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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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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碎你好 作者:石康
  0
  我喜歡北京,北京叫我多愁善感。
  我喜歡在北京活動的姑娘,她們好得像雨中的深淵。
  我相信我的感受,那是我脫胎換骨後的殘骸。
  1
  三十五歲來臨的那一夜,我夢見很多片綠色的樹葉閃著光,還夢見袁曉晨告訴我,她的初戀男友在初吻時把粉刺蹭到她臉上。我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床邊的地上,我有點口渴,頭昏腦脹,並且感到特別不振作。
  我爬到客廳的沙發裡,打開音響,聽謝霖拉的聖桑第三號小提琴協奏曲,不知為什麼,隨著音樂,一些姑娘的音容笑貌紛紛浮現在我的眼前,就如同是自動從半空中飄出的畫面,接著,就像是冥冥中有什麼力量想要湊出什麼事兒似的,謝霖的提琴聲也變得異常敏感與動人,而我幾乎在剎那間便被那尖細而低回的婉轉聲音擊中了,我感到自己難以置信地脆弱起來,強烈而令人心碎的傷感從天而降,隨著琴聲,瀰漫在我的四周,在昏黃的燈光下,吐出的煙霧湧進我的眼睛,再怎麼好意思,我也不能說自己流出了眼淚,但我要說,我感到一陣軟弱的酸楚從心頭升起,化成一種執拗的回憶,襲上我的腦海,儘管我拒絕回憶往事,但沒有用,往事如瀝瀝細雨,漫天降下,而我,就如同一個沒有打傘的漫步者,無藥可救地被籠罩在那濕潤而冰涼的感覺中,我彷彿聞到遠處飄來的一股略帶甜味的花香,嘴裡也像是浸入了一種鹹澀的液體,又像是正迎著一個久違的等候多時的微笑,那麼溫暖迷人,那麼討人喜歡,然而我已不在那裡,不在我的過去裡,我是坐在我的桌前,長長的煙灰落在腿上,音樂聲已經停息,而她們,而她,卻如在暗房裡的顯影液中漸漸浮現,模模糊糊,仍是模模糊糊,只是在我閉上雙眼時,才清晰起來,一忽而,我恍然是下降到一個過去熟悉的地方,有房屋街道,有行人,還有我,隆隆的地鐵開來,裡面亮著燈,咖啡店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商店的櫥窗在夜色裡閃閃發亮,裡面擺著些商品,雪花繞著路燈快速地飛舞,嘴裡呼出的白色蒸氣叫人感到清新而愉快,幾點了?那是晚上嗎?那是在什麼時候?我是如何認識她們的?我與她們都說過些什麼?
  2
  在現實生活中,也不知為什麼,我總是能遇到那些愛撒嬌的姑娘,並且,隨著歲月的推移,慢慢地,我的趣味固定了,我是說,我只喜歡那種愛撒嬌的姑娘,而對別的姑娘興味索然。這種姑娘的特點是,總是希望自己長不大,總是需要疼愛,她們從各種角落湧出來,認識我,跟著我,與我談情說愛,我注意到,在她們的生活中,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找到一個可以對他撒嬌的人,然後尋找任何可撒嬌的理由,拚命地一味嬌下去,若是找得到這個人,她們就高興,找不到,她們就很生氣,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還會表現出一定程度上的尖刻。事實上,這些小可愛散佈在社會的各個角落,有的長得好看,撒起嬌來就會千嬌百媚,令人神魂顛倒,有的不好看,撒嬌讓她們顯得滑稽可笑,為她們平添可愛,無論如何,她們就是要不停地撒嬌,每每當她們嬌滴滴的聲音響起之時,她們便會像小寶寶一樣,特別吸引人。
  3
  我喜歡這樣的姑娘,一見到她們,就不能自拔。
  我管她們叫小可愛。
  對我來講,發現一個小可愛很容易,比如那一天,三年前的那一天。
  4
  那一天,我與幾個朋友在一個茶館喝茶閒話,結賬時發現差十幾塊錢,袁曉晨出現了,我們這一桌人中,有人認識她,她被從另一桌叫過來,據說,她喜歡收集打折卡,有關她的奇聞逸事全與打折優惠之類的事情有關。我記得她過來後,看也不看我們一眼,抖一下肩膀,把雙肩背拿下來,從包裡東摸西摸,最後掏出這個茶館的打折卡,我們把卡遞給服務員,重新算賬後,竟然將將合適。
  5
  在大家感謝過她之後,我問她:「哎,你叫什麼?」
  她笑瞇瞇地揚起眉毛,神氣活現地說:「我不告訴你!」
  這幾乎是小可愛們的標準語言,當然,用的也是小可愛的標準腔調,我是說,我太熟悉這種腔調啦,以至於一聽到便會墜入情網。
  當然,我想我是墜入了情網,要麼,我為什麼偏要留她電話呢?
  6
  「不給,「她笑著說,「就不給就不給,急死你。」
  「再不給我咬死你。」
  她一聽我這話,當即配合地假裝疼得哆嗦起來:「不會吧,你不會吧?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生肉了呀?」
  然後,她賣弄風情告一段落,對我說:「想知道我電話得先請我吃冰激凌,吃最貴的那一種。」
  「沒問題。」我說,「問題是,吃完以後呢,你可得答應和我一起去我的淫窩兒,這樣,我就不用向你要電話啦。」
  「那,那不行。」
  「為什麼?」
  「我怕你到時候一衝動,把禽獸本色使出來,我可受不了,怎麼著我也是一小白領兒呢。」
  「小白領兒怎麼啦?」
  「小白領兒,小白領兒白天穿套裝,穿得四平八穩的,就是避免叫你這種禽獸想入非非。」
  「所以嘛,你晚上就得改一改,要不哪兒有失身的機會呀?」
  「我告訴你說呀,你聽清楚點——我要是失身了,你得對我負責一輩子。」
  「你以前的男朋友中有做到的嗎?」
  「所以嘛,我現在一個男朋友也沒有。」
  「瞧,對別人要求這麼嚴,對你也沒好處吧?」
  「呸!」

  小白領兒袁曉晨

  7
  第二天,我接到她的電話,說是今天被突然殺到公司的老闆媳婦不明不白地罵了一頓,心情不好。
  「那怎麼辦?」
  「你要是覺得我還行,就來安慰安慰我。」
  「你是不是想吃最貴的冰激凌?」
  「是,但不想跟你去你的淫窩兒。」
  「你說的是實話嗎?」
  「你說呢?」
  8
  「唉,你老闆的媳婦為什麼罵你?」
  「她說我勾引她老公。」
  「你勾沒勾?」
  「沒勾。」
  「那你怕什麼?」
  「我還是有點怕——我老闆把我給勾了。」
  「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老闆騙她媳婦去了,說是搞定後回來見我。」
  「他什麼時候說的?」
  「下班前說的。」
  「你怎麼說?」
  「我說,『你要是搞不定,可別把我給開除了。』」
  「你倒挺機靈的。」
  「不是機靈——本來就是嘛,你想,他搞婚外戀,憑什麼連累我啊?」
  「誰讓你積極參與的?」
  「唉,算我倒霉,我早就知道參與這種不正當的白領活動沒什麼好下場。」
  「你倒挺會明知故犯的呀?」
  「我就會,怎麼啦?」
  我們是在西單一家冰激凌店說以上這些話的,那時正是我們第一次在一起吃冰激凌。冰激凌便宜而好吃,袁曉晨給我的印象是開朗大方,沒有「愁眉苦臉」這一類表情,若是有,也是裝出來逗人笑的,她用窄窄的小肩膀背著她的小雙肩背,像只地鼠一樣悄無聲息地按時赴約,若不是伴著一陣子背包裡的手機聲,你簡直就察覺不到她的到來,她像個老熟人一樣對我招一招手,迅速坐下,一邊在包裡四處摸著手機,一邊對著侍者說:「要兩個巧克力松球兒,加杏仁兒的那一種。」
  隨後,她坐下來,耐心地打電話,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她說話的語調緩慢而清楚,說到好笑的地方,還向著隔桌而坐的我擠擠眼睛,就像是提醒我注意她談話愉快一樣。
  9
  我們第二次一起吃冰激凌時,袁曉晨叫來了三個朋友,我這麼說不確切,更確切的是,有兩個姑娘不停地給她打電話,試圖與她一起逛街,當得知她就在街上時,兩人便從不同地方趕來,袁曉晨笑瞇瞇地對我說:「給你介紹兩個美女吧,你要是想給她們留下個好印象,就快點去洗手間化妝,我可以好心借你點化妝品。」
  「多謝。不過我希望自己能有機會憑我的姿色嚇一嚇她們。」
  「你把這個機會選在初次見面很合適。」袁曉晨同意地點著頭說。
  不久,袁曉晨又接到一個電話,她捂著電話向我擠擠眼睛,然後微微向前探出身,放低聲音對我說:「這一位還行。」
  然後接著說了幾句什麼,看來這一位也要來。
  「怎麼行呀?」等她掛上電話我問。
  「長得還行。」
  「叫什麼?」
  「姚晶晶。」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覺得好,我就把她當主打介紹給你。」
  「多謝。看來我得多注意一下前面那兩位美女。」
  「我說的是真的,姚晶晶最好,你一會兒看看就知道。」不知何時,袁曉晨竟搖身一變,成了好心的媒婆兒。
  不到半小時,袁曉晨的兩個朋友來了,一個叫張曉靈,長得像一大碗毒粥,一個叫馬艷,長得像個毒花卷,我不想說她朋友的壞話,但她們長得如此的奇特,叫我實在找不著誇她們的地方下嘴,於是我只好對她們點點頭,腦子裡卻轉著一幅幅黑暗的圖畫,包括張曉靈在街上看見帥哥撞上了電線桿子摔暈,馬艷對著鏡子擠粉刺誤傷了自己的眼睛等等。
  正在我浮想聯翩的時候,姚晶晶到了,我是聽到張曉靈先叫出聲,然後看到對面幾桌男人條件反射般地伸長脖子張望,於是推斷出姚晶晶長得不差。
  姚晶晶過來坐在我的對面,為了表現得有點性格,我故意不朝她臉上看,而是盯著手裡的雜誌看個沒完,袁曉晨給我介紹時我也沒抬頭,只是「你好」了一聲,後來我跟姚晶晶上床時,她說起這件事,說我一開始就對她沒興趣,我對她說「我是裝的」她竟不信。
  後面的事我就記不得了,好像我們相互留了電話,還一起吃了頓飯,最後是她們四人一起跑去逛商場了,據說要去買袁曉晨背的雙肩背,四個人一人一個,虧她們想得出來。
  10
  我們第三次一起吃冰激凌時,袁曉晨畫了一種彩妝,像是剛從一個什麼聚會出來,猛一看,有點妖裡妖氣,眼睛下面還點了幾滴閃閃發光的傷心美人淚,袁曉晨一落座,就連接了三個追她的男人的電話,她擺出一副情場老手的架勢,應付自如,還不時向我眨一下眼睛,一下子把我撂到眾多追求者中之一的位置上,身價大跌。
  她掛上電話後,去洗手間洗了臉,然後安靜地坐在我對面,她長得小巧玲瓏,一無瑕疵,細而短的黑頭髮,兩隻又小又圓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白皙的皮膚,脖子上浮出一條淡藍色的血管,當然,還有一隻很小的嘴巴。只要她把說話的速度放慢,你就會覺得動聽,就會發現,她是個藏得很深,但當仁不讓的小可愛。

  我們成了「炮友」

  11
  袁曉晨放下電話,然後對我說聲「對不起」,然後笑一笑。
  我嚴肅地用英語對她說:「你知道,我性生活一直不能自理,你知道,我很擔心這樣下去會給社會帶來麻煩。」然後,我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加重語氣,「帶來很大的麻煩
  。」
  我瞟了一眼她假裝吃驚的表情,再用手抓抓頭髮,做出一副苦惱的樣子,繼續用英語說:「難道你不為我擔心嗎?」
  她的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兒,看著我仍認真地看著她,便迅速搖搖頭,用英語回答我:「我不擔心。」
  「那麼,」我的表情變得冷峻,英語也說得更加慢了,「讓我提醒你一聲,也許,也許,第一個受害者便是——你。」
  她用小鋼勺子敲一敲桌面,清清嗓子,用中文說:「你還沒把學會的英語單詞兒使光了嗎?」
  我點點頭:「使光了,我等著你的總結性發言。」
  「我的發言是——你真深沉,不過,我在精神病醫院有朋友,你需要我的幫助嗎?」
  「我需要,很需要,至於你的朋友嘛,我希望他繼續呆在精神病院,我認為那兒挺好的,反正當醫生當膩了還能當病人。」
  「你——」
  「我不會要他幫助,我只要你的幫助。」
  「你需要我幫什麼?」
  我於是用英語說:「你知道,我性生活一直不能自理,你知道,你也不能,但咱們倆要是齊心合力——」
  「呸!放心吧,我能自理。」
  「你知道,《聖經》上說,有些從小養成的壞習慣——」
  「呸!」
  「那好吧,我認為《聖經》上也許說錯了。」
  她再一次笑起來。
  我探探身子,離她更近一點,故作神秘地小聲說:「你那個不可告人的壞習慣是怎麼改掉的?說給我聽聽,相信一定對我有啟發。」
  「你——討厭。」
  「請別用討厭來形容我,因為我已經被你說得心碎了,以後別這樣好嗎?」
  她再次笑起來:「你這是看DVD看多了吧,怎麼說話都帶著盜版腔兒啊?」
  我再次湊近她:「你要是真討厭我,別明說,也別付賬,然後拍拍屁股就走——別拍我的!」
  她佯裝站起來要走,聽到我的後一句又坐下了。
  「難道你要選擇付賬嗎?」
  「我不選。」
  「那你選擇——」
  「你再說你再說!」她假裝惡狠狠地盯著我,「我用我的眼珠子繃死你!」
  「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從來沒有找到過像你這麼難看的姑娘當女朋友,不禁心裡癢癢想試一試,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你氣死我了,把你媽叫來,叫我告一狀。」
  「當上我女朋友你才有機會替我接近我媽,現在不行。」
  「當上你女朋友還有什麼好處?」
  「在我甩了你到外面胡混的時候,我允許你在背後用最難聽的話罵我。」
  「這叫什麼好處?」她被我逗樂了,我趁機湊近她,「送你回家之前,咱們還去哪兒?」
  12
  我們去了我家。
  進門後,袁曉晨換了一雙拖鞋,然後就背著她的雙肩背,在我的房間左轉右轉,我一一向她介紹:「這裡是書房,這裡是廚房,這裡是廁所。」
  「這裡呢?」她推了推一扇關著的門。
  我擰了一下門把手,讓門打開:「這裡是炮房。」
  袁曉晨皺皺眉頭向我正色道:「請注意使用禮貌用語,特別是當著我這樣的正經人。」
  我正要說什麼,她又接上一句:「你太過分了,不過,我也算不得什麼正經人。」
  「這我倒沒看出來。」我雙手插在褲兜裡,笑著說。
  「我渴了,想喝水。」
  「喝完幹什麼?」
  「罵你幾句唄。」
  「那我給你喝膠水,把你嘴巴粘住。」
  「把我嘴巴粘住?」她睜圓眼睛,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
  「我沒用下流話罵你,說的只是通常的意思。」我這麼解釋了一句,因我想起以前我們說話時,袁曉晨這一夥兒姑娘曾把男子的精液稱作膠水。
  「但腦子裡卻一直轉著下流的念頭。」
  「在這一點上,我跟別人一樣,但我不會下流到張嘴邀請你進我的炮房。」
  「我自己進去行嗎?」袁曉晨笑了。
  13
  她是自己進去的,這一點,我可證明,後面的一幕是激情戲,但那種激情說起來有點下流,所以還是不說為妙,總之,從那以後,她便與我混上了,為了使我們在一起時的虛榮心得到滿足,我們還給彼此的關係起了個聽起來恰如其分的名字——炮友。這名字聽起來粗俗下流,但當別人問起時,這麼一說倒顯得挺直率的,毫不含糊地把最重要的信息傳達給別人,不僅如此,這麼說還有一個好處,能使別人誤認為自己很瀟灑,並沒有把這種關係看得多麼重。袁曉晨自己有時還向別人進一步解釋,「我們是純炮友,他沒在我身上花過什麼錢,哎,蠢貨,你送我最貴的禮物是什麼?」
  「一雙皮鞋,原價八百多。」
  「你買的時候是多少錢?」
  「打兩折,一百八搞定。」
  「你們看,就是我現在穿著的這一雙。」一般來講,袁曉晨會把腳從桌子下面伸出來叫大家看。如果是遇到更熟一點的朋友,她還會指著我大發感概:「你們瞧,他就這麼糊弄小淫婦,真沒水準,加油啊你。」

  年輕和混蛋就是一切

  14三年前,我進入了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我認為,要進入這種狀態,還挺不容易,需要一種精神上的鋪墊,這種鋪墊十分複雜,一句兩句還講不清楚,舉例說吧,年輕時我一直不知所謂的「好」是怎麼一回事,我乾脆認為好便是從快樂這個詞中產生的幻想,既然是幻想,當然用不著怎麼特別的重視,在生活中,我發現,每個人認為的「好」都是好的一種,但所有人的「好」加在一起,便成為一種相互矛盾的有關信念的大雜燴,可氣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產生了更可怕的疑惑,那就是連「壞」也弄不清了,這是我讀歷史書的直接後果,人類的歷史把我的頭腦搞亂了,我不得不說,知道了很多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以後,我徹底地對我個人生活的完善這一追求不抱希望了,歷史書上講得好,人無法超越他所屬的文化歷史環境,這句話的深刻之處,叫我領悟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小道理:我本人就沒法超越環境!也就是說,我本人既不能比我所處的環境好,也不能差,若是處在兩頭兒,就會可悲地被環境給淘汰了。於是我決定拿出我的看家本領,也就是隨波逐流——不能太高尚,也不能太卑劣,不能太富,也不能太窮,不能太善,也不能太惡,不能太理想,也不能太現實,不能太縱慾,也不能太禁慾,不能太老實,也不能太狡猾,不能太乾淨,也不能太髒,不能太時髦,也不能太土鱉,不能太有名,也不能太沒名,不能太年輕,也不能太老,總之一句話,胡混吧。
  15三年前,那是什麼時候?日曆上說,那是公元2000年,這就夠了——我要說,在2000年,你是誰?你在幹什麼?你是否有錢?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在北京,重要的是,你必須年輕,和這座城市一樣年輕,一樣混蛋。
  年輕和混蛋,在北京,在2000年,這就是一切。
  16「一切」這個詞語的有用之處,在於它不怕邏輯上的矛盾,含糊其辭卻又清楚無比地勾畫出所有事情的起因及結果,我知這是個混賬想法,但如果不相信混賬的力量,那麼生活中就會被種種糾纏不清的矛盾所包圍,被弄得筋疲力盡,這一方面,除了一個叫弗雷澤的英國人寫了叫《金枝》的厚書可做一證明外,我還有親身體會,我花大量時間與精力試圖弄清一些人生道理,但結果卻不如不講理來得更方便,既然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道理,那麼無情地理解他們就是了,在理解別人方面,簡單粗暴是最好的,用不著問為什麼,因為答案百分之百是狹隘愚蠢,對於狹隘愚蠢有何可講?條理分明地去理解它嗎?我看是完全用不著,告訴我你想幹什麼——我點頭搖頭就是了,多半,我只是點頭,在你沒說完之前就點頭,因為我壓根兒就懶得不同意。
  172000年初,我認識袁曉晨,在冬天的北京,在西北風也吹不動的陰鬱的慘霧愁雲之下,我們的關係簡單明快,一如原始人,那是一種純度高得驚人的性關係,事實上,在床墊與棉被那麼一個狹小柔軟的空間內也很難建立起別的關係,那種關係不是叫人記住什麼,而是相反,煩惱與恐懼,希望與受挫,一切都被暫時地懸置,然而,那種靠情慾懸置起來的生活卻是短暫的。
  生活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一切似乎是緩慢的,靜止的,可突然間,你會發現,你已被這個時代,或是說,被那該死環境裹挾著一日千里,驀然回首,舊情舊景依舊,然而那一切卻早已物是人非了。
  182000年開始,社會上性慾氾濫,其主要動力是商品交易,不知為什麼,幾乎所有的商品都使用美女來搞推銷,就連價值三五塊錢的破玩藝也少不了美女,就跟你買了件商品還能順手兒捎帶上一姑娘似的,這些美女一律一臉賤笑,穿著暴露的或衣冠不整的高級時裝,站姿與坐姿都十分扭曲下流,採用眨眼睛、努嘴巴、招手、劈腿等各種下三路的手法,協助商人向人們推銷商品,也有乾脆橫躺的,目的當然是勾起男人的性慾,讓他們火燒火燎,在性衝動無法滿足的情況下產生花錢的衝動,對於女性顧客,則是激起她們的好勝心與摹仿欲,總之,各種媒體上美女閃爍,令人眼花繚亂,可氣的是放眼街上走動的女人,則儘是一些盜版貨,叫普通姑娘真是覺得在相貌上就低人一等,叫有點姿色的姑娘暗暗通過鏡子打量自己,心裡悄悄地為自己估價,看能不能賣得好——物質時代像颶風一樣降臨中國,橫掃一切。

  袁曉晨初步印象

  19
  袁曉晨當然被掃到了,不僅如此,她還是這一股新潮流旗下的一員猛將,她喜歡消費,也就是花錢,只要是花錢,就能令她感到滿足,每一個具有市場意義的地方,都成為發揮她聰明才智的小戰場,無論是上班的公司,還是商場,還是情人的枕畔,她都迷戀,在那些地方,無論是弄到錢還是花掉錢,都能叫她如癡如狂,在她眼裡,所謂人生,便是最有效率
  地掙錢或花錢,也就是花最少的錢,買最多的東西,或是出最少的力氣,掙到最多的錢,而其中的精華便是把掙錢和花錢這兩件事,與食和色這兩件事有機地四合一,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20
  袁曉晨畢業於一所雜牌大學,名字我忘記了,甚至她到底是畢沒畢業,我也沒弄清,學的專業完全談不上專業,只是一些基本技能,據她自己講,為了找工作,她曾花錢買過七八種假文憑,總之是應聘的時候臨時抱一抱佛腳,用人單位想找什麼人,她就買一張對口兒的文憑,要是把她的應聘簡歷湊到一起,你會以為她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天才,當然,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這一點,在謀生方面,她抱著完全的得過且過的態度,也不知是一股什麼風吹得她刻苦過那麼一陣子,往腦子裡裝了些可與中文搭配得上的英文,這樣,她便可在無論什麼公司,擔任一些文秘工作,加上她在相貌上的優勢,使她十分自信,認為找一個工作不成問題,保住工作更是不在話下。
  21
  認識袁曉晨的時候,她已是個相當熟練的小白領,滿腦子的窮人夢,朝氣蓬勃,永不言敗,雖然身在中國公司,卻按美國的規矩,堅持一天換一身衣服,她手頭至少有五身不同的職業套裝,以便在一個星期內做到新鮮可人,這五身套裝在她的搭配下,可穿出上百種不同的效果。可用英語法語德語讀出各種象徵奢華的商標,著名時裝設計師說出來簡直就像是她們家親戚,連三宅一生的日語發音都記得住,看日本美國漫畫,愛往一句北京話裡夾上一個英語單詞,還有個英文名字叫Angela,她的理想就是買下一切喜歡的東西,找到一個又帥又有錢又愛她的男人,出身窮家小戶,不幸染上這種合情合理的時尚追求,可以想見,與此同時,她也被商人發明的各種小圈套套得一愣一愣的——各種廣告激起她的佔有慾,然後,便為滿足這些慾望而努力,據我所知,衣服鞋子多得可開時裝店,手機就換過五個,有的是人家送的,有的是自己買的,在她看來,每換一款,就意味著改善了一次,也不知是改善了什麼。如果她能夠成功,那麼我相信,她會一個人擁有10輛不同牌子的汽車與10處住房,全買在世界各地的著名地段,在南美街頭跳過桑巴,在北美賭場裡輸過錢,在非洲看過野生動物,在歐洲各種名勝古跡前照過相。贍養父母、周濟朋友、讓孩子受好教育,對貓狗有愛心,平安本分,知足常樂,真是美好的一生,窮人夢還能有什麼呢?
  但現在這夢想遠未實現,袁曉晨還處在起跑前階段,袁曉晨守時而順從,樂於助人,我主要是指她陪朋友逛商店,另外,她還不放過大城市所提供的一點一滴的方便,她會在上班的路上,喝著一瓶礦泉水,在報攤上分幾次把她所關心的時尚雜誌看完,而不會買一本回家。她會留心商場的每一次折扣和降價,若是不幸買了同一件比別人貴的衣服,就像是受了一次侮辱一樣。她還勇於嘗試,我經常被她支到商場二樓,轉了一圈兒回來後,發現她坐在一樓的某個櫃檯前,臉上塗得像小鬼兒一樣,正在喜孜孜地試用一種商家推廣著的免費面膜。
  另外,袁曉晨的順從性格還擴展到其他方面,比如,她做愛時姿勢單調,兩腿分開呈30度,兩臂平伸,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一聲不出,連呼吸都似乎不曾加重,當你鬆開她,她便起身去洗澡,當然,事後說起來,她可是花樣百出,當然,主要限於描繪對方,語言生動,直叫你對你的激動經驗後悔不迭。
  以上是我隨便介紹一下袁曉晨,讓你有個初步的印象,免得把她混同於別人。
  22
  勾上袁曉晨的時候,我正在馬馬虎虎地同時寫著三本言情小說,每一本都開了個頭兒,就沒了下文,我的意思是說,我正與三個姑娘保持著開了頭就沒有下文的輕率關係,我知道,我本人在道德方面從來就不是一個值得一提的榜樣,有些作家不管騙得著騙不著姑娘,都能成天胡編亂造些不著邊際的故事騙讀者,我認為還不如騙幾個姑娘而對讀者講實話更好一些,當然了,後一條更難辦到,不然我三本書早就寫完了,我的意思是說,我終於贏得了一個機會,寫一寫我的第四本言情小說,我開了頭,靜待袁曉晨的下文,不管怎麼說,她成了我的炮友,連她自己都這麼說。

  袁曉晨的朋友姚晶晶

  23
  三月裡的一天上午,我一醒來就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只覺得好像要發生什麼壞事兒似的,果然,洗澡的時候滑了一跤,膝蓋上青了一塊,我的游泳卡到了最後一天,一共20次,但我只游了3次,在一種虧了的心情趨使下,我決定去游最後一次。
  我出了門,灰濛濛的雲層高高地鋪在天際,陽光被擋在雲層後面,根本找不著具體位置,而地面上卻刮著冷嗖嗖的小風兒,我知道,天地之間,億萬生靈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正在奮力活動,像我一樣,也許只是為了活動活動而已。
  我駕車來到游泳館,竟發現忘記了帶泳褲泳帽,只好在小賣部買了,其實同樣的泳褲泳帽在我家已多達七八條,但我仍未能記取教訓。我在更衣室收拾停當,進入游泳大廳,發現空空的水池中只有我一人,一種單調之情油然而生,我只游了500米就草草收場,出來洗完澡後,竟發現存放衣物的衣櫃鑰匙不翼而飛,我回到水池邊尋找,一個好心的救生員帶上水鏡跳入水中,幫我在水底找了一圈,沒有找見,想想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我只好自己在我游的那條泳道裡來來回回潛了兩遍,果真找到了,鑰匙掉在了水底的一條換水槽邊,我爬上岸,再次洗澡,穿好衣服,為了把頭髮吹乾,我弓著身俯在洗手間的干手器下面,讓熱風吹得我天懸地轉,把路過的清潔工看得目瞪口呆。
  離開游泳館已是下午,想想這新的一天就這麼開了頭,心中不禁茫然,總得做點什麼有意義的事吧,做什麼呢?我決定去逛逛書店,由於對書本知識存在一種說不清的迷信,我在走投無路時,不知為什麼最後總是奔向書店,就像信徒奔向教堂一樣。
  我把車開到位於美術館附近的三聯書店,就在一排排的書籍邊上徘徊,這裡哪兒都好,就是沒有美女,要想見一見美女,只能看畫報,當然,二樓還有一個美術部,那裡的畫報裡還有不少在街上難得一見的裸體美女,就連她們裝模作樣的姿態一般人都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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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深信,比起說話來,再荒唐的文字也顯得更深思熟慮一些,只不過沒有說話時的那一種聲情並茂罷了。不過,對於有點想像力的人來講,這一情況完全可得到解決。根據這一理由,我更喜歡看書而不是聽人說話。現實生活中,聽人說話除了叫人智商嚴重下降以外,很難產生別的效果,而在書店走走停停、瀏覽書籍,卻叫我暫時忘卻了身邊叫人膩煩的司空見慣的世界,在一段時間內超越了偏激渺小的自我,在想像中與那些有想法的人交流,感覺檔次提高了一大截。我就那麼飄飄然地看著書,並把想買的擺成一摞,對自己的眼力十分滿意。不知不覺兩個小時就過去了,在一種近似自鳴得意的快感中,我站累了,眼睛也看累了,於是抱著挑出的書來到二樓咖啡廳,準備稍事休息,我要了一杯咖啡,一邊喝一邊坐在角落裡愣神兒,想想外面刮來刮去的寒風,以及在街上不得不走來走去的行人,覺得一種溫暖舒適的情調從心底輕輕升起,我不時拿起咖啡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身心懶散,幾乎像要睡去。
  就在這時,兩個姑娘進入我的視野,她們是剛剛進來的,一個在櫃檯前點飲料,另一個坐在離我不遠的一個空桌上,從側面看,買飲料的那一個相貌有點似曾相識,等她轉過身來,我才認出原來是袁曉晨的朋友姚晶晶,再一看她背的雙肩背,與袁曉晨的完全一樣,我就更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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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沖姚晶晶招招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出現笑紋,直衝我走過來。
  「一個人偷偷寫作業呢?」
  「是啊。」
  「得了吧你,發你一梯子你就往上爬!肯定是等著和小情兒幽會呢,」她做出一副懂事兒樣子又說,「放心吧,我饒你一命,不告訴袁曉晨。」
  「你可真善解人意,早知道當初混你得了。」
  「混我?想得美!我才不會上你的套兒呢。」
  「我有什麼套兒?說來聽聽。」
  「你們搞藝術的個個風流成性,這又不是新聞,唉,我剛在樓下看到有你的書,一會兒我買幾本你給我簽個名吧?」
  「沒問題,電話就寫在名字下面,你看完了最好送給其他美女。」
  「別說,我們公司還真有好幾個美女都喜歡看你的書呢,我說我見過你,她們還不信。」
  「你回去告訴她們,我想她們都快想瘋了,叫她們下班以後,輪流到我們家值個免費夜班,我們家是北京最有名的鐘點房,可好啦!」
  「行,我回去給你傳達傳達。」
  「你真好人,我誇你今天長得好看你不嫌煩吧?」
  姚晶晶樂了,裝出一副美女的樣子:「煩,我煩著呢!」
  我笑了起來。
  「你是怎麼把我們家袁曉晨騙到手的?」
  「嗨,這還不簡單?我在大馬路上看見她走過來,於是就把我這修長的單腿一伸,絆了她一跟頭,她爬起來一生氣就跟我好上了!」
  「呸!」

  弄假成真有時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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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姚晶晶一通胡說八道,說得她眉開眼笑,浪聲浪氣,我本來困勁兒都起來了,這一下卻來了精神,我覺得姚晶晶比我精神來得還多一點,要不然怎麼伸著脖子,一副樂於攀談的架勢,連送飲料的服務員來了都沒看見呢?更不用說丟下她的同伴兒了。
  「哎,曉晨最近怎麼樣?我好長時間沒她消息了。」姚晶晶說。
  「我還想問你呢?她神出鬼沒的,也不知到底混著多少比我還野的野男人。」
  「其實我跟曉晨也不熟,以前在托福班兒認識的,本來以為多了一個托友兒,能催我上進上進,沒想到認識以後就一起逛商場,找男人,學費全白交了。」
  「你們一起找過多少男人?」
  「打聽也沒用,反正你這樣的我們不找。」
  「你們找什麼樣的?」
  「怎麼著?想從我這兒找素材呀?」
  「是啊,沒有你們,我寫什麼去?沒有可寫的,我靠什麼生活?」
  「說的也是,這麼著吧,哪天你請我吃阿一鮑魚,我吃飽了撐得慌就編點瞎話講給你聽聽。」
  「那還不如一起喝酒,我喝醉了說點胡話給你聽聽呢。」
  「不聽!」
  「那算了,還是按你的主意,咱們去阿一鮑魚,我吃鮑魚,你喝白開水,等你喝撐著了——」
  「你這人怎麼那麼缺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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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你的表揚。」我興高采烈地答道。
  「不用謝,送我兩本書就行了。」
  「我可只答應過你免費簽名啊。」
  「真小氣。」
  「喲,你大方——去樓下買一百本我寫的書,到大馬路上派發派發,我在這兒先謝謝你的熱心了,去吧去吧。」
  「憑什麼呀?」
  「憑你大方唄,要不然,咱就是小氣到一塊兒去了。」
  「誰跟你一塊兒呀?」
  「我送你書就跟我一塊兒了是不是?」
  「那也不。」
  「全完!我的希望落空了,剛才我還琢磨著能藉著簽名順手給你留一電話以便暗中來往呢——失望!沒勁!生氣!再見!白白!小姐,買單!」
  「別啊,你也太不禁逗了!我買書去還不行?買一百本沿街免費派送。」
  「不同意!我不同意!」
  「為什麼?」
  「我可不能自降身價,免費派送不行!憑你這姿色,趁著夜半更深,跑酒吧裡連蒙帶騙,就是推銷喜力啤酒也能推出去百八十瓶的,別說我這藝術產品了,不能免費派送,要加價售出。」
  「好!」
  「你答應得倒挺快啊,怎麼人兒還坐這兒紋絲不動的?」
  「這不天還沒黑呢嗎?你耐心點,等一等,不要急,呆會兒我去置身兒服裝去,麻煩你用毛筆字把什麼晃晃悠悠、支離破碎的書名寫我後背上。然後呢,你請我吃完晚飯我就出動,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叫那幫想買啤酒的改了主意買你的書!」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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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姚晶晶的電話響,是一條短信息,上面寫著「不打擾了」,我一回頭,發現和姚晶晶一起來的那個姑娘已不知去向,我點著頭說:「嗯!她一定是因為內疚才逃跑的!」
  「怎麼啦?」
  「因為她喝了雙份飲料。」
  我這麼一說,姚晶晶突然臉紅了,她意識到跟我貧嘴過分投入。
  我接著逗她:「渴了吧?我也渴了。」
  姚晶晶揚起手叫服務員,服務員過來,我又叫了一杯可樂,她叫了一杯冰咖啡,飲料上來,我們分別幾乎是一飲而盡,中間卻沒有說什麼話,只是翻看手頭兒的書。
  「一切盡在不言中!」我一拍桌子,突然滿懷豪情地對著姚晶晶說。
  姚晶晶衝著我飛快地說了聲「去你的」,但沒有一點要動的意思。
  我們又一人叫一份飲料,這一回,我叫的是冰咖啡,她叫的是可樂,飲料上來的時候,我提醒她:「省著點,慢點喝。」
  「我偏要快喝。」
  「那麼,你喝完了就搶我的喝,這樣,咱們倆之間就會出現一種更親近的關係。」
  「是親暱!」
  「好樣的!有文化!」我再次一拍桌子,對著姚姚晶豎起大拇指。
  姚晶晶卻對我豎起了中指。
  「這樣就更親暱了。」我歎了口氣,小聲說。
  姚晶晶拿起杯子要動手,我趕忙說:「別啊,別,這也太快了,我對咱倆之間的那種打打鬧鬧、摔鍋摔碗老夫老妻的關係還沒有做好準備,」又學著廣東話說:「給我一點點時間,好嗎?」
  姚晶晶笑了,弄假成真有時就是這麼輕而易舉。

  自由巨翼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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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晚飯的時候,我和姚晶晶坐在位於東直門的一個叫「烏江魚」的小飯館裡,我們中間是一鍋紅油翻騰的烏江魚,姚晶晶告訴我她剛從一個公司辭職出來,等著到另一個公司上班,更遠期的打算是去英國留學一年,拿一張碩士文憑,據說相對容易一些,至於前途嗎?要麼白領,要麼嫁金老公,就這麼一些。這一路姑娘是機靈鬼兒,她們沒有奮力攀登社會階
  梯,而是憑借一點點個人長處,比如小姿色,去靈活地繞過那些階梯,北京人管這一路人叫「人精兒」,也就是說,不管怎麼混,這一路人總有手段能夠不失自尊地達到一個隨大流兒的生活水平,並且一點也沒耽誤娛樂。
  我們開始猛吃了一通,接下來速度放緩,姚晶晶開始眉飛色舞地向我講起她剛走入社會、在西單站櫃檯賣化妝品的事兒,其中有趣的一個是,她竟遇到拋棄她的男朋友的女朋友到她的櫃檯來試用一種面膜兒,「我用手在她臉上擦呀擦,還順手給了她幾個小嘴巴,拍得啪啪響,那感覺太來勁了,要不是想再服務她幾次,我早就從那兒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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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到結賬時分,在等服務員找錢的時候,我不失時機地問她:「你晚上有事嗎?」
  「沒事兒。」她說。
  「你住哪兒?」
  「跟父母住,不過,我常不回家。」她把話兒遞過來了。
  我哪兒禁得住誘惑呀,立刻接上茬兒:「我今天晚上也沒什麼事兒,要不一會兒去我們家吧。」
  「我明天上午九點有個面試,其實去不去都行,我新找的工作已經定下來了,我只不過是想去看看。」
  「那咱們可以早點睡!」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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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於一種幼稚心理,我至今仍認為與一個陌生且好看的姑娘走在回家的路上,是一件叫人高興的事,特別是這裡不夾帶著諸如利益之類的因素,就像追求純粹的動物好奇,沒有諾言,沒有欺騙,沒有要求,只是單純地相互並列,身體與身體,話語與話語,孤獨與孤獨。
  我們坐在車裡,透過玻璃,可看到外面移動的夜色,像是一種變化不定的城市晚妝,令人陶醉與不安,但我們已經成功了,所以,連不安都只是有把握的那一種不安,任何時刻都可以說不,都可以停止,當然,我們在繼續,這是一種在自由的巨翼下附著的影子,是一種我們可以獨立處理的樂趣,平等、無危險,且無麻煩,是兩個意願之間情投意合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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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我們下午才開始說話,現在卻這樣躺在一起,啊?」
  昏昏欲睡前,姚晶晶還發了一個迷迷糊糊的感慨。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接著睡去。
  早晨我突如其來地醒了,窗外發出微光,四周靜得只有姚晶晶的呼吸聲,我起身來到洗手間洗了個澡,然後站在煤氣灶邊為自己煮了一大杯兩人份的咖啡,咖啡的香味令人心滿意足,我端著咖啡坐到電視前,打開電視,又打開DVD機,隨便找了一張沒看過的DVD塞了進去,然後按下播放鍵,一陣聲音從電視中傳出,我走到臥室門前,把門關好,卻見姚晶晶直起身來,衝我叫道:「別關門,別關門。」
  「我看碟。」
  「沒關係,我不怕聲音,正好可以練練我的英語聽力。」
  她的話聲未落,電視裡卻傳出法語聲。
  我笑了,姚晶晶衝我招了一下手,我走到床邊,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揪到床上,然後故意浪聲浪氣地說:「我文化不高,聽不懂法語,但會胡背兩句課文,叫做『春宵一刻值千金,從此君王不早朝』!」
  我學著她的腔調說:「我們村長說了,隔夜菜熱起來更香,回鍋的肉才最好吃。」
  「拿出實際行動來吧!」她故意冷冷地說完,就轉過身去,用全裸的後背對著我。
  我爬上床,匆匆脫去衣服,從後面抱住她,她掙著身子轉過來,深深地喘息著,並緊緊抱住我:「別告訴別人。」
  「同意。」

