記憶力好,連連得到高分。李相說:「何今啦,我要是能退回去二十年,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沒有記性。學這個好哇,以後肯定有用武之地。」    
    符思年說:「光有高分也不一定有用,你們這些老學生有實際經驗,以後能結合起來用在實踐上,那才是了不起的領導幹部。」    
    符思年是個喜歡幽默的小老頭,他的模樣也很幽默,尖尖的小臉上帶了一副大眼鏡,上課的時候笑話不斷,口若懸河還引經據典。他還專門安排了和老小學生一起打撲克,他笑著說: 「你們不要小看了這個撲克,打撲克裡面就有統計學的計算、歸納、篩選、分析,還要揣摩另外幾個對手的心理。學經濟就是這樣,除了自己的知識以外,還要知己知彼,要有對應很多方面的能力。」    
    這樣的教學自然開心活躍,弄得其他寢室的人都喜歡來旁聽。然而好景不長,大家學了不到一年,鬆動的狀態又緊張起來。春末,突然又換了一批管理員。新來的主任說:「我要警告你們,走資派還在走!可已經走不了了,鄧小平已經在天安門事件中充分暴露了!你們這些    
    心懷鬼胎的傢伙,你們的保護傘徹底倒台了!」    
    檢查、交代又開始了,寢室裡的學習班自然也被查封了,幾個學習班竟然還被說成了反攻倒算的基地。好在這些老頭都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人物了,他們充其量平時不再說笑話。學習班的來龍去脈一次次的交代,寫去寫來也就是那麼回事,任何人也不談和政治有牽連的問題。    
    緊了一段時間好像又開始鬆動了,隊裡的人也可以在外面走動了。採購員也經常帶何今外出採購蔬菜、煤油之類的東西。一天早上,他竟然在大街上碰見了表姐苟玉玲。七年前,在他離開美術學院的時候見過面,那時候,苟玉玲是護士學校革命委員會的主任。七年沒有見面,    
    苟玉玲雖然也知道何今去了監獄,可現在真正看到何今蓄了個平頭,穿著勞改隊的衣服,不覺眼圈有些發紅,不禁有些傷感和同情。然而何今沒有一點這樣的感覺,他竟高興得跳了起來,跑上去就抓住了她的手。在他們握手的時候,何今才抿了抿自己的嘴,嘴角也抽搐了幾下。七年了,七年沒見到親人的感覺讓何今興奮不已。何今給年輕的採購員戰士介紹說: 「這是我的表姐,我惟一的表姐。」戰士看了看他們的模樣說:「我說那臉型怎麼還有些像呢。你們談吧,半個小時後我在菜市場門口等你。」    
    他們乾脆就在菜市旁邊找了個食店,要了兩碗醪糟湯圓就交談了起來。何今大略講了這七年的遭遇,又興奮地談起了現在的勞改集體,何今說:「和這些老人們在一起,好像是進了一    
    所了不起的大學,我在這裡不僅學會了做人,更學會了認識這個世界。回顧自己的過去,真像是做了一場噩夢,連自己也不知道過去為什麼總是怕得要命。」    
    苟玉玲又看了看何今,只見他自信的目光中還帶些靦腆的笑意,她笑著說:「何今啊,你以前那個樣子,我真還為你著急哩。嗯,是不同了,今天這個樣子,我看還不錯!你告訴我,你現在究竟在什麼具體的地方,看我能不能幫幫你。」    
    何今說:「表姐,謝謝你了,我還不想出去。我們現在正在學習,和那些老頭們一起學經濟學和哲學,他們都是原來的大專家、大幹部,你完全想像不到,我現在過得多充實,的確喜歡和他們在一起。」苟玉玲突然沉了一下,又突然帶了些幽默的笑意說:「這事情還應該告訴船廠的龔華,四年前她來找過我,就想知道你的消息。」    
    何今有些驚奇地問:「她怎麼知道你的?她問了你些什麼?」    
    苟玉玲說:「你怎麼忘了,你不是曾經給她講過,你有一個表姐叫苟玉玲。我們還交談了很久,她說她永遠都忘不了你。」


第四部分:虎皮離開山裡文化站

    何今頓時感到有些驚奇,何今說:「我幾次都想給她寫信,可總是覺得自己活得窩囊。」他實在不願意再說這件事,很快轉了話題說:「爸爸呢?爸爸有沒有什麼消息?」    
    苟玉玲說:「沒有,只聽說他五年前曾經給回龍縣方面寫過信,後來就再也沒有音信了。」     
    心。」    
    苟玉玲突然沉靜下來說:「何今,我應該告訴你,在你離開山裡文化站的第二年,你媽就去世了。」    
    何今頓時感到耳朵裡發出了一陣嗡嗡的聲音,可他沒有說話,把自己的臉突然偏向旁邊。苟玉玲知道他眼裡已經含滿了淚水,卻又突然抬起頭來使勁地不讓它流出來。    
    苟玉玲說:「我知道你現在非常難過,已經六年了,我不能不告訴你。」    
    何今包著滿眼的淚水呆呆地望著苟玉玲,輕輕地搖了搖頭說:「爸爸媽媽都活得很可憐。他們都不在了,可我會好好活下去的,清醒地活!理直氣壯地活下去!」說完這話,又閉著眼睛輕輕地說:「只有這樣才能報答他們的在天之靈。」    
    苟玉玲說:「何今弟弟,你能這樣,我們會感到欣慰。你如果有難處一定要來找我,我肯定會認真去辦。」她又湊著耳朵給何今低聲說:「顛倒的日子不會太久了,你完全要相信這一點,我這樣說是有依據的。」    
    何今突然把苟玉玲的手拿起來看了看她的表說:「時間到了,我馬上該走了。我們現在能說話的時間很少,不過,你一定要把我現在的情況告訴二姨三姨她們,叫她們放心。」    
    苟玉玲走了,當她剛轉過街口的時候,何今那止不住的淚水猛地就淌了出來,他感到此時的淚水已經和從前的有些不同,這是哀傷中的鞭策,是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力量。何今回來的那天傍晚,他早早就在山路口上去等李相。和李相一起爬山的時候,他只輕輕地說:「我媽媽去了。」李相再問,他沒有回答,突然猛力地往前面跑去。過了一會,何今自己又跑了回來。李相說了不少安慰他的話,何今總是沉默著,眼淚也總是含在眼眶裡。第二天傍晚他們又去爬山,大家都不再提這件事情。當爬到小山頂上的時候,李相說:「前兩天,有人給我帶來了一本剛剛翻譯的書,講的是克里姆林宮裡明爭暗鬥的問題。裡面記錄了蘇聯共產黨幾十年的內幕,那些陰謀、暗殺、爭權奪利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上面嚴酷的鐵腕統治,下面爾虞我詐的政治爭鬥,一切都是為了篡權。誰都在說『人民』,那只是一個    
    幌子,所有進程無一不是打著無產階級的旗幟來干的!那真是你死我活啊,誰都會用這套手段致人於死地。」    
    何今說:「我怎麼沒有看見你讀這本書?你還這麼保密。」    
    李相笑笑說:「是啊,我已經看了兩天了。這書的字比一般書大一倍,我看是專門給軍隊裡那老幹部看的。我剛讀完。讀完了這書,倒讓我增強了信心。儘管在斯大林的晚期玩了不少貓捉老鼠的遊戲,在所有後來的決鬥中,誰掌握了軍隊,誰就肯定解決問題。」    
    何今說:「小時候我們就知道,『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那是我們都知道的名句。    
    說起它來,好像是套著金環,還閃閃發光哩。」    
    李相說:「是啊,共產主義的理想影響了幾代人。前仆後繼風起雲湧啊!我們就是高唱著戰歌去流血的,任何時候都不會反悔的。不過我只是常常想,像保爾·柯察金、江姐那樣已經死去的英雄,這些活著的人怎麼對得起他們喲!」    
    何今看了看李相,歎了口氣說:「我看,這好像是部分體制的問題。一個人說了算,這不就像封建社會的皇帝了?一個人是金口玉牙,大家都唯唯諾諾,那總是會出問題的。」    
    李相說:「是啊!怎麼杜絕有人利用人民的信任來欺騙人民,這又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上面去了。體制嘛,能不能改變雖然是以後的事,不過你要相信,大多數人都會從這場歷史教訓中清醒過來,歸根結底是會健全起來的。不過,眼前的這場鬥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時候,就像我們在統計學裡學到的概率那樣,這文化大革命的底牌多半是由軍隊來翻的。」這裡又是深秋時節了,一陣冷風透過荒涼的山谷從遠方吹來,李相和何今都沒有再說話,只    
    是攏了攏衣服,又活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踏著傍晚的薄霧向山下走去。


第四部分:虎皮服刑八年

    何今服刑了八年。當他從勞改隊裡出來的時候,正是成千上萬的中國老百姓又一次敲鑼打鼓,為擺脫噩夢般的災難而慶幸、而悲慟、而淚灑大地的年代。是啊,凡是經歷過這場災難的人都有一種難言的酸楚,前後十年,瘋狂和冤獄遍及了所有角落,那思維之愚昧,行為之野蠻,邏輯之怪異,涉及之寬廣,在古今中外的歷史上也算是荒誕離奇。    
    禁錮的鐵幕鬆動了,自由像地下水一樣從縫隙透出來,把早已習慣了禁錮的小民百姓們竟弄得傻眼了。好多人都不明白,那些從前無職無業的,甚至一些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另類國民,怎麼就東竄西跑搞起了買賣?這些人整天把那些蔬菜瓜果、手絹香煙之類的商品搬來倒去。他們更不明白,過去因為有些海外關係躲著過日子的人,現在竟然從國外弄來些洋香水、錄音機之類的玩意。他們甚至敢於在大街上放港台音樂還得意忘形。大家開始把這些人叫做 「倒爺」,而又慢慢知道真正的「倒爺」還在上面,這些在下面跑來跑去的人只能叫「倒小    
    二」、「倒花花」,他們整日吆喝也只是些跑龍套的。    
    曙光透過雲層,大地剛剛甦醒,雖濃霧依然迷漫,可鳥兒們卻總想盡情展示那靈動的生命。    
    一些在城裡傳說中的「白牡丹」、「黑牡丹」及「一枝花」之類的姑娘們也開始出來亮相了。看來,她們也實在是憋不住了,一個個塗著艷麗的口紅,畫著稀奇的眉毛,在大街上成群結隊也不怕丟人現眼。    
    何今被禁錮得太久了,當他以自由之身走出勞改隊大門的時候,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背囊向前面跑了幾步,舉著兩手望著蒼天大聲吼道:「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壘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何今從來沒有這麼放肆過,一同出來的幾個老頭看到何今如此狂放,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王子裡連連讚道:「好!這題詞好,那是你最好的座右銘!」    
    符思年說:「我們是忘年之交了,以後有什麼難處,盡可以來找我們。」    
    何今在這樣的世道裡出來了,父親早就不知去向,外婆和母親也相繼去世,家沒有了,孤身一人。表姐苟玉玲此時正開了一家公司,希望能留他下來幫她跑鋼材生意。而何今已經歷了八年的奇特熏陶,一心想領略那自由的空間,用自己積蓄的力量去飛翔。他一直想給龔華寫封信,然而,一種莫名的自愧還在纏繞著他,他覺得自己窩囊,覺得自己寒磣,覺得自己已經三十二了竟然還沒有「而立」起來。何況龔華已經三十三歲了,肯定已經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女,一個從勞改中出來的男人,即使說是她結拜的「弟弟」,能不被人家誤會嗎?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還是覺得等自己好一些以後再去看望她吧。    
    何今在三姨探梅家住了一宿,看到母親的骨灰盒,往事歷歷,悲感交加,當即就撲地痛哭號啕不已。苟玉玲、郝大東和三姨夫陶仲都說了很多安慰的話,探梅怕何今受不了刺激,叫大家都說是因病去世。說到他父親的事情,陶仲說:「這事情真還有些叫人納悶,很多冤假錯案都平反了,人也一個個回來了,怎麼一個堂堂的縣委書記到現在都下落不明呢?」    
    苟玉玲說:「去年初,我就給回龍縣寫過兩封信,他們慢吞吞地回信說『待查』。我看已經到現在了,有些領導幹部還不癢不痛的。」    
    探梅說:「我乾脆再去跑一趟,總該有人去督促才行。」    
    郝大東說:「我去給軍區後勤部說說,叫管兵站的朋友也去打聽一下,他們在西南西北到處都有人,或許從他們那裡能打聽到下落呢。」    
    何今聽了這話,止不住又傷心起來,眼裡包著淚水說:「我總是盼著爸爸回來,一想到他,我心裡就發痛。」何今現在就想辦兩件事,一件是尋找到父親,一件是落實自己的政策。苟玉玲說:「你去山裡千萬不要顯得窩囊,要打扮一下才行。」    
    苟玉玲自然最懂得打扮,她帶了何今去理了個小平頭,又一起去買了些衣物,藏青色的西裝配上一條方格領帶,深咖啡的皮鞋配上一個黃色的牛皮公文包。何今帶了苟玉玲幫他在省城裡辦的平反通知書,經縣裡批轉,又回到了大山深處。    
    何今大大方方去到工作過的文化站,幾乎所有的人都對他那模樣感到驚奇,誰也沒想到當年狼狽不堪見人就怕的小子,居然也如此風度翩翩還西裝革履。他給每人發了一支燙金香煙,又笑瞇瞇地隨意聊天。有人說他發跡了,何今笑笑說:「談不上發跡,只是在省城裡認識了    
    一些部長、廳長之類的大幹部。我算不了啥,我只是他們的小兄弟。」


第四部分:虎皮把不幸埋藏在心裡

    這話好像很有些威力,不到半個時辰就傳到了鎮裡。鎮裡和派出所的領導還是原來那些人,看著面前這氣宇軒昂的小子,一時竟目瞪口呆簡直就不敢相信。    
    鄉里的書記抽著何今帶煙嘴的燙金香煙笑嘻嘻地說:「回來了,以前是有些誤會,回來就好。」    
    何今說:「是啊,是有些誤會。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們哪,如果不是這些誤會,我就不會有今天哪!」    
    派出所的高所長雖然也抽著何今的香煙卻板著臉說:「你這個問題不是四人幫的問題,反是平了,可那檔案裡的東西是定了性的。」    
    何今笑著說:「那沒關係,省裡和縣裡的領導也跟我說過,中央的政策在下面落實也有一個過程,慢慢來吧,檔案留在你們這裡也可以。你們怎麼去執行,我就不管嘍,就看文化大革命的流毒在你們這裡是不是能很快肅清的問題了。」    
    幾個領導相互笑了笑,覺得這小子口氣還不小。    
    何今又專門帶了個半導體收音機去拜望了已經退休的老站長,老站長已經偏癱,只能坐在一座上握著他的手說:「何今啊,我好幾次都在夢中看見你,我知道你的冤屈,我也是沒辦法啊!這裡啊,也實在太落後了,這裡的老百姓也難哪,你千萬也不要怪他們哪!    
    」    
    何今說:「老站長,我知道,我不會去計較。我知道你善良,當年也只有你最關心我,為我的事,你還受過處分。老站長啊,我忘不了你的恩情,我今天只有向你叩頭了!」說完這話,何今竟淚流滿面地跪了下去。    
    老站長坐在椅子上顫抖起來,可他只能閉著眼睛,一時間老淚縱橫。他又搖了搖頭說:「唉,我當年就是抱著改變山裡的落後才來的,過了大半輩子我才明白,這些幹部才是最落後的,他們就喜歡愚昧,愚昧就可以搞他們的終身制,糊弄善良的老百姓。這些人根本就不喜歡文化,因為有文化就會動搖他們的根基。上上下下都看慣了服從,誰不服從就活不下去。當年我就看到你是個好人哪!可你怎麼就那樣膽小害怕呢?唉,我也是沒辦法,只有聽天由命了……」老站長拉著何今的手,禁不住傷心起來。這早就像農民的文化人已花白了頭髮,這老人曾經有過很多抱負,苦行僧一般想在這偏遠的山區傳播文化,甚至還想把這理想傳給何今。然而老站長和何今都已經體味過了,在如此的體制和封閉中,那真正的文化    
    又怎麼能傳得下去呢!八年的冤獄已經讓何今從另一個方面認識了這裡,雖僅僅是一個過客,卻也實在刻骨銘心。    
    叫他傷心的文化站是沒法再待下去了,他把落實政策的一點工資留給了老站長,何今說:「老站長,我要走了,我以後還會回來看望你的。」    
    何今從山裡回來,一心要找到父親的下落,陶仲還高興地說:「現在到處都在平反,我看這是個好兆頭,何大羽那邊我想會有好消息的。」    
    然而,事情正好相反。當探梅帶了何今一起去回龍縣的時候,才知道何大羽早就去世了。組織部跟他們說:「半年前,縣裡才收到一封從甘肅寄來的通知,我們還不知道怎麼告訴你們呢。」當兩人看到那信裡說:「經查:何大羽在文化大革命剛開始不久就死了。死因不詳。」這樣短短的二十幾個字,讓探梅大哭起來。何今卻沒有哭,也沒有說話,他只感到心裡一陣    
    疼痛,就像知道母親去世的消息一樣,把人世間所有的不幸都只有埋藏在心裡。    
    


