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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與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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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卡捷琳娜二世與她的美國情人:愛情與榮譽 蘭德爾·華萊士/著 路旦俊 胡澤剛/譯                      
   本書作者美國作家蘭德爾·華萊士是奪得奧斯卡五項大獎且歷經多年仍好評如潮的好萊塢電影《勇敢的心》的劇作者及小說作者,同時也是轟動一時的賣座大片《珍珠港》的編劇及導演。 
  故事圍繞著一位美國的愛國英雄展開。英國人為了鎮壓美洲殖民地的革命,向女沙皇請求支援20000名步兵,他的任務就是穿過俄國大陸去勸說她,他經歷重重磨難,旅途中先後遭到了狼群、殺手與哥薩克的攔截。書中還將重點描述葉卡捷琳娜二世的愛情生活,她是彼得三世的妻子,原名叫索菲亞,是德國一個親王的女兒。1762年她發動了宮廷政變,秘密處死了自己的丈夫,從而登上沙皇寶座。她的私生活荒淫無度,最有名的當屬宮廷中的「實驗者」了,就是把男人帶到她的床上試用,以決定他們是否夠格成為沙皇的情人。   
人民文學出版社 
第一章 俄國北部 
  第一聲狼嗥劃過空曠的夜幕,震動著冰凍的空氣。聲音很弱,弱得就像熹微的星光寧靜地照著冰雪覆蓋的藍色原野;聲音很朦朧,猶如腦海中回憶起已經去世的情人。但是,這聲音也像星光和記憶一樣無法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假若我的眼前沒有浮現出一個鬼魆魆的面容,我可能不會相信這一聲嗥叫的存在。可是馬兒在奮力地趕路。 
  我叫基蘭·塞爾科克,我的朋友謝爾蓋·戈爾洛夫和我一樣,也是為錢賣命的僱傭兵。兩年來,他教會了我許多有關當騎兵打仗的竅門;現在,他又帶著我在他這廣袤而神秘的故鄉穿行。此時,他和我並肩坐在一個敞蓬雪橇上,身上裹著幾條毛毯。我們的對面蜷縮著一個肥胖的商人,他的背後是戈爾洛夫的車伕佩奧特裡。佩奧特裡是一個很不顯老的俄國農民,他嫻熟地拉著韁繩,兩匹馬在他的指揮下輕快地奔馳了整整一個長夜。此時的我正在俄國繁星璀璨的夜空下凍得瑟瑟發抖,而我的故鄉遠在五千英里以外的美利堅。我的父親一定待在弗吉尼亞殖民地一個小農莊中,在家中的火堆旁取暖吧。至少,我希望如此。我極力不去想我的父親,因為我聽說身處險境而夢想舒適是不明智的,況且我感覺到馬兒聽到狼嗥後非常害怕。 
  佩奧特裡的喉嚨裡咕噥著馬的名字,說它們都是不聽話的蠢貨。雖然他講著我聽不懂的俄語,但我能大概猜出他的意思。其實,他對這兩匹馬很有感情,看到它們害怕就趕忙拉緊韁繩,在它們的頭頂上辟啪地揮舞著鞭子。馬兒果然鎮靜了下來,繼續快步跑著。 
  馬蹄踏在覆蓋著積雪的路面上,發出低沉的響聲,而雪橇底部的滑板溜得很快。路旁的樹枝不時地在我們與銀色的月亮之間掠過。除了風的呼嘯聲,夜晚像死一樣地沉寂。我當時以為只有我和馬聽到了那一聲嗥叫。這時,坐在我對面的那個叫潘特金的胖商人大概並不感覺到冷,也不害怕,把裹著嘴巴的斗篷拉開,暗笑了一聲,用法語說:「還有多遠?」 
  「住嘴,」戈爾洛夫透過裹住面孔的法蘭絨回答道,「不然,我們就讓你用腳步去丈量還有多遠。」 
  潘特金將目光轉向別處,重新遮住結著霜花的虯髯和鼻子。這時他髭鬚上從鼻孔到嘴唇之間兩條長度相當的小河已經凍成了冰,唯一沒有遮蓋住的兩隻眼睛注視著身旁掠過的樹木。大前天他在裡加【裡加:拉脫維亞首都。--譯注】加入到我們中間的時候,戈爾洛夫讓他坐在車伕的身後。我當時以為他坐上了最好的位子,因為前面有人擋風;但我很快就發現,馬兒在奔馳的時候,有旋風侵入到敞蓬的雪橇上。戈爾洛夫和我把頭靠在高高的、彎曲的靠背上,紋絲不動,而潘特金眼看著消失在我們倆背後的道路,臉上卻遭到寒風的侵襲。那天早上我曾提出跟他換位子,戈爾洛夫聽後笑了,而潘特金只是瞪了我一眼。現在我很慶幸他當時沒有答應。自從日落到現在,我的雙腳已經凍得毫無知覺。 
  黑暗中又傳來一聲嗥叫。潘特金瞥了我一眼。 
  那兩匹馬打了個寒戰,奔跑得更快了。這一次佩奧特裡沒有勒住韁繩。雪橇似乎輕了許多,底下的滑板飛快地向前滑行著。我對戈爾洛夫說:「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到下一站呢,不過——」 
  「二十俄裡,」戈爾洛夫漫不經心地回答道。潘特金仰頭看著樹梢,彷彿對此並不在乎。 
  經過換算我得知二十俄裡等於十二英里。「我不瞭解你們國家的冬天,也不瞭解你們國家的狼群,不過我知道如果他再這樣跑二十俄裡,這兩匹馬非送了命不可。」 
  「這是俄國馬,」戈爾洛夫說。他沒有撩開嘴上的衣服,也沒有看我。 
  在上一個驛站裡,站長聳了聳肩,讓我們要不在他那裡過夜,要不就趕著這兩匹已經跑了八個小時的馬繼續前進,因為他剛剛把一對沒有用過的馬租了出去。戈爾洛夫聽後,掐住了他的脖子。站長苦苦哀求,用俄語囁嚅著什麼,不停地重複著在我聽來像是「早」的單詞——自從過了邊界,我們一直在趕路。戈爾洛夫把那個傢伙撂在屋角,聳了聳肩膀,跑出來命令佩奧特裡去趕原來那兩匹馬。我坐在爐火邊,喝著熱啤酒,驛站的站長咧開嘴,對潘特金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放聲大笑。潘特金走到我跟前說:「站長認為我們可能會趕上前面一輛雪橇。然後就可以用他們的馬。他覺得這事兒很逗。」然後,潘特金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和往常完全一樣。 
  馬兒繼續奔跑著。我在雪橇的木頭底板上跺腳,感到一陣很舒服的疼痛。我第三次跺腳的時候,彷彿是回應,遠處傳來狼的叫聲。佩奧特裡在馬背上抽了一鞭,讓馬兒全速前進。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刺耳的的嗥叫——我想大約是來自身邊的樹林;然後四面八方都是狼嗥:前頭、腳下、頭上。鞭子在雪橇的上方呼嘯,然後在兩匹馬的中間辟啪著。 
  戈爾洛夫坐了起來,抬起頭來迎著風。我也跟著他向前傾過身子。就在他慢慢地朝我轉過臉來的時候,我發現他黑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絲亮光——那不是映著白雪而發出的光亮,而是熱血沸騰的表現。 
  佩奧特裡勒住韁繩,雪橇停了下來。 
  剛開始的時候,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彷彿遠處緊靠地面的某個地方裂開了一道通往地獄的縫隙,一夥魔鬼吵吵嚷嚷的喧鬧聲傳了出來。不過,由於雪橇停了下來,呼嘯而過的寒風隨之消失,那些從飛馳而過的原野上傳來的、在我們周圍縈繞的聲音也沉寂了下來。在令人困惑的寧靜中,戈爾洛夫和我都站起身來,昂著頭。我說:「不是在後面。」   
  《愛情與榮譽》第一章(2)   
  「對,」戈爾洛夫回答道。「是在前面。」 
  車伕座位的兩邊各掛著一盞用動物油脂作燃料的風燈。戈爾洛夫走到潘特金身邊的座位上,取下一盞,舉在手上。 
  「佩奧特裡。走!【原文為俄語。--譯注】」 
  佩奧特裡用舌頭發出格格的聲音,馬兒開始蹣跚而行。戈爾洛夫用另一隻手穩住身體,那個商人挪到了座位的正中間。與此同時,我走到角落,面對著戈爾洛夫,望著身後黑魆魆的道路。左邊那匹騸馬使勁用自己的口鼻頂著棗紅色母馬的肩膀,而母馬則朝旁邊跳躍。佩奧特裡用力拽了一把左邊的韁繩,敦促它們繼續前進。兩匹馬又慢慢地放開了腳步。 
  發瘋似的狼嗥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隨即又停息了。馬兒止住了腳步。戈爾洛夫把風燈舉得更高,身體前傾。 
  一團團圓形的火光在我們的前面閃爍,有一百對之多,都朝著我們這個方向,一眨也不眨。是眼睛。 
  我的身邊「砰」的一聲手槍響,火光似的眼睛一下子散開來,在空氣中、在一排排的冷杉樹中漂移。我轉過身來,發現戈爾洛夫在斗篷下面給手槍換子彈。我一直沒注意到他還帶著手槍。 
  槍聲穿過了寧靜的曠野,彷彿整個幽暗的世界是一座空蕩蕩的大教堂,而黑色的火藥喊了一聲「死」!——四周的樹木、白雪和邊緣泛著月光的雲團彷彿都在這槍聲中吐出了最後一口氣息,然後陷入了一片寂靜。 
  「走!【原文為俄語。--譯注】」 戈爾洛夫唧噥著。佩奧特裡通過手上的韁繩把自己的意願傳達給馬匹,馬匹馴服地遵從了。現在我們可以聽到馬蹄踏雪的每一聲脆響。 
  我們的雪橇駛到另一輛雪橇的尾部跟前。佩奧特裡壓低了聲音,恭敬地將馬趕到左邊,與另一輛雪橇掉在地上的挽具並排時才停了下來。挽具掉在地上的那裡本該站著馬匹。佩奧特裡舉起了右邊的那盞風燈。我走下雪橇,跳到雪地上。戈爾洛夫在我的後面,靴子踩在雪橇底板上砰砰作響,然後嘎吱一聲跳下來站在我的身邊。 
  看到成堆的骨骼,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既沒有說話,腦子裡也沒有任何想法。挽具的韁繩套在那兩匹馬的骨架上,把它們捆成一團,沒有一絲肌肉和軟骨使之成為馬的形狀。雪橇的轅桿朝上,穿過車伕的座位,一直伸延到雪橇空空的艙室內。我知道這上面有過車伕和乘客,但不知為什麼竟然沒有去想他們;我憑直覺知道有人曾經試圖逃跑,但像這兩匹馬一樣,但被拖倒在了地上。其他一些人由於寒冷和恐懼,手腳僵硬而沒有抓牢,從座位上給拖了下來。到處都是碎片——是在慌亂中被扯掉甚至咬下來的。更多的是凍成紅色塊狀的血,然後又被尋找更大肉塊的爪子撥弄亂了。我當時並不想知道那些能夠把飛奔的馬匹撲倒在地,能夠迅速地將它們吃得只剩下骨頭的狼群究竟有多少頭狼,力量有多大,飢餓到了什麼程度。我沒有去做這方面的計算。但是,我突然感覺到不冷,不累,天不黑。我感覺到俄國的夜晚是如此的空洞而沉寂。 
  我們四個人都瞪著眼,佩奧特裡的兩匹馬也是這樣。接著,一聲狼嗥撕碎了寧靜,尖利的叫聲來自空中。我們緊緊抓住雪橇的邊沿,佩奧特裡抽響了鞭子,馬蹄踏在積雪上,雪橇又搖搖晃晃地上了路,飛馳起來。 
  可以肯定,不管是天上還是地下,沒有任何東西能趕得上我們。但是,雲團還在懶洋洋地跟著我們,彷彿我們並沒有動彈。聲音眾多的嗥叫又從後面傳了過來。 
  佩奧特裡晃動著鞭子,辟啪聲不是在空中,而是在騸馬的背上響著。戈爾洛夫一聲不吭地坐在一個角落裡,我坐在另一個角落。 
  那個商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然後對我說:「聖彼得堡的街上都有狼。」 
  「是兩條腿的還是四條腿的?」我問。商人瞪了我一眼,仰頭哈哈大笑。戈爾洛夫猛地把眼睛射向商人身旁的座位——只是朝著他那個方向,而沒有注視他本人——我理解戈爾洛夫的心情:如果他的眼光離商人太近,他一定會因為自己的恐懼而企圖吹滅商人臉上已經出現的驚慌的火苗。 
  狼嗥聲越來越近。 
  我們靜靜地坐著,只有佩奧特裡把身體整個地前傾在韁繩上,我們在後面只能看見他那呈圓形的後背,而看不到他的腦袋。 
  嚎叫聲越加瘋狂,給人以潮濕血腥的感覺,彷彿來自我們身後,又像是在身邊;而我覺得就在我的肩上。我注視著商人的眼睛,那是一對張得一動不動的大眼睛,直瞪瞪地望著後面的大路。 
  我掀開身上的蓋毯,露出普魯士第六輕騎兵隊的制服,驀地從刀鞘中抽出馬刀。長期以來利器在空氣中刷刷的響聲練就了我無畏的膽略,使我嗜好格鬥。因此,只要聽到這一聲響,我便會激動不已。坐在我身邊的戈爾洛夫站了起來,在斗篷下摸索著,笨手笨腳地給自己的手槍裝上了一發子彈。我一邊看著潘特金,一邊扯開座位下面的一個袋子,抽出一柄匕首。 
  「拿著!」我用英語厲聲對他說,然後又用法語喊了一遍。他只是瞪著我,我恨不得宰了他。恐懼是搏鬥的燃料,然而驚慌則是搏鬥的毒藥。我看到潘特金的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便絕望地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雪橇平穩地奔馳著,雪橇外的聲響似乎不像是真實的。但是就在我朝外面探出頭去的時候,突然看見一頭狼聚攏四條腿,然後朝前伸出,躍過雪地,直逼棗紅色母馬的鬃毛處。我的左手緊緊抓住雪橇上的燈桿,右手猛力一揮,把狼腦袋劈成了兩半。這頭狼跌落了下去,鮮血迸流。在我們後面奔跑的狼群繞過已經死去的同伴,繼續追趕我們。   
  《愛情與榮譽》第一章(3)   
  戈爾洛夫把手槍對著雪橇後面,朝一團嗥叫的灰色絨毛開了火。子彈打掉了這頭狼的一隻前爪。可這頭狼並沒有就此止步,只是鼻子著地在雪地上滑了一下,然後用三條好腿和那條短了一截的殘肢繼續往前奔跑,不過由於速度慢了,退到了狼群中間。 
  我把身體側向雪橇的一邊,用刀子猛砍。 
  接著,我的刀子夠不著狼,因為它們開始落到了後面。我舉起馬刀在空中晃動,發見刀刃上有凍結的血,緊緊盯著後面仍在嗥叫的野狼。我轉過頭看了看前方,勝利的喜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雪橇剛才是在很長的一段下坡路上行駛,所以才跑得這麼快,而現在前方隱約出現了一段與之相對的緩坡,足有半英里長。 
  兩段坡道之間的凹地上積雪很厚,雪橇的滑板震動得很厲害。馬頭一上一下地擺動著,這些頑強的牲口仍然在繼續前進。在我們身後,貪婪的狼群開始了新一輪的追擊。 
  我現在面向雪橇前方站立著,聽著狼的嚎叫,但不再往後看,只是注視著騸馬和母馬那像波浪一樣的脊背。兩匹馬的口鼻裡噴射出來的泡沫冒著熱氣,飄散在佩奧特裡蜷曲的身軀上。他抽著鞭子——不再抽打它們的身體,而是讓鞭子在它們的上方辟叭作響,目的是要告訴馬兒:你們的任務完成得很好,但是光完成任務是不夠的。 
  我仰望著天空——我以為自己已經戒掉了這個習慣——我們似乎在璀璨的星光下停了下來;風,還在刮著我的臉,結了冰的睫毛緊粘著冒汗的眼眶。雪橇緩慢地接近了坡頂,馬匹終於搖搖晃晃地攀登了上來,然後放開腳步奔跑。 
  在我們的前頭,星光下的雪閃爍著藍色的乳光,那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平原。 
  戈爾洛夫站在我的身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現在我不記得當時是不是看了他一眼,但我記得當時我就斷定,在平原上再行駛幾分鐘就會決定我們的生死存亡——而久經沙場的戈爾洛夫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我們後面的狼群蜂擁地爬坡。不必去看,但憑耳朵就可以聽到它們已經登上了坡頂。 
  我當時的確看了戈爾洛夫一眼,他正盯著前面的空地,然後看著商人。 
  我給他那把匕首之後,潘特金一直沒有動彈,全身緊裹著蓋毯。我以為他死了,身體僵硬了,才那副模樣。不過,戈爾洛夫瞪著他的時候,他的眼睛眨巴了幾下。 
  商人叫了一聲——這聲音不是嘴唇發出的,更像是從他腦子裡發出的一聲尖叫。戈爾洛夫抓住他,他一動也不動,只是叫聲更大,更尖利。商人的手臂緊摟著身體,雙膝僵硬地彎曲著,還是坐著的姿勢。戈爾洛夫把他提了起來,高高地舉起,然後一下子從雪橇後面扔了出去。 
  身後隱約可以看到商人的身體摔倒在路上,落到了哼叫著的狼群中間——狼群立刻圍住他,拚命地撕咬,互相爭鬥,爪子把一團團的雪塊掀到空中。 
  我們繼續飛快地挺進,猶如離開了一場夢。 
  佩奧特裡不再揮動鞭子,也沒有勒韁繩,只是讓馬兒自己跑著。他知道,在空曠的平原上是沒有真正的安全可言的;一旦讓飛奔的馬兒過早地放慢速度,要讓它們再次加速就不可能了。我們迅速穿過大雪覆蓋的開闊地,拐進一片樹林,最後越過一個窪地——這在我的家鄉弗吉尼亞叫做盆地。那兒有座小木屋,是用有凹口的圓木搭成的,四周圍著一道坍塌的柵欄。小木屋的門邊亮著一盞風燈,屋子裡頭的火把桔黃色的光投射在糊著紙的窗戶上。馬匹晃晃悠悠地穿過又一塊雪地,匡啷匡啷地翻過一座橋——橋下是一條結了冰的小河,然後自己放慢了腳步,在亮著風燈的門邊停了下來。 
  佩奧特裡從座位上跳下來,用手套內凍成棍棒的雙手猛砸馬廄的門閂,然後把門推開了。這時正房的門開了,一個下巴上、鼻孔裡和耳朵內都長著毛,可是頭頂上卻沒有一根頭髮的胖子走了出來。他身上裹著一條毛毯,看樣子是剛從床上下來的。在這樣一個夜晚,他大概斷定趕路的人都死絕了,所以就樂不可支地上了床。那人打著哈欠,用舌頭舔著一口壞牙,退進屋子裡,讓門半掩著。 
  我跳到雪地上,膝蓋一軟,險些沒有跌倒。一陣噁心,想要嘔吐,儘管肚子是空的。 
  戈爾洛夫盯著坍塌的柵欄和覆蓋著積雪、供牲口吃食的空地,彷彿是剛睡醒似的,伸了伸懶腰,也下來了。佩奧特裡打開柵欄門,把牲口拽了進去。 
  沒等雪橇滑動,我從座位下面找到了我的包。「哎,」我用法語對戈爾洛夫說:「我的雙腳痛得要死,大概今兒晚上不會凍掉吧。」 
  「今晚不會,」戈爾洛夫說,「明天。」 
  我仍然感到想嘔吐,聽到戈爾洛夫的嚇唬後,我不甘示弱地回答道:「你保證過要安全地送我到聖彼得堡。要是我掉了一個腳趾,你就得掉一個手指。要是我掉了一支腳,你就得掉一隻手。」 
  戈爾洛夫從座位上拿下他的袋子,還有那個商人的袋子。「騎兵要腳幹什麼?」他聳了聳肩膀。 
  我們倆朝門口走去的時候,我正想著如何反駁他,但佩奧特裡異樣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雪橇沒有動彈,他在跟牲口講著我聽不懂的什麼話,但我聽得出來他是在懇求著什麼。他用短小的羅圈腿站穩身子,伸出雙手去夠著挽具,看著棗紅色母馬,輕聲輕語地對它說著,然後用力拽韁繩。母馬沒有反抗,也沒有任何反應。接著,它的前腿一軟,歪靠著騸馬。騸馬帶著韁繩尖聲叫著,嘶鳴著。母馬朝另一邊傾倒,扭過脖子,彷彿要咬自己的後背,然後倒在地上死了。   
  《愛情與榮譽》第一章(4)   
  佩奧特裡仍然握著母馬的皮頸圈,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騸馬被自己的挽具給拉倒了,在地上踢著,掙扎著。我跑到騸馬跟前,解開韁繩,牽著它走進馬廄。騸馬離開了死去的母馬,高興得一個勁兒地跳躍,我要是有戈爾洛夫的手槍,非一槍崩了它不可。它的胸前沒有母馬那麼多的白沫和傷痕,所以是母馬拉著我們度過了難關。 
  現在該我們拉它了。我們用繩子捆住它的脖子和前蹄,把它拽進馬廄,以免給狼留下餌食。驛站長早就為自己在這漫長的冬夜還能不能睡覺感到不耐煩了,所以我們剛走到乾草堆前,他就扔下用來拉馬的繩索,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他的木屋。戈爾洛夫跟我一起站了一會兒。「瞧見了嗎?」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母馬已經凍得僵硬的屍體。「這就是俄國馬。要等到完成了任務才死。」說完,他也扔下繩子,走出了馬廄。 
  「謝謝,主人【原文為俄語。--譯注】!」佩奧特裡用他知道的那幾個英語單詞說。「明天——走,走!」他坐在母馬的腦袋旁,替它解開套索。 
  「是的,佩奧特裡,」我說。「謝謝。」 
  我本想把手放在他的頭上,結果只是拍了拍馬頭。不過,這帶來的效果是一樣的。我走出馬廄的時候,佩奧特裡摟著母馬的頭,低聲哭泣著。   
  《愛情與榮譽》第二章(1)   
  晚上,在那個充當驛站的、臭熏熏的木屋裡,我開始思考讓我來到這裡的秘密使命——這是我進入俄國境內後第一次想這個問題。我一直把這個秘密深埋在心底,不讓它進入我的思緒,彷彿我也要對我自己保密似的。在這個單間木屋裡,戈爾洛夫和驛站站長各睡一張床打著呼嚕,佩奧特裡裹著幾條毛毯睡在火邊的屋角里,鼾聲不止,而我則坐在石頭壘成的壁爐前,毫無睡意,眼望著微弱的火苗,耳邊又響起三個月以前的那些話…… 
  「那不是很容易的事。」 
  這一聲警告把我帶回到了倫敦,帶回到了那陰沉沉的港口,帶回到了那個晚上——當時我站在一條木船甲板的欄杆邊。木船就停泊在雲霧籠罩的碼頭旁,周圍到處是操著倫敦口音的水手和碼頭工人,他們一邊幹活一邊吆喝著。沒有人跟我說話,我只是凝望著水面。 
  我注意到一個身材單薄的水手悄無聲息地走上舷梯,在我旁邊的陰暗處止住了腳步。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他正端詳著我,彷彿想知道我是什麼人:我腳上穿著騎兵的長統靴,斗篷下面掛著馬刀,顯然不是出海的人。最後,那人走上前來,平靜地問:「你是從弗吉尼亞來的基蘭·塞爾科克嗎?」 
  「是的。」 
  「有人想見你,也是一個美利堅人——跟我們一樣。」聽口音,他像是來自殖民地中北部地區,我想,是賓夕法尼亞。 
  「我買好了回家的船票,」我說。「再過一個小時就要開船了。我在倫敦連鬼都不認識一個。」 
  「有人認識你。他從事愛國活動。」那人提著我的包轉身朝舷梯走去;我拔出馬刀,把鋒利的刀刃對著他的脖子。 
  「朋友,那可是個危險的字眼。你得告訴我那個愛國者的名字,不然休想讓我跟你走進任何一條漆黑的街道。」 
  他側著脖子,避開刀口,全身僵直,左右轉動著眼珠,然後壓低嗓音說:「本傑明·富蘭克林。」 
  一個小時以後,我坐在倫敦一個富人的寓所裡畢恭畢敬地等待著。屋子的窗簾都拉了下來。那個水手坐在我身邊的另一把椅子上。 
  門開了,本傑明·富蘭克林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閃亮的眼睛上架著一副眼鏡,他那禿頂的頭顱很大,四周長著像劉海一樣筆直的頭髮。華麗的衣服緊繃著他那粗壯的腰圍。他毫不拘禮地闖進來,人未進門先聞其聲:「晚上好!謝謝你的到來,」這位偉人說。我注意到他沒有稱呼我的名字。剛才說話輕言細語的水手這時迅速地溜了出去。我驀地站起身來,握住了富蘭克林伸出的手。「請坐,」他說。「你要是餓了,我的僕人會給你送酒和飯的。」一個英國僕人在他的身後跟了進來。 
  「不用了,謝謝。」 
  富蘭克林知道我見到他時很激動,似乎覺得有點好笑。他揮手讓僕人出去。等房門悄然關上後,他很坦率地問道:「你知道葉卡捷琳娜是誰嗎?」 
  我清了清嗓門,回答道:「是俄國女皇嗎?」 
  「他們管她叫女沙皇。是女斯——阿皇,」他皺著鼻子,發出那個顫音。「俄國人發這個音很特別。可我知道你學外語很有天分。」 
  「我會講一點法語和德語。」 
  「女皇是純血統的德國人,在德國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公主。王室的媒婆發現她跟俄國的皇太子很匹配。俄國宮廷內都講法語。」聽他那口氣,似乎是對我的資格問題進行過慎重的考慮。「關於她的事情,你還聽說過什麼沒有?」 
  「沒有,先生,」我稍稍停頓了一下,回答說。 
  看到我的遲疑,富蘭克林笑了。「你當然聽說了!但是伏爾泰【伏爾泰(1694-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作家、哲學家,主張開明君主制,著有《哲學書簡》,哲理小說《老實人》、悲劇《扎伊爾》等。--譯注】告訴我說,有關她和馬的故事,那純粹是誇張。」他猛地坐在一個鋪著繡花座墊的椅子上,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收斂了笑容,並不是因為身上的痛風,而是別的什麼事情,某件令他恐懼的事情。「葉卡捷琳娜真是光彩奪目、天生麗質、冷酷無情。她跟丈夫一起登上皇位後不久,丈夫就給人勒死了。現在沙俄帝國的全部權力都攥在她的手心——美利堅的命運現在就掌握在她的手中。」 
  剛開始我還以為富蘭克林是在說笑話:生活在地球另一邊的一國之君,跟我們的過去和現在沒有絲毫的聯繫,怎麼能夠對我們的未來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我發現他不是在說笑。 
  「你上大學時參加的一些協會裡就有我的朋友,」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從他們那兒知道你有理由仇視英國人。」 
  「我更願意認為自己熱愛自由,富蘭克林先生。」 
  「說得對!你的朋友們都選擇了一些溫和的職業——譬如法律、神學、商業——而你卻到歐洲來學習戰爭的藝術。本來你可以為自己的激情找一個更平和的抒發途徑,我知道你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 
  「堅守自己陣地的士兵才是最能言善辯的。」 
  透過他的眼鏡,我看到他的眼睛眨巴了幾下。他對我的回答很滿意,不僅僅是因為我慷慨陳詞,而是因為別的原因,彷彿我是一道費解的難題;在此後的好幾個月裡,我一直猜不透他那聰穎的頭腦是如何看待我的。他說:「我們發現英國人跟葉卡捷琳娜進行了一筆秘密的交易。」還不等我完全聽明白這句話,富蘭克林的僕人端著茶點走了進來,放在我們倆中間的茶几上。明察秋毫的富蘭克林注意到我瞥了僕人一眼,就說:「別擔心貝維克;我信任他,可以用生命擔保。」   
  《愛情與榮譽》第二章(2)   
  「也要用我的生命嗎,先生?」我說。 
  「你真風趣!這樣我就更有信心了!貝維克,給他準備去巴黎、然後從巴黎去聖彼得堡的費用。」貝維克鞠了一躬,幾乎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就離開了房間。富蘭克林繼續對我說:「我知道你在巴黎有一個俄國朋友,是他訓練了你的軍事技術。」 
  「他叫謝爾蓋·戈爾洛夫。可那有什麼——」 
  「英國人請求葉卡捷琳娜提供兩萬俄國士兵到美利堅殖民地去鎮壓那裡的一切反抗,」富蘭克林說。我當時聽了之後一定臉色有點蒼白,因為他又重申自己的說法是對的:「是的,兩萬。美利堅的獨立要想有任何希望,我們就必須寄希望於一個事實,即英國人把他們的兵力部署分散在大英帝國的各個角落。他們的步兵短缺。但是,這兩萬俄國士兵是剛剛從擊敗土耳其人的戰場上凱旋而歸的,如果把他們放到美利堅殖民地……嗯,這種可能性不僅讓你,也讓我心神不寧。」 
  「富蘭克林先生,您想讓我做點什麼?」 
  「俄國沒有人替我們說話。我們的英國主人絕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所以,我想讓你到俄國去,不是作為一個美利堅殖民地的人去從事愛國活動,而是作為一個擁有英國國籍的僱傭兵。說起來很荒唐,葉卡捷琳娜需要外國的僱傭軍,因為哥薩克人正在俄國境內叛亂,而她本國的士兵不願意與哥薩克人交戰。他們對哥薩克的騎兵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忌憚。」當年,我作為僱傭軍部隊的一員,曾經在克里米亞跟我的俄國朋友和老師戈爾洛夫一起接觸過哥薩克人,甚至還一起參加過篝火晚會。所謂的哥薩克人,是來自烏克蘭的部落騎兵。他們英勇無畏,易動感情。根據戈爾洛夫的表情,我知道俄國人對他們是既鄙視又尊敬,這一點富蘭克林說得很對。富蘭克林接著又說:「所以,我要你去那兒,主動地去經歷一些危險,特別是鎮壓哥薩克人。這樣,英國人就會把你看作是盟友,甚至會幫助你,因為葉卡捷琳娜只要鎮壓了本國的暴亂,就會馬上幫助英國人來鎮壓美利堅殖民地的暴亂。」 
  「如果我為葉卡捷琳娜、為英國人作戰,那對我們美利堅殖民地有什麼幫助?」 
  我注意到富蘭克林的臉上毫無表情。「無畏、技巧以及接近於傲慢的自信,這些在葉卡捷琳娜統治的俄國是很引人注目的。如果你表現得很勇敢,你就會引起女皇的青睞。到了這一步,你就能為美利堅殖民地說話,把我們這一方的情況告訴她。」 
  「您讓我到俄國去……充當說客?去遊說女皇?」 
  「是呀。你在威廉和瑪麗學院上大學的時候,口才是眾所周知的。在你的班級裡討論法國進步思想家伏爾泰、狄德羅【狄德羅(1713-1784):法國啟蒙思想家、唯物主義哲學家和文學家,主要哲學著作有《對自然的解釋》、《達朗伯和狄德羅的對話》等。--譯注】的時候,你總是帶頭髮言,而這幾個哲學家都是葉卡捷琳娜很崇拜的。你既有機智,又有口才。」 
  富蘭克林微微一笑,馬上又皺了皺眉。「年輕的朋友,我派你去幹的這件事很危險,」他說。「因為它涉及到美利堅大陸的未來。你在葉卡捷琳娜的俄國,英國人是無法把你當作賣國賊處以絞刑的。但他們一旦對你的動機有了懷疑,就會毫不猶豫地對你下手。所以,你必須盡快趕去,趁俄國的港口還沒有解凍,趁英國船隻還沒有帶來美利堅新近暴動的消息。從陸路去俄國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合適的人能夠做到。只要我們選對了人,他就可以到達俄國,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並且在引起那裡的英國使館人員懷疑之前就鑽到了女皇的保護傘下。這個合適的人必須有鋒利的刀劍和更鋒利的智力,能夠打入俄國的皇宮;一旦有了機會,就用感人的說服力為美利堅殖民地慷慨陳詞。事情成與不成在於葉卡捷琳娜。這個合適的人可以接近她,為我們的事業辯護。你是合適的人選嗎?」 
  我不記得當時在那裡默默地呆坐了多久。富蘭克林又坐回到椅子上,替我回答說:「面對這樣的挑戰,你的眼光顯得很凶,很亮。」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火。現在,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只見他笑了。我不知道他笑什麼,但至少我可以肯定: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我。   
  《愛情與榮譽》第三章(1)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戈爾洛夫已經給火添了柴,我的靴子在火邊冒著煙。他背對著火光,撩起睡衣烤後背,但站在那兒一點也沒覺得燙。他瞪著我,他的黑眼睛直勾勾的,兩撇眉毛令人想起火炮刷子上的硬毛。 
  「戈爾洛夫,你他媽的,」我在毯子裡頭動了一下說。「你為了不讓我的雙腳凍壞,就非得把靴子燒了嗎?」他心不在焉地朝我的靴子轉過身去,一腳把靴子從壁爐邊踢開。昨夜我和衣而睡,並不想與驛站站長扔給我的被褥接觸過多。「我幹嗎這樣看著我?」 
  他也意識到這樣看著我有點古怪,驀地轉過身去,一頭扎進裝滿水的臉盆裡。如果不是在一個禮拜之前我們就扔掉了剃鬚刀,我還以為他是要刮鬍子呢。戈爾洛夫的下巴長滿了跟髭鬚一樣的黑鬍子,而我的下巴上只有金黃色的胡茬,真叫人懊惱。他甩了甩頭,抖掉臉上的水珠,開始穿衣服。過去他一向有軍人的風度,對戰友保持視而不見的姿態,這樣我在最困難、最難堪的情況下也能擁有自己的隱私。而現在戈爾洛夫這樣莫名其妙地凝視著我,可能是因為我朝他那個方向投去了更加注視的目光。當他扯上襯衣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左手腕處衣袖口上的鑲邊給撕開了。他與我的目光相遇,便咧著嘴傻笑,說:「是那個商人。」 
  看來潘特金當時並沒有完全凍僵,他進行了反抗:劊子手對他處以極刑的時候,求生的慾望使他緊緊抓住了對方的手臂。不知怎麼搞的,我倒覺得這個人不錯,他畢竟憑直覺進行了反抗。我相信在生命的某一個時刻,所有的人都具有珍惜自己生命的尊嚴;對於那個把他扔給狼群的人,哪怕他只是抓了一把對方的手臂,那也足以體現他的這種尊嚴了。 
  佩奧特裡跑到我們這張桌子上來跟我們一起吃早飯。他吃的是幾塊黑麵包,蘸著熱乎乎的動物油脂。剛到俄國的前三天,我不肯食用這種油脂,但後來為了抵禦旅途的飢餓,又發現這玩意兒熱量很不錯,就嘗了一些。驛站站長一邊給我們遞食品,一邊打量著我的制服——騎兵部隊的長統靴,縫有黃色條子的褐色馬褲,綠色的緊身上衣——還不時地傻笑著跟戈爾洛夫拉家常。 
  戈爾洛夫把剩下的一撮麵包蘸上碗裡最後幾絲油脂,塞進嘴裡,咕噥道:「站長說那個德國軍官穿著一件花睡衣。」佩奧特裡放下木製的酒碗,飢渴地盯著空空的碟子。 
  「是嗎?」我說。「告訴他,這是我的旅行制服,我還有一套正規的制服,乾乾淨淨地放在包裡。告訴他,我不是德國人,只是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跟一支德國騎兵部隊一道打仗,我出生在大英帝國最大的殖民地弗吉尼亞。不過,他說得也對:我穿的的確是德國軍隊的制服。告訴他,如果他侮辱這件制服,或者侮辱我穿的任何一件制服,我就宰了他。告訴他吧,戈爾洛夫。」 戈爾洛夫一邊聽我說話,一邊繼續干他的事:舔了一隻油膩膩的手指,又去舔另一隻。我湊近他,憤怒地說:「告訴他!」 
  戈爾洛夫懶洋洋地轉過身去,對站長嘀咕了幾句什麼。我對他說了一大通,但他只是做了極其簡略的翻譯。我知道俄語不是一種措辭經濟的語言,估計他沒有直譯我的話。站長忙著拾掇火堆上的炊具,不再看我了。 
  佩奧特裡戴上帽子,穿好上衣,到馬廄去了。戈爾洛夫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摸出三個銅板,拋在桌子上。站長快步走上前來抓這幾枚硬幣。他剛一伸手,卻發現我的手比他先到。他瞥了一眼門邊放著的斧子。 
  「告訴他,只給他兩個銅板,不是三個。」我對戈爾洛夫說,然後看了站長一眼。「告訴他,讓他把馬殺了,賣馬肉。告訴他,下次再有軍官,或是別的什麼人到他這裡來住宿並付給他錢,讓他給人家乾淨的被褥。」 
  戈爾洛夫歎了口氣,伸出一隻手去,掌心朝上,意思是對站長說:你自己瞧著辦吧;我沒辦法勸他——要不殺了他,要不讓他走。站長抓住他的手,我鬆開了,把一枚銅板裝進上衣口袋,讓他把其餘的拿了去。 
  佩奧特裡在外面已經把雪橇拉出了馬廄。我們登上了雪橇,把溫暖的絨毛毯子蓋在身上。佩奧特裡彎下身去,用手剷起一把雪,把臉埋進雪裡。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由於有了血液流通而紅撲撲的,耳朵像櫻桃似的呈粉紅色,圓得像個球的鼻子跟聖誕蘋果一樣亮晶晶的。他把手上的雪撒在剛剛套上的馬身上,跳上座位,舌頭在嘴裡嗒嗒了幾下,就出發了。 
  一陣清新的寒風把跟仙女一樣嬉戲的雪花吹散在令人眩目的大草原上,吹到跟水晶一樣透明的蔚藍色的天空。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銅板,放在戈爾洛夫的衣兜上。「給佩奧特裡,讓他買一對手套。」 
  「我不知道你幹嗎要大驚小怪的,」戈爾洛夫說著,把銅板收了起來。「開玩笑不一定都是侮辱。」 
  「你知道我並不鄙視開玩笑。問題不在於侮辱不侮辱,而是尊重不尊重人。佩奧特裡的馬死了,那傢伙一點也不尊重他,他給我那樣髒的床單也是對我的不尊重。只要有誰能給我乾淨的床單,他跟我開什麼樣的玩笑都可以。」 
  「你是說乾淨床單!我們可有一個禮拜沒洗澡了。」他對自己睡乾淨的床卻隻字不提。 
  我們一路向前,離聖彼得堡越來越近。大地在不停地延伸著,朝前傾斜著,樹木越來越高大,形成了可以遮雨的密林。逐漸地可以看到村莊了——開始只有一個驛站,本來是光禿禿的那面牆上畫著一個十字;接下來是兩棟破舊的房子緊靠著一棟歪歪斜斜的建築,這棟建築上也畫著一個十字;再後來是一大排屋宇,中間有一個更大的、不那麼歪斜的教堂。將近中午的時候,我們停在一個尚未建造完工的旅舍門口,在這裡換了馬,草草地吃了幾口飯,就出發了。我們希望能在天黑前趕到聖彼得堡。   
  《愛情與榮譽》第三章(2)   
  離開那個村莊之後,我們上了一個斜坡,從這裡可以看到一道狹長、平坦的山谷,裡面長滿了樹木。只見一團團煙霧升騰在澄澈、明亮的天空。一直哼著小曲兒的佩奧特裡這時安靜了下來。我們沿著山路下坡,褐色的煙霧在身邊繚繞。從剛才離開的那個小村子到煙霧升起的地方,我們剛好走了一半。這時戈爾洛夫突然跟佩奧特裡說了幾句什麼,佩奧特裡連忙把馬趕進樹林,離開了大路。 
  林子裡的樹木很茂密,沒有可供雪橇行駛的小路。但佩奧特裡不讓牲口歇著,一會兒拐過這一簇樹林,一會兒繞過那一棵倒在地上的樹幹,帶著我們穿過林蔭下凍得異常堅硬的積雪。沒多大工夫我們就隱沒在濃蔭之中,只能透過樹木稍稍稀疏的地方,找一個特別的角度才能隱隱約約地看見陽光照耀下的大路。佩奧特裡從座位上跳下來,急急地趕到剛才鑽進樹林的入口處。剛才我們進樹林時把這裡的積雪碾成了堅硬的冰塊;他把浮雪撒在路上蓋住冰塊,遮掩住車馬駛過的痕跡。他的預防措施也使我警惕起來。我縱身跳下雪橇,走到馬頭跟前,讓它們安靜。 
  佩奧特裡回到我跟前,看到我把馬頭拉到背對著大路的方向,讓馬的鼻子避開寒風,便閉著一隻眼睛,用另一隻瞄著我,笑了。他是在讚賞我具有馭馬的常識。戈爾洛夫則安坐在雪橇上,雙手插在上衣裡頭。 
  我們沒有等很久。透過叢林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個騎馬的人正打路上經過,然後又有一個,接著是兩三個並排而行。他們低著頭,弓著腰,穿著沒有鞣制過的馬皮製成的上衣,腰上繫著繩子,脖子上圍著狼皮做的披肩。從樹林的另一個縫隙裡可以看到,他們當中為頭的那個傢伙頭上罩著一個空的狼頭,狼嘴在他的眼睛上方往前突出,露出尖利、雪白的狼牙;這件皮毛曾經溫暖過一頭狼的頸,如今卻遮蓋著那個傢伙的脖子。我從極其有限的視角可以看出,這隊人個個佩帶著彎形的馬刀,鐵砍刀則插在當腰帶用的繩子裡。他們漫不經心地騎在馬上,彷彿傍晚時分會騎在馬背上睡著,然後任由馬匹帶著他們走上,第二天凌晨再精神煥發地醒來。 
  佩奧特裡撫摩著一匹馬的脖子,凝視著我注目的那個方向,低聲地吐出幾個字:「哥薩克人【原文為俄語。--譯注】。」 
  我在克里米亞打仗的時候學會了眼睛看到什麼,心裡就迅速地計算出這些東西的數目。最後一個,也就是第五十三個,從我們的旁邊過去了。等了十分鐘後,我才登上雪橇,然後又等了五分鐘。雖然我以前跟哥薩克人遭遇過,但我在克里米亞見到過的那些正規騎兵部隊裡的哥薩克人跟這些人沒有太多的相似之處。這夥人跟土匪差不多,是烏合之眾。如果說他們騎馬的姿態沒有顯示出他們有什麼過人之處,他們的行動卻又似乎很有紀律。過了一會兒,我又看出他們有一定的戰略:我認為,土匪一般只有在確信煙霧不會招來敵人的時候才會放火,可這些人在晴朗的早晨就焚燒一個村鎮,並且慢吞吞地騎著馬朝下一個目標挺進。這樣做的目的是讓人們有機會來考慮拿什麼東西給這些人,才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而這一切都發生在距離俄國兩個首都之一只有一天路途的地方。 
  自從富蘭克林向我提到過哥薩克人,我就把能找到的、有關他們的一切資料都找來讀了,可是少得出奇。從這點滴彌足珍貴的資料中,我得知他們的祖先是逃犯,他們是逃跑的農奴和亡命的韃靼人混雜而生的後裔。他們過著流亡的生活,隨時隨地搶掠。有的虔誠地信奉宗教,有的殘酷無情,褻瀆神靈。他們經常靠刀劍給出價最高的人賣命,有著恪守信約的名聲,但也有背信棄義的時候。有時他們要很高的價錢才肯為人出力,有時分文不收就跟你打起來。顯然,在自己的家鄉——俄國南部頓河流域縱深地帶——與女皇的統治者作戰就是屬於後一種情況。 
  佩奧特裡把我們又拉回到正路上。我們經過了那個燒光的村莊,來到村莊前頭的路上。我對戈爾洛夫說:「離聖彼得堡這麼近,那些哥薩克人是要幹嗎呀?」 
  「哥薩克人住在烏克蘭,」戈爾洛夫說。「這裡沒有哥薩克人。」 
  他的話斬釘截鐵,要不是聽到佩奧特裡咕噥的那幾個字眼,我還真的以為他沒有撒謊,是我自己搞錯了呢。又過了半個小時的沉默,我說:「戈爾洛夫,我一直不知道你的上衣內藏著手槍。不是在戰場上,也不是在窯子裡,我們這是在你自己的國家,而你還要帶槍。」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說:「那又怎麼樣?」 
  「我也應該帶一支嗎?」 
  他把臉轉過來對著我,傻笑著,眉毛跟八字鬍到了一條直線上。 
  我把頭扭到一邊,說:「我想讓你教我說俄語。」 
  「俄語!」他嗡嗡地說。「在俄國配得上跟你講話的人誰也不講俄語!連女皇自己都聽不大懂俄語,寫起來就更不行了!俄語!哈!」他大笑起來,彷彿我是一個傻瓜。他是用這種侮辱的方式企圖讓我說出要學俄語的理由。 
  「我是想,要是我懂俄語的話,你當著我的面跟別人說有關我的什麼假話,你替我買東西的時候又怎麼樣騙我的錢,我都能夠知道,那就方便多了。」 
  戈爾洛夫又笑了,不過這一次沒有絲毫做作的成分。「嗨,」他說,「其實,俄語也並不是不美。我倒要說,如果要跟女人嘀咕幾句什麼,最好是用法語;要是寫一份關於如何使用火炮的說明書,那就最好用德語;要是做一個演講,那就最好用英語——雖然我不會說英語,可我聽別人講過;我知道英國人喜歡演講,所以演講用英語那一定是最好的。但是如果要選擇可以用於多種用途的語言,那就要數俄語了。」   
  《愛情與榮譽》第三章(3)   
  「那你就教我得了,」我說。 
  他想了一會兒,用下嘴唇包住上嘴唇。「可能最好是從那些有特定用途的詞語開始……比如說女皇接見你之後,派一個女僕來拜訪你。這個女僕年輕但很世故,你要對她說點什麼來顯示你的紳士風度。嗨,這時候你輕輕地這麼說……」 
  就這樣我們又走了好幾英里。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跨過了通往聖彼得堡的一座座橋樑。   
  《愛情與榮譽》第四章(1)   
  雖然我說進入了這座城市,但還不能說已經看見了它,因為我只看到了黑暗中的燈光。從不計其數的運河中升騰起來的濃霧飄蕩在雪地之上,燈火忽明忽暗,模糊不清。我們停在一個有楔形護牆板的旅店門前。這幢建築很高,上面幾層都隱身於濃霧之中。從鑲有鉛框的窗戶透出的光亮把街道上的陰霾照得暖融融的。門的上方有一個油漆寫的牌子,從中可知這兒叫做霍爾斯坦公爵旅店。但這裡的環境更像屬於古代不列顛人,而不是五世紀之後英國撒克遜人的風格。進門處的牆上釘著一隻胖乎乎的、用琺琅製作的鳥,那上面的招牌告訴我們這個地方叫「白雁」。戈爾洛夫和我跳了下來,而佩奧特裡二話不說,駕著馬拉著雪橇駛向茫茫黑夜之中。「他這是上哪兒去?」我問戈爾洛夫。「我要給他一點報酬。」 
