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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羞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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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羞的木頭
孫春平,男,滿族,1950年生。1968年到農村插隊,1971年返城後在鐵路部門工作,曾當過工人、共青團、黨委宣傳幹部。著有長篇小說《江心無島》,中短篇小說集《路劫》、《男兒情》、《逐鹿松竹園》等。小說《路劫》曾獲全國第四屆少數民族文學獎,《逐鹿松竹園》獲東北文學獎,《放飛的希望》獲遼寧省文學獎,中篇小說《老師本是老實人》獲本刊第十屆百花獎。現在遼寧省作家協會任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一




  趙小穗怕過白天。白天的課太少,研究生嘛,一周也就那麼幾節,導師講完課,列出必讀的書目和要求思考研究的幾個問題,將備課簿和書本往手提包裡一劃拉,便匆匆地走了。剩下的時間就是學生自己在宿舍或去圖書館讀書思考。但趙小穗怕的正是大白天回自己的寢室。

  有那麼兩次,開鎖推門,見李韻床上的帷簾密密地罩合著,那張本來挺結實的雙層鐵床竟像顛簸在崎嶇山路上的舊式大客車,嘎吱嘎吱地搖,帷簾裡還傳出壓抑著的呻吟和喘息聲。第一次,趙小穗以為是李韻病了,怔怔地站在床前,竟還問了一句,李韻,你咋啦?顛簸的大客車陡然剎車,呻吟聲也一下停了,好一陣,李韻才怯怯地說,小穗,你先出去一會兒,好嗎?趙小穗轉身去拿自己書本的時候,看到了李韻床前一雙碩大的軍勾鞋,臉上騰地燒灼起來,心窩窩裡也頓時成了亂了節奏的架子鼓。她逃也似的跑出宿舍樓,臉還在燒,心還在怦怦地亂跳,身子也莫名地生出一些別樣的反應,或脹或濕的。坐在宿舍樓門對面的籐蔓長廊裡,說是看考英語八級的輔導資料,那紙面上的字母竟似一群螞蟻,亂竄亂爬,什麼也看不進去。想想剛才的事,羞臊得恨不能鑽地縫,又恨不得搧自己幾個大巴掌。這叫什麼事兒?整個一《紅樓夢》裡的傻大姐,還問呢!轉而又恨李韻,你臉皮也真厚得沒了邊,這種事怎麼敢大白天地就把人往宿舍裡帶?你以為那是你的家呀?就是你自己的家,也還有個「婚否」的底線。以前光聽說學生宿舍裡沒少發生這種事情,學校也一再重申這方面的紀律,真沒想到這回竟鬧騰到自己寢室來了,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啊呸!天大地大的一個呸!

  足有一節課的時間,李韻的男朋友丁文樵從女生宿舍出來了,悠悠蕩蕩兩條鷺鷥長腿,往自行車上一跨,跟著車輪子一塊,滾了。丁文樵是法律系的研三生,以前沒少來李韻的宿舍,給李韻過生日的時候,還把趙小穗和巫雨虹一塊請去吹蠟燭。春暖乍寒,北風料峭,趙小穗身上早冷得直打戰,急急回了屋子,進屋也沒說話,爬上床就扯被蓋住了身子。那李韻也不說什麼,仰在床上擺弄隨身聽,嘴裡還跟著哼小曲兒,一副悠然自得物我兩忘的神態,好像剛才什麼也不曾發生。

  女研究生宿舍是三人一間屋,床鋪都是上下層,上層睡人,下層擺著各自的寫字桌和電腦。學生們又都將上層掛了帷幔,嘩啦啦一拉,如蝸牛縮殼,自造了一個獨立的世界。

  自從有了第一次,趙小穗再回房間,就先在房門外站一會兒,做賊似的聽聽屋子裡的動靜;開鎖進門,也先看看李韻的床下有沒有丁文樵的大號鞋。第二次,她就是看到了那雙大鞋後,立即反身離去的。

  這都是在白天。女生宿舍夜晚嚴禁男士人內,白天則寬鬆些,說找誰誰誰,進門時登個記就綠燈放行了。有時負責守門的大姐也不知去忙什麼,便如晚清時塘沽炮台失了守,任由八國聯軍長驅直人直抵紫禁皇城。聽說,守門大姐還是個好小兒的人,誰若再隨手丟給她一件小禮品,不必值多少錢,那就更是城門洞開來去兩便了。

  那天早晨,趙小穗掃地,李韻在床鋪上疊被子,床上突然落下一隻用過的那種膠製用品,正落在掃帚邊。趙小穗怔了怔,突覺噁心得要命,捂著嘴巴就蹲到了痰盂邊吐起來。

  李韻急從床上跳下,拍著趙小穗的後背,很關切地問:「怎麼了小穗?」趙小穗搖頭,仍是嘔。

  「是不是……」李韻遲疑了一下,問,「懷孕了?」

  趙小穗氣得扭過頭來,瞪著慪紅的眼睛吼:「你說什麼呢你?」又指著身後說,「請把你自己的東西收拾好!」

  李韻的臉騰地紅起來,忙扯了塊手紙,將那東西裹揉在裡面,又不尷不尬地笑說:

  「真沒想到,就這麼個東西,會把你……哎,你和盧昌泉好了好幾年,還一清如水地吃AA制呢?」

  趙小穗倔哼哼地起身,站在窗前去,背著臉,不理她。

  李韻故意長歎一口氣,說:「唉,我說小穗呀,原來到了今天還是處女呢。珍稀物種啊,我真不知是應該表示羨慕還是同情?」

  趙小穗甩門而去,故意大敞著不關上,一天沒理李韻。 
 

二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趙小穗也不至於害怕大白天回宿舍。她以為,經過那一場,也許李韻和丁文樵就不會再到宿舍裡來扯哩哏口了,本是不呆不傻的響鼓,又用了硬邦邦的重錘,誰的臉上沒有一層皮呢,也算壞事變成了好事吧。沒想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趙小穗正坐在電腦前下載文稿,丁文樵晃晃悠悠地推門進來,趙小穗跟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仍坐在電腦前,任身後的兩人嘀嘀咕咕低聲說著什麼。沒想那兩人嘀咕了一陣,竟又爬到了床上去,還嘩的一聲拉上了簾子,很快那輛大破車便又在崎嶇的山路上嘎吱起來。趙小穗氣得電腦也沒閉,起身就走。這次她關門了,而且關得很重,是狠狠地一甩,砰的一聲,震得一幢樓都跟著一顫。

  也太不把我當人了!那是我的房間,起碼也有我三分之一的使用權!即使把我當塊木頭,也不應該隨意往木頭上吐口水抹鼻涕吧!真是,嗑瓜子嗑出只臭蟲,什麼人仁兒都有!真是,水找水,嘎魚找嘎魚,耗子專找豆鼠子,這兩個人,怎麼湊到一塊兒的呢!真是,色膽包天,無羞無臊,還要不要一張臉面啦!

  可不管趙小穗怎麼恨怎麼罵,「真是」些什麼,又能怎麼樣呢?

  怒火中燒的趙小穗無處去訴說心裡的這些話。跟同學們不能說,跟老師也不能說,跟宿舍管理人員更不能說。大學裡眼下這種人這種事太多了,尤其是老大不小的碩士生博士生,就像入夏時校園裡的人工湖,如果爬上岸的是一隻王八或螃蟹,可能還會引人稀奇圍上去觀看,可跳上岸的卻是青蛙或癩蛤蟆,越來越多,越多越讓人習以為常視而不見。除了視而不見,還有個投鼠忌器的問題。眼下校園裡婚前性行為,甚至躲到校外婚前同居,已有了民不舉官不究,甚至究也不臭的意思。無論跟同學跟老師或者跟宿舍管理人員說,一旦發作起來,那舉報人肯定就成了照鏡子的豬八戒,裡外不是人。當事男女獲得的反倒多是同情,多嘴人則被人嫌,遭人煩。就你純,純得好像24K金,四個九啊?要知道,商場裡的純金飾品早不值錢了,值錢的是鑲鑽鑲寶石的!真要惹了眾怒,大家嘴上不說,可讓你飽嘗啞巴虧,那是肯定沒商量的。兩人下棋,多嘴是驢,自找挨罵吧你!

  也不能跟家裡人說,包括老爹老媽。趙小穗的家在東北鄉下大山裡,放寒假時,趙小穗回家,和嫂子嘮閒嗑,說到了大學裡男生女生在宿舍裡如何如何的話,驚得嫂子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後來就一遍一遍地問,可是真的呀?可是真的呀?沒過兩天,在飯桌上,老媽就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說咱可是可靠本分人家的閨女,一輩子可得一步一個腳窩走好,衣裳穿得破,可不能讓別人指戳破。你們學校裡的那些瘋小子傻丫頭哪是搞對象,那是耍流氓。老爹砰的一聲墩了飯碗,黑著臉說,說耍流氓那是好聽的,我看就是一幫牲口,戀襠的貓狗還知道找個背人的地方呢!好像是小穗在學校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石可磣事似的。趙小穗知道一定是嫂子將那些話說給媽媽了,媽媽又認真傳達到了老爹。那頓飯,弄得小穗無饑無飽,也不知吃進肚裡一些什麼。

  盧昌泉是趙小穗讀大三時認識的男朋友,那時盧昌泉已念大四,讀的是中文,後來考上了研究生。趙小穗不甘落後,也考上了機床數控研究生。這樣算來,兩人相戀已有四五年了。有人說,一理一文,美得銷魂,這是最佳配置,相互神秘,相互敬佩,還相互補充。

  心裡那些怨恨的話當然也不能跟盧昌泉說,不管兩人的關係如何親密,一個女孩子,跟男孩子說那樣的話,怎麼張得開口?又會讓男孩子怎樣想?若是讓他以為這是某種暗示,先就看低了自己。盧昌泉研究生畢業後,進了一家出版社,那家出版社效益不錯,盧昌泉每月能開四五千元錢,他爸爸在關內一個城市裡當一個很有實權的局長,家裡也不指望他的貼補,所以參加工作後的盧昌泉活得很滋潤,也很瀟灑,租了一戶兩室房,還買了摩托車。 
 

三




  有時趙小穗去盧昌泉那裡,兩人緊緊相擁相吻,身子都炭火一樣地燒起來,又像遭了電擊一樣地抖。但常常是正忘情時,趙小穗突然推開盧昌泉,翻身坐起,也有時是盧昌泉安了彈簧似的騰地跳起,跑進衛生間去,再出來時,一腦袋的板寸頭髮已被涼水澆得精濕。然後兩人就學電影裡的反法西斯戰士,互做敬禮,一個說,「共同堅守防線」,一個應,「幸福屬於那一天」!那一天當然就是並不遙遠的洞房花燭夜。

  鄉下出來的孩子對男女間的事懂得可能比城裡娃還要早些,可鄉下的女孩子認死理兒,沒結婚怎麼可以睡在一間屋子,滾到一鋪炕上去呢?所以趙小穗從不在盧昌泉那裡過夜。每次從那個房門裡出來,心裡也難免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惆悵與失落,但很快,那惆悵與失落便霧—般地被風吹去,變成了心中的一種巨大驕傲。盧昌泉真的是一個很有自制力的男兒,他不僅從不強迫戀人,甚至還能幫助戀人冷靜。而天下終成大事者,不論男人和女人,哪一個能缺了這個基本素質呢?