  落迫小白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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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的事情簡直就像打仗,這個仗一直打到上午十點才完,我是說,我接到姚晶晶電話,她在電話裡興奮而大聲地說,她從跳下床,洗澡,到衣冠不整地從我家衝出去,跑到出租車上,一直到面試通過,簡直是一氣呵成,最後,她被錄取了。
  「出租司機看著我的樣子,差點問我是要打車還是要報警,我一念之差,你得救了,我月薪漲到六千塊!」
  「那我得謝謝你。」
  「不用,我落你那兒的口紅可要收好,還有我的手機耳機,袁曉晨要是給搜出來,你就死定了。」
  「放心吧,耳機我替你使著,口紅呢,」我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拿起水池邊的口紅,「還是CD的,我正缺粉筆,好在鏡子上留小條兒,謝了!」
  「你敢!」
  我一邊用口紅在鏡子上畫了只地鼠,一邊說:「還挺好使的。」
  「我一把火把你的狗窩給燒了你信不信?」
  「劃火柴的時候小心點,別把你眉毛給燎禿了,長起來可費時間了。」
  「唉,你就不能說一句叫我愛聽的話?」
  「祝賀你。」
  「這還差不多,我馬上要去辦一些手續,不多說了,以後短信息聯繫吧,注意你個人衛生,講點亂搞道德,聽見沒有?」
  「聽見了,女游擊隊長。」
  「再見,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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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我在最困的時候,在床上接到袁曉晨電話,問我有沒有時間去一個桑拿房接她。
  「怎麼啦?」我問。
  「一夜之間,錢包、手機、工作都沒了。」袁曉晨語氣沮喪地說。
  「一起吃中午飯吧,我還沒起床。」
  「好吧,哪兒?」
  「你說。」
  「只要是大魚大肉的那一種,哪兒都成,我都快餓癟了。」
  「我再狠睡兩小時就起,十一點半,大笨象的牛排怎麼樣?」
  「好吧——早點起啊。」她用可憐巴巴的語調說。
  35
  我準時來到日壇公園北門的大笨象西餐廳,發現袁曉晨已經呆在那裡了,桌上吃空的盤子就好幾個,她手裡揮舞著一把叉子把金槍魚誇張地往嘴裡送。
  我坐定,叫了一杯紅茶,袁曉晨唉聲歎氣地說:「你結賬啊,可別怪我點多了,我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一口東西也沒吃。」
  「怎麼了?」
  她好笑地歎了一口氣說:「一言難盡。」
  隨即接著大吃起來。
  因為剛起床,我也吃不下什麼東西,就要了個羅宋湯,用麵包沾著吃了。
  吃完後,袁曉晨問我:「你那裡方便嗎?」
  「怎麼了?」
  「我沒地兒去了,」她用腳踢了踢,我這才發現,桌下竟有一個旅行箱零兩個大手提包,「全是我的衣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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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教給我一條經驗,那就是別人不想說的事情,你千萬別問,即使被你用盡辦法知道了,那也多半是對你不利的事情,人們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自我鼓勵機制,那就是報喜不報憂,人們本能地掩飾對自己不利的事情,而把有利的事情擺到檯面兒上來,一棵植物,無論開出多麼美麗的花,結出多麼豐碩的果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它的根正在黑暗的泥土中盲目地摸索,能否得到養料與雨水是全憑運氣——花朵與果實,我才不信,騙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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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在一個中午,在冬天的灰色冷風中,袁曉晨搬到我那裡,她鬱鬱寡歡,開頭的幾天,不愛說話,也不做任何事情,趁我出門,我猜她是趁我出門,才打些電話出去。一星期後,她向我要了一百塊打車錢,出了趟門,回來便有了錢包與手機,她煞有介事地把錢還給我,然後就像是受了打擊一樣,昏睡了幾天,這期間我接了一個電影劇本,不時出去談,也顧不上她,其中還有兩天時間沒回家,住在外面的飯店,我談好劇本,帶著一磁盤被整理好的電影情節回家,一進門便看到袁曉晨的笑容。
  「喲,陰轉晴啊,美女!」
  「是啊,成天鐵青著一張臉,把你都給嚇跑了,我一小白領哪兒敢?」
  「瞧您客氣的,請坐。」
  「老闆,您先請!我剛去超市買了最新鮮的毒藥,您說,是趁熱喝呢,還是等涼了再喝?」
  「我建議你先喝。」
  袁曉晨拿起桌上的一筒秋梨汁喝了起來,然後清清嗓子,掄一掄胳膊,說:「我上網找工作,美女照都發過去了,還不見回音兒,你說這叫什麼現代生活啊?」
  「你試試我的照片,沒準兒就行。」
  「你的?把商家嚇出了命案誰負責?」
  「公安唄,回頭把你抓走我絕不攔著。」
  「一邊呆著去——我告訴你,我對你前一段兒的表現意見很大!」
  「我怎麼了?」
  「人家小白領經歷了嚴酷的身心煎熬,你看在眼裡,忘在心頭,連句噓寒問暖的話都不說一聲,臉就像撞門板上沒鼓起來,像話嘛你?」
  「我是怕打擾了你的悲傷,要知道,悲傷是一種很好的滋味,可牛啦。」
  「你一點也不愛我,就會嘻皮笑臉的往我傷口上撒粗鹽!」
  「得了吧,我可撒不起,留著鹽還往炒菜鍋裡撒呢,怎麼捨得往你那兒撒?」
  「飯也不給人做點好吃的,淨是方便面、速凍餃子,叫人家失業小白領兒的生活水平下降了一大截,餓得我夜裡夢見過好幾次大龍蝦!」
  「我看你長得倒是越來越像小龍蝦了。」
  「滾!」我話還沒說完,袁曉晨跺著腳大叫起來,臉上也樂開了花,我知道,她恢復正常了。

  只屬於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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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袁曉晨叫我帶她去英東遊泳館游泳,我拗不過她,就帶她去了,我換好衣服一進大廳,照例一頭鑽進水池,二話不說先游得一點勁沒有了再說,等我重新爬到岸上才發現袁曉晨正穩坐在水池邊,泳衣都沒濕。
  「怎麼著,你半裸著又沒太陽可曬,不怕凍感冒了呀?我長這麼大沒聽說有泳模兒這回事兒,游泳館付你錢嗎?走吧。」
  「別別別,有一男的看我半天了,我正想換姿式呢,你耐心點,我呢,反正也沒事兒,叫他多看看,跳水裡他就看不見了。」
  「那男的在哪兒呢——我幫你遞句話吧?」
  「不用,就對面,你知道什麼叫眉目傳情嗎?我再傳一個過去。」說罷,向對面眨眨眼睛。
  我一抬頭,果真有一男的坐在對面的水池邊,人長得又黑又結實,虎頭虎腦的,用兩條短粗腿在水裡劃拉著。見我看他,把泳鏡拉下來戴上,但仍向這邊張望著。我明白了,一定是袁曉晨約了他或是他約了袁曉晨在這裡見面。
  我討厭成為姑娘們搞感情遊戲的附屬品,於是對袁曉晨說:「你先跟他傳著,我就不耽誤你了,回頭電話聯繫。」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泳池,我到更衣處洗了個澡,然後換好衣服出來,在大廳裡買了一瓶冰鎮烏龍茶,邊喝邊走向停車場,在汽車邊,再次看到袁曉晨。
  「對不起,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怎麼你也是一大作家呢,叫你沒面子了。」
  我沒說話,鑽進汽車,袁曉晨也跟著鑽了進來。
  「你別生氣啦,我只是想叫他瞧瞧你,他也愛看你的書,我跟他說我跟你好了,他不信,非要親自看看。」
  我本想說「誰跟你好了」,話在嘴邊停住了,覺得這麼說傷人,也就算了,在一般的男女關係上,我特煩被人裹挾著做這做那,尤其是被不懂事兒的姑娘裹挾著。
  39
  汽車開動不久,我便對袁曉晨說:「下面一個月我要寫劇本,我想一個人寫,你要是沒地兒,我替你租一間房,你以後有錢了還我,沒有就算了,一會兒路上找一報刊亭停一下,買幾份報紙,你看看。」
  袁曉晨聽了我的話,沒出聲,路上我到一報攤亭買了兩期《精品購物指南》扔進車裡,她也沒看,直發愣,回到家,她進了門,飛快地鑽進臥室,關上門,假裝睡覺。
  到晚上,她走出來,眼睛哭腫了,坐在我的桌子邊,伺機搭話。
  我在電腦前敲擊,見她來,換成空檔接龍,我翻著撲克,故意不跟她說話,在我的經驗裡,像袁曉晨這種姑娘屬於糾纏麻煩類的,當炮友混著沒什麼問題,要是弄假成真,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所以決定鐵著心腸不改初衷。
  一會兒,她走了,我聽到背後有些聲響,不久,袁曉晨拖著她的大箱子從臥室裡走了出來,背上還背了兩個包,出門都費了半天勁,我回頭看著她,她也回頭看著我。
  然後,她笑著說:「你別不忍心,別攔著我,我先去桑拿,明天自己找房子。」然後就看著我,一動不動。
  「這天都黑了,要走明天走,又不在乎這一晚上,去桑拿幹嘛呀?」
  「我背這麼沉的東西,正好先按摩按摩,這事兒我都盤算好了,你好好寫你的劇本吧,我不打擾你了,再見。」說完,看著我的反應。
  我把轉椅轉了一百八十度,用後背對著她,繼續翻撲克。
  果然不出所料,背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小蚊子般的聲音響起:「你就不送人家呀,這天這麼黑,外面還這麼冷,我這麼一無家可歸的小白領兒,帶這麼多東西,碰上壞人怎麼辦呀——要是貪色呢,我可以咬牙忍過去,萬一碰上那貪財的,我可有生命危險啊——再說——」
  我回過身看著她,她的臉色已轉成笑模樣,接著說:「再說,咱們這炮友當的也名不符實呀,自從我進了你這門兒,一炮還都沒打過,說出去多難聽呀——」
  「滾!」我笑著說。
  她見我鬆了口兒,把身上的背包「光、光」兩聲扔在地上,跑過來一把抱住我,在我臉上狠親了兩口,用哭腔說:「我知道你風流自私還無情,也不缺姑娘,以後我除了打炮再也不麻煩你了。」
  40
  袁曉晨說對了,憑著風流、自私加外無情,我得以保持一種稱之為相對自由的生活方式。
  一般來講,只要在慾望與物質上不過於貪婪,便可不受別人的擺佈與支配,只要放棄虛榮心,便可逃避一種不幸的命運,即,直接或間接的金錢美女的奴隸,維持一點點做人的尊嚴,我沒有控制別人的慾望,只是在自己的手工小作坊裡工作,工作時間由我支配,我不打擾別人,也拒絕別人的打擾,對於社會上那些風風火火的事業,我覺得多半缺乏意義,年輕時在文學藝術上的天真抱負也隨著商品時代的到來煙消雲散了,隨著知識及閱歷的增加,我更加看清個人私慾是如何打著各種幌子在社會上你爭我奪,毫不相讓,對於加入進去,我是一無興趣二無能力,我在人群中確定自己的位置,那就是爭取做一個無立場的旁觀者,無情看待一切,看待這個由基本相同的生命意志所組成的花樣百出的世界,我除了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有責任外,不想再給自己增添新的責任,我瞭解了我的位置,我只是一名大眾娛樂提供者,讓大眾得到消遣,從而贏得我自己的一份口糧,我還是一名只屬於自己的詩人,因瞭解個體生命的孤獨而憂傷,因憂傷而更深刻地直觀生命的無力、迷茫與空虛。

  小可愛的小伎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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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存是件多麼愚蠢的事情啊,儘管結果必為一死,人仍然不死心,希望自己在宇宙裡顯得重要,這是一切雄心壯志的源泉,可惜的是,這希望在我眼裡是那麼可憐巴巴而一廂情願,這希望的表現形式又是那麼醜惡,因為它只能以欺騙的手段向同樣的生命訴說與強調,而不是向無生命的物質發出挑戰——人最虛假的尊嚴是建立在人的眼中的,即使道德的目的
  也不過如此。
  生命,一個不及物的神話,一個天真的無知與狂妄,一個混亂的夢,當我向你告別之時,我不會說我想,我要,我希望,那是青春玩笑,不值一提,我說,我接受,我願意,我甘心,我不痛苦,我不反擊,事實上我一籌莫展,我毫無辦法,我選擇退縮。
  42
  我懂得袁曉晨的小伎倆,那是小可愛的專利:出於小自信,先是賣弄一些自為得意的小聰明,不管用之後,就會在最後一刻崩潰,然後是試探著求饒,耍賴,一旦成功,便滿心歡喜。
  我抱著袁曉晨,看著她的臉,眼睛裡還有淚花,卻高興得忘乎所以,只是一眨眼,她便把她的東西重新攤在我的房間裡,瓶瓶罐罐到處都是,連上衣和褲子都往我的衣櫃裡掛,袁曉晨忙來忙去,我回去繼續寫作,背後是她似乎是永不止息的腳步聲。
  43
  夜裡臨睡前,我靠在床上看報紙,是那份《精品購物指南》,袁曉晨穿著一身棉布碎花的睡衣褲,掀開被子的一邊坐到我身邊,手裡拿了一瓶油往襯衣褲裡東一下西一下地塗抹,我斜了她一眼:「沒有人搔擾,就自己騷,可以呀!」
  她斜了我一眼,從被子底下踹了我一腳,說:「你也抹點油吧,冬天干。」
  「我用不著,我還等著乾透了當裝甲使呢。」
  我接著看報紙,袁曉晨拿起我看剩下的也在旁邊翻看,見到我翻看租房信息,她一把搶過來扔在一邊:「看什麼看!還偷偷地想趕我走啊!」
  「沒有,我就是隨便看看。」
  「哪有隨便得那麼準的?一看就看到租房那一欄!」
  「行,我看汽車,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我勸你動動腦筋,盤算盤算,什麼時候掙點錢給我買輛寶馬,也叫我開出去威風威風,最起碼落一個美女配名車。」
  「這報紙上說,北京第二清潔隊招人呢,你趕緊報名還來得及,明兒一早領導就發你一輛垃圾車,開過去暴土狼煙兒的,人家都躲著你,一輩子不出車禍,闖紅燈都沒人敢攔,那才叫威風呢!」
  「去去去,一點志氣也沒有!」
  「媽的不給女的花錢就叫沒志氣?你奶奶教你漢語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嗎?」
  「是。」
  「我真佩服你奶奶,同情你爺爺,也不知他這輩子在你奶奶的淫威下活得如何。」
  「比我奶奶早死二十年。」
  「我的天——但願舊時代的悲劇不會重演。」
  「我就要在你身上重演!」她提高聲調並掐了我一下。
  「滾!」我笑著說。
  袁曉晨踢了我一腳,然後假裝要從床上下去,又不甘心地回頭看著我:「你又轟我走了?」
  「沒轟。」
  「你轟了——我滾給你看看。」說罷,她「咕咚」一聲滾到床下,樣子笨拙而好笑。
  我抬手把她從床下撈起來,她支著一條胳膊使勁揉,嘴裡發出「絲絲」的吸氣聲。
  「摔疼了吧?以後表演前要練習練習,就這水平,撲通撲通的,我還以為一個癩蛤蟆掉桶裡了呢!」
  「滾!」她爬上來又給了我一拳。
  我拾起被子上的報紙接著看,袁曉晨推推我肩膀:「我問你,你腦子裡真的轉過趕我走的念頭嗎?」
  「你是弄不清自己的實力,想從我這兒統計一下你的魅力值是不是?」
  「怎麼著吧!」
  「零!零!零!」

  袁曉晨安營紮寨了

  44
  以前,雖說是炮友,我和袁曉晨的關係也比較一般,一個星期也就通一兩次電話,我週末去歡場混的時候,往往會叫她一聲,有時她去,有時她有事兒不去,要是去,也不一定跟我一起回家,有時候我在酒吧打撲克,打著打著她人就不見了,總之是有一搭沒一搭,我也沒怎麼往心裡去,我沒接過她,也沒送過她,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裡,突然間,她闖進
  我的生活,東西扔得鋪天蓋地,人就那麼四平八穩地躺在我身邊,叫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過我也懶得問她,這方面,我一向隨和。
  「你有固定的女朋友嗎?」當我睡下時,袁曉晨問我。
  「沒有。」
  「不固定的呢?」
  「你算一個吧。」
  「還有嗎?」
  「這是我隱私,拒絕回答。」
  「你覺得我當你女朋友怎麼樣?」
  「你?」
  「我!」
  「走一步看一步吧。」
  「哎哎,別這麼不情願的樣子,我追問你一聲,咱倆試試,你說怎麼樣?」
  「行啊。」
  「那以後就我老大了,是不是?」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以後要是有女的給你打電話,我接著了罵她騷逼你可別攔著!」
  「誰讓你接我電話的?明天我給你裝一電話。」
  「你省點錢給我買開心小禮物吧——裝什麼電話!」
  「你什麼打算,說來聽聽。」
  「我的打算嘛,最少在你這兒耗一個月,找到工作再說。」
  「噢。」
  「還有啊,我最近聽說你越來越火,出名發財指日可待,有這回事嗎?」
  「沒有——我告訴你啊,你別想佔我便宜,我的路子是,要是出名發財呢,就攢著錢追張曼玉王菲,實在不行張柏芝,章子怡也可以,要是我沒飯轍了呢,就吃你一輩子,你就是嫁人我也要當你那個沒出息的傻哥哥,天天睡你們家沙發裡!」
  「行啊,不過我告訴你,你跟我們家母狗一起睡的時候別毛手毛腳的,那東西告不了你性騷擾咬一口你可別罵人家是鐵褲衩兒!」
  「這點風度我有。」
  「那就好——咱說說這個月怎麼過?」
  「胡混唄。」
  「怎麼混?」
  「我哪兒知道呀!」
  「我告訴你——生活費平攤,房子呢,我住你的,亂搞呢,我免費陪你,這家務勞動呢,我觀察了一下,你整體上衛生水平還行,所以呢,維持現狀就可以,我的要求是,每個月請我吃一次飯,你覺得我值多少就請多少錢的,別虛偽,要是打起來了呢,你讓著我,再有啊,你的婚外色情活動暫停,要是實在禁不住誘惑,出去帶著安全套搞,事先別讓我知道,事後不要告訴我,最後,出去玩向別人介紹的時候,說我是你是女朋友——有什麼意見?」
  「同意。」
  我關了燈,黑暗中,我聽到她在一個人「吃吃」傻笑,笑了一會兒,輕聲問我:「哎,你覺得我有沒有正室范兒?」
  「有。」
  「當然啦,我天生就是做老大的命,以前我談男朋友,已婚未婚的不管,我不說話,看一個月,未婚的一個月內得跟前一個斷了,已婚的要是三個月之內不離婚,我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牛逼啊你。」
  「當然了,哎,我問你,今天晚上需不需要色情服務?不需要的話,媳婦兒我可要睡了。」
  「該睡睡你的。」
  「那你祝小白領兒晚安。」她假裝嬌滴滴地說,還探身親了我一口。
  「呸!把衣服全他媽脫了!趕緊!天亮的時候別說我是毛兒片大腕兒啊,我可聽夠了!」
  「哎,不牛逼會死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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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就這麼有點急匆匆地搞定了。
  我沒有問袁曉晨突然衝到我這裡的原因,也沒有往後想會有什麼結果,在我的性情裡,對於討論一件事的將來很不耐煩,認為那不過只是一種胡思亂想罷了。生活就是這樣,當你試圖加以控制的時候,它往往因缺乏頭緒而顯得十分困難,當你將它置之一邊的時候,事情自己便會按照它的邏輯走下去,我只需耐心,事情自己就會有所謂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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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說,袁曉晨安營紮寨的本領真是一流兒,兩星期後,我發現,隨著她的不懈努力,慢慢的,她的存在一點一滴、然而又是頑強地顯示出來,通過性生活,她把我的作息時間調整得與她同步,與她同睡同起,我時常被她以「順便」作為理由,糊里糊塗地陪著她去做一些獨自一人時根本不會去做的事情。我注意到,懂事女人的自我中心往往是以一種十分隱密的方式實現的,它不是一種命令、要求或是講道理,而是以一種合情合理的方式展開的,袁曉晨有一個清晰的秘書式的頭腦,她擅長把幾個分散的目標集中起來管理,從而獲得一種有效率的結果,比如,她先叫我相信,我需要一條與被罩顏色相配的新床單,然後她會把購買時間安排在她面試的時候,這樣,我便會開車去買一條新床單,順便送她去面試,類似的小花招在她那裡層出不窮,叫我驚歎白領的智慧,與她在一起,我變得十分講究並且節省,我發現,我原來的生活常識過時了,如果她不在洗衣機前面貼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洗衣常識,我甚至搞不清原來很多種衣料的衣服是要分開洗的,時間與順序也全不一樣,效果當然也看得出來,在購物方面,袁曉晨叫我大開眼界,以前在超市看也不看的商品,現在居然要細讀說明書,我的房間比以前更乾淨更漂亮了,每一樣東西使得更方便了,生活必需品更多了,而花費更合理了,總之,這一次不太草率的同居生活,竟叫我考慮到一種叫做婚姻的可能性,雖然那種想法只是從腦際一閃而過,但我無法否認它的存在。

  孤男寡女不外乎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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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起的時間,我還發現袁曉晨在悄悄觀察我,也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知為什麼,我時常有一種被評估了的感覺,也就是說,她時常在我做某事時發表一些個人看法,我與朋友通電話時,她在旁邊聽著,我掛上電話,她便對我說,我哪一句說得有些過分,會產生不利於我的效果,我順手收拾了一次屋子,竟會得到她的表揚,當然,在事實前面
  加上「沒想到」三個字,使得我被鼓勵得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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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男寡女成天面面相覷,打交道的主要內容不外乎食色兩件事,圍著這兩件事生活十分單調,所以需要我們對其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情,我發現袁曉晨還真有,我們每天吃一頓到五頓不等,主要看心情,有時是一起做,有時分頭吃,有時說去逛超市買點東西回來做,結果就在超市裡吃飽了,有時說去外面轉悠一圈兒,結果卻在一個小飯館裡撐得走不回來,當然,這都是例外,一般的條理總是有的,由於我手頭有事兒,即使沒得寫,也願意趴在電腦前,吃飯就主要由袁曉晨張羅,袁曉晨對各種在火上熱十分鐘就能上桌兒的方便食品瞭如指掌,每當我聽到她用金屬勺敲桌子,就知道要開飯了,她對此時常得意地形容:「你倒有求必應啊,跟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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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偶爾也有例外。
  有那麼幾天,可能與找工作失敗有關,袁曉晨情緒不佳,在內心裡試圖逃避現實,覺睡得比嬰兒都多,就是醒著,臉上也是一副猶在夢中的神色,飯也不愛吃了,門也不出,我們就消耗到冰箱裡只剩了半斤掛面為止,我把那掛面做成涼面,與袁曉晨吃了一頓,還剩下一兩左右,放在冰箱裡,雖然我寫的劇本正在關鍵時刻,但心裡卻不時惦記著那最後幾根掛面,我寫累了睡了一覺,夢裡把掛面吃完了,醒來一起床,卻發現袁曉晨正穩穩地坐在飯桌前面無情地吃著。
  我搬把椅子坐到她對面,眨著眼睛,盯著她看,努力讓她對我的注視產生一種眾目睽睽的印象,但她一點也不理會我眼巴巴的注視,從容地用筷子把麵條攪了攪,澆上我買的老乾媽版貴州辣醬,還破例放了一點黑胡椒末,然後張開不知羞恥的嘴——你可知道我當時有多憤怒?
  「住手!」我叫喊道,「你也太自私了。」
  她瞟了我一眼,用氣我的腔調慢悠悠地說:「怎麼啦?」
  「這是僅有的一兩涼面,我做的!昨天晚上吃剩下的,被我放在冰箱裡,用保鮮膜包上的,你好意思一個人吃嗎?」
  「為什麼不?」她竟用英語反問我。
  「那麼,你知道我也像你一樣餓嗎?」
  「我知道,當然知道。」她慢悠悠地說。
  「可是,你為什麼不分我一半兒?」我拍著桌子假裝咆哮起來。
  她吃了一口麵條,然後用筷子點點我的臉:「因為你比我起的晚,而且,你他媽的也該去商場買生活必需品了,回回都是我去。」
  「沒有這一兩麵條,我走不動。」我用無賴的腔調逗她。
  「所以嘛,我吃,然後我去逛商場。」袁曉晨無比細緻地把最後兩根面吃完,然後回答我。
  「等你逛回來,我早餓死啦!」
  「我會把你救活的,放心。」說罷,她又吃了兩口,突然間,她忍不住笑了,把嘴伸向我,於是,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辣醬味便傳到我嘴裡。
  「要是不讓我吃麵,就不要叫我嘗什麼辣味,免得增強了我的食慾,又不滿足我。」
  「這道理你也懂啊?可你昨天為什麼買回兩張三級片,放給我看,然後卻一個人溜走,呼呼大睡呢?」
  「你不會叫我呀?」
  「我推了你半天,可你一腳把我踢床下去了。」
  「真的?」
  「而且不止一次!」她拍著桌子,學著我假裝咆哮起來。
  「難道你不知道,當時我在做怪夢嗎?你就不能挑別的時候嗎?」
  「我要是挑別的時候,你沒準兒會一腳把我踢樓下去,你想過這個後果嗎?」
  「看來你想過。」
  「答案正確!」她說,拍拍我的頭,「你先再睡一會兒吧,等我把吃的買回來叫你。」
  我皺著眉頭想了想她的建議,認為很好,於是站起來,信步走回臥室,一頭倒回床上,安然睡去。

  排譴寂寞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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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由食提到色,我也不妨接著說兩句。
  寫東西這件事特別毀壞人的性慾,誰要是想趟一趟禁慾之路,寫東西無疑是個很好的方式,特別是接到一個必須按期完成的訂單,那時候,你的身心會因壓力而疲憊,並且,根
  據多年的經驗,我似乎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那就是寫作與性不相容,一般的感受是,如果有性生活,那麼第二天寫起來就會感到頭腦中空空如也,人如騰雲駕霧,除了滿足地發發愣以外,還真沒別的事可幹。
  我認為寫作活動源於一種內心深處的匱乏,也許有人更願意在心滿意足之間隨手寫寫東西,不過我認為那東西要是讀起來一定非常氣人,字裡行間定會洋溢著一種得意之色,誰會願意去看別人得意的樣子呢?反正我不會。
  所以,我說那一段我對性生活不太上心你不會感到奇怪吧?
  然而,袁曉晨卻感到奇怪。
  奇怪之餘,她便有事沒事地試探我。
  51
  身為北京姑娘,一般來講,她喜歡虛張聲勢,在一開始採用簡單粗暴的方式,經常在我們並排躺在床上準備睡去時,她假裝滿不在乎,於不經意間碰碰我,試探我的反應,一會兒,見我沒有主動的意思,便一腳把被子踢飛。
  我一動不動。
  於是,她用手指「啪啪」地玩著脫了一半的內褲的鬆緊帶兒,翻著眼睛對我說:「求我。」
  見我不語,立刻把內褲提上:「不求算了。」
  片刻,她頑皮地歪過腦袋,假裝偷看我一眼,然後「唰」地一下脫掉內褲,叫道:「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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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我拒絕她,她便小小地窩了一股火兒,採用旁敲側擊的方式報復我一下,比如,在關燈前,她會用手把被子上下抖一抖,然後柔聲問我:
  「哎,大作家,你聞見一股什麼味兒了嗎?」
  「沒有。」
  「我聞見一股尿臊味兒,像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
  說罷,恨恨睡去。
  53
  當然,更多的時候,袁曉晨自有她的一套,似乎這方面她用不著徵求我的什麼意見,在我反應一般時,作為一個緊隨時尚的小白領,她會獨自行動,照著指導消費雜誌,按圖索驥,三下兩下便在我身上乾脆利落地找出我混了三十年都沒有發現的性感區,搞得我慾火中燒,當然,她善心大發,一鼓作氣,順手用她的欲水給撲滅了,然後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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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我所知,袁曉晨對於性生活的興趣還真不是出於純粹的性慾,性慾這東西誇大起來沒個邊兒,但是現實中我看每個人就那一點兒,使完它是很容易的,正常情況下,滿足這件事經常處於可有可無之間,一不注意就過去了,在我看來,袁曉晨使用性慾更多的不是出於色情,而是出於排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寞,從而令僵硬的生活顯得生動一些。
  55
  一天晚上,我正在寫著,她無所事事地溜躂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大桔子,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邊,用桔子在桌面上滾來滾去。
  我看了她一眼:「什麼事兒?」
  「吃桔子嗎?要是吃,我就給你把皮撥了,要是不吃,我就把你的皮撥了。」
  「那我還是吃吧。」
  於是,我們倆一人一半吃了桔子,她把桔子皮收起來,抱在手裡,臨走時看我一眼。
  「你什麼時候寫完啊?」
  「怎麼啦?」
  「寫完跟我一起看DVD,一個人看,沒人氣,沒勁。」
  「呆會吧,你挑一盤色情點的,免得我坐你旁邊,一邊看一邊手還得閒著。」
  「沒問題。」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轉回來:「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問吧。」
  「看著你敲鍵盤,這手倒是挺靈活的。」
  我點點頭:「還行吧。」
  她眉毛一挑,聲音突然提高了8度:「怎麼一坐我身邊,就跟假肢似的,我就那麼沒魅力嗎?連鍵盤都不如?」
  我剛要接話兒,她「啪」地彈了我腦門兒一下:「說!是不是我身上按鈕兒太少了,叫你發揮不出來?」
  我斜了她一眼,搖搖頭:「一會兒看我怎麼發揮吧,到時候別報警。」
  她這才滿意地笑一笑,說著「不吹牛逼你會死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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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繼續寫作,過了一會兒,她「達達達」地轉回來,歎了口氣:「色情服務時間怎麼還沒到?我這生意這麼差,像你這種老客戶也不來幫幫忙?」
  我笑了:「真不知他們在桔子裡放了什麼東西,叫你吃完說出這麼幽怨的話來。」
  「我也怪呢,你才吃了一半兒,就成太監了,早知道少給你吃點兒。」
  我抱過她的腰,親了一下她的臉,又把手伸到她的後背上摸了摸,她裝著激動的樣子,抖著兩條腿,翻著眼睛假叫了幾聲,然後笑盈盈地看著我:「你的假肢還行,我完事兒了,你接著寫吧,別理我啊。」
  我點頭,目光重又落到顯示器上,誰知她一把把我的腦袋擰過來,直對著她的腹部:「往哪兒看吶!」隨後,她鬆開一隻手,慢慢地拉開自己的拉鏈,「刷」地一下,把褲子脫到膝蓋,晃動著胯部:「難道你看著就一點不動心?」
  我嚥了口唾沫,使自己的目光離開:「動了動了,動得厲害。」
  「那還等什麼吶,快犯罪呀。」
  「寫完這一段兒就犯。」
  「寫完這一段兒,幼女都長成老太太啦。」
  我站起來,一把抱起她,衝向臥室:「慢點長慢點長。」
  她「停停停」地叫道:「別跑那麼遠了,耽誤時間,把我按地上就成。」
  我們雙雙倒到床上,她迅速脫去上衣:「我真的沒耽誤你吧?一會兒靈感來了別怪我。」
  說著,一腳踢飛了褲子:「快快快,瞧,我姿式正確嗎?不正確,我改!」

  相安無事的日子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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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一個月很快過去了。
  這一個月中,我們倆相安無事,基本上沒什麼外出活動,袁曉晨的手機就像是停了,除了偶爾聽到短信息的「嘀嘀」聲,我竟沒有她打過電話的印象,她就像是一個孤兒,與社
  會完全斷了聯繫,她出去面試,走之前便把回來的時間告訴我,往往還能提前回來,袁曉晨似乎是處於一種人生的總結期,她有時跑到陽台上練練瑜珈,有時和電視一起做一做健美操,翻翻書,上網逛一逛,最折騰的一次也不過是接上話筒,自己出去買了幾張卡拉OK自娛自樂,對於看電視或DVD也興趣不大,依我看,如果沒有工作,她完全一副找不到自我的樣子,也就是說,在她身上,完全沒有與自己相處的經驗,她注定是個社會人,如果沒有社會角色,那麼她的生活幾乎就是由發呆與睡覺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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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我按期完成了劇本,掙了十萬塊稿費,當袁曉晨看到我把一摞摞紙幣扔在桌上時,眼裡閃出興奮而可愛的光,就像錢是她掙的一樣,半小時後,她便出台了一系列消費計劃,包括旅遊,賣舊車再分期付款買新車,甚至買房等等,如果我不是單身漢習性太深,從她的計劃中隨便選一個執行執行,恨不能就會順理成章地當即成為她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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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我叫她失望了,原因是參加一次聚會,和一群閒著的朋友湊著賭博二十一點,這是一個我不會玩的遊戲,我積極參與只是怕閒在一邊沒事幹,於是在現場學會了基本規則,立刻不聽她的勸告付諸實踐,兩小時輸掉五千多元,直把袁曉晨氣得夠嗆,不知她是由此推測出我這人命太衰,還是發現我惡習太多難以理喻,反正她事後兩天之內對我愛搭不理,接下來一天,我又去一個朋友家打麻將贏了三千元,叫她對我態度好一點,此刻冬天過去,春暖花開,袁曉晨找到工作,在一個離我家近四十公里的公司上班,算起來一個月交通費與租房相差無幾,於是她在公司旁邊租了一套一居室,商量好週末在一起過,其餘時間各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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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租房的前一天,我和袁曉晨吃了一頓微妙的午餐,她邊吃邊用眼風兒掃我,暗示我應對她外出租房提提意見,我對此閉口不談,看得出來,她有點失望或者說掃興,也許我挽留一下會叫她更自信,我沒有那樣做。
  我並不感到彆扭,我喜歡叫她把我理解成自私冷酷的那一類人,免得給自己添麻煩,有些男人喜歡那種被別人強烈需要的感覺,恨不得身後有幾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才過癮,我覺那樣很累,我知道自己不重要,在人群裡如同一枚隨風飄落的樹葉,我很知足,有那麼幾個瞬間叫我感動就夠了,我覺得使著勁兒聚上什麼人假歡喜一場,然後去迎接隨之而來風平浪靜或是冷落孤單沒什麼意思。
  「那我們又變成炮友啦?」
  我瞧見袁曉晨半真半假地問我。
  我沒接她的話。
  她呆了半刻:「這頓飯我請你,感謝你在我灰暗的日子裡收留我。」
  隨即,拿出錢包把賬付了。
  我起身要走,她說:「等會兒,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吧。」
  「要是喜歡上一個不好色的男人怎麼辦?」
  「你是說我嗎?」我衝她笑笑。
  「滾!你也值得我喜歡!我告訴你,你就是我的性奴隸,我想什麼時候找你,就什麼時候找你!而且,我再說一句,你這樣未老先衰的樣子,哪兒像搞藝術的?一點激情也沒有!跟一般人兒沒什麼兩樣!」
  「我覺得我開始走下坡路了。」我順嘴接了一句,說的倒是真心話。
  「什麼下坡路?」
  「我說不清。」
  「事業還是感情?」她認真地問我。
  「是人生吧,」我突然回了一句,「事業和感情,都是人生的假象,蠢貨才抱住不撒手,那是一種所有人的共同愛好,付出,收穫,成功,失敗,這是生意,外加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就這麼點事兒,有完沒完啊——我說生活怎麼那麼單調呢!」
  「就你清高,你有什麼了不起的!」袁曉晨像是被我的話給氣著了,忍不住回了我一句,也許,是我刺痛了她。
  我沒接她的話。
  她卻想了想,然後問我:「你說人生還有什麼東西?」
  我回過神兒來,盡量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說:「更庸俗的事兒我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來,等以後寫份報告詳細地告訴你。」
  「你這人真是,一說正經的就裝不正經。」

  掩飾情感是種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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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把袁曉晨送到她新租的房子裡的,那是我第一次去,車裡放著她的幾件最後的行李,臨出發前收拾東西的時候,她見我把她所有的衣物統統從房間各處拿出來,堆放在一起,竟勃然大怒,看也不看就把幾件放回原處,放得「光光」亂響。
  「你是要把我掃地出門啊!什麼都往外拿,是不是要給你新找的小情兒騰地兒啊!」
  「你緊張什麼,我不是幫你收拾呢嗎?」
  「不用你!一邊呆著去!」
  我坐到一邊抽煙,看電視,她開始慢慢地收拾,我覺得她有點兒傷感。
  「哎,你怎麼啦?我覺得你今天特不正常。」
  「不用你管!」她忽然坐到一邊哭了幾聲,隨即去洗了把臉,回來之後情緒恢復正常,「我沒事兒,不知為什麼有點不高興。」
  「是不是突然間,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湧上心頭?」我嘲笑她的多愁善感,「裝出一副粗獷的樣子,其實是林黛玉的坯子。」
  「你丫才林黛玉呢,你丫是林黛玉的混蛋版,成天就知道手裡拿本破書看,我早就想問一句,識字兒嗎你?」
  她亂罵一氣,這狀態叫我覺得正常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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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在什麼時候,我都喜歡人們對自己的真實情感掩飾一些,那是一種勇氣,真實情感無非就是一些想入非非的奢望,人手一份,不就是希望別人無條件地對自己好嗎?這有什麼可說的?要是在這方面真誠起來,那可真叫人受不了。無論如何,我成功地打斷了袁曉晨臨走前的依依惜別之情,讓一種更為堅強的情感取而代之,這令我感到心裡踏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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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袁曉晨送到地方,幫她把行李提上樓,那是一套小小的一居室,牆皮的顏色陳舊,洗手間的抽水馬桶滴滴答答,廚房儘管經過擦洗,仍使人不放心,似乎在裡面轉一轉身便會蹭上一層油煙,袁曉晨皺著眉頭領著我四處看了看,然後像是下了決心一樣一跺腳:「哎,你說我花一千五收拾一下值嗎?」
  「隨你。」
  「那我收拾收拾,把這裡的牆刷一刷,這裡拉一條紗簾,地上鋪一層草墊子,買幾塊布,鋪在這張桌子上和沙發上,你說怎麼樣?」
  「我覺得這看你自己的感覺。」
  「我的感覺?媽的現在我就有一種暗娼的感覺。」
  「哎,這感覺不錯!這樣吧,今天我就串一串嫖客,祝你開業大吉——全國統一價,二百,礙著咱倆的關係,我就不要求優惠了。」
  「伍百,要不然滾蛋!」
  「伍百就伍百。」我從錢包裡掏出一千五百塊錢扔在桌上,「後面兩次的也一起交了。」
  「滾!」話音未落,袁曉晨從桌子上拾起錢,摔在我臉上。
  玩笑開急了。
  64
  每每遇到這種出乎意料的情況,我便會無所適從,袁曉晨在我面前失控,反叫我覺得替她害羞,這次也是,一時間,我竟無言以對,於是連再見都沒有說,便轉身出門,快速下樓,在樓下找到汽車,鑽了進去,我發動汽車,打開車前燈,只見袁曉晨從樓洞裡衝出來,一下子攔在我的汽車前,在明晃晃的燈光下,她的臉被照得煞白,兩臂張開又垂下,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片刻,她衝到車門前,用力拉門,車門在我點火時自動落鎖,因此打不開,我打開自動門鎖,她一弓身鑽進來,一把抱住我,眼裡閃著淚花,嘴裡卻說:「我逗你玩呢,你跑什麼跑!」
  我抓著頭髮說:「你聲音那麼大,震得我耳朵都聾了。」
  她聽了笑了起來,但臉上的表情仍無法控制,半天才磕磕絆絆地說:「你錢都擱這兒了,人還想走嗎?跟我回去!」
  我想了想:「算了吧,下次我再過來,反正我也知道地兒了。」
  「上去坐一會兒再走,你這樣走我心裡不舒服!」她堅持著。
  於是,我跟她走了上去。
  65
  夜裡,我就睡在那裡,她從我家帶了兩條床單一條被罩過來,臨睡前,忙著鋪床,我注意到,趁我看電視,她把地上的錢撿起來,悄悄塞進我的上衣口袋裡,看著她穿著一條歪七扭八的小內褲床上床下地竄來竄去,我心中感到一絲說不出的憐憫。
  上床後我吻她吻得很溫柔,她一反常態,緊緊抱住我,比我們第一次上床抱得還要緊,對我說:「明天送小白領上班吧,就送這一次,公司就在前面,開車連三分鐘都不到。」
  「行。」
  「我可不是求你啊——叫你送我是因為你這個色狼折磨了我一夜,我都走不動了,風一吹一跟頭,眼圈兒烏黑,路上要碰上好心的警察,都會主動幫忙,帶著槍跟我一起回來抓你,你想想這個道理吧。」
  「可是我還沒開始折磨你呢。」
  「那還不趕快!你劇本也寫完了,明天又沒什麼正經事兒,想留著力氣往哪兒使去?」