  「他在這兒有家,跟家人呆在一塊兒。他還要來的。」 
  旅店的大廳是飯館;我和戈爾洛夫走到大廳盡頭,搬了一張桌子,到火邊坐下。裡面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兩個講法語帶荷蘭口音的人坐一張桌子,三個講德語的德國人坐另一張桌子——都抬起頭來看著我們打他們身邊經過,然後又繼續他們的交談。 
  戈爾洛夫一屁股坐在靠火的那把椅子上,掀開上衣烤身子。他說:「咱們是先喝醉了再吃,還是先吃了再來他個一醉方休?要不,是邊吃飯邊喝酒,還是喝醉了不吃飯?」他拍了拍腦袋說:「我忘了,你還年輕,不能像大丈夫那樣放開肚子喝。也許咱們吃飯,來點牛奶?」 
  一個灰黃色皮膚的招待飛快地跑過來,端詳了我們倆一會兒,對我說:「要菜單嗎?【原文為德語。--譯注】」接著又對戈爾洛夫說:「要菜單嗎?【原文為波蘭語。--譯注】」 
  戈爾洛夫猛地站起身來,砰砰地敲著桌子,用法語喊道:「你跟我講波蘭語?你敢說我是波蘭鬼子?」 
  他舉著拳頭,那個招待連連後退。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著說:「別激動,戈爾洛夫!他是跟你開玩笑的。」 
  「玩笑?」戈爾洛夫吼聲如雷。我一邊把他往後拉,他還一邊對招待說:「朋友,要想死了做個窮鬼,那你就算做對了。老子先摘下你們家的首飾,然後再摘下你的腦袋!」 
  那個招待又走上前來,低著頭,一種慣於面對闊主顧發脾氣的樣子。「老爺,我並不是不懂禮貌,我只是想證實您的確是俄國人。瞧,我們這兒是不讓波蘭人進來的。要是讓他們進來生意就很不好做了。」 
  戈爾洛夫身上的血從臉頰漲到耳根。他笑了。那幾個德國人和荷蘭人也格格地笑個不止。招待給我們送來了酒和一隻燒雞。 
  我們吃飯的時候,大廳裡陸陸續續來了許多新顧客,變得擁擠起來。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穿著制服,從服裝的顏色上來看是俄國人,但我注意到他們的語言和口音有蘇格蘭人、普魯士人、瑞典人和挪威、丹麥人。其他一些人身著歐洲時髦的服裝——馬甲、夾克、有褶子飾邊的襯衫,甚至還有像法國人那樣的拖鞋——都是荷蘭的造船師傅、英國的外科醫生、德國的工程師等。戈爾洛夫硬要了一道煙熏鱘魚。等我們吃完這道菜時,這些嘰裡呱啦講著各種語言的人吞雲吐霧噴出的煙浪在屋頂上翻騰。 
  招待收拾乾淨了桌子,我們叫他去告訴住宿服務員給我們準備過夜的房間。這時一個身穿騎兵少校制服、臉上有雀斑的人,拿著一大杯啤酒走到我們跟前,用帶著濃重蘇格蘭口音的英語對我們說:「二位先生,謹致問候。我無意中發現你們中間有一個穿著上尉的制服和靴子,看樣子是參加過伯爾吉斯邁爾戰役的。有一個年輕人來自美利堅殖民地,從姓名來看是蘇格蘭人,他在那次戰役中打得很出色。先生,我說,如果那就是您的話,我為您乾杯。如果不是您,就憑您這一套我也曾經穿著打過仗的制服,我也為您乾杯。」 
  「我就叫基蘭·塞爾科克,先生,」我說著站起來向他伸出手。他把酒杯換到左手,右手飛快地在棉襖上擦了一把,熱情地握著我的手。我說:「如果我就是你所說的那個人,那我謝謝你。如果不是,我還是要感謝你,也為你乾杯。」 
  「你就是塞爾科克?」那個蘇格蘭人說:「果然是塞爾科克!掌櫃的,為蘇格蘭高原的騎兵和他的朋友滿滿地來一杯!為基蘭·塞爾科克乾杯!」掌櫃的招呼夥計飛跑著去給我們倒酒。我和那個蘇格蘭人乾杯的時候,大廳裡其他的人也附和著喝了一大口。 
  「我叫湯姆·麥克菲!」我們的客人說著,接過我遞給他的椅子。周圍的大多數人又開始了各自的閒聊,只有少數幾個站起來在離我們桌子和火光不遠的地方溜躂著。我又坐下來,跟戈爾洛夫介紹麥克菲。他無聲地拉了拉那個蘇格蘭人的手,示意他不懂英語。 
  「你們是今天夜間才到的嗎?」麥克菲問。 
  「兩個小時以前,」我回答道。 
  麥克菲要把我們介紹給另一個叫拉爾森的挪威籍職業騎兵。這個人我們不僅早就認識,而且在克里米亞一起並肩戰鬥過。這次重逢讓戈爾洛夫興高采烈,他把談話轉為法語並用法語給大家講戰鬥故事,還高興地告訴麥克菲他為什麼要管我叫「斯威特」。這個綽號來自俄語的「光亮」一詞。他宣稱,因為我騎著馬,舉著馬刀向敵人衝鋒前那一剎那,眼裡有一股瘋狂的光亮,故而得名。   
  《愛情與榮譽》第四章(2)   
  我們坐在大廳裡喝酒取樂。我碰到了不少的士兵、工匠和商人。他們都是從遙遠的地方到俄國來發財的。戈爾洛夫玩得很痛快,講了好多故事,牛皮吹得比天還大,最後弄得大家都不大相信他的話了。戈爾洛夫這個牛皮大王把我說成是一個勇士,讓我很尷尬,我給在場的人留下了膽怯的印象。 
  那天晚上戈爾洛夫的嘴一直沒閒著,心裡樂開了花。我們從旅店老闆的手裡接過兩把鑰匙,跟大夥兒告別。那個老闆對我們倆說:「晚安,戈爾洛夫伯爵。晚安,先生。」 
  在上二樓的半路上我忽然若有所悟。 
  「伯爵?」我問戈爾洛夫。「你是伯爵?」 
  「你從來沒問過我,」他一邊睡意朦朧地回答我,一邊趔趄著上樓。   
  《愛情與榮譽》第五章   
  我們倆的房間是兩隔壁,門口有一個木地板過道。我在門口跟戈爾洛夫說了聲晚安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發現這間房子比我以前在巴黎和倫敦待過的任何住處更討人喜歡:屋角吊著一隻鐵製的火盆,桔黃色的炭火冒著淡淡的煙霧和誘人的香氣,溫暖著整個房間。床上的被褥是翻開著的,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枕頭。床邊有一張三隻腳的桌子,上面放著一支蠟燭。燭光反射在結著霜花的、窄窄的窗戶上。我在霧氣濛濛、結著冰的窗玻璃上擦開一個小孔,看見了外面的街道。我坐在床上,不顧旅途的困頓,頭腦像喝了令人興奮的佳釀一樣,想到經過艱難跋涉終於到達了目的地,而這個地方自己原以為是不能活著看到的。 
  我打開身旁的包,從最裡面掏出寫字板。在錫皮封面的下面捆紮著一大疊我自己潦草的字稿:有剛寫了一個開頭而沒有完成的書信;有跟遠方的人們交流思想的記錄,而這些人生活在人類通信設備無法到達的地方;還有日記的殘篇等等。另一張紙隱藏在寫字板的底部、一沓白紙的正中間:那是富蘭克林寫給法國駐俄國大使的介紹信。現在既然到達了聖彼得堡,我做了三個月以來都沒有做的事情。這封信和這個寫字板是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到達我手裡的。我抽出信來,讀著。 
  我把信重新放回到紙堆裡,然後又把紙張夾進寫字板。 
  我脫下衣服,把匕首放在枕頭底下,躺了下來,凝望著微弱的火苗,無法入睡。 
  我感到了這一重要使命帶給我的壓力。責任本身倒不可怕;我可以擔當得起,我接受這個任務那一刻就很自信。本傑明·富蘭克林自己也對我很放心,二十四歲的騎兵軍官是不會對自己的能力有任何懷疑的。 
  可是現在展現在我面前的使命是如此重大,猶如俄國無邊無際的叢林。我能夠到達這裡是靠上天和馬刀的保佑,而剛剛經歷的事情與我即將面臨的一切相比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然而,我躺在聖彼得堡那家客棧溫暖的被窩裡,凝望著木製的天花板;藍色的星光反射著俄國的白雪,透過結霜的窗戶投射到房間的天花板上。我相信我能夠完成這一使命。我相信,因為……嗯,因為我相信。我相信美利堅,我相信我自己,因為我是一個美利堅人。我相信國王或女王的孩子不一定比農夫的孩子具有更健全的精神和頭腦,更健康的身體。(事實上,我承認我有一種偏見,那就是情況剛好相反)。像所有的人那樣,我相信上帝是有思想的。 
  更具體地說,我認為俄國的葉卡捷琳娜和我一樣都相信這一點:儘管她是女王,她不是生來就是女王。她是通過智慧和才華才登上高位的。僅此一點我就確信她會聽得進去我簡短的聲明:「美利堅必勝」,而且她也會相信我的話。 
  我鑽到被窩深處,陶醉於這些想法之中,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愛情與榮譽》第六章(1)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搖鈴召喚男服務員,用他送來的熱水洗了臉,我又讓他把我的旅行制服和穿髒了的內衣拿去洗。為了在必要的時候能穿上正式的制服,我換上了帶在包裡的便衣,鎖上門;為了不至於把戈爾洛夫從沉睡中驚醒,我輕輕地敲了幾下他的門。聽到裡面沒有任何響動,我就讓他繼續休息,自己先下了樓。 
  我在餐廳吃了早飯,有茶、奶酪和黑麵包。和前一天晚上一樣,在這個充滿活力的世界上我獨自一人仍感到一種奇妙的輕鬆愉快、朝氣勃發。飯後我上樓去拿上衣,仍聽不到戈爾洛夫房內有任何動靜,便轉身來到樓下,出門上街去。 
  雖然聖彼得堡位於地球的北半球,冬天很晚才見到太陽,但夏天陽光一點也不少——這一點我在倫敦的時候就聽說了。現在是四月初,早上八點鐘,我正在芬蘭灣的邊緣。冰凍的大地吱吱地冒出霧氣,那是要融化的前奏。黃色的晨光把霧氣染成黃油一樣。街道上不時有雪橇滑過。 
  看到佩奧特裡坐在前門的雪橇上等候著,我很驚訝。「早上好!」我希望自己臉上的笑容能夠讓他明白我在說什麼。他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顯然是希望幫我的忙。我高興地走上前去,告訴他:「特南斯基胡同。【原文為俄語。--譯注】」他笑著轉過身去,用格格的舌音召喚馬兒。 
  任何一座城市都有兩副面孔:標誌性建築物高傲的面龐和貧民窟窮苦、骯髒的鬼臉。但在我見過的城市中聖彼得堡的貧富對比是最不和諧的。開始看到鱗次櫛比的豪華住宅、教堂和公共建築的時候,我還以為這裡可以跟任何一座歐洲城市相媲美——維也納、柏林、斯德哥爾摩——但是在俄語區和德語郊區交界的一條主幹運河上面,我們的雪橇駛過一座橫跨其間的木橋時,我發現我們把歐洲拋在了後面,重新進入了俄國。沒有裝修的灰色房屋蹲伏在冰凍的地上,宛如凝固的霧,下半截有洪水浸泡的痕跡,地基上的木板有的腐爛了,但上半截木料上的鋸齒尚存,表明這些結構並不古老。沙皇彼得一世為了給這個內陸國家找到一個港口,擊退了瑞典人,在沼澤地上建立了這座城市。這座城市位於寒冷的海灣岸邊。在過去的七十五年中工人們就住在我們經過的工棚裡,不停地向大自然發動戰爭,而這場戰爭是由他們的偉大沙皇打響的:挖掘運河,為河流改道,抽乾沼澤地上的積水,營造建築。在主幹運河的沿岸,到處可見勞作的人們,他們喊聲震天,彷彿相信單憑吼叫就可以讓大海和嚴寒退卻。一隊隊帶著鐐銬的人把成堆的木料、石頭拖到木匠們拉鋸和掄錘子的工地上。幾個工程師用德語發佈命令;作為回應,監工們一邊用鞭子抽打帶著鐐銬的人們,一邊用俄語吆喝著。我估計這些苦力都是犯人,但又驚訝地瞥見一群人在走了很長一段路、把東西拉到目的地之後,卸下身上的鐐銬,來到另一堆木料跟前,又給自己重新帶上鐐銬。他們把帶鐐銬和挨鞭子看作是很平常的事情。 
  佩奧特裡把我帶到涅瓦河邊一條寬闊的大道上。這裡,河流底下是流水,河面上結實的冰塊映著蔚藍的天空。大道與河堤之間聳立著高大的屋宇,像德國的市政廳一般寬闊,又像法國的鼻煙盒那樣精緻。「五號,【原文為俄語。--譯注】」我對佩奧特裡說。 
  不一會兒,我就下了馬車,走進了一條兩邊有房屋、覆蓋著積雪的街道。我站在一幢豪華住宅前,屋頂上飄揚著法國國旗,表明這兒住的是法國駐葉卡捷琳娜帝國的大使。 
  我走到門口,敲了敲門;門一開,我就念著事先準備好的話:「早上好。我叫基蘭·塞爾科克。我要把這封信交給……【原文為法語。--譯注】」 
  我發現開門的不是僕人,而是一個女孩子,便有些遲疑。她那赭色的卷髮拖曳下來,露出一對閃亮的綠色眼珠。淡紫色的衣服要是換在別人身上會與膚色不協調,但在她身上卻不然。她一隻眼睛上面的眉毛揚起,另一隻眼睛上面的眉毛下垂,那副模樣自從第一眼看見我、還沒有說話時起就一直沒有改變,可以肯定她是故意這樣的。可是她的眼睛卻仔細地打量著我。「小姐,」我飛快地說著,向她鞠了一躬。她後退了幾步,把我讓進屋子的門廳,歎了一口氣,彷彿一整天都在接待來客似的。 
  「你是說有一封信給我爸爸?」她用英語問道。口音顯示她的母語是法語。「交給我吧,」她看到我停了一下,不耐煩地說:「給我吧,我爸爸這會兒正跟情婦在一起。你可以相信我!」 
  她眼裡露出微笑,朝我伸出手來。我意識到我的窘迫使她很開心,而讓人從窘迫到狼狽則是她習以為常的遊戲。我這次用英語說:「我叫基蘭·塞爾科克,是從美利堅來的。」 
  「我叫夏洛特·杜布瓦,」她行了一個屈膝禮,禮行得近乎戲弄,連頭都沒動一下。她再次伸出手來。「信呢?」 
  「信是要保密的——」 
  她一把從我的手裡奪過信去,「哧」地一下子撕開來,然後大聲朗讀著:「請幫助這個叫基蘭·塞爾科克的年輕人和他的朋友謝爾蓋·戈爾洛夫,並為了兩國的相互利益,給他們做必要的介紹。由本傑明·富蘭克林親筆簽名!天啊,太有意思了!」 
  通過門廳的窗戶她看到外面從馬車上走下來一個身穿俄國制服、頭上油光發亮、四肢笨拙地擺動著的年輕人,便停了下來。這個小伙子連門也不敲就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看到我似乎有點納悶。杜布瓦小姐很隨意地跟他打招呼,彷彿是運來了一件傢俱。「你來了,羅德昂!」她說。「到客廳裡去吧,一會兒我就來陪你。」她牽著小伙子的手臂,把他拉進客廳的門內,隨手把門關上,然後轉身對我說:「可惜不能現在拜訪你,你看,我有一個事先定好的約會。不過我會把這個交給我爸爸的。你可以……信賴我。」   
  《愛情與榮譽》第六章(2)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彷彿是要證實我完全聽懂了她最後一句話的後半部分,然後把信塞進胸口,噌地一下子鑽進客廳,讓我自己走出屋子。 
  一個小時之後,戈爾洛夫、佩奧特裡和我坐在「白雁」客棧的餐廳裡。我們的桌子靠著窗戶。戈爾洛夫狼吞虎嚥地吃著,我痛斥自己的愚蠢:「我真是個大傻瓜!那封價值連城的介紹信——讓我扔進一個小妞的胸脯裡了。」 
  戈爾洛夫抬起頭來問:「她的胸脯?」 
  「不是我塞進去的,是她自己放進去的。」 
  「是她放進去的?」他若有所思。「那個小妞漂亮嗎?」 
  「戈爾洛夫,你一點也不懂,你這個大笨蛋傻帽!我是一個鄉巴佬。我犯了大錯。我丟掉了咱們僅有的一點點機會——」 
  我戛然而止,因為一輛四匹白馬拉著的豪華馬車雷鳴般駛來,在我們窗戶外面停住了。馬車有絨毛的襯墊,藍色的流蘇在車頂和馬匹的韁繩上飄揚。一個使者——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他——穿著一件鮮紅的上衣,有褶邊的衣領圍護著脖子,猶如鬥雞身上的羽毛,從馬車裡探出身來,踮著腳踩在淤泥上,走進了旅館。 
  旅館的侍者坐在前廳的辦公桌後,我們在餐廳裡可以看到他。這位身份顯赫的人物走到侍者的辦公桌前,低聲說著什麼。侍者看到這個使者驚呆了,朝餐廳做了一個手勢,使者便來到餐廳門口。 
  「塞爾科克先生和戈爾洛夫先生,有請。【原文為法語。--譯注】」使者用他那動人的男高音唱歌似的說。整個餐廳內的人都凝視著他。旅館的侍者趔趄著站了起來,用手指著我。那個使者大步走到我們桌子跟前,每走一步總是腳遠遠地伸在下巴的前面。戈爾洛夫和我都啞口無言。可他比我更糟糕:他驚得一動也不動,僵直地坐在那裡,弓著身子,手上還拿著剛才啃下了一塊長條肉的燒雞骨頭,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盯著這位使者,吊在牙齒上的那塊雞肉正把美味的油汁滴在下巴上。 
  那個使者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從鮮紅的上衣內口袋掏出一個信封,然後雙手捧著舉過頭頂。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彷彿腰身是一個旋鈕似的,彎著上半身,把信封準確地安放在桌子的邊緣;接著他的上半身上抬,直到那隻手回到原來的高度。然後,他又以肩膀為軸心,把手掌放到腰間。「戈爾洛夫伯爵,」他吟唱著,卡嚓一下來了個立正,然後深深地向這位名人鞠了一躬以示告別。我真有點慶幸:他把這樣崇高的禮儀奉獻給了戈爾洛夫,而不是我。而這時戈爾洛夫的嘴上還噙著那塊足有半磅重、油水直滴的燒雞肉。我正覺得自己比戈爾洛夫體面時,那個使者嘴上說著:「塞爾科克先生,」身子卻明顯地向佩奧特裡立正鞠躬。然後,他腳跟在前,身體在後地走出了餐廳。 
  戈爾洛夫仍然沒有動彈,牙齒仍咬著那一塊雞肉。我注意到他的下頜試探性地動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最後由於不斷加速的咀嚼,他把那塊雞肉吞進了張得大大的嘴裡。下頜每動一下,他的理智似乎就恢復一丁點,這樣,等他吞下那塊雞肉時,就完全恢復為原來的戈爾洛夫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飛快地喝了一口啤酒,朝信封瞥了一眼,說:「是你在特南斯基胡同的熟人送來的,對吧?」 
  我拿起信封,從裡面抽出一份請柬,上面寫著秀麗的字跡。我大聲朗讀:「杜布瓦侯爵邀請你們光臨舞會,定於——」我抬頭看了一眼戈爾洛夫,「舞會明天晚上舉行。」 
  他沉默了一會兒,吸了口氣,說:「嗨!我們貴族階層的人士動作就是快!是不是呀,塞爾科克先生?」 
  當然,他最後那句話是衝著佩奧特裡說的。 
  我對事情的進展很滿意,甚至有點沾沾自喜。我告訴戈爾洛夫說我想休息一會兒,便回到房間。我一進門就發現有點不對勁——準確地說是一切都太對勁了:房間裡的灰塵給人打掃過了,洗臉盆旁邊的水罐又重新裝滿了水,床單給拂得平平展展。我還注意到地板擦過了,我的包被安放在餐桌下原來的位置上,紋絲不差。我找出裝寫字板的盒子,檢查那一沓子信紙。 
  為了提醒自己盒子是否給人撥弄過,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把寫字紙中的一張放得跟其他的紙張錯開位置。可以肯定那天早上我拿出信之後也是這麼做的。我馬上發現所有的紙張都是整整齊齊的。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把那一張紙錯開位置。但我最擔心的是其他的可能性。是不是有人翻了我的盒子找錢?找情報?他們又是誰? 
  我躺在床上,懷疑自己的神經是否正常。我詢問自己是不是因為恐懼而在胡思亂想。以前在正常情況下的那種樂觀態度已經蕩然無存,何況我的確是太累了。大約有一個小時我就這樣躺在黑暗之中,沒精打采,不斷地告誡自己:旅途的艱辛最終使我抵擋不住了,我很快就會找到穿過前面森林的道路的,我有的是機會——但一轉眼又對這一切表示懷疑。終於,我腦海裡的最後一點秩序紊亂了,人也昏昏欲睡。我想到即將到來的舞會,就像小學生似的,開始考慮該穿什麼衣服,會遇到什麼人,我該怎樣向別人介紹自己,以便給別人留下良好的印象。 
  我猛地在床上坐直身子,歇了一會兒,站了起來,摸了一把跟馬刀一起掛在牆壁釘子上的匕首,又想了一陣子,朝戈爾洛夫那邊跑去。我把他從沉睡中拖起來,拽到我的房間,他感到莫名其妙。我鎖好門,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說:「我要搖鈴子把男服務員叫來,戈爾洛夫。我要問他一些他不會拒絕回答的問題。我知道他會講法語和德語。但他是俄國人。我想如果用他的本國語言,就更容易瞭解到事情的真相。」   
  《愛情與榮譽》第六章(3)   
  「叫男服務員?那是怎麼——」 
  「有人搜查了我的房間。我敢肯定。」 
  「為什麼?你的錢帶在身上——儘管數量不多。」 
  「我只是不喜歡別人窺探我。」 
  戈爾洛夫擰著眉毛,瞇著眼,以為我失去了自制。「聽我說!」我仍然固執己見。「昨天我把旅行制服和內衣給男服務員,讓他給我洗好,熨平。」我指著窗戶旁邊的架子。「這就是制服,現在就掛在這兒!他後來又到這兒來過。他有鑰匙。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幫助任何人進出。我要搖鈴子把他找來。」說著,我把鈴繩拉了一下。 
  很快就有了敲門聲。我開了門,男服務員的口吻在我看來極其恭敬,他說:「什麼事,先生?【原文為法語。--譯注】」我讓他進來;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看見戈爾洛夫也在裡面,兩腿發軟。我鎖上門,他轉過身來,然後一動不動地站著。 
  我兩眼瞪著他,只見他長著一頭淺棕色的頭髮,一張典型的斯拉夫人的臉,面部正中間長著一個朝上翹的鼻子,看樣子頂多十二歲。他站在那兒,臉色陡變,顯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憨態。 
  「昨天,」我用法語說。「我給你髒衣服。你把洗乾淨了的衣服拿回來,放在了這裡。可你讓別的什麼人進來了。」 
  「哦,沒有,先生!」 
  我從釘子上取下匕首,慢慢地拉掉刀鞘,把刀鞘扔到床上;然後用左手的食指頭抵著刀尖,不停地撥弄著刀刃。「是的,有這回事。你還讓別人到了戈爾洛夫伯爵的房子裡。」 
  男孩望了望戈爾洛夫,可他臉上毫無表情。他又看著我,我發現他的嘴唇在顫抖,便繼續問道:「有沒有這回事?」 
  他張開了嘴巴,可是說不出話來,正在搖頭表示否認的時候,我一下子跳到他的跟前,伸出左手抓住他的後腦勺——不是扯他的頭髮,而是攥著脖子,因為我覺得這樣更顯得陰森可怖——把匕首尖頂住他下巴下面沒有骨頭的肌肉。我的鼻子離他的鼻子只有一英吋,我低聲說:「我可不怕殺孩子。那些土耳其人在我看來都是孩子,我殺了好多土耳其人。是誰?你把誰帶進了我的房間?」 
  我捏住他上脊椎的手可以感覺到他的腿在打顫。他臉上的憨態全無,直瞪瞪地看著我的眼睛,說:「沒有誰,先生。」 
  我眼角的餘光可以看到戈爾洛夫在搖頭。他走上前來,推開了匕首,懇求我別殺了這個孩子。他的請求十分熱切,但與我的意圖大相逕庭(因為我非但不想傷害這個孩子,而且正要宣佈他的無辜),於是我估摸著他是想讓我扮演得更凶狠一點。我真的變得更加殺氣騰騰,聽到戈爾洛夫求情,我後退了幾步,揮舞著匕首,就在戈爾洛夫跟孩子說話的當兒,朝他們倆投去暴戾的凶光。突然,戈爾洛夫自己把孩子攥住,就像提起潘特金那樣把他提到半空中,屁股朝下地扔到床上。接著,他後退了幾步,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開始講起俄語來。 
  那個孩子目光呆滯地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戈爾洛夫不停地說著,孩子的眼睛在我們倆之間看來看去。戈爾洛夫那洪亮的嗓音一起一落地吐著俄語中的一個個音節,彷彿一把孤獨的大提琴在奏著輓歌。孩子的胸脯起伏著,他在哭。 
  哭聲越來越淒慘,越來越不可控制。戈爾洛夫剛才還貓著腰,雙手扶著膝蓋,向那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講著話,這時他伸直了腰;為了不讓那個孩子聽見,他慢慢地走到我跟前才說:「我告訴他,你跟他發火不是因為他撒了謊,背叛了你,而是因為他讓你失望了。我告訴他,這個旅店裡其他的外國人因為他是俄國人,又出身農村,都把他當作垃圾。可你喜歡他,還告訴了我——我,戈爾洛夫伯爵,你跟我交朋友給了我很大的面子——說是你認為這個男服務員很有前途,將來可以去當一個好兵。我告訴他,正是因為你對他有了好感才信任他,把制服交給他。因為其他路過這個旅店的軍人都是把骯髒的制服扔給他,把污濁的靴子拋給他,指望他跟狗一樣給他們舔乾淨,而你的制服卻不是這樣,因為你是一個了不起的軍人。你是不允許任何人碰你的制服的,可是因為你信得過他,就把制服交給他了。而他卻背叛了你,這才傷透了你的心。」 
  看著孩子哭泣,我很不自在。戈爾洛夫又在我的耳邊補充了一句:「可是我告訴他,如果他能夠表明自己不是一個普通的、沒有出息的狗雜種,只配挨鞭子、替別人撒謊,而是具有軍人的素質,敢於站在他的長官面前說明事實真相的話,你是會原諒他的。」 
  他又走回到那個孩子跟前,用俄語問了一個問題,立刻就得到了答覆。「他說旅店的老闆到過你的房間,去搜查隱藏著的錢財。他總是幹這種事,不是要偷人家的,而是想知道如果他用最昂貴的好酒把你灌醉了,跟你討賬的時候,你付不付得起這個錢。」那個孩子抽泣著,不時地哽咽住。他是斷斷續續地說出這番話的。 
  我踱著步來到窗前,注視著外面,然後轉過身來,大步走到戈爾洛夫和那個孩子面前,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戈爾洛夫,你告訴他,對他所做的一切我完全原諒了;我今後還會毫不猶豫地信任他。他把實話告訴了我,證明了我當初的看法是正確的。任何人也不會知道他洩露了任何事情。這一點我本人可以保證,如果有誰威脅他,我就宰了誰。」我找到我的包,拿出那件制服——是有銀色肩章的藍色上衣。戈爾洛夫煞有介事地用俄語轉述我這番話的前半部分。趁這個機會我把緊身上衣和褲子遞給那個孩子。「這個,」我說。「是我最漂亮的制服。給我熨好,我明天參加舞會要穿。我就把這事托付他了。」   
  《愛情與榮譽》第六章(4)   
  那個孩子站起身來,並不需要翻譯。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感到有點羞愧;但看到他抬頭時臉上有喜悅的神色,我心中又釋然了。他轉身要走的時候,我從口袋裡抽出錢包,但戈爾洛夫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手,皺了皺眉。 
  就剩我們倆在一塊了,我對戈爾洛夫說:「他知道我不會傷害他的。」 
  「哦,不。他相信你會殺了他的。他對此一點也不懷疑。他看到有的孩子給人殺了,就像踩死蟑螂似的。他後來之所以要繼續撒謊,是因為他覺得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應該給他一點錢的。」 
  「不。他從今以後永遠都會對你忠誠的。如果你尊重一個俄國的孩子,他就會不惜性命地為你效勞。」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戈爾洛夫和我都一言不發。有那麼一兩次我覺得他安靜得有點古怪,彷彿在端詳著我似的,也許那只是我的幻想而已。睡覺的時候我仍把匕首放在枕頭底下;我仍然沒有睡好。在這寂靜而漫長的時光裡我想到俄國的馬匹,俄國的男服務員,像戈爾洛夫這樣的俄國人;朦朧之中我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女皇的臣民都是這麼神秘莫測,那她本人該是什麼樣子呢?   
  《愛情與榮譽》第七章(1)   
  早晨的陽光很明亮,一陣持續而強勁的南風把霧氣吹到了地球的北極。 
  我和往常一樣比戈爾洛夫起得早;也顯然比佩奧特裡起得早,因為我走出」白雁」客棧的時候,他並沒有駕著雪橇在外面等候。但是,聖彼得堡有許多出租雪橇。我走到一輛停靠在旁邊似乎是出租的單馬雪橇前面。「去港口嗎?【原文為俄語。--譯注】」我問趕馬的人。他從嘴上摘下煙斗,點了點頭。我鑽進他身後的車廂裡,雪橇出發了。我對他講的那個俄語單詞是從戈爾洛夫那兒學來的,但願我跟車伕講的目的地是港口,而不是當地的監獄、修道院或者瘋人院。想到由於誤解可能會去各種可能的目的地,我笑出聲來;在這個晴朗的早晨我的情緒很好。 
  隨著陽光越來越明亮,樓房的頂端逐漸顯現。熱得冒煙的瀝青散發出濃烈的氣味,直朝鼻孔撲來,大頭木錘的匡啷聲震得耳朵發麻。到了一個冰封的港口邊緣,我看見幾隻船擱在岸邊,傾斜著,一群裝配工人在補洞,換船殼的外板,在裂縫處釘釘子。我嗅到了海水的氣味,凝視著遠方的海灣。只見風捏碎了被冬天揉成冰塊的波浪;一座座冰雪構成的島嶼斷裂在那裡,緊緊地擠靠著海岸,使得最上面的冰堆看起來渾然一體;但是,在離岸邊較遠的海上,大浪推起巨石般的冰塊,彷彿在戴著白帽跳舞。 
  車伕放慢了速度,把臉轉向我。我朝一排旅舍和飯館的方向做了個手勢,他恭維我似的把車停在最豪華的一家餐館門口。 
  我走進這家餐館,在對著門的後面一個角落找了個位子坐下,叫了一點肉燉青菜和一杯淡啤酒,靜靜地坐著聽別人閒聊。我聽到一個德國海員說俄國的冬天就像一個賴著不肯走的客人,即使在有可能轉暖的時候也保不準會突然變得很冷。坐在我身邊的幾個船長彼此之間反覆斷言還要等兩個禮拜船隻才可以揚帆出海,否則船隻就會被參差不齊的冰塊砸成碎片,而這樣的冰塊塞滿了港口。 
  我覺得這是好消息。當時冒險走陸路到俄國來,這步棋看來是走對了。從倫敦坐船可以避開北歐冰雪阻塞的道路,比我走陸路要快得多,可是港口冰封就意味著我贏得了時間。兩個禮拜之內我都不可能得到富蘭克林答應從海路給我送來的任何信息。不過,既然美利堅在俄國的特工被切斷了聯繫,英國如果在俄國也有特工的話,情況也會是如此。富蘭克林跟我採取的保密預防措施使得我有了足夠的時間,不必擔心來自英國特工的任何危險。 
  聽了一個小時,我確信港口封凍至少還有半個月,便決定回「白雁」客棧去。剛付完早飯的錢,一個年輕的船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喊了一聲:「有船帆囉!」全餐廳的人都鴉雀無聲。 
  突然大家吵嚷著擁進街道,跑下碼頭。我在人流的推動下跑了出來。剛開始大家彷彿不太相信,還是走著,不一會兒全都跑了起來,頃刻間幾家餐館都空無一人。連修船的工匠和在路上鋪瀝青的工人也扔下了手頭的活。 
  人群似乎彙集了全聖彼得堡所有的海員,大家都擠在碼頭上。碼頭的支柱仍然矗立在冰中。「沒有哇,我怎麼看不見!」我周圍的人相互喊叫著。在碼頭的邊緣處,有一個小伙子站在一堆桅桿上面,不停地用手指向一個人,是他首先知道了這個大家都表示懷疑的消息。人群相互推擠、爭吵、用手亂指著。我在人群中極目觀望,瞥見了大浪翻騰、冰片起伏的海上有一片白帆迎風飄動。支撐著船帆的桅桿緩慢地搖晃著,震顫著,朝這邊駛來。 
  「他是怎樣讓船舷躲開冰塊的?」我身邊的一個德國人急於知道答案。 
  近旁的一個荷蘭人回答說:「喏!瞧見了嗎!他一直都是朝南開的,順風破冰而行。他調整船帆順著風向,跟冰塊齊頭並進,冰塊在船的兩邊漂流!」 
  他們還說了一些類似的話,我聽不懂。他們對這個駕著船駛向幸運和輝煌的人表示敬佩和羨慕,佩服這個人戰勝了他們大家都不敢去面對的危險。「有誰看得清旗幟嗎?」又有人嚷道。隨著桅桿越來越近,大家都睜大眼睛找尋。有一個船長從上衣內掏出一副望遠鏡,察看著,然後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人;每一個拿到望遠鏡的人立刻就安靜下來。這時我已經看清了,只聽到一個沒有望遠鏡的英國海員踮著腳站在木頭堆上大聲喊道:「英國國旗!是英國國旗!上帝保佑國王!」 
  到達一塊伸入海灣之中攔腰切斷洋流的陸地旁邊後,這條船落了帆。英國海員把一排旗幟拉到桅頂上擺成一條線,又從前甲板上放了一發禮炮。 
  岸上聚集的人們回敬了一聲響亮而正規的「萬歲!」然後,碼頭上幾條划艇飛速駛過去,很快就把船拖到了緊靠碼頭的地方。 
  站在我旁邊的一個船長用法語無可奈何地稱讚道:「在整個上帝的世界裡誰也不能像英國人那樣駕船航海。」港口上講各種語言的人沒有一個會對這種看法進行反駁的。 
  我站在碼頭上,看著船上的海員在船舷上安裝舷門,與此同時碼頭工人、妓女和賣紀念品的小販湧上前去,歡迎他們的到來。首先下來的是船長;緊跟在他後面走下船的那個人匆匆忙忙地把船長撥到一邊,昂首闊步地走過碼頭,揮手喚出租馬車。這樣侮辱一個能幹的船長,簡直是令人髮指的傲慢,因為是他指揮全船度過了難關。船長怒目而視,卻沒有出聲抗議。這個曾經是他船上乘客的傢伙,對他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加理睬,登上了第一輛聽到他吆喝後前來服務的馬車。他高高的個頭,瘦瘦的身材,黑色的眼睛似乎只會吸收而不會反射光亮。   
  《愛情與榮譽》第七章(2)   
  我匆忙往剛才吃早餐的飯館那裡趕,那個車伕還在等著我呢。我企圖跟上那個黑眼睛的英國人,但是等我從人叢中鑽出來,到達車伕跟前時,那輛馬車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示意車伕把我帶回」白雁」客棧。 
  當時我壓根就不知道,儘管我看到了許多事情,但同時也忽略了一個細節。在「征服」號輪船上不只有那個神秘的英國人,還有一個海員,一個我在此之前見過的人。他名叫希拉姆·馬什,儘管我當時還不知道他的姓名。他是一個美利堅海員,就是曾經在倫敦找到我並把我帶去見富蘭克林的那個人。當那個英國人走下輪船,匆忙地離開碼頭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觀看。馬什也見到了我;但他躲著沒有露面。他是在等待機會秘密地跟我再次見面。   
  《愛情與榮譽》第八章(1)   
  那個叫季孔的男服務員——在前一天的那個變故之後我一定要知道和使用他的教名,他就告訴了我——站在我的面前,伸著手,拿著我制服的上衣,眼睛不停地看著我和那件藍色的緊身上衣。「我很滿意,季孔,」我說。「這件衣服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過。」 
  我希望找一句合適的話誇他,可又沒有找到;他的臉頓時拉下,結結巴巴道:「先生,我……我……」 
  「怎麼啦,季孔?」 
  「我……已經縫……縫好了!」他衝口而出,卻把他本來很會講的德語和為了討好我而講的英語混雜在一起,可在發那個小舌音時又用上的俄語。 
  「什麼?」 
  「紐——扣!」他說著,指了指軍裝上衣從左肩膀到右下角一排鍍金的紐扣。「有幾顆鬆了。我媽媽是裁縫!【原文為德語。--譯注】」 
  「你跑這麼遠的路把制服拿回家去,就是為了把紐扣縫緊一點?」 
  「不是的,先生。媽媽到這兒來了。」 
  「哦,我明白了。」 
  記起戈爾洛夫反對我給他錢作為獎賞,我不知道該如何謝他,不僅僅是這幾個扣子:他還把我的靴子擦得珵亮,跟狗鼻子似的閃閃發光;衣服上的搭扣和穗帶也弄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為了我大膽地催促戈爾洛夫,說我們可以準時出發的。「你住哪兒?」我問這個孩子。 
  「附近,先生。」 
  「什麼?哦,對了。把這個硬幣拿去。」我說著,從錢包裡拿出最後兩枚硬幣中的一枚。「從你媽那裡買一條跟你一樣長的絲帶。快去,我們再過二十分鐘就要走了。」 
  我們登上佩奧特裡的雪橇時,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根鮮艷的深紅色帶子。「謝謝你,季孔,」我說。「現在你就進去告訴客棧老闆,你要吃一頓軍人的晚餐,把費用記在塞爾科克上尉的賬上。」那個男孩正步走開後,我把絲帶遞給戈爾洛夫。「把這個給佩奧特裡吧。讓他繫在帽子上。他應該打扮打扮。」 
  戈爾洛夫對我這種兒女情長的舉動只是厭煩地歎了口氣,順從地拿了過去。可以肯定他又是隨心所欲地翻譯了我的意思。但是,佩奧特裡像一個親王似的端坐在車伕的位子上,一頂沾滿油污、像個奶油派的帽子罩在頭頂上,那根絲帶的末端在他腦後劈啪作響。就這樣在薄暮中他駕駛著雪橇奔向特南斯基胡同。 
  當我們從大道拐進特南斯基胡同的的時候,迎面傳來一陣小提琴歡快的歌唱和豎琴感情充沛的訴說。我們的前面蹲伏著一排雪橇和馬車,把前來參加舞會的人們拉到了杜布瓦宅院的大門口。月光把草坪上光禿禿的樹梢照得通亮,似乎也照亮了隨著一陣寒風吹到沿河其他住宅的一個個音符。停在我們前面的馬匹和車伕穿著雖然華麗,但在月光下顯得灰溜溜的。不過,他們送來的幾位女士身上猩紅色和藍色的衣裙卻在閃閃發亮,鑲嵌在銀色之中的珠寶熠熠生輝。而比她們先下車、陪伴她們走進宅院的幾個男士從衣領到袖口都鮮艷奪目,他們身上的上衣有的充滿著軍隊的色彩,有的則泛著緞子深色的光澤。這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到門口;門開處,一道黃色的光環照在路上,宛若一張嘴,把閃亮的食物吞到光線的肚子裡去。戈爾洛夫和我跟在這一群人的後面上了台階,從一位舉止威嚴的使者面前經過,就是他在前一天去給我們下的請柬,門口旁邊站在他對面向我們鞠躬的是跟他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使者。我們大步穿過門廳,也就是我上次拜訪時站過的地方,然後經過前面客廳裡的一張張桌子,看到桌上擺放著食品。從這裡就可以看見後面的舞廳了。 
  剛才我說了,來參加舞會的女士們在月光下光怪陸離,而現在就不必描述她們在十幾盞枝形吊燈下是如何流光溢彩的了。她們揮舞著手絹,搖動著扇子(雖然在俄國的暮冬季節扇子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但卻給她們派上了用場,而且丟不開手),每一個女士都朝著陪伴她的男士微笑著,但又不直視他,而男士則裝出獨自一人的樣子,不停地捋頭髮,提褲子。儘管還沒有人開始跳舞,樂隊卻在拚命地演奏著;那個僕人為了讓大家聽得見,用嗡嗡震耳的聲音通報著每一位來客的姓名。戈爾洛夫和我在門口等待著前面幾個人魚貫走進舞廳,便有了喘一口氣的機會。這時他對我說:「一個熟人。你說只是一個熟人,在巴黎的時候認識的。是他邀請你來這兒的,而你昨天只是出於禮節才拜訪了他。」 
  「沒錯。」 
  戈爾洛夫知道我在撒謊,但他不動聲色。他環顧四周,撅著嘴唇,對屋子裡的陳設表示客套性的讚賞。門口吆喝的人像唱歌似的喊道:「戈爾洛夫伯爵和塞爾科克上尉先生。」這時,戈爾洛夫扭過頭去,彷彿要把自己的鬍子讓直射而下的吊燈照一照,然後隨著音樂的節奏步入舞廳。 
  舞廳裡的人有的望著大搖大擺的戈爾洛夫,有的對我們的到來毫不留意。我掃了一眼這一群人,發現有三對眼睛瞥見了我。第一對是留著烏黑大包頭和雪白的山羊鬍子、風度翩翩的紳士,我立刻就知道這是杜布瓦侯爵;第二對眼睛躲藏在杜布瓦和另一個紳士身後形成的槽穴裡面,這個人比杜布瓦的個子矮一些,面色灰暗一些,身材也要單薄一些,他和杜布瓦一樣,脖子上也戴著外交勳章。第三對是我已經熟悉了的綠色眼睛,那就是夏洛特·杜布瓦。她正在給一群男女僕人發佈命令,只是偶爾抬頭顧盼了那麼一下。當她發現我正盯著她時,便直視著我的眼睛,表明她並不懼怕我注視著她的舉動。然後,她很隨意地轉過身去,面對著僕人們。   
  《愛情與榮譽》第八章(2)   
  我跟在戈爾洛夫的身後,他向一個普魯士將軍做了自我介紹,這個人去打仗有點太老了,但瞧他點頭哈腰的樣子似乎又嫌太年輕了。我們倆都是大模大樣的派頭。 
  我在戈爾洛夫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直接走到夏洛特·杜布瓦跟前。她開始假裝沒有看見我,然後驀然一揮手,讓僕人們走開。「杜布瓦小姐,謝謝你邀請我們。」我說得很乾淨利落。 
  「歡迎你們,」她說。「可邀請你們的不是我,是我父親。」 
  「是的,我知道。當時我……還是要謝謝你。而現在我已經謝過你了。」我鞠了一躬,轉身要走開。 
  「塞爾科克先生!他邀請你來,我並不感到遺憾,我的意思是……」 
  我又飛快地微微鞠了一躬,回到戈爾洛夫的身邊。至少我知道了她父親想要見我,而且是很快就做了安排。我真想知道她父親跟她說了些什麼。 
  舞會開始了,樂隊熱情洋溢地奏起一段響亮而輕快的樂曲。一股神奇的力量使身著禮服的女士和穿著制服以及禮服的男士擠到舞廳的邊緣處,露出中央一片輝煌的舞池,舞池內是木地板,那是社交風暴的風眼。一個個灑著香水,抹著脂粉,擦著潤發油的腦袋扭過來看著夏洛特和她的父親。她臉紅了,而她父親的臉上洋溢著笑意。杜布瓦先生手舉過頭頂,大搖大擺地從舞廳的一端、樂隊演奏的地方,走到舞池中央,對她一鞠躬。她則行了一個屈膝禮,兩人就開始跳起舞來。 
  父女倆邁著舞步,使出了全部招數,一會兒在端線上呈弧形傾斜,一會兒沿著邊線旋轉。作為一對舞伴他們並不像我剛開始時想像的那樣出色;我觀看著,漸漸意識到他們的表演之所以吸引人並不在於舞跳得有多好,而在於他們相信能夠引起眾人的矚目。我很羨慕他們倆,但也覺得發冷,彷彿我和其他人被叫到這裡來就是要在此刻充當他們倆的觀眾,讓他們很露臉地表現自己對跳舞的熱愛。 
  我突然感到一陣遠離上帝和女人的孤獨。 
  這種感覺令人沮喪,使我懷疑是不是自己過去和現在的危險或者是心靈的某種缺陷,使我無法跟舞廳內其他人一樣由衷的歡樂。我環顧四周,大概是在搜尋有沒有其他人也像我一樣跟這裡的氣氛格格不入,可是我看到的每一個人都顯得很開心。至於戈爾洛夫,他一邊觀看跳舞,一邊搖晃著腦袋,彷彿他自己的懷裡正摟抱著杜布瓦小姐似的。 
  舞罷,杜布瓦侯爵跟其他人一道熱烈地鼓掌。他回到樂隊附近一塊像酒杯似的圓形凹地上,跟那幾個地位顯赫的長者站在一起。夏洛特立刻催促其他人到舞池中央去,很快就有一些人開始跳起舞來。她沿著舞池的邊線走著,繼續擴大跳舞者的陣營,把站在一起的伴侶拆開,臨時地給他們介紹不認識的女士和先生。於是一些從未謀面的人結成了新的舞伴,無可奈何地去跳舞。 
  就在夏洛特這樣忙乎的時候,我覺得再好不過的機會到了。這時候到她父親跟前去打個招呼,是不會引起別人特別注意的。他正在跟兩個男人說話,我朝他走去,但故意停了一下,以便讓他在看到我之後終止跟別人的談話。我只看到那另外兩個人的後背,但可以斷定其中一位就是那個面色蒼白、在我進來的時候瞥了我一眼的外交官;另一個傢伙魁梧的身軀上緊繃著一件禮服,彷彿為自己比夥伴高大許多而有點難為情,有意地弓著腰。杜布瓦眼角的餘光看見了我,從那兩個男人旁邊抽身出來,好像是要給女僕人下達什麼指示似的。就在這當兒,我走到了他跟前。 
  「杜布瓦侯爵。謝謝您的盛情款待。」 
  「塞爾科克上尉!你能來太好了!」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他長得很帥,剛才在舞廳正中間的舞池裡跟他女兒跳舞時顯得個頭很高,可實際身高要矮得多。「你吃了嗎?餓了嗎?這兒,我得帶你到餐廳去!」他領著我出門來到前廳,這裡的桌子上壓著沉甸甸的食品。我感覺到他把手放在了我的背上,同時我還感覺到那個面色蒼白的外交官把眼光也投在了我的背上。 