  說來令人不信,直到今日,趙小穗還從來沒有接受過盧昌泉一分錢的資助,就是兩人一起去飯店吃飯,趙小穗也一直堅持AA制。AA制便AA制,盧昌泉也從來不說什麼,只去點便宜的素菜,最後還總是將盤底的殘湯一股腦兒地傾倒在飯碗裡,拌一拌,饞貓一樣吃得乾乾淨淨。趙小穗看著他吃得香甜的樣子,不忍,說你是肉食動物,就要一個嘛。盧昌泉笑哈哈地說,苦不苦,想想鄉下的老岳母。趙小穗刮臉蛋笑著嗔怪,連個媳婦還沒有呢,誰是你岳母,沒羞!盧昌泉說,不要急,慢慢來,麵包會有的,岳母也一定會有的。這也是令趙小穗心生驕傲和感動的一個理由,富而不驕,貧而不移,確實難得了。

  心裡這樣的委屈和怨苦無法跟盧昌泉說,別樣的苦惱與不滿,卻是可以跟他說的。那就是,近來趙小穗夜裡也不願在寢室裡呆。

  巫雨虹不像李韻,白天很少回宿舍,也不知哪有那麼多的事情讓她忙,可夜深時,尤其是在午夜左右,她就開始打起沒完沒了的電話。起初,電話打得還比較含蓄,哦著,啊著,還不時穿插英語,用OK、YES或者NO之類的簡短句式;後來就明瞭些了,說我也想……你,夜裡睡不好,又夢到你了之類;再後來,或者吃吃甜笑,或者低聲哽咽,還說你的馬上功夫真不錯,讓我過後想一想都心驚肉跳,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再到後來,竟開始說些學校裡的事,還有系裡的事,指名道姓,褒褒貶貶,不管不顧……

  巫雨虹肯定是談戀愛了,而且對方還是本校甚至本系的一員。誰呢?看來兩人還都愛騎馬,那得到市郊的草原上去,那個人的經濟條件也一定是不錯的,不然怎麼撐得起那樣一筆開銷?新新貴族啊!是不是也像盧昌泉,苦盡甘來,已有了穩定而不菲的收入了呢?

  巫雨虹讀本科時談過朋友,後來她考上了研究生,男生則參加了工作,兩人就斷了。那個男生來過不少次電話,那一陣,巫雨虹從不先接電話,還一再叮囑趙小穗和李韻,說凡是他的電話,都說我不在。那個癡情的傻小子還坐了半夜火車,專程跑到學校來找她,頂風冒雪地守在宿舍外,那兩天,巫雨虹連宿舍樓大門都不出,課也不去上,一日三餐都讓趙小穗打回來,又遞過錄音筆讓李韻把老師的講課錄回來。趙小穗和李韻都見過那個人,粗粗壯壯卻失魂落魄的樣子。像呆傻的狗子,又像一頭笨壯的牛,被一條無形的繩索拴在了那裡,沒頭沒腦地在宿舍樓外轉。李韻私下對趙小穗說,莫說好過一回,就是普通同學大老遠地跑來看望,也不該這樣連個面都不見吧,趙小穗只是一笑,不應什麼,心裡卻知巫雨虹確實有個狠勁,超出常人,所謂情絲難斷,快刀斬麻,是不是非得有這麼一種決心和冷酷呢? 
 

四




  雖說大學生研究生都是夜貓子,學校裡也早有規定,到了夜裡十點都要熄燈,但大家還是自亮起小燈看書或擺弄電腦。巫雨虹深夜的電話很讓趙小穗心裡惱火,也不是想聽,可那種纏纏綿綿的情話就像採蜜歸來的蜜蜂,嗡嗡嚶嚶地在她耳旁盤旋,趙小穗的耳朵眼就是它的蜂巢,死乞白賴地往裡鑽。趙小穗被弄得有時臉紅心跳,有時又心煩意亂,書看不進,鍵盤前的十指也不聽使喚,好不容易盼到靜下來,睡夢裡也有一群馬蜂亂飛亂撞,弄得第二天聽課都昏昏沉沉的。她有心想個什麼辦法,或直接或委婉地提出抗議,但柔善的心又覺不忍,姑娘小伙子一輩子都有這麼個過程,熱戀中的男女難免失去理智,比起李韻和丁文樵大白天的鑽帷幔,不是還好上許多嗎?也許,過了這麼一段熱戀期,總會好些吧……

  慢慢地,趙小穗又品咂出一種規律,若是李韻在屋,巫雨虹便很少接打電話,就是電話來了,她也只是簡單地哼哈幾聲,語氣也冷冷的,說一聲我知道了,以後再跟你說。若是只有趙小穗在屋裡,她便想哭即哭,想笑就笑,說起什麼也好比長阪坡上的趙子龍,如入無人之境。近來,李韻和丁文樵已不滿足「小偷小摸」,改為「公然大盜」了,去校園外租了一戶房子,夜間歸宿便成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她對兩人的解釋是女博士生宿舍有一個老鄉,老鄉夜裡獨眠噩夢多,找她去作伴。巫雨虹和趙小穗也不說穿她,自落得一份清靜,趙小穗只是心裡窩火,那個李韻把我當木頭,原來巫雨虹也把我當木頭,我是怎麼了?我比別人少個心眼兒嗎?我沒長心沒長肺出生不足月嗎?

  週六的清晨,還在夢裡,枕邊的電話分機叫,趙小穗隨手摸起了話筒。盧昌泉不管春秋寒暑,堅持晨起跑步鍛煉,然後給趙小穗打電話喚懶貓起床,這已成了習慣。但這一次電話,卻讓趙小穗猛吃了一驚:

  「小貝,還生我的氣呢?」

  聲音有些熟,卻肯定不是盧昌泉。趙小穗怔了怔,從沉夢裡徹底醒來,說:

  「我是趙小穗。您找誰?」

  沒想電話卡地斷了,斷得很是慌張。趙小穗愣愣神,躺在那裡想心事。昨天夜裡,巫雨虹又打了好長時間電話,主要是哭泣和抱怨,還說我不管她是誰,也不管她讓不讓位,反正我跟定了你。還恨恨地說,行,你說我是黏皮糖我就是黏皮糖,我還要當口香糖呢,讓你嚼過了,粘在你身上,讓你想刮想洗都休想!這樣想來,原來電話裡的那個男士已有了女友,甚至,興許還是個有家室的人。那個人到底是誰呢,聲音那麼熟……

  電話又響起來了,趙小穗不敢接,這回可能是盧昌泉,但如果又是那個人打過來的呢?電話響到第四聲,巫雨虹總算拿起了也是放在枕邊的分機,接過便埋怨,說小穗,你怎麼不接電話?真是的,這覺沒法讓人睡了。趙小穗心裡有氣,但還是拿起了話筒。盧昌泉問她為什麼不接電話,她便氣鼓鼓地使性子說,我願接就接,不願接就不接,往後大清早的,沒事你別往這兒打。盧昌泉問,怎麼了小穗,噩夢驚魂啊,大早起的就這麼大的火氣?趙小穗說,嫌我火大你跳太平洋去!說罷就放了電話。

  這股火,與其說是發給盧昌泉,不如說是發給巫雨虹的。你只一個早起的美夢被打破,我卻多少天徹夜難眠,你怎麼不知找找自個兒的毛病做做自我批評呢?再說,如果不是大早起的就有人肉麻地喊「小貝」,我能不接電話嗎,但這些話她也只能心裡恨恨地想,沒有說出口。她跟盧昌泉發火的那些話,巫雨虹不會聽不到,聽到了也不該沒有一點兒自疚意識,但願她以後能自覺,好自為之吧。

  接著便又想到了「小貝」。記得前幾天,巫雨虹對電話裡撒嬌,說那往後我就叫你大郎。那邊不知應了句什麼,巫雨虹便滾在床上笑,笑得直叫肚子癢。那一次,趙小穗由大郎想起了《水滸傳》裡那個叫做三寸丁谷樹皮,一個窩囊透頂的男人,並沒覺得怎麼好笑;這次,就猛地想到,上次一定是電話裡應了聲「狼狽為奸」,一郎(狼)一貝(狽),借了諧音,倒也真有了小品般的喜劇效果!虧你們想得出! 
 