  小白領開始了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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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用了近半小時做愛完畢,她似乎一下子獲得了一種安全感,精神頭兒大長,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一邊跳起來找衛生紙,一邊搖著頭笑著自言自語:「沒用啊——這麼點膠水兒滑我一跟頭都不夠,你平時是怎麼訓練的?回去寫篇兒檢查向我道歉道歉,又打雷又閃電的,就下幾滴雨,嚇唬誰呢?馬路邊兒一站也三十好幾的人了,就這麼點能力,能叫人看
  得起嗎?人家小白領還準備著一夜銷魂呢,你看看,這離天亮有多遠?鄰居們會怎麼想?一會兒你自己在床上跳兩小時,中間不許停,及時挽回影響,聽見了嗎?我告訴你,我剛剛才吊兩下嗓子,京劇都說不上,也就是個昆曲小入門兒,憋了半天花腔兒全浪費了,你看你你看你,睡得跟個王八蛋似的,一點也不覺得慚愧,是不是還恬不知恥地覺得自己挺不錯的呀?」
  她把用剩的衛生紙往床下一扔,用手指點著我的腦門兒:「你這叫什麼炮友呀,也就是一吹口哨兒的水平。」
  我努力睜開睏倦的雙眼:「你別坐著豪華游輪還不知足,等哪一天不幸踏上小舢板才知道珍惜,到時候含著淚去對別人吹噓吧——在搬家的那一夜,你也曾那麼那麼地色情過——滾,開洗澡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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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我把袁曉晨送到公司,在車裡,她與我約定,只要我晚上出來玩,就要叫上她,週末兩人一起過,並且,她什麼時候想找我,就可以找我,我一邊開車,一邊不時用眼角瞟她,她乾脆蹲在前座上,面向我,結結巴巴地對我說著她的小算盤,寫字樓前堵車,她卻堅持要我把她送到門前,於是我只好跟著車隊往前蹭,她不時轉過頭眼望窗外,每看到一個路過的男人,就尖叫著說:「這個比你帥!」每看到一個女的,就大笑著叫嚷:「哈哈,看,這個也沒我漂亮!」中間時間則用充滿心理暗示的腔調向我灌輸:「瞧你多幸福,開破車還長那麼難看,卻有美女陪著。哎,我真羨慕死你了!」我一旦看路過的姑娘,她便斜一眼後不屑地說:「太黑」,或是「腿短」,或是「臉是歪的」,或是「騷貨,假高潮」。
  當我反駁「你怎麼不直接對她們說」時,她便給我一下,然後說:「你想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車好不容易移到門口,她親了我一下,穿著她的套裝下了車,對我招一招手,混入無數個與她大同小異的白領隊伍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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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車回家,路上,便接到袁曉晨一個電話,說公司裡最帥的一個帥哥幫她安裝電腦軟件,還說她的頂頭上司是個四十來歲的香港人,跟她說話嘴裡帶著股海鮮味兒,西服裡穿一件鱷魚牌T恤,「長那麼糙還怕叫人聯想不到鱷魚,真夠低估別人的智力的」!
  中午,我看書時又接到她一電話,問我一個人吃飯覺不覺得寂寞,還說總經理助理回家生孩子去了,老總可能會把她要過去,又說公司的男職工私下裡已悄悄對她議論紛紛,恨不得引起了轟動,總之,一副生怕我覺得她不夠好的樣子。
  晚上又接到她一個電話,說和老總一起與好幾個大客戶吃飯,「一個人吃了兩碗魚翅!」
  又說公司給她配了一個最新款的索尼筆記本,還說下個星期可能陪老總去新加坡談定單,總之,新工作令她興奮又滿意。
  69
  三天後,我與大慶等一班朋友晚上在酒吧閒坐,我給袁曉晨打了個電話,她正在錢櫃與公司的人一起唱卡拉OK,說是晚一點過來,直到我們吃宵夜時她才出現,喝得醉醺醺的,一進來就坐我腿上旁若無人地親我,沒吃幾口東西就跑洗手間吐去了,回來就橫到兩張椅子上。我們吃完飯,我送她回家,她執拗地叫我上樓跟她一起睡,我一直不喜歡跟喝多了的姑娘一起睡覺,於是推脫晚上要趕寫東西,不能在她那裡過夜,我把她送上樓,她靠在門上抱著我說醉話,對我說在錢櫃的過道裡遇到了前男友,就是以前公司與她搞婚外戀的老闆,也就是那個在游泳池戴墨鏡的傢伙,說那人把她拉到洗手間說很想她之類的,然後又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更醉的話,我把她扶上床,她拉著我不放,直到我幫她上好明天一早的鬧鈴才讓我離去。
  從袁曉晨家出來,我在樓下感受到一股堅硬的夜風直吹到我的臉上,抬頭望向天空,連星星也看不見,路燈光被快速擺動的樹枝搖得七零八落,風聲尖利難聽,令人頭皮發麻,我走到停車的地方,抬頭望向袁曉晨的窗口,發現我臨走時關的燈又重新打開,也許她又跑到洗手間吐去了。

  三下兩下弄成談戀愛了

  70
  我準備一個人做一次短途旅行,去溫暖潮濕的南方小城鎮躲過北京春天的風沙,誰知我告訴袁曉晨後,她執意要和我一起去,為此辭職也不在乎,我在電話裡告訴她,我只去半個月就回來,她卻突然變了腔調,說不想因為工作錯過和我談戀愛,出路只有兩條,一條是我們一起去,另一條是我等她工作到五一,藉著休長假一起去,週末我們在一個飯館吃飯時
  ,她舊事重提,說我總想甩掉她,本來分居工作她就不放心,「你這一去,兩個星期見不到面,不定會出什麼事情!那幫南方狐狸精壞著呢,像你這樣的人,又好色又傻,出門得讓我看著才行,不然肯定會這樣,你本來只想出去轉轉,結果卻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成了兩個笨孩子的父親。」
  聽她這麼說,叫我覺得自己在她腦子裡的形象一定是夠可笑的。
  71
  晚上睡在一起時,袁曉晨忽然歎了口氣,說:「王菲都說了,既然男人統統都是王八蛋,不如找一個帥點兒的混一混。」
  「別誇我。」
  「哎,哎,哎,人家說的是謝霆鋒,雖然比你強多了,可也就那麼回事兒,這王菲也是,那麼多帥哥,幹嘛非挑出一黑螃蟹殼兒臉來,還不如陳冠希呢!」
  「再往上說就是我了。」
  「滾!帥哥這事兒跟你沒關係,死心吧。」
  「哎,王菲這事兒也跟你沒關係,別忘了,那說的是成功女性。」
  「怎麼啦?什麼成功不成功的,我就抓著你,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塊兒,我抓著你就是成功女性,懂嗎?笨蛋!像你這樣的男人都叫騷逼給勾走了,我還成個屁功!」
  一句話,說得我心中一緊,到現在我才意識到,她也許是對我認真了。
  「問你句嚴肅的話。」片刻,她湊過來。
  「問吧。」我說。
  「你當我是什麼?」
  「我——我本來以為混一炮友,誰成想三下兩下叫你弄成談戀愛了。」
  聽我這麼一說,她興高采烈地在床上直蹬腿兒。
  「我年輕漂亮還省錢唄,」她得意地說道,「你們男的不就圖這個嘛!」
  說罷,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對著床頭燈仔細看了看,然後搖著頭長歎一聲:「哎,你長這麼難看,我要不是同情你,陪著你活,信不信?你早自殺了!」
  「哎,我這麼帥,饞得你差點失去理智吧?」
  「瘋了吧你!瞧你,第一次看到我時,氣得直摔跟頭,是不是真恨不得長成我這樣子?不過,你也算夠幸福的了,一年半載能免費看我一眼,運氣真好,我怎麼就沒有你這麼好的運氣?」
  「你好看?別逗了,非洲選美倒數前十名你年年榜上有名!」
  我們像平常一樣,不過腦子地來了幾句睡前鬥嘴,然後相安無事地睡去。
  72
  既然底牌突然露出來了,第二天她就高興得更加肆無忌憚,剛一醒就擺出一副大綁的樣子,拉著我去洗手間洗澡。
  「這事兒我早想說說了!你不愛洗澡不要緊,也得為我想想,我說我怎麼一天到晚醒不過來呢,都是叫你熏的,去去去,好好洗洗去,別忘了用超強力的洗衣粉和那把刷鞋的毛刷!」
  我洗了澡出來,她在門口便用自己的香水往我身上狂噴,然後趴在我身上四處聞一聞:「真香,真性感,像個城裡人了。」
  隨後,打電話到體育館訂了晚上的羽毛球場,放下電話對我說:「你這身體也得鍛煉鍛煉,以前的性服務搞得不好我不怪你,文人嘛,看上去酸不溜溜的就行了,現在你劇本也寫完了,也該慢慢走上正軌了,走,咱買球拍去,你的十塊錢以下,我的不能少於三千。」
  73
  我們一起來到一個體育用品超市,本來說好只買兩個球拍,一筒羽毛球,誰知卻每人加買了兩套運動服和運動鞋,此外還有一些護膝護腕和吸汗棉襪之類,全是高檔貨,她一反常態,堅持付賬,並且絲毫也不考慮打折不打折,「這事兒是我提出來的,當然用我的錢,我心疼之餘,只希望這筆巨款花得值。」
  看著她眼都不眨地花去近三千塊,我驚得目瞪口呆:「哎哎哎,我能問一句你一個月掙多少錢嗎?」
  我在走出商店門口時對她說。
  「聽好啦啊,這個月我小人得志,公司送我的筆記本值三萬四,工資是五千,加班費最少是二千塊,獎金怎麼著也有一千塊,還有公司替我交的醫療保險,替我存的住房基金,手機費也報銷,七零八碎的加起來我都算不過來了,放心吧,我身價高著呢,跟著我你不會吃虧的。」說到最後,她擺出一副土款樣笑了起來。
  「哎,聽好了,這是最後一次。」我頗為嚴肅地說,然後抱住她開玩笑說,「你知道我這歲數當小白臉兒已經有點勉強了,雖然我知道你是富婆,長得難看沒人要,但也沒慘到倒貼的地步,這事兒說出去會叫人笑話你的,哪兒有女的給男的花錢的,笨蛋!」
  「我是北京的!」她回答我,「不像那幫南方妹,愛你就是賣給你,就會靠色情理直氣壯地掙男人的錢,太落後了,不知道王菲送謝霆鋒跑車嗎?我們北京人就這樣!」
  「別忘了我也是北京的,你這不是逼著窮作家在生活方面上檔次嗎?走,去馬克西姆消費消費!少廢話!」

  窮人的歡樂最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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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我們來到位於崇文門的馬克西姆餐廳,坐到最裡面那個正餐廳大吃法國菜,龍蝦蝸牛鵝肝牛排紅酒地亂點一氣,吃到最後,竟把袁曉晨吃頹了,她鼓著肚子從桌子對面蹭過來,歎著氣坐到我身邊:「有沒有假鈔付給他們?要是沒有,以後咱們不要來了,這是公款吃喝的地方,吃在嘴裡,疼在心上,你懂嗎?一會兒我把那瓶紅酒喝完了咱再走,我告訴
  你,我不是愛喝,是想在這兒多呆會兒佔他們的地兒。」
  埋單的時候,袁曉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從錢包裡數錢,又用仇恨的目光望向服務員,就像是要把錢搶回來似的,服務員還沒轉身她就惡狠狠地給了我一拳:「媽的這不是跟我們公司做的生意一樣嗎?越豪華掙得越多,以後你的錢留著給孩子買奶粉,別私下裡當著我偷偷地擺闊,聽見嗎?一千四百塊!一個多小時就連個影子都沒了,早知道咱再買一副進口網球拍啊,一頓飯吃掉一項體育運動,這種事虧得你想得出,我說去外間兒吃點大眾菜就得了,你非跑裡面來當傻瓜,一千四百塊,比毒藥還貴啊!」
  「你們上次不是一頓飯花一萬多嗎?」
  「你有病吧,那花的是公司的錢,我去錢櫃唱歌開頂級芝華士還掙加班費呢!一樣嗎?我都不捨得打球兒了,真想讓吃下去的東西在我身上多呆會兒,很值錢呢。」她對我撒著嬌說,臉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幾個迎面過來的行人把我們分開來,望著她在人堆兒裡晃動的身影,一絲柔情湧上我的心頭,我喜歡正直樸素的窮人立場,對虛榮與譁眾取寵有說不出的反感,這是命中注定的,也是無法改變的,不管我變成什麼樣,血管裡仍流著窮人的血,出賣勞力掙錢,厭惡豪華與奢侈,喜歡小家小戶的節省與實用,我知道,在被社會上各種力量擺佈時,要保持面子都不太可能,更不用提做人的尊嚴了,但我仍有一種要保持的企圖,並且永遠地記住這種企圖,試著為這種企圖而悄悄地奮鬥。
  我走到前面,拉住袁曉晨,我們一齊並肩往前走,那一刻,我已知道,她打動了我,就在陽光從高樓頂上照耀在我們臉上的時候,就在我們走回被商業大廈所遮住的陰影裡的時候,就在袁曉晨回頭衝我做鬼臉的時候,儘管我現在已完全算不上窮人,但我知道,世上再也沒有比窮人的歡樂更動人的東西了,那是被完全壓制的慾望所能獲得的一點點滿足,是鑲在生活底層最珍貴的珠寶,是傾家蕩產換回的真情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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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我感觸良多,有一種恨不能與袁曉晨死磕的決心在心頭悄然升起——就一起與老百姓同生共死算了,過單純的生活,性與食物就是一切,不再嬌揉造做,不再幻想,不再羨慕,有一天,性會失去,最終,我們會與富人一起死去,告別我所知道的冰冷晦暗的宇宙,像一切微不足道的生靈一樣,那才是我們的本分。
  「嗨,你往哪兒走呢?」袁曉晨一把拉住亂走一氣的我。
  「啊,我走神兒了,街上美女太多,看得我睪丸直疼。」
  「呀!你不牛逼會死啊!」袁曉晨高聲喊道,順手兒踢了我一腳,「我早就懷疑你的性能力了,去把電線桿子上貼的小廣告撕下來,回家好好研究研究去,說不準偏方就能根治你的臭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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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袁曉晨吃飽了撐的在商業街上漫步,老花市被推倒了,原來的電影院與新華書店不知搬到了哪裡,下面一站是磁器口吧,我都記不得了,這條街完全變成了商品的海洋,袁曉晨在前面帶路,走進一個商場又一個商場,櫃檯上擺著的各種商品閃閃發光,把一種富足而舒適的光芒投射到逛商場的人身上,我看到袁曉晨的眼睛像自動探照燈一樣,從每一件商品上掃過,最後聚焦在她感興趣的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上,她一定在盤算著我缺什麼,她缺什麼,這些人人都可擁有的消費品迷住了她,衣服、鞋子、毛巾、浴巾、化妝品,在我眼裡千篇一律可有可無的東西都叫她著迷,她使勁工作只是為了增加購買力,除此之外,她還關心什麼呢?也許她只是想找到一個親人,用於構築她想像中的世界,與別人差不多的世界,小家小戶、三口兒樂,休息日能夠睡個大覺,看電視上評論娛樂明星相貌舉止,外加一些到了中年就不會再聽的流行歌曲,努力吧,加油吧,讓你的頭髮散開,像海浪一樣在風中呼吸,讓你的肉體聚成一個富於彈性的生命,不被記錄的生命,在城市的人潮中沉浮不定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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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我因你窮而感動,我欣賞你窮,欣賞你發愁的每一件事,日常生活用品,住房,汽車,遙遠的旅行,連這樣一些事都辦不到,你就會顯得因窮而美麗,事實上,你因嚮往而美麗,而且,我知道,甚至只有嚮往才是美麗的。

  戀愛圖的就是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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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打羽毛球的時候,我們都沒勁兒了,但新買的運動服已換上,錢已花出去,所以要堅決打完一小時,打累了,我們坐一起喝飲料,話題仍是評論那些素不相識的打球者,袁曉晨看到一個像是陳冠希的帥哥,激動不已,回頭有些不滿地看看我:「哎,你要長成那樣,我就給你買更貴的球拍,瞧人家跳得多高!」
  「要是他腳底下是懸崖,就用不著跳那麼高了。」這方面我回敬她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在夜裡看起來一定更帥。」
  「當然啦,如果他的狐臭味兒從腋下悄然飄向你的嗅覺系統的時候。」
  「哎,你怎麼對別人的優點那麼嫉妒?是不是怕我不要你啦?放心吧,豬肝醬,我沒那麼狠心,不過,我甩你的時候,只要你在我面前多哭幾分鐘,我就會心軟的。」
  「狐臭厲害就值得嫉妒嗎?」
  「你怎麼那麼缺德,說得我就跟聞見了一樣,人家招你惹你了?」
  「你心軟之前,我就已經腿軟了,叫這位帥哥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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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體育館出來時,天已經黑了,但氣溫適中,走到停車場,抬頭可以看到星星,我和袁曉晨就靠在車邊喘氣,袁曉晨不顧我的反對,用紙巾擦我臉上的汗水,擦得我一臉紙巾沫兒,她就看著我哈哈大笑。
  「怎麼樣?豬頭餅,這次有氧運動的效果怎麼樣?要不要就在汽車裡叫我檢查檢查?」
  「你就站車外面就行,去,把褲子脫了,趴後備箱上去!」
  「那你站我後面啊?」
  「我?我坐司機座上打電話報警,怕倒車撞死神經病。」
  「滾!」已經佯裝走到車後的袁曉晨回頭大罵,見我沒反應,又小聲叫我,「過來,你過來。」
  我走過去,她已坐在後備箱上,隨後靠在後擋風玻璃上,我與她坐在一起,抬頭仰望星空,停車場上寂靜無聲,也沒有人過來,我們就這麼呆著,姿勢像電影明星,還不時喝上一口飲料,也不知看到我們的人會說我們是浪漫還是嚇人。
  80
  所有人,已死的人,活著的人,將來誕生的人,都要看到同一個夜空,同一顆天狼星,同一顆北斗星,同一顆織女星,同樣的一點光亮,因為遠而顯得渺茫,因為遠,而保持神秘,就像無數寫字樓裡坐著的無數白領,你看不到他們每一個人,或者,你看到一眼,接著便忘記了。但我無法忘記,袁曉晨就近在眼前,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夜風也掃過她的面龐,白銀一樣的面龐,能令人忘卻煩惱,因為在我的幻想裡,她願意替我去煩惱。
  81
  第二天,袁曉晨的電話響起來,她開始接一些工作電話,從電話的內容看,我大至能估計出她的工作強度,可以看出,袁曉晨在工作上精明幹練,而且詭計多端,「寧說十句話,不跑一步路」是她的座右銘,本來是一件她必須去現場處理的事情,叫她東一個電話西一個電話地給解決了,臨近晚上,她非要一起做飯吃,我只好與她去菜市場轉了一圈兒,因為昨天運動過猛,所以腰酸腿疼,這一走,姿勢就像兩個上年紀的人,買了半天菜才決定省事兒點,晚飯吃火鍋,於是,我們不得不跑到附近一家超市又買了一個電火鍋。
  回家以後,我們一同洗菜,然後就坐在火鍋邊等,水開了,看著電火鍋裡冒出氣泡,她竟自己傻乎乎地笑起來,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你犯傻的時候就像這樣冒泡泡。」
  82
  名著上經常形容戀愛為熾熱的、深沉的什麼的,那多半是外國有產者的感覺,很難摹仿出來,中國人談戀愛,圖的就是一個輕鬆,生活壓力大得叫人只能把談戀愛當成娛樂休閒項目來搞,跟流氓淫亂活動基本沒什麼區別,即使是白領兒,也多半只能如此,晚上我送袁曉晨回家,她叮囑我多做有氧運動,別勾三搭四,然後就在車裡依依惜別:「你回去吧,要是明兒早上走,還得堵車,回去得一個多小時,我今天要早睡,下個星期估計忙得要死,天天都要加班。」

  人生彷彿垂死掙扎

  83
  「第三次被強姦的時候,我九歲,我舅舅干的,我表哥按著我,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窗外電閃雷鳴,下著暴雨——」回到家,我睡不著,悶悶不樂地掛在網上,寫著狗屁不通的黃色小說,愁苦不堪地打發著空虛的時間,唉,沒辦法,孤獨催人無聊,而且,再沒勁的事情也得有人干吶。
  回想這個週末,過得像打仗,一件事緊接著一件事,馬不停蹄,我知道,這是袁曉晨的生活節奏,我是無意間踩上她的點兒的。現在,我坐在我的書房裡,墜入一種冷冰冰的清靜之中,草綠色的格子窗簾低垂著,樓下聽不見汽車聲,電話鈴也不響,眼前是一直排到房頂的書,隨手抽出一本《白話四書五經》,胡亂一翻,便看到這樣的句子,「公子突說:派一些勇敢但沒有毅力的戰士,衝擊一下敵軍就趕緊逃離。」看得我直皺眉頭,原來我國古代的部隊是按性格分成一個個作戰集團的,也不知道他們打起來什麼樣兒!
  我把那本「四書」扔到一邊兒,隨手又拿起一本老得發黃的《羅丹藝術論》,那好像是我看過的第一本藝術文論,裡面通篇漂亮話,我看到字裡行間,到處是我用十幾年的手畫出的小道,看來當時覺得說得又好又妙,現在卻已看不進去了,封面上是羅丹的著名雕塑《思想者》,當時覺得簡直是對希臘雕塑的超越,一條條鼓起的肌肉處處顯出思想者的優美與力量,現在看來卻問題頗多,據我的個人經驗,人在思想時,肌肉是幫不上什麼忙的,相反,為了維持大腦高速運轉,放鬆肌肉很有必要,但羅丹卻不這麼看問題,人們竟會相信他,這叫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猜羅丹若不是找了一位被便秘所苦的模特當思想者,那麼他簡直就是開欣賞者的玩笑,我暗想他之所以能夠成功,定是因為欣賞者中很少有思想過的人。
  哎,過去,過去,那些海綿一樣的過去,那些不管青紅皂白就點頭同意的無知的過去,令我百感交集,擁有青春的驕傲、新奇與愚蠢,也不知該叫人說些什麼。
  84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翻閒書成了我生活中占時間最長的一部分,房間裡到處都是閒書,隨手就可抓到,就如有人喜歡往家裡四處亂放零食一樣,閒書看多了令人見怪不怪,人生在我眼裡,變成一場與空虛的消耗戰,最後空虛戰勝生命,死亡結束一切,宇宙法則永不更改,這麼一看,無論什麼樣的人生,都像是一種垂死掙扎,從長遠看,剩下的表現只不過是個風度問題,拚命維護必死的自我的,叫做沒風度,順從的人顯得更從容,被關注的人叫做表演者,剩下的是觀眾,就是這樣。還有一撮另類試圖用怪方法超越生命,可惜一直沒能說清楚超到哪兒去了,有時候我倒是挺希望誰誰誰能回來看一看,介紹一下超越了生命以後的情形,可惜的是,這種事兒沒發生過。
  85
  經常有一些無名的痛楚襲擊我的內心,叫我難受之餘,試圖用文字給它們命名,介紹給別人,可惜那不是故事,因此說出來也沒人愛聽,活人自有一套法則來使生活真實可信,北京就鋪展在很大的一塊土地上,人們在這塊土地上留下痕跡,但是,北京在哪裡呢?一個詞語如何講述那麼多的人和事呢?當我閉上眼睛,北京便像一團輕煙似地消散了。
  然而我睜開眼,我想我仍在那輕煙中,我知道街道上有汽車穿行,有人從樹下匆匆走過,而在北京之外,仍有一個幻想的北京存在,在每個人的心中,人們用慾望去輕觸這幻想,就像用一個夢去輕觸另一個夢。
  86
  電話鈴響了起來,是袁曉晨,問她在哪裡,她說在洗手間,然後就用神秘的口氣貼著聽筒對我講:「我們老總這兩天犯病了。」
  「什麼病?」
  「花-癡!」她一字一頓地說。
  「你怎麼知道的?」
  「在我們總經理辦公室,人人都這麼說。」
  「該犯犯他的。」
  「那不行,今天他第一次犯到我頭上。」
  「他怎麼犯的?」
  「我給他文件的時候,他不接文件,卻一把抱住我,用手拍我的後背,我閃開身要走,他卻趁機又摸了摸我的頭髮。」
  「一下子犯這麼厲害?」
  「是啊,據說比這厲害的還有好幾次。」
  「你們老總多大了?」
  「五十吧,但打扮得像不到三十的,聽說有一次還穿著棒球服、戴著棒球帽來上班呢。」
  「那你就原諒他吧,在人屋簷下,哪能不低頭?」
  「我原諒他了,這不到洗手間來洗手了嗎?」
  「那就好。」
  「不好——」
  「怎麼啦?」
  「我說的是上午的事兒,他下午老毛病又犯啦,剛剛摸了一下聽電話的小虹的脖子。」
  「哎,你緊張什麼,反正不是你。」
  「呆一會兒就輪到我了,我要去他那裡送機票,這不一個人在這兒人心惶惶的,大喘氣呢!直想把咱家那個護膝當脖套兒戴上,而且啊,這次去新加坡,就四個人,你說要在飛機上我們坐並排,他毛病一犯,我怎麼辦呀?也不能就帶一降落傘上民航啊!好了,我得走了,回頭再向你匯報我們老總的新動向,白白。」

  如魚得水白領生活

  87
  仗著手機費報銷,袁曉晨有事兒沒事兒總給我打一些這一類的電話,講一些公司的笑話及瑣事,用以緩解工作壓力,並趁機撒撒嬌,經常聽到她在電話裡唉聲歎氣:「你看,我被他們使喚得累死了,還不如在過去當一大戶人家的丫頭,沒準兒還能碰到像賈寶玉那樣的帥哥,現在可慘了,被一幫老白領支得團團轉,話都說不出來了,你看看,小白領成天這麼
  忍辱負重的,你也不可憐可憐我。」總是說著說著便聯想到我們見面,「你見到我要好好心疼心疼我,要不我活著可就真沒希望啦。」
  一般來講,我就聽一聽,搭上一兩句,讓她把話說完,不過,我知道,漸漸地,她已經把我當成一種安慰了。
  88
  四天後,袁曉晨去了新加坡,回來給我買了免稅商店的禮物,一瓶男用范思哲香水,據說還在老總的支持下,偷偷用公款買了一身高級套裝,打在辦公費裡,「七千多塊錢呢,他們講排場,我就佔便宜,下次出去你提醒我一下,只帶我奶奶七十的時候最愛穿的那條裙子,看看他們給不給我買新的!」
  這一次,她帶回了更多的老總花癡新聞。
  「人家新加坡那方面出了一個德語翻譯,叫朱麗葉,長得比我還難看,他就受不了,一上去就跟人家握手,還說英語!弄得人家直不好意思,說對不起先生,我不懂西班牙語!」
  「你們老總英語不行啊?」
  「廢話,要是行,我吃誰去!」她翻了我一個白眼兒說。
  她又說:「後來談完了事兒,他還去抱人家,人家為了躲他,腦袋都撞花瓶上了,真給咱大陸人丟臉!就跟大陸沒女的似的。你說,他怎麼這樣呀?我當時都不知該怎麼辦了。」
  「後來我知道了,我偷眼一看我們財務顧問,他板著臉,看著腳下,以後我也那樣了,就跟默哀似的。」
  「這還沒完呢!你聽啊,最後啊,我們散會的時候,他跟所有有點姿色的女的都抱了一抱,估計心裡頭覺得人家還以為他外國上流社會混出來的呢,可是,你聽啊,最後再見的時候,他都抱暈了,又去抱一個進來端盤子的服務員,而且人家都轉身了,他還垂涎欲滴的,人家朱麗亞都跟我說啦,像他這樣的,在新加坡,早被送上法庭了,哪兒還能人五人六地穿著西服到處滋事兒啊!」
  「最危險的是有一天,我們換了一飯店,他讓我去他床邊,給他翻一段說明書,他還故意把燈開得特暗,我字兒都看不清楚怎麼翻呀!我說『老總您能把燈擰亮點叫我看清楚字兒嗎?』他說,『小姑娘,眼睛不好啊,明天我還希望你幫我挑幾件襯衫呢,我最相信你們年輕人的眼光了!』說著啊,就用手摸我的後背,差點兒把胸罩兒搭扣解開!我轉了一個身,他就用胳膊搭我肩膀上,死沉死沉的,我甩了他的手,他一點也不生氣,過一會兒,還想用手指頭摸我臉,我腦袋一偏,一躲,差點讓他把我眼睛杵瞎了,你說這人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那過兩天我沒事兒告他性騷擾去。」
  「你告也沒人信啊,他白頭髮都快掉光了,精神頭兒也不好,看起來就像大小便失禁的樣子,估計那方面早就不行了,才顯得這麼花癡,其實挺可憐的。哪兒像你啊,咬人的狗叫都不叫一聲!」
  「是啊,你倒不咬人,叫得比爆炸還難聽,以後在床上別瞎嚷嚷了,就跟要招呼鄰居圍觀似的,你知道你聲音像什麼嗎?像用衝擊鑽演奏抒情歌曲!你也太叛逆了你!」
  「滾!」她惡狠狠地踢了我一腳,「不許你干涉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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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班一個多月以後,袁曉晨領到了第一次薪水,她拿著單子還不放心,下班跑商場買了幾樣零碎,刷了卡以後就在商店門口兒給我打電話,聲音又驕傲又充滿了對未來消費的憧憬:「哎,我出事兒了!」她誇張地說道,「發我的錢多得出乎我的預料!真不知該不該退回去!」
  「我支持你退回去,蒼天有眼,叫我這輩子有機會見一見高尚的人。」
  「呸!我還沒傻呢,別教我!你聽我說,我給你買了一件長袖T恤,可好看了,見面你就穿上!你給我挺著雞胸站鏡子前看一看,我告你什麼效果。」她在電話裡就樂了起來。
  「什麼效果?」
  「俺們那疙瘩少女懷春就你那熊樣兒!」
  也不知她哪兒學了這麼一句非要用我身上。
  90
  接下來,袁曉晨更忙了,她是個很好的秘書,這一次,在金錢的刺激下,總算覺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時常沾沾自喜地告訴我別人說她怎麼怎麼好,怎麼怎麼能幹,她自己就更悄悄地努力,因為公司開展了一項與意大利公司的業務,她便開始學意大利語,起初是與公司的幾個職員一起學,後來由於學得太猛,把人家給甩下了,人家見她學得那麼快,都沒了信心,最後,就她一個人學,雖然她擠時間與我見面,但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往往是進了門澡都來不及洗,就在我懷裡說了幾句胡話後便睡著了,她的電話猶如追命鈴,如影隨形地追著她,沒有片刻的消停,她更瘦了,以前穿過的套裝穿在身上直逛蕩,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她與公司的人去了趟意大利談生意,順便玩了一通,回來才稍微好一點,她買回兩個威尼斯面具,她一個,我一個,以及一大提包在羅馬、都靈、熱那亞等各種地方收羅的低值生活用品,她管那叫藝術品,一些沉甸甸的複製的希臘小雕像,一個杯子,一個又能帶在身上又能掛在牆上的鐵首飾,一個從小飯館裡偷的手工燒製的盤子,兩把木頭巨勺,還有諸如此類的寶貝,她拿回來一件件擺放在我家中,又極不捨得地從中挑了一個看起來最次的煙灰缸,帶回家去送她爸。
  下一次來,又更不捨得地從牆上摘下一件小掛毯送給她媽。
  她自己的裝備也換了,身上儘是些公私混用的東西,往往從包裡拿出一件東西就是名牌,拿出另一個是更貴的名牌,還有掌上電腦之類,現在她是公司的小紅人兒,如魚得水並且全情投入。
  91
  我看到她因自我衝動而忙碌,滿懷欣喜與想像,一件一件地為著那近乎貪婪的平庸夢想試穿新妝,我看到她就在我面前轉動,臉頰緋紅,忘我地投入她那些重要的時刻,她是那麼動人,因純粹與信心而陶醉,如同青春之罪,永遠年輕,永遠顫抖,永遠渴望,永遠要贏,卻永遠錯。

  賭博喝酒天昏地暗

  92
  「知道我多大嗎?」有一天,我們倆在她公司不遠處的一個飯館裡吃飯時她問我。
  這一下,還真把我問住了。
  「哎,我錢包落車裡了,你帶了嗎?」
  她立刻從包裡把錢包拿出來,遞到我手上,我打開,抽出她的身份證,上面寫著她的出生年月。
  「喲,不簡單啊,才二十五啊。」
  「行啊,你騙我!」她一把搶回錢包,「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跟我混這麼長時間,連我的年齡都不知道,你也太混蛋了!」
  「看著比我小就行了。」
  「你就不怕我告你強姦幼女?」
  「姐,我還真不怕!」
  「呸!」袁曉晨一拍桌子站起來,「我真嫉妒你,老牛吃嫩草,我對你好,還那麼成功,掙的錢比你都多,你說,你這是哪兒修來的?一定是上輩子是條狗,吃屎吃多了,還到處被死扁,所以換來這輩子的幸福。」
  「我是夠幸福的,找一姑娘混混還是老花癡摸剩下的。」
  「你!」袁曉晨用憤怒的眼睛瞪著我,「你說話怎麼那麼難聽啊。」
  「別急啊,我是說著玩的。」
  「有你這麼說著玩的嗎?」她像只小母老虎一樣急了,聲調提高了三倍,別的桌兒的人直朝我們這邊看,她卻不管不顧,一臉委屈,眼淚就掛在睫毛上,「你等著你,我馬上就去公司辭職,你養著我,我讓你天天摸我!讓你摸個夠!」說罷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93
  我坐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這飯館我們老來,老闆都認識我了,我覺得如坐針氈,特不好意思,我往嘴裡夾了兩筷子菜,覺得很不是滋味,於是結了賬,出了門,袁曉晨不見了,我打了她的電話,她不接,我接著打了三次,第三次鈴響到第四遍被她給掛了,叫我覺得再打下去很沒勁,於是打電話找朋友,我打給大慶。大慶正在家裡無聊著,於是我們出來,又約了老頹和建成,四個人跑到工體西門的一個咖啡廳打起鋤大地來。
  建成坐定後頗有感觸:「怎麼還沒到晚上就聚上了,我還以為得再熬幾個小時呢,今天打完牌幹嘛咱先說好了。」
  編輯老頹一臉的笑模樣:「喝大酒唄——聽說要聚,哥們兒把手上正看的稿子一扔就出來了,本來約了一人兒談事兒,估計現在正好到我辦公室,要是在這兒讓人家碰見就慘了。」正說著,手機響,老頹看了一眼,「看,我約的人兒到了。」
  「別理他,接著出牌。」大慶喝了一口冰咖啡叫道。
  94
  我們玩鋤大地玩得天昏地暗,這期間袁曉晨一直沒給我電話,我估計是她工作太忙,精神緊張,過一段兒緩一緩就好了,也就沒再打給她。打牌中間,大慶還問起袁曉晨:「你馬子現在怎麼樣了?我看著好像最近一段升得很快呀,置上意大利衣服了。」
  「是啊。」我咕噥著。
  建成說:「小心點,現在公司流行辦公室戀愛,上次有一雜誌約我寫稿子,就寫這事兒,我還打算問問你馬子呢,咱對公司那幫白領的生活也不熟悉。」
  「辦公室戀愛有什麼不熟的,不就是趁別人都下班了,趴辦公桌上幹一次。」大慶說。
  「要麼就是老闆不花錢摸摸有點姿色的女職員。」我說。
  「你怎麼知道的?」大慶做出驚奇狀,把剩下的牌一摔,把我們三人全關進去了,「給錢!黑2在誰那兒呢?」
  我一看,在我手上,一定是剛才走神兒了,真背!
  95
  晚飯是用我輸的錢吃的,就在對面的一家意大利飯館,朋友們認為我在情場上一定正劇烈地得意著,擺出一副羨慕我的缺德樣子,我都懶得搭理他們,我想起袁曉晨,有點魂不守舍,比薩餅一個人吃了一大半都不知道,建成直提意見:「你都給吃了,我們吃什麼,是不是想把輸的錢吃回去呀,咱有的是錢,再叫一份比薩,小姐,小姐!再不來我用意大利語點菜了啊!」
  「點他媽什麼菜啊,再不來我們就不結賬顛菜!」大慶吃得直出汗,撩起T恤擦眼鏡,露出白花花一片肚皮,把急匆匆衝進來的小姐看得目瞪口呆。
  96
  晚上,我們四個人鼓著肚子,跑到工體北門對面小胡同裡的幸福花園酒吧,決心繼續賭博,給我一個把損失奪回來的機會,洗牌前,建成直嘀咕,「哥們兒剛才贏了錢,全請你們吃大菜了,這會兒該不會全輸回去吧,那麼著哥們可就白請了!」他開始發牌,「哎,老周,你情場也太得意了,輸那麼多,這麼著吧,老頹你叫點姑娘來再攪和攪和,叫他再多輸點,晚上咱開它五瓶紅酒喝喝。」
  老頹欣然同意:「對!就咱四個老干蔥,玩個什麼勁啊,叫點姑娘來亂一亂。」
  說著,拎起手機就打。
  大慶趕忙說:「別叫我媳婦啊,要叫我自己叫。」
  果真,老頹第一個電話就打給大慶的女友走走,走走是個隨筆作家,以前因為跟幸福花園的老闆談戀愛,一直盤距在這裡,就在兩個月前被大慶憑著談藝術談人生給拿下了,不過起先是老頹先看上走走的,並且跟走走過了幾招兒,但被大慶給插足了,這反倒弄了個一家親,只是沒有形成三人行這種更為時髦的局面。
  但局面不止於此,老頹新近離了婚,藉著一股子重獲自由的歡喜勁兒,以不怕「過盡千帆皆不是」的雄心,正在撒開大網,為自己物色新女友,因此新認識了一大批姑娘,並與所有這些姑娘都曖昧不清,這幫子姑娘也真是給老頹長臉,一見面就嘴裡大呼小叫著「抱抱、抱抱」地輪流衝上來行見面禮,搞得老頹雙臂都恨不得當即各長了半尺才夠用,我們私下裡懷疑老頹辦過這個或那個,但老頹還是以前的老習慣,嘴緊,因此,到底怎麼回事兒我們仍是不摸底細,問姑娘吧,比老頹嘴還緊,而且更是曖昧不清,好在只要有姑娘坐我們身邊,就顯得熱鬧,不寂寞。

  無聊分子大聚會

  97
  姑娘們陸續到來,圍坐在一長條兒桌子邊上看各種時尚雜誌,喝飲料,聊天,也不知為什麼,那一個夏天大家都這麼無聊,都願意紮著堆兒在一起干泡著,也許分成單人會更沒勁。
  走走最後一個進來,滿臉堆笑,她剛寫了隨筆集叫《命犯桃花》就遇上大慶,說明這桃花還真犯上了,遇到大慶前,走走還有點姿色,長腿細腰身,帶棒球帽,現在讓大慶以「女人胖點好」為理由,喂得像個孫二娘,腿粗如大樹,原來紮在牛仔褲皮帶裡的T恤衫也悄悄地被抻出來放下,掩住水桶腰,有時候不服再系進去,看起來膀大腰圓地活像各種強悍的美國婦女,走走對於這一點十分生氣,盡用嚮往的語調說起自己曾經有美好的體重,而大慶卻興災樂禍地指著她說:「我看你丫以後還能找誰!」
  走走現在算是沒希望了,只能靠背著大慶偷偷翻閱一下時尚雜誌裡的帥哥出一小會兒神來搞自我安慰了,「看吧,看吧,反正也沒戲。」
  被大慶發覺後只能落下這麼句諷刺打擊的話,正犯著桃花的走走有時候仍會不服:「我以前的男朋友可比你帥多了,我真傻,怎麼看上你了!」
  事實上,走走對大慶十分滿意,嘴裡罵著大慶,眼睛裡卻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大慶,隨筆裡還寫著大慶,她喜歡找有才的,這下認為自己找著了,不過,從她的隨筆中,我們看到的卻是一個貪吃愛睡豬一樣的大慶,怎麼也跟「有才」聯繫不到一起。
  「叫我玩一把。」走走推大慶,想參與賭博。
  「你還是一邊看八卦新聞去吧,免得又輸我們錢,回頭把男女明星又跟誰做愛的事兒匯報給我們,叫我們幫你想像想像。」我說。
  「喲,你長成這樣還明星明星的呢,老太太臉,小眼睛,害不害臊啊,趕明兒出門叫人看著不順眼再抽一頓。」走走說著去搶大慶的牌。
  98
  這邊打著牌,那一邊的姑娘們就開始八卦了,她們來路不明卻又永遠歷歷在目,不叫她們來也會碰到她們,她們是著名的飯點女郎,在外面混,少了她們就沒勁,她們的姿色多在中上等左右,善解人意又懂使用風情,會談戀愛也可以混成炮友,因為追求完美,所以一時半會兒地都混著,一會兒說起男人都是王八蛋這個話題,這幾個女的就爭先恐後地發言,痛說不已,就跟她們事先不知道似的。當然,我相信,再呆一會,她們也能用同樣的方式說起男人的好處,真是對通往男人的大路小路都門兒清,不幸的是,她們也衰得沒遇到過什麼像樣的男人。
  聽一些時尚漂亮的姑娘背後議論男人,會使你產生這樣一種印象,即,你從未發現,除了給錢以外,你還要具備那麼多優秀品質才能贏得她們的芳心,她們對男人有那麼多非分之想,真是愚蠢,不過如果你不讓她們的愚蠢得逞,不讓她們在一些無聊瑣事上得到愉快,那麼你就別想在床上床下乃至任何一個地方得到愉快。直叫我覺得,除了撒謊以外,沒有什麼一個法子可以得到她們。
  哎,現代漂亮女性就是這個樣子,如果你不幸對她產生性要求,那麼她準會對你產生更過分的要求,真是二話不說,一上來就把你置於想辦又沒法辦的兩難局面啊。
  99
  混到半夜,下起了雨,還響起了隆隆雷聲,透過濕淋淋的玻璃,我看到又細又長的閃電伸展在天邊,像是一條電子遊戲中留給什麼怪人走的凶險小路,不知何時,幾隻神秘的酒杯傳了過來,接著是一瓶烈酒,這只是開始,牌打著打著就亂了,因為大家頻頻舉杯,隨著外面越下越凶的暴雨,大家的酒也喝得越來越凶,喧鬧聲響起一片,半夜十二點左右,又衝進來一批無聊分子,有演員、歌手、詩人、模特,也有作家,全是些沒喝酒的人,這是一撥生力軍,於是,第一輪高潮開始了,不知是誰乾脆把我們的撲克桌上的檯布一掀,打牌就地結束,於是,二十來個人就喝起了酒,啤酒、洋酒一起上,誰要是餓了,還有西紅柿雞蛋面,一時間杯盤狼藉,滿屋子醉話橫行,儘管已經相互間問候了無數遍,但大家仍相互不停地問候,氣氛熱烈而混亂,因為喝得大多,其中頭腦不清醒的人忽然間也變得大方起來,不斷有人買來新的整瓶的烈酒,素不相識的人聊得比朋友還親密,兩三個小時眨眼間就過去了,後半夜,大家圍坐在一起,邊醒酒邊聊些八卦事,商量著去哪兒吃點宵夜,不知是誰發現雨停了,於是大家一哄而散。
  100
  我回到車裡,剛打著火,便發現我的手機扔在儀表盤邊上,我拿起手機,發現上面有袁曉晨打給我的二十多個未接來電,我回電話,袁曉晨上來就問我在哪裡,這時,車門開了,老頹、建成拉著兩個姑娘鑽進車裡,四個人開始胡說八道,說大家商量好去東直門吃火鍋,坐在我邊上的一個姑娘順手把汽車音響按開了,車內頓時充滿了電子音樂聲,我下了車,繼續和袁曉晨說話,這麼一會兒功夫,她的聲音已經改成哭腔了。
  我說我們去東直門吃火鍋,她問是哪一家店,我說現在還沒弄清楚,到了才知道,她說她來找我,到東直門再給我電話。
  101
  我們在「烏江魚」落腳,火鍋還沒吃兩口,袁曉晨就到了,打著電話一直坐到我身邊,看到我們一幫人醉醺醺的樣子,也不知該說什麼,大慶問:「怎麼老不露臉?是不是忙著搞辦公室戀情去了?」
  袁曉晨抱住我的胳膊說:「沒有,公司太忙,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我要是不掙錢,我們家這混蛋誰養活啊?」
  「眼圈兒都紅了,是熬班兒熬的,還是讓混蛋氣的?」老頹問。
  「讓混蛋氣的。」袁曉晨看了我一眼,「你娛樂我工作,不平衡,這日子沒法過了,走,離婚去!」
  「你沒看見嘛,我都被繁重的娛樂生活壓彎了腰,哪兒有勁兒離婚呀。」我說。
  「這倆人兒還挺好的。」建成喝了口啤酒,沒精打采地說了一句。