第五部分:故土不聲不響的狼狗

    火車在浩瀚的荒漠間飛奔,西北的夜空萬里無雲,在暗藍色的蒼穹間就像佈滿了層層疊疊的金豆,那連片的金豆又聚成了散淡的銀團。金豆柔潤晶瑩,銀團迷茫而深邃,那無邊無際的夜空,彷彿已融化了大地。玉盤般的月,沁出了淡綠的光,均勻地灑進了每一扇車窗裡。硬臥車廂的腳燈不知被誰弄壞了,所有的東西都在昏黑中晃蕩,總讓人感到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月光從左面透入,就像一汪綠瑩瑩的水波在窗前抖動,給這寧靜的走廊平添了幾分朦朧的神秘。    
    旅客們早已入睡,十七號底鋪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禿頂的老頭,這老頭是我們好久都沒有見過的李子良。是啊,他已經二十二年沒有回過家了。從上車到現在他一直都沒入睡,剛熄了頂燈,就開始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他不斷地抽煙,一支接著一支,煙頭在黑暗裡忽明忽暗,一對發紅的眼睛也跟著這煙頭不斷閃亮,那細小的火星就映在他那暈暈乎乎的瞳孔裡。    
    李子良已非常疲睏,可他實在不能睡,因為從離開勞改農場的那天起,就發現要和他算賬的人已經在暗地裡跟上了他。李子良也算個精明人,這煙頭的閃亮就是在告訴別人:我還清醒著哩!    
    李子良疲睏得越來越厲害,可他只能用翻來覆去的回憶讓自己清醒。李子良過去從來沒有害怕過這些人,他只害怕回憶,特別是害怕回憶那二十年前的事情。那回憶從來就是一片傷心的雷區,只要牽動一顆,就會糊滿頭腦裡的所有縫隙,就會炸得李子良撕心裂肺無處躲藏還    
    久久地痛在心裡。然而李子良此時卻發現,現在的雷區好像沒有從前那麼厲害了,當那些往事在戰戰兢兢中爬出來的時候,竟如同所有的往事那樣,雖也揪心得發疼,卻依然能化成一縷縷讓人迷茫的煙雲。    
    迷茫和悲哀的往事太多,他實在不想讓它們都爬出來。是啊,腦子也不管用了,那就撿最大的事情讓它爬出來吧!那最大、最攪心的也莫過於被弄成了「階級敵人」的事情。李子良想:「這『階級敵人』的問題很不簡單,那是從『右傾分子』演化出來的。是啊,我不該去多    
    爭那幾句是非,如果不多爭那幾句,就不會被劃到階級敵人那邊去。是啊,我李子良早就認錯了。我認!我從來都沒含糊過,因為那是我自己要去爭取的。你想想,那時候我是『大煉鋼鐵』的副總指揮,寫出那篇『農民兄弟在連綿冬雨中備受煎熬』的報告也是很自然的。因為那裡沒有鐵礦,儘是些紅石頭,沒有鐵礦的紅石頭怎麼能叫幾萬農民兄弟在大山裡苦熬受罪呢?」    
    是啊,李子良從來就承認那報告反對了「三面紅旗」,他從來就沒有抵賴過,口口聲聲都承認全部是自己寫的。可讓他遺憾的是,自己已經出來承擔了,怎麼還把縣委書記何大羽也弄出來呢?他當時就明白,何大羽一出來老百姓就完了。可他怎麼也弄不明白,那些人怎麼就那麼狠心,就狠心把說實話的幾個人都弄成「反黨小集團」了呢?    
    當李子良蹲在車廂的角落裡回憶這些事情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有些顛來倒去糊里糊塗,不由得停了下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他也覺得這些問題本來也不怎麼複雜,可現在一想起來,好像就已經把他弄得喘不過氣來。他吸了一口煙,又輕輕地哼了哼說:「是啊,我拍了巴掌,我罵了娘,那些人說我頑固不化,頑固不化就頑固不化!已經是『右傾分子』了還能怎麼地?報告是我寫的,總不能眼睜睜地讓縣委書記去頂罪吧?我李子良從來不幹那種昧良心的事情!」然而,李子良實在沒想到,這「反黨集團」還真不簡單,後面的路程竟會是如此的艱難。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他總是在拚命掙扎,所有的掙扎都是為了要重新回到革命陣營裡來。在原來的隊伍裡,誰不說李子良一是條剛強的漢子。那時候,李子良就和那些個性剛強的「右」字號人物一樣,「你說我『右』了,那我就拚命往『左』!」是啊,誰願意被自己的隊伍拋棄,誰甘願被畢生革命的信仰視為異己,何況是他錚錚鐵骨的李子良哩。    
    李子良也憤怒過,發洩過,當他背著可憐的鋪蓋卷被押解到黑水河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竟呼啦啦地把滿箱的書全都倒在黑水河裡了。那時候,他曾想對著蒼天狂呼暴喊。可不知怎麼,卻一句也沒有喊出來,好像他已經把那將要從心底裡噴出的吶喊全都卡在了帶血的喉嚨裡了。從那以後,他發誓要接受血與火的考驗,只要倒不下去,就要往「左」的方向爬!哪怕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    
    李子良蹲在陰暗的角落裡重重地吸了一口煙,在劣質煙絲爆裂的閃亮中,那枯瘦而警覺的嘴角又憋了憋,彷彿那憋動的嘴角上也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李子良離別故土已經二十二年了,他已不像從前那樣喜歡說笑,而是變得少言寡語。他和當年一起被「流放」的縣委書記何大羽曾被雲山的老百姓說成是兩條剛強的漢子。然而,他們的剛強卻大不相同,何大羽的剛強是多思、內向和沉穩;而李子良卻是耿直、外向和躁動,    
    他時時需要行動,時時需要用行動來證實自己的忠誠。只要他認定了的事情,那是八桿子也打不回來的。在農場這麼多年來,李子良也從沒有停止過行動,不論大事小事,他都會用行動來證實自己。為了這無情的掙扎,他可以拋棄人世間的親情,甚至拋棄他曾經有過的良心。他已經從所有悲慘的經歷中開始懂得:革命就是對上面的服從,所有的行動就應該是不李子良在農場已經二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李子良的行動才開始有了報償,不僅摘了「反黨分子」的帽子,還從一個勞改釋放人員被安排到農場的保衛科裡。自從被提拔成幹部之後,李子良就變得更加陰沉了,人們說他開始變得像野狼一般的陰沉。人們又很快發現,這個陰沉的傢伙已經成了一個手狠心狠不會同情任何人的人。農場裡的農工開始說他是一個奴才,是一條狗,一條厲害的狗,一條沒有人性的、不聲不響的狼狗!


第五部分:故土『善』是什麼

    李子良靠在陰暗的角落裡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煙。在那火星閃亮的剎那間,他的臉也跟著抽搐了一下。他自言自語的咕嚕說:「那有什麼辦法,那是無產階級鐵的紀律。我過去就喜歡想著別人,對別人總是心軟。我過去就喜歡琢磨事物,總喜歡琢磨體諒人家。可是,    
    這階級鬥爭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哪裡能講什麼情面。『善』是什麼?『良心』是什麼?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空洞的『善』,更沒有什麼叫『良心』的東西!」    
    火車在快速飛奔,窗外依然是無盡的荒漠,車輪撞擊鐵軌接縫不斷發出卡隆、卡隆的聲音,李子良也跟著這模糊的卡隆聲絮絮叨叨地咕嚕著。    
    月光浸入朦朧的車窗,李子良看來已有些迷糊。在迷糊中,他突然看到走道的盡頭慢慢走來了兩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這人影在他的床邊穩穩地站定之後,前面黑鬍子的大漢剛剛俯下身來,那一雙血紅的眼睛又讓他猛然驚醒。這不是華兵的叔嗎 ?李子良雖然有些迷糊,卻也感到相當驚恐。這驚恐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竟讓他驚叫了起來。這突然的、沙啞的驚叫震動了整個車廂,頃刻間,車廂裡的人也跟著叫了起來。周圍上鋪和中鋪的旅客馬上跳到下面,大家用奇異的眼光盯著這蹲在底鋪角落裡的人。    
    車廂裡的頂燈開了,大家看見一個禿頂的乾瘦老頭躲縮在狹窄的角落裡,他還在驚惶失措,還在用兩隻充血的眼睛發呆似的回望那些所有圍著他的人。列車員這時也擠了過來,說:「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這聲音讓李子良好像剛剛從夢中醒來,他哆嗦著身子,閃了閃自己的頭,又眨巴了兩下眼睛,他奇怪地想:華兵家的叔剛才離他這麼近,怎麼又突然沒了?我明明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眼睛裡的血絲都看見了,怎麼會是夢呢?    
    「發神經。」「他媽的神經病!」車廂裡的罵聲很快就灌進了李子良的耳朵。    
    列車員回過頭來向大家笑笑說:「好啦,好啦。一個老頭,在做夢哩。都回去吧,回去睡覺吧。」人群慢慢散開,車廂裡的頂燈又很快滅了,李子良依然蹲在角落裡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他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怎麼也弄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睛。他明明看到華兵的叔和二哥,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後面,怎麼一下就全沒了?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摸出了一個皺巴巴的煙盒,又取出了一支更加皺巴巴的煙來。他先劃燃了火柴,慢慢把煙放在嘴上,微微的火光在剎那間照亮了他那溝壑交錯的臉,那臉的模樣雖然有些狡黠,卻也顯得萬般無奈。他又自言自語地說:「華兵去倉庫偷了玉米,我把他捆在磨盤上了。他死了。我當然知道他家裡已經死了兩個人,可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人是能同情的嗎?何況那不是我自己的事,那是紀律,那是上級的命令!你們也不想想,無產階級專政的命令我怎麼能不執行呢?你們現在都找上我了,你們不敢找領導就來找我!你們怎麼不去找上面的人呢?我孤孤單單在農場過了二十幾年,從一個反革命能活到今天容易嗎?我倒沒有什麼需要同情的,我不也和你們同樣是人嗎?我滿肚子的苦水又能向誰去說得清楚呢?」    
    在這歸家的路上,李子良自己也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眼睛裡好像開始有了一些潮潤。他記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沒有眼淚了,他記得早在十年前,當還能想起吳秀明的時候,那眼淚已隨著一次次心底的吶喊,就像那無言的河水全都流走了。    
    李子良抹了抹自己的眼睛,覺得依然有些乾澀,不禁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又自言自語地說:「誰能想到,現在又說我這二十年來的『反黨集團』是個冤案!他們說以前是搞錯了,那都是 『極左路線』弄的。」李子良苦笑了一下,又慢慢地吸了一口煙。「現在說要撥亂反正,要給我平反了……是啊,當時我還不相信,認為那是階級敵人散佈的謠言,可那為什麼又不是謠言呢?」李子良回憶到這裡的時候似乎感覺自己越來越清醒了。是啊,他還記得直到正式做平反登記的時候才開始驚愕,那驚愕的當時真讓他有些發呆,那發呆好像一直發到現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麼多年了,他離開了妻子和兒子,他已顧不得那些什麼溫情,他幾乎天天都在詛咒這些纏繞著他的東西,他要以鋼鐵般的意志在煎熬中徹底改造自己。然而,這究竟又是怎麼回事啊,這所有的一切怎麼就突然成了泡影,這所有的掙扎都好像成了莫名其妙的兒戲!    
    李子良曾經是雲山游擊隊的隊長,他記得那時就只想讓受欺辱的農民兄弟能吃飽肚子,讓苦難深重的民族在世界上直起腰來,即使在出生入死的敵後戰場上,再複雜的問題也都是能摸得著的。然而,從那以後他就開始迷茫了。他還是有些文化的小學老師哩,可怎麼就弄不明白革命革到頭來就只有服從呢?所有的立場啊,理想啊,觀點啊,改造啊,什麼都摸不著,只把人弄得糊里糊塗還要說昧良心的話。誰也不敢問為什麼?可李子良就是性子急。然而他也只問過一次啊!他只是在「大煉鋼鐵」裡寫「農民兄弟在連綿冬雨中備受煎熬」報告的時    
    候才問過。他那時問:我們的民族經歷了幾千年的封建專制,現在是解放了,既然是翻身解放人民當家作主,怎麼專區的領導竟然還會有「金口玉牙」的問題?    
    好,你就去胡思亂想吧,這不就想出了問題。好,弄不明白吧,弄不明白那就聽話吧。凡是上級說的全都服從,道理很簡單:因為服從,所以全都是真理。    
    李子良把手上的煙蒂在旁邊的茶缸裡抖了抖就閉上了眼睛。是啊,現在是徹底平反了,可這徹底平反倒反而讓他更糊塗、更不知道該怎麼活了。他自言自語地嘟噥著說:「是啊,既然服從並不都是真理,那麼究竟什麼是真理?以前要求的服從和信仰現在又該放在哪裡?」李子良閉著眼睛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喘過之後才又接著剛才的嘟噥:「我並不要求補償,這輩子都不需要,可是起碼也應該讓我明白,這些翻來覆去、了不得的神聖究竟是些什麼東西?」


第五部分:故土留在農場

    五天前,李子良才接到要他退休的通知。六十多歲的人了,在農場待了整整二十二年。前十年專門掏糞,長年住草棚,還要守夜看莊稼。那草棚冬天裡抵不住西北的寒風,常常被刮出幾個窟窿。是啊,誰不想住瓦房啊!可職工宿舍裡根本就沒有他李子良的床位。後來被調到場區燒鍋爐,整天和煤灰打交道,白天黑夜都待在鍋爐房,從來沒見他有過乾淨的臉。但那鍋爐房是暖和的呀!他當時就認為,那是領導的關懷,是對他多年勞動改造的肯定。摘了「反革命」的帽子以後,李子良也曾想過回家,可領導說要他留場就業,還可能被提拔。李子良是個要強的漢子,回龍縣裡的委屈和掃盡臉面的往事讓他認定不能現在回去,他必須重新弄出個人樣才有臉見吳秀明和縣裡的父老鄉親。回到革命隊伍的溫暖、重新得到提拔的誘惑,讓他死心塌地的留在農場裡。    
    李子良當上了管理員之後,不僅比過去陰沉,在執行起領導的任務來那更是堅定不移的。他可以為了執行政委的任務,在只有一尺寬的陰溝裡不吃不喝地盯梢人家兩天兩夜;他可以為一本反革命的詩抄抓捕十六個農工;他可以為追查政委丟掉的一隻手錶一連審訊過五十個人。這裡是野蠻無比的地方啊!而李子良卻從來不打人,為了執行任務他倒經常被打,甚至好幾次還被打得頭破血流。可他從來不吭聲,只是以無產階級專政的名譽把人家捆起來交給上級。他也被人家暗算過,這條殘腿就是在暗算中留下來的。他住過醫院,政委來看過他,政委來看他的時候竟然還拿來了一把山裡採摘的野花。他記得那是自己在陰溝裡蹲了兩天兩夜,毫不動搖地同時抓住了副場長和他的情婦之後才得到那野花的。他記得那時候非常激動,激動得在病床上瑟瑟發抖,激動得說不出話,激動得為了接花竟從床上滾了下來。     
    「然後我就像狗一樣地舔傷。」李子良在陰暗的角落裡猛吸了一口煙,趁吐煙圈的時候長吸了一口氣,接著又慢慢對著上面的隔板「唉……唉……」地仰天長歎。    
    李子良閉上了眼睛。他能聽到那車窗在細密地抖動,發出了起伏不定的顫音,他覺得那聲音好像是多年前曾聽過的音樂,在飛速的快節奏中拉長了旋律,而所有的感覺卻又好像是模模糊糊的。世道變了,那些專政的問題就不再講了,他抓過的那些人現在也都放了。而讓李子良想不通的是,那原來到醫院來給他送過花,讓他激動得從床上翻滾下來的那個政委,居然當著所有的農工說:「……李子良是有錯誤的,如果說他是錯誤路線的看家狗,我看還是貼切的……」 那個時候,李子良雖然感到莫名其妙,卻對周圍所有的事物都感到了真正的恐懼。這不是當年被革命隊伍拋棄的那種疼痛的感覺,而是徹底摧毀了他堅定向「左」的信心。是啊,他曾經拚命想回到革命隊伍裡來,他已經為證明自己而拋棄了一切人世間的溫情。他意志堅定、義無反顧,認定自己還是一條漢子,做一個心狠手辣為革命而奮鬥的打手也在所不惜。然而,這所有的拋棄和為之奮鬥的目標現在都破滅了,這豈不又是一場虛妄的兒戲!李子良在農場裡惟一曾經同情過的人是殘疾人小彩。女農工小彩的兩條腳被壓斷截肢的時候,李子良已五十出頭了。他每次看到小彩坐在捆紮的草墊上、用兩手撐地爬到鍋爐房來打水的    
    時候,總覺得自己不去幫她實在有些殘忍。他去幫過她,當小彩看見李子良幫她的時候,總是苦笑著向他嘟嚕一下,雖然聽不到聲音,卻也知道小彩那感激的心意。小彩本來就是個孤兒,她的丈夫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竟然想起來造反,誰知他們的對頭就是政委的人馬,這些人裝備精良比誰都厲害,結婚不久,那丈夫就在武鬥中被打死了。這裡是山高皇帝遠哪!小彩的丈夫被打死之後,其他的成員自然就散了。小彩還有個兩歲的兒子,整天就跟著她到處亂爬,李子良實在不忍心,乾脆就把熱水送到她的宿舍裡去。他記得自己只去過三次,肯定是只有三次!第三次過後,有人就開始說他們的關係不正常。沒過多久,管理部門就找他談話,他記得那個小白胖子副政委說:「李子良啊,你怎麼就不注意影響?調你到場部來是給你一個改造的機會,你怎麼就濫用自己手裡的權利呢?」    
    李子良先是感到納悶,緊接著就感到了恐慌。副政委又接著說:「你緊張了吧?心裡有鬼了吧?不過現在加強改造還不晚,以後就不要再想吃葷的事啦!」    
    李子良在角落裡閉了閉眼睛,他想抽一口煙之後再嘟噥,可是,煙頭上的火已經滅了。「是啊,他就是那麼說的。我當時聽到那『吃葷』兩個字,確實想把事情說清楚。」可李子良是說不清楚的,到現在他還能記得,那時候,他只是急得心裡發慌,全身發抖。他還記得那小白胖子說完這話之後還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自己的褲襠,跟著又露出了一副不由分說的表情。    
    「吃葷?我都忘記什麼是『葷』了。」李子良在嘟噥這話的時候,不禁自嘲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臉。是啊,這好像是他這二十年裡惟一說不清楚的事情,可這事情卻讓他覺得自己還有一顆跳動的心。李子良又點燃了一支煙,慢慢巴了一口,慢慢吐出了一個小小的煙圈,不由得悶悶地苦笑了起來。    
    火車在快速地飛奔,窗外依然是無盡的荒漠。車輪撞擊鐵軌接縫發出卡隆、卡隆的混聲,清晰的感覺已漸漸遠去,那一連串語無倫次的夢囈也變得模糊起來。在迷糊間,李子良又突然被什麼聲音驚醒,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竟然又看到了華兵的二哥,不僅看到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還看到那鬍子拉碴的臉。他覺得華兵的叔也站在他的床尾,警覺地看著前後過道還擺動著他的腦袋。李子良定了定神,卻突然看到了一把明晃晃的腰刀湊了近來。他雖然被嚇了一跳,可又橫著心想,算了吧,你就讓我死吧!可是不知怎麼,李子良又不甘心起來,他突然把蓋著的毛毯掀開,猛然用毛毯裹住那握刀的手,奮力爬起來就向走道上衝去。只聽得一陣匡啷啷的聲響,把茶几上的水杯、水瓶以及所帶的水果飯盒全都撞了一地。頃刻間,驚醒的旅客又開始大叫了,燈也亮了,大家又看見這個禿頂的乾瘦老頭呆傻地站在車廂當中    
    。    
    「龜兒你要不要人活啦!」 「這神經病有沒有人管啊?」 「把他媽的送到瘋人院去!」