五




  趙小穗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還給盧昌泉發去過一個短信:「清晨之事不是對你,別生氣,日後向你解釋。」到了傍晚,當房間裡只有她和李韻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

  「雨虹的男朋友,你知道是誰嗎?」

  李韻一臉壞壞的笑:「你真不知道呀?」

  趙小穗說:「知道了還問你什麼。」

  李韻說:「看起來,世界上最後一個知道這種事的人,並不一定就是那個人呀。」

  這話就回答得很有些意味深長了。一,說明那個事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是僅次於「那個人」的最後第二人。二,世界上最後一個知道這種事的人,含著一種特定的指向,如果是指婚外戀情,最後一個知道的不是其「夫」便是其「婦」,比如潘金蓮和西門慶,鬧騰得清河縣裡一片沸揚,最後一個知道的只能是武植武大郎。看來,「大郎」的妻子眼下還被蒙在鼓裡扣在盆底。三,李韻已含而不露地告訴你,那個人你認識,而且還很熟悉。此「大郎」非彼大郎,不僅不窩囊,還活得很瀟灑。

  到底是誰呢?

  看小穗坐在那裡發呆,李韻拍了拍她肩頭,進一步提示:「別往常規上想,這是非典型性愛情。」

  趕小穗咕噥說:「好像他們兩人還常去騎馬……」

  李韻怔了一下,轉而放聲大笑,笑得像蝦米樣地直不起腰:「哎喲我的媽呀,原來我們的小穗姑娘真是一個純綠色食品,標準的一個傻妞,傻得好可愛,好不讓人可憐見喲!」

  兩天後,有導師夏青山的課。夏青山除了講機床數控的理論與最新發展趨勢,還是系裡的副主任兼黨總支書記。趙小穗坐在那裡,聽夏老師一開口,腦袋就轟地炸了。怎麼就偏偏沒有想到是他呢?

  夏青山是南方人,又在北方生活得久了,說話便南腔北調頗有特色,可他都年過半百了呀!頭髮雖說染得像小伙子似的,但總不能天天去染,沒過幾天,那髮根處便現出一層白茬茬,亮嶄嶄齊刷刷的,讓人看了不舒服。趙小穗曾無數次地想,我要是他的女兒,就一定提醒,其實他的頭髮質量很好,如果不染,滿頭銀絲,更能展示出一代學者的氣度與風範。原來……原來他是春心不老,還想青山常在綠水長流,老牛吃嫩草啊。但那可能嗎,暑去秋來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則,誰能阻止得住日昇月落地球旋轉?難道滿目霜天不也是一種別樣的風景嗎?再說,師母大家也都是認得的,在市裡一家醫院當兒科大夫。夏老師過50大壽時,研究生們一齊去家裡祝賀,師母屋裡屋外忙著招待,攬著女孩子們挨個照相,還說自己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生個女兒。那是個多麼好的人啊,端莊,賢慧,有學識,還勤儉。巫雨虹她也真下得去手,竟敢狠心往一位慈母樣的女人心頭紮刀子,再往那傷口上抹鹽巴。雪裡埋不住死孩子,這種事總有敗露的一天,她巫雨虹將怎樣面對?夏老師又怎樣面對?巫雨虹除了年輕,並不佔任何優勢,如果時光倒退20年,師母只要眨眨眼皮,也許就能像眨落眼眵糊一樣將你甩落,一腳碾為泥土……

  那半天的課,趙小穗不敢看夏青山,也不敢看坐在旁邊的巫雨虹,腦子裡胡思亂想,也不知侃侃而談旁徵博引的導師都講了些什麼。

  再見盧昌泉,趙小穗解釋了那天早晨的事情,但她只說巫雨虹在談戀愛,沒說愛著誰。那個「大郎」不能往外說,趙小穗覺得,說出去先是自己臉上無光,看看,為你傳道授業解惑的可是個什麼樣的人呀?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卻偷雞摸狗男盜女娼。學了他,別說長學問,怕是連做人都不會啦!

  趙小穗的再一層顧忌,是怕盧昌泉把這事說出去。就是四門貼了告示,這種醜事也不能先由你說,你說便是我說,別人偷驢,咱去拔橛子,豈不是個傻透腔的人呀!你看李韻,同是一屋住著,而且我已經問到了她頭上,她都不肯說,只是點到為止,讓你自己去悟,那才叫武林高手呢。現在,憨憨的趙小穗總算悟出了另一層意思,李韻為什麼租了房子夜不歸宿,人家可不單是避諱你趙小穗,而是避著親親老師的那個天大醜事,婚前同居違紀事小,防著恩師日後嫉恨事大。 
 

六




  悟到這一層的趙小穗遲遲疑疑地問:「你說,如果……跟巫雨虹好的那個人,就在我們系,而且……還有女朋友,甚至已結婚生子,有家有口,我可怎麼辦好?」

  盧昌泉說:「如此設問,似可斷言你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趙小穗搖頭:「我不知道。」

  盧昌泉說:「你一定知道。」

  趙小穗說:「你別問了,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盧昌泉笑了,點頭:「你聰明,我也別裝傻。閒雲野鶴,不理俗事,最好。」

  趙小穗說:「你別跟我拽,問你呢,我怎麼辦才好?」

  盧昌泉說:「你心中自有沉浮,何必再來問我。」

  趙小穗說:「她這人,也太放肆了,當著我的面,什麼髒話醜話都敢說,簡直是把我當木頭。」

  盧昌泉說:「這才最是難求。無眼不見,沒耳不聰,六根清靜,心不煩亂,甚好。」

  趙小穗說:「問題是我並不是塊木頭,我有眼有耳,還長著一顆心,活蹦亂跳的,神經系統也完全正常。」

  盧昌泉又笑:「惹不起,卻躲得起,遠遠走開。有那麼幾次,她總該有些自覺。這叫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趙小穗幾乎叫起來:「屁,還上計呢!那是三更半夜呀,你讓我往哪兒躲?我是失戀的傻大姐呀,我是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呀?再說,人家已是光著身子打狼,膽大不嫌害臊,還在乎你躲不躲呀?」

  趙小穗雖說已是研究生,但張口說話,還總是不時蹦出大山裡的俗言俚語,透著鮮活與生動,可也透著鄉土的本色。盧昌泉想了想,說:「那……我再獻一計。我前幾天在網上讀過一篇小說,題目和發表園地,我一時都忘了,可作者卻記得,姓衣名向東。衣向東你應該知道吧,得過魯迅文學獎。小說就是寫的這樣一種事:一年輕女子與頂頭上司婚外有情,心中百般苦楚,存蓄不下,便跟同一辦公室的女友說了,並一再叮囑為她保密。女友踐諾,守口如瓶,卻沒想惹出那一雙婚外男女的諸多猜疑,尤其是那男子,倚仗手裡握著別人的陞遷榮辱大權,竟讓那無辜女子吃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啞巴虧……」

  趙小穗慨歎:「我還以為,只是我喝涼水塞了牙,倒霉透頂呢。」

  盧昌泉說:「文學嘛,人學也。當然一定要從生活中來,真實與生命並存。比如說……」趙小穗打斷他:「哎喲喲,你還是快說,我應該怎麼辦吧?」

  盧昌泉說:「我回去後,馬上上網再找到那篇小說,發到你的電子信箱裡,你再轉發給巫女士,鄭重推薦,別不贅言。諒她的腦袋也不是銅打鐵鑄,不開一點兒縫竅。」

  趙小穗笑了:「那這一計叫什麼,是聲東擊西,還是移花接木?」

  盧昌泉很是得意,知道趙小穗接受了自己的建議:「管它白貓黑貓,鎮唬住耗子就是好貓。」

  盧昌泉讀研時專攻明清小說,把那些《三國演義》、《水滸傳》裡鬥智用計的章節讀得滾瓜爛熟,在小穗眼裡,便成了諸葛亮,成了智多星,一時沒了主意,常找他來討教。盧昌泉除了總是能想出別具一格的辦法,還有一個優點,就是從不強求小穗接受服從。男人是山,女人是水,水圍山繞,汩汩而流,如果山一定要依仗自己的堅固與強大,那水終是要衝破攔阻,奔瀉而去的。憋堵的水勢越大,那棄之而去的奔瀉也越迅猛。疏而導之,才是大智者的治水之策。

  趙小穗依計而行,將那篇小說轉發到了巫雨虹的電子信箱裡。巫雨虹什麼都沒說,但一定是看了,看過後的最突出最直接的外在表現形式,便是又配了一部手機,而且這部手機的號碼她沒告訴任何人,真正體現了地下工作者般單線聯繫。有時,那部手機的和弦鈴聲叮叮咚咚唱起來,巫雨虹只說一聲「你等一會兒」,便抓起手機跑出去,好半天才回來。

  趙小穗心裡竟又生出一些不忍。雨虹是鑽進了衛生間呢,還是跑到了校園?如果衛生間又有人闖進去了呢?夜深的校園也並不平靜,遇到歹徒可怎麼好?

  可能巫雨虹也確是遭遇到了這樣的問題,跑出去打了幾次電話,便又不走了,我心依舊,仍是立馬橫槍如入無人之境,仍是把趙小穗當成了一塊木頭。

  趙小穗還為巫雨虹新配手機的額外支出心生痛惜。寢室裡現成的電話,接手機不如接電話,那是要雙向付費的呀。巫雨虹的父母雖說在城市裡,但都是普通職工,靠工薪支撐柴米油鹽和她的學費,比自己強些也有限。但很快,趙小穗便為這一點痛惜釋然了,甚至很覺可笑,那位「大郎」既有錢帶她去策馬馳騁,過貴族樣的生活,還會在乎打打手機這樣雞毛蒜皮的事嗎?況且聽說,將通信費用列入課題經費支出,早已是合情合理、堂而皇之的理由了。

  趙小穗突覺地之將傾山巒即崩大事不好分外驚恐了。師母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往寢室打電話,每次都是找巫雨虹,有時一天就要打來七八次。師母肯定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她要興師問罪了。這種事,師母開闢的第一戰場必是家裡,那麼,夏青山又是怎樣應對呢?是打橫兵對壘真刀實槍的陣地戰,還是迂迴曲折避實就虛的游擊戰?師母是不是確實抓住了什麼把柄,能夠置敵手於死地呢?比如,像山裡人,既將獾子追堵在了洞穴裡,就得用水灌,或用煙熏,總得想些辦法用些力氣,才能把那狡猾的東西逼到地面上來吧。

  到了研三的後半學期,導師講授的課程明顯少了許多,研究生們主要是撰寫畢業論文,每天鑽進圖書館,或在網上查找資料。趙小穗想從夏青山臉上找找戰後遺跡,都沒有那麼多機會了,她甚至有些怕再見到夏老師,自己心裡既已知道為人師者那種齷齪的事,還能坦然面對嗎? 
 