  小白領工作受挫

  102
  已經半夜了,剛才鬧得太凶,現在大家都沒了精神,邊吃邊打瞌睡,連火鍋裡的東西都懶得撈,忽然,大家的電話此起彼伏地響起,是另一幫人到了KTV,正唱著醉歌,招呼著大家過去,大家在電話裡一通答應,一出門就作鳥獸散了。
  袁曉晨坐進我的汽車,也不知該說什麼,我問她:「你脾氣這麼大,是不是工作太緊張了?」
  袁曉晨一聽就火了:「你丫才工作太緊張!還不是讓你丫給氣的,我好好的能這樣嗎?」
  「別對我嚷嚷,我耳朵受不了。」我笑著說。
  「我就嚷嚷,就嚷嚷,怎麼啦?」她蠻橫地說。
  「怎麼啦?臉板得跟個傻逼似的,剛才撞玻璃門上了吧?」我仍笑著說。
  袁曉晨忽然笑了,一邊打我一邊說:「你丫才傻逼呢!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丫就是我的傀儡,我想什麼時候操你就什麼時候操你,走,回去洗乾淨床上等著去!」
  103
  幾天後,我得知,袁曉晨工作上有點失意,她本以為能當上總經理辦公室主任,不料卻讓一個內部指定的人佔據了,那個人一上來,沒什麼本事,卻喜歡不懂裝懂,支使別人,出了錯就往別人身上賴,在他手下幹活,叫袁曉晨十分生氣。
  「得了吧,幹事業哪兒有一帆風順的,以後等你當上總經理,別用這樣的人就得了。」我這麼安慰她。
  「幹什麼事業呀!我一打工妹有什麼事業啊,替人家數錢那叫事業呀?我以後還不愛干了。」
  說到做到,從那以後,袁曉晨工作的積極性大減,加班費不掙了,意大利語也不學了,連租在公司邊上的房子也退了,大包小包的搬回我家,拿遲到早退也不當回事兒,據她說,她就這麼著一心一意地等著公司開除她。我想起她以前表情淒苦,一副忙得想把自己掰八瓣使而不得的樣子就想笑。104
  白領的壓抑是深不可測的,這一點,從袁曉晨身上表露無疑,以前她積極進取時,精神狀態如一張拉滿的弓,一副隨時聽候召喚的樣子,現在,袁曉晨整個兒換了個人,電話一響,她臉上就露出不耐煩,接的時候不是裝睡就是裝著看望生病的父母,總之是謊話流星錘,胡說八道都不帶打草稿的,別人讓她查一個電話,她會故意拿起本時尚雜誌翻上一會兒,然後說沒找到,別人叫她訂一桌飯,她一準兒訂到又貴又不好吃的地方,上面來個人叫她陪一陪,她能帶人轉上兩個小時就把人家送回飯店,談判的時候,從包裡拿出來的不是公司的合同,而是我的劇本大綱,連衣服都懶得換了,一身套裝穿一個星期她還說挺乾淨的,下星期還能穿,以前不太愛說人壞話,現在是回了家,先點著名兒把公司所有人的一天的醜態說一遍才踏實,多扣她一分錢她便東找西找,直到要回來才罷休,我們在外面一個小飯館吃一頓三十塊錢的飯,她能叫人家開出八百的發票伺機報銷,一副吃公司喝公司用公司還不給公司幹活的氣勢,我看到一旦她積極性受挫,反彈起來也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現在她變成了一個小油子,盡忙一些光說不練的事兒,當著人面兒小嘴兒甜得驚人,放下電話就罵人家傻逼。她自己還挺得意:「你說他們賤不賤?我這麼混,誰也不得罪,錢還比以前掙得多,他們還說我好呢,哎,你說這好好的一跨國外企,怎麼一扎進中國人,就什麼也幹不成呢?」
  105
  隨著袁曉晨工作熱情大減,在另一方面,即對我的熱情卻如火如荼地蔓延開來,生活細節方面儘是些絕事兒,她出差去廣州,甚至背了一大包我的換洗衣服拿到飯店去乾洗,然後再不辭勞苦地用衣架撐著運回來,公司的東西,不管有用沒用,紛紛往家拿,像小碎紙機、相機什麼的就不說了,就連公司開展示會用的展示產品也往回家拿,無源電鑽、專用的對講機、傳感器之類聞所未聞的東西也不放過,堆得哪兒哪兒都是,公司用來公關的禮品全攻到我和我的朋友家裡了,高級電動剃鬚刀、洋酒不說,她甚至認真考慮過,把公司的一個小冰箱弄壞,報損後搬回家中再修好,地方都選好了,就放在我臥室的床頭櫃邊上,要不是我攔著她,她就會冒著被電死的危險去實施。
  「哎,袁曉晨,光榮啊!」有一天,我擺弄著一個她從公司拿回來的電動訂書機,「你現在已成為公司最著名的小偷了。」
  「比我拿得多的人有的是,公司十幾輛高檔車沒一個是司機開,不是老總二總就是他們的小蜜開,我算什麼呀,也就是本公司最膽小最和善的一隻小田鼠。」
  最厲害的還在後面,自從她對工作產生了一種不公平的感受,接踵而至的是這一感受的深化,即,她現在完全把工作看成了一種寄人籬下的受氣活兒了。當然,受了氣總要發洩,於是她選准了一個發洩途徑,那就是性。
  106
  下班後,她經常是澡也不洗,就拉把椅子坐我旁邊,聲音還沒出,臉上已出現苦口婆心的樣子,我知道,她上班時攢的那點兒精神頭準備用我身上了,一個字兒,那叫勸。
  「哎,到點兒了,去做準備活動,叫我看著順眼點兒。」
  「準備什麼?」
  「打炮!」她脆生生地說。
  「沒體力!回頭爬一回珠穆朗瑪峰,吸點天地之靈再說吧。」
  「所以啊——」
  「什麼所以啊——」
  「我是說,沒體力才要練呀,是不是?這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師傅知道,三天不練,全地球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練什麼練?有什麼可練的?」
  「哎,哎,這位作家同學,這點道理都沒搞清楚就趴那兒寫啊?啊?人家練武的想練好就得講究個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咱打炮的也不是銀樣蠟槍頭兒,比劃比劃點到為止就完了,也得有個講兒。」她又搖頭晃腦、脆生生地說。
  「講什麼?說學逗唱?那是京劇!翻成英文叫咱老北京的歌劇!」
  「你聽著啊,用不著英文,中文就行,四個字兒,勤學苦練!連這都要翻成英文那叫傻逼,聽懂了嗎?我告兒你——勤,勤儉節約的勤,勤快的勤,勤奮的勤!學,學海無涯的學,學而不厭的學!苦,不怕苦的苦,以苦為樂的苦!練,天天練的練,能練就練的練!練死你我不償命的練——怎麼樣,今兒我就把這小常識撂你腳邊了,怎麼著?白癡,還用我多說嗎?」她說得更脆了!我真想在邊上替她敲一敲小鑼,用以配合她的節奏。

  那個夏天色情氣氛十足

  107
  那一年夏天也是色情氣氛十足,走在街上,夏日炎炎,姑娘們飄飛的裙擺,晃動的大腿搞得人心慌意亂,裸露的部分儘管很多,但仍令人想到未露出的部分,總之,性襲擊無處不在,叫人腦子裡儘是些沒出息的想入非非,更不用提廣告牌子上的完美肉體了,往往在街上沒走多久就氣得我差點當街暴跳如雷,那簡直是對我性慾的挑戰!我盡量不東張西望,免
  得腦子裡犯罪的想法層出不窮,出於自衛,我幾乎決定,今年夏天不買那些拿美女當廣告的商品,以此報復他們想出在夏天拿美女氣我的缺德招數,好叫美女和商人一起破產。不過話說回來,氣氛歸氣氛,能力就是另一回事兒了,就我的經驗,再無邊際的性幻想,再龐大的性計劃,也頂不上現實的力量,真刀實槍地火拚叫人很快便會滿足,人就是那麼一種活在想像裡的動物,往往實戰上那麼半個小時,所有的慾望便頃刻間化為烏有了,到那時候,才知道當初的什麼「三天三夜不下床」純屬謠傳,特別是,當你的性伴侶只有固定一個人,我是說,一不新鮮二不夠豐富的時候,那是無法叫你力挽狂瀾的,那些網站或雜誌上介紹的什麼買新款睡衣、塗香水、什麼換姿式、什麼前戲後戲,全是胡扯,那麼老熟的人兒,那麼老熟的地兒,誰有那麼大耐心翻來覆去地胡折騰呀!以我的觀點,相互尊重、簡潔明快就得了,又不是升國旗,眾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搞一搞正兒八經的表演儀式,一板一眼弄得跟真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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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袁曉晨想法跟我不一樣,事實上,是我們倆狀態不一樣,我春青期已過,成天在家,守著電腦,翻著閒書,周圍也沒什麼激刺我慾望的東西,外加上有求必應的袁曉晨,當然無所謂,可她就不一樣了,我弄不清性在她的生活裡占的什麼位置,也不知在她心裡,性代表著什麼東西,只是覺得她自從從公司的繁忙中脫身出來,能力驚人,基本上可用永遠不夠來形容,加之在我面前不加掩飾,有時候,我想到她一把小小的年紀,被性慾折磨得慌慌張張、愁容滿面的樣子就想笑。
  109
  「我現在對什麼都失望,都覺得只是那麼回事兒,卻總是想你,天天慌慌張張的,就像有人在我後背放了一把火似的。」有一天夜裡,她抱著我說出這樣令人感動的話,直讓我覺得,在這句話後面,她的整個令她不滿的生活都是沉在陰影裡,而她,被激情趨使著,在黑暗中無助地掙扎,她的前面是無盡的物質,無盡的情感上的空白,這一切,都在時時刻刻地被她自己的幻想傷害著。
  「你想要什麼?」我問她。
  「我什麼都想要,」她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要。」
  110
  那一段兒,她十分愛看三級片,有時還逼著我去買,她時常看三級片看得廢寢忘食,有時看得來勁,還會受到不良影響,標誌是,一般來講,她會忽然故意把那種浪聲浪語的聲音調大,引起我的注意,然後就衣冠不整地站在我面前,經常還把雙手放在背後。
  「有事嗎?」我從電腦邊抬起眼晴看她。
  她不出聲,用眼睛盯著我。
  「沒事兒啊,繼續。」我轉過身,接著看電腦。
  她便撞我一下。
  「有什麼事?直說。」
  「這不明擺著嗎?還要我明說嗎?」
  「說一說我聽聽。」
  「不說。」
  「不說我哪兒知道你什麼意思呀?」
  「你不是禽獸嗎?你怎麼會不知道?」
  「可我發情期還沒到呢。」
  「可是我到啦。」
  「你怎麼到啦?」
  「我不行了。」
  「那你就這麼站著,多晾晾,要不去紗窗邊上吹吹風,沒準兒就——」
  「什麼沒準兒——快快快——不想混了吧你——」
  「你等我一會兒,我找根兒繩子綁起你拉街上去。」
  「不上街,就不上街。」
  「那你想怎麼著?」
  「人家上了一天班,當了一天小白領兒,回來也沒有什麼娛樂活動,你不覺得心裡有愧嗎?」
  「我看你是想搞色情活動,這是正當的娛樂嗎?」
  「咱們之間不算搞色情活動,我無色你無情的,是不是呀?」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也該娛樂娛樂了。」
  我看看表,才晚上八點:「看報紙,看電視,上街,上電影院,或者路邊支一棋攤兒,下下跳棋,你選一樣娛樂吧——我親自提供。」
  她翻著白眼兒:「你瞧著辦吧,反正電視我是看完了,由於內容特不健康,所以,我受了壞影響。」
  「那又怎麼樣?」
  「所以,我也想影響影響你!」
  「你看的什麼電視,那是國家放的節目嗎?」
  「我自己放的。」
  「你瞎放些什麼怪節目?」
  「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說完,她伸手拉我。
  「我可不看,我只看國家電視台給我和全體公民提供的節目,像你這種私人小電視台——」
  她不耐煩地打斷我:「你真的不陪我娛樂啦,後果你可得想清楚?」
  「後果是什麼?」
  「後果是,我早晚要引入競爭機制——你不陪,有人陪!」
  「誰?」
  「你——點你名呢,聽沒聽見?」她動作粗暴起來,惡狠狠地用手指捅著我的腦門兒。
  「聽見了。」
  「我可告訴你啊,堅持了這麼半天,我可要著涼了,更可怕的是,馬上就要生病了,你可得小心點。」
  「我小心著呢,為了配合你,我這不正色迷迷地看著你呢嗎?」
  「光看不行。」
  「好吧。」我站起來。
  她一溜煙兒跑到床邊,滾上床,兩腳把被子蹬到床下,迅速擺出一個她認為很正確的姿式,然後閉上眼睛,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別關燈,別關燈,我就討厭你關燈,明明是拉著窗簾呢,還故意偷偷摸摸的,裝什麼裝?」
  我把手從開關上拿開。
  「我也不喜歡你磨磨蹭蹭,就跟我多難看似的。」她扭動一下身軀,然後復原。
  我坐在床邊脫掉上衣。
  「對不起拿杯水來,我怎麼渴起來了。」我聽到她有氣無力地這麼說。

  慢慢地我們有感情了

  111
  我習慣夜間工作,與袁曉晨時間相反,她總是希望糾正我,叫我與她一起睡,據她說,這樣才像在一起的樣子,可惜我白天什麼也幹不了,天又熱,只願意在家裡吹著空調呆著,而袁曉晨的理想是,她下了班進門,我們一起先幹一次,然後趁著天剛黑,手拉手出去吹吹小風,到路邊的夜市坐一坐,她喝點啤酒,吃幾隻小龍蝦,跟我聊聊天,然後回來看看電
  視,然後一起睡,為了睡得香,睡前最好再幹一次,第二天一早起來,一起出去吃早點,我送她上出租車,她當著出租司機的面兒,伸著脖子到車窗外跟我吻別,然後我站在路邊,目送她遠去,更理想的是,我那條右臂最好舉起來,在空中向著遠去的出租車揮動幾下,被她回頭看見。補充條款是,如果晚上沒幹,早晨起來補上,這樣她就可以心情平靜地去上班,在公司不急不躁,和藹可親地、笑瞇瞇地度過一個白天。
  倒是挺會安排的。
  「我也沒什麼追求,就這樣挺好的,以後你要是出了大名,我辭職回家,給你生一孩子,自己看著,你給我趴電腦邊上掙錢去,老了咱靠孩子,要是你不行呢,這孩子就別生了,生了也沒條件養好,看著孩子變成像你一樣的混蛋我會心疼的,這麼著吧,咱看著苗頭不對,就分頭加緊工作,老了找一保姆管咱們。」這是她對未來的打算。
  112
  實際情況是,我們的未來遠不可及,而現在呢,則是得過且過。她曾跟著別人去看過房子,但遭到我的諷刺:「分期付款不幹!交銀行那麼多利息,看著就生氣,憑什麼呀——還有啊,現在的房子造這麼結實,要是趕不上地震,能住一千年,想想看,咱能活多久?一大房子給誰買呢?後面九百多年不是白白地虧了?這裡外裡一算,咱這勞動全叫別人給佔有了,還不如吃了呢。」
  袁曉晨一聽也急了:「就是,不買!我要是跟你散了,這房子歸誰?還不如攢著錢靈活機動地使用,下一個男朋友沒準兒就有大房子,到時候住他那兒就得了。」
  我點頭稱是。
  她回過味兒來了:「你一點也沒有跟我長期好的打算!說說看,你成天耗著我吸我的青春,把我青春吸沒了我怎麼辦?」
  113
  一想到我們沒譜兒的將來,袁曉晨就會擔心,但她看到我茫然的表情,那擔心也就像被風吹走的雲一樣消失了,事實上,我們胡混的關係悄然發生了變化,用一般人話講,叫做「慢慢地,我們之間有感情了」。
  那感情,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依賴似的習慣,又像是一種共同培養出的趣味,總之,我們對於事物的看法基本一致,雖然提出的理由各不相同,但總比那種怎麼說也說不到一塊兒去的人強。總之,換人的想法一直沒有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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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我們耗上了。
  我們共同生活的主題是懶惰,我們什麼也不幹,只是天天在一起呆著。每一天空洞得如同沒有一樣,我們的眼神也變得空洞,有時,我放出音樂,她愣神兒,半天了還說沒聽見,而我竟覺得那音樂聲是與我毫無關係的。
  不久,因為夜裡吹空調,我不失時機地病倒了,沒過兩天,她也知趣地病了,她請了假,我們仍比著懶,她不做飯,我也不做,我們什麼都不幹,專心養病。
  病養好了,我們便像老年人一樣表演無聊,相互說話時,對方都是愛搭不理的,有一陣兒,無論她對我說什麼,我都回答她:「沒聽見。」
  換成她,便改成:「再說一遍。」
  115
  當然,興致勃勃的時候也很多,而且帶有刺激性的暴力色彩,為的是強調自我的重要性,動手成了我們生活裡的常事兒,一天,我見她進了洗手間,便在門口埋伏下來,她一出門,我便大叫一聲,她嚇了一跳,接著,緩過來之後,便打了我胳膊一下,還挺疼,她總是這樣,也許是為了向我親熱或不滿,總之,總有一些原因叫她打我或擰我一下,佔點小便宜,有時候還相當地疼,我要是不理她,她就對我知足地笑一笑,事情就過去了,但我那天不知為什麼還擊了一下,打在她的腿上,她一下子來了興致,臉上做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對準我腿上就是一腳,她剛踢完,手還沒有收回去,我的一下已後發先至,打在她的胳膊上,打得又快又疼,她驚呆了,臉上剎那間流露出憤怒的神情,猛然給我臉一巴掌,我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於是更快地回擊,這一下彈在她的腦門上,眼看著就起了一道兒紅印,她對準我臉上就是一拳,我用胳膊用力一擋,正撞在她的胳膊上,她疼得眼裡冒出了淚花兒,但仍不依不饒地用力踢我的小腿,並跳起來踩我的腳,嘴裡大聲叫嚷著:「疼死了疼死了!一點也不讓著人家!一點也不心疼人!啊,我疼死了——」叫著叫著,放聲大哭,眼淚流成一條河,並且還氣得不停地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臂,她便趴在我懷裡,摟著我,像是一方面害怕我再打她,另一方面向我尋求保護似的。
  我抱住她,她發現安全了,就不停地向我撒嬌:「你打不打我了?」
  「誰打你了,跟你鬧著玩呢。」
  「說,打不打了?」
  「不打了。」
  「你都快把我打死了。」
  「真的?」
  「死了好幾次了。那麼使勁!」
  「好了,我不打了。」
  「你瞧,這裡,這裡,和這裡,都紅了,我媽都沒這麼打過我,你可真狠心。」她開始仔細地尋找傷痕,還打開化妝盒的鏡子照,「呀,你看腦門上這一塊,都鼓起來了,你打啊,你再打啊!」她說著生起氣來,氣咻咻地連續打了我胳膊幾下,「你還打不打了?」
  「我不打了。」
  「那你給我揉揉,揉揉就不疼了。」她輕輕伸過一條細細的小胳膊來,放在我的嘴邊,「先吹一吹。」
  我吹了吹,她看著我,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接著笑容變成委屈,「你還踢我,恨不能把我踢出門去,好找新的姑娘,是不是?你看著我就不順眼,是不是?」
  「不是,再說我也沒踢你,你在說瞎話。」
  「你踢了,你就是踢了,我看著踢的,差點沒把我腿踢折了!想起來我就生氣,快氣瘋了!」
  「好吧好吧,我不踢了。」
  「你以後還敢不敢這樣做了?」
  「那你以後還動不動手了?」
  「我打你跟你打我不一樣,你是家庭暴力!」
  「那你呢?」
  「我是打是疼,罵是愛,懂不懂你?那麼無知!」
  「為什麼輪到我就成了暴力了?」
  「你不知輕重,打一下等於我打三下,不!是十下!疼死我了!」她像是在回憶裡又挨了一下似的哆嗦起來,「你別打我了,再打,我可要走了,不理你了。」
  我抱住她,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她高興了,摟住我親了又親,像一隻小動物,一會兒,她連擠帶爬地坐到我腿上,用胳膊勾在我的脖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說:「我愛你,你就是打我,我也愛你。」
  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一絲柔情湧上我的心頭,我抱住她,說:「以後我不打你了。」
  「那我就讓你操我。」她更高興了,「記住啊,打我的時候,不能使勁,可操我的時候——」
  「怎麼著?」
  「相反!」她興奮地上下顛著脆聲說。
  116
  性是在生活中取得和解的萬靈藥,娛樂、享受、發洩激情都靠性,打一炮就能解決一切爭端,永遠是這樣,性也是一種可以鼓起生活之帆的斷續的海風,叫人生不屈不撓地駛向未來。總之,我們偏偏降生在這樣一種人群裡,只要一吃飽了,性就成了一切,別的全都是扯淡。

  生活單調得令人厭倦

  117
  九月份,袁曉晨的公司高層變動,進行內部調整,要放十天大假,據說有一些人要被辭掉,又據說,袁曉晨不在此列,當她得知消息後,一回來就跟我商量這十天怎麼過。
  「回家看看父母吧。」我建議。
  「半天兒就夠了。」她說。
  「要不出國旅遊吧?去歐洲。」我建議道,「咱也晚上跑巴黎街頭多走走,浪漫浪漫,要是沒感覺,就多喝幾杯。」
  「農民!出國旅遊?公款去還可以考慮,自費堅決不去!」
  「幹嘛不去?」
  「做牛做馬地給外國人幹了一年活兒,然後花半個月跑人家那兒轉一圈兒,只為看看人家都用我們的勞動置了些什麼,有病啊!讓我白去我還生氣吶,更甭提自費了,自費就是把做牛做馬掙來的錢都還回去,懂不懂?我瘋啦?給人家打工還退人家工錢,我有那麼賤嗎?要花錢也花在咱中國,最好北京!」
  「我靠,中國人民要是有你這智慧,媽的這國家早就有希望了。」
  「那是,叫十二億人民學我吧。」
  「學你?我倒要聽聽學你什麼?說說你的打算。」
  「跟你打炮!」
  「打斷?我受不了!而且,你聽我說,這事兒也不是你我的強項,打炮好的人多著呢!」
  「是啊,你挺聰明連這也知道呀,那麼多人都奔著這事兒,想想為什麼?」
  「為什麼?不就是粗野刺激嗎?一下一下的抽瘋似的,一臉盆涼水下去病就全好了。」
  「滾!我早該趁你快射的時候給你一澡盆,看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你管傳播真理叫胡說八道呀?我倒是想聽聽您的高見,說來聽聽——」
  「這還用說,明擺著,想想看,既不花錢,還能享受,既讓人臉熱心跳,又可以不害羞,既可以被你折磨得死去活來,我小白領兒還打心眼兒裡高興——」
  「得得得,你辯證法學得可以啊。」
  「我政治考得好著呢。」
  「那還那麼庸俗!就知道打炮!」
  「小白領兒成天被人家支得轉來轉去的,頭都暈了,回家匆匆忙忙吃上兩口粗茶淡飯,就往你身上湊,難道你還看不出我心裡惦記著什麼嗎?你瞧你——炮都不打,」她突然眉毛一擰,聲調提高了十倍,「過不過啦?這還是人過的日子嗎?你說說看,不打炮,我還活個什麼勁兒呀!」
  她看著我,我故意板著臉,一言不發,她看到我這樣,覺得有戲了,於是換成細聲細氣的腔調接著講:「再說呀,人家介紹S/M的書上都說了,打炮就是為了找一找被虐待的感覺!我們二老闆天天從精神上虐待我、壓搾我,你是我大老闆,精神上是沒什麼地兒啦,就從我的肉體上下手吧!哼!我也不怨誰,就怨我自己的命苦,天生就是被虐待的命,來——吧!」
  我笑了。
  她見自己表演成功,更來勁了,於是高舉雙臂,兩手握成小拳頭,揚起眉毛,放粗聲音:「來吧,壓住我,強姦我吧!你要是聽我的話,我現在就莊嚴宣佈——小白領兒從此就要被你壓得站不起來了!」說著便一溜煙兒跑床上去了。
  118
  十月,北京的天堂。
  到了黃昏,甚至風也懶洋洋的,不去吹動樹葉,多姿多彩的晚霞橫躺在高樓大廈之間,像巨大而絢麗的超現實畫,空氣中一閃即逝的食物的香味,像被魔法喚起,從面頰邊掠過,又隨著遠處傳來的清晰的人聲一起消失,坐在路邊,吐出的煙霧可以直直地升向透明的空中,半天還能看清煙霧的形狀,在一瞬間,簡直可以叫人感到這個世界是用來欣賞而不是生活的。
  「哎,你想什麼呢?」袁曉晨問我。
  此刻,我們正坐在北海公園的遊船裡,我放開雙槳,讓船自己在水上漂動。
  「我在想,秋天到了。」我說。
  「怎麼了?」
  「很好的天氣。」我說。
  「那是因為有美女免費陪著你。」袁曉晨踢了我一腳。
  「多謝。」我說。
  「哎,咱倆連架也不吵,是不是呆在一起很沒意思?」
  「我不知道,我無所謂。」
  「我怎麼會糊里糊塗地跟你混在一起?」袁曉晨定睛看了看我,歎了口氣。
  「你真是說出了我的心聲。」我向她所在的方向吐了口吐沫。
  119
  有時候,我會覺得生活單調得令人厭倦,習慣支配一切,吃飯和睡覺敲打出生活的基本節奏,你會見到陌生人,在各種地方,但與你毫無關係,而熟悉的人就那麼幾個,這些人幾乎是你生活的左膀右臂,離開哪一個都會叫你想一想就覺得不安,對生活的興趣,一般來講,完全取決於對陌生人的興趣,然而隨著年齡增大,收入穩定,我對陌生人的興趣與日俱減,我有點冷漠,對萬事萬物缺乏感情,我寫的小說一本本出版,它們幾乎是一樣的貨色,起初,我認為很新鮮,後來,我認為很無聊,也許是因為我對於自己的感情不再陌生了,甚至可以預測出什麼情況下我會生氣,什麼情況下我會高興,我在我視野裡,眼前的現實世界也不過如此,若把個人內心的狂濤放入人海中,那實在是不值一提,有一天,我明確意識到,自己只是整個社會豪華大合唱的一分子,出不出聲似乎都毫無關係,全世界的人們通過幻想與希望聯結成的明天,只是一個在意義上模稜兩可的生物過程,我只會如此這般地看待一切:那是一輛新汽車,那是一種舊罪惡,而那,是一種新遊戲,如此而已,若是進一步想到那些事與我的關係,更是有一種不過爾爾的感覺,一種從來沒有的踏實感進入到我的心靈當中,我有點消極懶散,有人找我去做一些他們認為會驚天動地的大事,我總是在心裡反問:「那又怎樣?」
  答案是,不會怎樣,就那麼一回事。所以,我連去也懶得去。

  胡混就是唯一的事業

  120
  突然之間,也不知為什麼,我迷上賭博,也叫做鋤大地,那是一種四人撲克,按照分數算錢,打熟練之後,幾乎不用動腦筋,只是發牌與出牌,根據運氣與別人的打法決定輸贏,四個人相互牽制,誰的牌不好,剩下三個便一齊對他落井下石,誰的牌要是太好,剩下三個各自逃生,每一次發牌前,希望就會自己從心中升起,抓到好牌,希望更強,抓到死牌
  ,只能在聽天由命中抱一點僥倖心理,打完一局,要是成功,就會高興,反之,就會很不痛快,但希望常在,下一局在片刻間就開始了。
  我要說,這遊戲完全像是人生的撲克版。
  很巧的是,我、建成、大慶和老頹在同一時間迷上這種遊戲,於是打得天昏地暗,我們幾乎是放棄一切,只為打牌,無論身處昏暗的酒吧、飯館,還是咖啡廳,我們隨時掏出紙筆與撲克,不由分說,坐下就玩,有一次,我們在黑暗的迪廳裡玩,一打就是五個小時,絲毫不為周圍的環境所動,驚得別人目瞪口呆,甚至湊不齊人也要玩,即使是把一個新手教會,也不怕麻煩,無論如何要立刻帶他上路,人人都是一副「兜裡揣副牌,逮誰跟誰來」的架式,不說別人,單是我,天天在夢裡也是出不盡的紙牌。
  由於我們越打越專注,聚會便冷場了,最後除了打牌,什麼也不顧,我們用一切可能的時間打,活像四個窮極無聊的學生,那一陣玩牌玩得天昏地暗,不思茶飯,現在想想頓覺匪夷所思。
  121
  因為打牌,與袁曉晨鬧了不少彆扭,她永遠地坐在我旁邊,無聊得腰酸腿疼,跟我說話,我不理她,偶爾說一句,也是答非所問,到後來,她不再參加我們的聚會,只是在家等我,可惜的是,我一夜一夜地玩,她便發出抱怨,說坐車坐那麼遠回家只為與我在一起,卻連我的影子也看不見,「過不過了」?
  我往往用老夫老妻似的目光看她一眼,就像看一眼排列在未來的無數鍋碗瓢盆,因此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回答她,她要是硬逼我說,我就歎口氣,說一聲「無聊唄」。
  然後,爭吵開始,她立刻與自己聯繫起來,直追著問我,是不是覺得她無聊?直到我回答不是,她才氣哼哼地不再理睬我。
  122
  冬季到來之後,我們打牌的熱情絲毫未減,反而愈演愈烈,我像丟了魂兒一樣,每天奔向牌桌,頂風冒雪,從無遺漏,即使正在與袁曉晨親熱著,我也能接到電話就飛身而起,揚長而去,氣得袁曉晨在我身後不是破口大罵,就是抱頭痛哭,我則對此毫不在乎,在袁曉晨的頭腦中,惟有一樣東西可以與她媲美,那就是我的事業,可惜的是,至今為止,我仍未找到什麼真正的事業,僅憑小聰明在社會上混口飯吃,並且絲毫也不以為出名掙錢是什麼放得上桌面兒的事業,無非就是市俗社會所能提供的一種單調而可憐巴巴的自我滿足,一般來講,那就是通過單調重複的成功,給個人膨脹的私慾不停地打氣,也不知為什麼,一想到事業,我就會想神話故事,到頭兒了也就想到歷史上獨樹一幟的羅馬帝國,從皇帝到平民,從商人到士兵,一個個事業心重得叫人望塵莫及,就我所知,什麼光榮啊、神聖啊、職責啊、權力啊、榮譽啊、偉大啊之類的詞語多是出現在那個時期,但,不是已經早就崩潰了嗎?而在現代的北京,哪兒談得到什麼事業!我認真地以為,對於一個不試圖控制別人、不麻煩別人的人來講,也許胡混就是惟一的事業。
  123
  我記得袁曉晨曾機智地找到一個我頭腦清醒的時間,見縫插針地想與我談談我的事業,我說:「想想你自己!我希望,要幹什麼事業從自己開始,順手兒給我做個榜樣,你成功了我也好不勞而獲。」
  「說誰呢說誰呢?」袁曉晨一蹦三尺高,「我可沒花過你一分錢!」
  說罷,袁曉晨自己卻一下子洩了氣,我知道,我們在本質上是一種人,自尊心強,虛榮心差,對物質生活容易滿足,天生的窮命,因此無須多言,用不著再去爭論什麼事業了,反正這世上為這件事奔忙的人多的是,不是有一堆一堆的老總成天絞盡腦汁地想著把人云亦云的所謂好事兒往自己兜兒裡裝嗎?我私下裡總覺得那類人不是狂妄就是不自信,因此總想幹點什麼證明自己比別人重要,而我們兩個在這一點上早就自抱自棄了。
  124
  十二月初的一個早晨,我打牌回家,把從樓下買的四個小熱包子往飯桌上一扔,走進洗手間,袁曉晨正在刷牙,從鏡子裡看到我,我也看到自己那張浮腫發綠的臉,不等我說什麼,袁曉晨用牙刷一指我,滿嘴吐著白沫兒說:「別理我!」
  我站在馬桶邊上小便,聲音引得她轉過腦袋探過頭看我:「喲,可以呀,會自己撒尿啦,恭喜你。」
  「同喜同喜,你不是也會嗎?」我嘻皮笑臉地說。
  「輸了贏了?」
  「贏十塊錢,省下來給你買了四個包子,去吃吧。」
  「你呢?」
  「我在樓下吃過了。」
  「你夠會享受的,一定是還吃了豆腐腦兒!張嘴我看看。」她看了一眼,「牙縫裡還帶著黃花兒呢!混蛋!」
  「唉!苦戰一夜,就換來一頓早點,生活真殘酷!要不你也下去吃一碗?」
  「我哪兒來得及呀——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得趕緊走。」
  「換工作啦?」
  「啊。」說罷,她往自己臉上塗了點油,出了洗手間,站在桌子邊三口兩口吃了包子,又親了我一口,用含有豬肉大蔥的味道向我說了聲「再見」,匆匆離去了。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具體是哪裡不對勁,我也說上不來,我洗了個熱水澡,然後上床睡去,眼一閉上,滿天的撲克牌照例從天而降,忙得我理都理不過來。

  我和袁曉晨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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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一天起,袁曉晨便再沒有跟我談起過她的工作。
  我印象裡,新工作叫她出差頻繁,一個月中有一半時間在外地,這正好合了我的心願,一種無牽無掛的感覺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寫的書賣得不錯,版稅按時結清,像固
  定工資一樣可靠,還有一些零敲碎打的劇本活兒,想幹就干,不想幹就算,因此手頭絲毫也不拮拘,又沒有袁曉晨像影子一樣跟著我,於是夜生活變多,有時候還向剛認識的姑娘抱怨寒冬臘月,夜裡孤枕難眠,總之,日子過得輕鬆而沒心沒肺。
  126
  我們的賭博生涯突然停止了,打牌突然間就打膩了,結束得像開始時那麼快而一無痕跡,替代打牌的是酗酒,一般是一幫子人往酒吧一坐,就開始閒聊天,說著說著,就有人突然毫無理由地原地站起,桌子一拍,大叫一聲:「來一瓶伏特加!」
  於是,酗酒開始。
  參與我們酗酒的還有一些姑娘,她們往往先從紅酒喝起,不知不覺,紅酒便換成烈酒,且越喝越多,酒多話就多,於是開始談心,主題一般是兩性關係,其中夾雜一些文學及電影,不過文學電影裡講的多半還是兩性關係,於是話題就從兩性關係,一直談到兩性關係,那段時間社會上突然流行起星座及算命,這是一個談到兩性關係的好角度,又迷信又胡說八道,和酒精配起來,可讓談話雜亂無章又滔滔不絕,加上看手相,最後變成摟摟抱抱,一個坐三個人的沙發硬能擠下五六個人,加上大家穿著表示禮貌的冬裝,因此顯得亂而不淫,其中以剛離了婚的老頹最具號召力,也不知因為姑娘們真心疼他還是假心疼他,總之,喜歡靠著他痛飲,說一些手機上短信息裡都看不到的葷話,大家一起相互溫暖,捱過漫漫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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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起初時常接到袁曉晨的電話,她告訴我正在西安寒冷但熱鬧的街頭吃羊肉串,或是在蘭州熱氣騰騰的飯館裡豪放地吃牛頭,或是在溫暖宜人的三亞海邊兜風,因為我往往身處酒吧,電話聽不清楚,慢慢地也就不打了,只是回來前告訴我一聲。上班族工作十分辛苦,基本上沒有什麼自由時間可供支配,僱員的一切被公司買斷了,從生活方式一直到夢想。
  我隱隱記得袁曉晨說起過要自己分期付款買一套大房子,所以換成現在這份與進出口有關的工作,那是一份公關兼推銷的差事,一旦談成,提成很高,且年終還有分紅,另外,她之所以幹起這份工作,也許只是想讓自己振作振作而已,對於她的想法,我很理解——年輕嘛,隔三差五地心中總會湧起一股子要掙錢的怒火,折騰折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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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我把自己的生活與袁曉晨一對比,不由得良心發現,覺得自己實在算不上是積極,我們同樣奔波,同樣疲倦,我為娛樂,為現在,而她為工作,為未來,我得出結論,她相信一種由時尚文化所勾勒出的物質豐富的未來,並相信其中包含著安全與快樂,我不相信,我曾經歷過生活條件得到改善的日子,一居室換兩居室,自行車換汽車,然而那種滿意或不滿完全是建立在與別人的對比上,無聊而市儈。我覺得未來就在我讀過的那些書裡寫著,歷史、命運、順從與受挫,狂妄與毀滅,就在一個個墓地裡深埋著,一捧灰燼,占很小的地方,頂上是一塊寫著一個名字的墓碑,那是一種遠離塵世的未來,像是對一小塊土地的命名,與清風明月做伴,與在宇宙裡飄蕩的地球共沉浮,想到那一個黑暗、淒涼而寂靜的未來,我的雄心便化為頹廢。對我來講,人生除了新發現與善惡,似乎再無其他,對於新發現,我既無特別的能力,又缺乏因擁有青春激情所能享受到的新奇,對於善,我心懷感激,對於惡,我逆來順受,還能怎樣呢?
  好啦,這就是我擁有的一切:食物、住房和性。還有什麼呢?一些酒醉後才露出的笑容,一些出醜後的歡欣鼓舞,一些世故而曖昧的憂傷,一些只能如此的渾渾噩噩。
  129
  然而還有袁曉晨的笑容,她笑起來總是令我感動,就像她在替我高興一樣。
  一天夜裡,我醉醺醺地回家,袁曉晨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呼的西北風聲,邊看電視邊抱著半個西瓜在吃,我靠著她坐下,她把西瓜放到床下,用冰涼的勺子點一點我的鼻尖。
  「又跑外面人來瘋去了吧?老大不小的人了,還那麼迷戀夜不歸宿,是不是覺得自己挺年輕啊?」她說。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我推開她的勺子,「哎,你晚上吃飯了嗎?」
  「吃了,我用微波爐給自己做了一份咖喱雞,還剩了一半,明天中午你可以熱一熱吃,可好吃了,看,我肚子都吃圓了。」說罷,掀開厚絨睡衣來讓我看。
  我拉過她的雙手,掰著她的一個個手指對她說,「這隻小豬留在家,這隻小豬去市場,這隻小豬白水煮,這隻小豬去紅燒,這隻小豬加鹽烤,這隻小豬歸你吃,這隻小豬歸我吃,這隻小豬留著吃,這隻小豬給貓吃,這隻小豬不許吃。」
  她興高采烈地跟著我念,後來越念越快,加上口齒不清,我只聽到她揮著手指大聲叫嚷,「這隻小豬去紅燒!這隻小豬去紅燒!這隻小豬歸我吃!這隻小豬歸我吃!」
  「怎麼都是紅燒了歸你吃啊?你都吃了,我吃什麼?」
  「我吃吃吃,就吃就吃。」她像個孩子一樣笑起來,又傻又可愛,嘴巴動一動,就像已經吃到了一樣。