第五部分:故土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串串不絕的罵聲像尿盆雜物一樣向李子良劈頭蓋腦地潑來,潑得李子良神顛顛的不知所以。    
    李子良神呆呆地站在車廂狹窄的過道中間,又慢慢地抬起了他的臉。那臉湊著頂上的亮光,    
    人們這才看到了一雙充血的眼睛。那眼睛嵌在一塊佈滿溝壑的瘦臉上。那眼睛裡飽含著失落    
    和麻木,那臉上所有的溝壑都飽含著西北窮困的風沙,充滿了悲苦中動人的剛強。李子良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帶著驚恐,帶著無可奈何的慚愧像銹蝕的鋼架一樣。    
    當所有人都沉寂下來之後,那溝壑交錯的老臉又突然僵住了,只聽見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地嘟噥說:「……我想回家,我是在回家。我二十二年來第一次回家……」人們驚愕了,同情了,這迷迷糊糊的嘟嚕給車廂裡所有的人無不留下深刻的印象。可在人們感動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他那一雙乾澀的、讓人震顫的眼睛裡飽含了一汪更為動人的淚水。    
    二李子良回來了,他帶著命運的滄桑和人生的迷茫回到故土。他應該先在縣裡報到,但他沒有,他覺得這裡讓他感到了說不清楚的陌生和一種冰冷的寒氣。    
    他應該讓吳秀明來接他,但也沒有,因為他感受到一種暈暈乎乎的麻木和惶恐。他看到了一條蜿蜒曲折的公路已經通向了山裡,他在公共汽車站等了一會,才知道那車每天只有兩班,下午三點的車也早就走了。過去到吳秀明所在的抱山溝,一般行程要走兩天,如果趕路,從早上五點走到晚上九點,第二天還要走六十里。李子良熟習去雲山的路,雖然已經是傍晚了,他卻毫不猶豫地一個人徑直向雲山深處走去。他走得很慢,好像是在用自己的行走來舒緩一下那急切的恐慌,也是想用時間的延緩再一次清理亂麻一般的思緒。這裡有他熟悉的山川,這裡有他眷念的大地,這裡有至今還期盼著他的吳秀明。    
    李子良走在這熟悉山路上,塵封已久的思緒像那冷凍的荒原又開始復甦起來:這裡是他和吳秀明一起憧憬過新世界的地方;這裡曾是他帶領過苦難的農民兄弟出生入死的地方;這裡是他和農民大軍沒日沒夜砍伐山林大煉鋼鐵而又看著他們病死、餓死的地方!那些夢幻般的歲月都已經過去了,然而,他已經老了,這過去曾蹦蹦跳跳跑過千百次的山路現在卻顯得如此漫長。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當這句子突然冒出來的時候,李子良才回憶起來他以前還是教語文的。雖然在二十多年心靈的荒漠裡,所有的知識早已模糊,可這些動人的詩句卻彷彿給他一些能滋潤他的東西。「山巒依舊人已蒼老」,他好像覺得這一句是他自己剛剛想出來的。    
    這自己想的句子讓他有些興奮,因為這多少和吳秀明的教書有些關係。李子良走在這溝溝坎坎的山路上,他發現那些曾經被砍光了的樹林又長了起來,雖然它們沒有原來那麼茂密,可也顯出了滿山的蔥鬱和生機。    
    李子良踏著這些無數次走過的石板山路,彷彿從一開始就有一種濕潤的東西浸入他的心裡。那些已經乾涸了的神經好像又慢慢地淌進了幾滴泉水,這點滴的泉水喚起了早已忘卻了的    
    那些帶有感情的東西。兒時的、少年的和青年時代的,那美好的東西又開始在他心裡復甦,這美好的復甦是他二十年來早就僵硬了的。那美好就像生命的顫音,那顫音就好像是山裡的鳥鳴,他們躲藏在樹林空谷的四周,一聲聲把人們喚醒。    
    當李子良從麻木中清理出一點頭緒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一生中最對不起的就是吳秀明。    
    那是一個曾經和他一樣有過共同信念,把自己的溫暖和全部身心都交給了他的人。他又開始自言自語地嘟噥:「是啊,我落魄了,我愧疚了。人總該有自尊心的吧?你說過,你最喜歡我是一個真誠、剛猛的漢子。我真誠了,我剛猛了,可我又眼睜睜地看到那些沒有真誠、出爾反爾詭計多端的人過得好好的。是啊,我現在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真誠和剛猛的漢子了。這真誠和剛猛實在讓從前那個李子良活不下去了。你說現在嗎?是啊,現在所有的事情都了結了,所有的信念也跟著破滅了。不僅是破滅,而是我們曾經有過的所有信念和一切剛強的努力都被徹底羞辱了!誰能明白這羞辱是什麼?你能明白嗎?誰也沒有向我說明白呀!就是上面的上面也沒有向我說明白呀!是啊,我是對不起你了,我是負心,我是狠毒了,就讓所有的負心和狠毒都由我自己來承擔吧!」     
    李子良一路嘮叨著,他好像一路都在和吳秀明對話,可越是對話就越是感到自己的心裡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愧疚難當。他甚至愧疚得在山路上時時停了下來,坐在石梯上靜靜地閉上眼睛。他感到心如刀絞,他感到自己實在沒有臉去見吳秀明。    
    李子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隨著腳步的遲疑,他才感到周圍的東西都是藍糊糊的一片混沌。「啊,已經是夜晚了。」李子良嘟噥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兩腿也有些發麻了。他摸了摸路旁的東西,尋了一塊不大的石墩,就在上面躺了下來。    
    深秋的晚霧已經佈滿了整個莽莽蒼蒼的群山,石墩顯得潮濕又冰涼。李子良沒有在乎這些,他彷彿感到這冰涼的露水和山石正是他要躺下的地方。藍色的空濛籠罩著寂靜的山谷,樹林裡還傳來「米貴恙」那清脆而悠揚的叫聲,這叫聲讓山谷顯得更加神秘而空曠。這叫聲好像在遠方還帶著些清晰的回音,這時,他已經迷糊了,已弄不清那聲音是遠方的呼應還是空谷裡的迴盪。


第五部分:故土任人宰割的傷口

    已經是凌晨了,李子良好像只打了個盹,冷涼的山風讓他打了個寒戰,他摸了摸周圍,山石和草叢已積滿了濕漉漉的冷霜。遠處的鳥兒還在空濛中叫喚,聲音雖然已經很模糊,卻依然是那麼悠揚。李子良慢慢地爬了起來,又好像聽到遠處的山風吹響樹林的聲音。他就像往常    
    一樣,哪怕只是打個盹,也會使自己清醒起來。他覺得那鳥兒的叫聲非常親切,完全是他從前熟悉的聲音,就像吳秀明的聲音一樣。這聲音好像把先前那種迷茫的感覺慢慢帶走,就如同所有盼望回家的人那樣。    
    李子良又一次強烈地感覺到,在他的生命中不能沒有吳秀明,那裡有他的兒子,那是他惟一能歸宿的地方。    
    抱山溝小學在雲山深處,吳秀明在來這裡之前,是區文教局的副局長,就因為李子良的問題,很快就把她下放到了這裡。在吳秀明來之前,這裡的老師是查問梅。在一次批判縣委書記何大羽的會上,有人揭露說,他小姨子查問梅解放前是帝國主義教堂裡的傳教士,現在竟安排她在教堂下面的小學工作,看來有等待時機反攻倒算的嫌疑。教育局雖也覺得這說法近乎荒唐,可還是把她調到後山去了。    
    吳秀明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了,自從李子良走了以後,她一直都是上面要求看管的對象。然而這雲山是李子良當年打游擊的地方,他的老部下周高富雖然也降了職,可還是抱山溝的書記,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上面也沒有把她怎麼樣。吳秀明是個性格內向的女人,二十年來,吳秀明就帶著自己的兒子一直在這裡教書,她教了幾代山民讀書寫字,不僅讓人感到親近,更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吳秀明也痛苦過,她為那誠實、直率、剛強無畏的李子良所遭遇的冤屈而痛苦,可她心裡即使有萬馬奔騰也能做到平靜如水。正因為這樣,即使在送李子良走的時候,她也能平靜地送他走上含冤的路程。即使李子良在二十年裡沒有音訊,她也能默默地等待。她知道一個鋼筋鐵骨的漢子,那內心埋藏的冤屈,會比常人更深,她理解李子良之所以沒有音訊,正因為是痛苦得反常。在二十年裡,她帶著兒子承受著命運的折磨,可還常常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去幫助那些在生命線上掙扎的山民,她想以這種苦行僧般的關愛和李子良呼應,並由此獲得心靈的平靜。    
    抱山溝小學周圍是茂密的竹林,前面是一條彎曲的小溪。查問梅在這裡的時候,山溪裡只安放了五六個高高的石頭跳磴,不發山水的時候,大人小孩都可以挽起褲腳趟過小溪,雨季裡山水發來的時候,只有大人才敢從那危險的跳磴上走過去。李子良被下放到這裡當生產隊長那段時間,他弄了幾根粗大的繩索,還經常背著小孩們上學放學。當李子良從山路上走來的時候,發現小溪上已建了一座高高的石橋,這石橋讓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欣慰,彷彿預感著吳秀明和自己的兒子都活得安康。    
    李子良走過石橋,發現小學裡非常安靜,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日。當李子良靜靜地走過竹林小徑,穿過小學操場出現在草屋前面的時候,吳秀明剛剛從裡屋探出頭來。她已經有些老眼昏花了,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黑瘦的老頭往這裡張望。這時候,吳秀明突然被怔住了,彷彿出現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感應,不由得全身痙攣起來,手腳又感到一陣發麻。    
    此時的太陽正好在那黑瘦老頭的後面,那晃動的光束從他身影的四周噴灑開去,朦朧的光帶又拖著長長的樹影,斑馬紋似的投射了過來。吳秀明又看了一下,發現那老頭的臉面雖然朦朧,可那佝僂著的脊樑卻讓她止不住心顫起來。吳秀明哆嗦著,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當她感到自己能動彈之後,並沒和那人招呼,竟慢慢回頭走到自己的屋子裡去,又慢慢地拿了兩把竹椅子出來。她把竹椅放在院壩的小桌旁邊,才慢慢走到那黑瘦老頭的面前。兩人都沒有說話,吳秀明只是默默地把那人的挎包接了過來。    
    李子良也同樣沉默著,他低著頭,順著吳秀明無言的示意,默默地坐在了竹椅上。二十多年了,他們好像穿過了一條悲傷的人生隧道又坐在了一起,他們沒有激情的流露,也沒有一句問候的話語。李子良雖然低著頭,卻已經感覺到吳秀明正在看著他那包著淚水的眼睛。吳秀明沒有說話,而那眼睛裡含著的深情,不僅敘說著無盡的期盼,還讓人感到那麼地平和而溫暖。這眼光讓李子良心裡顫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不住地往頭上湧來。    
    李子良沉默了一會,才慢慢抬起頭來一動不動地看著吳秀明。在相互的對視中,兩人都只能虛瞇著自己的眼睛,這虛瞇著的眼睛已經傳遞了所有時空的問候,這問候雖然有些悲蒼,可足以讓他們沉浸在震顫的溫馨裡。    
    竹林裡傳來輕柔的沙沙聲,幾隻小雞發出啾啾的歡叫,在他們的腳下自由自在地跑來跑去。    
    他們就一直這樣奇怪地沉默著,雖然都沒有戴老花眼鏡,卻都很細心地看望著對方。那斑白的髮梢和那模模糊糊一道道的皺紋和溝槽,都能體味出那煙雲般的往事,那裡面飽含著溢於言表的心酸和眷念。    
    李子良搖了搖頭,眼睛頓時也潮潤起來。吳秀明伸出手來撫摸了一下他的眼眶說:「我們的兒子就要回來了,你好好看看他。他讀過高中,身體結實得就像這裡的山民。他去年就當了抱山溝的村長,人家說他非常正直,就像你當年一樣。」    
    李子良聽到這話突然埋下頭來止不住地唏噓,過了好一會,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已是淚如泉湧。他不斷地搖著頭說:「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李子良了,我已經沒有正直可言了……我現在    
    已經是像狗一樣地聽話了。這些年來……我做過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別人欺負我,我也昧著良心去欺負別人……我常常感到自己到處都在不明不白地潰爛,卻還像狗一樣去舔那些任人宰割的傷口。」


第五部分:故土從死亡的邊緣中喚醒

    吳秀明沒有驚訝,也沒有去擦掉李子良的眼淚,她撫摸著他,自己眼裡也包滿了淚水。她帶著平靜的聲調輕輕地說:「我知道,像你那樣爭強好勝不甘落伍的人,在這麼多年不可理喻的環境裡,誰都會一樣。那不是你的錯……那不是我子良的錯,在那樣翻來覆去指鹿為馬的折騰裡,一個人的良心常常會被折騰得自己都不知道哪裡去了。那麼多人被折磨,那麼多人被冤死了,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李子良埋頭又抬頭,眼裡含滿的淚水在剛剛說出的話語間好像都流光了。他也靜了靜自己的心,喃喃地說:「回來的路上,我心裡總是想,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我們能活過來就好。    
    所有的理想和冤屈都把它忘了吧!我也沒有什麼抱負了,只要像平常人那樣善良就好。」吳秀明露出一種淡淡的微笑說:「子良啊,我相信你是不會沒有理想的。」說完這話,她覺得這些話都太沉重,想換一個讓人愉快的話題,不由得走上前去把李子良從椅子上扶了起來,說:「我們到外面去走走,小剛就要回來了。你走的時候小剛才十三歲,怎麼這一晃就二十二年,他是我們抱山溝的村長,今年也快三十六了。」在說到兒子的時候,吳秀明顯然感到非常欣慰,眼裡透出平靜而慈愛的光來。李子良一聽說兒子,不禁心裡又一陣發酸,只見他慢慢搖了搖頭說:「是啊!我已經記不起他的模樣了,面對他,我只有慚愧啊!」    
    吳秀明笑著說:「看你說的,小剛已結婚九年,我們的孫子也都五歲了。我們的媳婦叫周淑琴,是他高中的同學,懂事、孝順,現在是這小學的老師,今天一早他們回娘家去了,我們到那邊山樑上去等他們吧,興許他們會從那裡回來。」    
    吳秀明的話說得非常平靜,就好像知道他們能有今天似的,她已經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就等著能有這溫馨的團聚。在走上小路的時候,吳秀明才發現走在前面的李子良跛了一條腿,她趕緊去攙扶他,這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一起攙扶著,你攙扶我一下,我也攙扶你一下,好像都在無聲地表達自己的動作利索身板健康。他們就這樣慢慢地攙扶著,一步一步地向後山走去。    
    這裡已是深秋時節,最後的太陽是黃黃的,扁扁的,坐托在遠方灰濛濛的山巒上面。那橙黃色的陽光遠處看來已經軟弱無力,卻依然執拗地穿過竹林樹縫,軟軟地投射到草叢裡,山巔上的叢林在陽光裡成了金紅色,微微的山風吹著它們左右擺動,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老人。他們剛爬上山梁,就看到了那座已經殘破了的教堂,山風從教堂殘留的矮牆那面吹過來,把這邊小柏樹林和青岡樹的殘葉也吹得霍霍作響。在深重色的山巒那邊,夕陽已經從最後的朦朧中慢慢跌落下去,沉甸甸的金色還在空中塗抹著縷縷放射的光,使整個天地都籠罩在沉鬱而不屈的浩氣裡。    
    李子良看著那已經是殘垣斷壁黑糊糊的教堂,他想起了當年這教堂裡的蘇珊、黃彩、問梅以及那個已經忘記了姓名的醫學院青年學生。他想起了就在這裡取出了打碎自己骨頭的子彈,又慢慢地把他從死亡的邊緣中喚醒。他看著這早已被人遺忘了的教堂,那後面韻灑著的光斑依然照亮了那渾厚而神秘的天際。他想到這世界上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都相信上帝,只不過那能引人向善、讓人人都能得到平靜的空靈。是啊,他們心中的美好在這裡昇華;有罪過的人在這裡懺悔;真誠的懺悔會得到心靈的洗滌。他又想到一個自己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怎麼就連那無數的明明知道世上沒有神靈的英豪和科學泰斗們也心甘情願地讓他來淨化自己?吳秀明看著眼前發呆的李子良說:「前些天黃彩和查問梅還來過,她們還想用自己這些年的積蓄,重新修建這座教堂呢。」    
    李子良不由得歎息著說:「唉,說起這個教堂,我是看著它興衰的。現在想起來,如果當年沒有黃彩,沒有這個教堂,我這命也早就沒有了。想起他們的信仰,我倒覺得……」李子良這時突然不說話了,他感覺到這眼前的空靈是那麼親近,也感覺到自己頭腦裡那些混亂不清的東西就需要這樣的淨化和清理。信仰啊,信仰!李子良好像突然發現,這人世間所有的信仰都彷彿會在這裡歸結,那些人類歷史中一切悲涼的人生和一切的榮華富貴,以及用各種主義喚起奮爭的集群都會湮滅,惟有那撫慰人類真愛的信念才會得以永恆。    
    李子良沉靜了一會又突然問道:「何大羽也該回來了吧?」    
    吳秀明說:「大羽他們那一家人真是慘哪!何大羽去西北還不到一年,就病死了,心梅在文化大革命中也被人給逼死了。」    
    李子良的臉上頓時掠過一陣驚奇,很快又皺緊了眉頭,「唉」了一聲,又低頭不語。吳秀明知道李子良已心如刀絞,也跟著歎息了一聲,又接著說:「你應該記得何大羽的兒子何今吧?」    
    李子良說:「怎麼?這麼多年了,我們走的時候何大羽的兒子在讀小學吧?」    
    吳秀明說:「心梅去世的時候,他也進了監獄,聽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罪名。何今在監獄裡蹲了八年,去年才平反出來。聽說他一直在外面做小生意。」    
    李子良含著眼淚說:「沒想到他也經歷了這麼多磨難,他們要是在在九泉之下能知道兒子還活著,那也會好好安息的。」李子良又回頭看了看教堂的殘垣斷壁,不禁感歎地說:「是啊,從九死一生熬過來真是不容易啊!」    
    吳秀明說:「是啊,人生中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誰能想到何大羽會死得那麼早,誰能想到心梅姐會死得那麼慘!誰能想到一個那麼講原則的人竟然會被逼到那樣的境地。那個劉芳也死得很慘,聽說還是自殺的,不過,那是另外一種人的人生悲劇。我看她們都不是壞人,都是有理想有抱負的人,都是死抱著自己的信仰去獻身的人,只不過活法不同,善良的程度不同罷了。看看周圍的人啊,我們全家能夠活到今天,應該什麼都想得開了。」這天晚上,不僅小剛和他的妻子回來了,抱山溝的朋友鄉親們也來了。當周高富和吳老漢打著火把到來的時候,院子裡馬上又歡騰了起來。    
    周高富跛著一條腿還沒跨進小學的院壩就在外面大聲叫喊:「子良大哥,李隊長!周高富記掛你啊!」    
    李子良聽到這聲音自己也跛著一條腿馬上從屋裡奔了出來,他一把抱住了周高富,眼睛眨巴了幾下,竟然號啕大哭了起來。連李子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吳秀明面前沒有哭出聲,而此時此刻才把所有的悲愴全都噴發了出來。他哽咽著說:「好兄弟,李子良對不住你啊!我們當年出生入死,現在頭髮都白了還沒有給我們這窮山溝帶來好日子啊!」    
    周高富也哭著說:「我今天是專門打了火把來看你的喲!李大哥能活著回來,就是我們的好日子。我當了這麼多年的書記,過去是沒有辦法,現在是怨自己沒有文化,揀著這樣的好日子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旁邊的吳老漢說:「高富早就看上你的兒子了,現在就看小剛他們的啦!就看他們能不能把我們這裡弄出個出息來。」這話突然打破了剛才傷心的氣氛,很快又掀起了一陣歡聲笑語。