七




  師母的電話倒還客氣,她說你是小穗吧?巫雨虹在嗎?她去哪裡了?她什麼時候回來?她的手機號是多少?她為什麼總不開機?她是不是還另有手機……這樣一遍一遍的,除了回答「你是小穗吧」用肯定式,趙小穗只好統統用否定式作答———「不知道」。沒過十幾分鐘,電話又來了,趙小穗實在是怕接電話了,便說,師母,等雨虹回來,我讓她給您回電話,一定讓她回,好嗎?

  趙小穗不想直接跟巫雨虹說,也不好意思說,她寫了張紙條,放在巫雨虹的寫字桌上:「師母已幾次來電話找你,務請回話,她在家等。」好不容易把人等回來了,趙小穗還不忘提醒一句,「有張紙條在你桌上。」巫雨虹拿起紙條,看過便撕了。說,她再來電話,你別管我在不在,都回答不在。心裡沒鬼,為什麼不接電話呢?巫雨虹說,我知道她找我什麼事,我不想跟她說。趙小穗心裡越發恨上來,也氣堵堵地說,可我不會撒謊。你不想那麼說也行,那就別接電話。趙小穗說,一聲一聲地叫,我又不是聾子,煩不煩人?巫雨虹便將牆上的電話線插銷拔下來,說這回清靜了吧?

  可她怎麼就不想想,要是別人打來的電話呢?比如盧昌泉,就只能讓我接手機嗎?話費誰出,太自私了吧?當然,這些話,趙小穗只是在心裡罵,她不願意將三個人的寢室弄得劍拔弩張硝煙四起,用老家的話說,就是狗咬吵吵四鄰不安。還有幾個月就各奔前程了,何必呢,忍著吧。

  不大常回來的李韻也接到過師母打來的電話。她問,師母是不是有什麼事可以讓我轉達?或者說,她昨晚回來了,但挺晚,她怕影響師母休息,就沒有給您回電話。

  這話答得不能不讓趙小穗心裡歎服,起碼將兩層意思傳達過去了:一是我們已經把你來電話的事跟巫雨虹說了,責任一推六二五,推得乾乾淨淨;二是巫雨虹不想給你回電話,理由卻是出於敬重,就是巫雨虹問起來,也怪不了別人。兩個意思歸於一點,就是冤有頭,債有主,你願恨誰恨誰去,討酒錢你別問我們,我們手裡提的是醋瓶子。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不服不行啊!

  李韻放下電話,趁屋裡沒別人,問:「哎小穗,你猜師母找她什麼事?」

  趙小穗搖頭說:「我可不知道。」

  李韻笑,笑得如山窩窩裡霧靄瀰漫,又如峰巔上的陽光燦爛。她說:「你就裝憨吧,你是大觀園裡的薛寶釵,寧榮兩府裡的那些破爛事,什麼你不不清清爽爽?」

  趙小穗說:「我聽不出你是在罵我呀,還是在誇我?那你是大觀園裡的誰呀?」李韻說:「我嘛,充其量是林黛玉吧,凡事小心翼翼,一張嘴巴卻總是尖刻。中了,今天晚上我還得去陪我的那位老鄉,拜拜了。」

  李韻風風火火地來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趙小穗心裡呸了一聲,笑罵,還自比林黛玉呢,林黛玉質本潔來還潔去,頂多給賈寶玉寫兩首情詩,還藏頭不露尾的,有你臉皮那麼厚嗎?三錐子扎不出一滴血,敢把男朋友往床上帶!我看你是王熙鳳還差不多,女孩子家太工於心計,小心機關算盡,反誤了卿卿性命。

  趙小穗萬沒料到,師母會玩起守株待兔的笨法子,直接到寢室來等巫雨虹了。

  那天,天空淋著細細的雨絲,趙小穗從圖書館出來,因沒帶傘,便一路小跑。到了宿舍前的拐彎處,見有人撐傘迎過來,沒想竟是師母,師母說是等巫雨虹。

  趙小穗陪師母回了寢室,心裡卻一直緊緊的,為師母的「不好意思提老夏」。那句話看似玩笑,也許深埋著不想言表的內容。師母不避風雨地守到寢室來了,可見要見巫雨虹的決心有多麼大,今晚,不定要有什麼樣的故事發生呢。如果兩人在寢室吵起來鬧起來,那自己可該怎麼好?

  趙小穗心裡忐忑著,既盼巫雨虹,又怕她回來,但巫雨虹還是如期而歸了。讓趙小穗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巫雨虹進了門,稍一怔,轉眼就跟師母作親熱狀,鳥兒張翅一樣地撲上去,兩人就抱在了一起,師母竟也堆了一臉的笑意。

  巫雨虹說,真沒想到師母親自跑來一趟,這幾天我正忙著寫畢業論文,只盼著稍閒一閒,就去您那裡呢。 
 

八




  師母說,夏老師把那個小伙子的情況都跟你說了吧?我看真不錯,學問、長相、工作、家庭,都沒的說,就首當其衝想到了你。眼下社會,大小伙子可比你們大姑娘家吃香,男近三十一朵花,女近三十豆腐渣,聽說給他介紹女朋友的都排上隊了。我這心裡呀,就是一個急,只怕你錯過了這班車。我說一句不怕你們不愛聽的話,眼下越是像你們這樣有高學歷的女孩子,處朋友搞對像越容易成為老大難。我知道你們快畢業了,正忙,但咋忙,也不能忙得連終身大事都耽誤了。雨虹,師母說的這個意思你不會不理解吧?

  巫雨虹坐在椅上,不住地點著頭,手裡卻默默地掏出那個新買的手機,按了關機鍵。趙小穗注意了這個細節。那個手機是只給夏青山準備的,夜深了,候鳥似的夏青山又該炒電話煲了,他極可能還不知道他的正冊太太正坐在副冊金釵的對面。

  師母追問:「雨虹,這個事,慎重不錯,但也要積極,你一定要有個態度。」

  巫雨虹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張椅上的趙小穗,低聲說:「師母,我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您真比我親媽還關心我呢。只是……我一直沒給您去電話,是因為怕傷害了您的心。我跟您說實話吧,其實,我已經有了男朋友,各方面也都挺談得來,只是還沒公開,連小穗她們都還不知道。我總不好一腳踏了兩隻船,再隨您去見那個男孩子。我看,這個事,您就別費心了,多謝了。」

  師母瞪大了眼睛,問:「你真處男朋友了?」

  巫雨虹重重地點頭:「真的,我對您,怎敢不說實活?」

  師母想了想,說:「那也好,這樣吧,這週六,我正好休息在家,你帶你的男朋友到我家去坐一坐,我一定要親眼看一看。要確是不錯呢,我祝你們幸福美滿白頭到老,也趕快給那邊回話,別讓人家再空懸著一顆心。要是我不滿意呢,也勸你還是要好好想想,婚姻大事,千萬馬虎將就不得。好在你們也是剛剛認識不久,該下決心一定要下決心。你自己下不了決心,我當長輩的也要支持你下決心,我好歹也比你和小穗多吃了幾十年鹽,媒妁之言不可信,但長輩人的經驗,還是不能完全不理不顧的。」

  師母說完,起身就走,臨出門時又果斷地回身叮囑:「那就說定了,本週六,我全天哪兒都不去,就在家裡等。你要不去,我還到這裡來找你。」

  師母離去,巫雨虹跟在後面送行。趙小穗猶豫了一下,也急抓了雨傘跟在後面,師母對她說,小穗,有雨虹呢,你別送了,我再跟她說說話。趙小穗便停下來,呆呆地望著她們在雨夜的深處消失。

  這是一次口蜜腹劍、暗藏殺機的交鋒。

  趙小穗雖說在世事上欠練達,為人也憨樸,但再不識數,掰了手指頭多算幾遍,這筆小賬兒也還是算得明白的。師母果然非等閒之輩,有著風霜雨雪的閱歷,也不乏深謀遠慮的智謀,她肯定已有察覺,卻苦於無憑無證,又想守護家庭的穩固,便想出這麼一個招法,既是試探,又是防範,還有著想借另一年輕男子監視看管好巫雨虹的長遠考慮,你巫雨虹若說有男友,那好務請帶來一見;若沒有,我給你介紹。有此一人和沒此一人就大不一樣了,能拴住你小女子的心,天下太平,固然都好,但你如果再膽敢偷油竊醋圖謀不軌,只要被那男子察覺,那好,遭受什麼樣的報復懲治,惹來多少人的唾罵譴責,那可就是你自作自受怪不得別人了!