  自由職業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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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我正吃著袁曉晨剩下的咖喱雞塊,接到她從公司打來的電話,說是晚上直飛廣州,要四天後才回來,據說要跑好幾個地方,東莞、番禺什麼的,「別趁我不在搞婚外戀,手機帶在身邊,我隨時檢查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
  「自由活動去吧。」她掛了電話。
  131
  下午,我一個人去西單圖書大廈閒逛,那是一個大得走不完的書城,逛了三個小時才接到書商寧偉壯的電話,告訴我他請吃晚飯,順手跟我簽一本隨筆集的合同,於是我跑到長長的隊伍後面排隊付款,然後拎著一袋剛買的新書出了門,把書扔到汽車後備箱裡。
  我開車來到位於東四的孔乙己,那是一個紹興飯館,一進門迎面會看到一個石膏制的魯迅半身像,用以代替廣東飯館裡的財神爺,事實上,這家飯館吃的還真是魯迅的名聲,菜單上儘是些魯迅小說裡茴香豆之類的菜名,門檻很高,就跟是祥林嫂攢錢捐的似的,牆上還掛著一個紹興的烏篷船,裡面照例是人聲鼎沸,杯盤狼藉,紅火程度與廣東、四川飯館有一拼,坐在那裡完全不在乎吃些什麼,圖的就是一個熱鬧。有一次,我有個不看書的朋友在這裡喝多了與人打架,把魯迅像給砸了,人家讓他陪錢,還說他對魯迅不尊重,我那朋友很吃驚,說:「喲,這是魯迅呀,哥們兒還以為是孔乙己呢!你們這飯館名是怎麼起的?以後改成魯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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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偉壯帶一副老式厚眼鏡,就像是誰往他眼睛上吐了兩口吐沫似的,一口結結巴巴的浙江話,從他嘴裡一說又像日語又像朝鮮語,聽他說話完全是對耳朵的一種考驗,不知別人什麼感覺,反正我的耳朵隨著他的口囉嗦語調不停地哆嗦,更可氣的是,即使這樣,我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據我觀察,寧偉壯長得有點怒不自威,像是偷吃化肥獨自奮力長大的那一種人,我注意到,他有著一雙看起人來直勾勾的狗眼,兩根又粗又長的黑色鼻毛傲然伸出左右鼻腔以外,每當高聲說話或談笑時,他的鼻毛便隨之顫抖不已,這使他的臉猛看起來很像一隻兇惡的大昆蟲。我希望,等我膽子大一點之後,可以在哪一天出奇不意地送他一個鼻毛剪當作禮物,但現在正值簽約之際,我還不準備冒這個險。
  寧偉壯有個酒友叫果丹,是一個作家,相貌比寧偉壯和善,但酒後小眼睛便開始一眨一眨蠢蠢欲動,再喝一點目光便如滿天繁星般的散亂,於是開始諷刺我,說我欺世盜名的小說寫得太快,號召大家集資把我送到外地休息休息,免得一本接一本地出名掙錢,叫他看不慣。
  接下來是兩位女作家,走走和吳彤,她們與我一起簽約,可氣的是,寧偉壯拿出三張合同紙,遞給我們,我們一看,不禁皺眉叫苦,因為版稅稅率與電話裡談的完全不一樣,低了兩個百分點,還有付款方式也是從未見過的惡劣,藉著人多,我們又不好意思在飯桌上談錢,寧偉壯竟利用我們聽不懂他說話的優勢,一通煽乎,也不知怎麼回事兒便把這事兒給掄成了,當然,事後我們向他要賬,他又用同樣的話語方式拒絕了我們,我追到上海去才勉強要回了錢,那兩位女作家就慘了,至今還在電話裡商量這件早已煙消雲散的事兒該怎麼辦。看來只能這麼積極的理解,寧偉壯的氣節雖比守法書商差,卻比盜版書商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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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自由職業者來講,生活永遠是那麼亂哄哄,就如同飯館一樣,很難建立起什麼秩序,因為大家骨子裡有股子胡混勁,因此生意上也說不上什麼規矩,儘管所有的人都永遠缺錢,卻奇怪的總是不缺爭執中的那一部分錢,也就是說,比起真正的艱難來,日子還遠談不上艱難,因此好意思拉得下臉來的人總能佔到一點小便宜,願意相信別人具有好人品的人總是會吃點小虧,好在後者胸懷寬闊,善於忍耐,因此事情也就糊里糊塗地過去了。隨著年齡增大,我越來越覺得中國人的生活方式以「湊合」二字最為準確,這是一種虛無主義者的達觀態度,一切都是湊合著來,要是你不幸對某事認真,那麼你只能被活活氣死,誰願意傻到被氣死呢?那是沒智慧的表現嘛。
  134
  同桌的還有大慶、老頹、建成等人,還有一些姑娘,以我的經驗,若是真想寫清楚北京的飯局,那得專門寫,一個人一句話一盤菜地慢慢描述,可惜無論是作者還是讀者都沒有那個耐心,因此只能是說到哪兒是哪兒,總之酒酣耳熱之際,建成開始與寧偉壯划拳拼酒,氣氛空前的熱烈,吃的菜摞成兩層,下面一層還沒有完全吃完,夾菜的人得神出鬼沒地遊走於上下層之間,而吃飯的人也坐成兩排,吃完的坐到後面一排,還有一個作家不時晃晃悠悠地腳踩醬油湯兒,跑到飯桌上去浪兩句詩,「我給大家說個事兒,大家聽著啊——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為狗爬出的洞也鎖著!」說完安然下了桌,鎮定自若地坐到椅子上喝口啤酒,卻引得飯館裡的其他顧客驚奇不已。

  亂起來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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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由胡說八道湊出來的自由氣氛令人十分想胡說八道、自我放縱,我糊里糊塗地喝了幾口啤酒後,也跟著大家一起亂說一氣,一會兒只見一個不認識的姑娘走進飯館,用難以置信的目光向我們這一桌上使勁看,像是在找人,透過煙霧以及烏煙瘴氣的叫喊聲,我看到她很有幾分姿色,於是睪丸一緊,眼圈一紅,頭一昏,雙腳不由分說,自己就向她走去,
  我走到她身邊,發出熱情地邀請:「坐這兒吧,坐這兒吧,吃飯了嗎,沒吃吃點,喝酒了嗎,沒喝喝點。」這時背後傳來建成的喊聲:「哎,大家靜一靜,我介紹一下,這位美女是王芸,北京著名八大怨婦之一,這些全是北京著名作家,你自己認識吧,反正今天不許走,一起鬼混——哎,服務員,搬把椅子過來,再來一副碗筷!」
  136
  這王芸看來是一位沙場老將,也就是,是個自來熟,我一招呼她,她就坐我身邊,一邊吃飯,一邊喝酒,一邊還向我打聽所有人,她被灌了幾杯不同的酒以後,臉上開起了桃花,精神特別的好,口若懸河,連灑在毛衣上的肉湯都懶得擦一擦,看起來十分振作,但以我的經驗,估計八成是喝高了,趁著醉勁兒,我們一見如故,勾肩搭背,不一會兒就混得滾瓜爛熟。137
  人們談論作家也夠乾脆的,他們直接把作家分成有名的和沒名的,有名的,就是他們知道的,沒名的,就什麼也不是,總之,一切以他們為中心。
  因為王芸平時沒看過這些作家的書,因此她把所有人一律認為是無名小輩,她本人是個電視節目主持人,之前是常在電視劇中飾演女三四號的劇組女混混,前男朋友是個專演反派的演員,根據戲如人生這句名言,在出名後沒多久便把她甩了,從此就整天抱怨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除了見色起意外,毫無可取之處,而女人呢,則都是必須對男人產生感情後,才能有色情的舉動,持有這種大媽觀點的女人為數眾多,她們通過感情來搞自我標榜,自以為優越,也不怕遭致妓女們的聯名反對,實際上,正是這麼一幫子人,比妓女收費還要可怕,估計多收的那一部分是算在感情上了。
  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王芸的前男友上了。
  「你覺得他怎麼樣?」她竟回頭問我。
  「長得像是一場大災大難。」我乾脆地答道。
  「難看?」
  「總之是劫後餘生那一種吧——用有文化的說法叫『草草略具人形』,你聽不懂,通常是怎麼說來著?滄桑是吧?」
  「呸!」
  「人家都把你踹了,你還試著以人家的飯碗臉為榮,也太不爭氣了。」
  「呸!」
  「總之啊,我看他就像用什麼也洗不乾淨的那一類人。」
  「呸!」
  「用吐沫也沒用。」
  138
  這邊正說著,那邊大家已紛紛站起來,準備換地兒了,我們換到位於工體北門對面的一個叫甲55號的酒吧,那裡剛開業,老闆是果丹的朋友,可以打低折,要是喝得再多點,還能裝著人事不知的樣子逃單,於是便奔向那裡。
  139
  甲55號的裝修非常現代,橫平豎直,色調冷峻,其實是燈光不足,看著像沒有任何裝修的樣子,有種堅硬壓抑的感覺,這種極簡約的實用風格奇怪地風靡北京,我看主要原因是因為裝修起來花錢少的緣故,不過,甲55號的沙發很舒服,適合大家在一起漫談星座,看手相得用打火機照著看,幾輪紅酒下去,大家驚奇地發現,在坐扎堆兒的十幾個人竟全是水系星座,不是雙魚就是天蠍,不是天蠍就是巨蟹,就這麼一個不著邊際的共同點也能讓大家感到分外親切,果丹興奮地站起來,搖頭晃腦地端著一杯紅酒大叫:「快快快,浪一浪,大家浪一浪!」
  一個長得像是老道姑的王牌男娛記也跟著扇風點火:「對對對,亂起來亂起來!」
  老頹一聽,一把便把一個被他叫做「未婚妻」的姑娘摟在懷裡,兩人一起奮力當眾撒嬌,嘴裡的口號是:「抱抱!抱抱!」
  走走把手伸進大慶的衣服裡面,一把抱住大慶,大慶一看抱不著別的姑娘了,氣餒地抱怨:「別吸我的才華!你又吸我的才華,把我的才華都他媽吸光了!」
  一個屬豬的體育記者,伸手在一位美女作家的大腿上邊撮邊說:「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咱不是愛風塵,卻被前緣誤,三級片裡我最愛看李麗珍,蜜桃成熟時,那時候李麗珍的臉像天使。」
  「我知道那個寫過《蜘蛛女之吻》的作家寫過一本書叫《天使的逼》。」通過自由聯想,大慶搭了他一句,有文化啊。
  建成聽了,從沙發裡坐直,笑瞇瞇地豎起中指,衝著一姑娘伸了過去。
  140
  王芸兩條腿搭在我腿上,扭動身體,跟著大家瞎起哄,我和她碰了一杯後問她:「什麼時候咱倆暗中來往?」
  「行啊。」
  「要不現在就到洗手間裡去試試吧。」
  「噁心!」她打了我一巴掌,然後轉過臉問我,「從哪裡試起?」
  「當然是床上啦——我可不想找一劉胡蘭,你也不會想混一太監吧?」
  「當然啦。」
  「不過我性慾特強,你覺你行嗎?」
  「我行嗎?我還要問你呢?」
  大慶在旁邊把袖子一挽,大叫:「行啊行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打一炮就能見分曉。」說罷,抓了兩個薯條,沾了沾蕃茄醬塞進嘴裡。
  我一聽,情緒立刻高漲:「對,大慶說的對!」
  「你用不著捋胳膊挽袖子的——就按你說的辦吧。」王芸浪聲浪氣地說,「等你媳婦一回來,就全沒戲了。」
  「不可能!」我豪氣頓生,「咱伺機堅持啊。」
  「只弄得大腿亂踢,被翻紅浪,只見那小娘子酥胸半露,欲仙欲死,騷聲浪語,不絕於耳。」建成就快唱出來了。
  「哎,」我不放心地回過身,「我問你王芸,就你那兩下,三天一次你辦得到嗎?」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年一百次,一次按半小時算,一年裡花五十個小時跟我打炮,你辦得到嗎?」
  「不能少於一百小時。」她低聲而斬釘截鐵地回答。
  「這樣呀——看來我得試著吃點什麼啦。」
  王芸笑了:「我希望你不要冒著少活十年的危險。」
  「我希望,要是我實在不爭氣,你就堤內損失堤外補。」
  「你剛才是不是一直在跟我說大話呀,怎麼退得這麼快?」
  「我沒說大話,只是老了,戰鬥力不行了。」
  「真的?」
  「別擔心,我會見機行房事的,再怎麼著,比起一般人來,我的性經驗也算豐富吧。」
  「我只要你精液豐富就行了。」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141
  聚會就在污言穢語中接著進行,王芸跑吧檯上吃比薩去了,一會兒,她搖搖擺擺地又湊過來,用肩膀撞撞我說:「哎,作家,我認真地問你,剛才你跟我吹牛說——」
  「我沒吹牛。」
  「那我問你,你性經驗豐富到什麼地步?」
  「先說你吧——你呢?」
  「我——沒你想的那麼稚嫩。」
  「男朋友幾個?」
  「你先跟我說,什麼叫男朋友?」
  「就是上過床的那一種。」
  「三五七個吧。」
  「噢——還行。」
  「該你了。」
  「不算帶避孕套兒的,有那麼十來個吧。」
  「全加一起呢?」
  「是個驚人的數字,說出來你該報警了。」
  「得了吧——中年男人就喜歡性炫耀,這期的《時尚》看沒看?」
  「沒看!上面的稿子都是我們幫人湊出來的,有什麼可看的?」
  142
  散伙的時候,她坐到我身邊,我湊近她,再次問:「咱們什麼時候開始暗地裡來往?」
  「一會兒我就有時間。」
  「一會兒?」
  「你是不是想再拖一陣子?」她問。
  「我?我不想。」
  「那去我那還是你那兒?」
  「看你的方便。」
  「我怎麼著都行。」
  「要是去你那兒——哎,我說,要是,要是我正勤奮著,不會有個人衝出來替你喊停吧?」我試探。
  「不會。」
  「就去你那兒吧。」
  「那你一會兒送我,要一直送到床上去,明白?」
  143
  我開著車,送她回家,穿過一條條街道,城市裡的每一個街道都被照亮,但那暗淡的燈光只是令人感到冬天的寒冷,車內開著熱風,王芸抽著煙,點燃時翻著眼睛看我一眼,沒頭沒腦地對我說:「我不是因為緊張。」
  「我也不緊張,打炮測試誰怵啊。」
  「不怵你油腔滑調的?」
  「我不是叫你放鬆放鬆嘛。」
  「我?我用不著。」
  「那太好了。」
  「你不要先熱熱身,我給你半個鐘頭夠嗎?時間再長我怕我睡著了。」
  「謝謝你好心,像我這種能征慣戰的老兵,只要你信號槍一響,有什麼困難我不能克服?」
  「好吧,是騾子是馬——」
  「話糙理不糙,是不是?」
  「呸!」
  144
  一點也不困難,我是說,我們一切順利,不僅順利,簡直就是成功,王芸一上來就擺出正確姿式,並且一直到完成也沒出過差錯,事後她彎著略帶笑意的眼晴對我說:「你怎麼姿式那麼單調?」
  「雞蛋裡挑骨頭是不是?我告訴你,什麼時候咱們窮得拍A片的時候,我再展示更豐富的,放心,我會把所有的規定動作做完的,七十二式,其中有二十二式你得把腳尖指向房頂兒,偷著練去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故意做出一副吃驚的神情:「你——就你這樣的,最多混到第二式,觀眾就會吐完離場——不會有什麼疑問的。」
  「我認為,反思之後,你也許會沉痛地發現,離場的事兒一定和你有關係。」
  「紙巾——紙巾——」她向我伸出手,「在你那邊兒呢。」
  我把紙巾遞過去,她接過來,擦了幾下自己的小腹,順手把紙巾團成一團兒,握到手裡,一躍而起,說:「我先去洗個澡,你有三十分鐘準備下一次,現在你自由活動吧。」
  她端著肩膀閃身出了門,不一會兒,我聽到洗手間「嘩嘩」的水響,我點燃一支煙,抽到水聲消失,我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門邊,向裡張望,只見她正披著浴巾衝我笑。
  「你笑什麼。」
  「及格。」她說。
  「你滿分。」我說。
  「別那麼酸行不行?還老槍呢——」她把浴巾撩起,對我晃一晃胯部,歪著頭,得意洋洋地與我擦肩而過,聽到她大聲地對我說,「我一點也沒滿足,你瞧著辦吧。」
  「從下次起,我看我得悄悄吃點什麼了。」聽我這麼說,她吃吃笑了起來。
  145
  再次躺在一起時,她仰面朝天,大發感慨:「大冬天的,兩個人睡就是踏實,一個人睡是太慘了。」
  我摟著她,陷入一種昏昏然的狀態,這是第幾個姑娘?這種感覺怎麼如此地熟悉?露水情的果實,溫存又新鮮,手扣在她的乳房上,就像摸著一塊新出爐的小圓麵包,連話也懶得說,真是令人滿足。
  「哎,我問你,是不是這一次就完了?」她忽然用肩膀頂我一下,小心翼翼地發問,語氣已軟下來,「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嗎?」
  「走著瞧吧,你要想聽我胡亂發誓,可沒那麼容易。」
  「自我保護!」她再一次撞我一下。
  「你覺得如何?」我問。
  「比沒有強吧。」她說。
  「挺低調啊。」我笑了。
  「反正你也得逞了,後面的事兒,就由不得我了。」她歎了口氣,作為怨婦腔兒的一種襯托。
  「別那麼悲觀,我新鮮勁兒還沒過呢。」
  「喲,瞧你說的,就跟多有把握似的,自大狂啊你?」
  「別挑事兒別挑事兒,睡覺。」
  「我就是問問你。」
  「約定一下如何?」
  「什麼約定?」
  「在一起的時候,別說以後,別懷孕,別說錢。」
  她歪著頭想了想,笑了:「說你自我保護,你就是自我保護,一定是叫人傷害得夠嗆,笨蛋!」
  「你這叫不懂裝懂,胡猜亂想。」
  「希望你帶頭遵守你的約定,我呢,以你為榜樣。」
  我抱緊她,準備睡去。
  「哎,我說,」她動了動身體,「你這三條兒真是血的教訓啊,是從《婚姻法》裡抄下來的嗎?」
  「我國的《婚姻法》可沒有這種遠見。」
  「我剛才想了想,我以前的問題就出在這三條兒上,夠會總結的你。」
  「會吧?」
  「佩服。」
  「多謝。」
  「你夜裡會硬嗎?」
  「怎麼了?」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怕。」她再次吃吃笑了起來。
  我按了按她的乳房,她笑得更厲害了。
  「你笑什麼?」
  「我特想對你說一句髒話。」
  「什麼話?」
  「是騾子是馬——」她笑得縮成一團兒。
  「看來,我把你溜得挺開心的。」我總結道。

  女人直覺準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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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真正開心的是我,在冬天陰沉的天空下,在劃過城市的冷嗖嗖的風中,我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一種沒心沒肺的樂趣當中,從一個姑娘身邊,轉戰到另一個姑娘身邊,被色情沖昏了頭腦,色情這東西就是這樣,追求的不是更好,而是新鮮與豐富,有了王芸做對比,我甚至覺得袁曉晨也在色情方面更具吸引力,從而使我幹勁倍增,冬夜給我帶來不是寂寞與
  冷清,而是熱鬧與溫暖,即使是見不到太陽的日子,我都覺得懶散而滿足。
  我和王芸約定的信號是一個手機短信息,只發一個英文字母M,代表想念,發兩個M,代表想念外加想見面,發兩個MM外加一個F,代表想做愛,後面的數字代表時間,地點不是我家就是她家,她單住一套二居室,我在她那裡,見到不少男人使用的東西,我後來得知,她有一個雞肋男友,同樣是個白領,同樣頻繁出差在外,過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半同居的生活,而她現在主持著一檔白天的財經節目,一個月只工作一星期,其餘時間大概是閒得一塌糊塗,有時候,我打開電視,津津有味地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就會啞然失笑,因為腦海裡閃過的全是她不正經的樣子。
  事實上,王芸很難表現出不正經的樣子,她今年三十歲,長得一臉正氣,大眼睛與人對視起來又直又愣,個子只有一米六十,說話字正腔圓,卻只是用於主持節目,在我聽來,像是外語,只是在兩片上眼皮各有一片紅暈,像是化了妝,叫人連猜帶看地以為她可能會沾點桃花運,但我卻是她第一次意外的桃花運,她很善解人意,甚至有點婆婆媽媽,是個標準的巨蟹座。
  147
  白領工作十分有規律,掌握好他們的節奏輕而易舉,因此,我與王芸幾乎未遇任何阻礙,往來自由而安全,約會過幾次以後,王芸斷言,這樣下去,極易發展成老情兒,看得出來,她也十分滿意,精神振奮,夜裡聚會時豪邁地喝酒,卻極少喝醉,我們還騙過許多朋友,一天夜裡,我們從酒吧出來,分頭走,我先一步到達,停好車,卻看到送她回家的一位雜誌編輯半醉不醉地與她拉拉扯扯,非要去她家上廁所,被她堅決拒絕,只好跑到不遠的牆角方便,然後又去糾纏她,卻吃了一記耳光,最後只好灰溜溜地離去,不禁樂出了聲,一種優越的感覺令我興奮不已,恨不得當場認定自己是一個情聖,直到我見到她後,發現她話裡話外也與我持同樣觀點,認為自己對男人極具吸引力,這才一下子斷定自己那感覺不過是虛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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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芸對我說,以前她主持過一檔都市男女節目,發現一條小規律,那就是,女人捕捉起男人來,一般都是超水平發揮,相反,男人這方面就只能憑借實力,極少有女人不往高處走的,而男人基本都是普遍意義上的夢想家,所謂正派女人,無非就是自信心差的女人,因而選擇較為穩妥的方式來建立男女關係,事實上,女人比男人更受不了拒絕,如果拒絕了一個女人,那麼便會招致深不可測的恨意,諸如此類,事實上,只要談到男人女人,她就能講出一套又一套的大媽道理,並且,對於自己的每一條道理都能找到一個實例加以證明。
  我時常聽著王芸的大媽道理入睡,儘管那些道理重複而無新意,奇怪的是,她對於男人的理解,令我對她產生一種感激之情,這種情感不只限於我一人,我簡直是站在男性的立場上來感激她,在她眼裡,所有男人都是些長不大的孩子,而需要照顧與鼓勵,他們因對女人的好奇與夢想而在人世間做艱苦的努力,而女人不管自己認為在追求什麼,事實上眼睛裡只有男人的錢包與諾言,依王芸之見,兩性間的忠誠就建立在好奇、夢想、錢包與諾言之上,可以想見,這種忠誠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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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的方面,女人可圈可點,但對於男女關係,卻個個感覺準得離譜兒,誰要是相信自己在這方面的秘密能瞞過女人,那他一定是失去理智了。一天夜裡,袁曉晨加班結束後,趕來參加我們的聚會,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王芸,當時我與王芸都盡量表現得自然,中間瞎鬧的時候,王芸還故意假裝開玩笑,坐到我腿上,可惜在半夜回家的路上,袁曉晨笑嘻嘻地對我說:「我覺得王芸對你有意思。」
  儘管她說得正確無誤,我不得不立刻打擊她一下:「別胡說了!怎麼可能?」
  「我都看出來了。」
  「我又不是傻瓜,我怎麼看不出來?」
  「你就是傻瓜,我出去溜一彎兒,就能順手把你賣了——你就傻到這種程度,我告訴你,像這種中年婦女,你倒是可以安慰一下,比她再年輕一個月的就不行了。」
  「人家只比你大五歲,你怎麼說人家中年婦女?」
  「喲,下次我裝醉叫她一聲奶奶,你看她答應不答應?叫她中年婦女那是對她客氣,想騷還崩著,裝什麼呀裝!眼睛老往你臉上看,一副不自然的樣子,估計是性生活沒保障。」
  我真想回一句:「她性生活跟你一樣有保障,還不是都靠我。」但我硬是把這句對我不利的話嚥下去了,我說過,我已人到中年,下坡路走起來十分順利,像什麼撒謊之類的東西完全是不學自會,不幸的是,在這方面,我的真實水平很低下,我不得不承認,我很蠢笨,三下兩下就被袁曉晨識破了,起因竟是我和王芸約的暗號。

  一番大戰在所難免

  150
  當我和袁曉晨在床上將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傳來「嘀」的一聲,袁曉晨在黑暗中毫不猶豫地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問我:「MM是什麼意思?」
  「亂碼兒吧。」我警惕地回答。
  「你才亂碼兒呢。」她說道,「你給人回一電話,問問這亂碼是誰?以前我也見過,好幾次了。」
  「明天吧。」
  我們接著睡去了。
  151
  第二天中午,我正看著一張DVD,接到袁曉晨從公司打來的電話,她語氣十分不自然:「你給那個MM回電話了嗎?」
  「回了,是一記者。」
  「喲,你打開電視,現在那記者正主持節目呢。」
  我看一眼表,正是王芸主持節目的時間,心中一驚,只好順嘴說道:「你無不無聊啊,好好上班。」
  「你才無聊呢,趁我不備,偷雞摸狗,是不是這一段兒靈感沒了跑人家棉褲裡找去了?」
  「你才穿棉褲呢。」
  「你是真不挑啊!上身兒穿『遐步士』的甩貨你也找啊,一看就是贊助的,還玩小資呢!土鱉!」
  我剛要再說什麼,袁曉晨卻變了聲調,用一種再也無法掩飾的憤怒聲調脫口而出:「就你們那點破英文,還跟我玩縮寫呢!有病啊!是不是想見面啊?見啊見啊,怎麼不發M&S啊,那是巧克力豆兒!又甜又香——要不來點洋范兒,S/M試過沒有?沒試過我出國幫你買幾根馬鞭回來,是不是找抽呢——」
  這邊電話袁曉晨在打著,那邊的手機就響了,我拿起來一看,是王芸。
  袁曉晨大概是聽見了,在電話裡說:「哎,去接她電話吧,串串供,別到時候說的不一樣,我告訴你,我剛剛已經跟她說完了,她說她叫王芸,我說錯,你叫騷逼,不信你問問她!」說罷「卡」地一聲掛了電話,震得我耳朵直嗡嗡。
  我接了王芸的電話,王芸問我:「67876是你媳婦的手機嗎?」
  我說:「是。」
  王芸歎了口氣:「你媳婦兒夠潑的,南城的吧?」
  152
  晚上不到五點,門鈴響起,我打開門,袁曉晨站在門外,比平常時間早得多。
  「該不會是請病假偷著跑回來的吧?」
  「我真病了,」她進了門,冷冷地說,在鞋櫃邊上「光光光」地跺跺腳,把鞋子脫掉,「叫你給氣的。」
  我回到電腦邊,繼續寫東西,袁曉晨去廚房泡了一杯紅茶,端在手上,用一把純鋼小勺攪拌著走到我身邊,把杯子放在面前,然後自己拉把椅子坐下。
  我伸手拿過紅茶喝了一口,她不顧水燙,硬是從我手裡搶了過來:「不許你喝我的茶!」
  「那我就不用說謝謝了。」我說著,繼續往電腦裡敲著一篇報社約好的書評。
  袁曉晨坐了半天,突然一把按住我的手;「不許打字!」
  我停下手看著她。
  她晃動著二郎腿,笑瞇瞇地盯著我:「到現在了,也別藏著掖著的了,說來聽聽吧。」
  「說什麼呀?」
  「你和那騷逼主持人的事兒。」
  「我和騷逼沒什麼事兒。」
  「講講唄,你這麼一大作家,風流才子,就恨緋聞不能傳得路人皆知的,是不是?操不著張柏芝就操她奶奶,太離譜兒了吧,來,賞賞臉,這一次,也讓我們小民女提前知道知道。」
  「你還是去大街上問吧,我自己說,不好。」
  「喲,還羞答答呢,跟一朵小野花兒似的,」她突然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提高聲調:「說!怎麼回事兒?何時?何地?還有誰?為什麼?英語縮寫是四個W,別欺負我們老百姓沒文化!我告訴你,對這事兒我有知情權!」
  「噢,知道了,」我繼續寫,不理她,我知道,下面一番大戰在所難免,見她揪我耳朵越揪越疼,只好加一句,「我有權保持沉默,有什麼事去找我的律師打聽吧。」
  「混蛋!我就是你的律師!」她尖聲叫起來,「說!你們干了嗎?」
  我沒理她,她貼近我,在我耳邊小聲說:「告訴我,用什麼姿勢干的?要是啞巴了,就在我身上用動作再重複一遍,聽見沒有?」
  我仍然沒理她,她鬆了手,喘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清了清嗓子,然後做出一副笑模樣兒:「跟我說說吧,我真的想聽,這事兒是你辦了她,咱們家也不吃虧,是不是?其實我就是想知道你把她辦成什麼樣子,這件事兒那個騷逼在電視裡是一句也沒說,我一想,趕緊吧,回家聽聽你說——誰在上面?啊?」
  我仍不理她,她劈手打了我肩膀一下,站起來,去了趟洗手間,我聽到沖水聲響起,接著她又回到我身邊。
  「給她花錢了嗎?」她問。
  「沒花。」我答了一句。
  「這還差不多,像我們家的人——出去野去沒關係,但不許花錢——我問你,你給她花過多少錢?一分也算。」
  「一分都沒花。」
  「送沒送人家回家?」
  「送過。」
  她劈手又打了我一巴掌:「笨蛋!你怎麼沒花,汽油錢不是錢啊!還有啊,你一作家當什麼出租司機啊,搶人家飯碗合適嗎?」
  我沒說話。
  「哎,我問你,小禮物送沒送過?五塊的頭髮夾子也算。」
  「沒送過。」
  「內衣內褲呢?」
  「沒有。」
  「我倒是有一套穿剩下的,明天你裝塑料袋裡給人家送去吧,這麼小氣,不好。」停了停,她又問,「香水呢,香水送沒送過?」
  「沒有。」
  「安全套呢?」
  「沒有。」
  「你混蛋!」她又打了一下,這一下比前頭的都狠,把我的胳膊打出一道紅印,她自己也疼得抬起手來扇,看來是用力過猛,「不是說好了嗎?出去胡搞要帶套兒,把性病弄回家來怎麼辦?知不知道交叉感染啊!」說完,她停了停,一股無名火又突然爆發出來,「你們倆交叉沒有,感染沒有?真噁心,滾!」
  我估計她是根據語言聯想到了形象,所以才發那麼大的火兒,片刻,她站起來,狠踢了我一腳,走出書房,把門「光」地一聲關上,震得我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愛恨交加折騰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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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袁曉晨一晚上沒說話,她樣子非常煩躁,看DVD,大聲聽音樂,又頂風冒雪地出去逛了一圈商場,買回一大堆用不著的東西,接著,她開始大吃特吃,把冰箱裡可吃的東西吃掉了大半,包巧克力的錫紙扔得哪兒哪兒都是,十點鐘,她洗起了衣服,把洗衣機開得「隆隆」作響,十一點,她折騰累了,一頭紮到臥室裡睡去,被子也不蓋,我過去給她蓋上,
  她一腳踢飛,眼睛瞪著我,淚水就嘩嘩往下流。
  我接到朋友打來的電話,約出去玩,我穿好衣服,在門口穿鞋的工夫,被裸體飛奔過來的袁曉晨堵住了:「不許去!是不是想一個人通風報信兒去呀?還是想商量對策?那兒不是有電話嗎?要省電話費用我的手機,我們公司報銷。」
  就這樣,我飯也沒吃,一直跟她耗到夜裡兩點,我倒在廳裡的沙發裡想睡,剛關了燈,袁曉晨衝過來,二話不說,拉起我就往臥室走。
  我躺到床上,她看著我:「放著這麼大一床不睡,窩沙發裡,黑燈瞎火的,怎麼著?是不是想躲著我一個人意淫啊!」
  我閉上眼睛,她為我蓋上被子,自己卻不蓋,我給蓋上,她仍是一腳踢飛:「凍死我算了,反正我在這兒礙手礙腳的,讓你不自由。」
  被她這麼一鬧,我整晚上處於緊張狀態,卻是因此躺下不久便睡著了,忽然,黑暗中,我覺得腹部有動靜,迷迷糊糊間發現袁曉晨鑽在下面,正喘著粗氣,用力脫我的牛仔褲。
  「你幹嘛呢?」我問。
  她停下了,接著燈「啪」地一下亮了,只見她披頭散髮,兩隻眼睛充著血,身上一絲不掛,正氣呼呼地跪在床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充滿了仇恨,一言不發。
  我翻了一下身,用後背對著她,接著睡,她一把把我扳過來。
  「什麼事兒?」
  「我來性慾了,想打炮,就這事兒!」
  我再次轉過身,又被她惡聲惡氣地扳了回來:「我告訴你混蛋,今兒晚上你甭想踏實,你怎麼弄的那個騷逼,就得怎麼伺候我,她幾次我幾次,她幾下我幾下,少一點也不成!要不沒完!」
  「我寫了一天,又累又困——」
  話音未落,袁曉晨一腳踹在我腿上:「你混蛋!怎麼到我這兒就又困又累了,把勁兒都使哪兒去了?」她深更半夜尖叫起來,「少廢話,把褲子脫了!」
  我閉上眼睛,仍不理她,她停了一會兒,掐了我一下,接著,又一下。
  我脫掉褲子,她又撲上來脫我的上衣,把領口都撕開了。
  我伸手抱她,卻被她甩開了,她仍跪在床上,膝蓋頂著我的肋骨,像是處於極度的矛盾之中,愛恨交加,鬱悶不堪,咬牙切齒,勁兒卻不知朝哪裡使。
  我平躺著,伸手蓋上被子,卻被她一下掀開。我看出來,只要我做一樣動作,她就偏要讓我做出相反的動作,所以我就不再動作,然後就是長時間的僵持。我看一看床頭表,已經深夜三點了。
  154
  我爬起來去洗手間,她默默地跟在後面,直到我回來,重新躺在床上,我又爬起來,從衣櫃裡翻出一床被子,抱到客廳的沙發上,她跟去,就坐在我旁邊,不時用手揪一揪我,讓我回去,神經質地哭哭啼啼,我只好回到臥室,她仍坐在身邊發愣。
  我說:「今兒別鬧了,等明天你下班回來,情緒好點了,咱們再說。」
  「我好不了,你這麼混蛋,我永遠也好不了!」她用手抓我,把我胳膊上抓出兩條紅道道。
  「那你想怎麼樣?」
  「打炮!」
  「你這樣怎麼打?」
  我這麼一說,她更來氣了:「我怎麼了?我怎麼了!我一沒氣氛二沒情調三不豐滿,哪兒比得上人家播音員啊,胸前就跟長倆西瓜似的,屁股就跟讓人踢腫了一樣,多性感!不就是圖便宜南韓做的嗎?雙眼皮做得跟百頁窗兒似的,誰不會?我多花點錢去北美做,看你喜歡不喜歡!」
  「沒法跟你說話。」
  「喲,怎麼到我這兒就沒話了,播音員邊兒上你這酸不溜溜的話匣子怎麼就不關上呀,枕邊小風吹得人家渾身酥癢,手麻腳軟的吧?怎麼不跟我耳朵邊上多吹吹呀,我又不是聾子,啊?來來來,說說,說說,說說縮寫我也聽得懂,英語、中文、意大利語、廣東話,我們小白領都聽得懂,你這個混蛋!」看來她是只要開了頭,就會越說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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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索性一言不發了。
  袁曉晨一個人又折騰了一會兒,孤掌難鳴,於是伸手在自己兩腿間摸一摸,又去我的下半身動手動腳,起先,我沒有反應,就在她差點氣瘋的時候,我硬了,她便笨手笨腳地爬上來,幾乎是慌不擇路地亂搞一氣,搞著搞著,也不知腦子裡閃過什麼性幻想,似乎是真的來了性慾,動作漸漸有節奏,然後是越來越使勁,幾乎接近凶狠,最後是進入無意識狀態,我見她哭聲裡帶著哼哼聲,嬌小的身體激烈地搖動,直到完成才呆呆地從我身上爬下去,重又失神地坐在我身邊。
  我起身要去洗澡,被她一把拉住了:「沒完呢,該你了,討厭我就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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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經驗裡,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有助於色情狀態的豐富多彩,我發現到了後來,我趴到她身上之後,袁曉晨已漸漸地沉入一種很刺激的性幻想當中而無法自拔,要不怎麼在緊張快速的動作當中,在她蜷著腿繃著勁叫床的時候,還有時間用斷續的話語詢問我,我和王芸在床上是不是像她那樣呢?