第五部分:故土積蓄和募得的資金

    吳秀明把他們都拉到屋子裡面,裡面的老哥們老嫂子們坐了一大屋子,抽葉子煙的,嗑瓜子的,各說各的話,滿屋子嘰嘰喳喳。    
    李子良好像還在為剛才自己的激動有些不好意思,他回來就好一陣沉默,只是跑前跑後認真照料著每一個客人聽滿屋的人嘻嘻哈哈不斷說話。雖然沒有聽到李子良的聲音,可大家都感覺到他心裡的激動和幸福都含在了那不言不語的跑動裡。    
    第二天,來了更多的人,就連深山裡的老哥們聽到風聲也連夜趕來了。他們以前很多都是李子良的部下,一群餓得肚子咕咕叫才出來跟著他打游擊的亡命徒。大家有說有笑的講從前那些勇敢的故事,講山裡人後來那些七歪八拐的事情。他們拿來了山裡的包谷烈酒,李子良站起來只說了一句:「我是二十二年沒有喝酒了。」端上大碗就猛地往嘴裡灌。    
    李子良早就沒有當年的豪氣了,喝上這碗酒就開始說胡話,再喝上一口又突然又大哭起來。看到這當年帶領大家出生入死的子良大哥,如今成了如此號啕的乾瘦老頭,沒有一個不是連灌了幾碗就跟著淚流滿面的。    
    從這以後,李子良每天一大清早就起來,他喜歡去打掃學校的教室、院壩和廁所,小學生們還沒有來的時候就收拾乾淨。吳秀明早已退休,可李子良好像是在彌補過去欠吳秀明的情,也好像是在幫助兒子辦好學校的教育。半個月下來,他已填平了學校裡所有的土坑,自己還花錢安裝了一個木板籃球架。半年過後,他竟把教室的牆壁、門窗以至屋頂上的青瓦都修補得規規矩矩。李子良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就像在過去二十年裡那樣,處處認真,板著面孔還一聲不吭。而吳秀明總是笑瞇瞇地說:「老李啊,小學生都怕你啊,那模樣怎麼就改不過來了呢?」    
    自從黃彩和問梅給縣裡寫了報告,想用自己多年的一點積蓄,重新修建雲山教堂。一個多月後,終於接到宗教科的通知,專門邀請她們去商討有關事情。    
    這宗教科才剛剛成立,只有一個科長,一個科員,都是從縣裡民政局臨時調來的。王科長已近六十了,身材高瘦,模樣和善,當了幾十年的科員,已經快退休了才等到了這次晉級。黃彩和問梅剛進辦公室,他一面熱情地給她們泡茶,一面笑著說:「你們給縣裡寫的幾次報告,我都看過,經縣裡領導指示,現在專門成立宗教科來研究這些問題。」科長又拉開抽屜很慎重地說:「經縣裡領導指示,讓我把從國外寄來的兩封信親手交給你們看,也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黃彩和問梅接過來,才知道一封是蘇珊的,一封是馮淳的,這兩封信是早在去年從丹麥和法國寄來的。信裡說,他們已經知道中國正在開放,所以才分別寫來了這兩封信。三十多年了,他們不知道雲山教堂還存不存在,更不知道黃彩和問梅的具體地址,所以才把信寫給回龍縣政府。他們都非常關心雲山教堂,還準備給山裡的老百姓捐獻一些資金。這信不長,除了充滿感情的殷切問候,更希望能得到黃彩和問梅的通信地址。    
    黃彩還沒等信念完,頓時就大聲叫道:「蘇珊啊!我們想念你啊!馮淳啊!我們好記掛你啊!大家都健在,實在是上天有眼啊!」    
    而問梅聽到黃彩的叫聲,突然側下頭來用手捂著自己的臉,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在王科長和黃彩的交談中,她久久沒有說話,連她自己也說不出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境,是感悟人世的滄桑?是對往事的懷念?還是對自己經歷的心酸?可最後還是止不住讓眼淚流了出來。直到黃彩拍了拍她,才聽到王科長告訴她們說:「……宗教事業雖然開放了,國內的捐獻可以考慮,而國外的資金不能接受。這是縣裡的指示。至於給人家回信的事,你們可以先寫個草稿,再給我看看。我提醒一下,要注意把改革開放後的宗教事業寫好,其他的事就不要談了。」科長看到她們都沒有說話,又補充說:「我知道你們的資金有限,那就再想些辦法吧!我今天既然當了這個科長,也會想辦法幫你們的。」    
    查問梅和黃彩從宗教科回來,馬上就給蘇珊和馮淳分別寫了一封很長的信,除了親切的問候和想念之外,還寫了她們正在努力募資,堅信能把教堂辦好的事。至於是不是已經被毀,自然就寫得比較含糊,想等教堂建成後再告訴他們。    
    緊接著,黃彩和問梅為籌募資金,更加努力地到處跑動。儘管她們是滿懷希望,想盡了辦法,可是募得的資金也實在不多。    
    這年開春,問梅收到了馮淳寄來的信。信裡說,雖離別了三十多年,他忘不了在他們分別的那天經歷的事情,到現在他也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憂傷,可在心裡卻總是掛念著她。他後來一直在教會裡工作,等能夠允許的時候,他會專門到中國來看望她。這信喚起了問梅這一生中最為美好的回憶,彷彿也是她惟一感到美好和最為珍貴的東西。她呆呆地緊捏著這信,所有的心酸都湧了出來,直到淚水濕透了信紙。    
    第二天一早,問梅給黃彩說:「我已不想再等了,就把我們的積蓄和募得的一些資金帶到抱山溝去,儘管不多,是不是可以邊募邊建呢?」黃彩說:「行,再募幾天,我們就先幹起來,說不定就有更多資金能募來呢。」    
    問梅已經六十歲了,白髮蒼蒼,身體一直不好,探梅幾次要接她去省城養養身體,可她總是沒去。現在為這重建教堂的事情,特別是收到馮淳來信之後,跟著黃彩到處奔波,精神倒也好了起來。黃彩比問梅長八歲,身板結實,每天晚上還打拳舞劍,第二天跑動起來,腿腳好像比從前還靈。過了幾天,她們又募得了一些資金,帶了遠遠不夠的一些錢,就匆匆趕往抱山溝。


第五部分:故土引人向善

    黃彩和問梅走了兩天山路,已經到了山埡口上,山坳裡的小柏樹層層疊疊一直跟著山路延伸,翻過埡口已經看到了抱山溝的大片竹林。黃彩和問梅剛到埡口,就聽到從竹林中傳來朗朗讀書的聲音,那聲音就好像兒歌一樣,唱得音域高亢又帶著其味無窮的鄉音。問梅對這聲音太熟悉不過了,不由得坐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黃彩則是一種清新的感覺,特別是在這籌建教堂的時候,彷彿這人世間所有的荒唐和怨恨都會在這聲音裡化為雲煙。    
    她們剛到抱山溝的村頭,就聽說李子良回來了,馬上就趕到吳秀明家裡。看到大難不死的李子良,回想起歷歷往事,又都感慨萬千唏噓不已。山裡人聽說問梅和黃彩要來重建教堂的事,周圍好多過去的教民都連夜聚集到這裡。吳秀明開了三桌飯,人越來越多,家裡坐不下了,就乾脆搬到小學的教室裡去。    
    黃彩多喝了幾杯酒,紅著臉提高了嗓門說:「鄉親們,姊妹們,我是好久沒有這麼大聲說話了。大家還能記得我黃彩,我痛快啊!李子良大哥在這裡幫共產黨打游擊的時候,我們教堂幫過他,不管李大哥後來怎麼樣,那也是共產黨和我們教堂有緣分的事情。今天,我們在李子良大哥家裡聚會,那更是有緣啦!」    
    問梅拉了拉黃彩叫她不能這麼說話,大家看著也都笑了起來。黃彩又接著說:「對呀,主是引人向善的!共產黨現在允許我們建教堂了,那也是在引人向善嘛!」    
    聽到當年的俠女這樣高興,那些老姊妹們也都活躍了起來。幾十年前的往事,教堂的,蘇珊的,游擊隊的,以及黃彩和問梅的事情,都是大家說得最歡的話題。有的說,蘇珊給我們帶來的藥啊,治好了那麼多山裡人的病,那是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有的說,問梅剛到教堂來的時候就喜歡哭,後來她媽來接她,她就是賴著不走。有的說,黃彩賣了田地來資助這個教堂,還跑前跑後幫山裡的窮人,這樣好的地主多來幾個才好哩!     
    吳秀明說:「是啊,那個時候,後山上還有全家只有一條褲子的,要換了褲子才能來聽蘇珊的布道哩。現在的人聽起來,那真是難以想像的事情啊。」    
    一個老太婆亮起了自己的小腿說:「你們看我這個疤。我那年十九歲,爛得就要沒命了,要不是蘇珊,哪能活到今天啊!」    
    李子良也也插進來說:「唉,人做了好事,大家都是記得的!那年要不是黃彩她們,我早就沒命了!聽說給我取子彈的那個學生到外國去了,只能托你們去幫我感謝了!黃彩啊,我李子良這輩子欠你的啊!」黃彩揮了揮手說:「那就不要提了!子良啊,我以前是記恨過你,不過後來想想,那也是主的安排,我就該是這獨來獨往的命!我看哪,你們那些人要是都能像秀明姐那樣心好,大家都遭不了那麼多罪了!」李子良又一次感到了委曲,他本來還想再解釋一下,可回頭想想,這是黃彩一輩子的心病,那是越說越說不清楚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大家沿著小路去了從前的教堂,干黃的殘葉好多年都沒人揀拾過了,堆積的樹葉就像厚厚的大絨毯一樣。問梅和黃彩走進教堂的殘垣斷壁,踩得那些乾枯的黃葉沙沙作響。    
    當年穀倉般的大屋早已坍塌,大門只剩了一個空架子,房頂上竟然還殘留了幾片長滿青苔的瓦。那聲音悠遠的小銅鐘早已不在了,而木頭的十字架卻不知怎麼還躺在那幾片殘存的瓦面上。往事悠悠、歲月留痕,自然讓他們都有些感傷,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    
    黃彩沉默了一會突然覺得有些異樣,她抬起頭來看了看上面,十分驚詫地說:「上次我們來的時候沒看見十字架,這次怎麼有了,是誰放上去的?」    
    經黃彩這麼一說,倒把好幾個附近人都提醒了,覺得這事好生蹊蹺。    
    一個老姊妹說:「那年要拆教堂的時候,那十字架本來已經拆了,怎麼現在又放上去了?好像就是這幾天才放上去的。」    
    一個老頭說:「我說,那肯定是周高富弄的。那年拆教堂的時候,本來說是要把十字架燒了,他周高富說燒了可惜,要拿去做幾個學校的板凳。板凳倒是做了,鬼才知道是不是用的那兩塊十字架的木料。」    
    剛才那老姊妹又說:「周高富啊,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從來都是不吭聲的。他是共產黨的書記,從來不信我們的教,我看得出來,他就是懂得我們教民的心。」    
    大家聽了這些話不禁對周高富肅然起敬起來。吳秀明笑著說:「我猜也是周高富弄的。那年我就問過他是不是把十字架做板凳了,他不說做了,也不說沒做。現在看看,他還真沒燒呢!」    
    黃彩大笑起來,拍著問梅的肩膀說:「問梅啊,教堂做沒做好事,那周高富心裡也明白啊!」    
    一個老漢說:「有人說,前兩天就聽到山上有響動,說是晚上有人看到這裡放過光,還有人聽到敲銅鐘的聲音。那個要燒教堂的老康回去不是就得了亂病嗎?什麼藥都吃不好,沒過兩年就死了。」    
    吳秀明笑著說:「不會吧,我怎麼就沒聽到敲銅鐘的聲音呢?」    
    黃彩說:「我說,那老康心是有些狠,心太狠了,上帝就是不能饒了他。」    
    問梅低聲地說:「黃彩啊,上帝要我們學會寬容,人都是有罪過的,只要自己能懺悔,上帝也會寬容所有做過錯事的人。」    
    黃彩氣憤地說:「問題是有些人做了那麼多壞事,從來就不懺悔!」    
    教堂正準備修建的時候,聽說回龍縣通向雲山的公路也有計劃了,李小剛很快就把山民們動員起來,準備先組建一個工程隊。消息一當傳出,山裡十七八歲甚至四五十歲的漢子都爭著報名。    
    問梅繼續去各地募捐,雲山教堂的重建工程也開始了。黃彩請來了一個工程師和修房子的工程隊,人數雖然不多,可讓山民們看到了不少新的玩意,李小剛看到他們帶來的圖紙和那些機具好生羨慕,認定這是山裡人學本事的機會,他和周高富商量了一下,帶了十幾個山裡的漢子天天跟在人家後面幫著刨地,打樁。李小剛說:「山裡的人窮,大家都應該學門手藝,總有一天我們也能跟著出去見世面哩。」    
    修建教堂的水泥磚瓦都要去山下買,為運輸的事,黃彩就請李小剛來安排。李小剛和周高富算了一下,一個農民走一天的路程只能運八十塊磚,這運輸費竟然比磚還貴。小剛說:「這    
    樣肯定不行,如果我們自己以後要蓋個像城裡那樣的樓房,那不是比登天還難。可資金又怎麼辦?」    
    李子良在旁邊聽了也不言語,第二天就從下面壩子裡請來了三個燒磚窯的師父,說:「現在是說幹就幹,這資金我來出,我用補發的工資,必須把燒磚的業務馬上搞起來。」