  趙小穗的沉默,讓巫雨虹感覺到了尷尬,她口氣軟了些,自找台階地嘟噥:

  「我就是有男朋友又怎麼樣?還非得帶去讓她審查批准啊?她以為她是誰?就是我親娘親老子也沒用,都什麼年月了,父母也包辦不了我!」

  趙小穗仍不接話,把鍵盤敲得噠噠地響,巫雨虹自覺沒趣,攀上床去,將布簾嘩地一扯,也不知是睡覺還是又算計什麼去了。

  研三的後半學期,其實大家都忙著兩件事,一件是明的,另一件則是懷抱琵琶的。明的是畢業論文,答辯通不過,一切都是扯淡。 
 

九




  學生們並不為畢業論文擔多大心,如果不是馬尾拴豆腐,實在提不起來,參加評判的老師們怎麼會不讓你通過呢?頂多讓你再準備準備,重來一次。在這期間,你找高手將論文修改一番,尤為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去老師們家裡走動走動,略有表示,那就算擺平啦。現在各大學都在喊擴招,落到導師頭上的研究生名額,每年都比國家的經濟指標增長得快幾倍,蘿蔔快了不洗泥,誰還會計較你的論文質量達不達標?不信誰的論文層次低一些,還能鬧出決堤崩口水漫金山的人命來。

  所以更多的人是把功夫用在那懷抱琵琶處———畢業後的求職去向。雙向選擇嘛,你還沒展露出未來的國際大師之相,你不主動去找用人單位爭取選擇,還想等人家三顧茅廬呀?人生這一步的重要性,可是怎麼評估都不會過分的,走出校門外,年薪十萬八萬的是它,一月幾百元還要長期拖欠的也是它;三五年後,有人當了科長處長部門經理,也有人下崗放假,連檔案都去了人才中心等待再分配。三分天注定,七分人打拼,這七分打拼就是西天取經擒妖斬魔以求正果的過程。有所不同的,只是這過程基本都是鬼子進村,悄悄地幹活,說團結協作只是官面上的語言,潛在的競爭與防範才是事情的本質。所以,去調動一切可利用的社會關係資源。即使已胸有成竹,表面上也要裝出一切茫然萬般無望的樣子,不然,一旦消息洩露,便不定會從哪裡殺出一個冷面殺手程咬金來,讓你萬事皆休,悔之莫及。

  趙小穗不知道李韻、巫雨虹畢業後將去哪裡,別看她們在情事性事上都很放得開,敢把她當木頭,但一涉及畢業後的去向,便都緘口不言或金口慎言了。趙小穗只知道自己,雖說自己的治學態度和學習成績都不遜色於本專業的別人,但爸媽哥嫂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認識的最大的官不過是鄉長,還拿不準能不能巴結得上。自己生性靦腆,社交面窄,她清楚自己的前程不是「開放搞活」,而是自力更生。趙小穗給自己定的標準並不高,學機床數控的多是盼望去專業研究所或大企業,但她不指望。研究所固然好,收入穩中有升,發展前景大,但那需背景,朝裡得有人。大企業也固然好,但眼下效益好的國有大中型企業多是人滿為患,聽說市裡有家大機床製造公司,連一些國內名校的高材生,都在工段一線摸爬滾打呢,而且人家早有言在先,優先男士,女士免談。而那些中小型企業,苟延殘喘,別說數控,怕連床子都要賣出去保工資了,即便去了,也是關老爺舞菜刀,無用武之地。

  趙小穗把最理想的職業定位在大學老師上,那多好,嚴謹治學問,桃李滿天下,雖說收入不算高,但也要看跟誰比,一月能拿到手裡兩千元,已足以讓粒粒皆辛苦的鄉間農民驚得閉不上眼,也足可每月節省出一些,撫慰一下老爸老媽的心了。她主動和市裡一所大學取得了聯繫,還去接受了面試。可以看得出,那位主管教學的副校長對她挺滿意,但只給了她一個不乏希望卻留有餘地的許諾,說你先回去上課,等我們研究確定後,再正式通知你。趙小穗還是想敲定一下,委婉地問,如果……另有用人單位找我,我還去應聘嗎?副校長遲疑地說,那……你就自己定吧,雙向選擇嘛。趙小穗為這事還去請教過夏老師,說是請教,其實她的本意是想請夏老師幫助加加碼,據說還認識那位副校長,他若能說說話,就有份量了。夏老師果然親自打了電話,副校長的回答是,我嘛,對你的這位高徒還是很看好的,可你老兄總會知道校園裡的規矩,在選師用人上,我雖有首席建議權,但畢竟不及主管人事的副校長,人家說話更有份量,況且,最後還得經過書記校長拍板呢,鬼知道哪塊雲彩會抽冷子甩下雹子來?所以,不到最後一刻,我可不敢給你打任何保票,別耽誤了學生啊。趙小穗為保底,只好又暗中去跟家鄉所在的北口市一所大學聯繫,那家大學調過檔案,還派人來和趙小穗見過面,回答得倒很乾脆,說你若能定下來,現在就可以跟你簽約,我們計算機專業正缺人。但趙小穗沒急著簽,她還是希望能留在省城,盧昌泉已在這裡工作了,儘管在畢業後的去向上,盧昌泉也從來沒有強求過她什麼。 
 

十




  李韻帶回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兩眼放光地對趙小穗說,知道不知道,省經委來人了,直接找到夏老師,說是要從本屆研究生中要人,是去機械工業處,讓夏老師推薦。

  趙小穗也感一振,省經委?

  李韻說,經委知道吧?那可是省政府裡非常重要的一個部門,聽說一把手主任常是由一名副省長兼任呢。

  趙小穗笑了,問,要幾個﹖三個﹖還都要女的?那正好啊,你去當處長,雨虹當副處長,我給你們當幹事。

  李韻打了趙小穗一下,笑說,跟你說正經的呢,你還當玩笑。告訴你吧,這回可是盤古開天地,還真是點名要女的,但只要一個。聽說主管機械工業處的經委副主任是女的,她總往省內各市跑,只想找一個能方便跟她出差的,你猜猜看,夏老師能推薦誰﹖

  趙小穗想了想,說你和雨虹都行。雨虹有眼力見,理解領導意圖快。你機靈,善解人意,這也是上層機關所需的長項。

  李韻問,那你呢﹖

  趙小穗搖頭,我可不行。用你的話說,我是傻妞一個,小轎車來了,領導還等著開門呢,我卻一屁股先坐進去了,用不了兩天半,不就叫人打發回來呀﹖

  李韻目光黯淡下來,說你都這麼說,我肯定沒戲了,眼下能做的,看來就是做好先期感情投資,趕快溜須好那位,等著日後的巫處長巫主任給咱們提拔提拔吧。

  趙小穗問,你怎麼就看一定是她﹖

  李韻咧嘴一笑,說我憨憨的妹子喲,人可裝傻,不可真傻,沒事自個兒慢慢琢磨去吧,都說破了不好。

  李韻說完,又走了。這話就有了一石雙鳥的意思,她是在說巫雨虹呢,還是在怨怪自己呢﹖趙小穗坐在那裡發了好一陣呆。

  再和盧昌泉見面,趙小穗便說了省經委來要人的事,但她沒說李韻分析的那些話。盧昌泉很興奮,說這可是好事,起碼有百分之三十三點三的概率。朗朗蒼穹,突落餡餅,不論落到誰頭上,都可一輩子不愁了。這事可比摸大彩,而且是特等,但願是你吧。趙小穗有些傷感地說,我一輩子也不會去摸彩撞運,盧昌泉說,那你怎麼就摸到了我呢﹖趙小穗笑說,你到底是個大彩還是一攤臭狗屎,我現在可不敢說,隨貓隨狗吧。盧昌泉也笑說,有你此言,我心大安,我若是龍,你就是鳳,保證般配,對吧﹖那個事呢,別奢望,也別絕望,誰知道那個大衙門的女主任得意哪一口,喜歡什麼樣品性的人呢有時,為人機敏與善於權謀,不一定就是優勢。到時真要找到你,你就本色出演,或許也有一搏呢。

  兩人又聊了些閒事,盧昌泉突然說:「哎,差點兒忘了問你,有個女研究生,有病亂投醫,急得在網上貼帖子,欲求一熱心男士充做臨時男友,幫助排憂解難。這個女研究生是不是你們學校的﹖」趙小穗驚異,立刻想到了師母讓巫雨虹帶男朋友去她家的事,忙問:「真的呀﹖」 
 

十一




  盧昌泉說:「奇事年年有,如今出得殊。若不是我親眼見了帖子,我還真想不到當代大學生還有如此奇思妙想。佩服呀,佩服。」

  趙小穗問:「你怎麼想到貼帖子的人一定是本市的芽國家這麼大,別的地方就貼不上去呀芽」

  盧昌泉說:「帖子上留了聯繫的手機號碼,一看中間的那幾位數,便可知是本市的,而且,聯繫期限必須是本週六前,看來還真是挺急的。不信,你也上網去看看嘛。」

  趙小穗又問:「那手機號的後4位數,你還記得嗎芽」

  盧昌泉從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說:「心裡好奇,我就隨手將號碼記下來了,你看看吧。」

  不是巫雨虹又是誰的芽趙小穗心裡怦怦跳起來,咕噥:「她可真敢想,也真敢做選」

  盧昌泉問:「這麼說,你知道是誰芽」

  趙小穗便講了師母來寢室找巫雨虹,並讓她週末帶男朋友去家裡的事。聰明的盧昌泉沒等她講完,就怪模怪樣地笑了,說:

  「聽你這麼說,我就知道你們那位巫女士總是半夜三更地打電話,是打給誰了。」

  趙小穗急打斷他:「你不要胡猜亂想好不好芽」

  盧昌泉說:「我沒說什麼呀,我只是說知道,還不行啊芽」

  趙小穗急哧白臉地說:「那也不許你亂說。」

  盧昌泉說:「好好好,我學徐庶進曹營,三緘其口,一言不發。」

  當天夜裡,趙小穗打開電腦,果然在網上看到了那個帖子。那個帖子挺有創意,也不乏文學色彩,看似一個青春遊戲,不由人不為之好奇心動。聯繫電話下面,特意限定了時間:本週六午時三刻後,本節目主持人將隨外星人遨遊銀河系以外的星座,恕不接收任何來電。俠心熱腸,恭請從速選

  趙小穗從容地完成了論文答辯。那天,答辯大廳裡坐了不少人,除了評審老師,還來了不少研究生本科生,大家都想從別人的臨場實戰中,為未來感受摸索出一些經驗,趙小穗走出大廳,便見有兩位陌生人迎過來,自我介紹說是省經委的,專程請她去和領導當面談一談。