  侯爵在一張桌子旁邊止住步,挪動了一下身子,面對著敞開的門和舞廳,以便舞廳內沒有人能看清我的面孔。他帶著第一次跟我打招呼時那種輕鬆愉快的神情說:「你很年輕。多大歲數了?」 
  「二十四。」 
  他又笑了,聲音莊重而低沉。「我沒料到你這麼快就到這兒來了。」 
  「我們一路上兼程前進,」我說,「有一艘英國船已經停靠在了港口的冰塊旁邊。」 
  「這個我太清楚了!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早。謝特菲爾德對此很自豪。」他注視著餐桌,彷彿對配有薄荷葉的淺紅色玫瑰花很有興趣。「你過來的時候看見那兩個跟我說話的人了嗎?小個子就是謝特菲爾德,我的同事——我是法國貿易代表團團長,他是英國的貿易大臣。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大個子俄國人是米特斯基親王。他是葉卡捷琳娜宮廷的貿易大臣。」 
  我伸手拿了一點開胃小吃,朝門內瞥了一眼。他提到的那兩個人面對面,側身對著我們,米特斯基弓著腰,全神貫注地聽著,而那個謝特菲爾德好像在強調某個觀點似的做著彬彬有禮、手掌朝上的姿勢。「謝特菲爾德請我別在自己家裡提及那條船到達的事,」杜布瓦笑著說,「其實他沒有必要這樣;其他人都會替他保密的。可現在他正在告訴米特斯基,俄國擴大跟大英帝國的貿易會得到什麼好處。我不能讓他們倆待在一起太久了。」   
  《愛情與榮譽》第八章(3)   
  這時杜布瓦的眼睛望著我——跟他女兒一樣,是綠色的眼珠。「富蘭克林說他會派來一個能幹的人。你很能幹嗎,塞爾科克上尉?」 
  我只是望著他,沒有回答。 
  他笑了,接著收斂起笑容。「葉卡捷琳娜,」他說,「全俄羅斯的女皇。身上沒有一滴俄國人的血,一個德國的公主登上了俄國的皇位。二十三歲還是個處女,現在正在彌補失去的時光。她贊助人文主義運動,是伏爾泰和狄德羅的特殊朋友和筆友。你覺得你能夠——」他在腦子裡選擇合適的詞語:「——打動這樣一個女人嗎?」 
  我覺察到這個問題不是一個法國使者隨口說出來的。俄國人採取什麼行動必然會強烈地影響到法國與英國勢力之間的爭鬥。 
  「富蘭克林先生命令我讓她確信一件事情。」 
  「哦?那是什麼?」 
  「那就是,如果美利堅人要打一場戰爭的話,我們一定會贏。」 
  「啊,是的。」杜布瓦拈起一塊開胃小吃。「俄國人對勢力的理解比什麼都清楚。你可別弄錯了。葉卡捷琳娜出生在德國,可她在靈魂深處卻是個俄國人。」他把一小塊塗著魚子醬的麵包塞進嘴裡,舔了舔手指。「來吧,」他咀嚼著,咕噥道,「我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我們的朋友。」 
  我們繞著道回到舞廳,杜布瓦跟身邊的每一個人微笑著打招呼。他有意跟我介紹這幢房子,一會兒指著牆上的壁畫,天花板上的石膏雕塑,一會兒指點著房子兩邊的法國式門窗。門窗的玻璃映出跳舞者旋轉起舞的影子。謝特菲爾德發現我們走了過來,立刻停止了談話;他微笑著喊道:「克勞德!你的這位朋友是什麼人?」 
  看到謝特菲爾德和米特斯基,杜布瓦假裝很驚訝,彷彿他早就忘記了他們倆還在這裡。「先生們!請原諒我把你們倆撂在這裡老半天,閒著沒話說了。我的朋友?哦,對了。這是塞爾科克上尉!他是從巴黎來的,在巴黎我們都有許多彼此認識的朋友。上尉,這是米特斯基親王,這是謝特菲爾德勳爵。」介紹完了,杜布瓦突然瞥見人叢中有一個面孔,立刻表現出驚喜的神情,嘴裡喊著這個人的名字,匆匆走了過去,把我撂在謝特菲爾德和米特斯基面前。 
  那個俄國人沒有正眼看我;他伸出一隻聽話的爪子讓我抓著,卻根本不看我,而且他對舞會似乎也沒有興趣,甚至有點昏昏欲睡的樣子。謝特菲爾德則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用一副非常驚訝的口吻說:「塞爾科克!那是一個蘇格蘭人的姓氏,對不對?」 
  「是的,」我用法語回答道,因為他是用法語跟我說話的。 
  「你是什麼時候離開蘇格蘭的?」 
  「我從來沒去過蘇格蘭。我是在弗吉尼亞長大的。」 
  「你離家可夠遠的。」 
  「除了米特斯基親王之外,我們都離家很遠,不是嗎?」米特斯基仍然不理不睬,這時一個女僕端著盤子從他身邊經過,他拿起一杯香檳酒,咂了一口。 
  「你為什麼不當種植園主?我原來以為所有的弗吉尼亞人都有種植園呢。」謝特菲爾德這時改用英語跟我說話。他一直在盯著我,觀察著我,我這時才看清他的眼睛。 
  「我務農的運氣不佳,」我說。 
  「請原諒,我問了這麼多的問題,」他說著,笑了起來,但眼睛仍舊盯著我。「我在這裡很少有機會碰到我的同胞,大英帝國的臣民,可以跟我聊得上的人。你好像受過教育!你在英格蘭上的學嗎?」 
  「我在威廉斯堡的威廉和瑪麗學院上的大學。」 
  「什麼?」 
  「是大——」 
  「不,不!我知道你們殖民地有大學。我意思是問你學的什麼專業。」 
  「嗯。哲學和藝術,語言和神學。我上大學的時候,大家都認為應該廣泛掌握文科的知識。」 
  「哦,後來變了嗎?」 
  「現在都崇奉軍事科學。」 
  「所以你現在也成了軍人!」 
  「只是我個人的運氣而已。我剛才說過,我在種植園的運氣不佳。」 
  他拉了一把袖口的扣帶。「杜布瓦侯爵告訴我,你帶來了他朋友的介紹信,你在巴黎見過他這位朋友。你在巴黎待了多久?」 
  「不長。」 
  「在一個與自己所忠於的祖國有激烈利害衝突的敵對國家裡,一個職業軍人拜訪、結交這個國家首都的人,不是有點奇怪嗎?」他笑著。 
  「從敵人那裡學到的東西要比從朋友那裡學到的多得多,」我說,「儘管我並沒有發現法國人很敵視我,除非是有人誤用了他們的語言。再說,一個英國紳士問這樣的問題是很奇怪的,他自己就在一個法國紳士家裡享受法國人的款待。」 
  「說得對!」謝特菲爾德讚歎了一句,我們又改為用法語交談,談論著聖彼得堡以及即將來臨的春天。過了一會兒,我以為拘謹地站在旁邊的米特斯基大概是睏倦了,而實際上他是焦急了,聽到我們新的談話內容過於瑣屑,也來插話,用俄語跟謝特菲爾德說了起來。我跟他們道別。 
  我立刻跑到夏洛特那裡,她對我說:「塞爾科克先生!你沒跳舞?」 
  「哦!啊,還沒有呢,杜布瓦小姐。」我的回答很愚笨,但我並不覺得是她的問題問得古怪所致。   
  《愛情與榮譽》第八章(4)   
  「那我們得馬上給你找一個合適的舞伴囉!可你還沒有跟我介紹戈爾洛夫伯爵呢!」 
  戈爾洛夫把臉轉向了別處,他的右手關節抵著右胯,仰著腦袋。我兩次拍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他才驀然轉過身來,驚訝地鞠了一躬,說:「我是戈爾洛夫伯爵,願聽您的吩咐,小姐!但我可能會讓您失望的。我同年輕的塞爾科克一道千里迢迢從巴黎來到這兒,坐在馬車上兩人共蓋同一條絨毛毯子,裹了兩個月,甚至還要跟他睡一張床。可我跳方陣舞的時候不能跟他做伴。那樣別人會議論的。」 
  戈爾洛夫一邊說著,他那黑色的眼睛一邊直往她身上鑽。她昂起頭,仰望著吊燈,發出一連串顫抖的笑聲。這是未經修飾的、自然的感情流露,不過她很快又恢復了原有的高傲,說:「很高興見到你,伯爵。儘管你假裝沒有聽我們倆的談話,可你似乎知道了我們談論的話題。」她冷冷地伸出手去,戈爾洛夫欣喜若狂,在她的手上吻了一下。 
  她的未婚夫看到她跟生人一道說笑,說:「夏洛特!你得跟我一塊兒,我要你去……去——」 
  「哦,羅德昂!」她說著,彷彿這才發現腳下有一條受寵愛的狗。「你得來見見塞爾科克上校,和戈爾洛夫伯爵。先生們,跟我的朋友羅德昂·迪米特羅維奇·羅斯科夫見見面,啊,是羅斯科夫親王。」 
  「我是塞爾科克上尉,」我糾正了她的錯誤,向皺著眉頭的羅斯科夫伸出手去。 
  「上尉,上校……這不都一樣嗎?」夏洛特笑著說。 
  羅斯科夫握了我們的手,但根本沒有看我們倆,而是結結巴巴繼續講著剛才沒有講完的那個請求。「夏洛特,我想讓……請你跟……下個舞跟我跳吧!」 
  「跟你跳?那太好了,羅德昂,可是我已經答應了跟塞爾科克上尉跳。」 
  她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到舞池中央,那個小伙子氣得臉都發青了,他站在戈爾洛夫旁邊一言不發,撅著嘴,翹起下巴,眼睛順著鼻子俯視著我們。我的右手碰到夏洛特禮服腰部漿洗過的帶子,左手捏著她那戴著手套的手指,開始在舞池裡翩然起舞,心裡告誡自己要領著她跳。這時我覺得舞廳裡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我們。 
  我對跳舞的情景只有模糊的印象,旁邊的觀眾和從我眼前旋轉而過的其他舞者,我也沒有看清他們的面孔,我的眼前只有夏洛特清晰的身影,本希望把她看得更清楚一點,可腦袋一片雜亂。我想起在威廉和瑪麗學院的社交精修班上課時,我因為不會跳舞而感到羞愧難當,更令我羞愧的是為了學好課程,只得跟同樣是舞盲的一年級男生結伴練習跳舞,因為我們學校沒有女生。我想起了我曾經發誓將來有一天要把她帶去參加舞會的那個女人--當然這個誓言不是在她本人跟前發的,而是暗地裡自己對自己發的誓;我想到這個諾言永遠變成了泡影;我想起我走了多遠的路才來到這裡,以及為什麼來這裡。 
  就在我頭腦裡充滿了這些想法和感覺的時候,我突然理智地停住了腳步,因為我看到夏洛特背後那張陶瓷一樣的臉上,一雙蔚藍色的眼睛正盯著我看。 
  那雙眼睛飛快地移開了,以至於我自己都懷疑剛才是否有人看了我。我轉身回到空空的舞池中央,然後再次朝她看了一眼。她的臉正好轉過來,與我四目相對。她的眼光火辣辣的,一動不動,而且還有一股無所畏懼的神情;然後,她又匆忙轉過臉去看其他人跳舞;接著,她又看了一下舞池,她那陶瓷一樣的臉頰上泛起一陣羞怯的紅暈。 
  我惴惴不安,眼光凝視著夏洛特,直到一曲終了,她領著我離開舞池,誇獎我的姿勢優美,是個很好的舞伴。當我們倆走到羅斯科夫跟前時,他的臉氣得更青了。他正要跟夏洛特說什麼,不料夏洛特放下我的手,又牽起戈爾洛夫的手,領著他到了吊燈底下。 
  就在他們跳一段小步舞的時候--戈爾洛夫不停地仰著頭,頭上一綹黑頭髮跟其他的頭髮分開,在前額跳動著--我可以感覺到身邊的羅斯科夫更加呆滯。他說:「戈爾洛夫伯爵告訴我,你們倆當過僱傭兵,打過土耳其人。」 
  「我們打仗有人給我們付錢,」我回答說。「所有的士兵都是這樣的。不過,我們打仗是為了學習戰爭的藝術,學習如何抵抗殘忍而兇惡的敵人。」我知道,戈爾洛夫從來不說「僱傭兵」這個詞,不管是用他們的俄語,還是別的什麼語言。 
  「伯爵告訴我你們倆一塊兒去的巴黎。」 
  「是的,」我知道羅斯科夫是在引誘我開口,可我故意不賣他的賬。 
  「你們這樣時髦,在巴黎一定大出風頭了吧。我那天看到你們豪華的雪橇和漂亮的車伕。今天晚上還見到他穿著節日的盛裝。」 
  我想起我給佩奧特裡買的那條絲帶,想到他把絲帶繫在帽子上,那樣子多麼滑稽,他又是多麼得意;我看了一眼羅斯科夫的笑容。「車伕是戈爾洛夫伯爵的僕人,不是我的僕人,」我說。「如果你侮辱他的雪橇或者他車伕的衣服,那麼戈爾洛夫會宰了你。如果你侮辱車伕本人,那我就要宰了你。」 
  羅斯科夫後退了一步,下頜上下錯動著。「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決鬥嗎,先生?」他厲聲問道。 
  我當時的面部表情告訴他,我的意思是要抹去他臉上的笑容,如果迫不得已,我也會殺了他的,而我可以肯定他沒有勇氣接受我的挑戰。   
  《愛情與榮譽》第八章(5)   
  「這是怎麼啦?」夏洛特像個發怒的小學教師,衝上前來問道。她身後是陪伴她的戈爾洛夫。 
  「這個……這個……他侮辱我!」羅斯科夫氣得語無倫次,臉漲成了紫色。樂隊還在演奏著樂曲,附近有幾個人聽到我們的聲音,都望著這裡。 
  「哦,人人都侮辱你!」夏洛特斥責道。她誇張地歎了口氣,把他拖到舞池中央。他像演戲似的先是反抗,然後順從了,一邊跳著舞還一邊盯著她的眼睛。 
  「你侮辱他了嗎?」戈爾洛夫很隨意地問。 
  「沒有。我只是提出要宰了他。」 
  「為什麼?」 
  「他侮辱我跳舞。」 
  「不可能。我見過很多在舞池上比你跳得更好的人,」戈爾洛夫說著,吸了一口氣,把一邊臉頰凹了進去,然後耷拉著眼瞼,像個專家似的點了點頭。「不過,你還是夠可以的。你一定是在撒謊。幹嗎要跟他吵嘴?」 
  「那麼好吧。他侮辱你跳舞。」 
  戈爾洛夫聽到後眨巴了一下眼睛,我離開他,沿著牆角朝樂池走去。我之所以要走開不僅僅是因為我不願解釋羅斯科夫那番挑釁的話語裡包含著什麼意味;不管戈爾洛夫的家庭背景曾經如何,儘管他目前的家境一蹶不振,但我可以肯定,羅斯科夫也好,別的什麼人也罷,誰侮辱了佩奧特裡的衣服,他真的會宰了誰。 
  我朝剛才看見那雙蔚藍色眼睛的地方望去,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我看到遠處一個法國式的雙扇門有一扇是開著的,外面是一個走廊。 
  我凝視著門外,看見月光灑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莫名其妙地覺得在那裡可以找到那位蔚藍色眼睛的姑娘,究竟為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我走出舞廳,看到門口空無一人,心頭一陣失望。 
  我連連呼吸了幾口夜晚的空氣,寒冷而清新。我朝欄杆走去,放眼凝望著河岸旁其他的住宅,然後回頭注視著舞廳,透過這道門,可以看得見裡面跳舞的人。我轉過身來,漫步在走廊上。她正在那裡,在走廊的盡頭。 
  就好像我是一路追蹤她才來到了這裡,但我現在不能折回去了。也許她聽到了我的皮靴踩在石頭上發出的響聲,要不就是她看見我出了門,反正她緩緩地朝我轉過臉來,然後又恢復原來的姿勢,注視著冰雪。 
  我走了一半,站住腳,轉身面對著河,站著考慮應該對她說些什麼。越是這樣等待,我越是感到羞愧和笨拙,最後我走到她跟前,說:「對不起,今天晚上就在我覺得自己跟這裡其他的人格格不入的時候,我有兩次看見了你。我……」 
  這句話說得很巧妙,我彷彿掉進了一個縫隙之中,不知道該怎樣繼續下去。她剛好這個時候轉過身來,我望著月光照在她那陶瓷一般的眼睛上,張開嘴巴想繼續說下去。就在這時有人尖聲叫道:「她在那兒!那裡!那裡!」 
  我猛地轉過身去。一個法國軍官和他的女伴溜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他用手指向河的對岸,而不是指著我和我面前的姑娘。這個軍官身邊一個嬌氣十足的女人也跟他一道喊叫:「在這裡!在外面!」一大群客人聽到這對男女的驚呼,從敞開的門裡衝了出來,湧到了走廊上。 
  剛開始的時候,喊叫聲使我想起了海員歡呼即將攏岸的船隻,聚集在走廊裡的人群則使這個法國軍官意識到應該保持鎮靜——社交場合的禮儀是一位受到約束的女神——他猝然裝出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情,讓人們注意小河對岸的一個點。那裡,一排風燈在黑暗中移動著,有好幾十團火光,接著是好幾百團,聚集在遠處的河岸上。火光中一個金色的東西在閃爍著,走廊上觀望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那個閃著金光的東西在移動著——是馬匹的挽具!——在夜幕中成雙成對地跳躍著,拉著一輛雪橇,雪橇反射著挽具的金光,照亮了上面的天空。 
  雪橇和馬匹——一共是十匹馬——在河岸停了下來,光亮反射在河面的冰上,在我們這邊看來顯得很模糊,一陣陣笑聲從對岸飄到這裡,打破了這裡的寧靜。一群五體投地的農民一邊跟在雪橇的後面步行,一邊哼著小曲兒,有柔和的女高音,也有渾厚的男低音。 
  突然,跟其他的客人一道背靠著欄杆的杜布瓦侯爵大聲嚷道:「為全俄羅斯的女皇三聲歡呼!萬歲!」 
  「萬歲!……萬歲!……萬歲!」走廊上的人群爆發出自己美好的激情,彷彿那位裹著白色貂皮的女皇能夠分辨出每一個人的聲音,知道哪一位崇拜者應該受到獎賞,哪一位應該遭受流放。 
  杜布瓦揮了揮手,讓樂師演奏音樂,客人們開始在寒冷的露天跳起舞來,繼續著剛才的晚會,彷彿女皇會提拔玩得最開心的人。我注視著被風燈照得通亮的馬車,火光反射在涅瓦河灰色的冰塊上。 
  我瞥了一眼身旁那個漂亮的年輕女子;她覺察到我很困惑,就說:「是女皇。她是來慶祝融冰的。俄國人盼望春天盼了很久,要花很長時間去歡迎春天的到來。」 
  「你……英語講得很好,」我說。 
  「作為一個德國人,你也講得不錯。」 
  「我不是德國人;我只是參加普魯士軍隊的訓練。」 
  「你是在那裡學會跳舞的嗎?」 
  我又掃了她一眼,發現她眼睛裡充滿了笑意,我也不禁笑了起來——我笑得很輕鬆。   
  《愛情與榮譽》第八章(6)   
  「我這輩子還沒有參加過舞會呢,」我告訴她,這也是事實;可我當時想我不應該承認這個事實。 
  「那就可以說明問題了。」 
  「你是說我跳了舞?」 
  「不是。你的臉色。參加舞會的那麼多人,只有你感覺跟別人不同。」 
  我給她逮了個正著,吞吞吐吐地說:「每個人……都是……很開心的樣子。」 
  「外面的表情是一回事,內心的感覺是另一回事。在俄國,有感覺的是那些空著肚子,跟在金色的馬車後面來看一眼榮耀的人。」 
  我意識到她向我袒露了一個內心的秘密;在星光下的這兩分鐘裡,我們倆都傾訴了各自的衷腸。 
  「這麼說你認識我的女兒了,」我身後有個聲音說。我來了個向後轉。說話的人是謝特菲爾德。 
  我回頭瞅了瞅那個年輕的女子,又瞅了瞅他。「是的,」我說。 
  「我在納悶你是怎麼到達俄國的,」謝特菲爾德勳爵說,「到俄國的路很難走。杜布瓦侯爵告訴我你和你的朋友居然是坐著一輛敞蓬的雪橇穿越了邊界!你一定是很緊急,連等船的工夫都沒有。」 
  「我暈船,所以寧願走陸路。」 
  「可是邊界比海上要危險得多。」 
  「除了狼和哥薩克人之外,也沒什麼。」 
  音樂聲並不大,因為樂隊在屋子裡面,而大多數的客人都來到了走廊上。我也沒有壓低嗓門。富蘭克林鼓勵我要大膽,甚至傲慢一點都是可以的;他說,時髦社會裡的人崇尚武斷專橫,因為他們自己膽小怯懦。我的聲音也不是很大,這一點可以肯定無疑。但是,走廊上靜悄悄的,不是一下子靜下來,而是時斷時續:人們嘀咕了一會兒,然後聽到我說起哥薩克人,便又寂靜無聲。我看到戈爾洛夫跟夏洛特·杜布瓦肩並肩站在一起,那樣子是要讓自己不被別人看見。 
  謝特菲爾德勳爵朗聲大笑,笑聲在突然出現的寧靜之中顯得分外響亮。「我年輕的朋友,他們在弗吉尼亞是沒有哥薩克人的!」他說。「你當然不知道哥薩克人長得什麼樣子了!」 
  人群笑著,搖著頭,彷彿我是一個大傻瓜。 
  「他們頭上裹著狼皮做的披肩,」我本不必這麼大聲的,「騎在馬上那樣子就像是在馬上出生的一樣。首領戴著一個狼頭,那是他的帽子。」 
  這一次,走廊裡的寂靜讓人覺得耳朵難受。 
  「我們再跳一曲小步舞吧!」杜布瓦招呼著。他向樂隊做了一個手勢,樂隊又開始演奏起來。大家興高采烈地笑著,走著,跳著舞,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對不起,先生們,我明天要起早,」謝特菲爾德說著,鞠了一躬,快步走開了。 
  我的眼睛四處搜尋他的女兒,但不見她的蹤影。 
  戈爾洛夫走上前來,點了點頭,調侃似的表示讚許。「巧舌如簧,」他說。 
  「哥薩克人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嗎?」 
  「哥薩克土匪讓女皇很難堪,所以他們根本就不存在。」 
  「這是個什麼樣的國家,要做一個好公民就得瞎著眼?」 
  「你生活在哪個世界上?」 
  「我希望見到一個更好的世界。」 
  「你真是個鄉巴佬。我也灌醉了,做個鄉巴佬得了。」戈爾洛夫匆匆走了,從杜布瓦、米特斯基和謝特菲爾德的身邊經過。他們三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低聲嘀咕著。 
  我再次轉過身來,注視著河對岸那輛金色的馬車和周圍那群舉著風燈,崇拜得五體投地的農民。 
  我在宴會廳的桌子旁找到了戈爾洛夫。我倒了一大杯酒。「咱們走吧,」我對他說。「我一個晚上把咱們的前程給毀得夠多的了。」 
  「你弄錯了,」他說著,一口喝乾了高腳杯內清澈的酒,我知道那一定是伏特加。「喝酒、打架是成功的秘訣。不掉到底就彈不起來嘛!」 
  「走吧,」我說著,扶著他來到門口。 
  我們倆手挽手趔趄著朝雪橇走去,這時杜布瓦家的一個僕人趕過來說:「二位先生,侯爵要見你們。」 
  那個僕人領著我們朝住宅旁邊陰影處的一個小屋子走去。我瞅了一眼戈爾洛夫。「要去木屋?」我不解地問他,他聳了聳肩。戈爾洛夫清醒的時候什麼也不怕,喝醉就什麼也不管。 
  僕人輕輕敲了一下門,不等裡面答應就打開了門。我們走了進來。這是一間看守花園的小屋子,一根蠟燭發出桔黃色的光芒,照著一堆挖地、修剪、松土用的工具。杜布瓦和他的朋友米特斯基在這裡等候我們,他們剛才一直在踱步、抽煙、喝著一瓶伏特加酒。僕人出去後,把門關上了。 
  杜布瓦首先開的口。「明天,我們,還有我們的幾個朋友要送一批貨物到莫斯科去,這是皇室的私人事務。這批貨物對我們很重要。目前皇家的政策是,所謂來自哥薩克人的危險根本不存在。這樣我們就不能派軍隊護送,也不能派類似士兵的任何人前去護送。不過,如果你們見到過『狼頭』——」 
  「克勞德!」米特斯基打斷他的話,提醒杜布瓦不該在他跟前提及這個名字。 
  「——或者你們認為是『狼頭』的任何東西,」杜布瓦繼續說道,「在聖彼得堡附近活動,那麼我們就不能無視危險的存在。」   
  《愛情與榮譽》第八章(7)   
  戈爾洛夫緊靠在我身上,嘀咕了一句話,其實聲音很大,屋子裡的人誰都聽得見:「我來解決。」然後,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我們的主人跟前,從米特斯基手上接過那瓶伏特加。「我可以嗎?」他問。「謝謝你。嗯。俄國的伏特加,好極了。那麼你們用得上我們了!」 
  「只要兩個人,」杜布瓦說。「剛到聖彼得堡的兩個人,這樣看起來就不像是衛兵,而是夥伴。」 
  「這聽上去很危險,」戈爾洛夫說。他的話語結結巴巴,但思路卻很清晰。 
  「一點也不危險。我們派出去的雪橇很快,遇到任何危險都可以很快地躲開。」 
  戈爾洛夫喝了一大口,把瓶子「砰」地擱在一個裝工具的匣子上,揮手讓我跟他一起走。他到了門口,說:「來吧,他要找誰就找誰去。」 
  「我們需要……有膽量的人!」米特斯基趕緊說。「可以說是近乎鹵莽的膽量。」 
  「就是保護一批私人貨物,抵抗根本不存在的危險。」 
  「這批貨物對我們很重要!」杜布瓦也表示承認。 
  「那麼我們就得拿生命來保護它。」戈爾洛夫把頭朝遠離兩位紳士的方向一偏,假裝擦一隻眼睛,同時用另一隻眼睛給我遞了個眼神。 
  「我們給你們支付一千金盧布,」米特斯基說。戈爾洛夫咳了一聲嗽,然後試圖掩蓋自己的驚訝。米特斯基這時已經斷定,如此高的重賞一定會讓我們接受這個使命。他歎了一口氣,又說:「天亮的時候我們派一輛雪橇到你們住的地方來接你們,我們的貨物就從你們那兒出發。馬匹和一切必需品,還有介紹信,都會準備好的,介紹信是寫給沿途可能要停靠的各個莊園的。」 
  戈爾洛夫又拿起酒瓶。「嗨,親王。看來您已經找對人了!」說著,他喝了一大口正宗的俄國伏特加。 
  「不對。你們的錢值個屁,」我說。 
  戈爾洛夫把一大口酒噴到主人的身上,結結巴巴地對我說:「一……一千……千金……」 
  我走上前去,面對著米特斯基和杜布瓦,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你們當著眾人的面嘲笑我。現在你們又請我們去冒險,而且居然說這種危險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你們還主動提出給我們支付豐厚的報酬。我們答應保護你們的貨物。但是,如果我們保證這批貨物的安全,你們得答應幫助我們搞到皇家騎兵隊的軍銜。」 
  米特斯基和杜布瓦相互對視;然後杜布瓦回頭看著我,用一種在我看來是欽佩的微笑說:「就這麼著吧。」 
  「還有,你們得支付兩千,而不是一千。」 
  「這也可以,」米特斯基說。我轉身面對著戈爾洛夫,朝他眨了眨眼。 
  我扶著他走到住宅的前面,來到雪橇的旁邊。戈爾洛夫的喜悅之情噴湧而出。「那是……我見到過的……最偉大的事情!」他嗡嗡地說。 
  「安靜!別讓他們聽到你揚揚得意地自吹自擂。」 
  可他還是聽不進我的勸告。他倒在了雪橇的底板上,佩奧特裡用舌音召喚馬兒,把它們又趕回到冰凍的街道上。戈爾洛夫聲大如雷,就連河對岸的人都能聽見:「我跟一個天才一道回到了俄羅斯!」   
  《愛情與榮譽》第九章(1)   
  佩奧特裡把馬停在了「白雁」客棧門前,戈爾洛夫從雪橇的底板上站了起來,臉上掛著一副威嚴的神情,大步走下來——他的腳沒有踩到金屬的踏板,而是一個倒栽蔥摔倒在街道的冰雪上。佩奧特裡看到了卻沒有吭氣,只是彈著舌頭,把馬趕走,讓我來扶戈爾洛夫站起來。 
  戈爾洛夫用手擦去鼻子上的血,然後注意到「白雁」客棧燈火通明的酒館裡飄出一陣陣歡快的笑聲。「呵,」他說,「呵。」他飛步登上台階,又去找酒喝。我沒有阻攔他,因為我早就知道阻攔也是無濟於事。何況我自己因為今晚的事情激動不已,看來是睡不著覺了。 
  我們走進酒館的時候,裡面的熟人看到了都大聲打招呼;當我們脫下斗篷,露出正規的制服時,大家都吆喝著鼓掌,我們接受了這種善意的歡呼。戈爾洛夫讓大家每人來一杯,就這樣我們沉浸在與戰友重逢一般的歡樂之中。 
  我們在那裡待了不到半個小時,旅店的老闆就走上前來,遞給我一個紙條,湊到我的耳根低聲說道:「這是剛送來的。」還沒等我打開看,他就離開了,顯然有人告訴過他這是要保密的。紙條上寫道:「現在就來。單獨。白色的房子,大路的頂頭。看後燒掉。」落款是:「謝特菲爾德勳爵。」 
  要在大街旁邊的過道上站穩腳跟很困難。剛剛降臨的一陣嚴寒把很富韌性的雪泥凍成堅硬、鋸齒狀凸出的冰塊,如果不是車轍太深,我真寧願在道路中間行走。街上其他的人都很難正常地步行——或者說,誰都可以正常地步行,這得看他的外表:因為這個時候街上其他人個個都喝醉了。有兩個瑞典人站在麵包店的窗口前爭吵著,麵包店早就關了門,窗口前面黑黝黝的;他們顯然是在買什麼蛋糕的問題上發生了分歧。還有三個搖搖晃晃的德國人開心地吆喝著對兩個妓女吩咐什麼事情,那兩個妓女跟著他們趑趄而行,嘴上用法語唱著淫蕩的調子。(據戈爾洛夫說,聖彼得堡所有的妓女,不管真正的國籍是哪裡,都冒充是法國人。)我離開了「白雁」客棧,走了好遠還能聽到戈爾洛夫那洪亮的嗓門在前面餐廳裡講他的戰鬥故事。 
  在我的前面,可以看到遠處街道頂端的住宅裡透出光亮。那是一排三層樓的建築,顯然很時髦;而這邊「白雁」客棧周圍是一片高雅的旅館、酒店和商店。在這兩片建築之間蹲伏著一排五顏六色的低級房屋。我經過一家酒館門口時,從那燈光昏暗的破門裡傳出來一陣吼叫和威脅的聲音,混雜著嘶啞的笑聲。街道的對面是一個沒有粉刷的旅店,可以聽到樓上的喊叫聲,一個男的用德語惡狠狠地罵著,一個尖利的女人聲音用更粗魯的話回應著他。「你孤獨嗎?」一個聲音用法語對我說。我費了好大力氣才看見一家蠟燭店門口的黑暗處蜷縮著一個臉上塗脂抹粉的婦女,她身上緊裹著一件斗篷,只露出一張臉。我從她面前走了過去,又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枚硬幣,轉回來遞到她站著的黑暗處。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從斗篷下伸出來,抓住硬幣,然後退回到黑暗中。我繼續往前走去。 
  路過這一帶地方我並不害怕,當兵的時候像這樣的地方去得多了。但是我對這種狀況感到驚訝,而謝特菲爾德居然沒有把這一切告訴我,我就更加驚訝了。我開始猜測謝特菲爾德秘密召見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身後有玻璃破碎的聲響,我猝然回轉身去。聲音來自遠處街道旁邊的那個旅店,那裡一男一女罵個沒完。我放下手臂——剛才我擺好了搏鬥的架勢——繼續前行,心想這是街道兩旁像隧道一樣的建築以及寒冷而凝滯的空氣才使得響聲分外刺耳。但是,我也知道我這是自欺欺人。我有些害怕了。 
  我意識到自己害怕了,這使我懷疑是否真的看見了一個人的輪廓。這個人在我轉身的一剎那間消失在在我的身後。 
  我到達了謝特菲爾德家的大門,驀然回過頭去看著後面的街道,但是只看見烏雲遮住月亮帶來的一團黑暗。 
  大門沒有上閂,是沉重漆黑的鐵門。我推開時,大門發出尖叫聲,關上的時候也吱吱呀呀的。在走廊上靠近裡屋門口處亮著一盞燈,燈芯是經過修剪的,這樣它只照出一個亮點,引導來人朝裡走,卻又不讓人看清燈周圍的東西。房屋很氣派,有石膏柱和雕花的窗戶鑲邊。只有樓上兩間屋子裡亮著燈;我走近時才看見大廳裡也燈火通明,光亮透過厚重的窗簾射到了外面。 
  我走到門口敲門。等了一會兒,正要再敲的時候,門一下開了,謝特菲爾德把我讓了進去。 
  他直到我完全進了屋,關好了門,才開始說話,而且非常客氣,非常高興。「塞爾科克上尉!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一絲悠悠的花香撲鼻而來。我在舞會上碰到謝特菲爾德的女兒時也有這樣的氣味。同時還有一陣絲綢的沙沙聲從樓梯頂上方傳來,樓梯是從門廳處上去的。我不由自主地朝上看,什麼也沒有看到,便匆忙地握住謝特菲爾德伸出來的手。他接過我的大衣,掛在門邊一個紅木架子上,然後帶著——應該說是強迫——我來到前面的客廳裡。 
  我一瞬間的印象是,屋裡塗刷著一層富有男性風味的褐色,整個牆壁包著淡棕色的油漆和橡木的護壁櫃。唯一的點綴是稀稀落落的幾幅英國紳士騎馬縱狗打獵的繪畫。客廳的壁爐內有一團小火絲絲地燃燒著,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煙味。謝特菲爾德關上客廳的門,領著我來到壁爐旁一個長背靠椅前,然後自己坐在對面另一個靠椅上。「你找到這幢屋子沒費多大勁吧?」他問。   
  《愛情與榮譽》第九章(2)   
  「是的。」 
  「你來這兒時告訴任何人了嗎?」 
  「沒有。」我心裡卻說:可是你告訴別人了,因為有人跟蹤我。 
  「你想喝點什麼嗎?我今晚上給幾個僕人放了假,不過我這兒有白蘭地。」他指著一個雕刻很精緻的餐具櫃。 
  「謝謝,不用了。」 
  「那麼來袋煙吧。『征服』號輪船給我帶來了弗吉尼亞的煙草,用不著我告訴你,那是世界上最好的。」 
  「謝謝,可我現在不想抽煙。你自己來吧。」 
  「你不介意嗎?」他說著,已經填好了煙斗,然後從壁爐裡拿起一根小棍子,點燃了煙,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噴吐著藍色的煙霧。 
  他不知是什麼原因故意拖延著。「先生,」我催促他,「這次會面為什麼要搞得這麼神秘呀,我真弄不明白。」 
  我聽到門閂響動的聲音,而門閂顯然是上了油的。謝特菲爾德背後的一扇門悄然開了,一個黑眼睛的人走了進來,那天從「征服」號船上下來的正是他。 
  我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否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我極力掩飾這一反應;如果我真的大驚失色的話,那麼我跟其他任何人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反應沒有什麼兩樣,因為這個人擺出一副嚇人的架勢。謝特菲爾德肯定沒有看到我的第一反應,因為他一聽到門閂響就轉過身去,說:「啊,蒙特羅斯先生!珀西瓦爾·蒙特羅斯,來見見塞爾科克上尉。」 
  蒙特羅斯走上前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長而有勁,是一雙軍人的手。「對不起,塞爾科克上尉,」謝特菲爾德補充了一句,「我忘了你的名字。」 
  「基蘭,」我說。 
  「對了,當然是基蘭。」謝特菲爾德仔細地察看著我,而蒙特羅斯那雙黑色的眼睛也盯著我,就連他後退到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眼睛也沒有離開我的身上。事實上,在隨後的談話中他們倆始終都在端詳著我。「蒙特羅斯先生,」謝特菲爾德繼續說,「在貿易方面給我們提建議,具體地說,是貨物的運輸問題。」 
  我一言不發,試圖躲避因為被別人注意所引起的尷尬。 
  「謝特菲爾德勳爵告訴我你穿越了邊境而來,我就更渴望跟你談談了,」蒙特羅斯說。他的聲音深沉,口音表面上經過修飾,但用詞的內涵仍然是粗俗的,就像一個出身低微,後來受過教育的人——跟我的情形不無相似。 
  「凡是能夠讓我們在貿易路線上取得主動權的、可以收集到的情報都是至關重要的,」謝特菲爾德很圓滑地補充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如此謹慎地安排這次見面。」 
  「讓競爭在黑暗中進行並沒有什麼壞處,」蒙特羅斯接著說。 
  我盡可能不動感情地點點頭。「哦,二位先生,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很樂意幫忙。」 
  「上尉,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謝特菲爾德說,「如今並不是每個來自美利堅殖民地的人都像你這樣忠於英國的利益。」 
  「我離家很久了。情況已經糟糕到這種地步了嗎?」我一邊說一邊瞅著蒙特羅斯,因為他直瞪瞪地盯著我。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整個冬天都在俄國,沒有注意政治新聞。」他的謊撒得很蹩腳,我想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因為連忙補充說:「我對這樣的事情不關心。」 
  我心裡突然一亮,知道這不是事實真相,而且恰好與事實相反。蒙特羅斯不是貿易顧問,就像我不是教皇一樣。極有可能,他是一個關鍵人物。有關他的一切都說明了這一點。我發現了他身上的危險,但我並不害怕;我趁他不備問了他一個問題,而他憑直覺撒了一個沒有必要的謊。 
  謝特菲爾德似乎知道了這一點;他接過我剛才隱晦的質問。「那麼你與政治無關了,上尉?」 
  「恰恰相反,我對家鄉的安全和穩定極為關心,就像每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弗吉尼亞人一樣。但是我見到的戰爭越多——特別是其他國家人民的戰爭——我就越不希望本國人民挨打。」 
  「說得好,」謝特菲爾德繼續像蒙特羅斯那樣觀察著我。但是前者把我當作一個實驗室的標本來進行研究,而後者則似乎是在量我的身長,好去配一副棺材。 
  我再重複一遍,我並不害怕;恰好相反,我的自信心增強了。我面前的這兩個人正在密切注視著美利堅在俄國的特工,很顯然他們懷疑我了。但是他們目前掌握的只是懷疑;如果他們有任何證據的話,我已經沒命了,包括戈爾洛夫在內,誰也不知道我是怎樣被拖到死亡線上去的。 
  在隨後的幾分鐘裡,謝特菲爾德繼續玩弄他的鬼把戲,向我打聽有關進入俄國的具體路線,硬要我說出道路有多寬,狀況如何,彷彿是要證實他們的一個想法:陸路對英國船隻的優越性並沒有構成挑戰。我覺得他們是把我當做傻瓜——要不他們並不在乎我看穿了他們的把戲。最後謝特菲爾德說:「天不早了,我知道你明天出發,還有一些準備工作要做。謝謝你滿足了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的好奇心。」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很樂意。晚安,蒙特羅斯先生。」 
  蒙特羅斯生硬地點了點頭,留在後面。謝特菲爾德站起來領著我走到門廳。我可以肯定從「白雁」客棧一直跟蹤我到這裡的就是蒙特羅斯;我剛進屋的時候謝特菲爾德故意拖延時間是為了讓蒙特羅斯有機會繞到屋子後面進來,然後再假裝他一直都在屋裡。我斷定在回去的路上他不會跟蹤我。   
  《愛情與榮譽》第九章(3)   
  我披上斗篷,繫好圍巾,謝特菲爾德說:「上尉,我希望你能理解在這些事情上我們需要保密。很抱歉,給你惹麻煩了。」 
  「沒關係。」 
  「我知道杜布瓦侯爵把你當朋友看待,我也希望你把我當朋友。如果你需要什麼,別客氣,只管說就是。」 
  「有一樣東西。」 
  「說吧!」 
  「我想要一袋弗吉尼亞煙葉,你剛才答應我的。」 
  「當然可以!那你現在就拿去。」 
  他回到客廳,拿了一袋煙葉後很快又轉了回來。這玩意兒在這個地方可是寶貝。我謝了他,走到夜空下,心裡納悶:我的斗篷似乎有一股謝特菲爾德女兒的香氣,而我在舞會上見到她時並沒有穿斗篷。 
  回到「白雁」客棧我的房間裡,我在床上坐了好幾分鐘,整理紊亂的思緒。然後,我起身走到牆邊支架旁我的斗篷跟前,把手伸到口袋最裡頭,取出煙葉,送給佩奧特裡。我摸到那袋煙葉的時候手觸到一張紙片。掏出來一看,是羊皮紙,有輕微的香氣撲鼻而來,是安妮·謝特菲爾德的香氣。 
  紙上有幾個細長、娟秀、醒目的字:「小心驗證人。」 
  我脫下衣服,放在床上,但是我知道今夜我是睡不著覺的。   
  《愛情與榮譽》第十章   
  聽到敲門聲,我並沒有驚慌失措;我已經聽到有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沿著走廊到了我的門口。我靜悄悄地提上褲子,點亮蠟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錶,已經是後半夜兩點多了。 
  又是一陣敲門聲,我拉上靴子,走到門口,用腳抵住門背,只讓門打開兩英吋,猛地抽開門閂,拉開門。一個光著頭的人站在門前,他的面孔隱藏在黑暗中。「什麼事?」我問。 
  「是塞爾科克上尉嗎?」他壓低嗓門說。 
  「是的。」 
  「我是希拉姆·馬什。搭『征服』號輪船來的。要是讓我坐在富蘭克林牌的火爐旁,那就要暖和多了。」 
  我笑了,把他讓了進來,閂好門。他站在房間的中央,手裡握著圓頂帽的帽沿,謹慎地端詳著我。他年紀並不比我大,要矮一些,壯實一些,本來雪白的皮膚由於受到寒冷和海上鹹水的侵蝕有點發紅。我把他領到一張椅子旁邊,自己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下來。他在火盆旁邊搓著手。 
  「聽你的口音,好像是新英格蘭人,」我告訴他。 
  「羅得島!新港!」他笑了,又很快地皺了一下眉。「不過我離開家有四年了,被迫在英國軍隊裡服役。」 
  「你聽到家鄉什麼消息了?」 
  他轉身看了看兩邊的牆壁,身體前傾著說:「已經開槍了。英國職業軍人朝手無寸鐵的人群開火——」 
  「在哪兒?」 
  「波士頓。」 
  「有人惹惱了英國人嗎?」 
  「惹惱?天啊,是的!是正直惹惱了他們。」 
  「別誤解我的意思,馬什,我並不支持保皇派。但是我需要知道這件事英國人是怎麼說的,因為我能聽到的是他們那一邊的說詞。」 
  「人群朝他們扔鋪路石。我想,還有磚頭。我聽到英國軍官說起這件事,他們說是人群不肯散開。最新的消息說,印第安人到一艘英國船隻前面舉行遊行示威,把一船的茶葉全扔到了港口裡以抵制《茶葉條例》,一些愛國人士還給他們打氣。」 
  「那麼美利堅人有什麼反應?」 
  「有人號召進行全面的反抗。」 
  「公開號召嗎?」 
  「是公開號召,」他用挑戰式的口吻自豪地說。 
  「富蘭克林怎麼說?」 
  他皺了皺眉,聳起肩膀,撅著嘴巴;這幾個詞語他自從聽到之後每天都在想,但又不敢說,現在要花很大的力氣才吐得出來:「『無法預測但不可避免的敵對。馬上行動。謹慎高於匆忙,效率高於謹慎。』」卸下了心頭的重負,馬什感到輕鬆多了,他眼睛直視著我,彷彿要看看我是不是比他更理解這幾個詞語。」 
  「你什麼時候返航?」 
  「我們在港口還要停泊一個禮拜,頂多兩個禮拜。船長是個牛皮大王,他要趕在別人還沒有膽量開船的時候返回倫敦去。你有沒有信帶回去?」 
  「你要去給他送信嗎?」 
  「是的,如果我回去的時候富蘭克林還在英國的話。」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一直都在報上發表文章嘲弄政府。他剛登了一篇文章,題目是《一個泱泱大國萎縮成蕞爾小國的方法》。」 
  「又是一篇諷刺文章。」 
  「諷刺文章,是的,當地有許多市民同意他的觀點。但是諾思勳爵和他的一批朋友都是鐵腦袋的老頑固,劊子手,他們要趁下台之前把富蘭克林攆出英國去,要在殖民地打一仗,這是千真萬確的,先生。」 
  「馬什,我相信你告訴我的一切。我很感謝你給我帶來了這些消息,冒了這麼大的風險。」 
  「這麼說你有信要捎回去?」 
  「我沒有什麼信要你帶回去。只是英國人在尋找美利堅的奸細。所以要當心。」 
  「我會的,先生。」 
  馬什站了起來,莊重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們在門口道別。「對了,馬什,」我說,「你到俄國來了幾次了?」 
  「四次。」 
  「你知道『驗證人』是什麼嗎?這個詞有很特殊的意思,有可能是指英國人的,但最大的可能是指俄國人的。」 
  「不知道,」他聳了聳肩膀。「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詞。」 
  「那好吧,」我漫不經心地說。「再見。謝謝你的拜訪。」 
  我閂上門,吹滅了蠟燭,擦下窗玻璃上的霜霧,看著他走到街道對面。這時,黑暗的天空下著大雪,他頭上戴著那頂海員帽,上面積聚了許多雪花。他朝馬廄走去,我不知道他是打算騎馬回到港口,還是在運河邊找一家廉價的旅店過夜。 
  我第二次拉起被子把身子蓋嚴實,又閉上眼睛,忽然脖子背後有一種涼絲絲的感覺,不是因為外面飛舞的雪花,而是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富蘭克林告訴了這個年輕的海員我是誰,以及我為什麼在這裡,還有還有誰會知道我的秘密呢?   