  尷尬僵持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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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常,在早晨,我總是被一陣急促的電子鬧鈴聲驚醒,一般是袁曉晨騰身而起,關掉鬧鈴,然後是洗手間「嘩嘩」水響,然後是防盜鐵門的關門聲,這表明袁曉晨上班去了,有時,還能在她關上防盜門前,得到一個有著牙膏味兒的輕吻,但這一次我卻是被袁曉晨打電話的聲音弄醒的,她在電話裡哼哼嘰嘰,表演發燒,說是要上醫院,還煞有介事地詢問公
  司有關醫療保險的事,電話的結尾讓我聽起來感到尤其的不妙,她說,她感到很難受,估計要請三五天的假,這說明她下決心騰出三五天的時間要跟我鬧一鬧,嚇得我只好閉緊眼睛裝睡,那邊袁曉晨「咕咚」一下重新倒在床上,拉一拉被子,接著睡,我也很快改成真睡了。
  一陣電話鈴聲把我驚醒,我接起電話,那邊是大慶,問我下午要不要去一個叫做愚公移山的檯球廳打檯球,我剛要答應,袁曉晨「霍」地轉過身來,就像空中旋轉一百八十度那麼快,很明顯,電話的內容被她警惕的耳朵聽到了,於是我只好說,到時候再打電話吧,然後在她的逼視下,掛好電話,轉身,睡去。
  下午,又來了幾個電話,我一一接起,每一次都遭到袁曉晨的目光攔擊,於是,一整個白天時間,除了接電話,我就是在裝睡中度過,一直到了晚上,肚子餓得直叫,才終於堅持不住,我算一算,有二十五六個小時沒吃飯了,於是起了床,袁曉晨對我寸步不離,我起床,她也起床,我刷牙,她也刷,我小便,她也跟著,我問她:「出去吃晚飯吧?」
  她不說話,我穿起羽絨服往外走,她也穿,跟在我身後,出門剛呼吸了兩口乾冷的空氣,我就差點昏倒,飢餓令我感覺前胸貼後背,像照片,薄得很,走起路來直打晃,袁曉晨那麼煩我卻不得不用手挽住我,原因是不言自明,我們來到一個涮肉館,要了羊肉片、凍豆腐、白菜和粉絲,袁曉晨一揮手,還叫了一個小瓶裝的二鍋頭,我們隔著冒著泡兒的火鍋遙遙相望,我發現一夜間,袁曉晨的臉上起了好幾個大包,這之前,她臉上一個包我也沒見過,看來她的內心被痛苦煎熬得夠嗆。我不知她在想什麼,反正我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飯館裡熱氣騰騰,人聲鼎沸,似乎只有我們這一桌在一聲不響地猛吃,我們共吃去四盤羊肉,其餘的也被我們一掃光,我招手叫服務員結賬,服務員過來,我才發現沒帶錢包,袁曉晨也沒帶,我站起來要走,被袁曉晨一把攔住:「你壓這兒,我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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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曉晨這一趟沒用多久就回來了,原因是沒帶門鑰匙,但這一次她倔得出奇,向我要了門鑰匙,又消失在門外,我坐在空桌邊無所事事,二十分鐘後,袁曉晨回來了,結了賬,我們一起走出去。
  因為吃飽了,身上暖呼呼的,路邊的小樹只剩下空空的樹枝,鋼筆畫一樣在空中左橫右豎,暗淡的路燈光把我們倆的小影兒投在身前,有種自己踩著自己向前走的悲慘感覺,寒冷的空氣中,絲毫也不叫人產生停一停的念頭,只是匆匆地走,像是急急忙忙趕回家去吵架,袁曉晨臉上毫無表情,頭髮沒梳也沒洗,亂亂地搖晃飛舞,一張小臉白得像被漂洗過,我可知道什麼叫做冷若冰霜了,事實上,我最怵這種情況,叫我有點手足無措,十分尷尬,一種小惱火在心中悄悄聚攏,我盤算著回家以後跟她打開天窗說幾句亮話,要是做不到一團和氣,那就痛痛快快地散伙兒,至少也別這樣拉下臉給我看,看得我心裡七上八下的,不就是搞了搞男女關係嗎?再說,我還沒承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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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我一進門便鑽進書房,剛要順手關門,袁曉晨硬是擠進來,也不說話,就坐在我坐的位子上,於是我只好轉身出去,坐到沙發上,打開音響,聽一段柔和的電子樂,袁曉晨如影隨形地坐在我身邊,對我察言觀色,我隨手拿過一本《世說新語》翻看,她愣了愣,一把搶過我的書,扔到一邊,我看她一眼,她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又拿起一本《奢侈與資本主義》,沒看兩行又被袁曉晨一把搶走。
  「你什麼意思?」我問她。
  「我沒什麼意思,就是不讓你看。」
  「你管得著嗎?」我口氣很硬。
  她像是一下子慌了神,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麼。
  我再拿起一本《舊地重遊》來看,一邊看,一邊提防著袁曉晨搶,不料,她始終一動不動,半天,忽然失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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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怕這種情況,它迫使我處於一種歉疚的狀態,令我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人的情緒與狀態會影響另一個人,而我十分容易接受別人的暗示,不管是心理的還是生理的,事實上我的心情變得極壞,一種厭倦與試圖逃跑的想法油然而生,我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路過桌邊,拿起汽車鑰匙及手機,一閃身便衝出房門,我快步下樓,然後坐進汽車,剛剛發動便一腳深油門,三拐兩繞,把車開出小區,疾駛了一段兒,才放緩速度,又打開CD,聽了一段流行音樂後,心情才變得輕鬆起來,我打電話給大慶,問他們在哪裡,他們正在幸福花園酒吧,我開到那裡,與大家匯合,王芸也在,見到我確實一個人,才跑過來跟我擁抱。
  「姦情敗露,很麻煩。」我悄聲說。
  「別怕,天塌下來這麼多人呢,」王芸竟鼓勵我,看來真是懂事,「你媳婦也是,對我那麼不客氣,電話裡罵我西瓜胸,我還沒說她呢,胸長得跟倆兒圖釘似的,幹嘛非按你這門框上?」
  大慶端著杯酒笑瞇瞇地走過來:「大聚,大聚,一會兒還有人呢。」
  我脫下羽絨服,拉著王芸,往人堆裡一坐,便開始海闊天空地胡聊起來,一會兒,那邊的檯球案子空了,王芸叫我去打檯球,我們倆走到案子,打了起來,王芸見我神色不安,便問我怎麼了,我說就是屋裡堵著袁曉晨在那裡胡鬧,估計過兩天就會消停,正說著,電話響了起來,我一看,是袁曉晨,她在電話裡嚎啕痛哭,叫我回去,我說正混著,晚一點再說,但她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得我煩不勝煩,那邊已糾集起人玩「鋤大地」,三缺一,我正要上場,袁曉晨竟說她要馬上衝過來,看看王芸在那邊正借酒澆愁澆得來勁,要是袁曉晨一來,不定有多麻煩,於是最終還是被袁曉晨的電話叫回了家。

  生活似乎恢復了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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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回家,便遭到袁曉晨的熱烈擁抱,眼睛哭得又紅又腫,一副沒有我不行的樣子,倒像是她犯了什麼錯誤,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接下來,我們都沒有舊事重提,努力把生活恢復原樣,我也沒有再跟王芸聯繫,事
  情似乎就這麼過去,袁曉晨如同被針猛地紮了一下,滲出一個血珠兒,但血珠兒剎那間便被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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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曉晨第二天早上去上班了,晚上按時回來,我稍微收斂了一些,晚上不再那麼經常地外出,要是外出,也帶上她,並且避免與王芸碰到,有關與王芸上床的問題,袁曉晨問了我幾次,到底沒有能夠從我嘴裡得到答案,最後一次,我甚至用「無理取鬧」來回答她,這使她的僥倖心理得到滿足,我記得她臉上憂心忡忡的表情一掃而空,轉而變成心花怒放的樣子,「真想不通,就你這樣子,還有人追,真是破鍋自有破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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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事情仍然有所改變,我是說,袁曉晨對我有了警惕性,我不再能夠自如地對她胡說八道了,日常時間支配起來,總要把袁曉晨考慮進去,總之,對我來講,生活不再優哉游哉,一種無形的緊張滲進我們的關係裡,袁曉晨打給我的電話不再隨便而盲目,而像是有某種目的,連語氣都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激起我的逆反心理,特別是她去外地出差的時候。
  看著她成天這麼不畏艱苦,吭吃吭吃地使著拙勁兒守著我,反倒叫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甚至有點沾沾自喜,一種被人需要的感覺抓住了我,我感到自己十分重要,不是對自己,而是對她,她為了我一次次尋死覓活,叫我說不出的滿足,我相信我們倆十拿九穩,我相信沒有我她無法生活,我相信我可憐的人生,怎麼說呢——有點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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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意是不好的,我早說過,得意只是自大和愚蠢,看著她圍著我瞎忙活,我墜入自大和愚蠢,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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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我想寫本言情小說,但下筆之處,滿篇儘是愚蠢,很少有作家拿愚蠢當主題進行創作,我卻無意間作了嘗試,我從自己身上看到愚蠢,顧不得你笑話就急急寫出來,真是叫我感到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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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感到欣慰的是,依我的見解,我筆下的愚蠢絕不會輕意斷絕,它將作為人類的一個該死的小傳統代代相續,叫我不得不發出無奈的冷笑,我冷笑不全是因為我曾從中受到深深的傷害,而是因為這傷害定將綿綿不斷,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給黑暗無聊的人世間平添惡意,我冷笑是因為這一切還在人與人之間一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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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起情感來,人們普遍喜歡使用一個詞語叫做「受傷害」,由於袁曉晨做出一副受傷害的樣子,所以我就比平時更多地注意到她,我想我是一個粗心而自我的人,極少留意別人的事情,只要是與我無關,便怎麼樣都可以,而我恰恰又把別人的一切都看做是與我無關,人到中年,一種對外界的冷漠在內心深處中潛滋暗長,其勢頭愈演愈烈,報紙、新聞統統不看,聚會時認識的人都是點頭之交,混了兩年都不知人家姓甚名誰,從事何種職業,有時候在什麼地方看到諸如什麼「生活的魅力」之類的詞語,一律想在後面加上「滾滾滾」三個字。有一次,送大慶回家,在車裡,他向我感歎,說女朋友走走說他自私冷漠,我說袁曉晨也這麼說我。「咱到底是不是呢?」我問大慶。
  「可能是吧。」記得大慶這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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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往往是這樣,當你從遠處眺望的時候,往往覺得只是灰濛濛一片,每一樣東西都很模稜兩可,但如果換成望遠鏡,一樣一樣地仔細觀瞧,有時卻能叫人大叫一驚。
  我本人對姑娘一直不太上心,總想著這個去了那個就會來,加之我沒有什麼佔有慾,覺得來去都是姑娘的自由,而給了她們這個自由,相對之下,我也獲得了這種自由,而自由不是別的,正是一種散漫而懶惰的生活方式,不惦記著收穫什麼,也就沒什麼付出的念頭,手邊的錢只要不買房換車,就用不著擔心,明年、後年的生活費總是在身邊,永遠花不完,而掙錢也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我有三張銀行卡,連我自己都不知每張卡裡有多少錢,只有一個大概的總數,並且,叫我驚喜的是,總是比我估計的要多,我還真說不清那些錢是怎麼在糊里糊塗間掙來的,總之,稿費東一筆西一筆,版稅、劇本費、咨詢費,甚至還有些參加某些電視節目的出場費,這些七拼八湊起來的錢混亂地合地一起,以我的消費水平,根本就花不完。錢如此,姑娘就更不用提,歡場上總是有些新面孔出現,就像王芸,不知怎麼就認識了,接下來,哪一天趕上一個狀態,就混在了一起,狀態一過,也就分手了,一切都像是自動地在我身邊循環著,令人暈頭轉向,無始無終。
  169
  然而在我特別注意到袁曉晨之後,卻對她有了新發現,我原以為這個小可愛是個小孤魂兒,後來發現她男朋友滿天下,也許她是突然間做給我看的,也許以前就是如此,我只是沒有注意到罷了,我發現,她每天都會接到一些鬼鬼祟祟的試探電話,她利用她的性魅力,把他們支得團團轉,當然,也有不靈的時候,這時候,她便表現得很任性,語氣也乾脆而堅定:「十年之內別來往!」
  我以前是從來不注意她的電話內容的,總覺得不過是些說得翻來覆去的大媽話,要不就是無聊男同事的糾纏電話,袁曉晨外出,我從不過問,回來也如此,總之,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們的公共生活是建立在吃飯、逛商場、看DVD、上床這四件事上,而與我的朋友們在一起,袁曉晨多半表現得十分得體,也就是說,她跟別人沒什麼話說。
  記憶裡袁曉晨說過一些我「不關心她」之類的話,而我的反應也只是點點頭,表示同意,心想你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哪兒用得著我關心呀,更何況,關心了又能怎麼樣?她出差遇到難搞定的客戶,我能幫什麼忙呢?

  商業社會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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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下樓散步,發現樓下停著一輛高級轎車,而回來的時候發現出差回來的袁曉晨正在開防盜門,才回憶起,當時轎車裡亮著燈,好像有兩個人在說些什麼,其中一個像是袁曉晨,另一個像是她的前男友,我想我散步散了近一小時,他們難道就說了一小時不成?
  我站在袁曉晨後面,幫她扶著她的手提箱,問她:「剛才是不是有人開車把你送到樓下?」
  「是啊,是我前男朋友,他老送我,省了不少打車費。」她淡淡地回答。
  「這人也真夠癡情的,到現在了還念念不忘的。」
  「什麼呀,現在人家是我老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換了一公司,就是換到他創業的這個公司。」
  「他這業創得怎麼樣?」
  「還行吧,現在我的薪水比剛來的時候多了一倍。」
  「怪不得你豪言壯語的,說要買大房子。」
  「估計明年年底就可以了,現在我看中了一處期房,每平米八千多,但願現房的時候不要漲得太多,我告訴你啊,裝修就靠你了,別想跑。」
  我沒敢往下接,我不知她說的是裝修費靠我,還是靠我出力氣,事實上,兩樣事我都沒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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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門後,我們一起去洗手間用熱水洗臉,我腦子動了動,記起袁曉晨是出差回來,就問她:「哎,你這回出差是不是也是跟他在一起?」
  「怎麼了?」她把塗滿洗面奶的臉轉過來衝向我,看起來很古怪。
  「沒事兒,瞎問問。」我的心頭已是一股無名火起,但表面兒還是裝做很自然的樣子。
  「那是我前男友兒啊,既省了每月的五百塊房費,又是老熟人,還省了你接送的麻煩,何樂而不為?」
  「你可真會算計!」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生氣啦?」她高興地問,「還是嫉妒?」
  她再次轉過來臉,這一回,她洗乾淨了,我分明看到一絲痛快的表情浮現在她的臉上,那是一種因報復而顯出的得意忘形。
  「有什麼可生氣的,不就是舊情復燃嗎?理解。」我說著走了出去。
  「哎,去哪兒啊?該你洗臉了!」我聽到袁曉晨在後面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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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不知為什麼,凡是她買的東西,我都盡量不用,總覺得那是她從那次房費裡省出來的,而且,我弄不清的是,省了房費以後,他們省沒房事?我迴避這個問題,只是更加少地與袁曉晨做愛了,即使做,也是忽而狂暴忽而半途中止。
  也許我的態度被袁曉晨察覺到一些,她表現得更為自信,經常抓住一些她自認為的我的弱點來攻擊我,比如她看一本時尚雜誌,仔細看其中的一頁珠寶廣告,知道我照例會說那東西沒用,她便像早已準備好了一樣,對我說那種珠寶的製作工藝,做珠寶的公司多麼有名,甚至有一天,當我把一塊她用的手絹丟進洗衣機時,她竟說要拿去乾洗,說那塊名牌手絹是如何的貴,又是誰送她的,等等,又比如,她更經常地說我比她歲數大,卻沒她掙錢多,頗有一種自己奇貨可居的沾沾自喜,還說等她買了大房子,讓我也嘗嘗寄人籬下的滋味,以前我們也說這些玩笑話,但不知為什麼,現在聽起來卻十分刺耳,我想這主要是袁曉晨在說的時候語氣發生了變化,她開始當真進入一種強調自我的狀態,這令我覺得說不出的可笑。
  這些話聽來聽去,總算叫我聽出諷刺意味,總結起來也不過就是四條兒,那就是嫌我年齡大,掙錢少,不努力,沒前途,可氣的是,這四條兒結論的參照者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和她的前男友。
  「你看看人家,跟你一邊兒大,我認識他的時候,一起在公司裡打工,開著跟你一樣的捷達,還是分期付款的,現在已是八千萬的身價了,保時捷就換了兩輛,和媳婦離婚給了媳婦一千萬,我要是跟你分手,頂多能得到幾本你簽名的書,裡面寫的還是跟別的姑娘的亂搞經歷!」一天,她竟這樣口若懸河地對我說,說的時候,抑揚頓挫,一種奇怪的快感在語氣裡顯露出來。
  「大姐,要說有錢人,美國不是有一叫比爾·蓋茨的嗎?成天數錢點財產累得跟孫子似的,為了發展,還得忙著跟各種人握手,什麼總統法官律師之類,煩不煩啊,有點自由時間全都拿來算計別人,訂合同沖市場什麼的,低不低級?不就是商人嗎?」我這麼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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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某些方面我確實得感謝袁曉晨,她是商業社會的使者,是她向我報告商業社會來臨的消息,這個社會不知從哪一天起,變成了商人的天下,一座座形狀相似的寫字樓裡,一張張交易合同像雪片一樣漫天飛舞,裡面寫的全是一些保護自己、損害別人的明確條文,那是商人生命的精華,勾心鬥角、斤斤計較、連蒙帶騙成了一種職業生涯,一種高級人生,商人以騙得的財富與騙得的權力相抗衡,形成了社會上最主要的兩種力量,而這一切,卻與大多數人毫無關係,看歷史書叫我懂得,在人們有限的幾十年裡,垂死掙扎的狀態是不同的,但強力與心機卻是生者特別喜歡的兩種生存工具,很多人把生命的頂點就定在能夠握住這兩樣東西上,那不過是古代流傳下來的一種動物時髦而已,為的是讓自己的生命在與別人的對比中顯得更重要,事實上,那種在道德上含混不清的時髦一直令我反感,我不喜歡那種利用人性的弱點來擊敗別人的人,不公平,沒意思。我像是一個安於在自己的墓地邊徘徊的人,對我來講,生與死才是惟一重要的兩種超乎一切的現實、夢想與力量,其餘的不過悲喜劇的輪番串場表演而已,即使在趣味上,我也不喜歡命令與交易,我討厭像這樣一種單調的社會現象,極目四望,全部且永遠是沒完沒了的交易,男人和男人交易,女人和女人交易,男人和女人交易,年輕人和老年人交易,而交易規則卻只是些花言巧語或對自己有利的謊言,那麼多年過去了,社會上仍沒有什麼新事物出現,有的只是新的交易,我知道,在這裡,就連死亡都能變成一筆交易,不是有人壽保險這回事嗎?無不無聊啊?

  我的夢與他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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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袁曉晨以及她自鳴得意的一切,我想我得反擊了,就像對於這個社會所能提供的單調沉悶的生存價值提出反擊一樣,我以一種不屑一顧的姿態進入角色,那就是外表上的沉淪,把我的生命,忘情地投入到一種不計後果的胡混中去,讓一切少數人的明天統統見鬼去吧!我與多數人一樣,沒有明天,沒有未來,更沒有希望,至少,我犯不上成為別人獲得
  權勢與榮華的工具,我再沒有意義,也不願擁有他們追求的意義,我的夢與他們的不一樣,我就站在我的夢中,挨著我自己的破鍋破碗,一點不怕寒磣,就像一隻野獸站在一片荒原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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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袁曉晨忙於她的房子,她的未來,她的薪水,她的高質量的一切的時候,我帶著一種憤世嫉俗的不滿情緒,推掉手頭的所有工作,踏踏實實投入聚會,這也就是在北京,可聚會的場所多得要命,畫展、藝術展、電影首映、各種新聞發佈,這是在白天,晚上是演出,大劇場、小劇場、京劇、昆曲、地方戲、美國大片、黑道電影、DV展、詩歌朗誦會、文學討論會,還有各種搖滾演出、各種酒局、各種飯局、各種賭局、各種遊戲廳,甚至還有體育鍛煉,打球游泳之類,多如牛毛,看也看不完,混也混不完,你去了一次,下一次他們就會叫你再去,總之,我忙著跑到外面混,在家裡呆的時間少得出奇,那時已是春天,報春花在路邊接二連三地盛開,細雨過後,空氣中四處瀰漫著一股泥土的香味兒,鳥兒在枝頭輕巧地跳躍,而我卻披星帶月,出入在一個又一個歡場,或是朋友家裡,經常是連手機也不帶,行蹤飄忽不定。
  這一招令袁曉晨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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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表面上,袁曉晨絲毫不露聲色,她對我察言觀色,用一種旁敲側擊的方式試探我,一天夜裡,在她臨睡前,我要出門參加一個麻將局,她在門口一把拉住我。
  「想打炮嗎?不打就算了。」我聽她乾巴巴地說。
  「你吃什麼呢,怎麼這麼說話?」
  「對你這種人,沒什麼可說的,就得簡單粗暴。」
  「看來我的回答也得單刀直入,免得你覺得拖拖拉拉。」
  「到底怎麼著?打還是不打?」她一邊頭也不回地脫衣服,一邊用不耐煩的語氣催促我。
  「我真想說不打。」
  「那就說,我去洗澡。」
  「我要說打呢?」
  「那就幹完再洗——真想問一句跟你在一起呆著和守活寡有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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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做愛完畢,分頭洗澡出來,我穿好衣服試圖出門,袁曉晨狠狠瞪了我一眼,拎住我的衣袖:「說兩句話再走!也不想想,你這樣叫我什麼感受啊。」
  「什麼感受?」
  「一種洩慾工具的感受。」
  「噢,我也有。」
  「滾!」
  「那我走了啊。」
  「你給我回來!」
  我坐回床邊。
  「你上來,坐床邊上是什麼意思,想隨時趁我不備閃身就走是不是?」
  「不是。」我說著,上了床,坐在她身邊。
  「說話呀。」
  「說什麼?」
  「說說我有什麼缺點?說說嘛。」
  「除了陰毛過短以外,我還真找不著你什麼缺點。」
  「呸!」她往我臉上吐了一口吐沫,然後笑了,「呸!呸!」她又吐了兩口,然後為我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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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東拉西扯了一通,也不知怎麼回事,就扯到袁曉晨和她前男友的第一次,那時她剛工作,他是她老闆,帶她一起出差,本來是一人一間房,老闆提出開兩間房的發票,把一間房的房錢省給她,於是她便和老闆合住一間房,老闆不愧是老闆,有心機得很,租的一間房裡只有一張雙人床,她先躺上去,老闆假裝處理完最後一點工作,也躺到她身邊,然後壓到她身上,她便一如既往地使用那個自己特有的稀鬆平常的姿式,老闆幾次試圖變換一下,她只是閉著眼,一聲不吭,最後老闆只好單調地完成了他力促的白領浪漫。
  「別說,真是塊當老闆的料,既滿足了他的性慾,又增加了你的收入,夠會盤算的,真是一舉兩得,一箭雙鵰啊!」我學著袁曉晨的語氣酸溜溜地說,「你們現在是不是也這樣?」我更加酸溜溜地問。
  「滾!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啊!」
  「我可沒往性生活裡加進經濟因素,除非是跟妓女。」
  「你罵誰呢!反應這麼激烈,嫉妒了吧?」
  「我嫉妒得直罵你,行了吧?」
  她搖搖頭,歎口氣,像是自語般地說:「我後悔不該把這事兒告訴你,雜誌上說,你們男人脆弱著呢!哎,你該不會那麼純情吧?」
  「我是言情作家,不是純情作家,這種低級問題也來問我,有沒有搞錯?」我嘻皮笑臉地回答她。
  然後,我出了門,心裡的半瓶子醋早已翻江搗海,我敏感地察覺到,即使為了在心理上設一道提防我出軌的防線,取得平衡,免受傷害,依袁曉晨的性格,也會跟她老闆一直藕斷絲連著,憑多年的經驗我知道,要想讓姑娘親口承認露水情,除非是當她們打定主意離開你的時候,所以這種問題乾脆別問。

  又碰上了姚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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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車的時候,我回想袁曉晨對我說過的話,以及她說話時流露的話氣,最後把注意力放在她話中的暗示上,再加上這一段她的行為,越想越覺得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挑釁,越想越覺得她猖狂,通過漫無邊際的想像,我把自己氣得夠嗆,開車的手直發抖,一種爭強鬥狠的念頭油然而生,我知道,袁曉晨對我的不滿意已經公開化了,沒有撕破臉皮完全是因為時
  機未到,或是她還未完全下定決心,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那麼我怎麼辦呢?我決定,變本加利,胡混下去,也只有如此,才能叫我感到平衡。然而,她還沒有離去,她在我身上希望什麼呢?她曾說過,找一作家挺划算,等於不花錢弄到一個家庭婦男,下班可看到屋子乾乾淨淨,有時候,桌上還有做好的飯菜,還能掙錢養家,又有很多娛樂活動,可使生活不至於那麼沉悶,她希望我對她百依百順、一往情深,而她則可據此隨心所欲,真是個有趣的理想主義者,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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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去聚會吧,在人堆兒裡把煩惱全忘掉,聚會就是調情與欣喜,聚會也是笑話與閒談,聚會還是放縱與發洩,去吧,去參加朋友們的聚會吧,人越多越好,大家湊錢聚會,因為聚會令人從單獨的空虛與無聊中走出,走進集體的空虛與無聊,那是惟一的後門,惟一的退縮與逃跑之路,因為聚會是那麼頻繁,那麼漫長,因為大家是那麼無望與無畏,因為聚會就是一切。
  181
  我來到位於小街橋邊上的「大江南」飯館,小舞台上,一群俄羅斯青年半裸美女在跳著半色情的傻舞為食客們助興,朋友剛剛吃完飯,有一半人喝得半醉,大家正扶老攜幼地商量著再去哪裡,七嘴八舌地說了半天也沒有結果,集體無意識又一次到來了,誰也沒主意,去哪裡?去愚公移山吧,那裡的人我們認識一大半,還有九折卡,或者去幸福花園也行,我們在那裡還存著一瓶酒,我們可以打檯球,鋤大地,如果這兩個地兒去得煩了,我們還可以再去一個可以胡鬧的小飯館,總之,不能散去,絕不能散去,一散去,我們就會面對自己的一堆麻煩。
  可是,我們去哪兒呢?
  去哪兒都成!
  少廢話!來來來!一定要聚,不能散,不能走,誰也別走,怎麼能走呢?瞧,大家喝得那麼醉,那麼醉,姑娘們都暈了,我們也暈了,可是,這不是很好嗎?很溫暖,摟摟抱抱,談愛情,談那些順嘴而來的愛情,談文學,談有關文學的一切,說別人的壞話,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這有多麼痛快!一天連著一天,睡醒就打電話,聚會,永遠是聚會,從白天一直到深夜,最深的深夜,我們聚得快病了才散去,像遊魂一樣散去,鑽進出租車,游向更深的深夜。
  182
  「去芥茉坊!」建成轉過身來對我說,「走走走。」
  我原地轉身,跟著大家從走廊裡魚貫而出,一直奔向位於三里屯南街的芥茉坊,那是一個酒吧,吧主叫冰冰,腦袋長得像一粒大芥茉籽兒,兩隻眼睛像兩隻小芥茉籽兒,為人熱情好客,經常忘記老闆身份,參與酗酒,喝著喝著就會自己跑到櫃檯後面,拿出一瓶烈酒說:「喝呀,喝呀,這瓶是我請的!」
  芥茉坊裡人不多,但我們一到,半間屋子就滿了,四處轉一轉,找到座位,大家把外套脫掉,在靠窗子的一圈沙發邊,歪七扭八地坐下,要了兩瓶紅酒,每人一個空杯子,第一杯酒喝下去,大家才安穩下來。
  有人反應音樂太吵,我去櫃檯邊上叫服務員換了一盤CD,不料是一盤HI-POP,更吵,我坐在櫃檯,從服務員遞過來的CD夾子中挑音樂,卻被一個賣盜版DVD的小販叫住,於是從他那裡挑了十幾張,此刻只見大慶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五十串羊肉串,他四處分發,頃刻間便被大家吃得精光。
  我走到街邊,站在那裡看行人,從兜裡掏出電話打給王芸,王芸已睡下了,說明天還要錄節目,晚上就不過來了,我又喝了兩口酒,感到有點失落,又覺得有點餓,於是走到羊肉串攤兒邊上,又要了五十串羊肉串,在等的時候,想抽煙,就走到馬路對面的煙攤上買,我抽著煙往回走,卻見一個姑娘熟悉的背影,正是姚晶晶,她也站攤兒邊等羊肉串,小販用扇子一扇煙,她就往後躲,差點踩住我的腳。
  「姚晶晶,晶晶,晶晶。」我叫她。
  她一回頭:「是你啊。」
  一邊說著,一邊從我手上拿過煙來抽了兩口,還給我:「等了半天都輪不到我,也不知是誰那麼缺德,一氣兒要了五十串,還沒烤完呢。」
  「是我要的!要不你先吃我的?」我說,忽然覺得後背被拍了一下,一回頭,是大慶:「馬路邊上嗅蜜,可以呀!」
  又對姚晶晶說:「別理他,吃完他的羊肉串馬上就走。」
  姚晶晶說:「我們早認識。」
  我一指大慶:「這是大慶,」反手一指姚晶晶,「這是姚晶晶。」
  大慶說:「哥們兒出來買包煙。」
  「我這兒有。」我從兜裡掏出煙遞給大慶。
  183
  我左手拿著羊肉串,右手拉著姚晶晶回到芥茉坊的時候,只見大慶正眉飛色舞地對大家說:「周文這孫子一邊吃羊肉串一邊嗅蜜,哥們兒剛看見的,你們看,這不是把人給帶回來了。」
  我向大家介紹:「這是姚晶晶。」
  「幹嘛的?」建成問。
  「混寫字樓的。」姚晶晶說。
  「比我們搞藝術的強。」建成說,「來,乾一杯。」
  「我那邊還有朋友。」姚晶晶伸手指馬路對面的一個酒吧。
  「那也得喝完再走啊。」建成不管三七二十一,連勸帶哄地讓姚晶晶喝了一杯紅酒,接著又是兩杯烈酒,我跟大慶說了幾句話,一回頭,姚晶晶已經被灌得四腳朝天地倒在沙發上了,我和大慶對視一眼,笑了起來,建成就是有這種本事,三下五除二便能讓一個看起來好端端的人頃刻間原形畢露。
  一會兒,姚晶晶那邊的人過來找她,眼見著她在這邊鬧得高興,就把她的東西拿來,然後就走了,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只見姚晶晶自己正伏在桌上往杯子裡倒酒呢,我一看,這下她可喝踏實了!

  被灌醉事情亂成一團

  184
  天色發亮的時候,我們才散場,我送姚晶晶回家,她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她胡亂指路,一直指到八寶山,然後才告訴我,她家以前住在這兒,現在早搬了。
  「搬哪兒去了?」我問。
  姚晶晶出溜一下,鑽到椅子下面:「不知道。」
  我只好把車往回開,她又說她住北海,我開到北海,她這才衝我神秘地笑著,說:「我姥姥家住這兒。」
  就這麼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她自己爬到後座上睡著了。我想了半天,不知怎麼辦才好,我停了車,問她在哪兒上班,她說:「兆龍飯店。」
  於是,我把車開到位於長虹橋邊上的兆龍飯店,再問她什麼,她又支支吾吾,我乾脆在兆龍飯店十四層開了間房,把她扶了上去,她在電梯裡就說想吐,一進客房門,便開始吐了起來,吐了我一身,情形十分狼狽,剛才客房部的人大概看我們像一對野鴛鴦,也不問我們,就默默地開了一個雙人間,房子很小,中間一張雙人床,床邊是明晃晃的穿衣鏡,完全能把床上的一切盡收眼底。於是我把她放到床上,去洗手間洗澡,一會兒,她衝進來,趴在馬桶上就吐,然後自己翻回床上,我洗完澡,忽然覺得頭重腳輕,就倒在床上睡了。
  迷迷糊糊之間,我聽到姚晶晶一趟趟地去洗手間吐,她是那種吐法,每一趟就吐一口,然後就跑回來接著睡,一會兒,我聽到她又起來,似乎在房間裡找什麼,等我仔細看時,不覺叫苦,只見她打開了小冰箱,正一個人喝冰箱裡小瓶裝的烈酒。
  再過幾個小時,姚晶晶的電話響,她開始接電話,在電話裡胡說八道,一會兒說她在同學家,一會兒又說她在上班,一會兒還很嚴肅地用英語說:「我在開會,請別打擾。」
  不幸就出在電話上,迷迷糊糊之間,我聽到姚晶晶在說我的名字,我睜開眼,只見她拿著我的電話在打,一邊打一邊哈哈大笑,像是遇到了什麼熟人,起初,我還沒反應過來,等我明白過來,已經晚了,我聽到她在有滋有味地和袁曉晨攀談,這下累了!
  185
  我向姚晶晶要電話,她還不給,跟我鬧了半天,才把電話給我,我「喂」了一聲,電話裡傳來袁曉晨低沉而憤怒的聲音:「你在哪兒?」
  「在一飯店。」
  「什麼飯店?」
  「兆龍。」
  「你幹嘛呢?」
  「我睡覺呢。」
  「跟姚晶晶睡呢吧?」
  「沒有,她喝醉了,吐了我一身。」
  「你呢?」
  「我?」
  電話響了兩聲,沒電了,我頓時就頹了,片刻,姚晶晶的電話響起,姚晶晶接了,聽了兩句,開始對罵:「你丫才王八蛋呢,我什麼東西?我什麼東西你哪兒猜得著呀?哈哈哈哈——」
  我趕緊搶過姚晶晶的電話,「喂」了一聲,裡面先是特別安靜,接著傳出一陣沙啞的哭聲,然後是袁曉晨斷斷續續的聲音:「你是不是想把我氣死呀你?」
  這一下,我萬念俱灰,只好說:「這事兒現在說不清楚,以後再說吧。」然後掛了電話。
  姚晶晶也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披頭散髮地問我:「袁曉晨有病吧,罵得著我嗎?她罵我幹嘛?」
  我點著一支煙,坐在床上,一愁莫展,姚晶晶的酒勁兒也醒了一半,她去洗手間洗了個澡,圍著一塊小浴巾回來,坐在床上唉聲歎氣:「我喝多了,一年多沒喝過這麼多了,太丟人了。」
  一會兒,她向我要了支煙點燃,吸了一口,咳了起來,半天才止住,問我:「怎麼辦?」
  我哪兒知道怎麼辦呀。
  186
  事情亂到這個地步,看來憑人力是無法解決了,我索性伸手摟住姚晶晶,跟她說話。
  「哎,你上班嗎?」
  「上著呢,不過今天是星期六,休息。」
  「你現在怎麼樣?」
  「我?還行,昨天晚上飯也沒吃,就去參加一個同事的生日,蛋糕還沒切呢,怎麼就跑飯店開了間房呀?」
  「你說你在兆龍上班的,我就把你拉這兒來了,結果你吐了我一身,你看,衣服還在那兒。」
  「我說我衣服上怎麼那麼噁心,原來是我自己吐的。」姚晶晶側著腦袋像是使勁想著什麼,半天,無力地搖搖頭,「全忘了,我就記得我吃羊肉串,跟你一朋友乾杯,別的一點印象也沒有,那人是一胖子,是不是?」
  「建成,就是他把你灌醉的。」
  「是我把他灌醉的吧?」
  「出來的時候,你們倆全醉了。」
  「噢。」姚晶晶用手抓了抓頭髮,「我頭疼,算了,房都開了,估計得一千,睡吧。」
  她靠著我躺下,忽然問我:「你還跟袁曉晨好著吶?」
  我點點頭,心裡卻想,都亂成這樣了,誰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兒?

  我們大家全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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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那裡想了一想,無計可施,一想到回家也不過是大吵一場,心裡就煩,我把手裡的煙頭兒熄滅在煙灰缸裡,出溜到床上,仰面睡去,忽然,我想到袁曉晨可能殺過來,給我們來個捉姦在床,那不就更亂了嗎?但是回去呢,要是我回去,袁曉晨同樣過來,看到姚晶晶一個人在這兒赤身裸體地躺著,效果不是一樣嗎?要是我回去,她沒動,但盤問我細節
  ,這事兒也難說清楚——就這樣,我腦子裡亂烘烘的,七想八想著,竟然破罐破摔地睡了一小覺,再一醒,只見鏡子裡,我和姚晶晶身上的圍巾都開了,完全是全裸,又看了兩眼,不爭氣的性慾忽起,而此刻,姚晶晶也竟一小覺醒來,也從鏡子裡看到了我,她起初是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接著又睜開,我們倆通過鏡子對視,她轉過頭,看著我,我想我說不清那酒後乍醒所帶來的癱軟而迷離的感覺,但的的確確具有一種色情催人的號召力,我們都渾身滾燙,又是舊情重逢,怎麼說呢,不知別人如何,反正我是沒能抵抗住誘惑,那感覺像是有些身不由己,又像是不管不顧,又盲目又衝動,總之,我們恍恍惚惚地被色情沖昏了頭,亂搞了一氣,加上旁邊是鏡子,也就是說,就跟四個人在一起混戰似的,一切失去控制,可氣的是,事後我洗澡的時候,姚晶晶還發出尖叫,說是從我們進來到現在,連客房門都沒鎖!
  188
  再次醒來已是傍晚,我發現自己渾身大汗,估計是做了一個對自己極不利的噩夢,還好,由於睡得沉,沒能記起來,身邊的姚晶晶睡得正香,我推了她一下,沒有反應,看來一下也叫不醒,我猶豫了一會兒,呆不住了,下了床,咬緊牙關,硬是穿上臭氣熏天的衣服,狼狽地出了門,在樓下,好說歹說也沒能要回身份證,只好交了兩天的房錢,等著姚晶晶退房的時候再說,我來到停車場,抱著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決心,開車回家。
  189
  事情亂成一團,我知道,我失控了,想必大家也都失控了。
  我懂得失控,白日夢者的通病,因為夢想與現實之間,仍有一塊空地可供人遊蕩,因此,現實者與夢想者便有了一個叫他們一同失控的約會地點,這是一個殘酷的地點,惟一叫人欣慰的,那就是,失控過後,兩者都會回到屬於他們自己的地方去。
  190
  我估計袁曉晨可能會離家出走,這樣一來也好,反正暫時解決不了的問題留給時間去處理,聽天由命算了,可惜我一進門,發現袁曉晨正在一個人看打仗的DVD,從散亂在地上的碟片上,她已經看了不少個,除此以外,房間裡沒有什麼異樣,整潔、乾淨,其實就是袁曉晨放一把火給燒了,我也不會驚奇。
  我走到洗手間刷牙,換下髒衣服,又衝了個澡,回到客廳,袁曉晨沒搭理我,於是我走到書房,剛坐到靠背椅上,就聽到背後傳來電影結尾的音樂聲,接著,後背「咚」的一聲巨響,我一回頭,袁曉晨正把第二隻拖鞋向我扔來,正中我的臉部,還沒等我生氣呢,她一蹦三尺高地衝了過來,上來就要動手扇我耳光,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一條胳膊,另一條也抓住,我們倆就這麼僵住了,我看到她的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半天才說:「你放開。」
  我鬆了手,袁曉晨後退了幾步,走出書房,溜到客廳,片刻,一隻電視機的手搖兒直飛過來,我趕緊躲到椅子裡,手搖扔在電腦顯示器上,發出脆響,趁她再拿別的東西,我飛身而起,把書房門撞上,順手把門鎖鎖上,這才喘了一口氣。
  門被踹了幾腳後,房間裡恢復了寂靜。
  我打開房門,發現袁曉晨就癱坐在門外的地上,渾身發抖。
  我不知如何是好,就靠著門,點燃一支香煙。袁曉晨抬起頭,竟衝我冷笑一聲,然後有氣無力地說:「我殺了你你信不信?」
  在這種恐飾的氣氛中,我當然不能說不信。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長出了一口氣,說:「你看怎麼辦吧。」
  「我先用剪子扎死姚晶晶,再用毒藥毒死你,再放把大火把你燒沒了。」她一邊想像著,一邊喃喃自語地說,腔調又惡毒又好笑,我看她是因強烈的刺激而開始胡說八道了。
  191
  耗到夜裡十二點多,袁曉晨蜷在沙發裡,內外交困,急火攻心,竟把自己氣睡著了,看到她那樣子,真是可憐,我把她抱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我想挨著她睡,卻睡不著,在背後墊了一個枕頭,打開檯燈,就坐在她身邊翻小說,扭頭一看袁曉晨,在夢中直流眼淚,真是讓我百感交集,恨不得陪著她一起哭一會兒,但除了哭我還能做什麼呢?最好,等她醒來,聽她對我說分手,然後永不再見,這樣可能傷害最小。半夜三點鐘,我也困了,合衣睡下,夢到袁曉晨,隱隱覺得是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沒有聲音,只有她的均勻而平靜的呼吸聲,我很喜歡在電話裡聽到她呼吸的聲音,就如同她真的在我耳邊呼吸一樣。
  192
  袁曉晨第二天中午才醒,醒來一切平安無事,她既沒有追問我什麼,也沒再跟我爭吵,只是偶爾向我投來怨恨的目光,或是本想跟我說兩句話,但說了一句後便不耐煩地停住,不說了。星期一早上,她準時上班去了,我晚上沒出門,但她卻一夜沒回來,也沒來電話,星期三晚上回來了,星期四晚上又失蹤了,我曾打她電話,電話是關機。我也沒問她什麼,估計是找男人報復我去了。週末,朋友們又聚會,我感到壓抑,就又出去混,凌晨五點才回家,發現袁曉晨出差用的手提箱不見了,但別的東西還在,也不知是出差還是出走。

  瀕臨完結的情緒

  193
  一個星期後,袁曉晨再次回來了,那時已進入夏季,樹葉已綠得叫人看不透,陽光刺眼,我的屋子裡已有蚊子,新聞裡說南方在發大水,還有呢?人人比以往更加盼望有錢,一點夠都沒有,好像除此以外,也沒什麼新變化。
  那是一個週末,袁曉晨提出開車出去兜風,於是我們把車開上公路,在車裡,她對我講了一些公司的事兒,還說,現在在白領中流行MBA熱,很多人想出國學管理,以便日後有陞遷的機會,如果在公司乾耗著傻干,就只會被新出來的人淘汰掉,沒希望,這類話題一般都是她講,我聽,也插不上什麼嘴。後來她建議開到北戴河看看海,我們就向北戴河開去,半路上她睡著了,我堅持開到北戴河,正是凌晨前的一刻,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但光明尚未到來,啟明星亮得耀眼,海上被一層薄霧籠罩著,海浪聲此起彼伏,刮來的海風潮濕,帶著股腥味,沙灘上空無一人,我們下了車,袁曉晨用化妝紙擦了擦臉,然後跟我並肩站在海邊,似乎站在另一個世界的邊緣。
  「往前走走?」她問我。
  我沒有回答,仍站在原地。
  我見到袁曉晨面向我,倒退著向海中走去,她被風吹動的裙子與身後升起的海浪交相輝映,令我心中詩意頓生,如同重回某一個古老的時刻,絕望的聲音撞上高聳的巖壁,返回時令人更加絕望,一切仍是那麼冷酷而單調,即使經過感情的潤色與歪曲也是如此,在毀滅之前,生命仍能展示出些許的美麗與莊嚴。
  194
  我沒有死,我只是睡去了,我沒有醒,我只是太灰心了,我已三十三歲了,但我仍嫌自己太年輕了,我為什麼那麼年輕呢?
  這不是笑話,這是一種抑鬱的情懷。
  就像是被某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所折磨,我感到無助,那感覺如同明知自己什麼都不會,卻硬著頭皮走進考場,明知道無計無施,卻還要例行公事似的裝模做樣,每一天,我都看到我與袁曉晨的距離在拉大,每一刻都可能由一個人向另一個隨口說:「咱們分手吧。」
  195
  我們越來越少在一起,而且,經常當著對方的面,就與異性通一些調情電話,袁曉晨時常接到一個電話,故意在我面前大聲地訂下一個約會,時間地方都恨不能說上兩遍,然後描眉畫眼,飄然離去,有時我簡直都能感受到她試圖叫我問她一句,去哪裡,約會什麼人,但我從來沒有給過她一次這種機會,我處理這類事情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當她前腳離開,我後腳便也走出家門,在很多時候,她也這麼做。其餘的很多時候,我們就在家裡耗著,一方不出門,另一方就滿懷狐疑地轉來轉去,雙方都不肯先出門,電話一個接一個,我接起電話,說一句,再等等吧,她也一樣,其實我們都不知在等些什麼。
  196
  我能感受到一種瀕臨完結的情緒。
  日常生活裡,我們都絕口不提有關明天、後天或是下個月的事情,原來買衛生紙之類的都是一大袋一大袋地買,牙刷一買十來支,過季的降價衣服就更別提了,現在呢,我們像住在一個工棚裡,買東西只買夠手頭兒使的就行了。
  床上生活也被絕望所佔據,空前的激烈與憂傷,不只一次,袁曉晨事後背過身去,一個人無聲地哭泣。
  也許一句果斷地要求對方回心轉意的話,就能使這種情況停止,就能使相互傷害結束,就能使生活煥然一新,但我們都是好強的人,這一句話,誰都不曾說起。
  197
  夏季最熱的幾天裡,客廳裡的空調壞了,要在以往,我早去修了,我想袁曉晨也會張羅,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我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翻閒書,熱得頭昏眼花,汗流浹背,袁曉晨佔據著臥室,呼呼大睡,我熱得不堪忍受,拿起電話,本想打給物業,叫他們派人來修一修,或是乾脆叫人來裝一台新空調,卻發現電話線被袁曉晨佔著,只好掛了電話,電話剛一掛上,那邊袁曉晨的聲音就大了起來,話裡話外,說的是她住的破地兒條件極差,熱得不敢下床,還不如坐到有冷風的汽車裡舒服——聽得我心頭妒火燃起,氣得在原地直轉圈兒,修空調的念頭一掃而空,恨不得一腳踢開門勸她找涼快地兒歇歇去。
  198
  當天晚上,袁曉晨接一電話下樓,我在房間裡熱得呆不住,出於一種又酸又不自然的心理,決定也下樓轉轉,一出門,就看見袁曉晨坐在樓下的高級轎車裡,穿著一件她平時在家穿的四面露風的小背心,眼風一掃過去,我瞟見司機座上坐著一個穿白襯衣打領帶的傢伙,正是袁曉晨的前男友,我不知袁曉晨看沒看見我,反正我離那輛車越遠就越窩火,我用手摸摸兜,發現車鑰匙帶在身上,於是走向不遠處我的汽車,我穿著拖鞋,上身光著膀子,就這樣把車開到街上,也真是點兒背,前面正趕上警察查車,我一沒帶駕照二沒帶錢包,連手機也沒帶,因此不由分手,就被哄到馬路邊上等待解決問題,那裡蹲著十幾個人,有黑車司機與沒有三證的外地人,或是酒後駕駛被查出來的人,背後是一片草坪,蚊子成堆,只呆了一會兒,就被叮了七八個大包,真是憑空添堵,狼狽至極,半小時後,輪到我,一個年輕的小警察問我幹什麼的,我說是寫東西的,他竟笑了起來,還諷刺了我幾句,估計覺得我還沒開黑車的有風度,檢查我的汽車後備箱的時候,他發現了我的小說,問我:「這是你寫的嗎?」
  我說是,折頁上還有我的照片呢。
  偏偏那個小警察是我的書迷,對我還挺瞭解,他問我:「你是不是拒絕做宣傳?」
  我說是。
  小警察說,有一次,他從報上看到消息,說我要去書店簽名售書,就趕去找我簽名,結果是我沒去,白跑了一趟,「沒想到在這兒見面了,真是巧啊,怎麼著,簽個名吧?」
  到了這種斯文掃地的地步,說什麼也晚了,我只好苦笑著,一邊用手抓著胸前的蚊子包,一邊用他給我錄口供的筆給他簽名,接下來的一幕更叫我撮火,下面截下來的一輛車裡,竟下來了袁曉晨和她前男友,我們三個相互望了一眼,都不知該說些什麼。我知道,袁曉晨一定也很生氣,因為她沒有回家的門鑰匙。
  那邊一個警察走過來,說通過電腦,查到了我的車號,「這輛車沒問題,走吧。」
  這邊這個小警察還拉著我,試圖跟我聊我的小說,還問我小說裡寫的姑娘長什麼樣,為什麼老是跟別人跑,可把我給煩壞了,直想把袁曉晨指給他看一看。
  我回到車裡,只見袁曉晨站在不遠處猶豫,前男友正接受盤問,又掏駕照又掏行駛證的,片刻,她走向我,拉開車門,一言不發地坐在後座上,我把車開回家,心裡感到別提多丟人多失敗了!