  毫無思想準備的趙小穗是坐進等候在外面的奧迪小轎車走的,進了省經委大樓便被帶進了女副主任的辦公室。女副主任很樸實,也很親切,就像鄰家的一位大姐,很隨意地問了她一些情況,比如老家還有什麼人,老爸老媽身體怎麼樣,都做些什麼,有沒有男朋友,男朋友從事什麼工作,平平淡淡,如敘家常。趙小穗如實作答,心裡卻很緊張,懸著心準備著家常話後面的專業提問,沒想女副主任戛然結束了談話,還遞給她張名片說我還有會,你如果沒有什麼特別要求,就抓緊把學校那邊畢業前的事情處理利落,盡快來這裡工作,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多了,再慢慢聊。你的情況,我們已基本清楚,你們夏老師做過很認真的推薦和介紹,我們經委的同志又去現場聽了你的論文答辯。夏老師治學識人都很嚴謹,今日和你一見,果然沒讓我失望,我的老家也在鄉下,我喜歡樸實文靜的女孩子。來日方長,好好幹吧,可別辜負我們對你的期望和老師對你的培養啊。

  趙小穗被小轎車接走,又用小轎車送回來,在校園裡引起很是不小的轟動。那一天,晴空萬里,清風習習。趙小穗恍若做夢,懸懸浮浮,推門回到寢室,見巫雨虹和李韻都躺在床上望天棚,兩人的臉都霜冷著,對她的歸來故意視而未見,誰也沒跟她說什麼話。趙小穗心裡叮囑自己穩住神,坐在電腦桌前,仍在懷疑這半天裡發生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掐腿腿疼,揪發頭皮麻,心裡偷著樂,卻竭力忍耐著,不敢露出半點的輕狂與張揚。

  巫雨虹躺了一陣,突然騰身而起,咚地一聲跳下床,氣沖沖地拉門就走了。趙小穗這才故作平淡地對李韻說:

  「真沒想到,這麼好的事,怎麼會是我?」

  李韻冷冷一笑,幽幽地說:「我早說過,你是大觀園裡的薛寶釵,讓冰雪聰明的林黛玉難訴委屈;你是大西洋裡的大冰山,撞沉超豪華客輪泰坦尼克號沒商量。大智若愚,大樸藏拙,含而不露的才是高手。我嘛,五體伏地,心悅誠服。但巫雨虹,可是賠了青春又折兵,恨死你了。」

  趙小穗說:「她恨我什麼呢芽我什麼也沒爭,任嘛也沒做,是人家來人主動找的我。」 
 

十二




  李韻長歎一口氣,說:「行了,小穗,別得了便宜又賣乖啦。往後,姐妹兒有事求到你,不會忘了咱們這幾年的交情吧?」

  李韻長吁短歎的,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只說有事,也走了。

  房間裡只留下趙小穗坐在那裡發呆,熾熱滾燙的一顆心,彷彿一下掉進了寒徹骨髓的冰海裡。她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去了省經委,會在同寢的兩姐妹這裡引起這麼強烈的反應。自己做錯了什麼嗎?難道這塊大餡餅只有落到她們誰的頭上,她們才會覺得冬寒夏熱公平合理嗎?轉而她又想到夏青山,對去省經委抱希望最大的是巫雨虹,對此事反應最為激烈的也是巫雨虹,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他?夏跟巫卿卿我我忘情兩戀,就像老鼠愛大米,已不顧了師德和校紀,夏又握有首席推薦權,為什麼沒有將巫雨虹推薦過去呢?也許,先有推薦,但省經委那邊沒有相中巫雨虹,如果是這樣,那又能怪誰呢?進而又想,省經委領導為什麼沒有看中巫雨虹呢?從各方面條件看,巫都不比自己差,為人活潑,善於聯絡感情,而且畢業論文因有高人指點,甚至背後捉刀代筆,明顯高於自己一籌,聽說已有一家國內很有影響的刊物留用待發了。既是這樣,女主任選中自己,就只能從用人決策者的性格取向上考慮了,是不是確如女主任所說,她特別偏愛樸實文靜、內向傳統型的女孩子呢?想想盧昌泉「本色出演,或有一搏」的話,未卜先知,他真活成人精啦!

  這天晚上,盧昌泉特意在一家有些檔次的酒店為趙小穗慶賀,趙小穗也第一次親自點了兩個有些檔次的菜,一個是東坡肘子,一個是清蒸鮭魚。盧昌泉笑問,不怕花錢了?趙小穗也笑答,反正也是你掏錢,白宰一回是一回。盧昌泉明白這是不想再實行AA制的表示,在兩人生命史中具有著劃時代的意思,心裡越發高興,加了兩素一湯,又要了一瓶長城干紅,小穗也欣然接受。兩人舉杯相碰,盧昌泉說,小穗,我鄭重向你求婚,走出校園後,就小喬初嫁,別再花冤枉錢租房子,住到我那裡去吧。小穗的臉騰地紅了,紅得似那杯中的酒,說那得先辦結婚登記,我們要有法律保護。盧昌泉一口將半杯酒都喝進去,說那當然,家規國法,惟此為大。小穗又說,登記後也別四處發告示,我剛參加工作,辦婚禮最早也得一年後。盧昌泉忙點頭,說好好好,周郎縱有羽扇綸巾,也一切都聽娘子調遣。

  那天,兩人吃得高興,喝得暢意,小穗自然也說了同寢兩位女同學的反應,和自己對這件事情的種種猜想。盧昌泉說,女孩子嘛,完全正常。嫉妒二字,為啥都有女部偏首?古人造字可是最有講究的,古往今來,心生嫉妒,女子甚於男人,不如此,反倒乾坤顛倒,不正常了。比如古之周瑜,論才智,絕對超群絕倫,最終輸於諸葛,還不是因為嫉賢妒能,長了一顆婦人心。過了一段時間,她們的心態都會在大潮大湧之後,漸漸趨於平和。至於為什麼會是這麼一種結果,也大可不必過多深究,白浪費腦細胞,不值。人生百態,人心千種,任何一種不可知因素,都可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也都可能影響著決定別人命運的人的判斷和取捨。如此好事,依我看,一是慧眼識珠,若干年後,事實將會證明,省經委領導看中你,這是最明智的選擇;二是你的命運確是不錯,有之不喜,無之不憂,憨人自有憨命,就為這兩點,乾杯!

  趙小穗喜歡和盧昌泉閒聊,內心深處也深深地依賴著他。男人嘛,不能缺了大氣,也不能少了睿智,盧昌泉兩者都不缺。這些年,趙小穗不管心裡存了些什麼樣的委屈與煩惱,只要和他坐在一起,心頭都會拂過一股清風,輕輕吹去那些煙騰霧繞。兩年前,趙小穗曾經帶盧昌泉回過一次老家,盧昌泉走後,老爹曾不無憂慮地說,我看那小伙子千好百好,只是太精了,咱丫頭若是有一個心眼兒,人家怕是十個八個不止,我怕小穗以後要吃虧。那時奶奶還在世,沒想老人家卻說,其實世上最難鬥的,是一個心眼兒的人,放心吧,咱丫頭,憨是憨,但不傻。趙小穗不時想起老爹老媽和老奶奶的這些話,她拿不準,是誰說得更有道理呢?

  趙小穗決定去夏老師家當面表示感謝。這麼大的事,可以說是決定著一個人一生的命運,舉賢人一言九鼎,僅打打電話,在禮節上是說不過去的。 
 

十三




  那天,趙小穗買了一些比較稀罕的進口水果,夏老師和師母表現得都很高興和熱情。夏老師一再說,我當了這些年老師,別的長項沒有,哪個學生日後適合在哪個方向發展,我心裡還是有數的。好好幹吧,你們都有了出息,就是對我的最大告慰了。但夏老師只陪坐了一會兒,說有家研究所找他談科研聯辦的事,已說定時間,便起身更衣換鞋。趙小穗不好再留,尤其不想再和師母單獨坐在家裡,怕師母再問起巫雨虹的事,便也隨夏老師一起離開了。

  趙小穗是在半路上接到師母電話的,說請她立刻回去,一定要回去。趙小穗心裡驚疑,師母有話,卻要等夏老師不在時再說,肯定另有難言之隱。可一時又想不起回絕的理由,趙小穗緊著心,只好返身回去了。

  師母問的果然是跟巫雨虹有關的事,但問的角度卻讓趙小穗大為意外。

  師母問,上次我去你們宿舍,讓巫雨虹帶她男朋友來我家玩。這事你在場,一定是不會忘的。但你知道不知道,她帶來的男朋友是誰?

  趙小穗搖頭,我不知道。師母直直逼視,再問,你真的不知道嗎?趙小穗使勁地搖頭,我真不知道。我不會說謊。師母竟還不信,再追問,你敢發誓嗎?趙小穗故作輕鬆地笑說,還用發誓嗎?這種事,發誓又有什麼用?師母難道信不過我?

  師母正色說,正因為相信你,我才把你找回來。不然,你也去不了省經委,這話你信嗎?