第五部分:故土離開人世

    第一窯磚出來了,磚倒是很結實,只是模樣和顏色沒有山下的好看。李子良說:「這些磚就用來修小學,這資金也由我出。」    
    吳秀明看著他那佈滿皺紋的臉心裡一陣發酸,她不是心疼這些錢,她明白李子良處處都想給兒子解難。    
    第二窯磚的質量就相當不錯,把村裡人的信心也鼓舞起來了。小剛說:「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磚瓦廠、預制廠、鋸木傢俱廠,除了水泥和鋼材,什麼修房子的材料都可以自己來幹。」    
    這年四月,就在教堂修了還不到一半的時候,雲山連下了幾天暴雨。山裡的山水猛然爆發起來,溪水陡漲,那爆發的山水沿小學旁邊的谷地奔騰而下,淹沒了兩邊的灌木和大片竹林。    
    小學前面石橋也淹到路面了,幸虧當年周高富在旁邊弄了幾塊碩大的石頭頂撐著,任憑那在山水在石橋周圍狂呼怒喊。    
    小學已經發出了通知,叫學生們不要來上課了。可李子良還不放心,天不亮就披著蓑衣帶著斗笠冒著大雨在橋上守著,他最害怕那些不知道厲害的小學生在這裡遇到危險。李子良剛剛過門的媳婦周淑琴老師打著雨傘也來了,她不斷在橋邊大叫:「今天不上課了,大家都回去吧!」她從早上一直叫到中午,以為再也沒有人來了。可就在他們剛要往回走的時候,突然聽到對面坡上有人大聲呼叫。兩個人猛地翻身往石橋邊奔去,只見一個小孩子從橋上被衝了下來。李子良早就預備了一張捆在腰上的漁網,一揚手,就往人頭攢動的浪濤前面撒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乾瘦的李子良一個踉蹌,連人帶網猛地被卡在了兩個樹杈之間。李子良只感到膝蓋和腰上一連震動了幾下,他認定那學生被兜住了,馬上一節一節地收網。他發現全身刀絞般地疼痛,只有挺著上身,把自己的兩肩死死地卡在樹腰上。等周老師跑過來的時候,小學生已經被他拉了上來。李子良剛想站起來,突然感到一條腿軟綿綿的,這才發自己的右腿已經折斷了。周老師看到李子良的手上和腿上血流如注,那一股股冒出來血在雨水中就像浸開的花一樣。她大聲呼叫著,可惜旁邊什麼人也沒有。李子良用盡力氣叫兒媳婦馬上去給學生急救,自己也想把衣服扯成布條把流血的地方捆紮起來。然而他又發現自己的腰怎麼也彎不過來了,就只有用手臂把流血的腿慢慢拉過來。他猛地一驚,腿上的骨頭都露在外面了。這個時候,李子良就像當年在游擊戰爭中那樣,必須從容鎮靜,必須清醒地處理眼前的每一件事情。    
    然而,李子良已經不是當年的李子良了,他已快七十了,已經是昏沉沉聽不到水聲、聽不到周圍的呼喚了……    
    就在大家把他抬回學校的路上,李子良哼也沒哼一下,就離開了人世。    
    抱山溝的山民在給李子良出殯的那天,天空依然是傾盆大雨。這場暴雨著實來得太猛太長,磚窯被衝垮了,磚胚被損壞了,預制廠的水泥庫房也進了大水,連教堂剛剛建起的地基也被衝垮了。到處都需要救助,特別是那些塌了房屋的孤寡老人,只有守著一點殘破的東西等救他們的人來。李小剛領著一群漢子到處去搶救安置,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在佈置靈堂的時候,李小剛帶著黑紗披著蓑衣在父親的遺體前只待了十分鐘。在匆匆離開的時候,他跪著對父親說:「爸,我就不待在這裡了,我知道你會叫我趕快到那些需要救助的地方去,我知道你心裡總是想著我們苦難的山民。」    
    吳秀明聽到兒子的話不禁淚流滿面,她明白在李子良回來過後短短的一年裡,在兒子的心裡永遠是值得驕傲的。她一面哭著,一面推著自己的兒子說:「你去吧,外面的人在等你哩。    
    」    
    李小剛和一群山民又匆匆地走進了瓢潑般的大雨裡。    
    就在那天下午,吳秀明驚奇地發現,在靈堂的周圍擺放了無數用樹枝、樹葉和山花捆紮的小花環。抱山溝的老人們,小學生和家長們都趕來了,他們沒有站在靈堂裡面,一個個戴著斗笠,披著蓑衣全都站在李子良平整過的操場上。那雨水從花環的綠葉間不斷滴落下來,在靜默中和淅淅瀝瀝的哭聲連成了一片。吳秀明匍匐在李子良的身上,輕輕地貼著那已經沒有聲息的胸膛。她好像感到李子良在那坎坷的人生中,已經把所有的愛都埋藏得那麼深沉,就好像在這冰冷的、已經沒有了聲息的胸膛裡,還能讓人感受到那不屈不撓激烈跳動的心。吳秀明沒有號啕大哭,她忍住了心裡所有    
    的翻騰,慢慢地站了起來,向瓢潑大雨中的人們深深地鞠躬。    
    山民們把李子良安葬在石橋旁邊的山岡上,你可以認為李子良就像那狂怒奔騰的溪水面前挺立的大樹,也可以認為他就像一簇山裡的小草和野花。然而,他是為了人們的安寧而死去的,哪怕是一個比他更加無名的小孩,他也能從這默默的奉獻中獲得永遠的平靜。


第五部分:故土奮爭中生生不息

    何今從「勞改隊」裡出來,在社會上已經闖蕩了半年。他一直在小商品裡辛辛苦苦地倒騰著,擺過地攤,賣過襪子,經營過那些雜七雜八的水果和香煙。這些小本生意陸續賺過一些錢,可這錢也實在賺得有些寒磣,他就開始想搞些大一點的買賣。他跑過工廠企業,跑過政府    
    機關,誰知這些部門都不買他的賬,即使碰到客氣的,那也要先看他的貨,還要疏通各方留下些買路錢。一說到大筆資金何今就傻了眼。苟玉玲已經給過他一筆錢,想再去找她,走到半路又覺得不妥,總覺得還不至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投身到讓人迷糊的經濟大潮,何今也曾為自己是不是行為不端而彷徨過。在彷徨中,他又一次地問過經濟學家符思年。符思年說:「自然經濟的發展需要流通,戶樞不蠹流水不腐嘛。    
    當社會經濟活躍起來的時候,國家的發展才有希望,才能真正走上正途。像現在這樣首先把市場搞活起來,應該只是一個起點。你完全可以投入到裡面去,我相信,社會主義經濟也會汲取過去的經驗教訓。」何今對這些話言聽計從,他認定加入這「倒小二」的行列是有前途的。    
    一天早上,何今路過一個水泥廠,他看見買水泥的汽車排起了長龍,馬上就想到水泥是緊俏的東西,特別在這百廢待興的年代。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恍然想起在回龍縣的大山窩裡有一個小水泥廠,那小廠沒通公路,就在小河旁邊。小的時候父親帶他去過,他記得那裡客戶很少從來就冷冷清清。    
    何今在這熱鬧的水泥廠裡連看了兩天,不斷和這裡的買家和賣家套近乎打聽行情,他弄懂了水泥的標號,搞清了買賣的底細,又打聽到急需水泥的部門,還主動和他們取得了聯繫。他又連夜跑到山裡的水泥廠,那小廠依舊冷冷清清,大批的水泥積壓在倉庫裡。何今喜出望外,找到廠裡的頭頭,笑瞇瞇地遞了香煙之後便開門見山地說:「嘿,老哥子,這麼多年了,你們這水泥廠怎麼還是不景氣啊!」    
    廠長帶著幾分憨厚的模樣說:「是啊,路子不好走啊。」 水泥廠的頭頭是個矮壯的漢子,舌頭嫌大,說起話來還甕聲甕氣的。    
    何今說:「你們的銷路反正不好,就按照我需要的標號以出廠價賒銷給我,我保證全都幫你們運出去,運費由我來付,一個月內肯定付款。」這頭頭瞄了瞄何今的模樣說:「你是城裡來的吧?上次也有城裡人來賒銷,拿走了八十噸,兩個月了還沒拿到錢,賒銷的事,免談!」何今說:「這樣吧,我今天才來,你不信我,那當然是情有可原。可是,你們的水泥合不合乎現在的要求也很難說。你看這樣好不好,這裡的價格我們談好,外面的路子由我去談,你們廠裡可以派兩個人跟著我。要是大家都滿意了,你派去的人不出三天就肯定能拿到錢。」    
    頭頭想了想說:「好,那我們就定了。我們廠裡的水泥肯定拿得出手,我就不信上好的水泥就見不了大世面。」    
    兩人當即拍板,生意就做成了。剛要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又想到這裡說不定也需要那些花花綠綠的輕工產品,他又回來給廠裡的頭頭說,你們可以開出需要的百貨,我可以先給你們運過來,你們也不要付錢,一來可以作水泥的抵價,二來也多少讓你們放心。    
    頭頭又瞄了瞄何今說:「看來你這個年輕人還想得寬啦!那我也要跟你說清楚,價格就按城裡的批發價賣。」     
    何今算了算上家和下家的差價,又算了算成本和時間,雖然這裡面大有賺頭,可在木船運輸的問題上卻有很大的風險。何今想,誰在商界裡沒有風險?沒有風險就做不了大事情。他咬了咬牙,就毅然行動起來。    
    二    
    山裡的水泥廠在峽谷的小河邊,八十年前那後山上有一個很大的煤礦,煤礦十幾年前就挖完了,以木船運煤的水碼頭也跟著蕭條起來。這水泥廠原來是為煤礦搞的,現在就好像孤兒一樣被冷在旁邊,好多年以來又不許自由買賣,它只能做一點周圍的生意,城裡自然就再也沒有人來。何今租了一條大木船帶了一些便宜的百貨沿江而下,一天半就到了水碼頭。何今交了抵款的百貨,自己也脫了衣服帶著工人去搬運水泥,當天下午就裝滿了船。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起航,何今沒有去上面的招待所,就和船工們一起住在木船裡。他還特意去買了八斤肉和八斤酒,和船工們歡天喜地架起火鍋一起吃飯。    
    那天傍晚,何今雖然不會喝酒卻也去沾了沾,弄得他全身發熱頭暈目眩。他在木船上躺下就睡,半夜醒來竟看到滿天的星星。一輪明月已經偏西,照得河面和峽谷反射出明晃晃的藍光。「好天氣啊!」何今好像感到了蒼天的保佑,不由得清醒起來。他慢慢地下了船,走上幾步石梯就坐在水碼頭的石墩上。幽深的峽谷異常柔和,而兩岸的大山卻莽莽蒼蒼。長滿了荒草和灌木的巨大煤槽從山頂上直通到谷底,當年的煤炭就從這槽中滾滑而下,源源不斷地滾滑了幾十年。煤槽兩邊有寬大的石梯路,歪歪斜斜的房屋大多只剩下了石基和樑柱,可那宏大的氣勢依然壯觀。水泥廠已經在險峻的崖壁上切了進去,光禿禿的頁岩圍住了半座大山。沿小河的碼頭上有一排城牆似的房屋,牆壁上佈滿了一個個大洞,那煤炭自然就是從洞裡滑到船裡去的。碼頭下面佈滿了拴船的牛鼻石墩,層層疊疊排開了好幾百米,雖然這裡早已經被人遺忘,可那舊時碼頭的繁榮依稀可見。在這靜靜的夜色裡,彷彿有人在向他敘說,敘說當年的盛況是何等的壯觀。    
    何今畢竟是搞藝術的,他開始想像當年運煤的船隊延綿的景象,水碼頭上熙熙攘攘,酒館裡吆三喝四,茶館裡眉飛色舞的熱鬧又何等的生動有趣,何今撫摸著已經殘破的石柱感慨萬千:往日的繁榮早已不再,只留下了如今的斷壁殘垣;那歷史的沉積裡面埋藏了多少人間的酸    
    甜苦辣,多少人又在那苦難的奮爭中生生不息。


第五部分:故土辛苦錢被搶

    當天色還黑濛濛的時候,船老大就吆喝著大家起床了。吃飽了大碗的干飯和泡鹹菜,夥計們就解繩上路。這一路是上水,船首的老二用長長的竹竿鎬尖撐開了船頭,九個青壯年漢子齊刷刷地套上了兩邊的槳葉,老大一聲吆喝,船老二用竹竿就丁丁當當敲打著河岸。據說那聲音是吉祥,是鳴鑼開道求個「吉祥行船」。船到河中就迎來了一陣上風,掌舵的船老大高興得叫著:「吉利啊,吉利啊。嗚嚕嚕嚕嚕。」兩個船工馬上從桅桿下拉起了風帆,河裡的上風馬上就把風帆脹滿。划槳的唱頭叫起了起航的號子,槳葉就像大鳥的翅膀,很有節奏地在兩邊扇動,扇起的水花也連成了一片。    
    「十八連交,哎——,妹也,你在房中挑花繡朵繡花喲鞋——。    
    斗大一朵風兒吹進來,那個風兒吹得個乖,不是那個老表不進那個來——。手頭拿枝筆兒寫張請帖,寫齊明年二三月,十八九的少年哥哥——,請來耍捨請來喲玩。我在船上寫個請帖,十六七的少年妹妹……」船老二的划槳號子節奏明快,聲聲悠揚,聲情並茂地在雲霧間婉轉纏綿,那隨意叫出的歡樂在寂靜的峽谷裡迴盪。    
    走出峽口是一片開闊地,九個劃手脫了褲子拉著纖繩赤條條地上了沙灘。何今不好脫褲子,穿了條褲衩也跟著跳了下去。何今早就等著這一天了,他從小就喜歡河上的縴夫,那悠揚的川江號子曾喚起過他無盡的遐想,激越的堅韌又多少次和那受傷的人生緊緊相連。何今沒有抬頭,彎著腰用力地拉,跟著船工們吼叫的號子,一步步踏著腳下的亂石沙灘。一直拉到烈日當頭,汗如雨下,何今肩上的褡褳依然繃得筆直筆直的。何今看著自己沉甸甸的步子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深窩,他不斷叨念著:「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壘土。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詩句一般的座右銘,情景交融,自撼肺腑。他顯得有些陶醉,陶醉這艱辛的人生,陶醉那理想的心願。    
    然而詩意的感受和現實的腳步畢竟距離太大,到中午收班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腳底全是水泡。船老大笑著拍拍何今的肩膀說:「不行了吧,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賣命的老闆。喂,黃三,給他弄點鹽水來洗一洗,我來把水泡給他挑開。老闆啦,你就把腳晾著吧。」何今一拐一拐地跑了七趟,不到兩個月就賺了兩萬塊錢。    
    木船長途裝運的事大大啟發了水泥廠的人,水泥廠的頭頭很快就明白這打開局面也並不難。他叫那些親戚跟著何今到城裡聯繫下家,他們也租了幾條船,水泥廠的船隊也要開到城裡來。    
    何今第八趟裝水泥的時候,突然來了幾個戴袖套的人,說是奉鎮上稅務所的通知要你交稅。何今拿出苟玉玲在省城給他辦的稅務證和稅單說:「我在城裡每次都交了稅的,我在這裡是買家,怎麼要我來交稅?」    
    一個手裡拿著棍棒的惡狠狠地說:「我們不管這些,沒有鎮裡的稅單我們就有權罰款!」這稅務所就在半山上,何今被幾個人押到了他們辦公室裡。何今到了稅務所,幾個人什麼話也不問,就叫他蹲在地上。何今蹲了一夜,這大半夜就看著那幾個帶袖套的人在那裡喝酒,吃飯,打撲克。    
    第二天一大早,水泥廠的頭頭來幫忙說情。一個帶袖套的年輕人怒氣衝天地說:「你還敢來說情,誰來說情就一起扣!」另一個自稱是所長的中年人走過來,指了指桌上的撲克牌,拍了拍廠長的肩膀笑著說:「你敢不敢來賭一把,要是你能贏我,你就把他的水泥和罰款全都拿去。可話也要說在前頭,要是你輸了,那就連你也要罰。」    
    水泥廠的頭頭馬上顯出一副恭敬的模樣說:「不敢、不敢,那不是火盆裡栽花,不知死活嘛。」    
    何今也不知這是不是在演戲,反正水泥廠的船都放走了,只有何今的水泥被扣下。何今萬般無奈,他身上帶了一萬,左說右說,只有認罰五千。何今認了,他知道人家是地頭蛇,沒道理可講,他更知道,碰到這些人,簡直是活搶人了,剛賺到的辛苦錢在這一夜之間就活生生地被人搶了一半。    
    何今狼狽地從稅務所出來,獨自在煤槽旁邊走來走去。他又氣又恨,實在想對著那些破敗的斷垣殘壁叫出聲來!這個時候,不知怎麼,他突然想起了崔南教授在勞改隊裡自編的繞口令:「世界上沒有不為損失傷心的,但要想想,傷心也是一種損失。損失加損失就更是損失,你不如用傷心的損失去換回已經無法挽回的損失。」    
    當何今嘰裡咕嚕把這不怎麼夠格的繞口令念了兩遍之後,又突然笑了起來。因為他想起了崔南教授被批鬥回來編繞口令的時候,身上只穿了一條褲衩。何今記得那正是冬天,崔南在編這繞口令的時候紅著鼻子、流著鼻涕還全身發抖。想起崔南那狼狽的樣子,何今又止不住大笑起來。    
    想起崔南不能不想起王子裡,在稅務所看那幾個人打牌的時候,他就想過王子裡教的那些招數。何今當時就想,要是把王子裡教的統計學在這裡應用一下,肯定能把這幾個通通吃盡。