  《愛情與榮譽》第十一章(1)   
  第一縷灰色的晨光撒在積雪覆蓋的街道上。外面空無一人,只有我和戈爾洛夫帶著旅行袋和馬刀站在「白雁」客棧的門口。 
  「你認為咱們保護的是什麼東西?」我大聲問道。 
  戈爾洛夫沒有回答。我環顧四周,發現他走到巷道上嘔吐去了。回來時好像沒事的樣子,皺著眉頭,顯然是酗酒後有不適的反應。「這樣的天氣去旅行還不錯。你剛才說什麼?」 
  「這些人僱用衛兵究竟是要保護什麼重要的東西呢?」我問。 
  「誰知道呢?誰管這個?」戈爾洛夫這時注意到有四個高個子的俄國警察,戴著高高的帽子,穿著藍色的警察大衣,蹲在巷道盡頭離我們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他們陰沉沉的,在嘀咕著什麼。儘管戈爾洛夫身體不適,還是感到很好奇。他朝那邊逛過去,我跟在他背後。看到讓警察們感興趣的東西我猝然停下了腳步。原來在巷道的兩個圓桶中間躺著一具屍體,已經凍得變了形。戈爾洛夫不顧警察是否有什麼禁令,用俄語向這些警察詢問,然後把警察的回答翻譯給我聽:「一個人給狼吃了。」 
  「在城市裡頭?」我有點不相信。 
  「周圍到處都有狼,但狼只有聞到血腥味才來。他一定是喝醉了,倒在地下的時候,傷著了自己。」 
  一陣涼意冰冷了我的魂魄;我走上前去,俯視著死人那毫無血色、冰凍著的臉。是希拉姆·馬什。 
  那輛雪橇按約定來了,我們走上前去,也不跟車伕打招呼。戈爾洛夫一副怒沖沖的樣子,我則沉著臉。儘管今天早上天一亮就看到了一個死人,著實令人恐怖,但天氣還是不錯。晨曦撒滿了俄國的天空,猶如天邊開放的一朵玫瑰花,把花瓣一般的雲彩都照成了粉紅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我們走過空蕩蕩的大街,穿過杜布瓦家住宅所在的那條林蔭道,沿著涅瓦河岸邊一排樓房前進。雪橇拐進一個弧形的車道,在車道的盡頭有一幢房屋,門口立著支柱。屋子的前面停著一輛讓人咋舌的雪橇。 
  這輛雪橇比我見到過的任何一輛雪橇都要大兩倍,甚至比英國運送郵件和旅客的馬車還要大。與佩奧特裡駕駛著穿過俄國邊境的那輛雪橇不同,這輛雪橇的四周都裹得嚴嚴實實,上面是圓頂的蓋子,蓋子和平展的底板都是用同樣光潔的木頭做成的。右邊的窗口鑲著板子和帶鉸鏈的窗門;車尾與車伕座位相對的地方有一個瓷磚做的煙囪,不時地還有煙隨風飄到寧靜的空氣中。整個結構都是用雕刻、上油漆的板子鑲嵌而成,邊緣上還鍍了金,最下面是優質鋼做成的滑板,前頭十匹馬分成兩排,馬鼻子抽搐著,冒著熱氣。 
  把我們從「白雁」客棧運到這兒來的雪橇與這輛大雪橇相比簡直就是孩子的玩具,它沒有停在這個龐然大物旁邊,而是停在了房屋前面角落裡的一個崗亭前。戈爾洛夫和我走進這個崗亭,發現杜布瓦、米特斯基親王和謝特菲爾德都在等著我們。「先生們,」杜布瓦說著,緊握住我們的手。米特斯基手裡拿著一塊法國進口的絲綢手絹,不停地搓揉著他那紅色的手指;這時他也停下手來,心不在焉地捏了一把我們的手心。謝特菲爾德則用一種在我看來是做作的鎮靜跟我們打招呼。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杜布瓦說。「所有的女士都進了雪橇,只有米特斯基公主,馬上就來。」 
  「女士們?」戈爾洛夫和我同時問道。 
  「是的,」杜布瓦說。「說的貨物……就是我們的女兒。」 
  戈爾洛夫和我兩個人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究竟站了多久我也說不清。但可以肯定,我們的確是十二分的驚訝。在那一刻我們才明白了為什麼這三個父親對這件事如此的關心,情願出天價來保護他們的女兒不受到任何威脅。這樣高昂的代價換了俄國其他任何人都是不會答應的。 
  「有幾位女士?」我問道,在震驚之餘我已經改用英語說話了。 
  「五個,」謝特菲爾德回答道。「還有兩個侍女。米特斯基公主必須趕到莫斯科去,參加她跟一個皇室親戚的訂婚儀式。這個日子不能誤了。」 
  戈爾洛夫用眼睛看著我們倆的交談,沒有吱聲。「馬在哪裡?」我問。米特斯基向我們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在外面。兩個馬伕各牽著一匹毛色油亮的灰馬走過來,把它們繫在雪橇尾部的一個黃銅環上。 
  「沒有馬鞍,」我指著馬說。 
  「裝進行李箱去了,」米特斯基回答說。我朝雪橇望去。馬伕不用再為馬匹準備什麼就 
  走了。我剛轉過身來,米特斯基就打斷了我的話:「你們不能騎馬。要等走出了聖彼得堡之後才能騎馬。你們不是武裝的保衛人員。」 
  「如果你們讓我們領頭騎馬,讓車伕和僕役——」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們得像旅客一樣騎馬。」 
  我把這一切用法語向戈爾洛夫做了解釋,然後說:「好吧,先生們,只要我們在城裡,而且是安全的,我們就照你們的意思去辦。不過我現在得告訴你們,如果我們覺得有必要,就會像軍人一樣,我們本身就是軍人,而不會為了裝樣子去危及別人和我們自己的安全。」 
  「如果早知道你們不按我們的意思去辦,」杜布瓦說,「我們是不會僱用你們的。」 
  房屋的前門突然打開了,娜塔莎·米特斯基走了出來,這是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少女,高高的個子,漆黑的頭髮,像她父親一樣肥大的身材,長著番茄一樣的鼻子,傲然地朝雪橇走來。她的身後跟著六七個裁縫和侍女,有的在過道上托著她裙子的後擺,有的慌慌張張地給她拉衣服的花邊,有的拍著她的卷髮。   
  《愛情與榮譽》第十一章(2)   
  她的父親衝上前去,抓住她,跪在地上,吻著她的手,流下了眼淚。然後滿面笑容地站起來,擤著鼻子。車伕的跟班拉著繫在雪橇頂端的滑輪,打開了雪橇左邊那扇有鉸鏈的大門。裡面傳出了一陣女人們奉承公主的聲音。公主轉身背對著她父親,說說笑笑地登上了踏板,低著頭,弓著腰鑽進了雪橇的艙室。 
  「先生們,再見了,」杜布瓦說著,從崗亭走到門廊,站在米特斯基身邊。戈爾洛夫和我朝幾位父親看了一眼,只見米特斯基凝神注目,杜布瓦輕鬆自信,謝特菲爾德則離他們兩位有一步之遙,雙手緊握著放在背後,眼睛耷拉著。我們也鑽進了雪橇。 
  剛才艙室裡頭幾個甜美的嗓門在開心地交談著。現在我們進來了,談話的聲音戛然而止。艙室內的空氣窒息了我們的感官。空氣中瀰漫著香水味,使得每一次呼吸都要嘗到和嗅到香味。絲綢和褶邊之中閃爍著珠光寶氣,首飾和衣服搖晃著,像個畫框鑲嵌在一張張稚嫩的臉四周,身體的其餘部位,甚至連艙室的底板都包裹在成堆的毛皮之中。在這幾張臉中間有謝特菲爾德那個藍眼睛的女兒。皮毛底下的軀幹蠕動著,擠靠在一起,圍著雪橇後部一個鑲著銅邊的火爐,而雪橇的前半部分則是空無一人。 
  「歡迎,高貴的先生們!」一個聲音特高特尖的嗓門說。只見從一堆皮毛中鑽出來一張女人的臉和輪廓,可那身材卻又是個小孩。「哦,女皇偉大的騎士!我們等待著你們的到來,連處女膜都在顫抖著。」這個侏儒似的女人用法語特有的顫音說著,聲音像雙簧管一樣又高又尖。皮毛堆裡發出了一串笑聲。「我們將盡力——啊!」她尖叫著,身上裹著的皮毛掉到了腳下,扁平的臉栽倒在地下,廂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哦,安靜,澤普莎,不然我們把你綁到馬尾巴上去!」說話的是夏洛特·杜布瓦,她原來把皮毛的邊緣攥在手心上,這時扔了下來,責備這個小傢伙。看到我在癡癡地望著,她平靜地笑了。「塞爾科克上尉,戈爾洛夫伯爵,早上好。」 
  「早上——」我回應著。 
  「不是我!」澤普莎打斷我的話,坐直了身子。「繫在馬尾巴上,我太小了。可是繫在他的兩條腿中間就不算小!」 
  女孩子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夏洛特將一把梳子朝澤普莎擲過去,她側身躲過,急匆匆地來到火爐的後面。「兩位先生,你們可以坐在前面,」杜布瓦小姐說著,朝堆在地下的毯子和皮毛做了個手勢。「我相信你們會很舒服,也會很暖和,因為我們晚上不趕路。」我們倆坐在夏洛特示意的地方,這時她介紹完了總體情況。「朋友們,這兩位先生也是我的朋友。是我們的……保鏢。」她補充了一句,看著我,撅起的嘴巴緩慢而意味深長地吐出每一個字眼。 
  「是的!」澤普莎尖聲叫嚷著。「有他們保護我們,那些哥薩克人就不敢強姦我們了!不敢強姦我們每個人!」說完,她縮進包裹在身上的皮毛裡面,身體跳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引起大夥兒一陣陣的尖叫、威脅和傻笑。 
  我朝三位父親痛苦而蒼白的面孔看了最後一眼,身邊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十匹馬玩命地奔跑起來,雪橇搖晃著,再次讓澤普莎站立不穩。她身體打轉,裹著皮毛的身體跟後面的壁板碰撞著,把她的夥伴們逗得笑個沒完。 
  坐在艙室內還是很平穩的。即使有磕磕碰碰,也被雪橇本身的重量抵消了。只是在開始那幾分鐘,車伕在市內邊邊角角的地方拐彎時,我們身上蓋著的東西掉了下來,戈爾洛夫和我肩膀對撞著,女士們則碰撞在一起。一到了筆直的路上,下面的滑板聲音很低,碾過橫跨運河上面的木橋時也沒有太大的聲響。我們坐在裡面很舒服,很暖和,最後乾脆把裹在身上的皮毛脫了下來坐著。夏洛特又做了具體的介紹。她左邊是米特斯基公主,夏洛特只簡稱她為娜塔莎。「我相信,塞爾科克上尉,你已經跟安妮見過面了,」夏洛特那音樂似的聲音冷漠地吟詠道。謝特菲爾德小姐的眼睛直瞪瞪地注視著我,一動也不動,還衝我點了一下頭。夏洛特然後介紹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最後是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人群中只有她們兩個年齡在十八歲以上。儘管尼孔諾夫斯卡婭只有三十來歲,但她長而密的黑髮中已經夾雜著幾根銀絲。我估計伯爵夫人比她大不了一兩歲。伯爵夫人的頭髮閃著紅光,呈很不自然的桔黃色。大概是因為這個,夏洛特說到她的名字時聲音冷淡。夏洛特沒有提及那個侍女,她坐在艙門和火爐之間的角落裡,一頂很平常的女帽遮蓋著臉。介紹完畢,夏洛特用穿在拖鞋裡的大腳趾碰了碰躺在她前面,四肢伸開的小個子女孩,剛好碰在那女孩的肋骨上。她眼珠子骨碌一轉,說:「我想你們已經認識澤普莎了。」 
  「認識我?他們當然認識我!」小不點兒尖聲說著,好像一個給人提著線的木偶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每個人都認識我,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都跟我很熟,一下子就熟了!在女皇之後——應該說,在她之下——我是全俄羅斯最著名的女人!瞧我出外旅行,身後跟著的隨從是這樣一群出色的女士!先生們,你們對此有何評論?這樣顯赫的地位是由於我的魅力,還是由於我的美貌?」說到這兒,她側身對著我們,猛地把手放到屁股後面,肩膀向後一仰。由於剛才跟艙室的後壁板相撞有點腫,她的左臉頰呈粉紅色。我現在才看清她頭上金色的卷髮原來是一頂假髮,歪斜地戴在顱骨上。她的嘴唇翹起,以示蔑視。我覺得她站在我面前的那副姿勢很討厭,她意識到了這一點,大聲嚷嚷,使我覺得更加討厭。「哦?我是你的夢中女郎,對不對?」看到我不回答,她踢了一下戈爾洛夫毯子下露出的腳,說:「也許那個美利堅人個子太大了佔不了我的便宜。可是你呢,戈爾洛夫?你的個頭正合適!」她彎著腰,用手臂支撐在膝蓋上,發出一連串尖利的笑聲,然後把笑得變了形的臉轉過去面對著戈爾洛夫。   
  《愛情與榮譽》第十一章(3)   
  「治一治這個小婊子,比阿特麗斯,」娜塔莎·米特斯基說。那個臉上罩著帽子的侍女動彈了一下,卻猶豫著。 
  我端坐在那裡,想起戈爾洛夫在克里米亞一家酒館裡的經歷。一個女招待想偷他的手錶,他一拳頭把人家的鼻子打破了,這我是親眼所見。現在他那隻手會不會給這個小不點兒來一拳?(那個女招待員的個頭跟戈爾洛夫差不多大。)想到這裡我不禁全身打顫。可是不等災難降臨,夏洛特站了出來,抓住澤普莎衣服後面的一根帶子,把她拖到了女士們中間,像抱玩具似的抱著她,說:「哦,你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漂亮,傻姑娘,你的頭巾都亂了!」她拽住澤普莎頭上的假髮,讓卷髮遮住她瘦削的臉。驀然之間又有三雙手落到了澤普莎的身上,她不停地扭動著身體。她們給她澆香水,撒脂粉,用口紅塗抹她的臉——這些婦女用品都是從收藏著的珍寶匣裡拿出來的——毫不憐憫地毀壞她的容貌。 
  澤普莎假裝反抗。她踢著,哭喊著救命。她越是掙扎,折磨她的人越是高興,看到這個場面她更來勁了。與此同時,只有那個沉默寡言的侍女和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在一旁沒有動手。那個侍女的雙手緊握著,藏在鋪蓋裡面,臉上遮蓋著女式帽子。坐在戈爾洛夫右邊的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她濃密的頭髮緊貼在臉頰上,呈波浪形的曲線,只露出高大的鼻子和厚厚的嘴唇。那樣的鼻子和嘴唇要是生在別人的臉上可能很難看,但跟她的五官搭配起來有一種異國情調,很性感。她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後面閃動著。她就這樣看了我們好一陣子,而我們則不斷地用眼光向她表示我們已經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終於開口說話了。「先生們,」她的聲音沉靜而堅決,儘管有周圍的喧鬧我們仍聽得很清楚,「你們一定是富有經驗的旅行家。打過那麼多仗,還跨越了歐洲,從千里迢迢的……巴黎而來,是嗎?」 
  聽到這句話,在調逗的人中最不積極的安妮·謝特菲爾德完全放開了小不點兒,其他人也跟著鬆了手,傾聽我的回答。 
  「是一起從巴黎來的,」我說。「在此之前,我待在倫敦。」她繼續瞪著我,我只好接著說:「當然我還得坐船跨過大洋。不過我覺得那一次根本算不上是旅行,簡直就是讓我害了一場大病,因為我一路上都暈船。」 
  尼孔諾夫斯卡婭微笑著,但似乎並不覺得十分有趣。「你們在巴黎見面是巧合,還是事先安排好的?」 
  她這時將目光轉向了戈爾洛夫,於是戈爾洛夫回答道:「我想是巧合。我們參加了對土耳其人的戰鬥之後便離開了部隊,沒有別的計劃,只是觀光旅行。斯威特當時還只是個孩子,我想他需要我照顧他。後來他去了倫敦——那是個罪惡的淵藪——但我只敢待在巴黎,靠自己打仗掙來的酬金勉強過日子。他從倫敦回來的時候正趕上我花光了錢。我們決定充當俄國僱傭兵去賺一筆錢。一路上,他出錢,我出技術。」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戈爾洛夫主動地向別人和盤托出這麼多的秘密。但是這位女士的問話方式有些特殊——溫柔當中帶著濃厚的興趣——這才使得他那麼坦率。 
  「可你們不只是一般的熟人,對吧?」她追問著。「你們在同一個團裡當兵打仗,所以是親密的戰友?」 
  我不知道她從哪裡打聽來這麼多關於我們的消息,因而感到有些不自在。她瞥了我一眼,又轉過臉去看著戈爾洛夫。戈爾洛夫告訴她:「不只是在一個團,我們還睡在同一頂帳篷裡。在戰鬥中我一看到他發狂,就把他拉到我的身邊保護起來。一個士兵跟最瘋狂的人在一起是最安全的。上帝保佑瘋子。」 
  她點了點頭,彷彿從這句戲謔中悟到了某種深刻的東西。 
  娜塔莎似乎聽厭了他們的談話。「把你那特有的茶給我們來一點吧,斯威特拉娜!」她說。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打開火爐旁邊壁板裡的一個櫃子,拿出一個小籃子,從籃子裡取出一個茶炊,將它掛到爐子上面的釘子上。茶炊裡一定裝著熱水,因為它沒過多久就冒出了熱氣。我看了一眼謝特菲爾德小姐;她感覺到我的眼光,也回望了我一眼,然後又馬上低下頭去。 
  「喝茶嗎,二位先生?」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一邊給其他人分發茶杯,一邊問道。 
  「謝謝,我不要,」我說。「我們馬上就要到外面去了。」 
  「那麼,來點白蘭地?」她說。「我是專為你們帶來的。既然你們要到外面去,喝點白蘭地可以暖暖身子。」 
  因為現在還是早晨,我謝絕了。戈爾洛夫接過一滿杯。她眼睛盯著他把一杯酒喝了下去。 
  我用拳頭的下端捶了一下壁板,外面是車伕的座位。雪橇停了。我們聽到車伕的跟班爬了下來,接著門開了。一陣寒風伴著亮光湧了進來,女士們趕緊縮到斗篷裡。我拉緊身上的斗篷,走了下去,戈爾洛夫跟在我後面。 
  寒氣刺痛了我的鼻子,陰天的光亮讓我兩眼流淚。我們已經遠離了城市;雪橇比我想像的要快得多。戈爾洛夫和我來到後面,去看那兩匹繫在尾部的馬。車伕跟班跟在我們後面,毫無遮蓋的臉和手凍得通紅。我們發現牲口很暖和,嘴上直冒熱氣,也很有精神。戈爾洛夫用俄語向那個跟班下達了命令,然後對我說,「我要去方便一下。」我跟他一起朝後邊路旁最密的一簇樹林走去。我一邊走一邊取下手套,手立刻凍得發痛。我說:「那些下人連手套都沒有,怎麼受得了?」   
  《愛情與榮譽》第十一章(4)   
  「你沒看見他皮膚通紅嗎?」戈爾洛夫回答道。「有血液流通,比遮蓋著東西還暖和。」 
  「要是我,手指非凍得掉下來不可!」 
  戈爾洛夫哼了一聲。「你的手指也許會凍得掉下來,因為你太嬌氣。說到凍得掉下來,還真有這種危險。我聽說在克里米亞有一個整團的人,那玩意兒長凍瘡都沒用了。」我們來到樹林裡,一道解開褲子。戈爾洛夫洩出一股小河似的水柱,直冒熱氣。他身子顫抖著,說:「哇,好冷喲!」 
  「這還叫冷?我記得那年在弗吉尼亞吐痰都結冰,掉到地上卡嚓直響。」 
  「我只是把我們最近經歷過的寒冷與之做個比較而言。俄羅斯有一年冬天冷得要命,晚上你夾著一泡尿,撒下來的時間稍微長一點,就能用凍成冰塊的尿把掃帚柄給鋸斷。」 
  我們默默撒完尿,回到雪橇跟前。小跟班已經給一匹馬裝好了馬鞍,正在給另一匹馬安上馬鞍。我們在半路停下來觀看路面。冰雪覆蓋的原野上只有幾棵毫無生氣的樹星星點點地聳立在地平線上。「那個女的是什麼人,那個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我問。「你認識她嗎?」 
  「我不認識她,但我知道她是什麼人,」戈爾洛夫壓低嗓門回答說。「她是個調味師,把茶葉、湯汁和其他東西攪合在一起,給王室的人補身子。」 
  「你們這裡的人不相信外科醫生?」 
  「我們當然相信外科醫生,」戈爾洛夫有點不耐煩地說。「鋸斷在戰鬥中受傷的一隻胳膊,一條腿什麼的,外科醫生是蓋了帽了,可是國王和王后做這種手術能有幾次?調味師可以讓錦衣玉食的人感覺更舒服。他們靠的不是迷信。好的調味師是要讀書的。」 
  戈爾洛夫吐了一口痰,沒有聽到落在地上的響聲,接著又說:「我認識她不是因為她會沏茶。我認識她是因為她給一個外國人做情婦,我忘了這個外國人的名字。」 
  「可她的那些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 
  「在聖彼得堡你只要聽俄國人的議論就可以知道許多事情。在舞會上,甚至在『白雁』客棧,只要是用俄語的談話,不是談上帝,就是談私通。我在舞會上和一個胸脯豐滿的女人跳舞時就注意到了尼孔諾夫斯卡婭。女人想要你的時候——而你已經看到了,所有的女人都想要我——就會談論別的女人,她們以為談別的女人就可以使自己在相比之下比別人更漂亮。你沒看見嗎?你怎麼會這麼傻?」 
  戈爾洛夫用戴著手套的手背輕輕拍著前額,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掌心按著肚子,彷彿消化出了點問題。他望著天空皺了皺眉,儘管不知道太陽到了哪裡,還是說:「天不早了。我們趕緊動身吧。」 
  「等一下,戈爾洛夫。還有一件事。」他停下來,皺著眉頭轉身對著我。「你知道『驗證人』是什麼嗎?」 
  「驗證人?」 
  「是的。」我用法語把這個單詞告訴了他,可這個詞是直譯過去的,和英語中那個單詞的意思一樣含混不清。 
  「我沒聽說過這個詞,」 戈爾洛夫說。「怎麼啦,是指什麼?」 
  「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在哪兒聽到的?」 
  「我以後再告訴你。走吧,也不是什麼緊急的事情。咱們得走了。」 
  車伕的跟班已經給兩匹馬裝好了馬鞍,我正要騎上去,戈爾洛夫伸手攔住了我。「等等,斯威特。咱們倆只需要一個人在外面挨凍。第一個小時你待在裡面。」 
  「如果有情況,我們倆都得上馬。」 
  「那來得及。我騎著馬在雪橇前頭四分之一俄裡的地方開路,一旦有了緊急情況我就可以及時地回來讓你上馬。」他看到我有些猶豫,又說:「如果前面有遭洗劫的村莊,隔老遠都能看見火光。如果咱們遭到伏擊,你真的以為咱們倆能阻攔他們嗎?哈!那七個姑娘只好跟他們走,生下幾十個哥薩克小孩了!」他大聲笑著,然後又皺著眉頭,按著肚子。 
  「看樣子你身體不是很好,」我說。「幹嗎不把第一個小時先讓給我呢?」 
  「沒什麼,今天早上我讓季孔給我買了一個香腸卷,調味品擱多了點;我還好。再說,我在這個小時裡可以想著坐在裡面是多麼舒服,而你雖然坐在裡面,卻要想著過一會兒該有多麼寒冷。」 
  「好吧,」我鬆開了握在手裡的韁繩。 
  戈爾洛夫把韁繩遞給了車伕的跟班,走到我剛才牽著的那匹馬前,縱身跳上馬鞍,說:「我也認為我應該騎好馬,而且我知道你會把好馬挑走的!」 
  「哦,那倒是。你現在騎著的這一匹個頭顯得大,其實只是脖子粗一些。它的胸膛小一些,前腿也短一些。你剛才不要的那匹馬跑得更快。我早就知道你會換馬的,所以才挑了一匹差勁的。」 
  「壞蛋!」戈爾洛夫憤憤地嘟噥了一聲,策馬上了路。我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然後鑽進艙室內。雪橇重新上路。     
  第二部分   
  《愛情與榮譽》第十二章(1)   
  艙室裡面,女士們在吃著麵包、奶酪,喝著酒。飲食的香味夾雜著她們噴灑在澤普莎身上的芬芳,與我剛才在外面呼吸的寒冷空氣形成強烈的對比,我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個裝香料的容器內。我坐下來,依偎在毛皮裡面,她們給我遞來吃的。我接過一塊圓形麵包和一團三角形的奶酪。「告訴我,」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說。她那瘦削的臉朝前傾斜,不停地用舌頭舔那老是嘟著的嘴唇。「你是一個不喝烈酒、不幹任何壞事的美利堅清教徒嗎?」 
  我驀然覺得大家都在注視著我,心想她們在我剛才出去的那陣子是不是議論我了呢。伯爵夫人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剛好接過安妮·謝特菲爾德遞過來的一杯葡萄酒,於是我舉起酒杯說:「我喝酒。」 
  「是的,清教徒也喝酒,」夏洛特·杜布瓦傻笑著說。 
  「如果你是問我信奉什麼宗教——」 
  「我們問的就是這個,」米特斯基公主也來插嘴。 
  「好吧。我在一群基督教長老派教友的身邊長大,小時侯接受了他們的全部教義。打那以後,我個人的信仰經歷了無數的變化,我想這個就不值得提及了。」 
  「塞爾科克上尉,她們對你的道德準則更感興趣,」安妮說著,用她那蔚藍色的眼睛盯著我。 
  「更具體地說,是對你可能涉足的壞事感興趣,」伯爵夫人插了一句,然後笑出聲來。 
  「哎喲,他的奶酪掉到地上了!」 
  「瞧他臉紅了!」 
  「比阿特麗斯,再給他拿一塊,」米特斯基公主口氣嚴厲地命令道。 
  那個戴著帽子的侍女快步走到我坐的地方,把一塊奶酪放在我手中握著的麵包上。然後我們倆都去摸那一團掉到底板上的三角形奶酪,兩人同時抓住了那塊奶酪。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那一瞬間我們打了個照面,而我看到的這張臉跟車上其他人的臉區別之大,猶如外面的寒風和艙室裡頭香味濃烈的空氣。她們幾個都塗著口紅,搽著粉,灑著香水,掛著珠寶,而這位侍女身上沒有任何裝飾;我注意到她五官很單純:直溜的鼻子,蒼白的嘴唇,尖細的下巴。我注意到,除了這些樸實無華之美以外,還有她的眼睛,既不是綠色,也不是褐色,而是兩者兼而有之,炯炯有神,令人不敢逼視,但又是那樣沉穩,宛如刮著大風的山頂上一棵屹立不動的樹。我不是說雪橇上其他的女子猝然之間變得不可愛了;但是我第一眼看到帽子下面的那張臉,就改變了對其他人的看法。 
  米特斯基公主喊她什麼來著?比阿特麗斯。她拿起我手指上那塊粘著棉絨的奶酪,回到公主身後她自己的位子上。 
  我強作笑容說:「好了,女士們,如果你們想知道一個軍人的道德準則,特別是我這個軍人——」 
  那個叫澤普莎的侏儒打斷了我的話。「你幹嗎不說英語?」她用英語發牢騷。「我們大家都懂,要是有誰不懂,我可以給她翻譯!我們希望你講自己的母語,因為你的法語講得忒蹩腳!」她說到「蹩腳」這個詞時腦袋搖晃了一下以示強調,然後兩眼逼視著我。我一下子從大家的活寶變成了老師,她感到有些憤憤不平。 
  「好吧,」我緩慢地用英語對澤普莎說。「那麼請允許我告訴你們。在上大學的時候,我學了法語,直到現在都講得不怎麼好。我還研究過宗教,當時心想將來可以上神學院。老師教導我應該把自己的身體培育成上帝結實的殿堂。現在我不覺得自己像座殿堂,我也很害怕,不管上帝住在什麼地方,如果他真的住在我的身上,那他就不是上帝了。我出於習慣,非常愛護我自己。我不喝烈酒,對這種東西從來都沒有癮。我不吸煙,但是覺得煙的味道很香。我很適合紀律嚴明的軍隊生活。」 
  「可是上尉,你壓根就沒提壞事,」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柔聲地說。 
  「壞事?」她把我當作一個孩子讓我很惱火,我就故意裝做一副孩子樣。 
  「你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她搖晃著腦袋說。「我們聽到過很多故事,講的是女人跟著軍隊到處跑。」 
  「就是回憶傷心往事的故事,」夏洛特插了一句,說完皺了皺鼻子。娜塔莎·米特斯基先是厭惡地抱怨,然後又哧哧地暗笑。 
  「講吧,講吧,上尉,給我們講幾個,」伯爵夫人慫恿著,她弓著背,翹起下巴,腦袋微微後仰。其餘幾個人都湊上前來,像觀看比武似的。看見我不理睬,伯爵夫人說:「你現在幹嗎要猶豫?當時是不是也猶豫過?瞧他眼睛往別處望!呵,你們看他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她的聲音驟然變低,成了柔和的女低音。「你是害怕得病?還是,你可能是……是個童男?」女士們喘著氣,用修剪過的手指按著嘴唇。 
  「我不是童男,」我說。 
  「哦,不是?」伯爵夫人的眉毛上揚,跟頭髮成了一線。 
  「不是,我是個鰥夫。」 
  伯爵夫人臉上的光澤頓時黯然。艙室裡能聽到的只有雪橇滑板飛快地移動的聲響,這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沉悶。 
  大家沉默不語。最後凍得全身僵硬的戈爾洛夫進來暖身子,我就出去騎馬。 
  剛開始那匹騸馬只是沿著路邊走,還不時地跳躍著,彷彿覺得背上有人騎著很舒服。我也覺得胯下的馬背很讓人愜意。   
  《愛情與榮譽》第十二章(2)   
  雪橇快得讓我有些驚奇。我不時地要策馬狂奔才能跟雪橇拉開適當的距離。這是一段兩邊有密林的道路,由於樹木遮擋住了飄雪,道路上積雪的厚度基本一致。車伕高高的個子,瘦骨嶙峋,穿著一身定做的紫色衣裳。他很聰明地控制著馬匹的速度,在可能有埋伏的路段,比如兩邊是茂密的森林或者山丘,他就趕著馬兒飛跑;到了開闊地帶,儘管有雪飄落下來,儘管他忍不住還會搖動鞭子,但還是慢了下來讓馬兒悠哉游哉地大步走。 
  我們跨過一條條河流和小溪,看到它們都冰凍得像絲帶一樣。過第一條河的時候,我騎著馬跑到簡陋的木橋正中央,發現我的坐騎踏在齊腿深的冰塊堆裡很危險;我下了馬,牽著它小心翼翼地走到對岸,正想喊叫讓後面的人小心,卻看見雪橇拐出了正路,沿著河邊一條寬而平坦的小道,飛快地躍過了冰凍的河面,爬上河堤,到了對岸。到了第二條河邊,我避開了橋樑,發現只要自己讓坐騎平穩前進,只要道路直,河面上的冰足以能支撐住馬蹄。 
  路上很少看到當地的行人。偶爾有兩個步行的農民,前頭還有一個人趕著牛車,看到我就鞠躬,摘下頭上的帽子。然後看到雪橇打他們身邊過去,就連忙跪在地上,用前額磕碰路上的冰雪。 
  又是一條河,是迄今為止最寬的一條。我停在河堤上觀看幾隊農民和生意人來來往往地過河。我本想等雪橇趕上之後再往前走,不料車伕猛地轉了一個彎,駕著雪橇往河流的上游駛去,把冰當做了路面。由於碰到的行人越來越多,我趕緊騎在雪橇旁邊。這時車伕不停地擺動著鞭子,生怕碰著路邊呆望著我們的行人。 
  天還沒有黑我們就到達了別連契科莊園。這個莊園的四周長著光禿禿的果樹,木頭房子旁邊有許多彎彎曲曲的山牆,就像一個長滿了傘菌的樹墩。   
  《愛情與榮譽》第十三章(1)   
  那天晚上,莊園的主人,也就是娜塔莎·米特斯基父親的表兄,為我們舉行了一個宴會。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但還是不停地為自己的衣服皺眉頭,一會兒拉拉帶子,一會兒厭惡地摸摸袖口,彷彿覺得自己這身服飾比客人的裝束要遜色得多。她明顯有責怪自己丈夫的意思,只要丈夫一開口說話,就怒聲搶白他。僕人們也沒有能逃脫厄運,她不停地吆喝他們給倒酒(倒的是酸葡萄酒),儘管我們安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長桌子上,面前的玻璃杯上都裝得滿滿的。不過,她把最尖刻的話和最慍怒的眼色都奉獻給了丈夫。 
  她呵斥著,罵丈夫愚蠢、無知,「離任何東西都有兩俄裡遠」;她丈夫對此只是微微一笑,彷彿有妻子這麼重視他,他感到很高興。 
  他妻子領著一群女人去了客廳,我們便到他的書房去休息。我以為這下子他總該停止微笑了吧,不料他笑得更加無所顧忌,說:「先生們,你們覺得鄉下的生活怎麼樣?」 
  我們回答說好極了,非常羨慕他們生活的樂趣。 
  「是的,呵,是的!」他緩慢地說。「鄉村生活是任何生活都無法超越的。不,我甚至要說是無與倫比的。特別是鄉村生活的那種寧靜是其他任何環境都無法比擬的。」 
  我心想,別連契科夫伯爵的家中最缺少的就是寧靜,但是我卻深深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戈爾洛夫也點了頭。「呵,」伯爵說,「我自己很滿意,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要貶低別人感到滿意的環境。讓他們各享其樂好了!」我們對他的這種寬容大度也表示了讚許。「那麼!聖彼得堡的情況如何?」伯爵說著,給我們倆各倒了一杯法國白蘭地。 
  我不知道伯爵對皇室首都的哪個方面最感興趣,就巧妙地回答道:「很好。」 
  戈爾洛夫看到伯爵轉身面對著他,就瞇著一隻眼,一副沉思的樣子,說:「和平常一樣。」 
  「是的,是的,」伯爵說著,莊重地點頭。「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他慢慢地坐在我和戈爾洛夫之間的一張椅子上,表情哀怨地看著壁爐,裡面幾根柴火在燃燒著。他又說:「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說這話的神情似乎一切都不出他的所料,所以戈爾洛夫和我都期待著他說清楚究竟明白了什麼。我們正在等待著,看著別連契科夫伯爵用手指轉動著那只裝滿了白蘭地的杯子,突然伯爵夫人那沙啞的聲音早已進來了,儘管她人還在外面。「格裡高裡·伊凡諾維奇!」她的嗓門像汽笛,然後她昂首闊步地闖了進來。「我們的房間不夠!」 
  「幹什麼用的房間,我的心肝?」伯爵站起來面對著她,微笑著問。 
  「供所有客人的房間,你這個白癡!就算把一個姑娘放到廚師的房間裡去,咱們還缺一個房間!」 
  「您就別為這事費心了,夫人,」我說。「我很樂意到穀倉裡去睡。」 
  伯爵夫人站在那兒眨巴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一言不發地衝了出去。 
  別連契科夫伯爵沉默不語,這並不是他極力誇耀的那種寧靜,我倒覺得是一種痛苦的隔絕。我問他:「你們的莊園在某些方面跟弗吉尼亞的種植園很相像,先生。你們這裡什麼莊稼效益最好?」 
  「效益?這裡?效益?效益……」那個詞完全把他難住了。「我們家的幸福——我的這個家包括三代人還有我的農奴——就是我每年投資的回報。」他抬起頭來,向我微笑了一下,那是像水一樣淡的微笑。「我採取了新的改革措施來改進農奴的土地,就是女皇鼓吹了好幾年的那種改革。我把土地分給他們每個人,讓他們自種自留。他們只需按莊稼的比例交納一定的租金。」說到這裡,伯爵忘了自己的思路,茫然不知所措。 
  「他們的……產量還好嗎?」我問。 
  「他們幾乎什麼也不生產,」他回答道。「他們說要設備——要挽具,要犁。於是我給他們賣來最好的農具。不到一個禮拜,他們就把我花五十盧布買來的工具賣了,賣了三個盧布,拿去買酒喝!效益?效益?哦,是的,嗯……」 
  看到他困惑的樣子,我真後悔不該問那個問題。「不過,」他說,「我為我的改革感到高興,這不只是因為給農奴帶來了幸福,還因為不管哥薩克人的暴亂多麼猖獗,我們的改革是始終不變的。」 
  我看了看戈爾洛夫,只見他搖了搖頭。 
  伯爵望著我——眼光不是很凶狠,但也沒有帶微笑。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是的,我明白了,」他說。「聖彼得堡的情況的確有那麼糟。直到今天,他們還蒙著自己的眼睛。」 
  他把眼睛轉向我,這時他的夫人又衝進屋來了。「真難為情!」她大聲叫嚷著。「太難為情了,這樣對待客人!」 
  「有什麼……不合適的嗎,親愛的?」 
  她瞥了他一眼,眼珠子因為蔑視而驟然縮小。「我說那個德國人要在穀倉裡睡覺,女士們聽了都驚呆了。她們沒這麼說,但我可以看得出來,她們感到很驚訝。」 
  伯爵覺得這事很逗。他開懷大笑,然後糾正她的錯誤:「不,親愛的。塞爾科克上尉是美利堅人!」 
  夫人聳了聳肩膀,覺得這沒有什麼兩樣。她瞇著眼看了看我的制服,然後又聳了一下肩膀,恢復了剛才的苦惱,說:「我現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愛情與榮譽》第十三章(2)   
  伯爵笑得幾乎臉都在痙攣,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夫人,也許我可以幫你的忙。事實上,我知道我能幫你的忙,」我故意用德語說。伯爵夫人聽到我講德語時露出了跟她丈夫一樣困惑的神情。我因為不喜歡這個女人,就情不自禁地要用這種方式稍稍懲罰她一下,儘管我還是想解除她的困惑。接著我用法語把剛才的話翻譯了一遍,又說:「我很喜歡今夜到廚房去睡,在火邊放一張床,蓋上幾條毯子就成。小時候我就是在廚房裡睡的,現在舊夢重溫,我很樂意。你告訴家人和客人,就說我自己非要這樣不可。」 
  聽到這裡,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朝我露出了笑臉。 
  壁爐很大,大得我可以在裡面站直身子或者平躺在裡面。壁爐裡燒著山核桃木,爐膛內桔黃色的火炭冒著煙。廚師熟練地堆好了柴火,讓火整夜不大不小地燒著,始終送出乾燥的熱氣,第二天只要一扒又可以燃起熊熊大火。僕人們把爐子內各種鉤子上的烤肉叉和水壺都拿走了,又把肉案推到一旁,掃乾淨了磚頭砌成的地面,在上面鋪上乾草。完了,最後剩下一個年老的女僕把一堆毛毯放在乾草上面,供我做褥子。這是一張非常舒服的床;老婦人朝我眨眨眼,然後從後門出去,到僕人住的小屋去了。 
  廚房是一幢獨立的附屬性建築,與主屋之間隔著一道十英尺寬的防火障。裡面總共有兩間:一間是做飯的地方——掛著各種刀具和廚具,屋角有一個水泵和一個水槽,炭火上面吊著銅罐子,整個房間內瀰漫著千百種烤肉的香味;另一間就是廚師的臥房。那裡頭是什麼樣子,有什麼樣的氣味,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一進來,那裡頭的門就閂緊了。 
  我正在解上衣扣子,外面的門猛地一下子給推開了。戈爾洛夫走了進來,咧嘴笑著。我真懷疑別連契科莊園裡是不是有什麼詛咒,能讓裡頭的人笑個不停。他環顧四周,說:「斯威特,這個地方對你來說真不錯!」 
  「你住的地方夠大嗎?」 
  「我來就是跟你說這事。我的房間緊挨著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的房間。」他又咧著嘴笑。我發現他的笑跟別連契科莊園有沒有詛咒無關。 
  「嗨,如果你晚上冷得慌,把鋪蓋拿到我這兒來。我歡迎。」 
  「哦,如果我冷的話,是會找你幫忙的,這你放心好了。」突然,他抽搐著,用手按著腹部。這個動作他這天已經重複了好多次。只見他弓著腰,走過一張肉案,把臉緊貼在肉案凸凹不平的表面。他嘴裡發出一聲呻吟,我一把抓住他的前額。 
  「戈爾洛夫,你發燒了!」 
  「過去了,」他很快地說,然後強迫自己站直身子,推開我的手。 
  「是惡化了,」我說。 
  「一陣陣的,都一天了。又是痙攣,又是絞腸痛。沒什麼。痛倒沒關係,只是晚飯多吃了點,又厲害了。」 
  「你幹嗎不說?」 
  「把發燒帶到別人家裡,別人肯定就不熱情了。飯後說消化不良就更不文雅了,要是你,你會說嗎?」說完,他靜靜地走到後面,打開後門,走到寒冷的夜空下嘔吐起來。聽到他嘔吐的聲音,我身子一陣抽搐,可他很開心地走了進來。「呵,全好了,」他說。「朋友,晚安。」 
  「如果需要我的話就喊一聲,」我說。他打開了另一個門,通往主屋的那個門。 
  「如果貝耶芙魯爾需要你的話,我就來喊你,」他說。「不過,她不會需要你的。」 
  戈爾洛夫走後,我來到壁爐旁,解開了上衣的扣子。我舉起雙手,按著爐門上方煙囪上的磚頭,面對著爐火。這樣站了幾分鐘,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塞爾科克上尉?」 
  我猛地轉過身來。是米特斯基公主的侍女比阿特麗斯。她站在臥房外面兩英尺遠的地方,見我轉身又後退到門邊。我一隻手摸索著想扣上扣子,另一隻手舉起來示意她不要走。我說:「別,等等。對不起,你嚇著我了。請原諒,我沒有準備……」 
  她遲疑著,等我扣上衣領上的扣子,然後又朝前走了幾步。「我能幫你什麼忙嗎?」我問。 
  她張開了嘴巴,欲言又止,只是直瞪瞪地看著我,彷彿已經忘記了說話。這時她摘下了帽子,我第一次看到她身上沒有了那件她裹了一天的大斗篷。她的衣著很樸素,一身混色線呢做的衣服,沒有貴族小姐身上的短裙、褶邊和襯料,比我見到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更有女人味。一頭栗色的頭髮,紮成一束,拖在後腦勺上。她好像是在聚集足夠的毅力要說什麼;不過話一出口,又非常清晰。「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法語講得並不算壞。」 
  「你是……法國人嗎,比阿特麗斯?」我問。她講話略微帶點口音,我聽不出她是哪國人。 
  「不是,我是波蘭人。」 
  波蘭人!我驚訝之餘一定是把那幾個字叨咕了出來,甚至大聲說了出來,因為她回答說:「是的。」她講這個單詞用的是英語,而不是法語。 
  「而且……你會講英語。」 
  「對,我會。」 
  「我想,你還會講德語吧?」 
  「是的。你笑什麼?你是笑話我嗎?」 
  「不,不,比阿特麗斯,我不是笑話你。我是笑他們。我知道他們怎麼看待波蘭人,而現在我知道你是怎麼看待他們那些人的。」   
  《愛情與榮譽》第十三章(3)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彷彿是不由自主地猝然說道:「我得走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澤普莎只是有意要那麼凶狠的,而且——」 
  「請你待一會兒吧。只是一會兒,請待著。」 
  「有什麼事?」 
  「聊聊。我很想……聊聊天。就坐在我這裡,咱們聊聊。」如果她對我如此盛情的邀請感到驚訝的話,我自己也很驚訝。在那一刻,我簡直是要哀求她待在我這兒了,我和她站在一起,心中充滿了強烈的孤獨感和慾望。這個莊園裡有很多漂亮的貴族女士,她們都是單身,都可以成為你的情婦,都是那樣善於調情;在這個晚上,戈爾洛夫和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肯定成雙成對了;我唯一希望的是比阿特麗斯不要回到她的房間去,然後把門閂好,丟下我獨自待在這間她進來之前非常宜人而充實的屋子裡。 
  她慢慢地走到壁爐跟前,用一種非常優雅的姿勢坐在床墊的一端。我在另一端坐了下來,也和她一樣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抱住小腿,眼睛盯著炭火。我正在腦子裡搜尋一個很有禮貌的問題,藉以開始我們的談話,她卻先問我:「你知道波蘭人一些什麼?」 
  我和小學生一樣緊張,也像小學生似的回答道:「波蘭人?我知道波蘭位於兩個國家之間,這兩個國家一會兒友好,一會兒敵對。他們的友好也罷,敵對也好,對波蘭都是有害而無益,因為德國和俄國之間的條約都建立在一種諒解之上,那就是不能讓波蘭人團結起來鬧獨立。至於波蘭人,有人說他們很殘忍,很愚蠢。他們對這樣的戲言付之一笑,因為沒有一個波蘭人在內心深處相信世人給他們的這種名聲是公平的。在戰場上波蘭人鹵莽而勇敢。不怕死,有一種視死如歸的精神。」 