  趙小穗頓吃一驚,怔怔地想不明白此言何出。但她沉沉氣,還是說,師母一定讓我發誓,那我就發。我們山裡人的毒誓是,我的話若有一句是假,山崩地陷,祖孫三輩不得一個好死,而且下輩子托生也得做豬做狗。

  師母竟突然哈哈地笑了,笑得有些怪異,說我是搞醫的,哪能信那個。說著,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數碼相機,打開,又用手遮掩著顯示屏上的半邊,只露出一半給趙小穗看,說:「那你看看,這個人你還認識吧?」

  趙小穗只覺身子忽地悠上來,悠到無根無底的半空中。豈止是認識呀,那是已經決定以身相許相伴終生的人啊!鏡頭中的背景顯然就是這間客廳,身後窗台上的大彎腰盆景小葉榕枝繁葉茂,正躬出一種別樣的味道。趙小穗驚疑地問:「他……他來師母家了?他什麼時候來的?」

  師母不答,卻將手移開,這回屏幕上的景致與人物就無遮無掩一覽無遺了。盧昌泉是和巫雨虹並肩站在一起,兩人笑得都很開心,也顯得很親密,盧昌泉還用右臂攬著巫雨虹的肩頭,巫雨虹則依偎在高大的盧昌泉的身旁,一隻手還半摟著他的腰。

  師母冷笑說:「這是他們兩人來我家時,我堅持親自給他們拍照的。過後,我找人問過,認識不認識這個小伙子是誰?回答當然是肯定的。至於我問的是誰,你別問,只作不知最好。看來,我的猜想和判斷都沒錯,你確是一直被人蒙在鼓裡。今天我索性把什麼都告訴你。推薦你去省經委,是我的一意孤行,我跟夏青山有惡話狠話在先,如果他膽敢推薦姓巫的或者李韻,那就別怪我翻臉無情,我不光要把他所有見不得人的事都抖落出來,這個家我也豁出來不要了,砸亂砸碎,徹底解體。我這輩子,眼裡最容不得的,就是惡瘤毒菌,那不光是指人身體上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連男朋友都要帶出一個假的來蒙人騙人的,你說能是什麼好東西嗎?」

  師母情緒很激動,說這些話時滿臉紅脹,手都在抖。趙小穗有意轉移話題,問:「那……您為什麼連李韻也怪罪了呢?」

  師母又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箋來,展給趙小穗看。是B5紙打印的,上面只寥寥數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規定,中國公民實行一夫一妻制。」

  師母恨恨地說:「那你說,這會是誰幹的?塞進我家的門縫裡來了,塞的時間也有算計,正好是我休班在家,而夏青山在上課的時候。我暗中找人問過了,那天,你一直在上課,李韻卻正好中途退出,下課前又跑了回去。我告訴你,人不怕精,但別精過了頭,她雖說並沒傷害到我,可我瞧不起這種人,看著別人家失火,她站在旁邊看熱鬧,嫌熱鬧小,裝著潑水,實際潑油,再趁亂撈便宜!」 
 

十四




  望著那片輕飄飄的紙,趙小穗只是輕輕搖頭。她只覺腦袋裡成了一團糨糊,被一隻粗大的棍子無情地攪啊攪,一切都亂了,亂得烏七八糟渾噩一片,讓人一時不會思想。

  師母的聲音似從九天雲中隱隱傳來:「小穗呀,我雖說是過來人,可直到現在,我才總算想明白,知人知面難知心。女人這一輩子,找個什麼樣的男人相廝相守,可得要好好想一想啊。人可無才,但不可無德。無才之人尚有蒼天憐憫,老天不讓餓死瞎家雀;可無德之人越是有才,越會倚才逞惡,禍害無窮,老天終是要給他報應的……」

  趙小穗出了夏老師家的門,打車直奔了盧昌泉的住處。在城市裡打車,這於趙小穗,還是屈指可數的奢侈。以前她來盧昌泉這裡或去別的什麼地方,基本都是坐公共汽車,盧昌泉帶她去哪裡,也都是跨在摩托車的後座上。老爹老媽在大山裡苦苦勞作,日昇日落,也未必能掙來一次打車的錢,這筆賬不能不算。

  盧昌泉以男朋友的身份,陪巫雨虹去看了師母,有照片為證,這是確鑿無疑的了。但他為什麼去?如果是想友情出演幫巫雨虹渡過難關,為什麼最後又是這樣一種結果?他是主動請纓按帖子上的聯繫方式找到的巫雨虹,還是巫雨虹時間緊迫萬般無奈求他幫忙?兩人既有如此非同尋常的舉動,又為什麼偏要瞞著她?起碼說,事後盧昌泉總應該跟她提起一嘴吧?這一大堆的為什麼,就似一團亂麻線頭,裹攪著,糾纏著,梗堵在趙小穗的心頭,她要馬上去問,問一問明白,理一理清楚。

  盧昌泉租用的住所是一處很不錯的新建小區,門前有花壇和亭閣,還有供老人和孩子們健身活動的運動器械。趙小穗在樓門口按了502電子鍵,無人應,她又掏出手機打進他家裡的電話,也是無人應。盧昌泉還沒回來。她又往他的手機上打,裡面應的是電子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已經關機。」這麼晚了,他去了哪裡呢。沒有特殊情況,他也很少關機的呀。趙小穗站在樓門前猶豫,正好有兩位老人出來,警惕地望著她,望得人心裡不舒服,還問了一句你找誰?趙小穗回了句我找的人沒在家,便退到離樓門不遠處的亭子裡去坐等了。

  已是入夜時分,北方的初夏,還時有旋風驟起,旋起垃圾箱邊的廢棄塑料袋,像風箏一樣在半空中飄飛。趙小穗靜靜地坐著,望著樓門。所有樓前都安了電子感應燈,只要有腳步聲,會自動亮起來。盧昌泉該回來了吧,他漏不過我的眼睛吧?

  足有一頓飯的時辰,樓門再次開了,走出一個人來。趙小穗驚得差點叫出聲來,急掩住嘴巴,往亭柱後面躲了躲。巫雨虹?怎麼會是她?她來這裡幹什麼?是不是也來找盧昌泉?除了盧昌泉,這幢樓裡她還認識別的人嗎?不會那麼巧吧?

  巫雨虹款款而去,向著小區大門的方向,拐過一個樓角,沒了身影。趙小穗閃出亭柱,向樓門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轉身進了一片幽暗的樹影。她掏出手機,打給盧昌泉家裡的電話,這次,有人接了,而且很快。

  趙小穗問:「你在哪裡?」

  盧昌泉笑:「喲,你也會開玩笑了。我接這個電話,你說能在哪兒?當然是在家裡。」

  「你的手機為什麼一直關機?」

  「沒電了,備用電池又沒帶在身上。急壞了你吧?」

  「你說得可是真的?」

  「百分之百呀,你是不是還要檢查一下防偽標識?哦對了,你在哪兒?電話裡還有呼呼的風聲呢。」

  「我……在校園裡,散散步。」

  那一瞬,趙小穗突然決定要撒一撒謊,她有許多問題要問他,但最好不是面對面。「這回天下大吉,你也有心享受享受人生了吧?想不想到我這裡來?我馬上騎摩托,風馳電掣,馬不停蹄,去接你。」

  「不,我不去。咱們就在電話裡說說話吧。」

  「好,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我問你,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天下奇談,怎麼會?又怎麼可能?你聽說了什麼?」「你別問我聽到了什麼,我只要你說實話。」「別整得這麼嚴肅好不好,審訊犯人似的。」「我是跟你認真的。」「關於什麼?」「你應該知道。所有,一切。」 
 

十五




  「審訊犯人,也不能橫空掃棍子,立地劈大刀,總得給犯罪嫌疑人一點兒坦白交待的範圍和目標嘛。」

  「你……是不是已經認識了我的師母?就是我們夏老師的夫人。」

  電話裡,盧昌泉怔了怔,轉而就哈哈地笑了起來:「哎喲呵,天地轉,光陰迫,這麼快,你就知道啦?我以為,總得再等些日子呢。」

  「你為了什麼?」

  「助人為樂呀。多麼簡單的問題,難道這一點,你還不一清如水嗎?」

  「你助了什麼人?你所助的人又得到了什麼快樂?」

  「我助了什麼人,應該是最終感到心裡格外快樂的那個人才知道。反正不會是我表面相助的那個人,她並不快樂,而且據我猜測,她還沮喪惱恨得要死要活。」

  這回輪到趙小穗發怔了。她問:「這麼說……你是為了我嗎?」

  「當然。不為你,我盧昌泉何苦絞盡腦汁,出此奇策?又何苦勞心費力,去充當別人的白馬王子?你和我,一家人別說兩家話,事到今日,你坐享其成如願以償,我出師凱旋贏在勝算,你還不覺這是成事在天、謀事在人的一筆嗎?精彩絕倫啊!」

  「那你事先為什麼不跟我說?」

  「為其穩妥,保守機密,這是天下謀略家最基本的常識。諸葛亮為破曹軍,巧借三日東風,本是依據氣象知識預算在先,他還要裝神弄鬼呢,那可是對吳蜀盟軍的大都督周公瑾啊。我若對你事先說破真相,除了讓你擔驚受怕,在敵手面前暴露破綻,萬萬不知對後來的大功告成又有什麼好處?」

  「用我們鄉下人的話說,你既是幫別人打藥施肥,又怎麼料定秋後的莊稼會進了自家倉房?」

  盧昌泉又哈哈地笑了起來,說:「於你,這可能是至關重要的疑難環節;於我,則是你師母的本行,小兒科的幹活。我只需在自作聰明的巫女士小有疏忽的時候,悄悄對你師母提上一句我認識李韻的話,便可一切搞定了。想想看,事情後來發展的過程和結果,難道不是如此嗎?」

  「鷸蚌相爭,最後得利的應該是漁翁李韻。」

  「這不可能。因為我跟巫女士第一次單獨見面時,已做了試探,知道夏老師,還有你們的師母,對李韻的印象都不好。不然,我才不會去做那種周大都督損兵折將吃苦受累,卻讓劉皇叔坐收了荊州的蠢事。」

  「是你先找的巫雨虹,還是她先求的你?」

  「準確地說,是你先給了我至關重要的信息,然後才有了我的靈機一動信如神。實話實說,我完全是裝作陌生的響應者,先將電話打給她的。兩人見面時,她見是我,很吃驚,也有猶豫,還問你是否已知道了此事?我對她說,我也沒想到會是你遇此坡坎,但既知道了,也不好袖手旁觀,但願我能助一臂之力,幫你把這輛車推上坡去。她讓我保證,絕不將此事告訴你,起碼在畢業之前,我答應了。事情的全部過程,就是這樣。」

  「你不覺得這樣做,很……卑鄙嗎?」

  「那……可就要看是對什麼人了。你以為她還不夠卑鄙嗎?對卑鄙之人,有時只能還以卑鄙之道,誠如古人所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典型的戰例便是周瑜巧借蔣干之手,讓曹阿瞞虎了巴嘰地在渡江戰役前,誤殺了自家營壘的兩員水軍大將,那可是擅長陸戰的曹軍絕無僅有的兩個寶貝呀。三國裡諸葛亮也沒少玩過這種把戲,你感到孔明先生卑鄙了嗎?近代戰爭史上這種事例就更多了,我們把敵方的這種人員叫特務,而自己人則叫作地下工作者……」

  趙小穗打斷了談興勃發的盧昌泉,再問:「我還有問題,那次去過夏老師的家之後,你又見過巫雨虹嗎?」

  「沒有啊。雨過了,天晴了,已是新桃換舊符,還見她幹什麼?」

  「她也沒見你嗎?」

  「好比你問,你的手上有泥嗎?這是一個巴掌的手心與手背,一個意思嘛。」

  「我再問一遍,真的沒見嗎?」

  電話裡的盧昌泉有些發怔:「這……怎麼還會有假呢。」

  「今天也沒見嗎?而且……就是剛才。」

  「你……小穗,你什麼意思嘛!你到底聽說了什麼還是……看、看到了什麼?」

  電話裡的盧昌泉慌了,聽得出來,慌得還很徹底,一向巧舌如簧的人,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十六




  趙小穗心裡酸痛上來,是那種浸入百年陳醋般的酸,是那種萬針扎心般的痛,那酸痛迅即又變成一種如墜萬丈懸崖的絕望。她強忍著那種酸痛,冷冷地說了句「我還有事,就這樣吧」,便按下了手機上的紅色鍵子。

  站在夏夜幽暗的樹影下,趙小穗只覺身子軟,渾身冷,一股寒戰從心底襲上來。她想起了師母剛剛對她說的那些話,師母是過來人,她的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究竟看出了什麼?這些年,難道自己真的一直在被別人的假象蒙蔽著嗎?