第五部分:故土感謝恩師

    何今還沒到碼頭,船上的工人就圍了過來。船老大說:「何老闆,我們在這裡等你發工錢啦。我們不是不體諒你,實在是要等著這點錢養家餬口啊!」     
    船老大說:「稅務所剛才要來搬水泥,我說何老闆不在,不許搬!你看,兄弟們還是跟你雄起的。我跟你說,那幾個是看你沒有臂膀,商量好了要弄你的。」    
    船老二說:「他們那幾個就只有在這裡狠,要是到外面去,比龜兒都不如。」    
    何今聽了這幾句「雄起」的話,好像也有了勇氣,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說:「冒險就冒險,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    
    何今馬上回頭就往稅務所跑,他氣喘吁吁地找到所長說:「你說的,要是打撲克贏了,就可以贖回水泥和那些罰款。我就來和你賭一把!」    
    所有在場的人聽到何今的話頓時就傻了眼。旁邊的年輕人笑著說:「你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們所長還從來沒遇到過對手。要是你輸了呢?」    
    何今咬了咬牙說:「我們五打三勝,如果我輸了,我把剩下的五千塊全都給你。」    
    在旁邊的船老二大聲說:「哎,你是堂堂的所長哦,說話要算數啊!」    
    所長撐大了眼睛看了看眼前的這個小子,想了想說:「好,反正輸贏都是你的錢,那就來,說話算數!」    
    所長拿出撲克牌,一大群人就圍著看。在一陣又一陣喧嘩之後,何今竟然連贏了三盤。所長輸了面子,大叫說:「不行,不行!你小子手性好。這三盤算我把罰款退給你,你敢不敢再來三盤。」    
    何今說:「你們不要亂說,昨晚上我看了大半夜,所長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從來沒有黃過。    
    就依所長說的,三盤就三盤,再來!」    
    何今捲起袖子,做出一副賭徒的樣子又贏了一盤。他看見所長眼睛發紅、頭上冒汗,頓時就想,看來,我必須輸給他一盤。第二盤何今果然輸了。他站起來說:「我們這一次輸贏只賭兩千怎麼樣?」    
    所長顯然覺得自己的手氣來了,瞪著眼睛笑了笑說:「兩千?你小子不要耍賴。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都不黃,你還敢賴。大家看著,誰贏了誰就拿五千!」    
    何今這時好像又露出從前那一副被人欺負的模樣說:「好吧,那就依你。」    
    所長看著何今的模樣得意地說:「我再說一次,大家都看著,你我都不許耍賴!」    
    第三盤和第四盤打得驚心動魄,周圍觀戰的人使勁地助威吶喊。可是,所長又輸了。    
    所長環視了一下周圍,看見周圍已經圍了很大一群人,不禁紅著眼睛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說:「行!說話算數!」他馬上就從腰帶裡拿出原來的罰款退給了何今,又在自己的褲兜裡掏出了所有的錢。他數了數,望著幾個帶袖套的年輕人說:「我這裡只有四十,把你們身上的都給我拿出來!」    
    正當所有的人都在傻眼的時候,何今說:「所長不愧是一條好漢。那五千塊就不要了,就算我何今交了個朋友!」    
    所長說:「不行,不行!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今天數你手性好,我堂堂一個所長,絕不賴賬!」    
    幾句互稱好漢話說下來,這兩人看起來真還交上了朋友。何今說:「我今天手性好,我該請客。所長能不能賞光,請你的部下一起到下面的飯館吃飯?」    
    飯館裡擺了三桌,除了稅務所的幾個人,還請了船老大的弟兄們。酒過三巡,何今才知道,這罰款的主意竟然是水泥廠的頭頭出的。這所長說,他實際上只是稅務所派出的稅務員。這裡有兩個稅務員,除了他,另一個是鎮長的小舅子,那小舅子從來就不上班。所長紅著一塊大臉說:「我們這裡窮啊,窮老百姓搾乾了也沒幾個稅錢!我今天是有眼不識泰山,還請你哥子包涵。」所長輸了,何今自然沒再提,已經搬到岸上的水泥又裝上了船。何今在船上想了想,真覺得是哭笑不得,在這危難的時刻,在勞改隊裡學打撲克的統計學課目,竟然在這麼個想不到的    
    地方派上了用場。何今想,這實在是要感謝恩師符思年,這次回去就寫信把這起死回生的驚險告訴他,這信裡一定要誇他有「遠見卓識」,準會把那小老頭弄得發笑。    
    木船走出峽口,船老大一陣「烏嚕嚕嚕——嚕……順道起!」的叫聲剛起,何今就跟著船老二提著纖繩跳上了岸。他已經不是生手了,不用吩咐就知道在什麼時候把褡褳扣在纖繩上。船老二在前面「喔哦著起,喔哦著起……」連連叫了幾聲,何今也跟著大家一起「喔哦    
    ,喔哦……」地吼叫,六七個赤條條的漢子一起用力,纖繩在河面上跳了幾下,水泥船就頂著灘頭衝了上去。    
    衝過灘頭,前面是一片開闊的沙灘,何今在一步一步跟著往前走的時候,又想起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他沒想到這事情竟然以打牌的方式失而復得,實在是太富於戲劇性。他想起那所長的江湖模樣就覺得好笑,看來,還算是水碼頭上說話算話的漢子,要不然,自己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可當他想起前天就那麼不明不白地被弄到稅務所,心情又沉重起來。他記得那晚上,自己蹲在地上,聽人家喝酒吃飯打牌的時候,竟然就像一隻任人隨意踩踏的螞蟻,這讓他又一次領悟了從前那種無助的心境。何今不由得把背帶換了個肩,又深深地吸了口氣。他雖然知道現在已不比當年,可面臨如此複雜的社會,也意識到自己依然是無能為力。


第五部分:故土開懷暢飲

    此時,一陣清風從河谷吹來,聽到船老大在後面又「烏嚕嚕嚕——嚕……」地叫喚起來。何今突然有了一種感悟,就像身邊這個褡褳,它必須扣在纖繩上,什麼事情都必須有相互扣連的「關係」,要不然你所有的力量無處使,更不要想去拉動一條船。何今隨著大家的腳步自言自語地說:「是啊,我必須找到相連的關係,必須進入到一條『關係』的纖繩上去。」    
    何今馬上就想到了社科院的王子裡在分手的時候曾說過:「我們這幾年沒有白過,結交了不少有本事的患難朋友,這是一筆不可小視的財富,這就叫『人際資源』。」 何今不由得大笑起來,他記得王子裡在跟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調侃,還給所有人都眨了眨眼睛。    
    何今想,自己這種游離的單干,視野實在是太窄了,就像眼前的腳下,雖然已經是奮力了,可看到的卻是這有限的土地。    
    由此引發,何今回到省城就去找到了忘年之交的李相。回去當了官的李相笑呵呵地說:「可惜我從來不給人批條子,幫不了你這個小倒爺。不過我可以建議你去南方,那裡即將有大規模的開發。我有幾個原來的年輕朋友調到那邊去了,或許他們能夠幫幫你。」何今拿了李相的長篇親筆信,馬上跑到南方的玉海市。到了玉海,很容易就找到了李相原來的部下吳濤,吳濤四十多歲,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長。    
    可這裡真難想像是一個「市」。除了靠海的地方有幾棟像樣的房子和幾條不起眼的小街,什麼都破破爛爛。七拱八翹的馬路,簡陋零亂的商家,到處散發著酸味、甜味和一股股鹹的魚腥味。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那景象都不如內地的小縣城。何今去的時候正是九月,雖然他在被稱為火都的城市裡也熬了那麼多年,也抵擋不了玉海軟綿綿的太陽給人帶來的睏倦。    
    這裡看起來一點也不景氣,而四十多歲的吳副市長卻充滿了信心。他在給何今介紹這城市的時候,不只是流露出一種熱切的期盼,還具有詩人般的想像力。只見他指著牆上的地圖說,這裡是商業區,那裡是工業區,這裡是旅遊度假區,那裡是科技和學校區……所有市區的街    
    道    
    、園林、現代橋樑和先進的港口都只是在地圖上,卻被他描述得美妙無比。吳副市長以一種不可質疑的口吻說:「這就是我們玉海市的明天。」     
    要不是秘書來請他開會,吳副市長還會認真給何今講下去。他離開的時候笑著說:「何今,你就住招待所,工作問題我會跟你聯繫。這倒不只是李相的介紹,也實在需要各方面的人才。」     
    何今懷著巨大的希望來到玉海市,手裡雖有些資金,卻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從什麼方面發展。何今單槍匹馬在外面闖蕩已經快一年了,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維持生計,好在自己還能畫畫,在幾條不起眼的街道上晃蕩了兩天之後,很快就尋到了街角旁邊的花圃空地。他馬上在空地上架了個畫架,做起了專門給人家畫像的生意。然而,好像這裡從來沒人見過這玩意,來看熱鬧的人雖然不少,可真要畫像,等了兩天也沒畫上一筆。    
    何今整天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又突然發現這裡居然還沒有市內的公共汽車,他馬上去買了四輛自行車,同時又做起了租車的生意。    
    何今用紙版寫了個牌子,那牌上寫道:(一)出租自行車:每小時一元——出租期間登記身份證,損壞當賠——信譽至上。(二)人像速寫——每張二元五角——不滿意不付錢。    
    何今整天就這樣守候著,在沒人畫像的時候,不是坐在那裡看書就是自己畫風景,每天能掙上個五六塊錢,也算能維持起碼的生計。看他畫畫的多是南腔北調的外地人,於是,何今畫畫的街角花圃很快就成了一處傾訴衷腸的園地。到這裡來傾訴的多是年輕人,以為這城市已開始發展了,自然是意氣風發來奔前程的。沒想到,現在竟八字都沒有一撇,工作無門,無事可做,這些哥兒們不是怨恨報上的消息騙人,就是感歎自己又一次懷才不遇。    
    何今每天都看著這些背井離鄉的人一會兒豪情萬丈,一會兒又長吁短歎,等他們歎息之後又連晃幾天,只懷著失望的心情一撥一撥地離去。    
    一天中午,人群中突然聽到有家鄉的聲音,何今專注地聽了一會兒,才知道是兩個在內地大學經濟系畢業的。何今馬上放下畫筆,也操著縣裡的土腔搭話,倒讓他們在驚奇間感歎不已。這兩人一個叫魏小東,一個叫魯力,接連兩天,他們都興奮地來這裡聊天,三個人從家鄉談到外面的世界,又從各自的理想談到闖蕩社會的艱辛,因為是家鄉人,自然都動了感情。    
    當何今知道他們帶的錢已經不多,雖然自己也困難,可還是想幫幫他們。何今想給他們一點錢,然而這兩人堅決不要,何今只有請他們去吃飯。三個人都不會喝酒,可還是在一起開懷暢飲。    
    在道別的時候,魯力拍了拍何今,竟紅著臉大叫一聲:「有緣哪,老哥!」又拿過何今的畫本在大笑中揮筆寫道:「天涯聽鄉音,揮淚敬知已。但願有來時,壯志共圖兮!」      
    而魏小東則聲淚俱下地寫道:「天涯何處能棲身?有緣都是斷腸人!」     
    他鄉遇知音,三人都萬分激動,何今此時雖居無定所,也紅著眼眶給他們留下了招待所的地址。大家不斷地說:「後會有期,後會有期!」感歎良久,還離別依依。


第五部分:故土百廢待興

    一天下午,何今在剛要收攤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乾瘦的黑臉漢子,只見他鼓著兩隻眼睛把何今上下打量了一會。何今覺得此人不善,心裡有些發緊,不由得一面收拾,一面把畫刀偷    
    偷地拿在了手上。而那黑漢竟望著他笑了笑,拉開自己沉甸甸的帆布包還十分詭秘地說:「要不要?四百元一把,進口的。」    
    何今瞄了一眼,竟看見兩把烏黑油亮的手槍在帆布包裡。那人小聲說:「這玩意防身,四百不貴,再加一百給十顆『豆豆』。」    
    何今雖然明白了不是打劫,卻也被嚇得不斷搖頭,連額上的汗也冒了出來。而那人也並不糾纏,不再說話,掉頭就走。等何今定了定神再看看周圍,旁邊竟一個人也沒有。何今心裡咚咚直跳,回到招待所對誰也不敢說。何今雖然是歷經坎坷的人,可也被嚇得一夜沒睡,直到第二天凌晨,他才想起王子裡在離別的時候給他說過的幾句話:現在是百廢待興的時候,任何藏有機運的地方,也是最不起眼、最混亂甚至是最危險的地方。你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清醒的頭腦和堅定的意志,才能通向理想的境地。    
    大約過了半個月,一輛吉普車在街角花圃旁邊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一個滿身泥漿的人。只見這人拍了拍何今的肩膀說:「嗨,對不起啊,這幾天太忙,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了。」    
     何今定睛看了看,竟沒想到來人是吳副市長。那說話的模樣沒有半點官氣,就像個普通的老百姓。何今感到親切,不禁感動地說:「我知道你忙,也沒來主動找你。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還天天盼著玉海市的明天呢!」     
    吳副市長認真地看了看何今畫的風景畫,把何今叫到車上說:「我上次忘了問你,你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何今想了想說:「我想當個體戶,我能吃苦,這幾年我一直在干個體戶。」    
    副市長笑了笑說:「是嗎?就干你現在這個街頭個體戶?」    
    何今感歎地說:「合抱之木,生於毫末。這是李相伯伯留給我的題詞,那是永遠都銘刻在心的。」    
    說起李相,吳副市長看來也很感動,他說:「好!這話說得好,就像是跟我說的。我這次來,是專門來看你的畫,你畫的風景真還不錯。」他停了一下又說:「何今啊,你能把那些規劃圖畫成很大的效果圖嗎?」    
    何今實在是喜出望外,其實他心裡早就有這個願望,不禁顯出受寵若驚的模樣說:「吳副市長能這麼信任,我必傾盡全力!相信自己是能畫好的!」    
    何今這些年來,看起來依然像以前那樣忠厚老實,卻也學到了不少精明。每當和人打交道的時候,說起話來是怯生生的,還總是帶著那副生來就被人欺負過的模樣。看來,吳副市長也很喜歡他這個模樣,不禁拍了拍何今說:「不要怕,我看你還行。先畫個小稿,大家滿意了    
    再畫大的。你看,是不是先付給你一點訂金?」    
    何今說:「行,報酬多少我不在意,這是你給我的一次機會,我會努力去做,看能不能叫大家都滿意。」    
    何今領了五百元訂金,專門去租了一間寬大的房子,在裡面日以繼夜地畫了起來。他畫得非常認真也非常辛苦,不單是討厭的潮熱,還因為他從來就沒有畫過這麼大的建築畫。他需要研究從市裡拿來的規劃圖,又借了幾張建築畫的範本,他知道這是他難得的機會,每一個規劃圖都畫了很多畫稿。不同的視角、不同的構圖,不同的色調,不同的對比關係,一個個    
    精美的畫稿都先去請教規劃局的工程師們,甚至還聽取那些文秘和勤雜人員的感官效果。他畫了一次又一次,那忠厚老實、好像生來就是被人欺負過的模樣,竟也弄得上上下下都喜歡他,吳副市長自然也感到滿意。何今從小稿畫成大稿,又從大稿放成了兩幅十二米長的大型    
    建築畫,這城市美好的未來就掛在市政府前面的大道上了。    
    在這到處還顯得寒磣的城市裡,無疑會引來人們的關注。吳副市長帶了很多市裡的幹部誇獎說:「好,不錯。這真是給市政府露臉了。本地的人,外面來的人都能看到這城市的未來,看來會鼓舞大家的信心!何今哪,你就搞個私營企業,我們以後的建築畫都來找你。」何今掉了一大圈肉,又掙了兩萬塊錢。兩萬塊啊!在一個普通幹部工資還不到一百元的時候,那實在是一筆不小的啟動資金。何今贏得了市裡的信任,在這個發展中的玉海市個體戶裡,那自然是格外露臉的。    
    何今用這筆錢在玉海開辦了「華能有限公司」,從建築畫到廣告畫以至於各種建築材料的銷售什麼都做。城市等著發展,工商部門只要你有錢、幹什麼行業都開綠燈,公司執照裡好像什麼都可經營。    
    何今的公司開始繁忙起來,好幾家從內地來的設計院也來找他畫效果圖,好像只有他的效果圖才能讓市裡滿意。公司的業務越做越寬,發展起來就急需助手,何今早就想到寫下 「天涯何處能棲身?有緣都是斷腸人」的大學生魯力和魏小東,這下真還如他們所寫的「……但願有來時,壯志共圖兮!」他們的到來給何今在管理和發展的決策上起了很大的作用,照魯力的話說:「過去學的東西和現實距離太大,現在只能聽小平同志的話,關鍵是能不能逮到老鼠,管他是什麼主義。」魏小東說:「這是一種全新的混裝模式,是世界經濟史上從來沒有過的先例。」    
    五月初,吳副市長把何今找去說:「市裡剛開了個會,市委書記說,玉海市不能等了,只要對城市發展有利,必須放手才行。新興城市經濟開發最有生命力的是商業和房地產,我建議你馬上著手做一個商業區的方案,用自己手裡所有的錢,向市裡申請批地。市政府招待所左面老橋旁邊的地不錯,你可以把它申請下來,能買多少買多少。市裡的發展需要表率,你千萬不能轉手,必須自己建。大家信任你,也會從很多方面來幫助你。何今啊!要抓住這個機會,這肯定是你最好的機遇!」何今拿出所有資金60萬,再以自己公司的房子作抵押,向銀行貸款了40萬。這正是百廢待興,而大多數人還不知道土地買賣的時候,何今付了百分之五的預付款就拿下了那片500畝寶地。緊接著,一些派頭十足的年輕人拿著批條,開著小轎車圈地來了,很多內地的部門、企業和商家也紛紛湧來,不到兩個月,玉海市就真正熱鬧了起來。    
    市政府招待所的老橋旁最是活躍,那地方不光離市政府近,更是在城市規劃的中心。這橋口前面是空曠的石灘,後面只有十幾戶農民的菜地,何今給每戶修建了撤遷房,把所有能勞動的農民都招來工作,沒勞動力的還給額外的補償金。這妥善的安頓很快就受到市裡的表揚,成了《玉海日報》轟動全市的新聞話題。    
    何今把老橋兩邊的工地圍了起來,開闢了寬大的八百米通道。這通道上修建了臨時攤位,引來了電源,招引各路的小商小販。何今說:「一個月之內,攤位的租金一分不要,就等著大家來湊熱鬧。」一時間,擺攤的,各類棚戶商家越來越多,連經營戶和一些幫工都住到了裡    
    面。市場很快形成了,這也是何今第一筆固定的收入。修建沿街商摟的工程剛露頭,預訂購房的人就弄得售房登記處人仰馬翻。每到傍晚的時候,這裡更是熱鬧,也不知從那裡來的一些年輕姑娘靠著橋墩向來往的男人拋眉弄眼,一些外來的人也喜歡到這裡來解饞。可不管怎麼說,兩個月前,這裡還是冷清的地方,而今卻成了玉海市最為熱鬧的商業區。