  她點了點頭。不管她是如何理解我這番演說的,她沒有表示異議,仍然看著爐火,說:「你小時候睡在廚房裡,這是真的嗎?」看到我沒有回答,她把臉轉向我。「晚飯後我可以到客廳裡跟女士們在一起,這時候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過來了。她覺得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居然可以當軍官,這很讓人不解,很滑稽。」 
  「我明白了。哦,是的。我小時候是睡在廚房裡。咱們這間廚房跟主屋是隔開的,而我們家那間廚房跟主屋是連在一起的,父親在裡頭做飯——我們都在裡頭做飯。」 
  有人在敲門。 
  比阿特麗斯飛快地跑回她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一切都悄無聲息。我看了看外面那個門,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將它打開。 
  安妮·謝特菲爾德站在月光下,銀色的月亮把一束束蒼白的光芒投射在她身上御寒的裘皮上,裘皮的邊沿閃閃發亮。開門的那一瞬間,她回頭朝主屋那邊瞥了一眼,然後轉身面對著我。我們倆同時遲疑了一下,然後她匆匆地走了進來,就在我關門的時候又朝黑暗處看了一眼。「安妮,」我說。 
  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後低聲說道:「娜塔莎的侍女睡著了嗎?」 
  「她很安靜,」我說。 
  她又朝房間中央走了幾步,站在我和廚師臥房門的中間。門的另一邊,比阿特麗斯一定站在那裡聽著。安妮轉身面對著我,我看得出她很焦急,隨時準備飛身回到主屋那邊去。現在爐火映照著她身上裘皮的邊沿,映照著她的臉頰,映照著她藍色的眼睛。「我……我是來向你發出警告的,上尉。」她說。 
  「提防什麼?」 
  「提防一切。」她看到我沒有聽懂她的意思。「這裡有許多我說不清楚的危險。」 
  「是危及到每個人——還是只危及到我本人?」 
  「有些危險危及到所有的人——但有一些只危及到你個人。我擔心,你太……純真,看不出來。」 
  「謝特菲爾德小姐,我給你弄糊塗了。」 
  「是我給你弄糊塗了,上尉。」 
  「安妮……我不明白你究竟要告訴我什麼。你是要幫我的忙,還是需要我幫你的忙。」 
  「我沒有什麼忙要讓你幫。」 
  這些話出自一個漂亮的十八歲少女之口,要是別的男人聽了準會嚷起來;可是她說得是那麼認真。當她朝門口走去的時候,我沒有跟上去。她就要出門了。「安妮!」我突然地喊了一聲。她停住了腳步,眼睛猛地抬起來看著我。「驗證人是什麼?」 
  她又關上門,轉身面對著我,那蔚藍色的眼睛冷峻而沉穩。她說:「有一個事關宮廷的傳聞。我相信這個傳聞。女皇喜歡玩愛情遊戲——因為她過去沒有浪漫史,凡是追求她的人都遭到了流放;抑或是因為她的性情,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我的確知道,也敢肯定,她是個很浪漫的女人,她想要自己和身邊的人成為男人窮追不捨的對象。傳聞是這樣的:一個青年男子被確認為有可能成為葉卡捷琳娜的情人之後,就要挑選一個驗證人——一個女人——先來試驗這個男子做愛的本領。如果有人走到女皇的床上,結果……力不從心,那是不可想像的。」 
  她的目光游移著,來回注視著地板,然後突然開了門,又走了出去。「安妮!」我喊道,她停住了,門半掩著,她的臉在陰影之中。「你們這群人中間有證明人嗎?」 
  她站在寒冷和黑暗之中,紋絲不動。過了一會兒,她關上門,走了。 
  我轉身來到一個肉案旁邊,靠著肉案站住。安妮的到訪激發了我的思緒和感覺,我現在需要整理一下這些思緒和感覺了。過了一會兒,我站直身體,走到比阿特麗斯的門前,敲了一下。沒有回答。   
  《愛情與榮譽》第十三章(4)   
  「比阿特麗斯!」我壓低嗓音,放大了音量,又敲了一下。「比阿特麗斯!你睡著了嗎?」 
  她在門背後說了句什麼。 
  「對不起,」我用正常的聲音說。「我聽不見你說什麼。」 
  然後,她的聲音清晰地從門那邊傳了過來。「我不是驗證人,」她說。   
  《愛情與榮譽》第十四章(1)   
  第二天早上我們離開了別連契科莊園。從小路拐上大道時,我們的男女主人肩並肩地站著,向我們揮手。伯爵夫人身體前傾,面對著丈夫,傾瀉出一連串的呵斥;伯爵則樂呵呵地看著我們的背影,現在他可以獨自享受鄉村生活的寧靜和快樂了。馬匹恢復了生氣,道路冰凍得又硬又平滑,看來這一天的旅行會像朝霞一樣燦爛美好,只是戈爾洛夫的身體狀況使人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們倆並排騎著馬;想起前一天晚上別連契科夫伯爵提到哥薩克人的情形,我們決定兩人都在外面騎馬,等到冷極、累極了,再輪換到艙室裡頭去休息。剛走到看不見別連契科莊園的地方,戈爾洛夫就趴下了,一改剛才那種騎兵軍官在有人觀看時趾高氣揚的姿態。瞧他弓著腰的樣子,我真懷疑他能不能堅持十英里。「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把你歸還給我們,可她把你累壞了。」 
  「她要是知道了非把你嚼碎了只剩下眼珠子不可,」戈爾洛夫怒氣沖沖,極力想挺起腰桿。「當然,這只能怪我,是我挑起了這種激情。」他沒有笑,掙扎著不讓慢跑著的馬把他掀下來——對於戈爾洛夫這樣經驗豐富的騎手,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可你呢,你這個小公雞。一個人同時干兩個女人。天哪!」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著,心裡感到一陣刺痛。 
  「我知道昨兒晚上誰拜訪你了,」他說。一陣疼痛剛過去,他又可以踏在馬鞍上坐直身體了。「我們從安托瓦內特——也就是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的窗口看到了。事實上,正是因為你們,我們倆才到了一起。安托瓦內特到我的房間裡嘀咕著,格格笑著,然後領著我到她的房間裡。『安妮離開了房間!』她說。於是我們倆從二樓偷看,看見她走進了廚房——這時你和那個文靜的波蘭小妞正在裡頭。我估計比阿特麗斯也分享了你們的把戲,你想啊,離雜技演員這麼近,誰不想進馬戲團啊?」 
  戈爾洛夫知道我不至於這樣。他是想我把實際情況告訴他。他開這樣的玩笑,還因為他在為自己著急。 
  「這麼說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知道安妮拜訪我了。」 
  「房間朝那個方向的女人都看見她了。現在她們全都知道了!那些生意人都是最大的傻瓜,付錢給印刷商,把廣告貼在街道的燈柱子上。其實他們只需要找一個女人就夠了,把需要公佈的消息低聲告訴這個女人,然後跟她說這是一個秘密就成了。」 
  我一言不發。這可惹惱了戈爾洛夫,不過他的肚子又疼痛了起來。他就這樣時而發作,時而停止,等到我們離開別連契科莊園將近一個小時後,我終於說服他到雪橇上去歇會兒,我獨自一人在路上騎著馬。 
  和前一天一樣,我喜歡獨自一個人騎在馬背上。一個接一個的事情都讓我犯嘀咕。我想到安妮·謝特菲爾德的拜訪,想到我那次拜訪她父親,想到馬什和富蘭克林,想到比阿特麗斯。 
  「要耐心,」在倫敦的時候富蘭克林這麼對我說過。「你走進敞開著的門,人家只會說你有理智;硬是去推緊閉著的門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才能把自己的意圖告訴別人。」 
  騎兵!許多騎兵!我猛地勒住韁繩,馬的後腿直立了起來;等它前蹄落地時,它已經轉了一個圈兒。我罵了自己一聲,控制住馬,右手伸向了馬刀柄。不過,我還沒有來得及拔出刀子,就已經看到這些人穿著制服。不僅有制服,為頭的那個還穿著和我一樣的軍裝,是個普魯士僱傭兵。 
  我沒有策馬回去讓雪橇掉頭,而是舉起手,讓車伕放慢速度,然後自己快步朝這隊人馬衝去。他們向我逼近,我看到他們大約有二十來人,都是職業軍人——有德國人、荷蘭人、愛爾蘭人和瑞典人。我在那個軍官的面前停了下來,看清了他的制服上有中尉的軍階槓。他是個典型的普魯士人: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窄窄的鼻樑,毫無表情的面孔,呆滯的姿勢。他比我年紀大,但大不了幾歲——跟戈爾洛夫年齡相仿。他還戴著一個單片眼鏡,就在我等著他向我敬禮的時候,他透過眼鏡審視著我。我雙手交叉放在鞍頭上,讓我的馬和他的馬互相蹭擦鼻子。他猛地摘下單片眼鏡,迅速地向我舉手行禮,彷彿沒有絲毫猶豫,也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嚇唬我。我很隨意地回了一個禮。「出來打獵嗎,中尉?」我用德語說。 
  他正要回答,突然看見雪橇駛了過來,那冷冰冰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車伕拉住了馬,馬匹停了下來,一齊噴氣。雪橇又滑了一陣,才在我和那個普魯士中尉的身邊停住。其他僱傭兵既不讓路,也沒有朝馬匹走過去。他們原地不動,只是端詳著馬兒,端詳著車伕和他的跟班,端詳著他們身上漂亮的衣服和鍍金的雪橇。 
  「我們不是打獵,」那個普魯士人對我說。「是執行一項訓練任務。但是我奉命對任何可疑的事情進行調查。」 
  「那我希望你把你的部下訓練成紀律嚴明的士兵……中尉,」我說。 
  「這你儘管放心……上尉,」他說。「你是護衛什麼?」 
  「我不是護衛,是在旅行,給朋友幫一點小忙。這是王室的馬車,你可以看得出來。裡頭有一個俄國親王,他給家人丟了臉,因為他瘋了。有一個修道院裡的修道士,名字我就不便洩露了,同意接受他,讓他在修道院裡度過餘生,保證不讓他自殺,不玷辱王室。他是個私生子,你明白吧。」我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心裡暗暗祈禱,但願我的聲音很低,能令他信服,也但願此時把耳朵貼在雪橇窗子上的戈爾洛夫能夠聽得見。   
  《愛情與榮譽》第十四章(2)   
  「我們想麻煩你讓我們見見這個人。」那個普魯士人右邊一個不明國籍,穿著俄國制服,軍銜為中士的傢伙說。他的毛皮帽子朝右傾斜,遮蓋著耳朵掉了只剩下一個耳朵蒂的地方。像我見過的其他傷殘軍人一樣,他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住嘴!」那個普魯士中尉搶白他說。接著,他那灰色的眼睛轉向我。 
  我本來想叫他們見鬼去,然後命令車伕趕車往前衝;但是,那樣的話我們的命運就無法預見了:僱傭兵們不是會被嚇得給我們讓路,就是會被激怒得拽住馬兒的韁繩。而我信不過這幫人的理智;這二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傢伙,都是慣於打架、姦淫的好手,有好幾個禮拜沒見過漂亮女人了,周圍好幾英里又沒有一個人影,他們一定會對我們進行搶劫、強姦、謀殺,最後再把罪過推到哥薩克人的頭上。「如果你們是奉命檢查我們,那當然得執行命令,」我緩緩地說。「跟我來吧,中尉。還有你呢,中士。」 
  我們三個人都下了馬,繞到雪橇的門前。「先生,準備好了,」我說。「他可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主兒。」我抽開門閂,輕輕地一拉門。門開了,然後裡頭又猛地拉著關上了。「來吧,親王!」我喊著,彷彿是在哄一個寵壞了的孩子。「這幾位先生想見見你。」我對身邊兩個人說:「對不起,有時候他很倔強」。我又輕輕地拉門,懇求道:「來吧,親王,請!」 
  「先生,讓我來幫你一把,」中士怒沖沖地說著,一把抓住手柄,用力一拽。門匡啷一下開了,中士的手高高舉起,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劃過冰冷的空氣。是中士在喊叫,只見他仰面朝天地倒在雪地上,頭的一側鮮血迸流。戈爾洛夫一下子鑽了出來,嘴裡還在怒吼著,手上舉著馬刀就砍,一個大劈殺把那個普魯士人和我逼得連連後退,然後朝他想像中的敵人連砍了幾刀,最後幾刀從倒在地上的中士上方劃過。中士嗷嗷直叫,戈爾洛夫口裡流著涎,也朝他嚷叫著瘋話。 
  「天哪!」那個普魯士人說。「他的另一隻耳朵給砍下來了!」果然,在我們倆和中士之間的地上躺著那只掉下的耳朵。在我看見那只耳朵的同時,戈爾洛夫也看見了,他一把抓起來,咬下一口,吐在中士的身上,把剩下的那半截扔給那個普魯士人;最後,他把一大口污穢嘔吐在中士的胸口,中士還蜷縮在地上。 
  身體不適再加上這幾個人干擾了他休息,戈爾洛夫靈機一動,才來了最後這段即興表演,但這一切已經足以讓那個普魯士人受不了了。他在我的身邊趔趄著。「親王,請回到裡面去!」我喊道。戈爾洛夫朝我翻了翻眼睛。「到裡面去,我答應你的那隻小狗,我會讓修道士給你的!」 
  戈爾洛夫笑了,服從地跌跌撞撞地回到雪橇的艙室內,並隨手關上了門。 
  我使勁咬著舌頭,轉身對著那個面如土色的普魯士人。他說:「天哪,這些俄國人好野蠻。就連好人也發瘋,那瘋子就……我的天!」 
  「那些人都不可理喻,」我附和著說。 
  中士磕磕絆絆地站起來,抓起帽子,弓著腰,一邊朝他的馬跑去,一邊用手堵住新傷口流出的血。「很遺憾,耽誤了你這半天,長官,」那個普魯士人說。 
  你肯定會遺憾的,我心想。 
  「在這一帶你們可得小心,」他說。這時他完全是一副願意幫忙和關心的架勢。「附近有哥薩克人。」 
  「你見到了嗎?」 
  「我們追趕一股哥薩克人已經追了一個多月了。為首的是一個戴著狼皮帽子的傢伙。農民都管他叫『狼頭』。我們追到距離他們只有幾小時路程的地方,但這伙土匪分成了幾個小分隊,接著又分成更小的隊伍——我們也跟著分兵追擊。大多數人什麼也沒發現;彷彿那些哥薩克人消失在空氣中了。可等我們集結部隊的時候,有些人失蹤了;我們最後只找到了這些士兵被肢解了的屍體。我已經損失了幾十人,現在再也不能兵分幾路了。我們這是在假裝執行訓練任務。」 
  「這樣可以不干擾民眾,」我說。 
  「我們需要更多的人馬,更好的人馬,」那個普魯士人緊張地說。「幾個村子遭搶劫、姦淫不會引起政府的重視。損失幾個僱傭兵也算不了什麼。一切都要等到哥薩克人進軍莫斯科,這場鬧劇才會在聖彼得堡終止。」 
  我們走到馬的旁邊,上了馬,相互敬禮。他揮手讓手下人前進,我則繼續在雪橇前頭開路。我扭過頭去,看見那個中士掉在隊伍的最後,彎著腰,用手捂著頭,鮮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直流。   
  《愛情與榮譽》第十五章(1)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們來到一條冰封的河上。車伕停了下來,用蹩腳的法語說,他想休息一會兒,給馬喂點水。他讓跟班到冰上去鑿洞取水,我到對岸的河堤上偵察。我發現了一叢花旗松,林子很密,完全可以把雪橇掩藏起來。如果女士們想休息一下,可以在這裡歇腳。 
  「哦,這地方真漂亮啊!」夏洛特喊叫著。我這時已經把雪橇拉到樹後面,給女士們打開了門。「上尉,你真好眼力呀,這麼幽雅的地方讓你找到了。」 
  「這個地方的確好極了,」安妮說著,跟在夏洛特後面下了車。我驚訝地聽到她的聲音是那樣輕鬆活潑,一改在別人面前高高在上的姿態。 
  「是的!沒準兒這兒有白雪精靈呢!」夏洛特高興地喊著。 
  「我們英國沒有白雪精靈,」安妮開心地說。「他們長什麼樣兒?」 
  米特斯基公主裹著裘皮斗篷從溫暖的艙室走了出來,也附和著說:「哦,他們個頭很大,藍色的大臉上長滿了白色的絡腮鬍子,女人也一樣。」 
  「女人長絡腮鬍子?呵,你是說跟格爾尼科娃伯爵夫人那樣?」夏洛特說。三個人都撲哧地笑了。 
  「不,不像她,」安妮說。「她只是嘴唇上有鬍子。」 
  「是的,白雪精靈滿臉的絡腮鬍子,」娜塔莎·米特斯基又補充了一句。 
  「格爾尼科娃伯爵夫人也有絡腮鬍子,」夏洛特說。夏洛特堅持說這是真的,她們笑個沒完。 
  「誰有絡腮鬍子?」澤普莎追問著。她皺著眉頭,從一個人跟前跑到另一個人跟前。因為出來遲了,她沒聽懂大家說了一個什麼笑話,對大家的笑聲有些惱火。「你們在說什麼?」 
  姑娘們停了下來,看著她。「白雪精靈!」夏洛特低聲對她說。 
  「就是那種小不點,小個子,惹人討厭的那種,」安妮說。突然那三個姑娘在雪地裡追逐澤普莎,這個小不點的女人在雪橇底下翻跟頭,滾動著,滑著。 
  「別,別都一起卸下來!」我朝車伕的跟班喊道。他從河上回來,正在給套著韁繩的馬卸下挽具。「一次卸兩匹!兩匹!」那個傢伙停了下來,呆呆地望著我。「瞧,你——我想——」 
  比阿特麗斯正從艙室裡往外爬,我迎上前去攙扶她。我說:「喂,比阿特麗斯,你能讓那個傢伙聽懂我的話嗎,叫他不要一次就把馬匹全卸下?我要他一次給兩匹馬卸下挽具,一次牽兩匹過去飲水,一對一對的,其餘的馬做好奔跑的準備。」 
  她揚起臉說:「你最好請米特斯基公主或別的哪位女士給你翻譯一下。他會更聽話一些。」這時,公主就在我們身邊,正跟澤普莎笑著,踢她的手。澤普莎在雪橇的支桿中間鑽來鑽去。比阿特麗斯深深地給她的女主人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壓低嗓門給她講述事情的原委。公主立刻轉身面對著我。 
  「天哪,上尉,你的警惕性真高!好的。我這就去告訴那個夥計!」她走到車伕跟班旁邊告訴了他,然後擺出一副很自豪的樣子。 
  「有新鮮水嗎?」比阿特麗斯問。 
  「有。你要一點嗎?我陪你去取。」 
  「不用了。我自個兒去。」我止住了腳步,看著她下河去,手裡抱著從雪橇上拿下來的一個水晶罐子。 
  自從剛才扮演親王之後,我就一直沒有看到過戈爾洛夫,所以我現在趕緊去看看他。他的那副模樣讓我憂心忡忡。只見他的後腦勺靠著門對面的那塊板壁,臉上毫無血色,在昏暗的艙室內那蒼白的面容分外惹眼。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和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坐在他的兩邊,伯爵夫人用指關節按著自己的嘴唇,臉上顯出困惑和焦慮的神情;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把一勺難聞的草藥湯劑送到他緊閉著的兩片嘴唇中間。「戈爾洛夫!」我說著,走進去,跪在他的身邊。 
  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瞪了我一會兒,然後又遺憾地耷拉下去。「是發燒嗎?」我問伯爵夫人。 
  「恰恰相反。他很冷,」她回答道。我摸了摸他的前額,潮濕而冰冷,像一隻沒有煮過的生牡蠣。「是消化系統的毛病,」伯爵夫人說,彷彿她真的相信是這麼回事。 
  這個診斷結果顯然是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得出的,她接過話茬說:「很快就會過去的。你想要點藥茶嗎,上尉?可以暖暖身子,喝了會感覺好一些。」她把一隻大杯子遞給我。 
  我心裡有事,沒有理睬她。我摸了摸戈爾洛夫的脖子,數著他的脈搏。他伸出手推開了我的手,嘟噥著,但是眼睛沒有睜開。「他需要外科大夫,」我說。 
  「最近的外科大夫在聖彼得堡,看你是不是想走回頭路,」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說。「不過現在我們離莫斯科的距離也差不多遠。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上尉,醫生跟我一樣對他的病都無能為力。」 
  「你能給他放血嗎?」我問她。 
  「給他放血?你就別開玩笑了。」 
  「他需要治療。」 
  「上尉,你自己被別人放過血嗎?」 
  「沒有,醫生沒有給我放過血。不過我聽別人說很有效。」 
  「那是治好了的人說有效!那些治死了的人怎麼說的?上尉,我可以告訴你,手術刀對他的病根本就沒有效果。」 
  「他吃了些什麼?」我問伯爵夫人。   
  《愛情與榮譽》第十五章(2)   
  「麵包和奶酪,」她回答說。「只是,還喝了不少的白蘭地,在他扮演『親王』之前和打那以後都喝了。」 
  「嗯,讓他理智點兒,好不好?」我有點惱火。「不能再喝白蘭地了!今天晚上他要是還不好,就到最近的地方去找外科大夫,不管找到哪兒。」 
  我一陣風似的離開了雪橇,很是生戈爾洛夫的氣,他病成那個樣子還喝白蘭地;我也很惱火那兩個女士,是她們慫恿他喝的酒;同時我為一種暫時還難以名狀的疑慮而深感不安。 
  外面的姑娘們玩得很來勁,現在她們正在搶著喝比阿特麗斯從河裡用水罐舀來的水。車伕放下架子來幫他的跟班解開馬匹,他們把一對對的馬牽到冰洞裡去飲水。我走到姑娘們中間,接過了一杯水,是比阿特麗斯倒在杯子裡,然後再由米特斯基公主遞給我的,不過我只是謝了公主。 
  「你的朋友怎麼樣了?」公主問。 
  我搖了搖頭。 
  「如果他有貝耶芙魯爾照顧,」夏洛特說,「那你可以放心,他得到了最好的大夫——事實上,她們都在他跟前獻慇勤!」 
  聽到這話,公主和安妮都用手捂著嘴巴,暗暗發笑,彷彿擔心笑得太厲害會惹我生氣似的。不過,澤普莎一下子倒在雪地裡,兩隻小腳朝天,一邊格格地笑,一邊亂踢。夏洛特對這樣過火的玩笑有點難為情,朝我皺了皺眉頭,臉都紅了;看樣子姑娘們以為戈爾洛夫的病是裝出來給伯爵夫人看的。 
  車伕的根本牽著雪橇上最後一對馬兒上河堤。由於我和戈爾洛夫的馬也要喝水,我便解開繫在雪橇尾部的繩子,牽著兩匹馬下了河。 
  風刮起來了,我走到了河堤的斜坡上。從狹窄的河床上吹過來的一陣狂風把我刮得夠嗆。這陣風攜帶著從遠處而來的清新氣味——有濕樹皮的氣味,有花旗鬆鬆針的氣味,有冰雪已經融化的地方傳出的腐葉味——但是隨風而來的聲音卻引起了我的警覺。我全身冰冷,豎起耳朵聽,什麼聲響也沒有了。但那是很危險的聲音,是我非常熟悉而不可能弄錯的那種聲音——馬的嘶鳴——於是我牽著牲口回到岸上,等待著。 
  剛開始我只能聽見風吹過花旗鬆鬆針的呼呼聲和遠處樹枝折斷的卡嚓聲。我等了好大一會兒,沒有發現異樣的情況,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在作怪。然後,我牽著馬兒再次去冰洞裡時,卻看見了來人。 
  四個騎著馬的哥薩克人沿河而下,行動很緩慢,很謹慎,但跟我見到過的所有哥薩克人一樣騎在馬鞍上顯得輕鬆自如。其中一個傢伙的馬聲音嘶啞,呼吸困難,事實上是快要死了——這匹馬喘著粗氣,咳嗽的時候帶著潮濕的呼嚕聲——可是騎在上面的那個人還要抖韁繩讓馬安靜,催它快走。我退回到樹林裡,開始時是慢慢地扭轉馬頭,讓它們安靜,聞到了氣味不要激動;然後,通過堤岸和樹木的遮掩,猛拽著它們來到雪橇跟前。 
  「進去!快!」 
  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和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剛剛走下雪橇,出來呼吸新鮮空氣,呆呆地望著我。我拽住她們倆的手臂,把她們推進艙室,她們臉色蒼白。我朝裡張望,看見比阿特麗斯正在照料戈爾洛夫。如果不是他蒼白的嘴唇上還掛著做鬼臉的神情,我還以為他睡著了。其他人圍成一個圓圈坐著,目瞪口呆地聽我說:「咱們得逃命!如果雪橇停了下來,我沒有先喊一聲平安無事,門就被打開,那麼進來的第一個人以及跟在後面的每個人都必須被幹掉。如果戈爾洛夫行,就由他動手;如果他不行,就得由你們動手!」看著她們驚惶的面孔,我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然後跑到車伕那兒。「準備好了!有哥薩克人!」 
  「在哪兒?」 
  我討厭他眼裡流露出的那種神情,心想他隨時都會給嚇得趴下。「到處都是,」我告訴他,自己極力保持鎮靜。「我們被包圍了。但是他們還不知道咱們在這裡。我有一個方法逃出去,但是你一定要不出聲,照我說的去做。」他攥緊了握在手上的韁繩,咬緊牙關。「就待在這兒,等我回來;看著我,我給你指示前進的方向。但是,你一定得靜悄悄的。明白了嗎?」 
  他點了點頭。我把戈爾洛夫的馬拴在雪橇後面,然後牽著我的馬朝河堤走去,走了一半,把馬繫在一棵小樹上,再步行走過積雪很深、有樹林遮蔽的那段路。我蹲伏在一棵大樹後面。 
  這夥人沿著河前進,就要到達我們剛才過河的地方了。他們行動詭秘,卻又十分自然,我也說不清他們是隨意這個樣子,還是因為疲倦了。不過從他們的表情來看,可能兩者兼而有之。這夥人當中只有騎在最前面的那個矮個子似乎還有一點警惕性,他的一雙短腿緊緊貼著馬的兩側。 
  我當時沒有費絲毫力氣就判斷出他們是什麼人,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也許就在我聽到那匹病馬的聲音之時,我立刻就知道他們是一支土匪大隊的一部分,是給那個普魯士軍官手下的僱傭兵追趕散了的,現在他們又重新集結隊伍,朝大部隊所在的位置前進。我很清楚他們的全部戰略都是圍繞著集合地點來展開的,因為他們引誘僱傭軍分兵去追擊似乎是更小規模的零星力量,而實際上,他們是經過了集結的大部隊,準備著向追兵反撲。我無法得知他們離下一個集合地點還有多遠,也不知道他們跟大部隊相聚有多遠。但是我確信我們目前的安全和危險取決於那個小隊長的眼睛是否很銳利。   
  《愛情與榮譽》第十五章(3)   
  他們已經走到我們過河的地點,離車伕跟班鑿的洞很近。他們繼續前進,彷彿只是觀察是否有人馬到這個活水口子裡來。領頭的舉起手,瞇著眼,然後催馬走近那個冰洞。 
  我從樹後正要往回走,但又強迫自己再待一會兒。在我的下方,那個小個子首領下了馬,用手指戳冰洞上面結成的冰殼。他跟另外幾個咕嚕了幾句什麼,幾個人四處張望,嘀咕著。一個傢伙指著雪橇滑板留下的印痕。又是一陣嘀咕,說得很快。其中一個人含混不清地說了點什麼,指著滑板上堤岸時留下的印跡。我在地上匍匐前進,離開那棵樹,然後飛跑到馬的跟前。 
  我登上馬鞍,策馬飛跑。馬跑得很快但沒有任何聲響。我走近了雪橇,轉身來到車伕的身邊,用一個指頭碰了碰嘴唇,示意他跟著我。我帶頭繞過一個小樹林,強迫自己的馬慢慢地走。大家以這樣的速度前進時,發出的聲音最小。大約行進了三十碼,我們來到了一條兩邊有樹的大道上。這是通往莫斯科的道路。我開始策馬小跑,希望逆風會把聲音吹到哥薩克人之外的地方;萬一他們聽到了,雜亂的馬蹄聲會像樹林裡嗖嗖的風聲——這是一種僥倖的希望,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隨時預備著聽到身後哥薩克人的吼叫,只要他們登上了堤岸,沿著嶄新的車轍,很快就能看到我們。 
  在路上走了一百碼,還是沒有聽到喊聲。我終於發現了自己一直都在尋找的東西:一條折回到冰封的河流的道路。沿著這條蜿蜒的道路,再鑽進一個樹林,我們朝右拐,沿著河的上游前進。雪橇在新下的積雪上留下車轍。如果那幾個哥薩克人瘋狂地追趕我們,在匆忙中錯過了那個入口處,那他們就找不著我們了。 
  我們離開了那片稀疏的樹林,來到河床上。這裡離下游我們鑿洞取水的地方有幾百碼遠,而且看不見。但是我還是停住了。我們已經改變了方向,是迎著風的。剛才我在那個冰洞上方可以清楚地聽到一匹病馬的咳嗽,那麼現在我們這個馬隊的聲音傳到他們那裡該有多響?我催了一下馬,馬兒悄無聲息地走下河堤;而拉雪橇的馬隊都是套在一起的,踩在冰雪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雪橇匡啷匡啷地碾在地上,像一門木製的大炮。「讓馬跑起來!」我朝那個面無人色的車伕喊道。「我不做手勢,就別跑得太快;不過,你讓馬跑起來!」 
  他舉起鞭子,但又及時將它收了回來,然後鬆開了韁繩。馬兒猛地向前一躍,在平坦而彎曲的冰雪道上輕快地前進。 
  我落在後面,一邊騎著馬,一邊四處張望,看樹林裡有沒有埋伏,還不時地注視著後面,看下游是否有追兵來到。我心裡充滿了進入戰鬥狀態的念頭,接近於恐慌的憂慮讓我的熱血在全身澎湃,從內臟到腦袋,再回到內臟。如果此刻我看到了對手,我可能會做出不理智的事來,比如說叫喊、朝他揮舞馬刀;我實在是太緊張了。 
  我極力想控制住自己,強迫自己回答一些問題:他們會追趕我們嗎?那四個哥薩克人自己正在躲避別人的追擊,筋疲力盡,會有那種警覺,那種好奇心,那種自信心,那種野性來追趕我們嗎?如果他們沒有看見我們,他們會跟蹤而來嗎?他們根據冰上的痕跡能夠判斷出我們的雪橇馬隊有多少匹馬嗎?他們能根據這一點以及滑板的深度和寬度知道我們這輛雪橇體積很大,東西很多,可能是王室的雪橇嗎?如果他們來了,那他們會是一夥驚慌失措、小心謹慎的人呢,還是一夥像狼一樣的傢伙?狼頭。 
  車伕的想法可能跟我的差不多;他趕著馬飛快地奔跑。這樣的速度對於乘客來說跟哥薩克人一樣危險,因為河面上有的地方很窄,河堤很陡,雪橇在右拐彎的時候,很可能會翻倒;而到達結了冰的急流地帶,滑板很可能會給卡住,扯脫下來,受驚的馬匹會拽著像扎布機一樣的雪橇繼續笨拙地往前跑。就這樣走了大約一英里路,我才跟上車伕,示意他停下來。 
  「放鬆一點!」我喘著氣對他說。「馬和人都會死在你手上的!」他兩眼瞪著我,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我在說什麼。「往前走吧,」我命令他,「走慢一點,不要跑!看有沒有離開河流的岔路出去,不是樹林裡頭的空地。」 
  「河堤太陡,走不出去!我們給困在裡頭了!」他咬著牙齒說。 
  我哧哧地笑著,裝出一副疲憊的樣子。「你看見哥薩克人了嗎?我看到只有那幾個,而且他們正離我們而去。按我說的去做就沒事,現在也好,明天回聖彼得堡也罷,都照我說的去做。」我瞪了他老半天,他這才相信我是說真話。「往前走。慢一點!你要想跑出速度來登上河岸,那就跑吧,但一定要找到路!讓你的跟班朝後看我的信號!」 
  他們又上路了。雪橇馬隊的聲音逐漸微弱,但是雪橇滑板在本來是白色的冰上劃出一道閃亮的銀色痕跡。我策馬往回跑,來到河床急拐彎處,前面是一段筆直的河床,很長。我鑽進樹林裡,觀察拐彎處那邊的情況。 
  他們來了。 
  他們的來臨和來臨的方式都讓人惴惴不安。河床雖然很窄,但他們分散了開來,以防遇到埋伏。河堤兩岸各有一個傢伙,河床中間兩個人,一前一後。他們騎得很快,但不匆忙。我剛才騰挪的時候把他們當成無知的野獸,而現在他們朝我們奔來,卻採用了高明的策略。   
  《愛情與榮譽》第十五章(4)   
  我感到耳朵一陣刺痛似的發熱,好像在嗡嗡作響,但是什麼聲音也沒有。 
  依仗拐彎處的遮蔽,我追趕著雪橇。開始是小跑步,然後是慢跑。我不敢大聲喊叫,因為叫聲會傳到後面,壓過哥薩克人的馬蹄聲而被他們聽見的;我只是朝車伕的跟班揮手。他也朝我揮手,雪橇突然飛跑起來。 
  「媽的!」我喘著氣,小聲罵了一句。「不!不!我們只要保持剛才的速度,就比他們快得多。以這樣的速度前進,只要能找到一條路、找到了一個村鎮就沒事了,哥薩克人就不會再追了。我再次拚命地揮手,車伕的跟班也朝我揮手。車伕抽著鞭子。 
  事情本來還不算糟糕。雪橇在冰雪上飛馳,哥薩克人在幾英里之內很難追上我們。可是正在這個時候,車伕以為機會到了——前面有一座橋,那裡有一條橫跨河流的道路。 
  他勒著馬,我在他後面一百碼的地方,也感到輕鬆了許多。這時他看見橋上有積雪,而行人走的那段河堤雖然很平滑,很好走,卻在我們的另一邊。橋太低,雪橇無法從下面鑽過去。而我們這邊的河堤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雪橇似乎不動了,彷彿是車伕要它停住的。然後,車伕揮動著鞭子,馬匹朝河堤上猛衝。 
  領頭的兩匹馬陷在齊胸深的雪裡,掙扎著站了起來,兩腿打顫;隨後的兩匹馬碰到河堤上,站立不穩。後面的雪橇側身一歪,翻了過來,側面朝天。辟啪一聲響,我還以為是雪橇呢,原來是兩副軛糾纏到了一起。車伕的跟班掙脫了身子,撞到橋上滑了出去;車伕手裡握著韁繩,一下子給拖下來掉在了挽繩中間,跟歪倒的馬蹄絞在一起。雪橇的一個滑板朝我這邊伸了出來,有我的頭頂那麼高。我在雪橇旁邊勒住馬。另一個滑板掛在一棵倒在地上、被冰雪覆蓋著的樹枝上。雪橇就是被這棵樹絆翻的。 
  雪橇裡面傳出尖叫聲。車伕的跟班掙扎著站起來,跑過去穩住馬。我爬到雪橇的邊框——現在是頂部——上,用力砸開了一個窗口。「是我,塞爾科克!」我喊道。「有人受傷了嗎?」 
  夏洛特衝我喊道:「沒有人因為亂動而受傷!你想要我們的命嗎?」裡面亂糟糟的,好幾個人的手肘和腳在艙室一側那一大堆脫落了的皮毛中亂動著,一堆喘著氣的人身上撒滿了梳子、打碎了的小鏡子、裝口紅的廣口瓶、一團團的脂粉、高腳酒杯,這些東西不時地發出陣陣叮噹的響聲。又有幾個腦袋露了出來。有人在哭——我以為是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原來卻是跌破了鼻子的安妮。比阿特麗斯用帽子罩住手,把一塊塊的火炭撿到掀翻了的爐子上。戈爾洛夫筆直地站在原來是門的地方,手裡握著馬刀。他的眼睛反射著從窗口進來的光亮。我也不知道他認出我了沒有。 
  我朝下遊方向望去。除了雪橇在冰雪堅硬的表面上留下的一道道印痕之外,四周是荒涼的鄉村景象。風小了。河岸兩旁的樹木在寒冷中靜靜地聳立著。我估計大約過了兩分鐘,頂多三分鐘,那幾個哥薩克人拐過了那個河彎,看見了翻倒在地上的雪橇。 
  車伕的跟班拽住領頭兩匹馬中最疲憊的那一匹,用自己身子的重量往下拉馬脖子上的挽具,不讓那匹公馬用後腿站立起來。其餘幾頭牲口在亂糟糟的挽繩裡頭拚命地往前衝,但是它們都站穩了腳跟,也沒有給繩子扼住身體。這樣它們至少是不會出聲的。車伕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給踩進了雪坑裡,右邊的顱骨破了,上面還有一個馬蹄印。戈爾洛夫的馬仍然站立著,馬鞍還是好好的,繫在雪橇的尾部,看樣子沒有受傷。「誰會騎馬?」我朝女士們喊道。 
  「我會。」又是夏洛特。 
  「我們都會,」安妮說。她臉色蒼白,但表情很鎮靜。 
  「如果是雙腿在同一側的馬鞍,我也會,」米特斯基公主說。她彷彿要把剛才的騷亂擱到一邊,加入到我們的計劃中來。但是,我突然想到她的身份,還有其他幾位貴族小姐。她們這幾個人都只在最輕鬆的環境中騎過馬。我停了下來,看著戈爾洛夫。他正癡呆呆地望著那幾個女人。 
  「什麼樣的馬我都能騎。」是比阿特麗斯。她從手上取下那頂帽子,注視著我。 
  「戈爾洛夫!」我說。他看著我。「把手給我!」 
  他伸出手來,拽住我的手臂,幫著我把他從窗口拖了出來。他一屁股坐在雪橇的一側,說:「我不知道能不能騎馬,但我能打仗。」 
  「是的。我知道你能。該你了,比阿特麗斯!」我又把手伸進去拉比阿特麗斯。只一下,她就出來了,身子懸在空中,掉下來蹲在地上,骨碌著眼珠子,彷彿憑嗅覺就能聞到危險似的。夏洛特和安妮舉起了她的大衣。「不,不是那件!」我急急忙忙地說。「給她一件斗篷,她得看上去像個男的。還有那頂毛皮帽子,尼孔諾夫斯卡婭的那頂。在遠處看上去就像一個匈牙利輕騎兵!」 
  拿到這幾件衣服後,我急忙對比阿特麗斯說:「把這些都穿戴上,把頭髮挽上去!騎戈爾洛夫那匹馬,喏,在那兒。騎到河對岸有樹林的地方去。我向他們衝鋒的時候,你要讓他們看見你,主要還是讓他們聽見你,咱們需要的是聲音。從樹林裡頭喊,用你最大的力氣喊。明白了嗎?」她點了點頭。 
  「還有你,戈爾洛夫,你就坐在這兒,坐在雪橇的頂上。他們只看見了你,而你一副悠閒自得的樣子,他們會以為我們是一個小分隊,自認不是對手。好,去吧,比阿特麗斯。等一等!你看見我衝過去,就別等什麼了,也別過來幫忙!你騎在馬上就成,明白了嗎?只要不給他們逮住,不管騎到哪裡都成!好,去吧!」她滑到馬的跟前,解開繩子,登上馬鞍,走了。   
  《愛情與榮譽》第十五章(5)   
  我探身朝艙室裡頭說:「一切都已安排好了,女士們。保持鎮靜,別出聲。還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安妮!把那個裝口紅的瓶子遞給我,快!」她遞了過來,我站直身體,坐在雪橇的邊沿上。戈爾洛夫弓著腰,好像腹部又在疼得要命。他靜靜地看著我把口紅在我的臉上塗成寬寬的道道。然後,我跳下雪橇,躍上馬。 
  我本來打算爬上河岸,躲到比阿特麗斯對面的樹林裡去。可是,等我勒馬轉身面對著下游的時候,我看見了第一個騎著馬的傢伙出現在了拐彎處。 
  他迅速回頭,不見了蹤影。等了好一陣,四個騎著馬的傢伙拐了過來,擠在一起。他們緩慢而堅定地往前走,馬一邊走一邊搖著頭。 
  我身後的戈爾洛夫正給車伕的跟班發佈命令,他講的是哥薩克人聽不懂的法語,但車伕的跟班也沒有聽明白他講了些什麼;不過,戈爾洛夫的臉上帶著自信的神情。那幾個哥薩克繼續前進。 
  我知道他們沒有上當。如果他們有任何懷疑的話,要麼是分頭並進,從不同的方向進發,要麼就根本不朝這邊來。他們繼續逼近,那個身材粗矮的頭領催了一下馬,跑到另外幾個人的前面。我想,他們隨時都會發起衝鋒。 
  我大叫一聲,扭過頭去,用力怒吼,踢了馬一腳,馬朝他們衝了過去。 
  隔著中間的冰雪,我看到他們在猶豫,為首的傢伙拽著韁繩的手由於驚恐都僵直了。我又叫了一聲,離他們有一百碼,回聲震顫著我的耳朵,我都聽不見自己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我可以感覺到胯下的馬,但聽不見馬蹄踏在冰上的聲響;除了我的心臟之外,整個世界彷彿都沉寂下來。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比阿特麗斯這時侯已經在行動了,但是我的眼睛直瞪瞪地看著前方那四個哥薩克人,自己的眼界變得十分狹窄,看不見樹林,更看不到樹林裡的比阿特麗斯。那幾個哥薩克人的形象越來越大,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看著我那像印地安人似的臉。尾隨在後面的那兩個傢伙停了下來。為首的傢伙朝他們倆喊叫著,舉起一柄很短的彎刀。 
  我從刀鞘裡拔出馬刀,刀錚錚作響。 
  為首的傢伙和另一個人策馬走在前面朝我衝來,其餘兩個人面對著樹林。雖然他們的隊伍不很整齊,但卻形成了一條完美的戰線,前面一個人,後面一個人。經典的馬刀對殺是迎面逼近敵人,然後左轉彎,右手對右手地劈殺一次,接著轉身返回來任意地對殺。如果並肩對殺,他們就沒有了人數的優勢,因為這樣我就可以猛衝到旁邊,一個對一個地劈殺。但如果他們擺成了一條線,他們就可以在第一次對殺時使我處於劣勢,還沒等我喘過氣來,第二個人就可以結束戰鬥了。 
  為首的傢伙首先衝過來,揮舞著彎刀,嘴唇高高地翻起來。我策馬衝上去,在他面前突然改變方向。他以為我會衝向他的右邊,我結果跑到了他的左邊。他正要調整姿勢在馬脖子上來個笨拙的交叉劈砍,我就已經跑到了他的後面,衝向了第二個騎手。我一刀朝他的脖子上砍去,將他劈倒在地。我的這一交叉劈還真不賴。 
  我從另外兩個哥薩克的後背疾馳而過,他們面對樹林,正在猶豫不決。一個傢伙騎著那頭喘著粗氣的馬,手裡握著一把跟首領一樣的刀;另一個傢伙右手握著一柄彎刀,左手拿著一把砍刀。我衝到他們身後時,他們退縮了,轉過身來。那個雙手都有刀的傢伙要騰出一隻手來勒住嚇得往一旁後退的馬,只好把砍刀銜在嘴上。 
  我在他們身邊二十碼的地方勒住馬,滑了一下,停了下來。冰的上層很結實,馬能站得很穩,但是那一滑使我想起轉彎不能太急。我轉過身來,看見為首的傢伙也在轉向。我們又向對方衝去。 
  第一次衝鋒時他很小心謹慎;這一次他是狂奔而來,他的馬在身後踢起一大片雪屑。我慢了下來,然後朝他的左邊衝去,那樣子好像要跟他進行交叉衝擊。就在他調整方向的當兒,我假裝要改變方向,衝向他的右邊。他猶豫了好久,使我有足夠的時間從他身邊衝過去,沒有對砍。另外兩個人還沒來不及準備,我就衝到了他們的面前。騎在病馬上的那個傢伙,舉起手來捂著臉,往後退縮,差一點從馬鞍上掉下來。另一個哥薩克人扔下了韁繩,從牙齒上取下砍刀,試圖恢復身體的平衡。但這時我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 
  我剛到克里米亞去充當志願兵的時候,曾如饑似渴地學習作戰方法。那時侯我已經掌握了騎馬和劈刺的技術。是戈爾洛夫教會了我真正的格鬥技巧。他告訴我一些別人都不知道的竅門。比如說,在格鬥中不能讓腦子指揮身體,而應該讓身體憑直覺行事。現在的我就是這樣,讓眼睛和手自己去挑選目標,而身體處於鬆弛和展開的狀態。這樣我的馬刀速度很快,像鞭梢一樣。我的刀刃碰到了那個哥薩克下巴下方的脖子。他的頭從肩膀上掉了下來,在馬屁股上彈了一下,滾到了雪地上。 
  四周頓時一片寂靜,只有那個無頭的哥薩克人的那匹坐騎逃走時馬蹄在積雪覆蓋的冰面上發出的沉悶的聲響。河上每一個人都被剛才發生的那一幕驚呆了。在那突然沉寂的瞬間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好像是下意識的祈禱,就像一個受了驚嚇的人叫喊上帝的名字那樣。我知道在比阿特麗斯對面的河岸樹林裡還有一個沒有露面的哥薩克人。是個偵察兵?是個傷員?既然他沒有參加戰鬥,那就一定是不行了,要不就是嚇壞了;不管怎樣,有一個人在那裡觀望。   
  《愛情與榮譽》第十五章(6)   
  那個死者的夥伴,瘦長的個子,不想再戰了;他抓住韁繩,拚命趕那匹喘著粗氣的馬,跑走了。 
  那個身材粗矮的哥薩克人站在冰地上,沒有逃跑。他大概知道我不會這麼便宜讓他逃走,他覺得把臉朝著我比把後背對著我更安全。看到他的人數從四比一降到一比一,他要玩命了。他的眼睛裡冒著凶光,而他的運氣如何呢,他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朝我奔了過來,這次沒有衝鋒,沒有對劈。他的馬跑得很慢,只是小步跑,他站在馬鐙上,舉刀在馬頭上來回猛砍,看樣子是招架的姿勢,而不是還手的方法。他的嘴唇撅著,朝前拱起,彎成一個血紅色的圓圈。他的嘴巴四周有一團灰色的鬍鬚,喘息的時候使勁地吸氣。他明亮的眼睛鎖定了我,眼珠突出,睜得大大的,彷彿我驟然變大了,要想看到我的全貌,眼球不夠大似的。 