  手裡的手機又震動起來。趙小穗知道肯定是盧昌泉追來的,她看都沒看,就徹底按死了關機鍵,然後步履沉重地向小區大門方向走去。

  趙小穗直到回了寢室,腦子裡都在想著這件事。公共汽車坐過了站,窗外閃過熟悉的學校大門,她才醒過神來。過馬路時懵懵懂懂踏上已亮了紅燈的斑馬線,氣得出租車司機探出身子惡狠狠地罵,丟魂兒啦你!

  確實丟魂兒了,不可能不丟魂兒,誰攤上這樣的事情都要丟魂兒的。如果不是眼睜睜地看到巫雨虹從那個樓門裡走出來,她會相信盧昌泉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不含一丁點的水分。他出此奇招兒,雖說手段卑劣難談大雅,但畢竟事情的結果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他確是為自己所想,也確是為兩個人的共同未來所謀,這無可懷疑。

  盧昌泉原來最擔心的就是她畢業後會不會留在省城,他曾無數次地闡述意見,說就是所去單位不甚理想,也還是要把根留住,堅決留在省城。「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你是研究生啊,這是硬件,可以騎驢找馬,從長計議,慢慢來嘛。」這是盧昌泉的原話,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不厭其煩,她相信其中的實在與真誠。盧昌泉已在關心省城的樓盤市場,還一次次騎摩托去跑去看,他說兩人結了婚,就按揭買房,買一戶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先住上10年;他說買房的首期付款老爸老媽已答應替出,還給10萬元的裝修和安家費;他說他知道小穗家裡困難,工作後該怎麼接濟還是怎麼接濟,孝心無價,既是責任,也是幸福,天理昭昭,善有善報;他讓小穗什麼都不要多想,未來的日子就是從容地享受人生,他們將共同創造獨屬兩個人的世界……

  為這些話,趙小穗一直很感動,也很憧憬,那將是個並不虛幻也不遙遠的現實。可是,盧昌泉為什麼矢口不肯承認他剛剛又和巫雨虹見過面呢?他明明在家,為什麼不接電話又關了手機?他們又在密談什麼?是不是巫雨虹夢想旁落,為沒能去成經委的事去找盧昌泉計較,甚至是興師問罪呢?那他坦言相告也就是了,她應該會理解的。她不理解的是,既然盧昌泉將「離間計」的始末緣起都原湯原水地告訴了自己,為什麼卻對兩人再見面的事諱莫如深不肯承認了呢?鄉下人對這種疑惑的結論是,好事不背人,背人沒好事。

  還有,現在趙小穗要考慮的另一個重要問題就是,盧昌泉以此種卑劣手段攫取來的一塊碩大餡餅,自己還要不要心安理得地從容享用?就好像一盤精美的菜餚已端上了餐桌,卻突然從盤中發現了一隻死蒼蠅,那這盤菜還能嚥得下去嗎?

  巫雨虹回來了,進屋不說話,直接爬到床上去。很快有電話追過來,巫雨虹回答得很冷、也很硬,像夏日裡的冰雹,「我跟你說過了,沒時間,也沒興趣,不去,哪兒都不去!……你不用再費話,我什麼都明白了……我還不至於連個飯碗都找不到吧,吃不到稠的,還有稀的,餓不死人,你不用管了。」說著就啪地一聲,可能是徹底關了手機,一夜再沒有電話來。

  不會是盧昌泉吧?那就是夏青山。他們中間又發生了什麼?

  這天夜裡,趙小穗睡不著,便打開了電腦。電子信箱裡有幾封新來的信。一封是盧昌泉的,看時間是剛發來的:「為什麼將手機和電話都關閉了?你是否生出了一些誤會?大不該嘛。我會給你解釋清楚。」還有一條,發信人的郵箱代碼很讓人奇怪,74ni74ni@163.com,她打開了。

  人生如夢,不要得意太早。你的盧先生雖說精明透頂詭計多端,但他的馬上功夫不行,顛簸不了多遠。而且,他的陰莖包皮手術並不成功,似乎需另請名醫,再動一刀。不然,你將一輩子難獲性福。 
 
  
十七




  細看時間,是入夜時分發來的。那個時候,趙小穗正站在小區樹影裡用手機跟盧昌泉通話。沒有落款,誰呢?所言雖不甚明瞭,但用意顯然不善,甚至很是刻毒。再看發信人郵箱代碼,原來竟是「氣死你氣死你」。趙小穗發了一陣呆,將「陰莖包皮手術」6字輸入搜索欄,然後點擊,電腦屏幕上立刻出現了許多男性專科廣告,還有一些醫科書上的解釋。鄉下來的女研究生臉紅了,心跳了,但她忍著,第一次硬著頭皮接受這種科普的培訓。

  趙小穗想起來了,盧昌泉讀完研究生,也曾利用去出版社報到前的一段時間住了幾天醫院。她說去看望,盧昌泉堅決地拒絕了,說是尋常小疾,大可不必。她再堅持,他就說是男人的病,別去了。如此說,他所治的就是這個病了。但發信人怎麼知道的呢?

  發信人是盧昌泉私交密切的男友嗎?那他給自己發這封信是什麼意思?他又怎麼會知道自己的信箱?

  聯繫到信中提及的「馬上功夫」和「性福」,再聯想到前些日子巫雨虹在電話裡調笑時說過的話,還有自己和李韻談到「騎馬」時得到的「綠色食品」的嘲笑,再憨再鈍的趙小穗也不能不想到巫雨虹,不能不想到與性有關的事情了。巫雨虹知道自己的信箱,她一定對我心懷大恨,巫雨虹正與盧昌泉秘密交往,她具備所有「作案」的條件,包括不要臉皮。那麼,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是巫雨虹不顧羞恥蓄意報復?還是盧昌泉順手牽羊摟草打兔子?甚或是賊喊捉賊趁火打劫?如果以此推斷順理成章,某女士求職失意情場反擊,還不惜惡毒地扯開帷幔,將自己最無恥最醜惡的一幕故意展示給所仇恨的人看,那這人心,可就險惡得不敢讓人相信了選

  趙小穗只覺週身寒徹,如墜冰窟。那一刻,趙小穗突然覺得自己並不恨巫雨虹,甚至都不再為她生氣。但她恨盧昌泉,越想越恨,恨入骨髓。如果所有推理都符合邏輯,也都是事實,那這就是兩個同樣險惡無恥之人。可盧昌泉又是為了什麼?他先笑裡藏刀壞了巫雨虹的大事,再順手牽羊佔了巫雨虹的身子,即便是巫雨虹故意賣色拉他下水,他也難逃狼狽為奸為虎作倀的干係選他是不是以為這種詭秘的床笫便宜只是自己消受誰也不會知曉?他以前是不是也做過類似的事情?他的古書看得太多了,他的權謀心機太重太重,重得扭曲了人格與人性,他做這種事時可曾想到對另一個癡心愛他依賴他的女孩子的致命傷害?不錯,趙小穗不懷疑他願意娶自己為妻的真誠,可如今想來,那也是他人生謀劃中的一個算計。

  趙小穗大病了一場,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難入睡。巫雨虹每日出入,只作不見。倒是李韻回來,要陪她去醫院。趙小穗搖頭,不去。李韻問要不要告訴盧昌泉。趙小穗拉住她,說誰也不要告訴,又讓她出去時叮囑門衛大姐,無論是誰,都不要放進來,她不想見任何人。

  幾天後,趙小穗好些了,她又一次打開電腦。電子信箱裡,竟一下擠進數十封來信,絕大多數是盧昌泉的,一天十來封,早午晚都有。趙小穗沒猶豫,也沒打開看,而是一次性點擊了徹底刪除。她知道他要說什麼,她不想再聽任何辯解,沒必要,也沒意思,那是一堆蒼蠅、蟑螂和老鼠。大病中的幾天,她將一切都想明白了,決心也已下定。

  有一封,是省經委人事處發來的,說近來工作正忙,急需人手,他們已和學校學生處取得了聯繫並獲同意,趙小穗可立即去省經委工作。

  趙小穗立即提筆給那位女主任寫信,說非常感謝各位領導和同志們對她的關心和賞識,但經過認真考慮,她只能深表遺憾地告知,她已決定放棄去省經委的工作,另作選擇。至於原因,她說,她對發生在身邊的諸多醜惡骯髒深表羞恥,為了徹底地忘卻,為了獲取心靈的一份安寧與純淨,眼下,這只能是她萬般無奈中惟一的選擇。在信的結尾,她稱女主任為大姐,說也許,日後我們還有坐在一起相敘的機會,到那時,我會將許多許多心裡的話傾訴給大姐聽,我想,大姐一定會理解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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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羞的木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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