第五部分:故土聯防隊員被人打

    老橋口上又有人打架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打架不是治安聯防隊打人,而是聯防隊員被人打得頭破血流。據說,打架那天天色已經很晚了,還正下著小雨,一幫外來的年輕人剛到老橋口就鬧著要吃這裡的夜宵。平日裡,派出所招來的聯防隊員是不好惹的,只要他們看不慣,就喜歡去盤查一些打扮時髦的女人是不是「野雞」。這次剛要盤查,也不知道從那裡跑來了幾個年輕人,他們話也不說,拿出手裡的電擊棒不由分說就一陣猛打。等其他聯防隊員看清了這些年輕人的轎車牌號,才知道是碰上了最不好惹的「太子黨」。    
    地方治安本與何今無關,可這次打架的事情倒把他牽連上了。當天晚上,何今家裡的電話響了,政府招待所請他盡快去一趟,說是要他去調解一樁打架的事情。何今正覺納悶,一輛小轎車就停在了公司的門口。市裡接待處的曾科長笑嘻嘻地說:「今天晚上,幾個不懂事的聯防隊員沒弄明白就打了省裡來的人。聽說裡面有一個是你的表姐,那些人說,只有你去調解,才能讓他們消氣。」何今上了車,還覺得有些納悶,這南方的省裡哪來表姐?可轉念一想,這可能是內地來的苟玉玲?何今剛進政府招待所的大門,就看見大堂裡坐著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輕人,這些男男女女的年輕人都帶著墨鏡,男的穿著大褲襠軍褲,一律高幫白底黑布鞋。女孩們穿著時髦,還有兩個正在描眉畫眼。他們都泰然自若,一點也不像打過架的人。接待處的曾科長指了指後面一個戴墨鏡的中年女人說:「你看看,那是不是你的表姐?」只見這人衣著樸素,神態矜持,何今快步跑上去高興得大叫:「玉玲姐,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你也該先來個電話,叫我去接你們嘛!」    
    苟玉玲也站起來大聲叫道:「好哇,你看出我啦!想不到吧?我就是想搞個突然襲擊,給你來一個驚喜!聽說你在這裡搞得好哇,成了大老闆啦!我問他們這裡是不是有一個何今,市政府的人說都知道,還誇獎你哪!」    
    看到何今臉都紅了,苟玉玲又親切地拉住何今的手說:「你兩年多不回來,一個人在外面多苦啊!你信裡只是說在奮鬥,也不知道究竟在外面好不好。我媽他們還經常念著你哪。」    
    一股親情的熱流突然衝上了何今的腦門,只想馬上和她敘說起來。但何今看了看旁邊,又覺得當著人家不合適,馬上岔開話題說:「玉玲姐,你還不給我介紹一下這幾位英俊漂亮的先生小姐?」    
    在一連串的笑聲中,苟玉玲把他們叫來一一介紹,才知道這幾個年輕人也只是這省裡部隊或機關裡一般的小參謀小幹部,可苟玉玲介紹他們的時候,特別注意說明了他們父親的官階和職位,自然知道他們都是本省的高幹子弟。這些人到這裡來,肯定是來弄土地的。何今說:「各位大駕光臨,今天我做東,這裡的海鮮只有『海天樓』的最好。我們這地方雖說是個市,現在也實在太小,是不是先陪你們去觀光觀光?」    
    這群人乘了四輛轎車,一路沿著海灘行進,看看市區附近還有沒有看得上的地。一個小平頭的年輕人當著市裡的幹部說:「何今哪,我們就相信你,你是這裡的地頭蛇嘛,哪些地圈了,哪些地沒圈,你肯定知道。他們市裡的人瞞得了我們也瞞不過你呀!我就信不過那些什麼局呀    
    、科呀的,那些人就喜歡瞎扯淡!」    
    聽了這種沒遮攔的話,又看到兩個陪同的幹部不吱聲,何今更明白了政府部門要他來斡旋的原因。何今說:「好啊,我肯定會做好你們的嚮導,盡地主之誼嘛。」    
    整個上午看了幾處海灘,苟玉玲一路雖然也和大家一起說笑話,卻很少有太張揚的言詞。中午吃海鮮的時候,苟玉玲跟那些年輕人說:「大家要諒解些啊,我是專門來看望弟弟的,土地的事你們自己做主,我弟弟只是給你們當參謀的。」     
    苟玉玲又跟何今低聲說:「這些朋友是郝大東的小哥兒們,南方開放,他們約大東到這裡來弄地。你知道大東這幾年身體不好,沒來。我知道你在玉海,怎麼說也要來看看你。」    
    整個下午,何今又陪大家去看地。兩個幹部顯得有些緊張,拿了張規劃圖還不斷地解釋:這裡是市裡規劃的港口,那裡是海軍圈了的土地……這些地都是不能動的。何今讓幹部先說,自己就來印證,弄得旁邊的小平頭還罵罵咧咧的。第二天何今陪著他們又去看遠處的海灘,那些荒蕪的海灘和礁石他們還看不起。在陪同的過程中,這些年輕人氣宇軒昂,說話大派,動輒就是中央某某首長。何今知道,他們要的這些地不是搞投資建設,而是以各種名目、各種關係給一點象徵性的定金之後又很快把土地轉手出去。他們要地容易,轉手容易,這當中的差價動輒就是幾十萬、幾百萬甚至上千萬。聽他們說,這些年輕人還不是大「倒爺」,更大的「倒爺」還在上面,他們根本就不會出來跑,也從來不談什麼預付金,就憑一些簽批的條子,倒鋼材、倒鋁錠、倒汽車、倒土地,那真叫神通廣大什麼都能!何今陪了他們兩天,聽他們講些北京傳來的政治笑話,還說些某某太子如何把倒來的錢弄到國外了,某某太子又把某某明星搞到家裡了。這些神吹亂侃既新鮮又荒誕,實在讓何今增長了不少見識。    
    苟玉玲自然很關心何今的婚姻,約好當天晚上去何今的住處專門談這個問題。何今的公司是一幢兩層舊摟房,住房就在公司下面,前面臨海,旁邊臨街,後面就是些亂石沙灘。這裡已是秋冬時節,每天傍晚都有一場例行的小雨。這雨不緊不慢,驅趕了白天太陽下面到處散發的魚腥味,使臨海的空氣變得特別清新。何今剛推開自己的房門,苟玉玲就皺著眉頭說:「外面的空氣那麼好,裡面怎麼就這麼難聞!我看你肯定沒有女朋友。何今哪,沒有女人是不行的!」    
    何今急忙去收拾床面笑著說:「還不因為接待你們,這兩天連疊被子都來不及。」苟玉玲說:「你看你看,旁邊都是臭褲子、臭襪子,這也怪我們嗎?」    
    說完這話兩個人都大笑起來。苟玉玲看了看周圍,一張床,兩個櫃子,一個書架,要不是牆上掛了幾幅畫,這房間實在是不像話。苟玉玲又皺著眉頭問:「你看你,都快三十五了,再忙也不至於不找老婆吧?你給我說真話,究竟有沒有合適的對象?」 何今遲疑地說:「今年初也談過一次,是個醫生。」     
    苟玉玲剛聽了兩句,又急急地問:「怎麼?怎麼不說下去?」    
    何今又遲疑了一下,才敘說了和這醫生交往的事情。這醫生開始的時候著實讓他動心,不只是漂亮,還很有文藝修養。她能以專業水平的口氣和你談論任何藝術,說到表演,她能說出斯坦尼體系和梅蘭芳體系,她能和你從古代的「陽關三疊」談到現代「梁祝小提琴協奏曲」。說到美術,什麼西洋素描的三度空間五大調,色彩關係以及光線構成的明暗對比,都不在話下。有一次,兩人看到畢加索的一幅肖像畫,畫出了側面輪廓又畫出了正面才能看到的另一隻眼睛。那醫生對何今說,畢加索表現的是四度空間吧?剛才看到了側面,轉過來又看到了正面,在不同的時空裡,你就能看見她的另一隻眼睛。而在這不久,何今去了一次醫院,正巧看見她在和別人爭吵,那毫不掩飾的蠻橫讓何今感到相當吃驚。


第五部分:故土誠實和正義

    何今悄悄地回來了,隱隱感覺到這醫生就好像畢加索的畫一樣,在她的秉性中還有另外一隻眼睛。    
    何今說:「我曾經跟她談起過龔華,而她卻不屑一顧,說那幹活的粗人懂得什麼感情,現在還不知道給人家下了多少小崽子呢!」何今歎了口氣說:「這話讓我很傷心,讓我好幾天都難受得懵懵懂懂的。」    
    苟玉玲說:「你忘不了龔華吧?」    
    何今搖了搖頭說:「是啊,永遠忘不了!每當回憶起她帶著工人來解救我的時候,總會沉浸在心酸的淚水裡。李相也跟我說過:在這個世界上,不論什麼人,不論信仰什麼,那真實的善良才是判斷一個人是否美麗。」何今又站起來走到牆上的一幅畫面前說:「這是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特的「沙賓婦女」。你看那中間穿白袍的女人,她勇敢的帶著這些柔弱而善良的女人,用自己聖潔的身軀隔開人間的暴虐和殺戮,以自己無畏的勇氣去制止愚昧的慘劇!」何今突然激動起來繼續說:「我每次站在這幅畫面前就想哭!在我的心目中,那真誠善良的心靈好像把母親、姐妹和愛人的所有美好都彙集了起來了,那是我對所有美好的寄予!」苟玉玲緩緩地說:「何今哪,你平靜一點。以前我總覺得你不像是學藝術的,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我好像才看到你是個藝術家呢。」    
    何今緩了口氣,平靜地說:「是啊,我是被壓抑了。說實話,我現在對這些事沉不下心來,這麼多年了,連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好像除了她,誰也進不了我的感情。表姐,你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苟玉玲有些感動,說:「你怎麼不寫封信給她呢?」    
    何今說:「我寫過,沒有回信,肯定有什麼原因。這裡的工作實在太緊,我想等這裡的工作松一點以後,專門去找她的。」    
    苟玉玲有些憐憫地搖了搖頭說:「何今哪!我知道這個項目是你難得的機遇。也知道你心裡有一種不成好漢誓不休的東西。我回去以後也可以幫你問問她現在究竟怎麼樣了?不過,我勸你還是找個合適的,該放下的就要放下,何必像苦行僧那樣折磨自己呢。」    
    苟玉玲的朋友們在玉海市還是批弄了幾塊地,沒呆幾天就走了。何今雖然又悶了好幾天,可好在前後左右的事情太多,只能一心把精力放在工作上。然而,自從苟玉玲他們走了之後,何今又常常覺得這社會上很多的事情自己根本不明白。他總覺得這些人多少有點像蝗蟲,就像普希金的詩裡說的:「蝗蟲飛呀飛,飛到菜園裡。飛來一切都吃光,從此一去無音訊……」為這事,他專門寫信給王子裡,王子裡回信說:「……你看看古今中外哪一個朝代在穩定的經濟變革中,手裡握有權利的階層不會竭盡全力聚斂錢財掌握經濟?他們最清楚變革的預期目標,自然就掌握了經濟方面的主動。儘管這裡面常常是泥沙俱下,但從整體來說,經濟要發展,資本的積累是首要的。支離破碎的小民百姓是沒有這個能力的,它需要一個龐大的、團結的集群。在這變革的時期,穩定非常重要,這對於國家政治、經濟和社會秩序的發展是有好處的。……你現在還不在這個集群裡,你只能從底層做起,用自己的勤勞和精明準備參與到這龐大的集群中去。我最後還要告誡你:你千萬不要跟著去搞那些旁門左道。遵守法律,遵守遊戲規則,誠實勞動,應該是你必須遵循的原則。只有這樣,你才能進入經濟變革中成為笑到最後的人群。」    
    何今把這封信看了又看,頓時茅塞頓開。因為他在這些年裡已經有了不少實際體會,知道自己要得到真正的發展,不僅要順應潮流,還應該有人格和尊嚴,誠實和正義,也只有在這樣的前提下才能真正擠進那「龐大的、團結的集群」裡面去。


第五部分:故土勤懇踏實的作風

    玉海市開發之初,在無數大學生帶著失望而歸的時候,何今卻站住了腳。當第二輪由內地各路人馬帶著資金再次掀起浪潮的時候,何今已佔了先手。那時候,他已經買了一大片好地。    
    那些拿著土地紅線批文層層轉手的倒爺們,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居然把地價猛翻了十倍,這攀升的速度讓所有人都非常吃驚。何今的公司正趕上了玉海最初的機遇,他用這塊地又去向銀行貸款,幾棟大樓就順風而起。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吳副市長的關照,銀行的貸款、兩個副手的勤懇敬業和公司員工的團隊精神,讓何今處在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最佳境地。好像上蒼突然看見了他曾經受過的苦難,一不留神就動了惻隱之心。    
    然而,何今還時時流露出彷彿生來就是一副被人欺負過的模樣。這模樣配合他做事認真、待人誠懇,倒好像成了一種品牌,讓人感到真誠可信。當別人還在一輪又一輪不斷倒手土地的時候,何今的產業正配合了玉海市發展的形象,竟成了市裡的明星工程。寫字樓、商業樓和住房被各方爭相搶購;新建的賓館、飯店也成了各路投資商的聚集地。何今的「華能公司」    
    很快發展成了「華能集團」。人們不得不佩服他那勤懇踏實的作風和那藏而不露的精明。何今曾拿過錢給吳副市長,他說:「我何今能有今天不能不感激你,你幫助我,應該有的酬勞,我們公司的發展也是借用了你的心血和智慧的。」吳副市長哈哈大笑說:「你這不是有板有眼地叫我下台嗎?我懂你的意思,我也看得出你的    
    真    
    誠,可我是萬萬收不得的。你要感激我就把它捐給教育局吧,我們這裡好多農村的小學都破爛得很哩!」    
    何今第二天拿了這些錢去教育局,他還特別說明必須用於貧困的學校。市裡報紙用頭版報道了這件事,教育局給他發了獎狀,政府還說要評他做外來的榮譽公民。在這個時候,何今又不禁回憶起讓他進了八年「監獄大學」的山區。他覺得自己也應該感謝他們,他彷彿覺得正是那遊街示眾的逮捕,才有了今天的何今。他專門請魯力拿了市裡的有關證件去大山裡的文化站,還帶了五十萬捐給貧困的鄉里。他在署名的信裡說:「這五十萬元請老站長處理,我的意思是對山區的文化教育盡一點微薄之力。山區要擺脫普遍的落後和愚昧,前途就繫在領導身上。我相信我的心和你們繫在一起,文化教育的發展也將會給封閉的山區帶來光明。」    
    魯力很快就回來了,他說:「鄉里的書記當時非常激動,馬上給派出所打招呼說:『何今那個檔案不能只附在省裡的平反通知上,還要加上他熱心鄉里公務、處處為人民服務這幾條。你要注意啊,一定要蓋上鄉里、鎮裡和派出所的公章,以此證明對他的感激。』」何今的戶口遷來了,很快又當選了市裡的政協委員,一派苦盡甘來,處處春風得意。    
    然而何今也有他自己的苦惱,三十五歲了還沒有成家。一些漂亮的女孩也喜歡過他。但是,在他的心目中龔華的影子怎麼也不能抹去,正如他跟表姐說的那樣:連自己也弄不明白,好像除了她,誰也進不了自己真正的感情。何今自己也越來越感覺在每次接觸一些女孩之後,心裡都有一些異樣的難受,甚至感覺龔華就在他的面前。他想起十二年前,將去山裡文化站的時候,曾去看望過龔華。那個時候,他非常衝動,甚至去擁抱過龔華,然而當龔華對他親撫的時候,卻又被他慢慢地推開了。那時候,他儘管口裡叫她姐姐,實際上卻深深地愛著她,然而他又覺得自己不配龔華的愛,覺得自己的無能和窩囊怎麼能無恥地去玷污龔華的身軀。這實在是他一直留在心底的,難於言表的傷痛和悲哀。    
    何今那時要到荒涼的大山裡去了,他決心承受這一切不幸,寧願把自己帶到人間最為蕭瑟的境地。從這以後他卻更加窩囊了,那種自尊和自卑混雜的東西使他迷茫,使他困惑,使他到現在一想起來就感到痛得揪心。    
    何今到玉海市的頭一年,也曾經給龔華寫過一封信,卻沒有得到任何回音。他想,龔華看來已經成家了,自己應該把對她的愛,永遠珍藏在心裡。何今現在已小有成就,也覺得應該從自卑的陰影裡跑出來了。他決定不論龔華現在怎麼樣了,也一定要去找到她。他把公司的工作托付給了兩位副經理,馬上去買了機票,當天下午就到了故鄉省城。何今去了探梅二姨家裡,一個電話過去,苟玉玲就趕來了。苟玉玲說:「你怎麼不早來個電話?我們也好去接你。」    
    何今說:「我這次來得很突然,說實話吧,心裡總是忘不了龔華。」     
    苟玉玲恍然大悟,笑著說:「你呀你,我們還以為你不談戀愛了呢!我看你呀,還是改不了那悶三的脾氣。」    
    探梅在旁邊說:「何今哪,你都三十六了,龔華還比你大一歲吧,我看是早嫁人了哩!」何今說:「沒什麼,我以前跟她說過,她是我的姐姐,總是要找到她的。即使她現在已經成了家,也好讓我死了這條心。」    
    第二天一早,苟玉玲開著自己的小車,帶著何今的傷痛和希望心急火燎地向船廠趕去。本來想在中午之前趕到,沒想到那通向船廠的公路正在整修,到船廠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了。他們到了廠辦公室,知道龔華曾經被調到另外的工廠去了幾年,半年前又調回來當了油漆工序的車間主任。她現在正帶著一些工人在船塢上除銹呢。