  他到我跟前的時候,我擋開了他劈來的兩刀,然後他朝我的馬頭砍了一刀,但又被我隔開了。我本來可以一刀結果了他,可他後退了,一邊吸著粗氣,一邊在空中亂砍。他開始轉圈子,眼睛還是那樣盯著我。我擋開他的劈殺,逼著他後退。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把刀舉得高高的。他離我太遠根本劈不著我。我估計他可能是想把刀子擲過來砍我,可誰知道呢。就在這個哥薩克人站在馬鐙上,把刀舉過頭頂的那一剎那,戈爾洛夫的刀刺穿了他的身體。 
  這個哥薩克輕輕地放下了刀,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珠翻滾著去看那片十英吋長的鋼刀從他的胸骨下方翹起來。他非常從容地雙手緊攥著刀刃,喉嚨裡傳出一陣格格的響聲,就像一個沒有灌水的水泵。戈爾洛夫把刀猛地拔出來的時候,這個哥薩克的手指上還沾有自己的鮮血呢。他直挺挺地從馬上掉了下來,死了。 
  戈爾洛夫騎在一匹拉雪橇的馬上。這匹馬的背上光禿禿的,被割斷了的挽繩拖在雪地上。他用一隻手的手指揪住馬的鬃毛朝我點了點頭,由於肚子痙攣而弓著腰,用刀尖指著那個在逃的哥薩克。 
  我轉身去追趕,看見那匹可憐的馬喘著粗氣,艱難地跋涉著,它的主人又是鞭打,又是腳踢,在馬背上騰躍,彷彿只要做個手勢就可以讓牲口飛跑。這個哥薩克人離我只有一百碼,扭過頭飛快地朝後看了一眼,見我過來了,他轉身催著老馬朝河岸跑去。 
  比阿特麗斯!她下了河堤,直朝這個哥薩克人衝過去。這個傢伙驚呆了,猛地一勒韁繩,馬掙扎了一下,倒在了地上。他用手爪撐地,站了起來,又朝河床中間飛跑,但跟他的馬一樣,他每跑一步,速度就慢一點。 
  我以為比阿特麗斯會等我過去的,要不我本來是會喊她的。可是她用腳踢馬的兩肋,緊跟在那個傢伙的身後,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策馬把那個傢伙撞翻在地,讓馬的胸脯撞在他的背上,從他頭頂上奔馳過去。那個傢伙倒在了地上。 
  在河另一邊的堤岸上,樹林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是樹枝和積雪嘎吱作響。如果那個傢伙是個哥薩克人的話,他一定是躲在那裡,現在逃回到森林裡去了。 
  我走到比阿特麗斯跟前,她雙手交叉放在鞍頭上,那個哥薩克人四肢伸開,爬在她那匹馬的前蹄附近抽泣。「比阿特麗斯 我……他能站起來嗎?」我終於說出了那句話。她用俄語對那個傢伙說了點什麼,但不是問什麼問題,也不是提什麼要求。那個人站了起來,一隻腿快要折了,一隻胳膊不能動彈,肯定是斷了。「來吧,」我說。我們讓俘虜在前面走,馬在後面跟著。我朝她看了一眼。她感覺到我的眼光,但沒有看我,而是望著地下,然後又直視著前方。 
  我們發現戈爾洛夫弓著腰,腦袋垂到了馬脖子上。他看見了我們,挺起肩膀,在我的身邊勒住馬,用刀面輕輕拍了一下那個跛著腳的哥薩克人,催他快點走。 
  我們來到雪橇跟前,從我砸開的那個窗口和姑娘們自己打開的窗口裡,幾個人的腦袋迅速地縮了回去,就像是受了驚嚇的縮頭烏龜。然後又有幾個腦袋伸出來看那個哥薩克。她們喘息著,嘀咕著。 
  車伕的跟班抓住了戈爾洛夫那匹馬的挽繩,戈爾洛夫下了馬,一個趔趄,摔倒在了地上。那個俘虜跪在地上,頭抵著冰,好像要鑽到地縫裡去似的。「戈爾洛夫!」我喊著,跳下馬來。「你受傷了嗎?」 
  「沒被那個哥薩克傷著,斯威特。可是,天哪!是什麼東西在咬我的腸子,那東西的牙齒一定比鋼還結實。」 
  「你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就來幫你的忙。女士們——夏洛特、安妮還有貝耶芙魯爾!你們爬下來,帶一些毯子出來!你們大家都得下來,快點,快!快!」 
  戈爾洛夫抓住我的腿,眼珠子朝上一轉,仰望著我。「你們可以從容一點。他們看到那個沒有了頭的哥薩克人之後,是不會追趕我們的。」 
  我握住他的手,告訴他說我很沉著,但還是有一種緊迫感。「比阿特麗斯,幫我找點東西把這個哥薩克人捆起來,然後讓車伕的跟班想辦法拼湊四匹馬,用臨時代用的挽具,再找一根長繩子把那塊上滑板扎牢。」 
  沒多大工夫,我們把戈爾洛夫包了起來,讓他斜靠在橋邊的雪地上。那幾個熱心的姑娘在他面前唧唧喳喳的鬧個沒完。她們走出艙室什麼也不能幹;離那個哥薩克那麼近,幾個人都很害怕;米特斯基公主一腳踏在那個車伕的死屍上,立刻昏了過去。不過她們很快就悉心照料起戈爾洛夫來,而且變得很溫順。我們把那個哥薩克像烤熟了的豬一樣捆起來,靠在一棵樹上。比阿特麗斯穩住了其餘的馬,車伕跟班和我牽了四匹馬,把馬捆在朝天翹起的滑板上,猛力拖雪橇。雪橇轟隆一聲翻了過來,但還是好端端的,滑板也很直。要把雪橇拉下堤岸,讓它回到結冰的河面上很難,而把那幾匹馬套到雪橇上則更難。我們得割開挽繩,將繩子重新繫在一起,臨時從原來的的十匹馬中湊足了八匹馬的挽具,把其餘兩匹受傷比較嚴重的馬放了。我們知道它們會被狼吃掉。那兩匹都是好馬,而且還能用;我真不忍心毀了它們。   
  《愛情與榮譽》第十五章(7)   
  把一切收拾停當花了一個小時。我們玩命地幹,只是不時地被澤普莎打斷。她亂開玩笑,跑去摸那個哥薩克人,然後尖叫著,跑到這個女士的大衣後面藏一會兒,又鑽到那個女士的大衣後面藏一會兒。開始的時候她的叫聲不大,但到了第三、四次,大家都注意她了,她把手指頭放在那個哥薩克人的膝蓋上,那個傢伙衝她翻眼珠子,她翻過手來打那個傢伙,接著連聲叫嚷,跑到安妮的裙子底下。「住嘴!」我惱怒地說。「我們這樣已經暴露得太多了,你是要給我們招惹麻煩嗎?」 
  「你打算去哪兒?」夏洛特看見我走過去攙扶戈爾洛夫回到雪橇裡,告訴女士們都上車,便問我。 
  「回別連契科莊園,」我說。聽到我的回答有好幾個人看著我——公主不解地朝我皺眉,安妮·謝特菲爾德向我投來關切的一瞥。我解釋說:「我們的馬匹不夠,挽具也是臨時拼湊的。車伕死了。護衛的人有一半病倒了,急需大夫。我們遇到了土匪,很可能還會碰到。從這兒回別連契科莊園比到下一個莊園要近。下一個莊園我還不知道在哪裡,車伕的跟班也不知道。對不起,我擾亂了你們的計劃,女士們,但是我的宗旨是把你們的安全放在一切之上,我也要按這個宗旨行事。好,快點上去。」 
  「可是……那個俘虜怎麼辦?」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不解地問。在幾個女士當中她的臉色最蒼白。 
  「我把他捆起來放在雪橇頂上,跟車伕的屍體放在一起。我沒別的地方給他。再說在那裡我好監視他。」 
  「上尉,你不跟我們一起坐在裡頭了?」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問。 
  「我坐在車伕的位子上,幫他趕馬。進去吧!比阿特麗斯,你等一會兒,好嗎?」比阿特麗斯正要進艙室裡去,聽到我的話,沒有抬頭看我,只是在門邊停了下來等我。這時,已經上了雪橇的尼孔諾夫斯卡婭伯爵夫人貓著身子鑽了進去,又跑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長頸瓶。 
  「給,」尼孔諾夫斯卡婭伯爵夫人說。「你想喝一口暖暖身子嗎?」 
  她把瓶子遞給我,可是手裡仍然拿著塞子。我猶豫了片刻,說:「謝謝,不用了。不過,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把白蘭地留給我,我在路上需要的時候就嘗一點。」 
  她把塞子遞給我,又爬進了艙室。我把白蘭地放在大衣裡,轉身面對著比阿特麗斯。我和她在門邊後退了一步。「你還要幫我一個忙,」我柔聲地說。「這件事很重要,跟你已經幫我做了的其他事情一樣。你們一定要保證不讓戈爾洛夫吃喝,不管是誰給他的,吃的也好,喝的也罷,在回去的一路上都這樣。盡量做得圓滑一點,把他的杯子碰翻了,或者拿別的事情轉移他的注意力。如果有必要就來硬的,完全禁止他的吃喝,直截了當地說是我的命令。明白了嗎?」 
  她抬起眼睛,眼瞼上露出不情願的神色,點了點頭,朝艙室門口走去。「還有一件事,比阿特麗斯,」我抓住她的手臂說:「你剛才在外面露的那一手真是絕了。我這條命多虧了你。」她飛快地轉身朝門口走去,但是到了裡面,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在回別連契科莊園的時候,一路無話,只是特別冷,特別荒涼。一路上沒有看到一個人影,一頭野獸,一隻鳥。馬走得比較慢,身上套著拼湊起來的挽具,走起來很彆扭。不過,馬還是跑得挺好,小跟班完全是個夠格的車伕,只有一次偏離了方向。那是我們回到結冰的河流中央,他把馬轉到一邊,要從那個掉了腦袋的哥薩克凍僵了的頭上碾過去。小跟班低頭看著那張結了冰的臉,卻沒有看我。 
  有一次,我們回到離那條河幾英里的大路上,我以為聽到了遠處的狼嗥,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幅幅齜牙咧嘴的圖像。不過那個聲音也有可能只是風吹在我麻木了的耳朵裡引起的幻覺。 
  每隔一個小時,到了一段筆直、平坦的路上,我總是從車伕的座位上站起來,沿著雪橇圓頂的邊緣爬上去。車伕的屍體和那個哥薩克人腳抵著腳躺在那裡,活像兩根聖誕節時用的原木。車伕的臉已經凍成了藍白色,那個哥薩克的鼻子從包裹著的毛皮中露出來,差不多也是那種顏色。每次我上去的時候,他都抬起頭來,眨巴著眼睛,接受我給他灌下去的白蘭地。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到達了別連契科莊園。   
  《愛情與榮譽》第十六章(1)   
  「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真是意外的驚喜!」別連契科夫伯爵握著我凍僵的手指,滿面笑容。他從屋子裡匆匆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艱難地從車伕的座位上爬了下來,全身都凍僵了,像個麻風病人似的朝他走去。可是他沒有注意到這個,也沒有注意到雪橇上有擦痕,馬匹減少了,挽具變了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見到了一位闊別很久、身體十分壯實的老朋友。「那麼你們打算再住一天嘍。太好了!要是行的話就待上兩天。看來你們跟我們一樣很喜歡鄉村生活。」 
  我估計這個人以為我們這一天只是出去看風景去了,不忍心離開這裡寧靜的環境所以才回來的。不過,他的妻子就大不相同了。她從屋子裡出來,看到我的時候皺著眉頭,逕直跑到雪橇的門口。小跟班打開了門。「什麼事?可怕的事情,我知道了——誰死了?」在屋子旁邊挖水池的十來個農奴步履蹣跚地走過來圍觀,看著雪橇。我把別連契科夫拉到一旁。 
  「伯爵,」我壓低嗓門說,「你最好讓你的太太回到屋裡去。我們在路上碰到了哥薩克。車伕死了。我們有一個俘虜。我想你太太看到了死屍和哥薩克會驚恐的,你總不希望她受驚吧。」 
  聽到這話,伯爵和上次談起哥薩克時一樣,一副冷靜的表情。他看著妻子,然後又看看我,臉上那種神情我只能用「詭詐」來形容。「你幹嗎不讓她看一看?」他說。 
  「好吧,只要你願意,」我拍了拍小跟班的肩膀,指了指雪橇頂部。他爬上車伕的座位。別連契科夫在跟農奴們說話;幾個身上泥濘稍少的人走開了,站在雪橇後面,像是等待著拿行李似的。僕役已經解開了套在雪橇上的馬匹,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擠在門口外面唧唧喳喳的女士們,又看了看我。我用手指畫了一個圓圈,他就把車伕的屍體滾了下來,死屍僵得跟木頭似的。 
  農奴們接住這件行李——的確是行李——將他抬到屋子前面的台階上,放了下來,然後又步履蹣跚地回到雪橇後面,接第二件行李。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瞥了死屍一眼,又一眼,當她第三次看那具死屍的時候就嚷了起來。女士們聽了,過來牽著她的手臂,伸長腦袋,講述事情的始末。 
  別連契科夫和我在一旁觀望,農奴們對死屍和伯爵夫人的驚叫無動於衷。他們展開雙臂,接住了僕役從側面滾下來的那個哥薩克人。這個傢伙並沒有完全凍僵,他弓著腰,睜著眼,跟剛才抬死屍的農奴來了個面面相覷。那個農奴大聲嚷起來。旁邊的人也叫了起來。「哥薩克人!」【原文為俄語。--譯注】他們驚叫著。四個農奴一齊丟下了那個哥薩克。儘管那個傢伙給綁得緊緊的,怎麼也動彈不了,再加上受了傷,凍得半死,他們幾個人還是跑得遠遠的,回到滿身泥濘的人群中。然後所有的農奴又後退了二十碼。 
  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表現得更為突出:她快步走到台階上,在車伕的屍體上絆了一跤,撲倒在地上,掙扎著站了起來,一頭撞到關著的門上,又摔倒在地上。她雙手拉住門閂,站了起來,猛地推開門,一直不停地尖聲叫喊著,最後在過門檻的時候昏倒了。 
  別連契科夫看了看我。「鄉村也不完全寧靜,」他說。「我本來不想給你留下這樣的印象。可是在這種寧靜的環境裡,生活中偶爾發生的變故就顯得尤為突出。」幾個家奴跑過去照料他的太太,伯爵自己朝那個被扔下的哥薩克人走去,向農奴們做了個手勢,讓他們過去。伯爵此刻凌駕於一個女人之上的榮耀卻被另一個女人搶了去——米特斯基公主走上前去,傲慢地說:「別連契科夫大人,我們再次接受你的盛情!我們明天就回聖彼得堡。請你看管好這個俘虜。我們是以全俄羅斯女皇葉卡捷琳娜的名義逮捕他的!」周圍畏縮不前的農奴都全神貫注地聽著。說完,她用穿著靴子的腳尖踢了那個哥薩克人一下,走到雪橇跟前,喊裡頭的比阿特麗斯「立刻」給所有的女士拿睡衣。 
  我走到滿臉堆笑的伯爵跟前,用極其禮貌的口吻請他照料馬匹,修理挽具,用既安全又體面的方式照管好俘虜,更重要的是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給戈爾洛夫看病。 
  大夫是個德國人。他來的時候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襯衣上還沾有肉汁。他帶來了一個乾淨的瓷器杯子,是用來裝血的,還有一把明晃晃的鋼製手術刀。他把杯口對準戈爾洛夫的手肘,把他前臂白色的肌肉轉過來朝上,看到這幾個動作我就有了信心。 
  「你對這個有把握嗎?」比阿特麗斯低聲問我。我們倆坐在床腳邊觀看著。 
  「當然有,」我向她保證。「戈爾洛夫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其實這是我自己的主張,因為我跟他相處了這麼久,對他很瞭解,所以才這樣說。嚴格地說,當時戈爾洛夫根本就是人事不知。從別連契科夫派人去請大夫,到大夫來到這裡,前後花了一個小時。在這其間戈爾洛夫出現了兩次痙攣——臉部和身體收縮;現在他的頭靠著一個枕頭,全身癱瘓,知覺也是時有時無。大夫在肘部的臂彎處割開靜脈血管時,他也沒有動彈。 
  比阿特麗斯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卻把頭扭到一邊,因為我的胃裡又一團濕漉漉的溫暖的東西。戰場上看到血是一回事,臥室裡看到血則是另外一回事。戈爾洛夫那俄國血統的鮮血滴下了一大瓷杯,為了朋友的康復,我強忍著聽滴血的聲音。大夫用一塊乾布綁住了刀口,在干布的一個結上擦了擦手術刀,站起身來。「喝了太多的伏特加,又吹了夜風,還中了一些毒,」大夫用德語告訴我。「現在他可以過一個安靜的晚上了,明天就會好得多。最好是再做一次手術。」   
  《愛情與榮譽》第十六章(2)   
  「謝謝你,大夫。」我從支付開銷的錢中拿出一枚金幣給了他。 
  「好,好,」大夫說著,把那枚金幣塞進裝手錶的口袋裡。「如果需要我,我可以再來。」他帶著那個杯子走了。 
  我觀察了戈爾洛夫一會兒。他靜靜地躺著。我坐到床對面的爐火旁。比阿特麗斯也在觀察病人,然後來到我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過了好大一陣子她說:「你幹嗎要告訴別連契科夫伯爵,說戈爾洛夫的病會傳染?」 
  「你聽到我說了嗎?」我此前跟別連契科夫在馬車旁邊進行過一次很機密的談話,當時比阿特麗斯在卸貨。 
  她點了點頭,紅棕色的頭髮在火光中閃爍著。「我還聽到別人又說了一遍。」 
  「誰?」 
  「米特斯基公主。她告訴大夥兒,讓大家都離這個房間遠一點,等確診了戈爾洛夫的發燒不會傳染為止。當然,我是例外。」 
  「她是不是很焦慮的樣子?」 
  「哦,是的。」 
  「為戈爾洛夫,還是為她自個兒?」 
  比阿特麗斯看了看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 
  「我是想讓伯爵給我們一間像這樣的房子,」我說。我們的房間在後面的一個拐角上,是整幢屋子裡最封閉的一間。當然,廚房會更好一些,但是誰也不希望把一個病人安置在那裡。「我只是想讓我們單獨在一起,這樣我可以保護他。」比阿特麗斯抬起頭來直視著我的眼睛。「我還想借此機會看哪幾位女士會把傳染病當真,哪幾位不把它當一回事。」 
  「你認為你的朋友給人下了毒。」 
  我沒有吱聲,只是看著她。戈爾洛夫突然呻吟了一聲。我們同時注視著他,只見他在昏迷中皺眉頭。 
  「今天沒有人給他喂東西,」她說。「只有澤普莎不理睬他。不過除了澤普莎之外,每個人都想給他東西吃。結果他什麼也沒吃成,也沒有喝什麼。我用公用水罐裡的水給他潤過一次嘴唇。」 
  「你替我保護他的時候引起別人的注意了嗎?」 
  「沒有,絕大部分時間他都昏迷不醒。」 
  戈爾洛夫又呻吟了一聲。他抽搐著,一陣陣襲來的痙攣使他翻來覆去。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我們倆時而看著他,時而看著地板,時而看著火。 
  戈爾洛夫又在輾轉反側,把毯子掀到了地上。我們急忙奔過去,比阿特麗斯給他蓋上毯子,我抓住他的肩膀。「戈爾洛夫!戈爾洛夫!你聽見我了嗎?」 
  「當然聽見了,」他嘟囔了一聲,眼睛緊閉著。「在咬我。在咬我!」陣痛消失後,他又陷入痛苦的沉睡之中。 
  「比阿特麗斯,」我低聲說道。「我要到外面去一下。你就在這兒守著,等我回來,好嗎?」 
  她點點頭。我告訴她我只出去五分鐘,然後我披上斗篷,走出了房間。 
  我看到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有一個門,通向屋子後面的空地。前一天晚上安妮就是從這扇門到廚房去的。我走出門,但沒有進廚房,而是拐了一個彎,從僕人們的住處經過,來到穀倉,那個哥薩克人就鎖在裡頭的玉米倉裡。附近站著好幾個農民,正在大聲說話。雖然他們講的是俄語,但我還是聽得出他們虛張聲勢在這個敵人面前吹牛。一群農婦和孩子也到處走動;我走進去的時候,他們全都安靜了下來。有一個人舉著孩子透過窗戶上的木頭窗欞看裡頭的俘虜,看見我進來,趕緊把孩子放下來,後退了幾步。我朝玉米倉裡頭張望。那個哥薩克臉朝下,躺在撒滿穀殼的地板上。他的腦袋旁邊有一大堆令人作嘔的食物碎屑——有蔬菜的莖葉,發霉的土豆皮,一些不知名的動物骨頭——是這些人像餵狗一樣扔進去的,落在他身邊。但是可以看出他一點都沒吃。穀倉很暖和,有大捆的乾草御寒,又有旁邊牛欄裡的牲口給這兒加溫。可是那個臉色蒼白的哥薩克人冷冷地看著我。「這裡有誰會講法語嗎?」我問那些農民,心想他們講法語的可能性比德語更大。 
  「我會。會一點點,」一個老頭回答道。 
  「問問那個哥薩克人他感覺如何。」 
  那個老頭看看我,又看看他的夥伴,最後拖著腳走到穀倉跟前,彷彿裡頭有毒蛇一樣,衝著裡面喊了幾句什麼。那個哥薩克人抬起頭,乜斜著眼;那個老農民結結巴巴地把幾個單詞拼湊在一起。聽到老人說話,那個哥薩克人望著我,然後回答了幾句什麼。他和老人交談了幾句,兩個人似乎相互聽不大懂。我憑印象推測他們講的是近親關係的兩種語言。最後老農民轉身向我說:「他說他的肚子疼。」 
  「他吃什麼了嗎?」老人又轉向那個哥薩克人,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你告訴我,你知道。」 
  「吃了什麼?啊,吃了什麼……吃了,不多,我想。」 
  我轉身就往回走,但是在穀倉門口又停了下來。「你們這兒有爛蘋果嗎?發霉的,長蟲子的那種。」那個老農民瞪著我,我不等他點頭就說:「找一些,送給我!還有鹽、溫水,多弄一些。一個桶。一個木盆。現在就找來,送到我的房間。我就在那個屋子裡,拐角的那間。」 
  我在走廊裡就聽到戈爾洛夫的喊叫聲,一進門就看到比阿特麗斯彎著腰,站在床邊,眼睛裡充滿了焦慮。我解開斗篷,脫掉上衣,捲起襯衣袖子。「謝謝你,比阿特麗斯,」我說。「我想你現在應該離開這裡了。」   
  《愛情與榮譽》第十六章(3)   
  「你要幹什麼?」 
  「戈爾洛夫給人下了毒,毒性很慢,是一點點地下的。他時好時壞,我自己也拿不準。我想下毒的人是想讓他慢慢地惡化,這樣別人就看不出是謀殺了。上帝!那個人在哪裡呢?」我朝門口皺了皺眉。 
  「誰在哪裡?」 
  「那個老農民!他要給我送東西來的。聽我說,是這麼回事。戈爾洛夫在過去兩天裡硬撐著做了幾件大事,結果當時情緒激動,事後就嘔吐不已。我想正是這樣才使他活到現在!」我發現她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瞧,比阿特麗斯,我的父親是看馬的,他看管許多馬。不管是好馬還是孬馬,到了吃東西的時候都是傻瓜。它們可能吃錯草,就是發霉的草,或者是太嫩的草,吃得又多,足夠死幾次的。可是每每到這種時候,我父親總有辦法挽救它們。他硬是把馬嘴掰開,塞進一根棍子,再用繩子把棍子跟頭綁在一起,讓馬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然後他就趕馬,攆它們跑,這樣馬肚子裡的東西就都吐出來了。」 
  「你也要對戈爾洛夫伯爵……這樣嗎?」她問。 
  「必須要給他洗胃。」 
  「我來幫你。」 
  「那可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 
  「我知道。」   
  《愛情與榮譽》第十七章(1)   
  那個老農民帶著兩個幫忙的男孩,把我吩咐的東西送來了。桶裡裝著蘋果,桶又擱在木盆裡。兩個罐子裡是鹽水。他們把東西放在地板的中央,然後匆匆離去,眼睛游移,好像害怕的樣子——不是害怕躺在床上呻吟的病人,而是害怕那個瘋了的人,那個給他們下達這樣奇怪命令的軍官。我把木盆推到戈爾洛夫的床邊,拿出桶,把霉爛的蘋果倒在地板上,再把兩隻水罐裡的鹹水倒在桶裡。「你準備好了嗎?」我問比阿特麗斯。 
  她點點頭。「為什麼一次要這麼多水?為什麼不用杯子餵他?」她問。她的聲音非常溫柔,我真為她擔心。 
  「因為他得喝水。他必須喝。開始的時候他會主動要喝,但過了一會兒就不想喝了,我們得硬往裡灌。我們得拿水去淹他,讓他憑直覺往下喝,讓他覺得喝水總比淹死了好。」 
  她又點了點頭,把一隻手放在戈爾洛夫的脖子後面,扶起他的頭來。我把裝著鹹水的木桶湊到他的嘴唇旁,他吸了一口。比阿特麗斯把他的頭放了下去。「不,不!」我說。「咱們得把他餵飽,盡量餵飽!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呢!」她又扶起他的頭,我喊道:「喝水,戈爾洛夫!喝水!」 
  他又喝了幾口,然後停住了,好像還沒有醒過來。我把桶舉得更高,溫暖的鹹水溢到他的臉頰和鼻子上;他給嗆住了,吞了幾口,咳了幾聲,接著又吞了幾口。 
  他一頭倒在枕頭上,眼睛顫動了幾下,睜開了。比阿特麗斯又把他托起來。「喝!」我命令他,又給他灌水。他呼哧一下喝了大約一品脫的樣子,然後用手臂推開比阿特麗斯和我。他倒了下去,喘息著。 
  「你沒事吧?」我對比阿特麗斯說。她又走到床前,一邊回答一邊把手掌擱在戈爾洛夫的肩膀上,把他按倒在枕頭上。我放下桶,抓起一個腐爛得最厲害的蘋果,把最臭的那一面直往他鼻孔裡塞。開始他的眼皮還是緊閉著的,一下子猛地睜開了。又是咳嗽,又是嗆住了,又是噴氣,用手使勁地抓著頭。他噌地一下子坐了起來,臉上漲得通紅,臉頰鼓鼓的。就在他反胃嘔吐的時候,我拽了一把他的肩膀,讓他的頭倒在床沿邊那只木盆的上面。 
  「老大炮,這一發炮彈打得不錯!」我說。「來吧!咱們再給你裝彈藥!」他精疲力盡地將腦袋落到枕頭上,滿頭大汗,抬起頭來看著我,彷彿聽懂了我的話——要不就是害怕聽懂我的話。我們又迅速地回到他的身邊,他雙手亂打,在我的臉頰上來了幾記,把比阿特麗斯打翻在地上。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把手指硬往他喉嚨裡塞。戈爾洛夫的眼睛睜得老大。 
  「別,比阿特麗斯,不要把他弄死了,讓我來吧!」我大聲喊著,笑得發瘋似的。「來,你來灌水,我來捉住他。」 
  我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戈爾洛夫的身上,使勁把他的兩隻手臂放在身體的兩側,用力按住。比阿特麗斯給他灌鹽水,然後猛地把一個爛蘋果往他的鼻孔裡塞。他嘔吐的時候,我們倆往後一躍,他哇地吐了。 
  我們就這樣反覆著,大約有一個小時,沒準兒有三個小時。反正那個晚上我沒有了時間概念。戈爾洛夫的反抗越來越猛烈,越來越凶狠。他用最惡毒的語言罵我們倆,說我們要進萬劫不復的地獄,還瞪著冒火的眼睛說他要親眼看見我的心給狼吃了。我想看看他的頭腦是否稍微清醒了一點,發瘋是否輕微了一點,但是沒有發現任何這樣的跡象。跟他搏鬥了這麼長時間,聞到他七竅冒出的臭氣,我自己都快要發瘋了。 
  夜深了,他不再搏鬥。比阿特麗斯和我也不跟他糾纏了。我們遠遠地站在床邊,看著他。 
  戈爾洛夫靜靜地躺著,用手拍打著。他猛地一轉身,大聲叫嚷,身子撞疼了就痛苦地呻吟,轉過身來仰臥著。他用頭使勁地撞枕頭,扭著脖子,又吐了。他不顧一切地用身子撞著床,撞累了,再次一動也不動地躺著。 
  比阿特麗斯和我跟戈爾洛夫一樣筋疲力盡,我們倆坐在床兩邊的椅子上,等待著他再次發作。後來我們倆累得不能動彈了,只是觀望著。 
  我們四目相對。 
  「他睡著了,」她說。 
  「比阿特麗斯,你……今天是第二次——」 
  她揮手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微微搖了搖頭。我想對她說她太棒了,可她用手勢告訴我她不想聽這些話,叫我別說了。我當時意識到其實我自己也不想悄聲訴說衷腸,因為我們之間已經在進行著無言的交談。 
  在大約五分鐘的時間裡,我們坐在那裡進行著這種無言的交談。 
  我眼睛盯著地板,她則看著戈爾洛夫床邊的牆壁。最後我看了看病人,說:「他的確睡了。你冷嗎?」她沒有回答,但跟我一樣並不冷。我站起來提著椅子,她也站了起來,拿著她的椅子。我們挪到壁爐旁坐了下來。為了不驚動病人,我們靜悄悄地,不是肩並肩,也不是面對面,而是斜對角坐著,都面對著微弱的火苗。 
  也許是因為我感覺她有話要說,我搶先開了口。「比阿特麗斯,你這麼會騎馬是怎麼學的?」 
  她把剛才要說的什麼話撂到了一邊,衝我笑了笑,然後又面對著火。「我父親,」她說。「他是個軍人,跟你一樣。」 
  「是騎兵嗎?」我問。她點了點頭。「波蘭人很會騎馬,很堅強,很兇猛。」   
  《愛情與榮譽》第十七章(2)   
  她輕輕笑了。「他不是波蘭人。他是瑞典人。跟隨查爾斯十二世與沙皇彼得大帝作戰。」 
  一個瑞典人。 
  不等我繼續追問,她就講起了她的身世。 
  「我父親二十歲的時候,是個騎兵少校,跟隨他的國王越過裡加進入俄國,跟沙皇打仗。他——」 
  「二十歲,已經是少校了?」我打斷她的話。我並不擔心自己的插話會終止她的敘述。在無言的交流中我們已經約定了要把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那他一定是個很賣命的士兵。要不就是個貴族。抑或兩者兼而有之。」 
  「兩者兼而有之,」她說。「不過貴族是次要的,主要是他打起仗來很玩命。他很喜歡騎馬、打仗,我想。他說起年輕時候在瑞典的情形,只是說當時他很狂,對打仗如饑似渴。他這樣說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當時很蠢,但語氣不是很肯定。到後來他……自個兒也鬧不明白了。不過他酷愛騎馬,這一點始終沒有改變。在我們村裡,大家都說烏爾瓦烏斯騎著耕田的馬也比俄國人騎什麼馬都快。他在波爾塔瓦戰役中被俘,一同被俘的有三千瑞典人。俄國人把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送到波蘭去,目的是要懲罰這兩個國家的人。他在一個森林裡的勞動營一幹就是十年。後來,沙皇建造船舶要用各種不同的木材,他就被釋放了。他碰到了我媽媽,當時我媽媽已經死了兩個丈夫。他們結了婚,擁有波蘭人極少有的東西……」 
  「愛情?」我試探著問。 
  「愛情在波蘭並不稀罕。我是說他們有了一個收成很好的農場。」 
  「呵。」 
  屋子裡悄無聲息。戈爾洛夫除了胸脯的起伏之外一動也不動,火無聲地燃著,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猶如夢囈一般。比阿特麗斯的頭歪向爐火,身子卻坐得很直,火光照著她,從頭髮到腹部,從膝蓋到腳趾。 
  「我父親死於肺結核,」她說,「那年我十歲。家裡其餘的人——我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無法再維持農場的活計。不過反正也一樣,因為女皇不久就把那片土地收歸俄羅斯所有。我們的家業連同其他的土地都賜給米特斯基家族,我就去給他們幹活,成了娜塔莎的侍女。」 
  「你還能見到家人嗎?」 
  「一個都沒剩下。我媽媽也死於肺結核,我的哥哥被強徵入伍,去跟土耳其人打仗。據說也死了。以前我經常收到兩個姐姐的來信,後來就沒有了。」她抬起頭來看著我,又說:「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你,現在你也得給我講講你自己。你騎馬是跟誰學的?」 
  我當時想把一切都告訴她。其實倒也不是一切,因為瑣碎的細節似乎並不重要,但我想把真實情況告訴他。 
  「我父親是養馬的,給那些有錢買馬但不會騎馬的人訓練馬匹。他家在蘇格蘭,坐著一條滿載著長老會教友的船跨越大洋來到弗吉尼亞,為的是得到宗教自由。我媽媽……也來自蘇格蘭,坐著同一條船,可是她沒有能夠跨過大洋——應該說沒有能夠等我出世,她在途中的大風浪中難產了三天,最後死了。我們的鄰居——就是跟我們一道越洋過海,後來住在一塊的那些人——說她非要聽到我的哭聲才肯死去。可我父親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們把媽媽葬在了海裡;父親對長老派的信仰很冷淡,因為媽媽的緣故他們也不計較。他們找了一個女人——一個老太太——給我讀《聖經》。你瞧,開船的時候父親和這些人並不是一夥的,母親才是。既然他們結了婚,用他們的話說,母親『極力勸說』父親信仰她的宗教。聽他們說,母親離開蘇格蘭是為了宗教自由,而父親則是因為恨英國人。『蘇格蘭真正的出口商品是自己的子孫。』他總是對我說。『英國人剝奪了我們所有的機會,只留下一個機會,那就是當海員,或者給英國王室當兵。』由於父親的工作我學會了騎馬,從長老會教友那裡我學會了讀書,讀的主要是《聖經》。我十五歲那年,他們給了我一個極大的驚喜:教會募集了一筆獎學金,讓我去上威廉和瑪麗學院。雖然我父親隻字未提,但他是反對我去上大學的。 
  「反對你讀書?」她驚訝地插了一句。 
  「不完全是。我告訴他我想當牧師。他想讓我做一個更體面的人。他想讓我當弗吉尼亞的紳士,要我擁有紳士所必需的學問、修養和禮儀。可是沒有錢那個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我要從事神學的願望讓他很傷心,他以為我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其實我自己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那種願望並不是很真切。我從來沒跟父親說過。連我妻子也沒說過。」 
  「她長得什麼樣?」 
  「漂亮,幸福,像個孩子。那年她十七,我十八。」 
  「你為什麼要娶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愛她。那你為什麼愛她?她有一種什麼使得……」她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很尷尬,但並沒有就此罷休。 
  我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才回答。「信仰。我想是信仰。你知道,就是這個,這是我唯一能說出的原因。她信奉上帝,信奉真理,相信每個人都是善良的。我對這些信仰有疑慮。她能理解我的疑慮,完全能理解,於是我就很容易分享了她的信仰。」我很早以前就在內心深處關閉了所有回憶梅林達的門窗。但是在比阿特麗斯——這個我尊敬的女人,這個很像我失去的那個人一樣開朗、堅強的女人——面前,我不可抗拒地打開了這些門窗,而心靈裡的鬼魂便遊蕩了出來。第一次見到梅林達是在布魯頓教區的教堂裡。她坐在她父親身邊。她父親派人來喊我去商量訓練馬匹的事宜。他剛剛買了幾匹馬。(大多數弗吉尼亞人在安息日是不幹這種事情的。可是她父親不是那種讓瑣屑的禮儀干擾正事的人。而我的父親除了禮拜天之外是不讓我出去的。於是我答應跟新教聖公會的教友一起做彌撒,就坐在樓座上。)我的眼睛發現了她,在唱聖歌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看我。她的眼睛跟五月的草一樣碧綠,她的頭髮跟秋天的草葉一樣黃。當她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全身都沒有了氣息。   
  《愛情與榮譽》第十七章(3)   
  但是我愛上她不是因為她那一刻表現出來的純潔氣質,也不是因為我跟她父親走到他們家的穀倉,騎著那匹別人連馬鞍都不敢套上的公馬時,她看著我的那副神情。我愛上梅林達是因為她有某種超越於美麗和性格之外的東西。她很會笑。我告訴她,我們的社會不公平,不應該由大西洋對岸的貴族為了自己的利益來統治美利堅勤勞、寬容的平民。她總是點頭表示理解和同意。但是當我說出最可怕的擔憂,表達出讓我擔心的預感--我們國家的機會、我們這塊土地的資源、水和氣候將會培育出一個新的民族,這個民族將會拋灑熱血去換取自由的時候,她總是笑話我的憂慮,抱著我,堅定地向我斷言,我們的生活是會有前途的。我們會有一個家庭。我們會有和平。在她死了以後,我再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我將自己的思緒拉回到了俄國。 
  她父親在威廉斯堡郊外擁有一個煙草種植園,所以認為我配不上她。我想這也對,不過我配不上她的原因跟她父親的不一樣。她父親反對我們倆的關係,使得我們匆忙地就在相識的那年聖誕節結了婚。那個冬天還沒有過完,她就有了身孕。 
  「我們住在一個寒冷而潮濕的茅屋裡,快到分娩的時候,她父親來看望我們,說她可以回家去生孩子。我想他說得對。那正是我考試的時候,她父親答應一旦她要分娩就派人來給我送信。我答應飛馬及時趕回來。她相信了我的話,笑了。她從來都相信我。 
  「送信的人來了,不是從種植園來的;那個人是我岳父的一個朋友。『兩天前你的妻子發皮疹,』他說,『今天早上分娩……嬰兒也有痘瘡。』他們……嗨……嗨……」 
  我得把目光轉到爐火中才能繼續講下去。我沒有料到講起這些事來是那麼困難。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講到這裡,我還是漏掉了許多東西。我不能告訴她,當我的妻子躺在床上忍受煎熬的時候,她父親曾派人到威廉斯堡去請醫生,那裡的王室總督知道我在政治上一貫持叛逆的立場,就派那個醫生去給更忠誠於國王的臣民看病——這件事加劇了我仇視王室統治的情緒,同時也令我內疚不已:我的妻子和孩子是因為我才死的。 
  「在我趕到那裡之前,他們因為害怕痘瘡就把母子倆掩埋了。我回到家裡跟父親一起待了一段時間,後來我們父子倆相互敵視。我告訴父親,我不想回學校去了,但是也不想養馬。我告訴他,我想去參軍。我們有一個鄰居,他買了我父親的馬。他告訴我美利堅將來會需要自己的將軍,他鼓勵我到歐洲去接受訓練。我父親給了我路費。」 
  她點著頭,彷彿聽懂了連我自己都不懂的東西。「後來嘛,」我說,「後來的情形就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了。我學會了打仗,到處找仗打。」 
  「我不這麼認為。」 
  「你是什麼意思?」 
  「你做夢嗎?」 
  「夢?你是說……白天的胡思亂想,還是晚上的幻覺?」 
  「晚上。」 
  「夢跟這些事情有什麼關係?」 
  「你是做夢了,對不對?」 
  「我想,跟別人沒什麼兩樣。」 
  「你是總做同樣的夢,還是總做不同的夢?」 
  「夢是偶爾之間的胡思亂想,是夜晚稍縱即逝的瘋狂,人體在白天聚集了一些有毒的體液,晚上睡眠時恢復消耗的體力,釋放出這些有毒的體液,從而引起夢。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你——」 
  「請你別告訴我你信迷信!」 
  她停住了。「我讓你生氣了。」 
  「沒有!當然沒有。」 
  她十分真誠地望著我,讓我覺得自己有點慚愧,然後她把目光轉向爐火。 
  「比阿特麗斯,」我說,「聽我說。如果一個人沒有生氣,你卻硬說他生氣,那他就會更生氣!」我竊笑著,這笑聲是強迫出來的,很不自然,連我自己聽了耳朵都很難受。「你幹嗎這麼……偏愛夢?」我聽得出自己的聲調裡有一股衝勁,選詞上有刻薄之嫌。 
  她垂下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來,面對著我,毫不畏懼。「我並不想傷害你的感情,」她說。 
  「比阿特麗斯,我……我不……我不會……謝謝你。我是說。我也不會傷害你的感情。我……是的,我生氣了,我承認,對不起。但是看樣子你知道了我的什麼事,可你又不肯說出來,這就讓我生氣了;這是對我的侮辱。說明你以為我沒有勇氣面對事實。」 
  她用那磁石一樣的眼光盯著我。 
  「昨天晚上,」她緩緩地說,「謝特菲爾德小姐走了以後,我在床上待了好大一會兒,我聽到廚房中間有響動。那是……很奇怪的聲音,是呻吟,是啜泣。我在門口聽著,不斷地聽到這種聲音,時斷時續。我迅速穿好衣服,朝外面張望。你躺在火邊。我踮著腳走到你跟前,看到你還在睡著,可是……我還是躡手躡腳地走近壁爐。我看見那種聲音是你嘴上發出的。你睡著的時候,我在一旁觀看。」 
  她停了下來。我們四目對視。 
  「是嗎?」我說;我的聲音很低。 
  「你在哭泣。我聽到的是你的啜泣。那不是悲哀時傷心的痛哭,而是某種呻吟,某種希望解脫的疼痛,或者是失去什麼之後的渴望。就在我觀看的那一刻,你猛地一下子翻過身來仰臥著——在此之前你一直是臉朝著壁爐睡的,背對著我——然後你伸出手來,手臂伸得很直,手指顫抖著亂抓。你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你又哭泣了,你——」她戛然而止,用抖動的手指擦了一下嘴唇。   
  《愛情與榮譽》第十七章(4)   
  「突然你哭了起來,聲音很大,我以為你要醒了,接著你的雙手緊抱著……像是跟誰擁抱似的,又沒有抱到什麼東西,你……又抽泣起來,滾動著,喘息著,好像要醒的樣子但又閉著眼。我斷定你會醒,會看見我。可是你搖了搖頭——是清醒的,我相信——又翻了個身,就躺著不動了。」 
  她講這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身上,話講完之後才望著遠處。 
  「不是總做同樣的夢,」我平靜地說。「有時候我看到的面孔和情景非常逼真,有時候又很模糊。在模糊之中我又充滿了明確而純真的情感。有時候這些情景和面孔是我熟悉的,有時候我又遇到一些面孔,似乎是認識的人,但在清醒的時候從未見過。而這些面孔是最逼真的。我看見了我的母親。我看見了我父親。我看見了我的妻子。我還看見了我的孩子。哦……不,我並不經常做夢。我做夢往往是在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後。我在夢中跟別人進行了一次少有的交談——非常誠懇、簡單的談話,就像昨天跟你的談話一樣。要不,就是在看到死亡或者受到感動之後做夢。」就像那匹母馬死去之後,我心想。這時,我記起有一天晚上我喝醉了酒,睡夢中動了感情。第二天早上在那個破爛的馬車出租站醒來時,戈爾洛夫瞪著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比阿特麗斯一樣看見我哭了,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怎樣困惑不解的。現在我看著戈爾洛夫,看著他睡覺,看著他在房子那邊的床上急促地呼吸。 
  我回頭看著比阿特麗斯,說:「夢並不是一種折磨。做夢往往以極度的高興開始,是那種我一生中從未經歷過的高興。只是這種幸福消失了;我極力想留住幸福,但還是失去了它,而這時我就會感到傷心,感到痛苦。我不知道我每次做夢時是否都會流淚。不過,我以前並不知道這些夢魘纏繞在我心頭時,我會向看見我的人袒露多少秘密。」 
  她看著火,點了點頭。 
  「謝謝你告訴了我,比阿特麗斯,」我說。 
  我們再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看著爐火,直到火苗熄滅。我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毯子,顯然是後來蓋到我身上的。 