  歲月給女人留下什麼

  199
  幾天以後我接到一個女同學的電話,說是在書攤上湊巧買到我的書,非要見面敘敘舊,她叫秦箏,我上大學胡混時與她有過幾夜情,已有十年無任何聯繫了,據她在電話裡說,她現在鄭州做房地產,很成功,我的書叫她想起大學時光,正好她來北京辦事,要一起吃吃飯,約在建國飯店一層,據她說,那裡的牛排最地道。放下電話我長歎一聲,看來美國的
  一個社會學家說得好,他說未來人與人之間不管是什麼關係,最終總可還原為性關係,我看照這樣發展下去,弄不好他的預測還真能成為現實,人們在性關係的基礎上展開其他關係,就用不著再裝什麼了。
  200
  閃亮的銀製餐具,潔白的西餐盤,儀表整潔的服務員穿來穿去,燈光也合適,我在餐廳裡與秦箏面對面而坐,上來她就感歎自己真是老了,不能跟小姑娘比了,「你看,我都有了十年前的舊情人了,這話說出去多難聽呀!」
  「少女夢被歲月給摧毀了吧?」
  「哎,破滅了,破滅了,早破了,用錢都包不住。」秦箏笑著說,看起來還是那麼落落大方,「你吃什麼?」
  「你要雙份吧,無論什麼。」我說。
  與舊情人見面,我絲毫也沒有時光倒流的感覺,反而覺得人生順流而下的可怕,趁她點菜時,我悄悄觀察她,從外表上,絲毫也無法把她與記憶中的那個姑娘聯繫起來,現在她已變成一個女強人了,從那自信而溫和的說話口氣中便可看出她的精神狀態,我記得她十年前任性而討人喜歡,她曾和我們一班朋友一起去野三坡春遊,夜裡帶頭兒去偷農民冰在泉水裡的啤酒,偷完了還得喝得大醉,一直等到被農民捉到,罰了款才清醒過來。
  我還記得她在野草叢中尋找並採摘花朵,還在漆黑的曠野裡尖叫,還有什麼?跳集體舞時把腳扭傷的是她嗎?僅僅十年,她便成為另一個人,堅定、能幹,但我卻從她那乾巴巴的忙碌中讀出她的無情、寂寞與頹廢。
  201
  在情感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暴,要是知道每一個陌生人內心深處對生活的感受,定會叫人百感交集,聽秦箏說話,叫我感到時空錯位,她好像是一種活化石,人在現在,情感方式卻不隨時間而轉變,她用懷舊的口吻向我談起一種獻身的快樂,「現在有誰還懂得這種快樂?」
  「哎,都商品社會了,獻什麼身呀,在物質上好行了,感情跟著物質走,就會有安全感。」
  「安全感沒用,我去年和我老公離婚了,就是因為安全感太強了。」
  我們說起她老公,我也認識,是她所在班的班長,共認的老好人。
  「是,那個人,人人都說他是好人,他確實好,可是令我討厭,他好得味同嚼蠟,只要他一張嘴,我就知道我不會原諒他,在他面前,我從來沒有激動過,也不可能與他有什麼爭執,我對他點頭說是的時候,就是覺得就這件事沒什麼必要再說下去,後來我發現,我總是對他說是,後來我離開了他,他很傷感,很久以後,還對別人說我溫柔善良,真愚蠢!我怎麼能算得上是溫柔善良?我只是冷漠地對待他罷了,而且,我一點也不同情他,更不自責,我不認為我錯了。」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我愛過,我瞭解那感覺,我認為愛過的人是幸運的,但也因此會毀了以後,毀了那些沒有愛情的日子,就像你吃了一段時間的美味,而再次長期面對難吃的食品,你會如何呢?無非是缺乏熱情罷了。」
  202
  真誠的女人對感情所抱的幻想總是叫人同情,從秦箏身上,我似乎竟能看到袁曉晨的未來,當歲月把姑娘們的愛情及希望帶走以後,她們還擁有什麼呢?
  當一個作家,經常有機會客串一個聽眾的角色,太多的人與事從心頭掠過,叫你簡直就不知該說什麼,特別是一想到正是這些故事,才構成了某些人的人生,你就不會輕視這些故事了,我聽著秦箏說著她的事情,盡量不使她把話題拉到我們之間,這樣我就始終能當一個旁觀者,從而輕鬆一些。
  我不時插一句嘴:「我知道。我覺得回憶過去可能有時會叫人感到憂傷。」
  「是的。但憂傷也是需要有點熱情的,我覺得我已很久沒有憂傷過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我眼裡是那麼迷人,儘管她話裡話外充滿了對感情生活十分缺乏的抱怨。
  與我的現實相對比,真叫人覺得,無論有情還是無情的人生,其滋味都不太好。
  我們盡顧著說話,牛排也沒怎麼吃,東拉西扯地聊了一個多小時,可氣的是,就在這時,我看到袁曉晨和四五個年輕的商務人員走了進來,她看見我,眉毛一挑,片刻,毫不猶豫地在我們這一桌邊上停住了:「介紹一下,這些是我的同事,這位是我男朋友,這位是——」她目光落到秦箏臉上。
  「這是我大學同學,秦箏。」
  「我們去那邊吃。」袁曉晨乾巴巴地說。
  「我們剛好吃完。」秦箏說。
  「我跟你說句話。」袁曉晨對我說,然後沖秦箏點點頭,做出一副很有禮貌的笑容。
  我站起來,跟著她往前走了幾步,她的同事就在她身後探頭探腦,品頭品足,袁曉晨湊近我耳邊,小聲說:「比我們公司還講排場啊——照你這個速度,我看養老院那幫老太太都來得及,一個都拉不下。」說罷,狠狠在我腳上跺了一下,轉身離去。

  哥們兒最近特崩潰

  203
  我回過身,走回秦箏身邊,她已叫來侍者,付了賬單,我們一起出來,她顯出擔憂的神情,漂亮的門在我們背後關上了,似乎把我們的談話也一起關在裡面,我們的前面是一條寬闊而喧鬧的大街,她的後背挺得筆直,走路的姿勢也變得緊張起來,不像剛才那麼鬆弛,就像一個演員從後台走上舞台一樣。
  我們一起走到飯館前面的停車場邊,她說:「我的車在那一邊,你回去陪你女朋友吧,她好像有點不高興。」
  我說:「沒事兒的,她就那樣。估計是她們公司的客飯,我也摻合不進去,我也走了,車在那邊。」
  她點點頭,我們彼此對視一眼,知道再也無話可說,可我還是說一聲「再見」。
  秦箏走了,我感到她的背影像一個牢靠優質的機器零件。
  我站在車邊,心裡直說倒霉,怎麼那麼大一個北京,那麼多飯館,竟能叫袁曉晨撞見呢?
  204
  剛發動汽車,我就接到大慶的電話,說與一幫朋友在幸福花園酒吧裡聚著,問過不過去坐坐,我便茫然地把車開到那裡,一進門就感受到一片酒酣耳熱的熱鬧氣氛,在這裡,諸多生活裡的不快與壓抑,就隨著酒精釋放出來,往人堆兒裡一坐,心情就會放鬆,一種愛誰誰的混賬豪情就會憑空而起,這是我愛呆的地方,沒有生意,沒有男人女人,有的只是朋友,哥們兒和姐們兒,以及酒後毫無顧忌的暢所欲言,也許這是北京惟一自由的地方。
  隔著桌子,一對酒友在震耳的音樂聲中,喝幾口酒便學著美國電影,一方出奇不意地指著另一方大喝一聲:「你完蛋了!」似乎經他一指,對方真的就完蛋了一樣。
  好笑的是,另一方總是不屈不撓然而也是沒完沒了地回答:「我沒完!」
  隨後,眾人便給予一陣例行公事似的大笑。這個笑話使用了半個小時,他們仍不覺得無聊,真是比無聊還無聊。
  事實上,他們倆誰也沒完,倒是周圍人快被他們吵得完蛋了。
  一位喝得爛醉的青年作家一把摟住我:「哎,我跟你說啊,最近哥們兒特崩潰。」
  「怎麼啦?」我隨口問道。
  「我媳婦叫人給辦了。」
  「那又怎麼啦?你不是平時也沒閒著嗎?」
  「不是,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最好一哥們兒干的。」
  「那又怎麼啦?這跟讓陌生人辦有什麼區別嗎?」
  「可哥們兒不知為什麼就受不了這個,覺得特鬱悶。」
  「沒看出來,你丫佔有慾還挺強的。」
  「是。是。是。是。」他不住地點頭。
  「那怎麼辦?」
  「我也沒辦法——哥們兒還是哥們兒,媳婦還是媳婦,你說是不是?」
  我點點頭。
  「哥們兒最近一直特崩潰,特崩潰。」他喃喃自語道。
  對面有人哄著跟他乾杯,他站起來一口氣給幹了,我趁機站起來,坐到別處。
  我坐到一位女作家兼詩人身邊,她上身穿一件開口很低的T恤,沒帶胸罩,乳房幾乎一覽無餘地露在外面,她長得又黑又瘦,尖嘴猴腮,酒後自我感覺十分良好,我一言不發地伸著脖子盯著她的胸部看,看得我直眼暈,再看下去,估計我的眼球恐怕會努出來,掉進她的乳溝,再從她的褲腿兒裡滾出來。
  女作家用胳膊肘頂了我一下,「嘿,人渣。」
  我點點頭,她問我對她新出的小說的意見,我一聽來了精神,問她:「你平時亂搞完洗不洗澡?」
  她瞪大眼睛,驚奇地說:「你問這幹嘛?」
  「問問又怎麼了啦?」
  「這還用說。」
  「到底洗不洗?」
  「廢話!當然洗啦。」
  「那麼勞駕,請你也在小說裡添上這一筆行嗎,又不費幾個字兒?」
  這句刻薄話說完,不出所料,女作家不理我了,她本來挺活躍,眨眼間便叫我給滅沒聲兒了,我反正就圖一嘴上痛快,至於禮貌什麼的,管它呢。
  一位女詩人感歎現在的姑娘太物質,為了錢,十六七歲就不是處女了,總之是不純潔。
  我隨口想反駁——「為什麼說處女純潔?你非這麼說,我還覺得沒得過盲腸炎的盲腸更純潔呢!純潔之處,也不過就是指二者都擁有一個沒被使用過的人體器官而已。」
  話到嘴邊,又覺加入這種抬槓沒意思,就嚥下肚去。
  我回頭望向一位編輯,他的頭髮上面全黑,下面全白,頂上乾脆全禿,他不與別人說話,只是一味喝酒,也不知有什麼心事兒,酒後目光狠巴巴的,似乎再使點勁就能使五米以內的一切物質全部碎裂。
  我走到檯球案子邊,坐上去,放眼望去,大家都在那裡大聲喧嘩,痛飲啤酒,我心亂如麻,跟大家一起痛飲可口可樂,聽著不著邊際的酒後之言,直到膀胱像一顆將被引爆的倒計時的水雷,才突然起身跑到洗手間小便一次。
  夏夜漫長而令人鬱悶。

  你們到底什麼關係

  205
  半夜,我回到家,袁曉晨已經睡下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發愣,我知道,喝了太多的飲料,就是睡下也得不停地起來小便,索性就在客廳裡呆著吧。
  我從沙發裡起來,走到書房的書架上,挑了幾本世界名著,走回到飯桌邊,藉著頭
  頂上的燈光,把一本本世界名著翻了又翻,對於故事,我看個大概,以便以後與別人談起時能略知一二,而對於裡面的黃色描寫,我一字不漏,細讀三遍。正看得津津有味,臥室裡傳出聲響,接著,一絲不掛的袁曉晨走了出來,一隻手揉著眼睛,另一隻抓著頭髮,就站在我面前。
  我衝她點點頭,她問我:「幾點了?」
  「三點多吧。」
  她點點頭,走向廚房,一會兒,從裡面抱出半個西瓜來,坐在我對面,用勺子一口一口吃。
  我低著頭接著看書。
  「在外面瘋得來勁嗎?」她沒話找話,心虛地問我。
  「還行吧。」我說。
  袁曉晨吃了一會兒,討好地把一勺西瓜送到我嘴邊,我吃了下去,接著,她又一勺接一勺地餵我,「都擺冰箱裡三天了,再不吃就壞了。」
  我放下書,看著她:「有什麼事兒嗎?」
  「沒事兒。」
  「噢。」我重新拿起書來看。
  她伸手抓住我的書,輕輕地從我手裡抽,直到全抽出來,又輕輕地放在一邊。
  「想說什麼明說,別吞吞吐吐的。」我說。
  「你想問我什麼就明問,用不著含在嘴裡反覆咀嚼。」
  「我沒什麼想問的。」
  話音未落,袁曉晨「噌」地站了起來:「我早就知道,你對我就是無所謂!」
  我再次拿起書,她一把搶過來,扔回桌上:「是不是?」
  「什麼是不是?」
  「我怎麼樣你都無所謂,是不是?」
  我把目光轉向別處,不看她。
  「回答我!」她大叫起來。
  「你怎麼了?」我問。
  「我挺好的。」
  「那有什麼可說的?」
  「有!」
  「說來聽聽?」
  「你今天晚上找誰去了?」
  「朋友。」
  「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男女都有。」
  「是單找的,還是混一塊兒找的?」
  「混一塊兒找的。」
  「我那天晚上就是下樓跟我們經理說點事兒,你跑什麼跑?」
  「我怕影響你們,行了吧?」
  「你把門鑰匙帶走了,叫我去哪兒?」
  「你們倆一起把我鎖車外面了,叫我去哪兒?」
  「你嚴肅點,不許油嘴滑舌。」
  「我靠!我怎麼不嚴肅了?你才油嘴滑舌——深更半夜的,穿那麼一點兒,就在我眼皮底下幽會經理——這嚴肅嗎?」
  「那也比你約會老太太嚴肅。」
  「那當然了。」
  「喲,我問你,你夜不歸宿多少次,數得出來嗎?我再問你,你和姚晶晶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
  「真的?」她忽然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
  「怎麼了?」
  「我猜也沒什麼事,最近你們倆一個電話都沒打過,和王芸的聯繫也斷了,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的?」
  「我花幾塊錢,就能把你所有電話的明細單子打出來。」
  「你夠有本事的。」
  「廢話,我小白領當那麼多年白當的?」
  「我回頭也把你電話明細單子打出來看看。」
  「不用你打,我自己給你打出來,你查查看,我有沒有亂搞男女關係。」
  「你跟你的老上級兼前男友的關係是不是男女關係?」
  「喲,真看不出來,醋勁兒那麼大,是不是跟你的身高成正比啊?」她更來勁了,「我就知道你受不了,我就是想叫你嘗嘗嫉妒的滋味!」
  「你是不是嘗過,覺得味道不錯,所以推薦給我?還是雜誌上學的?」
  「我還不至於那麼沒水平!」
  「噢,知道了。可以繼續看書了嗎?」我迅速接口道。
  「不行!過來,你過來!」她衝我招手。
  「幹嘛呀?」
  「結束我守活寡的日子唄!」她扭動了幾下腰身走向臥室,還閃了一下肩膀,回過頭來對我做了一個媚眼,樣子又滑稽又可愛。
  206
  然而我知道這些乍冷乍熱全是裝出來的,內心深處的懷疑令她無法解脫,在床上,一切都暴露無疑,我們開始做愛,一忽而,我覺得她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對我充滿柔情蜜意,於是我的動作也更好一些,但她同時也意識到這一點,於是動作開始機械僵硬,一副事不關己、滿不在乎的樣子,就這樣,我們走走停停地完成了,她以一種無法掩飾的失望迅速起身,衝進洗手間,我聽到水聲大作,且時間很長,空調裡的冷風吹得我後背發僵,我不知她在洗手間裡幹了些什麼,總之,我希望她不要與我嘔氣,水聲停了,她回來了,幾乎是飛身從我面前越過,身上還帶著水珠兒,一看便知沒有仔細擦洗,她跳進被子裡,背向我,用被子把自己深深裹住,然後就一動不動。
  「搞起自我保護來啦——學我!」我推了她一下,逗她。
  她就像是木頭一樣,仍舊一動不動。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要不再來一次?」
  她很快地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行呀行呀,你來呀!」
  說著話,把被子一下子掀到地上,雙腿分開,兩手一攤,眼睛一閉:「快點!說話算話!」
  不知為什麼,她的動作激起了我的性慾,我們又開始了,這一次,像是搏鬥,激烈而緊張,中間我吻了她,不料她深深地回吻我,眼淚也流了出來,淌了我一臉,那是委屈的淚水。
  「你怎麼了?」
  她變本加厲,失聲痛哭。
  「到底怎麼了?」我直起身問她。
  「別停別停,快點快點,少廢話!」她哭著催促我,並且,哭得更厲害了。
  我繼續,她強烈地反應著我,比我給她的更多,後來,她索性翻到上面,動作快得令我吃驚,片刻,她靠自己完成了。
  「你怎麼了?」她剛一停住我便問她。
  她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不說話,只把臉扭向一旁。
  我直了直身體,想讓她下去,她沒有動,我只好拉過一個枕頭墊在腦後:「到底有什麼事兒吧?」
  少頃,她像是剛剛聽到我說話一樣回過神兒來,看了看我:「你那一半還沒完呢。」
  「我無所謂。」
  「那好。」她一閃身便跳下床去,不久,洗手間裡又傳來水聲。
  我點上一支煙,抽了起來。

  我愛你你不愛我

  207
  我抽到第三支煙她才出來,我不知跟她說什麼,起身去洗手間洗澡,回來後見她似乎作沉睡狀,於是關了燈,把被子拉到身上,我的腿剛一觸到她的腿,她便哆嗦了一下,然後是黑暗及寂靜,我歎了口氣,翻身睡去,此刻,耳邊突然傳來她的聲音:「除了操我以外,你覺得咱們倆之間還有什麼?」
  我屏住呼吸,不回答她的問題。
  「我覺得你根本不愛我。」
  我仍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翻過身來,抱住我:「可是我愛你,受不了你操別人,帶著避孕套也不行,我只想你操我,什麼時候操都可以,難道我真的不能滿足你嗎?」
  我吻她,再吻她。
  「前天,我喝了好多酒,跟我的前男友上了床,我覺得一點意思沒有,還沒開始就想結束。可是我想到你,想到你背著我找王芸、找姚晶晶、找我不知名字的姑娘,我把自己想像成你,我覺得一點也不快樂,你呢?」
  「我不想說這件事。」
  「現在也沒別人,你說說,我想聽。」
  「說什麼?」
  「女人之間有何不同?她們真的比我好嗎?」
  「別說這一類問題,沒什麼意思,不管我說什麼,咱們都會爭吵。」
  「我覺得她們全是假高潮!」
  「可能吧。」
  「我是真的,剛才就三次,每一次都是真的,即使我恨你的時候,也是真的。」
  「祝賀你。」
  「別跟我開玩笑,我說正經的呢。」
  「那我說什麼?」
  「你對我還有性慾嗎?」
  「有。」
  「還能持續多久?」
  「壞問題!不回答!」
  「說!」
  「很久。」
  「你愛我嗎?」
  「愛。」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操別人?」
  「我——」
  「別騙我,我知道,你操了,絕不會少於三次。」
  「不止三次。」
  她驟然轉過身,用後背狠狠地撞了我一下,兩下,三下。
  我一動不動。
  「你真噁心!」說罷,在黑暗裡扭頭向我臉上吐吐沫,不過都吐在枕頭上了。
  「還記得我們剛認識時候的約定嗎?」我在黑暗中問。
  「記得,記得,可現在不一樣了,我不能再遵守下去了。我心裡難受。」
  「那好吧。」
  「什麼好吧?是不是想分手了?」她警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沒有。」
  「是不是想叫我給你點空間什麼的——這些話我都對我以前的男朋友說過。」
  「算了吧,別說了。」
  「你不愛我。」
  我沒回嘴,免得又引發爭吵。
  「我愛你,你不愛我,因為我只想操你,你還想操別人,就這麼簡單,沒什麼可說的。」過了一會兒,她乾脆地總結道。
  208
  天亮了,她沉沉睡去。
  我試著湊近她,摟住她,用我的前胸貼住她的後背,與她一起睡去,我們貼得那麼緊,但我卻覺得無論如何,不像以前那樣緊了。
  209
  深夜的打鬧令我失眠,令我感到憂傷,就像在冰冷的冬夜,一絲夜寒鑽進被子裡一樣,我聽著她的呼吸,我知道她已睡去,在我旁邊,就我們倆,孤零零地,一個睡去,一個未睡,然而窗外卻是夏天的早晨,我瞪著眼,窗簾上的陽光被晃動的樹枝攪亂了,就像我的生活,淡淡的,卻不能說是沒有滋味的,那是一種中年人的苦澀,我認為我已開始了下坡路,正從頂點悄悄滑落,我仍不時回過頭去,對著意猶未盡的青春頻頻回顧,我一再地感到,那已不屬於我,屬於我的將是一種安穩的生活,我的收入會提高,我會恰當做人,對親人盡責,但卻不再有激情了,即使偶然會有,也會被我像掩飾一種不正當行為一樣掩飾過去,也許這樣最好,對我好,對別人也好。
  忽然,我又記起我們最初見面的那一天,我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她回答,我不告訴你。從這句話中,我知道她喜歡我,所以努力討我喜歡,我希望,在我之後,她還有機會對別的男人說這同一句話,而不是有禮貌地說出她的名字,而一旦她對別人笑著說「我不告訴你」時,那就表示她又要戀愛了,她喜歡戀愛,像別的姑娘一樣喜歡,我認為,在戀愛中,她找到自己最可愛的一面,她自己更喜愛那一面,因為那一面能給她帶來美好的感受,比平淡的夢還要有趣,像言情小說一樣浪漫,憑著這種浪漫,她可悄悄而快樂地享受自己的青春。
  210
  我推推她,對她悄聲說:「我們結婚吧,雖然有點不情願,但我不再想冒充年輕人了,我不去瞎嘗試了。」
  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睡著了,沒有聽見。
  我把這番話在心裡對自己又說了一遍,再說一遍,我希望自己能夠堅定起來,說到做到。
  事實上,這番話叫我感到悲涼,我知道,再過個一二十年,接下來的話便是:「我老了,沒什麼用了,我快死了,沒什麼辦法,就這樣吧。」
  211
  那一夜的後遺症是,可怕的懷疑得到了殘酷的證實,使袁曉晨在心理上陷入了極度的不平衡,她對我背著她偷情的事情耿耿於懷、念念不忘,她不時地提起,在床上,在床下。
  起初,一想到我操過別人,她即使在興頭兒上也能原地剎車,恨恨收場,緊接著便是一陣子稀稀落落的性冷淡,再往後,這件事發生了一個有趣的小變化,她開始盤問我細節,越盤問性慾越強,她好像在想像中與別的姑娘爭奪我一樣,頗有點你一次我一次的不服輸的勁頭,為此,實不相瞞,我意外地嘗到了一些性愛方面的小甜頭兒,接著,她內疚地懷疑起自己是否有點小變態,還專門咨詢過我,我告訴她我無所謂,她也就消停了。

  彼此的傷痕越來越深

  212
  但是,折磨在繼續,我們沒有相互原諒,重新開始,而是相反。我要說,多虧我們倆都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以及爭強鬥狠的性格,才使得我們之間的傷痕越來越深,關係越來越緊張,簡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從那一夜開始,袁曉晨變得粗暴而神經質,發脾氣簡直就是家常便飯,一句話不對付就能勃然大怒,要麼就是怪腔怪調,心裡陰暗,與她相處,完全是對我的耐心的頑強考驗,事實上,她本人就是一本很好的、活動的、每天更新的罵人手冊,尤其是到了我們相處的後期她認真使用的時候。
  213
  初秋到來之際,袁曉晨的想法乾脆像是進入了一個死胡同,表面上,她多疑而強悍,而內心卻已脆弱得無以復加,儘管我小心翼翼,力求使我們的關係得到改善,但一切無濟於事,她認定了我四處尋找機會對她不忠,因此,無論我如何地忍讓,在她眼裡,只不過是對她耍花招而已,這種生活,過起來真是度日如年。
  當著袁曉晨的面兒,我簡直無法做任何事,只能一言不發地在她身邊轉來轉去,一天晚上,我接一個時尚雜誌女編輯的電話,她向我約稿,要我寫一篇有關婚外情的文章,剛說幾句,袁曉晨就把一杯水「光光」幾下摔在我面前,我匆忙結束談話,掛上電話,袁曉晨已向我半真半假地咆哮起來。
  「你說話聲調怎麼那麼賤呢?電話那頭兒是女的吧?」
  「你幹嘛摔鍋摔碗的?」
  「我哪兒摔了?你瞎了吧,我只是輕輕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那也用不著連著放好幾下呀?」
  「怎麼了?」
  「人家打電話呢,你也不掩飾掩飾。」
  「有什麼可掩飾的?我告訴你,你就是我男人,以後出門我就拉著你的手,逮誰跟誰說!免得你一見到騷逼就興奮得跟王八蛋似的!」
  「臭三八。」
  「怎麼了?三八就三八,那也比你好。」
  「好什麼好?」
  「我告訴你,你就是一個悶騷型的笨蛋,以為我不知道啊,昨天出門噴那麼多香水幹什麼,不怕把自己熏暈了呀?」
  「三八!」
  「臭肉!」
  「我怎麼成臭肉了?」
  「出門洗澡噴香水,不是臭肉瞎忙乎什麼?臭男人,幹嘛不去死啊。」
  214
  如果我要出門辦事,就是走到門外,她也能叫住我:「哎,事逼兒,多帶點錢,請人吃飯吃貴點,別叫人看不起,要不先從我錢包裡拿點兒?」
  「用不著。」
  「別不好意思,拿吧,你以為誰都像我,一包簡裝方便面就打發了,有良心的話,吃大龍蝦時想想我,想想我吃泡麵時可憐的背影。」
  215
  以袁曉晨的標準,我出門穿衣服必須得符合「髒亂差」這一起碼的要求,我要是不幸順手穿上條牛仔褲,她也能借題發揮、冷嘲熱諷:「脫了脫了脫了!你這樣著裝是出去談事兒嗎?我不是把我爸那件雙排扣的西服送你了嗎?為什麼不穿?我讓你裝嫩!讓你穿緊腿褲!讓你浪!讓你騷!媽的明天老娘給你生三孩子,你一出門,三娃兒的哭聲就響起來,跟情婦還沒坐穩,二娃兒就在電話裡用顫聲叫你爸爸。」
  「那我的一娃呢?」
  「叫我給掐死了,為的是提醒你注意關心下一代的健康。」
  216
  袁曉晨每次出差在外,追命電話打得我躲無可躲,藏無可藏,我要是因為洗澡接晚了,她都得盤問我半天,而出差回來,更是要滿腹狐疑地認真檢查我,並且,由於過度發達的對於不幸的幻想,她總是能編出一個個故事,說我是如何地騙她,她真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說到做到,經常是深更半夜,只見她抬手擰亮床頭小燈,翻身而起,一下掀開被子,當著我的面兒,就趴在床上找她想像中的陰毛,找得我直不好意思。據說這一切只因為她好像聞到一股怪味,她找得興起,嫌我礙事兒,叫我站到床下,搞得我極不自然,只好在地上裸體走來走去,瑟瑟發抖,無聊至極,而她一找就是二十分鐘,把被子扔到床下,趴在深色的碎花床單上做地毯式搜索,津津有味,不知疲倦,我深信,若是找到一根,為了驗證一番,她竟能順手從我這裡拔下一根做一做對比,這種事她絕對幹得出來,她可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她以此為傲,還管這一點叫做敏感。
  217
  出於性虛榮心,或是一種想像中的攀比,更可能是一種惡意的刺激我的心理,袁曉晨不時地向我描述一下她以前的諸多男友,並與我做一些對比,有些可能是真的,另一些完全是她杜撰,因為她講得十分混亂,往往自己都會忘記以前講過的內容,張冠李戴,還得我提醒她誰是誰,有一次她對我說:「我不喜歡老外,有一次,一個老外把我領回家,他脫光衣服後仰面平躺,我發現那玩藝就像在草地上豎起的一支小煙囪,很可笑。」
  「哎!哎!哎!怎麼成老外了?小煙囪的那個不是體院帥哥嗎?求求你,吹牛之前打一打草稿行不行?」我也會抓緊時機反擊,打擊一下她的氣焰。
  218
  袁曉晨時常以玩笑的口吻,於不經意間向我問起有關姚晶晶的事情,這件事簡直成了她的心病,出於同一種敏感,我從未向她承認過與姚晶晶上床的事,但她以一種不屈不撓的勁頭,沒完沒了地試探我。
  「哎,給姚晶晶打個電話吧,我一年多沒見過她了,怪想的,咱倆一起請她吃頓飯。」
  「沒興趣。」
  「我替你撥電話吧,你就說一聲就行。」
  「要說你自己說。」
  「我哪兒有你們關係近呢,真呵護呀,喝醉了扶人去住五星級酒店,一天一千塊,還加收服務費呢,是不是?」
  「不知道。」
  「哎,我問你,你們花一千塊幹了些什麼?」
  「你問她吧。」
  「我哪兒好意思問呀——哎,姚晶晶喝醉了在床上怎麼樣?」
  「不怎麼樣。」
  「我問她在床上睡得怎麼樣?」
  「挺好。」
  「你怎麼這麼說!」袁曉晨一拍桌子,「這聽著像人話嗎?啊?我的男朋友說我的女朋友在床上挺好?你們倆也太混蛋了!」

  絕不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219
  生活就在這種半真半假的爭吵中進行,我知道,無論是我,還是袁曉晨,在人群中都渺小得如同沒有,我們都是隨時可被替換掉的零件,我們生長在城市的縫隙之中,我們的慾望與夢想,被嵌進無數相似的慾望與幻想之中,與別人的交纏連理,事實上,那些慾望與幻想,也是一樣可被替換的,在這裡,每個人都像是一個產品的樣本,後面都有無數的備份
  可供挑選與消費,每一個故事,每一種生活,每一種情感,都隨著一種快速的節奏產生與報廢,這是城市洪流,人的洪流,性格的洪流,利益的洪流,聲音、色彩與氣味相互混淆,秩序井然,泥沙俱下,洶湧澎湃,勢不可擋,卻又毫無方向。
  220
  當秋天的落葉隨風飛舞的時候,我和袁曉晨的關係仍然沒有得到很好的改善,一場秋雨把金黃色的落葉層層疊疊地壓在地上,如同正在腐朽的時間,因永遠的告別而平靜順從,被漫無邊際的永恆所困惑的生命,儘管莫名其妙,卻仍為能找到一個露營地而稍感踏實,這裡不是路的盡頭,這裡哪兒也不是,這裡只是秋天,空氣清澈如水,雲白得像白天鵝的翅膀,有嫵媚的風輕柔地穿過頭髮,還有四散的記憶與秋葉一起零落。
  221
  我不能再去回憶那些有關頭痛、昏沉與絕望的想法,應該讓它們像灰塵般地被抹去,但是,它們沒有被抹去,它們躍躍欲試,像釘子一樣楔入我的生活,牢固地佔據著一個重要的角落,討厭的角落。
  在深夜,在窗外淅瀝的秋雨聲中,袁曉晨趴到我的胸前,我正在做著迷夢,卻被她慢慢移動的嘴唇所輕觸,我睜開眼,感到了袁曉晨的臉正貼在我的耳畔。
  「睡不著?」我順嘴問。
  「我愛你。」她的聲音真切而清晰,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突然而真誠。
  「什麼是愛我呢?」我歎了口氣,問道。
  「愛你,就是只想讓你一個人幹我。」袁曉晨再次向我重複著她的迷信。
  「這麼簡單吶?」我清醒過來,意識到在與她說話,像這樣友善的夜話並不是經常地在我們之間發生。
  「是的,就是這麼簡單,我知道你會笑我。」她細聲細氣地說,
  「我倒是很想笑一笑你,但是,你這麼認真地說話,叫我反倒笑不出來了。」
  「你笑不出來就對了,我可要跟你很嚴肅地說啊,」她把腦袋探得離我很近,說話壓低聲音,「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只想讓你一個人幹我,別的人都不行。」
  「為什麼呢?」
  「因為我試過了。」
  「試過了,你怎麼試的?」
  「昨天我的前男友從香港回來,叫我一起吃飯,吃完飯就到飯店裡他的房間說話,說著說著他就湊了上來,想幹我。」
  「那你呢?」
  「我呀,我念及舊情,就把衣服脫了。」
  「後來呢?」
  「後來他就像以前幹我,可是,剛一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我發現,我的身體不接受他,我覺得特彆扭,那感覺有點像噁心,我忽然覺得他挺噁心,就把他推開,穿好衣服,走了。」
  「為什麼呢?」
  「因為我想起你,我覺得我是你的,屬於你,忠於你,我就是特別想忠於你,我知道,你不在乎這種事,可是這想法是從我心裡產生出來的,我覺得那是我真實的想法,因此,我就按我的想法辦了這一件事。對不起,」黑暗中,她停了停,然後歎了口氣,「說出來心裡就輕鬆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在乎?」我問。
  「你在乎嗎?」
  我沒有回答她,性與忠誠,古老的習慣在血液裡流淌,理智與情感,該如何說呢?
  「他人怎麼樣?」
  「我從來都沒有相信過他,人前人後,我聽他說過太多的瞎話,我無法相信他。」
  「那麼,你覺得他以後會不會娶你呢?」
  「不會,他是一個這山望著那山高的人,我知道,他就是離婚後娶了我,心裡也會想著別人,他很會給所有的東西標價,對女人也一樣,女人在他眼裡,只是一個值不值,吃虧或者佔便宜的想法。」
  「唉,真是。」
  「怎麼啦?」
  「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對了,你們以前混的時候,你覺得他有什麼地方讓你感到不舒服嗎?」
  「這倒沒有,他就是太忙了,是個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呀。」
  「你那時是不是想天天跟他在一起?」
  「我要是喜歡誰就希望天天跟他在一起。噢,對了,我有一點對他不滿意——」
  「哪一點?」
  「就是他總是把我約到飯店的客房裡約會,每一次約會他都要幹我,我不喜歡他在飯店裡幹我,再好的飯店也讓我覺得不舒服,還不如在一個破房子裡。」
  「為什麼呢?」
  「因為這讓我覺得自己像隻雞。」
  「總之,這一切都過去了。」我說。
  「是的,現在,」她摟著我,「我只想讓你一個人幹我。」
  我抱住她,為了她的不安,為了她的痛苦,為她對於異性的失望,像以往一樣,我因她動聽的話語和美好的決心而感動,也像以往一樣,我因理解她的想法而歎息,我知道,所有的愛情都被利益所牽制,人們彼此兌換愛情,如同把信用卡裡的數字兌成商品,我理解,袁曉晨眼中的男人,一如我眼中的女人,我沒有再說話,因我已懂得她夢想的脆弱,現在,我們仍在規則以外,但天亮以後,規則便會不請自來,我們在規則外創造了歡笑與淚水,是因為我們需要一種曾經自由過的記憶,無論我們的意願完成或破碎,我們終將一無所獲,安慰我們的是,我們都曾為那意願盡過力,這不是很好嗎?
  過了一會兒,見我不回答,她幽幽地說:「絕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你們男人身上。」
  也許她不曾意識到,這是她講過的最有力量的一句話。