第五部分:故土彌天大罪

    何今叫苟玉玲在車裡等他,自己匆匆走過他十分熟悉的小路向船塢跑去。那女工宿舍後面的山梁依然如故,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龔華的地方。那高高山樑上黑髮飄動的景象雖然已經模糊,可他記得那時的心跳。那個時候,他處在極度的悲苦之中,他知道,那心跳是自愧    
    和期盼萌動的聲音。而今,何今已經在成功的自信中,可他奇怪地感到,現在的心跳和以前的心跳怎麼就那麼相近。    
    當他回過頭去再看那山梁的時候,那飄動長髮和那關愛的話語彷彿又浮現了出來,好似有一種冥冥的聲音在提醒他,不論現在龔華怎麼樣了,那愛心都是純淨無瑕的!何今啊,你永遠應該像當年的龔華那樣,具有真誠的善良和美好的心靈。    
    火都的八月驕陽似火,何今幾乎是跳著跑下了那熟悉的梯道,又飛快跑過那躉船上搭起的水上浮橋。工作躉船裡一群工人正在作業,電焊火花在鋼板上飛動,鐵錘在寬大的空筒裡發出震耳的轟鳴,誰也不會想到這打扮整齊的外來人和這裡有過什麼關係。他記得十五年前,這裡沒有人幹活,只有一些跑到大躉船裡來觀賞他畫畫的工人。那些工人曾經圍著他,像看雜技一樣望著他在高架上爬上爬下。何今現在又在這躉船上了,他向看他的人打招呼,可誰也沒有認出他來,只覺得這人的微笑倒有些奇怪。    
    何今看到一大堆油漆桶,趕緊向那地方跑。一個帶著黃袖套的老頭很遠就咋呼地向他大叫: 「喂,喂,那裡不能過去!你是幹啥的?你知不知道那裡危險!」    
    何今知道那是個安全員,只見他跑過來上下打量了何今說:「你是不是在找人?這裡是危險區,要注意安全。」    
    何今舉起一隻手不住地表示歉意:「抱歉、抱歉,我找油漆車間的龔華,辦公室的人說她在這裡。」    
    那老頭瞇縫著眼睛又一次上下打量著他說:「你找龔華?你好像就是那個畫畫的吧?我說怎麼看起來好像面熟,沒有看錯吧?」    
    何今驚愕得興奮起來:「你還認識我!是啊,那是十五年前了。你們好嗎?」    
    老頭笑了笑說:「我怎麼會不認識你,你當年就在躉船上畫畫,我那時候擺了個棋盤天天在這裡下棋,我早就把你看熟了,怎麼也認識你!」老頭看了看何今又詭譎地笑著說:「你不知道吧?那是領導派我來監視你的!你那時不是小『牛鬼』嗎?那時候就是我最先跟領導匯報說你做事規矩,還說你不像是反革命哩!」    
    在老頭一連串笑聲中,何今不覺眼眶裡已經含起了淚水。他拉著老頭的手輕輕說:「十五年了,那時候我糊里糊塗真好像是在做夢!你們都是好人,我一輩子都很感激。」    
    老頭又笑起來說:「你感激我沒意思,你要謝龔華。她為了帶人到你們學校救你,被人說了好多風涼話。後來被上面的人揪住不放,還到學校去調查過你呢!好像聽說你後來還進過監    
    獄?要不是因為你呀,她早就是廠級幹部嘍!」    
    這話讓何今有些吃驚,自己進監獄的事情怎麼又和龔華牽連上了?可他很快就省悟過來了,在那政治問題無孔不入的年代,怎麼就從來不想想那可怕的「彌天大罪」會波及到這裡?這不由得讓何今頭腦裡一陣嗡嗡,額上竟冒出汗來。    
    何今定了定神,緊緊拉著老頭的手激動地說:「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龔華的事,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謝謝你們,我這次就是來看望龔華,來看望你們。我欠龔華的也實在太多了!」    
    老頭說:「她現在不在這個船塢上,這幾天都在四號沙墩上打油漆哩!」    
    何今又舉起一隻手表示謝意回頭就跑。在他匆匆跑上浮橋的時候,又恍恍惚惚聽到老頭在後面大叫說:「你也該去看她啊!為了你的事,到現在還沒嫁人哩!」    
    何今的心突然騰騰地跳了起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飛快地向沙墩跑去。    
    前面是一片白朗朗的沙灘,灼熱的陽光不斷蒸乾沙灘上的水粒。那沙灘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騰起一片塵煙,那塵煙就像是跳躍的光波,總是在何今的前面晃晃悠悠,顯得透明而輕盈。渾黃的江水在靜靜地流淌,讓周圍顯得更加蒼白。河對岸的陡壁和九十度的拐彎把這裡弄成了一個巨大的回水沱,連沙岸也被沖積成一片巨大的開闊地,滲入的河水把沙灘分割成很多沙墩,這就是船塢般突起的干地。水位低的時候,要修理的舊船都停放在沙墩上,夏末秋初,河水淹沒了沙墩,就會把上千噸的船體浮起,工人也必須搶在沙墩被重新淹沒之前完成所有的工序。何今遠遠就聽到金屬敲擊的聲音,他兩眼盯著四號沙墩,顧不得是水非水,把腳下淌得淅瀝嘩啦,瘋也似的向前奔去。    
    在四號沙墩上,大船主體的安裝已基本完畢,一群油漆工正在處理船艙的防銹工序。五六個工人坐在船艙旁邊,滿身都是土紅色的灰末,藍色的工裝被汗水濕透了,全都變成了污紫的顏色。大馬力的風扇吹得工人們撩開了衣服,看到那隆起的胸脯,何今才知道這裡全都是女工。他滿臉是汗,鞋裡是水,跑來的腳步也帶著嘰嘰NBA46NBA46的聲音。女工們停住了剛才的說話,好生奇怪地看著他。何今什麼也沒有說,乾脆走過去一個個仔細端詳她們的臉。何今看完了才輕聲地問:「有人說龔華在這裡,這是四號墩嗎?」    
    一個胖墩墩的姑娘擠著眼睛說:「我還以為這個不怕醜的靚哥哥是來找我的哩!」幾個姑娘拍打著身上的鐵銹粉末,露出白牙全都笑了起來。    
    另一個姑娘揪住那胖姑娘的臉對何今說:「你幸虧沒找她,她臉皮最厚哩!」     
    後面一個秀氣的姑娘回頭看了看掛在柱上的鬧鐘,和藹地說:「喂,你找華姐嗎?她還有七分鐘才出來。」    
    另一個姑娘一本正經地說:「她這一輪正在夾壁裡打銹,那裡只能容得下一個人躺著進去,我們一刻鐘輪換一次。她是一號,你要是急,我先去拉她。」


第五部分:故土至死不渝

    何今這才看見有五根手指粗的麻繩從船艙洞裡牽出來,那麻繩還在動,繩頭上都縫了一塊有編號的白布。何今忙說:「不急,不急,我在這裡等她。」而實際上,當何今一聽到龔華在裡面心就撲騰騰地跳,別人怎麼說話他也聽不見了。等他鎮定下來又問:「夾壁裡肯定很熱,你們受得了嗎?怎麼不用機器?」一個女工說:「我們先用的是機器,華姐要求嚴,機器還沒有人打磨得乾淨哩。」    
    另一個女工笑嘻嘻地望著何今說:「你看我們腰上都帶了一根麻繩,你猜猜這是幹什麼用的?」     
    何今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從艙洞裡牽出來的幾根繩子,臉上那副好像被人欺負過的樣子又露了出來。胖墩墩的女工反而幫他急了,趕忙插嘴說:「那麻繩是救人用的。要是過了一刻鐘那麻繩還沒有動,要馬上進去把她拖出來!」那秀氣的女工說:「我們都在裡面熱昏過,不過龔華身體好,你放心。」    
    何今雖然也跟著笑了笑,可心裡卻也有些發緊。他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嚴酷的工作,可以想見,在這樣高溫的天氣裡那夾壁裡是何等難受,而龔華就在那小小的夾壁裡面,忍受著滿是    
    鐵銹和燥熱的空氣。何今不由得看了一眼那柱子上的鬧鐘,那鬧鐘滴滴答答地響,他覺得那秒針好像動得太慢,實在叫人揪心不已。    
    一個女工突然叫道:「時間到了。」    
    何今站起來急忙問:「哪一根繩子是龔華的?」    
    女工們一起笑了起來,胖墩墩的女工說:「沒事,沒事。靚哥哥,是這一根。你看清楚,上面有龔華的名字。」    
    何今跑上去輕輕地拉動了一下龔華的繩子,過了一會,裡面的繩子也回動了起來。何今看到從小洞裡先出來了兩隻腳,慢慢地,身子也跟著出來了,那濕透了的工裝上了撲滿鐵銹。當龔華閉著眼睛仰天出來的時候,那紅糊糊的大口罩一起一伏地透著大氣。    
    何今蹲下去輕輕地解開了口罩,龔華顯然感覺到了異樣,但強烈的陽光讓她不能馬上睜開眼睛。何今沒有說話,只是深情地、靜靜地看著她,一股淚水頃刻間就滴了下去。    
    當龔華瞇縫著眼睛模糊中看到何今的時候,突然又閉上了自己的眼睛。龔華在那裡躺著,那胸部強烈的起伏和急促的呼吸表達了她心裡的激盪。她顯然已經看見了正在她面前的何今。何今看見她那強抿著的嘴突然抽搐起來,閉著的眼裡也流出了兩行眼淚,那眼淚順著眼角,順著耳根,流進了亂蓬蓬的頭髮裡。龔華慢慢用胳膊擋住了自己的臉,又慢慢把全身都撲倒在船板上不停地抽搐,她那所有的意志力在這個時候都崩潰了。    
    女工們很快就猜到了這個男人肯定就是大家都聽說過的何今,她們都走開了,什麼話也沒有說,誰也不願去打擾他們,在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麼也是多餘。何今不斷地、輕輕地撫摸著龔華的頭髮,同樣也抑制不住激盪的心情。他抽搐著以耳語般的聲音輕輕地說:「我知道,我們都在盼望……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們會好好地生活……永遠都會在一起。」     
    龔華全身都撲倒在船板上,聽著那細細的耳語。儘管那耳語撫慰著她的全部身心,可還是止不住地哭泣。    
    灼熱的陽光在甲板上,在沙灘上,在河面上跳躍閃動,就像歲月的光斑一樣撲朔迷離。遠遠的峽谷吹來一些清涼的微風,幸福的憧憬就像清風那樣徐徐飄來,他們依偎著,那依偎的美好像甘露一樣浸潤到他們相互渴望的心裡。六何今和龔華很快就結婚了,他們在船廠舉辦了盛大的宴會,招待了全廠上下八百多人。廠長在祝詞裡說:「何今先生和我們廠有緣啦!在年輕的時候,何今先生就到我們廠裡來工作,那個時候……」    
    這時不知是誰帶頭叫了一聲:「前世姻緣哪!」這聲音很尖,引得周圍的工人突然爆出了一陣爽朗的哄笑。    
    廠長愣了愣說:「是嘛,你們不要笑。他當年就是在我們船廠裡任勞任怨工作過的嘛!而現在,而現在嘛,啊,就這麼容易把我們船廠的廠花都摘走了。啊,這個、這個,又成了我們的女婿。啊……」還沒有說完,大家又來了一陣哄笑。    
    熱熱鬧鬧一千多人哪!大食堂裡臨時佈置的主廳坐不下,每家每戶老的小的一起上陣,外面的走道和院壩裡也擺滿了從自己家裡弄來了桌椅。廠長的祝詞還沒講完,外面的鞭炮就放了起來。你說你的,我說我的,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把大酒杯、小酒杯、啤酒瓶、椰奶罐……一瓶瓶地晃動了起來。    
    有的說:「那小子當年傻乎乎的,我們到學校去救他的時候,那真叫慘!沒想到他居然一翻牌就來了個同花順!」     
    有的說:「款爺就是不一樣,出手就一兩百席,那要好多錢哪!龔華享福了,等了這麼久,等了個款爺真算福氣!」    
    有的說:「龔華是有福氣。人家說老處女脾氣怪,好多人追都追不到呢!沒想到她還弄了個大款郎君。有錢人什麼都好,我說,龔華上輩子供好了財神爺嘍!那是前世姻緣,命裡注定了的!」    
    有人好像多喝了幾杯,和說這話的人抬起槓來:「人家哪裡怪?人家向來就心腸好。追她的人那麼多,你不就是其中一個,你還扣過人家的信哩!」    
    這人說:「你咋個知道?我沒扣人家的信!」    
    旁邊一個人說:「扣了就扣了嘛!我只是說,人家不答應就說人家怪?這叫沒良心!我倒有些佩服他們,好多年沒有音訊,兩個人就好像約好了一樣,死等!這叫什麼?這叫愛情!患難中建立的深深的愛情!什麼叫大款郎君,你一說就說錢,你他媽就不懂什麼是愛情!那新名詞叫……叫至死不渝!」


第五部分:故土帝國主義的特務

    被嗆了一嘴的人瞇著眼睛也笑了,趕緊喝了滿滿一杯酒,好像一點也不來氣。一個紅臉老頭也插進來說:「龔華人緣好,以前那些人整她,從來就不記仇。她認定了的事就認到底,活生生的一對薛平貴和王寶釧哪! 我們今天是看了一折 『平貴回窯』的好戲啦。我今天來就是看上他們這一點,換個人我還不來哩!」    
    那安全員老頭這時也喝得醉醺醺的了,只見他端了一個酒杯跑到台上去說:「要說紅娘,那就是我!當年,我就說……何今是個好人,你看,龔華就把他搭上了。那天,我說……龔華還沒有嫁人,何今又把她搭上了!要不是我,差一點你們這個酒就吃不成。好人啦,好人有好報哇……」說著、說著,旁邊的鞭炮又放了起來,嚇得這老頭笑得直跳腳。    
    他們結婚的時候,何今的二姨探梅、三姨問梅、表姐苟玉玲和她的兩個寶貝兒子,以及黃彩都來了,自然是抑不住滿堂的高興。探梅聽說了他們的愛情故事,聯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遭遇,感歎、羨慕還唏噓不已。她說:「我看龔華心腸好,端莊秀麗,又勤勞實在,是個好媳婦。心梅和外婆能等到今天那才好哩!」不由得笑著又抹起了眼淚。    
    龔華穿上白色的婚紗,打扮得亭亭玉立,一張好看的瓜子臉在嫵媚間輪廓分明。苟玉玲挽著龔華的手說:「龔華的工作能力強,還當過車間主任,以後肯定會是今弟的好幫手哩!」大家都知道苟玉玲嘴甜,一席話不僅把大家說得開心,把龔華說得一陣臉紅也不好意思起來。探梅把龔華拉到身邊說:「不怕大家笑話,我從年輕的時候就在追求愛情,可總是糊里糊塗的。龔華啊!你們好啊,真是各有各的命嘍!」問梅平時不怎麼說話,這次她送了一本厚厚的精裝《聖經》,拉著何今說:「這書是我和黃彩對你們的一份心意,主耶穌都看著你們,你們是主的真正信徒,主耶穌在天堂裡也會為你們祝福的。」    
    何今知道問梅三姨和黃彩曾經是教堂裡的傳教士,就因為這樣,長期被懷疑是帝國主義的特務。他看到那捧著書的手和那滿臉皺紋的慈祥,不由得一陣心酸。他非常感動地說:「三姨,黃彩阿姨,謝謝你們的祝福,我會認真去讀這本書。我聽說你們的教堂以前被毀了,現在還沒有建起來,我能不能幫你們?」    
    苟玉玲插話說:「好哇,教堂停建的時候我就跟三姨說了,我肯定要出資的。剛才今弟也說要幫助,那我們馬上就辦。」    
    黃彩激動地說:「這太好了!我和問梅本來想用自己的積蓄,再加上募得的一些資金把教堂重新修建起來,可那一場大水不僅把抱山溝剛建起來的磚瓦廠、預制廠衝垮了,讓教堂也修建不起來了。儘管縣裡說再慢慢想辦法,可也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哩!」    
    何今和苟玉玲合計了一下,苟玉玲拿出三十萬,何今說要拿出五十萬。苟玉玲也代表何今說:「我們是這樣算的,在山區裡把教堂繼續建好估計只需要四十幾萬,再用二十萬給抱山溝重建磚瓦廠和預制廠,還可以用十五萬把抱山溝小學辦成鄉里第一流的。」     
    黃彩激動地說:「我們離開教堂也三十多年了。解放的時候雖然被封了,可還是好好的,文化大革命中卻被夷為了平地。我當過婦聯的門房,問梅曾經在抱山溝的村小教書。問梅教書的小學就在原來教堂下面,那時候,有人說她離教堂太近不會安心,又把她調到雲山一百多里外後山的小學裡去。山那邊的教堂在山這邊也影響不小,儘管發生過很多事情,可山裡的老百姓從來也不去傷害她,就好像他們定了什麼規矩似的。我們一直希望能重建教堂,沒想到果真能等到這一天,這實在是要感謝你們哩!」    
    何今走過去拉著黃彩的手說:「黃彩阿姨,我這一生都忘不了你啊!小時候,你給的畫片我還藏著呢!我知道,那後來教我的美術老師也是你引來的。那時候我不懂事啊,居然還不理你。我現在要向你跪著叩頭都不夠啊!」    
    黃彩拍了拍何今的臉大大咧咧地笑著說:「小何今哪,這事都過去好多年了,沒想到你還能記住我黃彩阿姨呢!」    
    黃彩激動得只顧和大家說話,問梅一個人卻在旁邊向上帝靜靜地祈禱:「主啊,你看見了人世間的苦難,你也看到了人世間的幸福和善心。你拯救了我們脫離罪惡,又帶我們進入了光明…… 」    
    是啊,問梅就像黃彩剛才說的那樣,在山裡默默地度過了三十多年,這一晃就快六十歲了。她身體虛弱,直到她退休才碰上開放的時代,好多抱山溝那面的老姊妹們也開    
    始來看望她,身體才慢慢好了起來。她每天傍晚的時候,都會面對山那邊被毀的教堂,在意想的鐘聲裡默默地祈禱。然而,那場大水卻又把她的希望澆滅了,幾天時間就把她弄得白髮蒼蒼了。在潛意識裡,她總覺得自己是沒法跟蘇珊,更可能是自己的心沒法跟馮淳交代。重新回到教堂是她幾十年的夢想,沒想到這夢想竟來得這樣快。這時候,問梅已聽不到人們的歡笑,依然一個人在旁邊默默地祈禱,她想,這是主的安排啊!在這將要實現夢想的時刻,她沒有說話,不由得激動得閉上了眼睛。    
    問梅沉浸在自己的酸楚和幸福裡,這個時候,又想起了小時候曾經讀過的那首詩,那詩裡彷彿寫道:……春草黃了秋風起雪花落了燕子又飛去……淚,濕透了我的紙淚,濕透了我的筆淚,濕透了我的記憶……當深山的野鳥一聲哀鳴驚醒了我悲哀的記憶夜來的風雨正灑灑淒淒我悄然地披衣而起提起那慘綠的燈籠,走向風雨……    
    我聽見,寒霜落地我聽見,蚯蚓翻泥……    
    那詩裡面的句子雖然已經模糊,可在那無數不眠的夜裡,在那漆黑的荒野小路上,在面對教堂的方向慢慢走動的時候,那淒楚的詩句無數次在她心裡泛起。她就像詩裡所寫的那樣,提著燈籠面對黑夜不住地祈禱、她靜聽,她流淚,她幾乎認定自己就像失去至親那樣再也見不到教堂了,她以為這一生所有能給她些許美好的記憶,也像高櫻所寫的蘇菲那樣,早就被埋在長滿荒草的墳墓裡了。    
    然而,這裡卻出現了奇跡!她彷彿感看到那教堂就會在山坳上建起,上帝的光輝已經開始照耀著這片美好的大地,那是她的寄予,也是所有受苦受難的姊妹們心靈的寄予。

<<微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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