  那天晚上,我沒有做夢。我在睡眠之中感覺自己彷彿裹在一團溫暖和寧靜的雲朵裡,升騰到期望的天空之中。   
  《愛情與榮譽》第十八章(1)   
  「戈爾洛夫,戈爾洛夫。醒醒!戈爾洛夫。戈爾洛夫!醒醒!」 
  我搖著他,他的腦袋很鬆弛地滾動著,全身無力。他和晚上一樣,呼吸很正常。「戈爾洛夫!」我來回地搖動他,然後用力拍打他,他的眼睛眨巴了一下,睜開了,眼瞼翻起,一副吃驚的樣子。接著,他的下巴下垂,咕噥了幾句話:「我接受。馬刀或者手槍,距離十英尺。我洗完澡就宰了你。」 
  他想重新閉上眼睛,但我搖著他。「戈爾洛夫!戈爾洛夫!你感覺怎樣?」 
  「哎,嗯?嗯……動身太遲了?」 
  「是嗎?是的。咱們得走了!你跟我一起起來,行嗎?」 
  他像一頭新入伍的公馬駒一樣站了起來,床墊立刻散發出被他一直壓在身下的惡臭。「天哪!這是我嗎?」他說。「咱們這是在哪兒?」 
  「又回到別連契科莊園了!」我說。「等著咱們洗澡呢。」 
  太陽出來了,陽光反射在鬆軟的積雪上,閃閃發光。我領著戈爾洛夫拐過屋子後面,朝洗澡的小屋走去。小屋位於一條冰凍的小溪旁,小溪蜿蜒流過穀倉。他腳上套著靴子,身上只圍著一條毯子,而我那沾滿泥污和血跡的制服裡面也在發臭。我們就這樣充分地驗證了一條社會規律:巧遇總是發生在最令人難堪的時刻。女士們早就起床穿戴好了,期望著天亮就出發。她們這時正跟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在一起,坐在莊園內讓大家曬太陽的晨室裡吃早餐。這間晨室跟溫室毗鄰。就在戈爾洛夫和我經過這裡的時候,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吃了一口羊角麵包,抬起頭來,眼睛瞇著,透過窗戶,穿過瘦小的番茄籐蔓,看見了我們,喊道:「謝天謝地!戈爾洛夫伯爵病好了!」一剎那間所有的女士都湧出來觀看我們在雪地裡磕磕絆絆地走著。 
  由於身上沒有披風,她們都擁擠著站在溫室門口,朝我們喊話。「唷嘩!薩沙!」伯爵夫人對戈爾洛夫說:「你今兒早上好些了嗎?」 
  戈爾洛夫露在外面的腿肚子呈藍白色,黑色的腿毛像刷子上的毛一樣豎立著,他朝伯爵夫人敬了個禮,加快步伐繼續磕磕絆絆地往前走。 
  「上尉,咱們馬上就走嗎?」夏洛特·杜布瓦大聲問我。 
  「對!」我大聲道。「再過一個小時!都準備好嘍!」 
  我以為我們倆這就算逃出來了,沒料到人群中突然傳出了一陣格格的笑聲。我扭頭一看,澤普莎在我們後面搖搖晃晃地走著,她的衣服攏起,本來就弓著的腿因為模仿戈爾洛夫走路的樣子弓得更厲害。就在我回頭看的時候,她學著戈爾洛夫剛才的樣子跟女士們敬禮,大家都吆喝著。我推著戈爾洛夫往前走,可是她趕上前來,尖著嗓門說道:「這麼說,伯爵,你喝醉酒清醒過來了!」 
  戈爾洛夫沒有理她,繼續大踏步地走著,因為腹部仍然有些疼痛而弓著腰。她也學他那樣弓著腰,尖著嗓子說:「上尉,是不是還需要再給他一塊尿布?你可以用我的床單,我有一條多餘的床單!我可以幫你的忙把床單圍在——」 
  戈爾洛夫突然用手抓住她的喉嚨,把她的身體整個地提了起來,她的一雙小腳在空中亂踢;他沒有放慢腳步,只是改變了前進的方向,逕直朝二十碼開外的水池走去。由於手裡提著亂動的澤普莎,他一下子沒有抓緊身上裹著的毯子,結果毯子從一個肩頭上往下滑,接著又從另一個肩頭滑了下來,最後他乾脆鬆了手,毯子掉在了腳下。他全身上下赤裸裸的只穿著一雙靴子,繼續在雪地上走著。女士們哇哇亂叫,用手摀住嘴巴,但沒有遮住眼睛。她們紛紛退回到溫室裡,目瞪口呆地看著水池方向。戈爾洛夫到了水池旁邊後,就像把一個糞塊拋到廁所裡一樣,把那小侏儒扔進了那個骯髒的洞裡。滿身泥污在底下清理水池的農奴們匆忙地跑到邊沿上觀看,一個個像驚呆了的蟑螂似的。戈爾洛夫轉過身來,讓我去給他撿起毯子,自己昂首闊步徑直走到洗澡的小屋裡,砰地把門關上了。 
  幾乎是在同時,比阿特麗斯從小屋左邊女士澡堂的門口走了出來。她剛洗過的頭髮梳在腦後,閃爍著潮濕的光亮。她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外面鬆鬆垮垮地套著一件斗篷;臉上由於寒冷而紅光滿面,冒出的一縷縷熱氣隨著寒風飄散開來。她起先眼睛看著地下,然後抬起下巴,衝我笑了笑。「我已經把你的制服放在了男士那邊的衣櫃裡,還有乾淨的內衣,」她說。 
  「謝謝你,比阿特麗斯,今天你幹的事情夠多的了。還起這麼早。」 
  我相信她臉紅了。 
  我正要進去跟戈爾洛夫一塊洗澡,突然聽到有人喊道:「喂,塞爾科克上尉!」我轉過頭去,是別連契科夫伯爵從穀倉那邊興高采烈地快步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鄉紳幹活時穿的衣服,是定做的,很不實用。他腳上打著綁腿,頭上戴著一頂插了羽毛的絨帽,滿臉堆著笑容。「我們已經修理好了你們的挽具,還把雪橇邊沿上擦掉的油漆都塗上了!我們重新安裝了艙室裡的火爐,還有——啊,我的天哪!那是什麼?」他指著水池,澤普莎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水池裡的淤泥,正在往上爬。那幾個渾身是泥的農民正幫著把她拉上來,而她卻在對她們破口大罵。 
  「哦,」我說,「那是澤普莎。她接受了戈爾洛夫伯爵的邀請,到你們家水池底下去探險。」   
  《愛情與榮譽》第十八章(2)   
  「戈爾洛夫伯爵!是……什……?」我們的主人喘息著說不出話來,用手指著溫室的門口。那裡,女士們拍打著他妻子別連契科娃伯爵夫人的手指,扇著她的臉。她顯然是看見赤身裸體的戈爾洛夫之後就昏了過去。雖然她橫躺在門檻上,我卻認為她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我上次看到她時,她也暈倒在了進門的那一刻,所以我認為她昏過去是常有的事情。伯爵本人也沒有大驚小怪,只是揚起眉毛說:「我說,她又來了,是不是?是什麼引起的?」 
  我很詳細地講述了戈爾洛夫在雪地上所做的一切。 
  「你是說,沒有穿一件衣服,只有一雙靴子?」伯爵反問道。「哦,我的天!我的天!呵呵!你是說,全身赤裸裸的?呵呵呵。哎!簡直是給我們這道寧靜的色拉上添加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小配菜,可不是?」 
  「說得太精彩了,伯爵。」 
  「早上好,女士,」伯爵對比阿特麗斯說著,取下頭上的帽子。那一刻,我覺得他比任何事後都更加可愛。 
  「早上好,伯爵,」她說。「謝謝你把洗澡水燒得這麼熱。真是好極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說。「現在,你說戈爾洛夫伯爵完全好了?這可是天大的喜訊。哦,我正要說雪橇和挽具都修好了,至少在我們鄉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有別的事我可以幫忙的嗎?」 
  「有一件事,」我說。「我得派一個信使到聖彼得堡去。你這兒有誰可以去嗎?」 
  「派誰去呢?誰去呢?。對了,嗯……我家廚師的兒子馬騎得很好。他可以去!」 
  「我要一點紙。」 
  「太好了!太好了!」伯爵說著,快步朝屋子裡走去,來到妻子跟前。他妻子動彈了一下,看見是他,叫了起來。「我最親愛的!」他也回答了一聲,「究竟是怎麼回事?」 
  比阿特麗斯為了讓我享受自己的隱私,也為了對倒在地上的伯爵夫人盡一個女性應有的職責,跟著伯爵去了。我走進了洗澡的小屋。戈爾洛夫這時完全赤裸著,也就是說他連那雙靴子都脫下來了。他兩腳分開站在一個雲杉木做的濾柵上,兩個農民在他上面的架子上歪著一隻鐵壺把水倒在他的頭上。水灑在他的身上,把他手臂上、胸脯上、腿上的毛沖得連在了一起,也把他的頭髮沖成了一頂油光發亮的帽子。他的八字鬍上滴著水,臉上掛著笑容;水通過濾柵衝到了地下的冰塊上,升騰起一團水蒸汽,就像雲一樣把我們裹在裡頭。我坐在板凳上脫光衣服,走到濾柵上跟他站在一起。那幾個農民也朝我身上倒水。 
  戈爾洛夫朝架子上的一個傢伙喊叫著,那個人扔下一塊肥皂來。戈爾洛夫把自己塗成了一個雪人,那幾個農民又用水把他澆成了原來的野人樣。他把肥皂掰成兩半,把其中的一半遞給我,再用另一半往自己身上塗。「只有健康的人才洗澡,」我說。「看到你這麼開心地洗澡真是太好了。」 
  「這算不了什麼!」他說。「真算不了什麼!你看見那個地方了沒有,熱水融化了冰塊?鑽到裡頭去!那才算是貨真價實的俄國澡!」 
  我笑了。「那個梯子是夏天下到小溪裡游泳用的嗎?」 
  「是的。不過你別轉移話題。什麼,太冒險了?你們美利堅人的骨頭太脆了?」突然他跳入冰冷的水裡,讓水沒過自己的頭頂,過了一會兒才露出臉來。那幾個農民又給他澆水。 
  我二話沒說也跳進了水裡,戈爾洛夫不停地用俄語向農民們笑著,喊著,他們幾個人假裝熱水用完了,我站在那裡直打哆嗦,用德語威脅著他們,最後他們又開始給我們澆熱水。 
  戈爾洛夫和我打上最後一次肥皂,清洗完了,聽到女士那邊的門給推開了。一個嗓門大聲地下命令:「注意!準備給我澆水!」是澤普莎。我們這邊澆水的人把罐子塞到牆壁高處的一個洞裡,那邊女的接了過去。就在澆水的人把一罐罐從隔壁水房裡傳過來的熱水遞到女士那邊時,戈爾洛夫和我用碩大的浴巾擦乾身子。「肥皂!再來一點肥皂!」我們聽到澤普莎在吆喝著。戈爾洛夫衝著我咧嘴一笑。 
  我們正在穿比阿特麗斯放在澡堂衣櫃裡的乾淨制服,忽然聽到澤普莎大驚小怪,好像有人在調戲她似的。「走開!」她喊道。「你夠了沒有?哦,老爺們,可憐可憐我澤普莎吧!」 戈爾洛夫和我相互皺了皺眉,我們最後才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澤普莎是要給溫室裡的女士們逗樂,她們在那裡都能夠聽到她的聲音。「哦,不要強姦我,別!」她尖聲嚷嚷,好像一個女主角在表演一場狂歡鬧劇。「我知道我個子小,又柔弱,在你們面前赤身裸體的,別強姦我,別……!」 
  將男女浴室隔開的那道牆跟外面的牆壁一樣厚實,溫室裡的女士們當然也清楚。可是我們仍然能聽到女士們喘息和竊笑的聲音傳出來。與此同時,澤普莎繼續叫嚷著。「走吧,」我對戈爾洛夫說,「咱們出去,證明自己的清白。然後,再把那個傢伙扔到水池裡去!」 
  「等等,」他說著,扣上襯衣上的扣子。「我這樣還不夠體面。」 
  「體面?」我說。「體面?」我正要嘲笑他,澤普莎的叫喊聲奪走了我所有的興致。 
  「別,別兩個一起來!要幹就幹比阿特麗斯。比阿特麗斯可以對付很多男人!比阿特麗斯才樂意呢!干比阿特麗斯,別幹我!」   
  《愛情與榮譽》第十八章(3)   
  我一下自呆在了那裡,每次聽到澤普莎喊比阿特麗斯的名字就心疼。我恨不得衝到女士浴室那邊去親手揍她一頓。可是我猶豫了,擔心公開袒護比阿特麗斯會讓她在眾人眼裡留下不好的印象。我仍然在猶豫,為澤普莎持續的叫喊聲而心痛。忽然,我聽到女士浴室的門砰的一聲開了,叫喊聲戛然而止。 
  然後一個聲音——比阿特麗斯的聲音——從牆壁那邊傳了過來。「你聽我說!」她怒不可遏地對澤普莎說。此時的澤普莎一定是驚呆了,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你再喊我的名字,我非把你這小妮子的黑心臟掏出來吃了不可!」 
  一陣沉默,兩人一定是四目相對;女浴室那邊的門又砰地一響。過了一會兒,有人敲我們這邊的門。我走了出去,面對著比阿特麗斯。「把你們的制服遞過來,我拿去洗,」她說。我看著比阿特麗斯的那一刻似乎感到溫室裡所有的女士都在拿眼睛注視著我。我想跟她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戈爾洛夫走到我的身邊,手裡抱著一堆髒衣服。比阿特麗斯伸手來拿,可是我搶了過來。 
  「不,你就別拿我的髒衣服了,」我說。 
  「我的也別拿去,」戈爾洛夫說。他的聲音很大,站在台階上的女士們都聽得見。 
  「別傻了!」她笑著說。「你以為我拿髒衣服難為情嗎?」她從我手裡奪過衣服,我像個孩子似的順從了。她瞥了一眼戈爾洛夫,又瞥了我一眼,逕直朝廚房走去,一副很自豪的神情。 
  我用別連契科夫伯爵給我的紙寫了一封信: 
  在別連契科莊園以南,約爾科娃莊園以北遭到哥薩克人的襲擊。所有 
  的婦女都安然無恙。車伕死了。丟失了兩匹馬。今天回聖彼得堡。 
  從卡斯科夫路進城。 
  塞爾科克 
  我問戈爾洛夫哪條路進城最隱蔽,他就說了這條路;我覺得在離北部首都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就碰到了哥薩克人毫不含糊的威脅,因此找一條安靜的路回去是明智的做法。我封好了信,信封上收信人是米特斯基親王和/或杜布瓦侯爵。我給別連契科夫派去送信的那個農民囑咐了幾句,讓他要小心、要快。 
  別連契科夫自己不肯接受任何補償。戈爾洛夫睡過的那床被褥我叫人燒掉或者埋了。他也不肯要我們賠。這位鄉村伯爵只是問我們的費用是皇室出,還是我們自己掏腰包。我告訴他費用由我的顧主出,又拿出自己的錢包。他什麼也不肯要。然後他堅持要給我們一個僕人,充當我們的車伕。 
  於是,我們的馬隊添加了別連契科夫送的兩匹馬,挽具修好了,雪橇也給上了漆,那個哥薩克人給綁得結結實實的放在車頂上,戈爾洛夫和我上了馬鞍,我們又離開了別連契科莊園,返回聖彼得堡。   
  《愛情與榮譽》第十九章(1)   
  「走哪條路?」我問戈爾洛夫. 
  「我不知道,你來選吧。」 
  「我來選?這不是在我的國家,對不?」 
  「別著急!這兩條路總有一條是對的。離聖彼得堡這麼近,條條道路通那裡。」 
  「就沒有哪一條通往別的地方?見鬼!我真受不了!」在回聖彼得堡的半路上,天下起了雨。開始的時候是凍雨,後來成了雨水,下了很久,淋得我們渾身濕透;再後來又是凍雨,砸在人身上很疼。我們騎著馬,很熱,衣服裡頭濕漉漉的。戈爾洛夫給了我一頂熊皮帽子戴在頭上,只露出臉,臉好像不是長在自己身上似的。現在我們停在一個丁字路口,離城市中心要麼只有五分鐘,要麼得走五天,這我說不準,顯然誰也說不準。我們向僕役問路,他手裡握著雪橇的韁繩,只是聳了聳肩。我們這時已經離開了進城的大道,根據戈爾洛夫的建議走一條隱蔽的路來到了這裡。我跟在戈爾洛夫後面騎了一個小時,結果發現他以為是跟著我走的。「我們上次跟佩奧特裡在一起時,就是先從這裡進城的!」我衝他喊道。「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當時你跟我在一起。」 
  「這不是我土生土長的城市!」 
  「當時天是黑的。」 
  「再等幾分鐘天又黑了!天黑了你還熟悉一些嗎?」 
  戈爾洛夫打了個呵欠。「隨便你走哪條路。」 
  「隨便我?為什麼要我來選擇?」 
  「你以為我願意承擔迷路的責任嗎?我們這裡有五個全俄羅斯最高貴的女人。這一切是你安排的。你來選擇。」 
  我盲目地踢了馬一腳,來到其中的一條路上,正要往前走,迎面一個人騎著馬跑了過來。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跟他打招呼,他就勒住馬,伸長脖子,打了個轉,然後快步跑過去了,喊了一句戈爾洛夫和我都沒聽懂的什麼話。從他的衣著來看,這個古怪的傢伙顯然不是哥薩克,而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僕人。我們繼續前進。 
  我們穿過一片樹林,來到一塊空闊地帶,周圍有一些破爛的房屋。「啊,選得好!你——」 戈爾洛夫剛開口就止住了。在這些破木屋的前面站著許多人,都是有家有口的——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嬰兒,一個男子牽著兩個抓著他褲腿的孩子,還有幾對夫婦和零星的人等,他們都望著我們從他們面前經過。我看了看戈爾洛夫;他皺著眉頭,搖搖頭,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們來到一座橋的前面,下面是一條流經聖彼得堡的運河。橋的這邊沒有人,但是在對面卻聚集著好幾百人,朝我們指指點點的,無聲地觀望著。等我們過了橋,人群就發出一陣陣的聲浪:「萬歲!萬歲!」我們停了下來;不停下來就得從他們身上碾過去。他們擠得很緊,馬兒有點害怕,直尥蹶子。人群形成一個圓圈把我們圍在中央。開始我還擔心雪橇裡面女士們的安全,但是人群自動地與雪橇保持一定的距離,在附近轉動著,喊叫著。 
  然後我們看見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路邊,米特斯基親王已經下來了,後面跟著杜布瓦侯爵。 
  我們這邊的雪橇門開了,女士們紛紛下車,幾位父親衝到女兒跟前:米特斯基親王衝向娜塔莎,杜布瓦侯爵衝向夏洛特。娜塔莎先抬頭望著天空,劃了一個十字,然後把手遞給她父親,滿面笑容地坐了下來。她父親吻著她的手。夏洛特則是立刻鑽到了她父親的懷裡,她父親把她摟在胸前,親吻著她的臉頰——她乜斜著眼,皺著鼻子。 
  戈爾洛夫和我下了馬步行——實際上是一路趔趄著。我們一則坐在馬鞍上累了,二則對眼前這一幕感到萬分驚訝。我們走向僱用我們倆來保護他們女兒的這幾個人。 
  「先生們!先生們!」米特斯基喊著,雙手握住我的手,然後又緊緊抓住戈爾洛夫的手,使勁搖著,接著又是我的手,再後來又是戈爾洛夫的手。旁觀的人對這一切感到很開心,幾位面容威嚴的紳士也是如此,他們站在人群的邊緣,微笑著。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輛馬車,裡頭走出來另外一些尊貴的紳士,他們衝過來侍侯其他幾位女士。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有三位——而不是一位——來自宮廷的紳士向她問寒問暖。她一邊回答他們的問題,一邊打開吊在手腕上的扇子,在雪地上扇著。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還有澤普莎,都有衣衫筆挺,戴著皇室禮帽的男士來迎接她們回家。 
  第三輛馬車匡啷匡啷地駛了過來,車伕勒住四匹噴著氣的馬匹,停住了。從馬車裡跳下來謝特菲爾德勳爵和一個高個頭、身材很單薄的男子。這個人我見過一次面,叫蒙特羅斯。這兩位紳士很費力地穿過人群,來到安妮跟前。 
  杜布瓦侯爵站在我的身邊;我把腦袋湊近他,說:「這是怎麼回事?我盡了最大的努力要秘密地進城的。」 
  他揚起眉毛,笑了,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彷彿我們倆共有一個秘密似的——而實際上我們倆確實有一個秘密。「派一個先鋒在前頭報告你們到達的消息,這樣你就等於告訴了所有的人!」 
  「什麼先鋒!那個送信的?我是叫他向你們報告我們的路徑!秘密地報告!我原來打算不顯山不露水地進城的!」 
  「上尉,你就別在我面前裝無知了。你利用那個送信的人來獲取榮譽,現在如願以償了。我們倆都值得祝賀,」杜布瓦說著,臉上帶有會心的笑容,彷彿他要表示他不僅預見到了我們這次旅行的一切,而且這一切還有他的一份功勞。   
  《愛情與榮譽》第十九章(2)   
  看到他這副神情以及他對我的指責我很生氣,扭頭看了看戈爾洛夫,他揚起眉毛,臉頰因吸氣而下陷,露出嘲弄的神情,彷彿他對眼前的事情早就料到了,如今不知該是吐唾沫,還是打瞌睡。以前遇到驚奇的事情他總是這樣的神色。這時米特斯基拉著每一個女士的手,包括比阿特麗斯。他拍了拍澤普莎的腦袋。「哦,親愛的小姐們,親愛的小姐們,」他用法語說。「我聽到你們安然無恙的消息真是太高興了!我含著眼淚讀了你的信,告訴你,我真的是含著眼淚!」他不是衝我而是衝他女兒說的。 
  「你寫了信?」我問娜塔莎。「什麼時候?」 
  「當然是在別連契科莊園裡!」她說。「就在你派人送信的時候!我飛快地給我父親寫了一封信,把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他!」 
  「發生的……的哪一件事?」 
  「那場戰鬥!車伕!損壞了的雪橇!所有被你殺死的哥薩克人!那個騎在馬上被你砍了腦袋的傢伙!」她說「所有的」彷彿有上百個似的。我猜測不出在她看來死在那條河上的人究竟有多少。 
  聽到娜塔莎那麼大聲的一番話,大家都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她父親激動地舉起雙手。「『一個俘虜!』你信中說。『一個俘虜!』」 
  公主舉起一隻手臂,她的手和手指像是一條鞭子,鞭梢突然指向雪橇頂部。車伕的跟班看到她的手勢,傻笑著——我這時發現了以前一直沒有注意到的一個細節,他長著滿嘴的綠色牙齒——在車伕座位上站了起來,抓住那個哥薩克人的肩膀,把他舉了起來。人群為他的勇氣感到驚訝,斷斷續續地議論了一會兒,然後大聲笑起來,喊叫著,朝那個哥薩克人凍得發青的臉憤怒地嚷叫著。為了防止他凍僵我當時叫人把他的兩隻手臂交叉跟身體綁在一起,這樣他的雙手可以動彈,而雙腳膝蓋以下沒有捆住,這樣他的雙腳可以活動,血液可以流通。此刻我以為他的身體會因為反抗或者恐懼而抽搐一下;可是他沒有這樣,而是一動不動地懸掛在僕役的手上。 
  我明白了人群為什麼要冒著嚴寒來歡迎我們,那是因為我們給大家帶來了流血和死亡的訊息,而這個消息就像一隻空玉米袋子扔在路上讓人踐踏,沒有絲毫的血腥味。 
  我轉過身來看見謝特菲爾德勳爵已經走到了女兒的跟前,父女倆見面時很拘禮,儘管內心是同樣的激動。他們倆保持著很近的、可以說是相互尊敬的距離站著,她的手伸向父親,她父親拍了拍她的手指以示安慰。我在一旁觀看時都楞住了;謝特菲爾德回頭瞥了一眼蒙特羅斯,彷彿他歡迎女兒,卻讓女兒怠慢了另一個更為重要的人物;他從安妮的跟前走了過去,蒙特羅斯迎上前來,把手擱在她的肩膀上,用嘴唇親了親她的前額。他跟在安妮的身邊走著,用一隻手挽著她的腰,把她引領到馬車跟前,安妮順從地跟著他,彷彿她真的需要蒙特羅斯的保護。她只是回頭看了我一次,那眼神裡有渴望和懊悔,隨後他們倆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我扭過頭來尋找比阿特麗斯,發現她仍然站在敞開的雪橇門邊。她看到了我望著安妮的情形。現在我極力想用眼神對她說點什麼,可是她把頭扭到了一邊,忙著收拾貴族小姐們扔在車板上的帽子和披巾。 
  一個宮廷官員反覆用俄語喊叫著兩個詞。周圍的人也跟著喊叫。「女皇的騎士!女皇的騎士!【原文為俄語。--譯注】」 
  「戈爾洛夫!」我大聲道。「他們在說什麼?」 
  他轉過臉來,還是那副冷漠的表情,只是眼睛眨巴了一下。「女皇的騎士,」他說。 
  我從一張羽絨床上驚醒過來,有人輕輕地用指關節叩擊著烏木房門。「誰呀?」我說,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很清醒,雖然我剛才睡得很死。看樣子不起床是不體面的了。 
  門推開了一英吋寬的一條縫,一個花白頭髮的英國男僕——他低著頭所以我只看得見他的頭髮——說:「先生,八點了。您的早餐放在客廳裡了。」 
  「呵,好的。謝謝。」 
  「要我給您打開百葉窗嗎?」 
  「好的。」 
  他無聲地走過房間的木地板,拉開兩邊分的窗簾,推開百葉窗,讓陽光照射了進來。我瞇起眼瞧著窗外,看著寒冷的藍色天空。男僕又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站住了,仍然低著頭,說:「先生,我想,米特斯基親王九點鐘要跟您會面。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有了。就這些。」 
  我走到跟我那間臥室毗鄰的客廳,戈爾洛夫已經坐在了桌子旁。顯然這頓早飯是我們倆共享了。他拿著一個溏心蛋,敲著蛋殼的一端,笑著抬起頭來。「呵,我知道了,你這次喝酒後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他說。昨天晚上米特斯基親王在舞廳裡為我們舉行了慶祝宴會,我一口烈酒都沒喝,戈爾洛夫則和往常一樣喝了一夸脫的伏特加;每次宴會後的第二天早晨,他的心情總是比我好,這也是讓他感到自豪的事情。 
  「親王只是給你幾個僕人,還是連房子都給了你?」我說。一個女僕剛剛給戈爾洛夫送來一盤削了皮的蘋果,我從敞開的門裡看見另一個女僕走進他的房間去給他刷制服的上衣。這時,一個男僕拿著擦得珵亮的靴子送給他。戈爾洛夫二話沒說,接過來就套在羊毛襪子上,然後對我說:「一個偉人的重要特徵就是善於使用他手下的士兵。」   
  《愛情與榮譽》第十九章(3)   
  「是的,我知道。」我坐在那裡,從一個女僕手裡接過一塊熱乎乎的糖蜜麵包。女僕出去後,我往麵包上塗黃油。戈爾洛夫把麵包切成薄片,塞進打開了一個洞的蛋殼裡頭,蘸上蛋黃。 
  「你的胃口真好,」我說。 
  「我的胃口一直很好!」 
  「你在路上是怎樣得病的,有什麼線索沒有?」我盡量裝著隨意的樣子問他。 
  他把另一個褐黃色的士兵埋進他那墳墓一般的嘴裡,舔了舔手指,說:「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很認真地思考。我想是櫻桃引起的。」 
  「櫻桃?什麼櫻桃?」 
  「安托瓦內特——就是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有櫻桃。是從法國帶來的。塗著巧克力。她給了我一些——偷偷地,因為她沒有那麼多分給大夥兒吃。」 
  「我明白了。」 
  「糖果是敗胃口的。我可以肯定是那幾個櫻桃。當然,也可能是白蘭地,那白蘭地不合我的胃口——白蘭地很少合我的胃口——你注意到了吧,昨兒晚上我一口都沒嘗。」 
  「是的,我知道你把自己的健康照顧得無微不至。」 
  「嗨,我對這些東西很著迷。只有純伏特加才對我的口味。再也不喝白蘭地了!我發誓戒掉!呵……不過,只是吃了點小虧。」 
  「很小的虧,」我說著,把一塊餐巾塞在下巴下。「今天早上米特斯基親王要見我們有什麼事,你知道嗎?」 
  「我想是關於給我們報酬的問題。那個女僕告訴我謝特菲爾德勳爵要來。」 
  我低下頭去吃飯。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章(1)   
  米特斯基親王坐在客廳內,椅子上墊著繡花絲絨座墊。前一天晚上他就是在這裡為我們舉行了慶功會。當時屋子裡到處瀰漫著煙草的濃霧,到處是喝酒的男人——那是一個男人的聚會——到處是大聲的議論,更大聲的歡笑,而最響亮的還得數乾杯時的祝酒聲。晚會結束的時候,壁爐後面堆著一堆玻璃碎片,在耐火磚上閃閃發光。在我們護送幾位女士離開聖彼德堡之前,大家都絕口不提哥薩克人的活動,而哥薩克現在卻成了大家議論的唯一話題。在我們離開聖彼得堡的幾天裡,政府宣佈哥薩克人為叛軍,決定進行鎮壓。幾支軍隊正在朝南開拔。就在大臣們為盡早消滅哥薩克首領舉杯祝酒時,人們得知軍隊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開始對這些人採取非正式的軍事行動了。 
  客廳現在打掃得乾乾淨淨,地毯刷洗過了,煙灰缸擦乾淨了,壁爐掏空了。在其他場合一向很拘謹的米特斯基親王在自己家裡顯得很自如。我們走進去的時候,他慢慢地合上書本,站起身來,朝我們伸出手。「早上好,兩位先生!看樣子睡得很好!請坐,請坐!」 
  我們坐了下來,米特斯基邀請我們嘗一嘗弗吉尼亞煙葉。煙葉裝在一個巨大的錫罐裡,是前一天晚上謝特菲爾德帶來給晚會預備的。我謝絕了,但戈爾洛夫他想嘗一嘗。米特斯基接過戈爾洛夫遞給他的煙斗,很節省地添上一點點那種珍貴的煙草。「謝特菲爾德勳爵隨時都會來的,」他說著把煙斗還給戈爾洛夫,彷彿是要道歉煙草添得太少了,又彷彿是向他暗示更多的橙色金子已經在路上,就要來了。「哎,睡得很好,是嗎?哦,我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是嗎?瞧我的腦子都哪兒去了?」米特斯基高興地自嘲著。「呵!謝特菲爾德可來了!」 
  一輛馬車在外面轆轆地駛到了門口——天這麼早,路上的冰就開始融化了,結果車輪碾過冰雪壓在了鵝卵石上。謝特菲爾德下了馬車,把手套扔給驚慌的僕人;僕人還要拿他的帽子和大衣,有點忙不過來的樣子。謝特菲爾德讓僕人在門口笨手笨腳地忙亂著,自己走進客廳,說:「早上好,先生們,」然後坐到米特斯基旁邊的椅子上,與戈爾洛夫和我面對面。 
  米特斯基看到謝特菲爾德如此唐突的行動有點驚訝,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剛才的快樂情緒,說:「戈爾洛夫伯爵,塞爾科克上尉,杜布瓦侯爵讓我轉告你們,他很抱歉今天早上不能來參加我們的會面,因為他覺得他是你們在俄國的保人,別人可能會覺得他說話做事對你們有所偏袒,所以就由謝特菲爾德勳爵和我兩個人來接待你們二位。我們忘記感謝你們為我們立下的功勞了嗎?你們一次又一次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來保護我們的女兒。我們當然不會忘記的。我們一直都在感謝你們。現在我再次感謝你們。謝謝,二位先生。謝謝你們。」他分別衝我們倆笑了笑,又跟我們分別握手。謝特菲爾德連連點頭,揮著手表示同意,他那神情好像是想讓米特斯基繼續感謝下去。 
  不過,米特斯基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感謝是一回事,先生們,你們已經得到了感謝。而感激則是另外一回事。感謝是很愉快的事情,但感謝買不了食品和衣服,買不了房屋,不過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的就是你們的,你們可以任意在我的家裡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絕對沒問題!因為你們為我挽救了一件比房屋珍貴得多的寶貝!」 
  謝特菲爾德瞥了一眼米特斯基,我相信他並不是懷疑米特斯基對他女兒的高度重視,而是覺得他這個人在確定給我們報酬數額之前話說得太多。 
  「不過,」米特斯基繼續說。「給個人事務的車軸加潤滑油的是感激,而不是感謝!」他對自己的這個比喻感到很得意。「是的,感激才能給車軸加潤滑油!」 
  謝特菲爾德可受不了了。「他想說的是,」他插了一句。「我們欠你們錢。他不想說的是,我們現在還不能支付這筆錢。」 
  米特斯基的眼皮顫動了幾下,但是他僵直地坐著,對謝特菲爾德的歸納沒有進行反駁。我瞥了一眼戈爾洛夫,想看看他聽明白了沒有,我自己給弄得很茫然。可是戈爾洛夫的眼睛盯著牆角——那可不是什麼好跡象。「那麼……先生們,你們是想幹什麼呢?」我問。「你們是為我們的報酬討價還價,還是準備晚一點再支付?抑或兩者都有?」 
  「都不是,」謝特菲爾德搶著回答。我望著他,可他的眼光游移了。 
  「請別誤會,請!」米特斯基笑了。「你們一定是誤解了!我們是想告訴你們,在過去的幾天裡,你們勇敢的表現已經傳到了女皇本人的耳朵裡!她希望你們明天晚上進皇宮。我不想就這件事情做任何的猜測,一點也不想。我決不能猜測女皇的意圖。但是並不是沒有可能,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她本人想向你們做一點感謝的表示,甚至是感激。而我們,謝特菲爾德勳爵和我,只是不想……不想用我們微薄的感激來玷污那樣一件榮耀的事情,這件榮耀的事情就是,女皇會用某種方式表達她的感激。」 
  我還是茫然不解,朝他皺了皺眉,戈爾洛夫用他那嗡嗡的聲音說道:「他們兩個人的意思是害怕給我們付錢。」米特斯基和謝特菲爾德瞪著戈爾洛夫,而戈爾洛夫怒視著他們倆。「就是這麼回事,」他繼續說。「政府已經承認自己正面臨來自哥薩克人的威脅,而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殺死了幾個哥薩克人!現在誰也不知道女皇會如何讚許我們,等他們知道了,他們又害怕了,不敢表達自己的讚許。他們只能感謝我們,而不能感激我們!」戈爾洛夫看了看我。「如果他們的感激過於慷慨了,而女皇只是揪著我們的臉,誇我們是好孩子,那他們就辦了一件傻事——甚至更糟,就像那些在軍事問題上表達個人強烈願望的人那樣,那是危險的。如果他們太小氣了,而女皇很大方……嗨!那也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們在俄國擁有的一切財富都直接或間接地來自女皇。女皇如果知道他們在盧布問題上很吝嗇,會不高興的。她會的,對吧,紳士們!她會知道你們支付了多少錢!聽人家說,葉卡捷琳娜什麼都知道。」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章(2)   
  「戈爾洛夫伯爵,你——」米特斯基想插話。可是戈爾洛夫不讓他說下去。「你明白了嗎,斯威特?現在就是這麼個局面。一切都是為了討好女皇!債務是還清,還是欠著;禮物是送出去,還是收回來,是接受,還是退還。訂好婚約,買賣女兒——」 
  「你太過分了!」謝特菲爾德喊著,想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說得還不夠!」戈爾洛夫不甘示弱地嚷道。瞧他那架勢,如果謝特菲爾德膽敢站起來的話,毫無疑問他是要把他打翻在地的。那個英國人看到這副架勢,坐在了位子上,可是他的眼睛裡冒著憤怒的火光。 
  「哦,我什麼都明白了,」戈爾洛夫繼續咆哮著。「我知道所有的遊戲規則了。可以出賣任何人,任何東西,因為你們已經出賣了你們自己。什麼也不說,哪怕你的女兒跟傻瓜訂了親,只要他富裕就成。什麼也不說,即使牧師是個雞姦犯也不管,因為他可能是女皇的男寵!即使你的妻子找野男人也不反對,因為反對是禮儀最忌諱的事情!那就是……」戈爾洛夫講得太快,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他的拳頭在空中顫抖著,臉漲得通紅;過了一會兒,他的怒火發洩出來之後才漸漸熄滅。他慢慢地放下了拳頭,急促地、深深地呼吸著,又把眼睛注視著牆角。 
  「嗨!親愛的伯爵!我知道你誤解了我們的意思!」米特斯基說著,笑得就像一個遇到風暴躲進山洞裡、風暴過後鑽出來迎接陽光的人。「如果我們表達感激之情有了稍許拖延而引起這樣的不愉快,我們可以寫一個書面的保證——」 
  「只是不註明數目,」戈爾洛夫插了一句。 
  米特斯基的猶豫完全證實了戈爾洛夫所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呵,這太油滑了,」謝特菲爾德說。「這完全忽視了事實。你們的一個重要責任——包括所有責任——就是保護我們的女兒,保護她們的貞潔。貞潔跟她們的生命一樣重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說。 
  「我的意思是,你幾乎不應該期待我的感激,因為你誘惑我的女兒到你的臥房裡,企圖勾引她!」 
  對謝特菲爾德的指責米特斯基跟我一樣困惑不解。他猝然轉過身來,目瞪口呆地面對著我,臉上頓時變得通紅。戈爾洛夫扭過頭來,瞇著眼看我。我正要極力否認,但沉住了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有臥房。在別連契科莊園的第一個晚上,我睡在廚房的壁爐旁邊。第二個晚上我在戈爾洛夫的房間裡照料他,他喝了不好的白蘭地,腸子有毛病。」 
  「那麼就是在廚房裡!你把她拉到那裡,向她求愛!」 
  像剛才一樣我還是先想了一下再開口。「謝特菲爾德勳爵,你在引我上鉤。你自己根本不相信你指控我的這件事,要不你就是害怕了,所以才想讓我證實這件事根本不可能。我可不上這個當。這既侮辱了你女兒,也侮辱了我。」 
  「你否認她到廚房去了?」他聲音很大,極力要裝出嚴厲的樣子,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軟了下來。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推測。 
  「我什麼也不否認。不管你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沒有人會說你這番威脅的話的是事實。如果你詢問過安妮本人,她是不會說我和她有什麼不光彩的勾當的。」我和他四目相對。我先笑了,他的目光游移開去。「米特斯基親王。你對這一切也很苦惱。請你把你的女兒叫到這裡來,面對著我們大家好嗎?」 
  米特斯基舉起他身邊桌上的一個銀鈴,搖了搖,吩咐前來聽命的僕人馬上把他女兒叫來。娜塔莎徑直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比阿特麗斯;比阿特麗斯低著頭,手裡牽著女主人裙子過長的下擺。「什麼事?什麼事這麼緊急?」娜塔莎連珠炮似的說。「爸爸,我得把這個做完!我聽說裁縫要來,我知道我得把我的衣服全都改做!做得都不對!新的……」 
  「娜塔莎!娜塔莎!請!」米特斯基打斷她的話。「我們……我們想要……關於你們的旅行,你們最近……」 
  「那又怎麼啦?」她面容明朗,話語急促;她父親臉色陰沉,說話遲疑。 
  「嗨,我們……呵……」米特斯基朝我皺了皺眉。 
  「米特斯基公主,」我說。「如果你能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那就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很樂意,上尉。只是把問題提得簡單一點。」她格格地笑著,然後轉身搶白比阿特麗斯。「比阿特麗斯,我不管到哪兒你都這麼跟著,真煩人!你可以把那個——把裙擺放下來!反正我是要剪掉的,你這個笨鳥!」她又轉身面對著大家,笑了。比阿特麗斯放下了裙擺,朝後退了幾步,低下頭。 
  「公主,」我說,「請你告訴我們,自從雪橇離開你們家的前門,一直到回來,有沒有任何人做過什麼事情,對你說過什麼話,或者你聽到別人說起的什麼話,威脅到你的貞潔或者名聲?」 
  「沒有,太可惜了!我當時很失望!」 
  「娜塔莎!」米特斯基喊道,他說話時裝作很羞愧的樣子,但那口氣聽起來反倒是一種解脫,而不是在叱責女兒。 
  「嗨,那當然不是每個女孩子都希望的旅行!」她又連珠炮似的說著。「你僱用的這幾個人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她把最後三個詞語咬得很重,還一邊用扇子拍打戈爾洛夫的大背頭,然後又說:「瞧!我的扇子!他頭上搽了油!哦,男人總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章(3)   
  「娜塔莎!」米特斯基又叫道,這次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有些羞愧。 
  戈爾洛夫瞅了她一眼,她格格地笑著。「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她說。 
  「我想這是我們唯一的問題,」我說著,看了看謝特菲爾德和米特斯基。「公主,我們就不再麻煩你了。呵,請再等一等。還有一件事我想說一說。」公主止住腳步,跟在後面的比阿特麗斯也停了下來。「米特斯基親王,還有一件事情應該讓你知道。」 
  「說吧。」 
  「保護你們女兒的不只是戈爾洛夫和我兩個人。比阿特麗斯也保護了她們。她不只是保護了她們的衣服和名譽不受損害。」我眼角的餘光看到比阿特麗斯舉起一隻手,放在嘴上,我生怕說錯了話,又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她還救了我和戈爾洛夫的命,因為她騎在馬背上,迷惑了哥薩克人,為我們贏得了優勢。她還獨自騎著馬衝向那個俘虜。」我抬頭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比阿特麗斯和米特斯基公主,然後又繼續說:「你女兒的信中沒有提到她。所以我現在就告訴你。」 
  米特斯基端坐不動,面色冷漠。 
  「斯威特,你違反了規則!」戈爾洛夫站了起來,聲音低沉地說。「你不明白有一條規則嗎?在我們見到女皇之前他們不肯給我們付錢。而僕人是不能表現自己的勇敢的。這就是他們所知道的本質規律。你明白了嗎?」 
  我跟著他站了起來,對兩位女士鞠躬。 
  「先生們,不必有任何的敵對情緒!」米特斯基請求道。他跳了起來,硬拉著我們的手,還笑了笑。「咱們之間可不要有什麼誤會。咱們可以相互尊敬,對嗎?」 
  「那是當然嘍,」謝特菲爾德趕忙說。 
  「兩位先生,請……等等!我派人去叫一個專業的裁縫來給你們每人量制一套俄國式的制服,讓你們穿著去參加女皇的宴會。」 
  戈爾洛夫和我對視了一下。「如果你們一定要做的話,」戈爾洛夫說。「我們就待在這裡等她量完——只要是裁縫,不是做棺材的就成!哈!」 
  米特斯基也笑了。我們正要動身離開客廳,謝特菲爾德說:「上尉,順便告訴你。就在你們動身之前的那個晚上一個美利堅人被發現死在『白雁』客棧附近。你不瞭解這個人,對吧?」 
  「一個美利堅人?我——」 
  「一個海員。事實上,他就是搭乘『征服』號輪船來的。」 
  「在『白雁』客棧附近?這不是很異常嗎?他是怎麼死的?」 
  「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他看樣子是喝多了酒,然後昏倒在雪地裡。第二天發現他的時候,他被狼咬過了。」 
  「這太慘了,」我說。「很……很慘。」 
  「是的,很慘,」謝特菲爾德說。 
  我來了個向後轉,離開了客廳,戈爾洛夫跟在我的後面。在外面的走廊裡剛走了幾步,戈爾洛夫喊我:「斯威特!咱們的房間在這邊。」 
  「什麼?哦,對了……」我說。我盲目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我的臉上火辣辣的,雙手冰冷。 