  我知道你的苦心與謊言

  222
  別對我說愛我,別對我說想我,除非,你真的愛我或想我。
  我知道,我不能再陪你了,可你不知道,你一點也不知道,但我要走了,我知道,我得離去了,在你身邊,我無法伸展,我被你的飽含深情的狹隘意願束縛得焦頭爛額,儘管
  你是如此可愛,如此完美。
  223
  因為希望或絕望常在,使得每一次分手都像中獎,軟弱而欲罷不能的癡情令人難過,但也使人興奮,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通過分手,人們與熟悉的事物告別,就像告別一樁失敗的生意,戀戀不捨的一方永遠令人感動,這是同情的力量,而我永遠對這種力量表示遺憾。
  叫我遺憾的事情當然還有更多,全是與受挫有關,生命因受挫而毫無意義地被磨礪,最終只能勉強地承認死亡的友好,愛恨情仇是蠢貨的專利,浪費時間,令人目光短淺,還使生活缺乏整體感,不幸的是,離開了喜怒哀樂,人就無處可去,市面上發行過一些附帶說明書的宇宙通行證,有基督發的,也有佛佗發的,可惜的是,滾滾紅塵令我積習難改,回頭無岸。無論如何地努力識別,自我仍只是一個可疑的問號,一塊短暫的荒漠,一切恍然大悟都是那麼好笑而誘人,這是習慣勢力,叫人在走進墳墓之前,不得不胡亂宣稱些什麼,真是尷尬,我曾仔細諦聽分辨,在白天,在黑夜,讓失敗者不屈而有力的低語縈繞心頭,我認為那是生命向這個世界發出的最親切的問候。
  224
  很難說清失敗是一種什麼東西,就像很難說清一次次被迎頭痛擊的感受,無所攀附的意願,無助與氣餒,徹底的鬆弛,那麼消沉與陰暗,然而講出來卻又顯得那麼自由,那麼光明,在這裡,我放棄了人與人之間的比較,去尋求人性內部共同的恐懼,去觀察那現象之花的虛無縹渺,我因感到悲愴後的慰藉而沉靜,這是我,那是袁曉晨,這是愛情,那是利益,你是我,我是你,總之,全是對於某種情感方式的命名,每一次命名,都像是一顆子彈準確地擊碎一團謊言的泡沫兒,惟有失敗的行動是真實的,惟有真實是不堪幻想的。
  225
  一天下午,我在王府飯店咖啡廳與一個香港製片人談一本傳記,出資方是一位巨富,實力雄厚,旨在寫本書向人們講述他的奮鬥史,並不考慮商業回報,不知怎麼選中我來寫這本書,並且相信我能寫得蕩氣迴腸,寫作條件相當優厚,為了真實可信,我可自由地採訪傳主的家屬、親朋好友,甚至商業上的對手,一切相關費用都可預支,由於傳主的足跡遍及東南亞,因此,我可自由地僱傭助理,這是一個很好的工作,可拓展我的視野,於是我便答應了,談完了這件事以後,我看看表,正好是快到袁曉晨下班的時間,於是給她打了電話,正好可以接她回家,或是兩人一起在外面吃頓飯。
  叫我有些意外的是,她答應得猶猶豫豫,說時間稍有點緊,因為她晚上要出差,我開車到她上班公司的樓下,接了她,就在附近一個叫禪酷的飯館吃了頓飯,邊吃還邊講寫傳記的事兒,我說可以請她當我的翻譯,多掙一筆錢,還能兩人一起去東南亞逛一逛,她聽得很高興,飯後反正我也沒事,於是提出送她去機場,出乎我的意料,她沒有表現出欣喜,反而有點緊張不安,直說用不著,我一下子覺得事有不妙,於是便說,那我回家了。
  袁曉晨卻拉住我,以一種不自然的腔調向我解釋,說不是因為不想讓我送,是因為覺得我還得一個人開車回來,太麻煩,我說我只是兜風而已,沒什麼麻煩的,她像是很勉強地裝出高興的樣子,回到公司取了出差行李,我把她送到機場候機室外,一看表,竟早到了一小時,回想開過機場高速路時,袁曉晨在車裡跟我沒話找話,叫我覺得她像是對我隱瞞著什麼,出於一種惡意,我沒有直接問她,而是把車直接開到停車場,然後拿著行李,與她一起走向候機室,袁曉晨神色慌亂,根本沒有心思與我說話,臉上忽陰忽晴,左顧右盼,這使我的惡意加深,到了候機室,她執意要一個人先入關,我沒有放過她,故意拉著她在候機室邊上的咖啡廳喝了一杯咖啡,她不時地拉開包,趁我不留意,看裡面的手機,我知道,她一定是撥成了靜音。
  不久,我的惡意終於有了成果,令她頭疼的場面來臨了,她的前男友,一個人,背著一個旅行包,從我們面前的咖啡廳走過,像是在找什麼,我心裡暗笑,袁曉晨假裝鎮定,在座位上扭來扭去,我估計著她前男友要轉回來時,結了賬,和她一起走出咖啡廳,正撞上她的前男友,也是她的現任經理,我跟她招手再見,袁曉晨表情有點崩潰,但硬撐著沒有對我解釋什麼,和前男友一前一後入了關。
  226
  第二天,我正在睡覺,接到袁曉晨一個電話,她支支吾吾地想說什麼,我哼哼哈哈,她最後只好說,等我睡醒再打,第三天,她給我打了一個長電話,未對我說她和她前男友的關係,反倒是繞著說了一件有關她年終獎金的事,她的意思是,她的年終獎被她前男友卡著,獎金數額全由他定,因此,她不想得罪他。我記得當時自己只是不耐煩地回了一句:「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227
  我想我能理解袁曉晨的苦心與謊言,作為一個社會人,我懂得那是社會上的各種力量在她身上顯現出的效果,一個小白領,做到這一步,有什麼可說的?但一想到她平時一副得理不讓人的樣子,我就覺得冒火,想著她曾陰沉著臉,以一個受害者的姿態在我面前轉來轉去,對我的良心凶狠攻擊,喚起我的自責與內疚,我就覺得生氣與反感,一種爭強好勝的念頭在我心中越積越多,直至不可收拾。

  無聊之極移情成功

  228
  袁曉晨走後第三天,我已感到度日如年,不幸的色情想像在我的腦海中此起彼伏,嫉妒的火焰越燒越旺,我極力控制自己,得到的只是深深的痛苦與無奈,本來我答應好研究一下寫傳記的材料,但第二次談的時候,卻一個字沒有看,再接下來一天,我對工作徹底失去了興趣,認為去寫一個人的發跡史毫無意義,試圖對富人的理解變成了不耐煩,正是這幫
  傢伙,通過金錢與人性的弱點,控制著像袁曉晨們的生活,擠壓與傷害著她們的慾望,這有什麼可寫的?我若是寫了,不是也成了袁曉晨了嗎?結果是,當對方流露出少許不滿的時候,我乾脆拒絕了這個工作,接著便感到失落與無聊,我是那麼無聊,以至於無論什麼事在我眼裡都缺乏意義。
  一個人無聊到極點,也能突然間找到樂趣,比如,我坐著看電視,模仿電視機裡的人物說話和動作,忽然,裡面的人物擺了幾個傻帥傻帥的姿勢,我也學,一剎那,我彷彿蠢到真的相信自己在很帥地活著。我感到電視裡的人在看我,而我竟粗俗地認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成了一種虛榮心的俘虜,飄飄然地自我感覺十分良好,我抽了一口煙,笑了,媽的,我太無聊了。
  229
  我的狀態十分之差,情緒抑鬱,袁曉晨再也沒有來過電話,這令我更加壓抑,為了振作一下,我決定給自己做一頓飯,我先在火上燉了一鍋排骨,然後去菜市場買菜,不料出門便開始了瘋狂的散步,我漫無目地胡走一氣,卻把買菜的事兒忘得一乾二淨,一進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我順著氣味走進廚房,發現燉排骨湯由於出門時我忘記了關火,變成了黑色的焦炭,就像我與袁曉晨之間缺乏關照的情感。
  我再次下樓,買了一摞小報回家翻看,想轉移一下我的注意力,看到一吹噓中國人飲食文化如何優良之文章,通篇大肆謳歌中國人什麼都吃,飛禽走獸盡可入菜,真想笑一笑他們的粗心,既然中國飯桌上擺滿了吃剩的各種生物屍骨,成天近在眼前,為什麼卻讓達爾文率先發現了進化論?
  這篇小文令我十分不快,叫我感歎中華民族真是窮到根兒上,事實上,對於這條線索,稍加思想便可得知,我的祖先們十分不幸及可悲,曾長期地被逼到極狼狽的窘境,我為他們曾因飢餓而被迫胡吃一氣而倍感難過,也為現代的人蠢到仍以此傳統自豪而大為震驚。
  事實上,我已陷入失控與荒唐,即使與我完全無關的事情都能在情感上激起我的憤怒,我就像一包火堆旁的炸藥,單等著一個偶然飛來的火星叫我嘗一嘗粉身碎骨的滋味。
  230
  有些惡習可能是別人培養的,儘管現在我已記不起當初是誰那麼缺德,曾往我手中塞了第一支香煙,並為我點燃了火兒,從那以後,打火機和香煙這兩樣東西就像長在我身上一樣,一分鐘也離不開我了,每一天,睜眼後和閉眼前,若不抽上幾支,便會造成我醒不了或睡不著的惡果。另一些惡習我猜人們多半是不約而同地自學成才的,比如手淫,我才不相信每個人都曾被人強把一隻手按向他們的襠部這一荒唐說法呢——無論如何,現在我已擁有了相當的惡習能力,我甚至懷疑,離開這些惡習,我能否感受到快樂。
  我有一種惡習,那就是當我對誰無法忍受的時候,便會來一次陰暗的反擊以洩私憤,這種反擊往往是決定性的,我有一種敏感,可找到一點叫對方最受不了的地方刺痛一下,從而令她深受傷害,終於,我對袁曉晨使用了一下我的惡習。
  231
  袁曉晨回來的那一天,我終於下了決心,給姚晶晶打了電話,約了時間取我落在她那裡的身份證,地點是一個飯館,姚晶晶也真是無聊,竟答應了我,算我運氣。
  袁曉晨在上飛機前,給我打了電話,叫我去公司接她,然後跟我談一談,我說我的時間無法確定,還是電話聯繫吧,隨後,我出發了,見到姚晶晶後,關掉電話,讓袁曉晨心裡七上八下去吧。
  與姚晶晶在一起,令我心理平衡,因為這平衡,我想我不由得對她產生了一點感激之情,這感激之情在轉瞬之間便形成一種牢靠的好感,因為這好感,我討好她,設法讓她高興,現在,我們在一個意大利餐廳,喝著咖啡,閒聊著,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發現她出奇的可愛,那是一種以前我沒有注意到的可愛,善解人意,輕鬆而不使人緊張,姚晶晶有一張小狐狸臉,白襯衫繫在牛仔褲裡,用寬皮帶紮住,長腿伸得老遠,說話時總是帶著笑意,與她面對著閒話,我只是突然在一剎那間會產生一種痛苦,那就是想著袁曉晨也能像姚晶晶一樣,與別的男子閒聊、調情,但這種痛苦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容易被談話打斷。
  232
  長話短說,總之,運氣在關鍵時刻偏向了我這一邊,那一晚,我發揮良好,贏得了姚晶晶的好感,我送姚晶晶回家時才晚上九點,那時我們都很清醒,一種錯覺竟叫我認為我正與姚晶晶開始一種新的關係,這種錯覺感染了姚晶晶,總之,為了逃避難受,在那一晚,我儘管心思恍惚,但還是移情成功,雖然沒有與姚晶晶亂搞,但也柔情蜜意地睡了一夜,並且決定以後開始來往,事實上,姚晶晶那時還有一個關係不很穩定的男友,卻被我給說服了,打算第二天與男友談一談分手,這一切,發生得蒼促而荒唐,第二天早晨,我送姚晶晶上班時還感到有點難以置信。

  賭徒攤牌的時刻

  233
  「你昨晚幹什麼去了?」我一進門,就聽到客廳裡傳來袁曉晨的問話聲。
  我走進客廳,只見袁曉晨坐在沙發上,臉色憔悴不堪,行李放在地上,房間裡的一切一動未動,與我走的時候一樣,我的惡意在一剎那得到了充分的滿足,我知道她痛苦,與
  我經歷的一樣,並且,也許還有過之而不無及。
  「你真想知道?」我惦量著自己手中的彈藥,盤算著何時發出致命的一擊。
  她想了想,堅定地點點頭:「想。」
  「我會姚晶晶去了。」在一種等不及的狀態下,我竟然脫口而出。
  袁曉晨一愣,我想也許是這麼直接的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站起來,倒了一杯水,卻放在自己夠不著的地方了:「怎麼會的?花了多少錢?」
  「吃了一頓飯,花了三百。」
  「然後呢?」
  「然後和她一起去看演出,沒花錢。」我順嘴胡編。
  「然後呢?」
  「然後送她回家。」
  「然後呢?」
  「然後她沒送我回來。」
  她一敲桌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話的意思你知道。」
  「細節!說細節!」
  「你想聽什麼,直接問好啦,我哪兒記得那麼多?」
  「你操沒操她?」袁曉晨充滿血絲的眼睛像要炸裂般地瞪圓了。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但在出聲的一瞬間,我意識到這個回答是十分重要的,並且,很可能會讓我後悔,於是收住了。
  我抬眼望她,她還在盯著我看。
  「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她笑著說,「我希望你也隨便答答,自然一點嘛。」
  我也做出很隨便的樣子,輕鬆地說:「我們聊了一整夜,聊些話劇什麼的,直到今天早晨,我對她說,我女朋友一定在癡癡地等我呢,我得走了。」
  她揚了揚眉毛:「真的?」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她的這個表情特別地不自然,但我沒有對此多想,而是順著我早已設好的語勢突然提高聲調,笑著說道:「你覺得這可能嗎?」
  頓時,她的臉紅了,牙齒緊咬,手也攥成了拳頭。
  我的目的達到了!她甚至不敢再問下去。忽然,她站起來,跌跌撞撞跑向洗手間,「光當」一聲關上門,隨即在裡面傳出沖水的聲音,我知道,她在哭泣,甚至哭得極其厲害,一絲快感湧上我的心頭,這下,她與她的舊情人睡覺的事兒可算是讓我好受多了。
  234
  厚重的窗簾終於被拉開了,再也沒有什麼煙霧了,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是賭徒攤牌的時刻,我和袁曉晨就是賭徒,妄想著用一段為生活奔波的時間去賭一賭感情上的快樂,在愚蠢的幻想裡,這種快樂應屬於每一個人,可惜生活裡沒有「應該」,只有「如此」。
  一整天,我們都在相互攻擊盤問,刺傷對方,保護自己,儘管雙方的自尊心在事實面前已消失殆盡,但憑一種好勝的虛榮,我們仍舌劍唇腔,務必使自己佔到優勢,我們甚至說到了往後幾天,如何去租一套房子,讓她搬出去,到了晚上,我們已說得筋疲力竭,一種合解的氣氛出現了。
  」我就是太好強了,愛情事業都想要,」袁曉晨低頭做自我總結,「看來不太可能。」
  我想配合著她說,「我就是太混了,不想負責任。」但話到嘴邊,卻沒有出口,只是坐在她身邊,一支支地抽煙。
  「你瞧,我現在還離不開你,我試過,但不行,心裡難受,算了,再緩一緩,我們就這樣湊合著吧,你說呢?」袁曉晨沮喪地抬起臉來問我。
  我點點頭,拉住她的手,搖了搖才鬆開,她對我笑一笑:「想不想喝杯我煮的咖啡?」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當她的腳步消失之後,我拿起電話,打給姚晶晶:「喂,今天我沒空。」
  「我知道,電話打了好幾個你都不接,可是,你都答應我了,我剛剛跟我男朋友談過分手,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我今天要見你,我想你。」我聽到姚晶晶用昨天使用過的腔調對我說,可見她熱情絲毫未減。
  「那麼,晚上九點以後再聯繫吧,我現在沒法出來。」我低聲說。 掛上這個電話,我想,我的缺德腦袋得在喝完袁曉晨煮的咖啡後轉起來,去想一想擺脫她的辦法了。
  晚上十點,我和袁曉晨吃了一頓速凍餃子,我們已累得說不出什麼話來,尤其是袁曉晨,她昨夜因等我一夜未睡,白天假也沒請,曠工一天與我乘蛇騰霧地激戰,現在面如土灰,抬抬胳膊的勁兒都沒了,我們就雙雙坐在沙發裡,仰頭盯著電視屏幕看球賽,我越看越煩,電視裡噪雜的叫喊聲連成一片,我的腦袋嗡嗡作響,就像發瘋前的一剎那,叫人受不了,忽然,手機在桌子上震動了一下,我站起來看,原來是姚晶晶發過來的信息:「我在Q,我想你過來。」
  我知道,Q是一家新開的酒吧,位於朝陽公園西門附近。
  235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坐到袁曉晨身邊,卻不料袁曉晨「霍」地站起,一下衝到桌前,拿起我的手機,片刻,她像瘋了一樣站在我面前。
  「有個不要臉的騷逼在Q等你呢,還不去?」
  我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去啊,你倒是去啊!」她高聲叫了起來。
  「誰讓你看我的手機了?」我低聲問。
  「啪」地一下,我的手機重重地摔在地上,碎了,接著就是袁曉晨的叫聲:「對不起,我不小心摔壞了,我賠你一個新的,好點的!」
  說罷,她跑到自己的小包邊上,從裡面拿出錢包,走到我面前,從錢包裡掏出三四千塊錢,沒頭沒腦地扔到我的臉上,一時間,我渾身上下滿是一張張的紙幣。
  我站起來,冷冷地看著她。
  「走啊!」她叫道,「滾蛋!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
  「有完沒完啊你?」
  「你有完沒完啊——你有完沒完?」她簡直就是嚎叫。
  我向門外走去。
  「我殺了你!」我聽到背後傳來袁曉晨的尖叫,出於一種直覺,我往前緊走兩步,拉開門,走了出去,在關上門的那一刻,背後傳來一聲巨響,十有八九是袁曉晨把一隻玻璃杯摔碎在門上了,還好,沒有摔到我腦袋上。

  你愛沒愛過我一秒鐘

  236
  我來到Q,一推門,姚晶晶正往外走,我們差一點撞上。
  「怎麼也不打個電話?」她問,「我等了你半天,正要走。」
  「我電話讓袁曉晨摔壞了。」
  「怎麼了?」
  「她看了你發給我的信息。」
  姚晶晶就怔在門口,不知所措。
  「另找一地兒吧,沒準兒她會跟過來。」我說,一把拉住姚晶晶,上了汽車。
  237
  我開著車,與姚晶晶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兜風。
  「這包兒還是我和袁曉晨一起買的呢。」姚晶晶抱著手裡的雙肩背說。
  「你男友怎麼說?」我打斷她。
  「我男友沒說什麼。」
  「噢。」
  「那人挺好的,勸我多考慮考慮。」
  「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以後要自己承包工程,多掙點錢,他有點自卑,老覺得自己掙得少,管不住我。」
  「你呢?」
  「我有什麼好說的。」姚晶晶靠著我,唉聲歎氣。
  路過東單的一個冷飲店,姚晶晶說渴了,我們停了車,進去喝冷飲,剛叫了兩份珍珠奶茶,姚晶晶的手機就響起來了,她看了一眼,推給我:「袁曉晨的。」
  我接了電話,袁曉晨倒乾脆:「我要跟姚晶晶說話!」
  我捂著聽筒:「她找你。」
  姚晶晶搖搖頭,一指洗手間,我只好說:「她去洗手間了,一會兒吧。」
  「把電話給她,我有話對她說。」袁曉晨堅定地說。
  我把電話遞給姚晶晶,姚晶晶吐一吐舌頭,一下子把電話掛掉了。
  片刻,電話又頑強地響了起來。
  我接了電話,袁曉晨在電話那一頭氣急敗壞地問:「你憑什麼掛我電話?」
  「你還摔我電話呢。」我回答,「有什麼事兒直說吧。」
  「她那麼不要臉,你還護著她,看來你們倆關係夠鐵的。」袁曉晨用諷刺的口氣說,不過在我聽來,她已是慌不擇路,胡說一氣了。
  「該鐵鐵我們的,你有什麼意見嗎?」
  「祝你們打炮愉快,也祝我自己。」袁曉晨「啪」地掛了電話。
  「她怎麼說?罵我沒有?」姚晶晶問。
  我搖搖頭,沒說話,但心裡很難過。
  238
  珍珠奶茶送來了,我和姚晶晶一人一杯,用吸管喝,我們倆面面相覷,不知說些什麼。
  奶茶喝完了,姚晶晶歎口氣,說:「她一定恨死我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就坐在那裡發愣。
  一會兒,姚晶晶說:「你還是回去吧,這麼著太彆扭了。」
  我想一想,也無計可施,於是點點頭,我們站起來,一起走到門口結賬。
  出了門,姚晶晶拉拉我,說:「咱們倆的事兒先放一放,我覺得不太對。」
  我說:「我送你回家吧。」
  姚晶晶說:「我打車,再見了。」
  說罷,就像逃走似的,頭也不回地跑到路邊,伸手攔住一輛出租車,鑽進車裡,眨眼間就不見了。
  我重新回到汽車裡,發現姚晶晶的背包還落在我的前座上。
  239
  我開車回家,情緒沮喪,一進門,出乎意料,袁曉晨竟沒有走,她還坐在沙發上,音響裡傳出一首傷感的日本歌兒,而她,穿著一身出門穿的漂亮衣服,對著鏡子,在歌聲中用眉筆畫眉毛。
  她抬眼看到我,也有點意外,為了掩飾一種複雜的情感,就故意跟著音響一起哼哼。
  「可以呀,會唱日本歌了,夠有情調的。」我說。
  她白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哼哼著,把眉筆、睫毛夾等小工具收拾好,我發現燈光下,她顯得妖媚而亮麗。
  「這麼快,後備箱裡干的吧?」她冷冷地問。
  我沒理她,給自己倒了杯水。
  袁曉晨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用英語說了句:「我馬上下樓。」然後就掛了。
  不用問,是她前男友把車開到樓下接她。
  我端著水,走向書房,她一把攔住我:「你覺得我這身兒打扮怎麼樣?」
  「出台夠使了。」我說。
  「四萬港幣,誰出台捨得穿這麼貴?」袁曉晨在我面前轉了一個圈,惡意地笑著說。
  「傻逼。」我回敬了一句,走向書房。
  袁曉晨再一次一把拉住我:「別走啊,我還有話說呢。」
  我眼睛看著別處:「說吧。」
  她忽然一把抱住我,仰著頭,盯著我,一字一頓地問:「你愛我嗎?」
  「不愛你,不愛你,我就是不愛你。」
  「那你就只是想跟我睡覺?」
  「對。」
  「除了睡覺以外,你對我從來就沒有過別的感覺?」
  「是。」
  「我最後問你一次,從認識到現在,你愛沒愛過我,哪怕只是一秒鐘?」
  「沒有沒有沒有——這下你死心吧?」
  她瘋狂地盯著我,喘著粗氣,眼睛瞪得大大的,從未有過的大,像看著一個陌生人,我相信,如果此刻她手裡有把手槍,那麼她定會毫不猶豫地向我開火,直到把子彈射完。
  「還有什麼問題嗎?」我問她。
  她後退兩步,坐在沙發裡,一言不發,神經質地用手揪著自己的長髮,我走進書房,聽到她默默走到門邊,拉開門,走了出去,最後是一聲輕輕的關門聲。
  240
  半夜,我心情沉重,忽然感到飢餓,打開冰箱,裡面空空如也,連方便面都沒剩一包,於是下了樓,開著車到東直門,找了一家小飯館,點了一鍋水煮魚,10只麻辣龍蝦,10只香辣蟹,一份煮花生米,又要了一瓶可樂,一個人在那裡狼吞虎嚥地吃,並且,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吃上,好讓自己覺得舒服點,我把所有的菜都吃了個一乾二淨,仍意猶未盡,就又要了一碗麵,吃了一半,一陣噁心湧上來,差點沒讓我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我結了賬,強忍噁心,沿著東直門大街走了一段,在小煙攤上買了一包煙,就坐在街邊抽,連抽兩支後,心情好了一點,回到車裡,把車開回家。

  如何才能很好的活著

  241我回到家,先在樓下轉了一圈,窗戶黑漆漆的,我抱著一絲僥倖,上樓開門,我拉開燈,廳裡沒有人,臥室裡靜悄悄地,我拉開燈,床上整整齊齊,書房同樣沒有人。我走到廚房,打開燈,裡面仍舊沒有人。我走到陽台上,打開燈,陽台上空蕩蕩的,記憶裡晾著的衣服不見了,最後,我進入洗手間,打開燈,沒有人。我走回廳裡,寂靜的廳裡迴盪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寂靜,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加劇,哭聲就似乎頂在我的喉頭,我定了定神,下意識地點燃一支煙,像是只用了一秒鐘便抽完了,我再次點燃一支,抽得同樣的快,煙灰髒乎乎地撒落在我的胸前,忽然,我想到袁曉晨可能在走時會給我留下一張小條兒,交待一下她最後要說的話,也許她會悄悄放在一個什麼地方,好叫我在無意中看到,這像是她的風格,於是我騰身躍起,沒頭蒼蠅一樣衝到餐桌邊,沒有。我快速走到寫字檯邊,沒有,沒有。我來到床邊,目光望向床頭櫃,沒有,沒有,沒有。我走進廚房,看著料理台,沒有,什麼也沒有。我回到廳裡,然後又下意識地把燈火通明的房間看了一遍,寂靜中,我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地板上響著,我的呼吸加重,腳步踉蹌,走到洗衣機邊,我靠在上面,忍不住地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於是躺到床上,一種想把自己撕碎的慾望油然而生,片刻,也不知為什麼,我想到她可能正得意地站在我的窗下,看著我的黑影兒在房間裡游動,於是起來關掉燈,然後悄悄趴到窗台上向外張望,樓下的小草坪上空無一人,暗淡的路燈光下,什麼也沒有,我再也忍不住,衝出屋外,在樓下繞了兩圈,尋找她的身影,在走的時候,有那麼一陣兒,我似乎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感到她在跟我捉迷藏,然而我兩腿一軟,就坐在樓下的草地裡,頭無力地垂到胸前,忍受著黑暗之中隱隱泛上來的刺痛,淒涼地而無奈地把淚水吞到肚子裡。
  242我只睡了兩小時就醒了,覺得口乾舌燥,嗓子疼,臉上有幾個小硬點,一按就能感到疼,知道自己上火了,我想再睡,卻再也睡不著,夜裡刮起了瘋狂的大風,我起了床,在屋裡怎麼也呆不住,就上了街,先去買了一個新手機,把卡插上,並且,就在手機店裡把電池充滿,中間去報攤上買了兩本時尚雜誌,一個個地看上面的美女,盤算著以後找一個什麼型的,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心情陰暗得無以復加,於是感到羞恥,電池充好了,我打開手機,上面沒有任何信息,我給姚晶晶打了一個電話,委婉地告訴她,她的包落在我車上,不料姚晶晶冷淡地說:「包裡面沒什麼有用的東西,就先在你那裡放著吧,我現在有事正忙著。」掛上電話,一種雞飛蛋打的心情湧上心頭,回想剛才的雜誌上說,手捧一束鮮花走在街上,會使人心情愉快,於是我便想那麼做,轉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花店,買了一大把鮮花,然後抱在懷裡,走到街上,我果真感到一種暈乎乎的愉快,我走著,與花同行,陽光像暴雨一樣從天而降,又像一個使生命倍感振奮的謊言。忽然,頭腦裡產生一個念頭,那就是把這些鮮花送給袁曉晨,我想著等她下班,我就抱著這些花等在她的寫字樓下,但接著往下想,不妙的一幕出現了,因為她不是和同事一起走出電梯,而是跟她前男友一起走出電梯——於是我慌忙把這不幸的想法打住,走過兩條街,我改了主意,決定不送花給她,而是矯情地送給我自己,我要我自己蓄意編織的謊言,我要心情好,我說服自己,今天將會是我經歷愉快的一天。
  243事實上,我一天的經歷極不愉快,盡在對自己不利的胡思亂想中度過,傍晚,我睡了一會兒,只是半小時,接著便醒了,倍覺無聊,我再次下樓轉悠,從車裡取了姚晶晶的包,回到家裡,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翻看,東西還真不少,除了女白領必備的化妝品以外,竟還有一個很厚的名片本,一個掌上電腦,想著她連這些東西也不急著取,看來是改主意了。我把姚晶晶的東西裝回包裡,掛到門口的衣架上,立刻感到一股對自己的無名之火,我想著自己整天整夜地在外面胡混,又花錢又浪費時間,一無所成,沒有得到什麼快樂,卻把自己搞得跟個半瘋似的,越想越自責,氣不打一處來,媽的,這種毫無希望與目標的混蛋生涯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但是,即使我結束了這種生涯,又能怎麼樣呢?答案只是苦悶與迷茫,也許世界對於每個人來講,都是一條道走到黑的迷宮,既走不出去,又無法退回,若是不喜歡自己擁有的,就更別無出路,直到力氣耗盡,才算一切拉倒,要不就只能假裝來勁地活著,先用一個使命責任之類的東西騙騙自己,再拿它去騙別人,贏得傻瓜的尊敬,進入無恥的所謂良性循環,讓自己得到鼓勵,再去胡亂地鼓勵別人,於是便能與這個世界和諧地相處,擁有很好的人生,可惜的是,這種事我始終做不來,看清了自己的私慾,就很難認為它有價值,如果沒有什麼價值,就很難讓自己去努力滿足那些私慾,一句話,我想不清楚「很好地活著」是什麼意思,如何才能很好地活著呢?

  一切都結束了

  244
  即使從形而下的角度講,愛也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情感,若是把這個世界分成每一件細小的事情,那麼我們從裡面可找到多少值得一愛的事情呢?更何況,對於絕大多數的事情,我們幾乎是毫不瞭解的,愛大自然,說得容易,大自然一個閃電把你劈得半死,你還怎能愛它?當然了,劈到別人你就敢說了,那不過是事不關己的胡話而已。
  對於我們瞭解的那一小部分事情呢,從裡面摘出些可愛的東西又是多麼艱難!也許只有運氣奇好的人才會對愛誇誇其談,在我看,談愛不如談運氣來得更真誠,然而運氣總是非常複雜的,幾乎是無從談起的。世界向人們披頭蓋腦地展示了萬千事物,而人呢,只能窘迫而緊張地被這些事物搞得焦頭爛額,魂不附體,還能怎樣呢?245
  一整天,我都在胡思亂想中度過,到了晚上,我漸漸地鐵了心,把一切歸結到失敗上,奇怪的是,一想到失敗,我反而坦然下來,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失敗更加安慰我了,好了,沒有什麼,情感受挫只是人生失敗的一小部分,不服不行,當我認可了整個人生的失敗,就犯不上為人生一部分的失敗而過度難過了,以前我把拆穿謊言當做人生的一點樂趣,現在拆著拆煩了,樂趣也就沒了,反倒是對看一看人生能夠糟糕到什麼地步更有興味,不就是失敗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往前想一想,當我老了的時候,也許只會渴望著下一頓飯能多吃兩口,或是重病纏身,臨死前,只夢想著給我多打一針嗎啡,叫我別疼得一刻也睡不著,最終,一切歸於失敗,我才能真正踏實下來,不就是這麼點事兒嗎?
  想開了——既然整個世界都在慢慢地離我而去,那麼世界中的一件事物離我而去,那又有什麼新鮮的呢?我可不能那麼沒出息,抓住什麼都不放手,撈一個是一個,窮凶極惡的,還是算了吧。
  246
  當晚,在袁曉晨的下班時間,門鈴準時響起。
  我打開門,她站在門口,神色極不自然,直挺挺地想往裡擠,我伸手擋住她。
  「讓我進去。」她說。
  「今天不行。」我猶豫著說。
  「怎麼不行?」她嚴厲地問。
  「裡面有人。」我一狠心,這樣回答她。
  「叫我進去!」她往裡擠。
  我一動不動。
  她愣了一下,身體一軟,我感到她仍在下意識地往裡拱,但無力極了。
  「真的不行。」我加了一把勁,再次說。
  她停住了,站直身體,看著我,眼淚湧出來,她伸手擦掉,可是沒有用,更多的淚水湧了出來,順著她的面頰淌下。
  「我恨你。」她說,擦一下眼淚,又說,「我恨你。」
  「再見。」我退回身,試圖關門,她頂住門,兩眼盯著我,低聲說,「真的嗎?」
  我把門拉得大了一點,指給她看掛在門廳衣架上姚晶晶的雙肩背包,從她的眼光裡,我相信她認出來了。
  「我恨你。」她重重地撞了一下門,把門撞在我的身上,撞得十分重,我差點叫出聲來。
  她轉身走了,下了樓梯,腳步聲由近及遠,中間有一下似乎有些異常,我覺得她有一步邁得不是很好,我擔心她是否把腳扭傷了,但腳步聲在繼續,隨後,消失了。
  247
  結局總是平淡無奇,像開始一樣。你想激動激動嗎?上街花一毛錢買根針扎自己一下就成了,一般來講,人就是那麼一種追求刺激的動物,一平靜,反倒心慌,被槍斃前還有喊口號的呢,不撲騰撲騰,哪兒叫人生啊。
  248
  「你為什麼騙我?」
  一個多月後,在一個下著小雪的晚上,袁曉晨來找我,一進門就這麼問我。
  我不想說,於是走到廳裡,把眼光望向別處。
  「你嫉妒,別不承認。」她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追著我說道。
  我為她倒了一杯開水,擺在桌子上。
  一會兒,她哭了起來,還斷續地說了一句話:「你把我騙了。」
  說罷,她接著哭泣。
  我等待她哭完,但她沒有停止,就那麼一直哭下去,並且,哭得越來越厲害,甚至歇斯底里,不知為什麼,她的那種哭法叫我害怕起來,我輕輕推了推她,她用力把我的手擋開了,我沒有再伸手,漸漸地,她的哭聲停住了,她用手背擦乾眼淚,臉色慢慢恢復平靜,眼睛看著腳下,臉上一無表情,長時間的沉默後,她緩緩抬起頭,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直到那種注視叫我感到撲面而來的不祥的預感,事實上,那是一種貨真價實的恐懼,我害怕她張嘴說話,我不願聽到,我一句也不想聽,但她還是說了,聲調平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把我們毀了。」
  一種冷冷的感覺襲上心頭。我知道她這一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知道我那愚蠢而該死的虛榮心是如何地粉碎了我們的愛情,我知道我愛她,但一切都結束了。
  我們坐在那裡,一坐一小時,我伸出手,伸向她,在心裡準備好被她的手擊落,但她沒有,我觸到她,我更深地觸到她,她對我淡淡地一笑,然後用她的手壓在我的手上,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接著就絞在一起,我們都用了最大的力,她的手似乎被我捏碎了,我聽到她的骨節輕響,再一次輕響,但她臉上仍保持著那一種淡淡的笑容,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知道她在頑強地掩飾她的痛苦,我想她應算是成功了,因為她的淚水沒有真的滑落。
  「最後一次。」她輕聲說。
  隨即,她拉著我走到臥室,手鬆開了,就在我的對面寬衣解帶,把她那小巧迷人的身體展現在我眼前,她的身體看起來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那麼無法拒絕,事實上,她的身體令我悲傷。

  最後轉折的那一刻

  249
  好了,好了,我已不願再談起那古老而令人心碎的悲傷了,我想我現在多少知道了一些,我連後悔也忘掉了,我頭腦一片空白,但我仍能知道,她的身體充滿了強烈的痛苦。
  她看著我,臉上掠過一絲笑意,然後長歎一聲,平躺在身後的床上,眼睛不再看我
  ,而是望著房頂,房頂是潔白的,我想她能看到。
  我猶豫著,一剎那,我意識到,她對了,她已懂得了一切,甚至比我懂得還要早一些,我知道最終還是她勝利了,因為我的身體已給出了答案,我向著她俯倒——我捨不得她,這一點,直到最後一刻我才懂得。
  250
  兩天後,我們一起吃散伙飯,在一個我們經常出沒的飯館,我們都沒怎麼說話,氣氛傷感而叫人心酸,我問她今後有什麼打算,她就說了一大通要去外國上MBA,她分析了自己作為一個白領,在社會生活中將會面臨的挑戰,總之說得頭頭是道,我從未聽她如此口囉嗦過,連她自己都感到越說越沒勁,但很明顯,她不想停止,想讓一種聲音聯接在我們倆之間,但她終於停止了,我叫過服務員,伸手付賬,她打開她的小包,迅速把一張打折卡悄悄放入我的手中,像是送給我一種最初相識的紀念,一時間,我突然感到一陣難過,我一把攥住她的手,連同她手裡的打折卡,那張卡立刻折成兩半,忽然,不爭氣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笑嘻嘻地說:「你瞧你,還言情作家呢?真沒出息。」
  251
  從飯館出來,我的頭腦混亂不堪,一種深深的失敗感瀰漫在心頭,揮之不去,我沒有去發動汽車,卻是毫無知覺地走過我的汽車,不辨方向地胡走一氣,奇怪地想起我們最後一次做愛,我記起她的話,「最後一次」。
  然而最後一次卻是失敗。
  252
  我記得我抱住了她,我可以完全地記起我心中的絕望,而她的身體頃刻間便被情慾抓住了,我們有一個順利的開始,她忽然用沙啞的嗓音問我:「是最後一次嗎?」
  我停住,點點頭。
  接下來,一切都變了,我覺得她開始不配合,然後用一種自我厭惡的表情看自己,看我,最後她反抗自己,她推開我,直起身來,忽然抽了一記自己的耳光,我看到她憑意志力與自然湧現的情感搏鬥,臉扭曲著,她的樣子令我震驚,我目瞪口呆,害怕而羞愧,她的情感方式很有力,但極不自然,她在頭腦與身體的混亂中掙扎,自我折磨,自我懲罰,意志勝利了,但純真消失了,她擊敗了自然情感,成為一塊鋼鐵,而她的愛情則變成了一個不及物動詞。
  現在,她就站在我對面,不再是夢,不再嬌美與甜蜜,卻依然被情慾纏緊,心臟有力地跳動,渾身滾燙,我拉住她冰涼的手,發出呻吟般的歎息,希望情慾像潮水一樣從我身上退去,我做到了這一點,在半小時後我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一首首換著CD裡的歌兒,咬緊牙關,一時間,我想對她說話,告訴她,她的克制叫我覺得不自然,令我反感,但我沒有說,她坐在我旁邊,凝視著前方,像一盒過期冰激凌。
  253
  我記起我們轉折的那一刻,就在我的小腹與她的小腹緊貼的一剎那,我的情慾如子彈射出,那是一種近乎完美的緊貼,如同兩個吸盤相互吸住,我用一隻手托住她又細又薄的腰肢,那由僵直變得柔軟,卻又無法折斷的腰肢,那一刻,她的眼睛睜得那麼圓,我猜她像我一樣,被那種突然產生的完美的感覺所震懾,她像是驚呆了,我欣喜,而她呢,她克制,堅決而無情,她咬牙切齒,保持著一個拒絕的堅決的體態,就如黑夜裡突然伸出一把利剪,猛地剪斷了情慾的翅膀,失敗控制了一切,我感到她在可怕地拒絕自己,拒絕我,我試圖保持,但她毅然起身,穿衣下床,衝進洗手間,她瘦小的身影可憐而空洞地從我面前閃過,消失在門外的燈光裡,我留在黑暗中,這令我感到說不出的黯然神傷。這可悲的一幕就這樣迅疾而驚人地結束了,我更深地坐在黑暗中,與窗外初冬干冷的空氣遠遠隔開,在這個荒唐的夜晚,我想與她一起拜訪最後的甜蜜,不料開門的卻是殘忍與古怪,我想她在內心深處戰勝了她的自我,而我卻感到一種黑暗的失望與無奈。
  總之,那是最後的失敗了。

  那輕輕響起的心碎聲

  254
  又過了三個多月,我接到一個沒有署名的電子郵件,上面寫道:
  「我很好,我希望你也很好。
  我現在在加拿大學習MBA,很順利。
  這裡有個男的抓住我沒有男朋友的弱點在追求我,說我長得像張柏芝,我暫時看不上他,但要是他堅持說我比張柏芝還好看,我可能會因為刻苦學習得了近視眼而允許他請我吃一頓牛排,他二十年前一定長得像陳冠希的那個不值錢的傻弟弟,只是比你稍微強一點,叫我看一眼就會聯想到老煙槍和臭糞勺。
  還有啊,希望你在決心追求張柏芝前,向我請教請教,我絕不可能借錢給你,但會借你幾句動聽肉麻的香港話,加上西班牙蒼蠅水之類,一使就靈,想到你那麼呆傻,我真擔心你錯喝藥水後誤傷了街頭賣茶葉蛋的老奶奶,這樣報紙上就會用大黑字這樣說你,禽獸不如的作家,別的作家看到報紙也會找你沒完,這樣你得罪的人就太多了,所以,出於好心,約會張柏芝的時候,希望你叫上我,我怕她對你說香港罵人話,沒有我當翻譯,你一句也聽不懂。最後的小建議是,如果你被她一腳踢到床下去,希望你不要跪在床邊哭,聽你的哭聲是我專利,我希望你有點自尊,從床下摸到我送你的美制小炸彈,拉著火,扔進被窩,然後趕快蹬著後腿兒跑出去,聽到爆炸聲以後打電話給我,叫我知道你犯了罪,替你報案,讓警察叔叔紛紛上門抓你,免得你還得慌慌張張地自費著去自首。哈哈哈。
  祝你今年夏天不出汗。」
  信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袁曉晨寫的,她曾幾次揪著我的頭髮逼我管她叫張柏芝,卻管我叫陳冠希的不值錢的傻弟弟,叫我欣慰的是,在信中,她使用的仍是小可愛的腔調,這是怎麼也改變不了的。
  255
  當晚,我便夢見袁曉晨的呼吸聲,柔軟、香甜,令人安慰,我還夢見她就睡在我的枕邊,比我睡得還要深,我記得我吻了她,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我還夢見了一片巨大的綠色樹葉,把透過的陽光變成淡綠色,我還記得袁曉晨就站在那樹葉下看著天空中的太陽雨發呆,一條七種顏色的彩虹就斜搭在她的背後,我記得她從容的姿態,那樣子真是空虛而迷人。
  256
  這封信後,我再也沒有袁曉晨的消息,但我知道她仍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與我隔著一段時空而已。
  257
  分手半年以後,我才從這件事中緩過來,並以她最後能夠佔得上風而高興,那代價無論如何也算得是高昂的——她用她的愛教給我忠誠,我用我的虛榮心教給她堅強,可是,知道這些有什麼用呢?我們各自保住了頑固與偏見,卻錯過真愛,我知道,從此以後,我們都不得不更加狡猾了。唉,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生活在我們這個污七八糟的世界上,我們很難得到什麼心愛的東西,就是得到了也因為愚蠢而認不出,總之一切都是難免的。
  258
  但是,在一個夜裡,我一個人放下電話,枯坐燈下,想到我竟也從這個故事中有所斬獲,那真是給我的悲憤與寂寞憑添一絲荒謬的趣味,哈哈,我的讀者,不出你所料,我得到心碎,這是我應得的,我想這也是我喜歡的,因為從那輕輕響起的心碎聲中,我感到自己正很好地活著,我不知羞恥地打開電腦,對著閃閃發亮的顯示器,隨手寫出坦白而俗氣的故事:寒酸的信任,咎由自取的決定,古老習氣的奴隸,勢利鬼的苦悶,只有這些、就是這些了。
  但是,這些記憶中難堪混賬的點滴往事,這些可憐巴巴的殘羹剩飯,卻正被擠在一起的文字姿意地埋葬或收藏,猶如冥冥中升起的詛咒與祝福,我聽到消逝的聲音重新響起,與窗外吹過的沙沙夜風竊竊私語,去談論那些無聊的生活瑣事,那些徘徊在街頭巷尾的凡人小事,那些爭分奪秒的感動與遺忘,那些我們臨死前可悲而盲目的生命衝動。 (全文完)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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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你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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