  戈爾洛夫停了下來,壓低了嗓門。「你認識那個海員。」 
  「我——」我想否認,儘管他是我的朋友,可是我的不自在已經掛在了臉上。謝特菲爾德很高明地引我上了當;他那些關於安妮的指控完全轉移了我的注意力,使我放鬆了警覺,我意識到,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業餘選手,在跟一位大師進行較量。第一次跟謝特菲爾德和蒙特羅斯談話之後我還洋洋得意。可是當時隱晦不清的事情,現在都昭然若揭了。 
  我得把這件事清理出一個頭緒出來。戈爾洛夫站在我的前面,目光炯炯。我能告訴他什麼呢?正在這時有人插話了。 
  「對不起,二位先生,」一個商人模樣的婦女從走廊的一間凹室裡走了過來。顯然她剛才坐在那間凹室裡等待我們打這兒經過。「請跟我去量製衣服。」 
  「等一等,女人!」戈爾洛夫脫口而出。「在這個屋子裡重要的人物不只是親王和勳爵!我們倆也挺重要的,你可不要催我們!」 
  「不催。那我可就做不完你們的衣服了。如果你們想讓褲子的縫口敞開著進皇宮,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她轉過身去,脊樑骨直挺挺的像一枚針,走到那間凹室裡,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來吧。我們準備好了,」我說著,走到凹室的門口。 
  她只是扭動了一下脖子,看著戈爾洛夫。「你呢,先生?你準備好了嗎?」 
  戈爾洛夫把我推到一邊,面對面地直視著那個女人。「準備好了?準備好了?對,我準備好了!」 
  「哦,好極了,」她說著,伸手取來針線包,站了起來。她的法語跟她的身段差不多:並不標準,有的地方過於誇張,有的地方則嫌不足,不過很有力量,有魄力。她看上去三十來歲,頭頂正中央蓋著一頂平頂的草帽。從這頂碟子一樣的帽子後面垂下寬寬的飄帶,前面則是一塊紗巾——是為了好看,而不是為了遮住臉,因為她的臉完全露在外面。我開始的時候以為她並不漂亮。 
  她在門口從我們倆身邊走過時,根本不去看戈爾洛夫故意讓她難堪的眼光,而是沿著走廊來到一個明亮而很有女人味的起居室。這是專門供她使用的,花緞的窗簾拉了起來,陽光傾瀉而入。她從針線包裡拿出剪刀、手套和一卷布條。她把這些東西隨手放在一張小圓桌上,雙手小心翼翼地摘下帽子,掛在一張翼狀墊背扶手椅的角落。她把剪刀掛在脖子旁邊一個結實的圈環上,這個圈環套著一股纏在髮夾上的線;接著她戴上手套,手套是線織的,很舊,手指都脫落了,左手的手套後面縫著一個插針用的小棉墊。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後,她轉過身來,把手放在髖部,說:「哎,二位先生?你們的上衣脫不脫?」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章(4)   
  我們不由自主地迅速行動起來,把上衣搭在這間裝飾華麗的屋子一角另一張椅子的靠背上。女裁縫從我開始——完全把戈爾洛夫撂在一邊,他叉著雙手,用腳尖輕敲著地板,一邊看著一邊大聲地歎息。她首先把布條的一端準確地按在我的肩膀上,用左手指捏著布條朝下,右手從針墊裡拿起一枚針把布條別在我的襯衣上。接著又打開一卷布條按在我的另一個肩膀上,用剪刀精確地剪斷。這樣重複了好幾次,她小心謹慎而又手腳麻利地用針別住布條的一端,剪斷另一端。過了一會兒我全身上下所有的身圍和角度都拖著布條。就這樣捆綁好了之後,她去料理戈爾洛夫,把我棄置在一旁。我就像一條觸了礁的破帆船,那些布條就是我的帆。 
  我在以這副尊榮在屋子裡轉悠,偶然看見牆上有一幅意大利油畫,隨即便聽到從油畫那邊傳來的隔壁房間的喊叫聲。不是在吵架;只有一個聲音——娜塔莎·米特斯基的聲音——震顫著牆上的鑲板。她好像是在抱怨衣服;我隱約聽到布料、花邊什麼的。不過我可以肯定她的火是沖比阿特麗斯發的,我還知道是我剛才在主子面前誇獎僕人引起的妒忌。 
  「哎喲!」戈爾洛夫大叫起來。女裁縫只管繼續別著布條,剪著布條。 
  我假裝對這幅意大利油畫有濃厚的興趣,把頭湊到牆邊。但是我這間房子裡的嘈雜聲太大,聽不清隔壁房間裡說的是什麼。「我的天啦,女人!」戈爾洛夫嚷叫著,發火了。「你那些針把我的人都弄歪了!再扎我一次,我可……」 
  女裁縫慢慢地站起來,和他面對著面,你看我,我看你。她極其小心地剪掉剛才別在他身上、量了腰圍的一根帶子,用大拇指把剪斷的那一端按在他的屁股上。她從針墊裡取出一枚針,舉到他們倆的臉之間,這樣他可以看到她的手指上捏著那枚閃閃發光的小針,然後——她又看了戈爾洛夫一眼——把針扎進了他的屁股。 
  他沒有喊出聲來,也沒有明顯的動作,只是把牙關咬得更緊,揚起眉毛,然後緊皺著。女裁縫的眉毛比他揚得更高,她把頭歪到一邊,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後才拔出針,別在他的褲子上。最後她很瀟灑地去幹她的活。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戈爾洛夫的呼吸聲和女裁縫剪布條的聲音。我清楚地聽到隔壁房間裡的說話聲:「你幹嗎一言不發地坐著?那當然嘍!婚禮的衣服不關你什麼事,對吧?」 
  女裁縫最後一次給戈爾洛夫量了身體,剪斷布條,取下別針,麻利但井井有條地捲起一根根布條。然後她又開始折騰我,最後給我們量脖子,把我們倆的兩卷布條和其他的工具一起扔到針線包裡。她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戴在頭頂正中央,走了出門。 
  她正要走出正門時,戈爾洛夫喊道:「哎,你能夠……你認為……你做的衣服我們穿起來合身嗎?」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我做的衣服只跟我量過的身體合身。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要做你們身上的那種衣服不是什麼難事。再見了,先生,還有你,先生。」她也朝我點了點頭,走了。 
  我們倆穿上原來的衣服,戈爾洛夫一言不發,似乎忘記了有我在他身邊。 
  「……再來幾條圍巾!」我們邁進走廊時聽到了嚷嚷聲。「胸衣還要再緊一點!」我們轉過頭去,剛好看見比阿特麗斯從女客廳裡走了出來,手裡抱著一堆衣服。她瞥了我們一眼,連忙把眼睛躲開。她身邊的門砰地開了,娜塔莎尖叫著:「快點!我不——」 
  聲音戛然而止;娜塔莎一定是發現了我們,她為了躲避這種尷尬的場面,砰地把門關上了。比阿特麗斯站在走廊外面,臉漲得通紅;她抬頭又看了我一眼,凝視了片刻,然後走了。 
  戈爾洛夫和我回到我們的房間,收拾好了東西,坐著米特斯基親王派的一輛四輪馬車回到了「白雁」客棧。在回去的路上戈爾洛夫沒有問起那個搭「征服」號輪船來的海員以及他是如何死的,他一路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三部分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一章(1)   
  我們回到「白雁」客棧後,給那裡的氣氛帶來了一絲令人不安的變化。我們用餐時,客棧大廳裡那些夥計們不再和我們嘻嘻哈哈,不再要我們把麵包扔給他們,不再把奶酪拋給我們,也不再像前不久那樣和我們稱兄道弟。只要我們一露面,他們就會變得比較安靜,彷彿我們突然成了要人,他們不能再來隨便打攪我們一樣。 
  客棧老闆也突然變得慇勤起來,因為我們的緣故而感到自己身價倍增。我們離開時,我的房間一直沒有租出去,但戈爾洛夫的房間租給了一位芬蘭鐘錶匠,而且這位鐘錶匠準備住上兩個禮拜。客棧老闆向那位鐘錶匠苦口婆心地說了半天,但這位芬蘭人提出了抗議,說他已經預付了房錢,要的就是戈爾洛夫住的那間最好的房間,因此他堅決拒絕換房。面對這樣的情況,客棧老闆動用了自己客棧酒吧間裡的酒吧招待,並從街道另一頭請來了鐵匠,把鐘錶匠扔到了街上,接著飛出來的是他的行李,外加他的帳單--這可真是名副其實的硬通貨幣。我們並不知道這位芬蘭人受到的待遇,後來還是季孔告訴我們的,而這時鍾表匠已經另外找到了一家客棧。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我們認為最好對它聽之任之。也許得到女皇的召見也已經讓我們變得神氣活現起來。 
  最讓我們感到意外的是季孔看到我們回來後的反應。他欣喜若狂,可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興奮,我們卻不得而知。他在我們身旁躡手躡腳地走動,無論對我們說什麼都要先斟字酌句,無論做什麼都顯然要先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彷彿有一隻非常輕盈的蝴蝶在他的眼前展開了翅膀,而他不敢驚動它,唯恐它會突然飛走。 
  戈爾洛夫沉著臉。他對米特斯基和謝特菲爾德大發脾氣的那一幕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想更多地知道他從未提起過的他的過去,因為他的怒火似乎源於他昔日的痛苦。不過,我絕對不會逼他告訴我,而且我很快忘記了那一幕,因為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謎團中。 
  在世界的另一邊,我的家鄉正要成為一個國家,正在通過武力來獲得自由。但是我所在的這個國家卻有一種能力,可以用鮮血為我故鄉的奮鬥寫下最終的結果。我離這種能力非常近,近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步,然而我又離我的家鄉太遠,遠到了我無法為她盡力、她也無法助我一臂之力的地步。 
  我現在可以回到我住過的房間,好好思考一下我獨自取得的進展。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把事情搞亂到了什麼份上,以及我所處的危險。謝特菲爾德和蒙特羅斯正在查找美利堅在俄國的奸細。已經被殺死的那位水手馬什直接從船上來「白雁」客棧找我;如果說他們在那之前對我的身份還不能完全肯定的話,那麼我對謝特菲爾德精心設計的圈套所作出的反應已經打消了他們的任何懷疑。 
  但是馬什沒有喝醉酒。他們殺了他。兇手不是謝特菲爾德,因為他不會動刀子,但是蒙特羅斯絕對會。 
  第二天先是陽光燦爛,然後便從西北方向刮來了一場暴風雪,吹得雪花像一團團棉花般在大街小巷裡飛舞。我從房間裡久久地凝視著外面的大雪,最後重新躺到床上睡著了。 
  我被重重的敲門聲驚醒了。我睜開眼睛,看到太陽又掛在了天上,不過已經快要落山了。我迷迷糊糊地大聲叫道,「是誰呀?」回答我的又是一陣重重的敲門聲,彷彿門外的人不是在用手敲,而是在用腳踢。 
  我打開門,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包裝盒,然後才看到下面搖搖晃晃的季孔。他又是匆忙又是小心地走進屋,我接過那些包裝盒,將它們放到床上。他往後退了幾步,靠著牆,望著我。 
  最大的一個盒子呈正方形,用牛皮紙包著,上面還繫著細繩。我解開繩結,撕開包裝紙,看到裡面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盒子。看著我即將打開盒子,季孔屏住了呼吸。我打開盒蓋,看到了讓那孩子瞠目結舌的東西。我看到了一件雪白的上衣,中央釘著金黃的鈕扣,肩膀上有鮮紅的肩章,高高的緊口衣領,中間搭扣的兩邊是琺琅質的黑色老鷹紋章。這是騎兵的制服,是俄國騎兵的制服。 
  另外幾個盒子裡裝著其他行頭:一個盒子裡裝著褲子(也是那種刺眼的白色,褲筒上有著鮮紅的條紋),第二個盒子裡裝著腰帶和肩帶,第三個裡面裝著新的亞麻襯衣,然後是手套、斗篷(藍色,上面有鮮紅的條紋)、一頂高高的皮帽,最後一個盒子裡裝著靴子--比我自己的靴子還要考究,像鏡子一樣能照見人,但卻有點不大合腳。 
  我回頭看了看季孔,注意到他兩眼發亮。「戈爾洛夫的是不是和我的一樣?」他點點頭。我都以為他可能永遠不會再開口說話了。「你去告訴他,我馬上就洗臉、換衣服,盡快去他房間見他。」季孔立刻跑了出去。 
  換上軍裝是一個能讓人熱血沸騰的經歷,那感覺就像一個人爬上旗桿變成了旗幟,在風中飄揚或者任憑風吹雨打,被人衡量,被人稱讚,被人敬仰,或者被人踩在泥漿中。這不是我故鄉的標誌;我的故鄉還沒有自己的旗幟或軍裝,但上帝會保有她擁有一切,而且不管那軍裝是什麼樣子,我都願意將它穿在身上。不過,當我把那些帶著俄國色彩的制服穿到身上時,我依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驕傲--不是為那些色彩感到驕傲,而是為這身制服如此精緻,為我將穿著這身制服上戰場而感到驕傲。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一章(2)   
  我把這身行頭全部穿戴整齊後--也就是說連斗篷也罩在身上後,沿著過道來到了戈爾洛夫的房間,看到他和我一樣神氣。季孔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了一面鏡子,而戈爾洛夫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鏡子前面。鏡子斜靠著壁爐架,戈爾洛夫正背對著我。季孔站在床旁,像剛才一樣瞪大了眼睛。 
  「戈爾洛夫!我覺得我們倆的靴子好像搞錯了。我的靴子又寬又小,而且我看到你的靴子好像有點擠腳。和我換一下好嗎?」 
  戈爾洛夫沒有吭聲。我往前走了幾步,想看看自己在鏡子中的形象,但戈爾洛夫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回頭看了一眼季孔,他像戈爾洛夫一樣一動不動。這樣尷尬了片刻之後,我看了一下表,說,「我看米特斯基或什麼人大概會給我們派輛馬車過來。」 
  「不會,」戈爾洛夫說,「佩奧特裡。季孔,去叫一下佩奧特裡,讓他送我們去皇宮。」 
  戈爾洛夫終於從鏡子前轉過了身。一滴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最後停在了他那蓬亂的鬍子上,閃閃發亮。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二章(1)   
  當佩奧特裡駕著他那四匹馬拉著的馬車來到「白雁」客棧的台階前時,他起初沒有認出站在那裡等待著他的戈爾洛夫和我,因為我們披著斗篷,穿著新軍裝。他東張西望地尋找著我們,當他的眼睛從我們身上掃過,然後再回到我們身上時,他嘴裡叼著的煙斗掉到了他的膝上。 
  我和戈爾洛夫上了馬車。佩奧特裡轉過身來,衝著我咧嘴一笑,舉起了煙斗。我笑著朝他點了點頭,但心裡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因為佩奧特裡從來沒有主動和我說過話。不過,就在他將目光重新轉到馬匹身上,趕著馬車向前走時,我聞到了一縷煙草的香味。「煙草?弗吉尼亞煙草?」 
  「對!」 
  「買的?」我以為他在告訴我,他已經另有路子搞到頂尖級的弗吉尼亞煙草了。 
  「不!」他又轉過身來衝著我咧嘴一笑。「是你的!【這段對話從原文為俄語。--譯注】」 
  我的?我隨即意識到,佩奧特裡只當著我的面抽煙,好像這是給我的容幸。我很感動,甚至有一點感到不好意思;我很想謝謝他的這番良苦用心,可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我這是第一次完全用俄語與人交談。 
  我和戈爾洛夫坐在馬車裡,向前疾馳。我發現他心情很好。他用鼻孔猛吸了一大口氣,撅起嘴唇,衝著我一笑,兩眼發亮地對我說道,「瞧我們倆,去和全俄羅斯的女皇共進晚餐!」 
  「祝賀你,我的朋友。」 
  「也祝賀你!」 
  「戈爾洛夫,我們會在那裡碰到什麼?」 
  「碰到什麼?」 
  「有人在惦記著我們。這身軍裝太漂亮了。」 
  「任何衣服在女皇面前都算不了什麼。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的雙輪馬車越過冰凍著的小河和運河上面的一座座橋樑,駛進了越來越寬的大街。我們沿著涅瓦河向前疾馳,看到冰封的河面在低壓壓的天空下越來越暗。起初,沿途其他車輛都對我們另眼相看,將自己的車拉到一旁,讓我們通過;可是現在,進入了這條最寬闊的街道之後,其他馬車、甚至從一幢辦公大樓走進另一幢辦公大樓的行人幾乎都不再朝我們看上一眼。也許正是這種隨意性沖淡了我們到達皇宮時的那種興奮勁,也使得皇宮本身看上去不像我想像的那麼金碧輝煌。皇宮大門非常雄偉,不像我在歐洲其他地方見過的皇宮那麼優雅精緻。我在各個政府部門所處的大街上看到的同樣頑固的結構同樣在皇宮大院裡隨處可見,使整個結構給人一種實用性高於建築風格的感覺。 
  佩奧特裡將車停在一個左右兩邊為廊柱的入口處,我們下車後告訴他會去馬廄找他。全副武裝的門衛穿著皮大衣,佩刀柄上鑲嵌的珠寶閃閃發亮,將我們領進了一間洞穴般的休息室。石牆上掛著深色英國式窗簾,狹窄的厚地毯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一直鋪向深處。這裡顯示的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皇家氣派,也不是我一直認為皇家氣氛所特有的那種雍容華貴,而是一種我現在回想起來時感覺到的一種王者氣派,也就是那種無需證明什麼、一切不言而喻的氣派。 
  那些頭戴皮帽的衛兵派了一人順著大廳走了過去,他回來時給我們帶來了一位中士,並由這位中士領著我們穿過不同的走廊。我認出了這位中士,來接管我們抓獲的那位哥薩克俘虜的人群中就有他。我不僅對那位哥薩克的命運感到好奇,而且走在皇宮裡正越來越侷促不安,於是我便和我們這位陪同聊了起來,邊走邊問他那位俘虜怎麼樣了。 
  這位中士似乎聽不懂我說的法語,轉過身去望著戈爾洛夫,戈爾洛夫便把我的問題翻譯成了俄語。中士笑了笑,回答了戈爾洛夫,然後用蹩腳的法語說了幾句。我只聽懂他說,「他好!想看看?時間很多!」 
  於是,他帶著我們離開了原來的路線,穿過另外幾個走廊。我看到我們所經過的那些房間和走廊的狀況各不相同,我的期望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有些房間為石頭地面,裡面擺設考究,牆上掛著鮮艷的繪畫,鍍金傢俱上放著繡花墊子;其他一些房間則鋪著木頭地板,潮濕、翹曲不平,骯髒的油燈驅趕不了令人心寒的陰鬱。整個皇宮似乎正處在一種修繕的階段;各種建築物先矗立了起來,然後再進行改進,但這種改進的努力不僅雜亂無章,而且很隨意。 
  我們來到了一小段石頭過道中,這裡潮濕、寒冷。儘管這裡透著很重的霉味,我還是能聞到血腥味。我們的嚮導在一扇金屬門上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裡面傳出了笑聲,門匡的一聲開了。我們走了進去。 
  屋裡有三個人,另一個看上去已經沒有了人樣。雖然我說過屋子裡很冷,但在那三個還有人樣的生靈中,一人穿著農民的衣服,另外兩人光著上身。躺在地板中央的那個不大容易看清的物體一絲不掛,只有渾身的鮮血像被單一樣遮著他。一根加粗的鐵鏈一頭連著固定在牆上的一個鐵環,另一頭穿過屋頂上的一個滑輪,連到了幾個鐵鉤上。鐵鉤穿過了腳上位於踝骨、腳後跟和跟腱之間的中心點。屋頂上的滑輪可以轉動,審訊官因此可以將他們的審訊對像吊起來,更好地虐待他,或者將他推到屋子的另一邊,把他吊在一堆弄黑了地面但已經被清除出去的煤炭上方。牆上掛著各種木棒和皮鞭,幾個人胸前清晰可辨的傷痕足以證明這些刑具被用到了什麼份上。地上的那個物體輕輕地發出了再熟悉不過的呼哧呼哧的聲音,那就是我的哥薩克。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二章(2)   
  我看了看帶我們進來的那位中士。 
  他又露出了笑容,對站在他和我之間的戈爾洛夫說了句什麼。看到戈爾洛夫沒有回答,中士從屋角拿起一根杉木棒,比劃了幾下後說,「你想……打幾下嗎?」 
  「你這混……」我朝中士撲了過去,讓他大吃一驚。戈爾洛夫倒是料到了我會有這樣的舉動,所以抓住我,把我向門口推去。我已經忘記了戈爾洛夫的力氣有多大--我可以說我當時忘記了一切--但當他再次抓住我,把我推到門外,來到了走廊上後,我清楚地意識到了他的力氣。但我仍然向他反抗,結果被他推著靠到了石牆上。他用雙手按住我的肩膀,兩眼冒火地看著我。「斯威特!」他衝著我嚷道。「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沒有做聲。我後來想到的那些出口成章的高貴辭藻當時沒有一個來到我的舌尖。與其說我當時感到自己高雅,還不如說自己感到噁心;與其說我當時感到自己高貴,還不如說自己感到憤怒。 
  「你有沒有看到過被哥薩克徹底洗劫後的村莊是什麼樣子?」他湊近我的臉說,他的鼻子離我的鼻子只有一英吋。「不是我們剛到俄國時看到的濃煙,也不是遭受一次小規模的襲擊後人們臉上的表情,而是真正的洗劫?哥薩克人不會留下人……不會留下人來表露恐懼!你有沒有……?」說到這裡,戈爾洛夫喉頭哽咽,稍稍鬆了一點按著我雙肩的手;但是他仍然怒視著我,說,「你不要隨便發表評論。你要先親眼看一看再發表評論。」 
  他走過去,把中士叫了出來,要他領我們去宴會廳。 
  我發現,女皇一頓便宴的規模與我這位來自弗吉尼亞的騎兵所想像的截然不同。我們走進了一個大廳,有一百英尺長,兩端各有一個壁爐。這兩個壁爐又高又大,如果不是裡面有熊熊燃燒的火焰,我可以直著腰站在裡面,或者橫著身子躺在裡面。屋子的中央擺著一張長桌,上面鋪著白色的繡花桌布,看上去像是完整的一塊。桌布的上面擺放著金盤、銀刀叉和水晶酒杯,映射著屋頂上的三個枝形吊燈。桌子的周圍坐著顯赫的客人--我們進去時已經不下八十人--個個衣著鮮艷、珠光寶氣,與這便宴的場合完全相符。我起初以為所有男客人都穿著軍裝,因為映入我眼簾的全是五顏六色的各種軍裝;但我接著便看到有幾個人披著外交官所佩戴的飾帶。謝特菲爾德,然後是米特斯基和他女兒站在入口處的壁爐旁。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轉過身來,看到了杜布瓦侯爵和他女兒夏洛特·杜布瓦。他們的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 
  「杜布瓦侯爵!杜布瓦小姐!晚上好--」我剛開口,夏洛特就出乎我意料地一把抓住我的手,把臉頰湊了過來,我在她臉上親吻了一下。她笑得更加燦爛,然後挽起了我的胳膊。「上尉,你今晚歸我了,完全歸我!瞧你臉紅的!你今晚真是容光煥發!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因為你今晚在宴席上必須坐在我身旁!」她笑著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緊;屋裡各個方向都有目光向我們投來。我想看看戈爾洛夫在哪裡,結果發現他已經同樣被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纏住了。 
  夏洛特帶著我四處走動,並把我介紹給各個達官顯貴。 
  什麼地方傳來了鈴聲,這隱隱約約的鈴聲立刻使大家安靜了下來。屋子另一端的大門開了,女皇走了進來,葉卡捷琳娜本人。 
  不知為什麼,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雙手。那是一雙修長的手,姿態優雅,一舉一動充滿了自信。她本人身材粗大,肩膀寬闊。不過,她的臉很窄,鼻子長,下巴長,額頭高。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和頭髮。她的頭髮非常密,很有光澤,往後梳成波浪形,彷彿如果不往後梳的話,她的頭髮會彎曲得更加利害。她的頭髮一半為黑色,一半為灰色,這兩種顏色更加清晰地襯托出了她的藍色眼睛。我後來得知,葉卡捷琳娜生於1729年,因此到我見到她的1774年春,她已經近四十五歲,不過她看上去要比她的實際年齡年輕。我雖然無法說她天資國色,但我可以發誓她很有風度,我的證據是:雖然她渾身珠光寶氣,脖子上、胸前、衣服上、頭髮上,到處都是閃閃發亮的珠寶,但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仍然是她本人的氣質--她的手勢、她的臉、她的眼睛。 
  走在她身後的是一位紳士,身上穿著很像我和戈爾洛夫一樣的軍裝,只是他的軍裝上掛滿了各種勳章和授帶。他佩戴著副官長的軍銜。他長得一點也不帥,甚至與帥氣正好相反;他的腦袋過大,鼻子與臉上的其他器官不成比例,體形過胖,行動笨拙。他有著權貴們所特有的優雅,走在葉卡捷琳娜之後不像她的跟從,更像是在為她保駕。我當時以為他比女皇大幾歲,但我後來發現他實際上要比女皇小9歲。但是我沒有認錯他:格裡高裡·亞歷山德羅維奇·波將金,女皇的寵臣。他們走到宴席的一端,葉卡捷琳娜滿面帶笑地看著每個人,他仰著臉,不朝任何人看上一眼。當女皇在上首坐下時,他在她右邊站住腳,領著大家鼓掌。戴著手套發出的掌聲雖然有些發悶,卻很熱烈。他停下來時,大家也都停了下來;他坐下時,大家也都落了座。 
  我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只好緊緊挽著夏洛特的胳膊。突然,一群僕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位將我帶到寫有我名字的座位上,正好挨著夏洛特,對面是戈爾洛夫和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但是離女皇本人隔著十幾個座位。我們落座時,僕人們開始往酒杯裡倒香檳。我頗感意外地看到安妮·謝特菲爾德正坐在她父親和蒙特羅斯之間,而且在我的下首。他們的對面是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而坐在她身旁的則是一位頭髮花白、腰彎背駝的將軍,軍裝上掛著的各種勳章只比波將金少一點。他的手在桌子下面輕輕拍著她的大腿--他對此毫不掩飾--一面和她竊竊私語一面笑著。不過,不管他在說什麼,他都得住嘴,因為有人喊道,「上帝保佑女皇!」。他像大家一樣喊了一遍,舉起酒杯來祝酒。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二章(3)   
  戈爾洛夫從桌子對面看了我一眼,他像我一樣激動得微微發抖。 
  我們剛剛把酒杯放下,門突然匡的一聲開了,正步走進來一隊士兵,個個身高超過七英尺,腳上巨大的靴子使他們顯得更加高大。他們身上的軍裝像春天的黑麥草一樣翠綠;當他們穿梭在桌子四周時,他們頭上戴著的高高的皮帽幾乎要碰到枝形吊燈。剛才門突然打開時,許多嚇得跳了起來的女士現在尖叫了起來;許多剛才同樣吃了一驚的男賓現在則開懷大笑。 
  「巨人團!巨人團!」夏洛特拍著手叫道。 
  他們齊步走在珵亮的地板上,靴後跟發出的響聲像大炮在齊鳴。他們站到桌子四周,最後一個立正更是像雷鳴般響亮。我直到這時才注意到他們每個人的右手都端著一隻白色小碟;聽到指揮的命令後,他們彎下腰,將碟子擺到每位客人面前。碟子的正中央有一小塊方形麵包,上面點綴著一粒魚籽--我估計是為了增加大家的食慾。又一聲命令將這些士兵送出了大門,大廳裡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在迴盪。一時間大廳裡一片寂靜,然後大家突然放聲大笑,每個人都衝著女皇鼓掌。「她……她有一支巨人團?」我藉著大家的掌聲悄悄問夏洛特。 
  「你真是個蠢孩子!歐洲所有皇室都有巨人團!」她說。這時,三位小提琴家走了進來,開始演奏。「皇室之間還互相交換,把他們作為禮物送給其他皇室,就像贈送鼻煙壺一樣!俄國的巨人團最棒!彼德大帝開始收羅這些巨人;告訴你吧,彼德本人就是個巨人!」說到這裡,她朝我們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肖像畫點了下頭。 
  那幅畫完整地顯示出了彼德高大的身材。我還以為那只是畫家想像出來的,或者是畫家出於對沙皇的崇拜而刻意進行的美化,只是那張臉上透出的安詳甚於英雄氣概。不過,他高大的身材無可置疑:他站在港口旁,凝視著港口的船隻。彼德大帝,沙皇,巨人,俄國的傳奇。我把目光轉向桌子的上首,想看看那位身材矮小的…… 
  女皇正看著我。我們的眼睛只對視了一瞬間;我立刻把目光轉向別處,而當我把目光再轉回來時,她已經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對於這次我應該永遠難忘的宴會,我已經不記得其中的具體細節了。所有的佳餚當然非常可口,而且精心準備,配以黃油和各種調味醬,再配以果仁和各種調味品。不過,當我今天回想起來時,我仍然暗暗有些失望。我相信我當時想像著皇家一定吃的是仙果;儘管我有著崇高的民主思想,我想像著國王餐桌上的蘋果一定要比長老會信徒餐桌上的蘋果更甜。結果,我的那份期待被嚴酷的現實打得粉碎。對於接下來的坐在餐桌旁的兩個小時,我最深刻的印象是赴宴者們之間的交流--滿頭是汗的戈爾洛夫和面帶微笑的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之間的交談;那位老將軍對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所獻的慇勤;安妮·謝特菲爾德沒有任何笑容的表情(她坐在那裡,假裝在聽蒙特羅斯不僅對她也對周圍所有人的高談闊論)。蒙特羅斯坐在椅子上,翹著下巴,發表著自己的高見,而且自認為他的言論吸引著所有的人,因而不允許別人打斷他的話。他時不時地撫摸一下安妮的手臂,似乎要分享一下她的快樂。我剛才說她只是假裝在聽,因為有幾次當他把目光轉向餐桌另一頭那些聆聽他的高見的人時,她就會看我一眼。 
  謝特菲爾德勳爵靜靜地坐在她的另一邊,全然不顧他女兒的無聊。桌子對面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和將軍的調情似乎讓他分心。謝特菲爾德越是對他們的舉動置之不理,他似乎越少關心其他的事。我不由得暗暗佩服尼孔諾夫斯卡婭,她在和我們一起出行時那麼明察秋毫,現在居然會對她引起的不快如此視而不見-- 
  我突然明白了。她並不是沒有察覺到謝特菲爾德的不快,而是在故意這樣做。她和那位老將軍調情正是為了讓謝特菲爾德感到難受,而且挑選了這麼一個他又不便發作的時候。 
  尼孔諾夫斯卡婭是謝特菲爾德的情人。 
  如果換了一個星期前,天真的我絕對不會想到這一點;而這一切現在已變得非常明顯,其中的含義也同樣顯而易見。當我突然意識到她和我的敵人秘密有聯繫時,我得出了另一個結論:投毒的是人是尼孔諾夫斯卡婭,她的目標不是戈爾洛夫,而是我 
  他們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在皇城外把我幹掉,所採用的手法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他們的武器不夠精確,結果沒有擊中我,只擊中了我的朋友。毒性一發作,她就試圖乾脆結果他,以不讓人發現她的企圖--但我相信他們的目標是我,不是戈爾洛夫。他們不會就此罷休,但我的地位越高,他們得手的機會就越小。 
  我掃視了一下其他客人,感覺到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慾,都想得到更多的東西--更多的權力、更多的金錢、更多的寵幸--而在這一刻,當他們如此接近整個俄國最有權勢的統治者時,他們感到實現自己慾望的機會近在咫尺。只要他們能讓女皇高興,只要他們的笑聲能感染女皇,只要他們的阿諛奉承更讓她心花怒放,他們便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他們個個假裝不看著她,但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都無時無刻不感到她的存在。 
  女皇非常清楚自己的一舉一動給她的整個宮廷帶來的影響。我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她剛一拍手,整個宴會廳立刻安靜了下來。「我要請在座的各位看一樣東西,」她說,「尤其是那些我剛剛任命要負責我們春天將開始的各種公共項目的人,以及是我的新任農業大臣。」她拍了兩下手,兩位宮廷衛士抬著一張木椅子走了進來,椅子上綁著一個形容枯槁的人。宴會廳裡的一些人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們所看到的居然是個活人。那是一堆被像羊皮紙一樣蒼白的皮膚包裹在一起的骨頭,上面是眼睛凸出、牙齒外露的腦袋,近乎赤裸的這個東西居然是個活人。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時,個個張大了嘴合不攏。衛兵將這位囚犯抬高了一點,好讓每個人都看清他。他流著口水,眼睛到處亂轉;我相信他也曾多次參加過這種國宴,而且是女皇親點的客人。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二章(4)   
  「諸位好好看看我的前任農業大臣,」她說,「上一個播種季節他是在酒中度過的,現在我的一些臣民遭受了饑荒,所以我現在要餓死他。」她揮了一下手,衛士立刻將犯人抬了出去。葉卡捷琳娜越過餐桌看著她那些新任大臣們一張張驚恐的臉,然後帶著燦爛的微笑說,「我希望你們都有一個成功的春天。」 
  宮廷樂師們奏起了一首歡快的曲子,客人們伸手去拿水或者酒。 
  音樂暫告一段落時,波將金站起身,舉起了酒杯。宴會廳立刻重新安靜了下來。「為我們的統治者、我們的保護人、我們的領路人和永遠的同伴、我們的朋友、我們的母親……」 
  「胡說!我沒有那麼老!」女皇拍了一下他的腰說。大家哄堂大笑。 
  波將金假裝受到了侮辱。「那麼好吧,」他說著又舉起了酒杯,「為給我們安排了如此豐盛的饗宴的女主人乾杯!」 
  我們都大聲叫道「乾杯!」,然後將酒杯舉到嘴唇邊,卻又被酒嗆得咳了起來,因為女皇說道,「啊,不,親愛的將軍,這頓飯要算在你的俸祿上!」 
  波將金鞠了一躬,吻了一下他的手,顯然讓她很高興。他直起腰來時,立刻從一個與女皇親近並與女皇調侃的角色變成了一個傲慢的人物。他起挺胸,仰著臉。 
  「朋友們,」他說,「春天就要到了,涅瓦河上的冰已經開始溶化。南方的河流已經開河,俄羅斯的河流重新流淌了起來。但這些只是水構成的河流。我們國家現在還有其他的河流--血的河流。一位名叫普加喬夫的哥薩克首領聲稱自己是真正的沙皇,正領著一支軍隊橫掃烏克蘭,洗劫城鎮和莊園,強迫農民加入他的軍隊。他顯然得到了土耳其人、波蘭人的支持,可能還得到了奧地利人和其他陰謀家的煽動。這群叛逆者已經發起了進攻,其目的非常明顯,就是盡可能多地燒殺搶劫。」 
  在座的女賓們個個倒吸了一口涼氣,男賓們個個說不出話來。波將金所說的正是給整個俄國社會的政治和宗教帶來巨大打擊的叛逆。他們相信沙皇是上帝安排的,葉卡捷琳娜就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在統治俄國。但這一切現在所面臨的威脅不是簡簡單單的道聽途說;俄國的每位貴族都有幾百名農民,這些農民出於對其他出路的無知,出於對皇權的敬畏和恐懼,過著淒慘的奴役生活。如果這些廣大的老百姓被一些像好戰的哥薩克這樣的領袖動員起來,那確實是真正的危險。 
  「他已經聚集了大批像他一樣的罪人,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平民進行肆意屠殺。中央政府原來希望地方政府能解決這個問題,因為地方政府出面解決這種問題最有效;但外來影響太大,苦難已經到了我們現在不得不採取聯合行動的地步。」 
  波將金就這樣滔滔不絕地說著,閉口不提這支哥薩克率領的反叛軍隊有多少人(我在「白雁」客棧聽到過小道消息,說他們的人數將近3萬),從不說那是支軍隊,只說他們是「烏合之眾」,是「暴民」。 
  他的這番演說持續了一個小時,對酒足飯飽的人來說真是個折磨。即使對於沒有喝多少酒的我來說,波將金的長篇大論仍然讓我感到昏昏欲睡。突然,他的語調發生了變化,我猛地來了精神。他說,「我要宣佈一件事。我們今天有兩位客人,也許是在不知道為我們效力的情況下為我們效了力。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保護了幾位宮廷裡的小姐和夫人,使這幾位我們最喜歡的人免遭我今晚剛剛提到過的那些叛賊的凌辱。兩為先生請站起身來!我向大家介紹我們的朋友:謝爾蓋·戈爾洛夫伯爵和基蘭·塞爾科克爵士!」 
  我當時只隱約意識到他在我的名字前加上了英國爵士稱號,因為我的腦子當時一片混亂;我後來意識到他是故意說錯的,為的是不讓我的頭銜顯得與戈爾洛夫的不相稱。不過我當時站起身來時口乾舌燥,呼吸急促。 
  戈爾洛夫面紅耳赤,額頭上佈滿了汗珠;我估計我的表情大概和他差不多。我們在大家的掌聲中站在那裡,隔著桌子不停地望著對方,免得我們倆當中有人先落座。我們最後匆忙重新坐了下來。 
  「兩位先生們,」波將金接著說道,不再使用他剛才一直使用的複數代詞,改用了親王所用的第一人稱單數代詞,「我非常欣賞你們所做的事。我知道你們表現得非常勇敢;我親耳聽到了當事人……和非當事人的敘述。在過去兩天中,宮廷裡的女士們只要一張口,談論的就是這件事!」聽他說到這裡,桌子四周發出了女士們的笑聲,女皇也衝著那些被波將金弄得不好意思的女士們露出了笑臉。葉卡捷琳娜似乎對波將金與自己後宮的女士們如此熟悉一點也不在意。「兩位先生,你們的行為理應得到獎賞。那幾位女士的父親個個都有能力表達他們的感激之情,我也一樣。不過我相信當生命危在旦夕,當敵人近在咫尺,當他們人數佔優時,人可以有各種求生的辦法,可以一個人逃走,也可以用那些自己本該保護的人的貞操和生命與敵人進行交換--一個人真正的品質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顯示出來。你們所顯示的正是我所欽佩、我想嘉獎的品質。因此,我以全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的名義委任你們為皇家軍隊的將軍!」 
  他的話音剛落,周圍便是一片喧鬧聲--又是歡呼又是祝酒,左右兩邊的女士們親吻著戈爾洛夫和我,男人們則在歡呼。我從戈爾洛夫臉上的表情中看出,他和我一樣驚呆了,也和我一樣不知所措。我從眼角看到安妮·謝特菲爾德在緊緊地凝視著我,而她父親則盯著自己的膝蓋,沒有絲毫驚訝的神情。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二章(5)   
  波將金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坐回到他在女皇旁邊的座位上,說,「我想兩位先生一定會非常高興地接受這樣的委任吧。」 
  我看了一眼戈爾洛夫,然後站起身來說,「我個人……不接受。」 
  桌子四周的客人個個倒吸了一口涼氣,立刻安靜了下來。我覺得杜布瓦在椅子上打了個機靈,戈爾洛夫臉都白了。其他客人剛才個個對我讚口不絕,現在卻人人充滿了敵意,只有謝特菲爾德父女除外。安妮屏住了呼吸,完全被弄糊塗了;她父親則瞇著眼睛望著我,就像某位象棋大師為對手剛剛走出一步新招而露出的懷疑神情一樣。我轉過身來望著波將金,然後再望著女皇。「將軍閣下……女皇陛下……」我朝她點了一下頭,然後竭盡全力向她優美地鞠了一躬。「正是這一榮譽過於偉大才使得我無法接受它。它過於偉大,而我的表現配不上它所帶來的榮譽。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會拒絕你們的賞識……也不會拒絕你們的感謝,可……」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我意識到了她的關注,說話不再像剛才那麼流利。我朝桌布瞟了一眼,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然後抬起頭來說道,「戈爾洛夫伯爵是俄國人,他瞭解俄國,也瞭解俄國人。他可以成為一位非常出色的將軍。我是美利堅人,我……」 
  「您這是過謙了!」波將金笑著打斷了我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我們認為你完全有這能力,所以能給你安排一個……」 
  「我不接受這個任命不是因為我謙虛,而是因為我驕傲。」這立刻使他住了嘴。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下,然後將目光重新轉回到葉卡捷琳娜身上。「很多將軍,尤其是那些年輕、榮譽性質的將軍,都成了高官的秘書和傳令官。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戈爾洛夫身上,因為他老於世故,膽大,熟悉俄國的做法,不會浪費自己的才能。但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我是位騎兵軍官,在馬背上還沒有遇到過對手。請原諒我如此口出狂言,這是真的。如果您想獎賞我,那麼我想得到的最好的感謝就是我今晚在這裡已經得到的,就是你們衷心的感謝。但如果你們希望我真的對你們有用,那就派我上戰場。讓戈爾洛夫當我的將軍,讓我們率領你們的騎兵出征。無論你們的敵人在哪裡,我們都會與他們較量。」 
  我看了一眼戈爾洛夫,他的臉上又有了血色,兩眼在閃爍。 
  波將金張開嘴,但女皇先開了口。「那麼塞爾科克先生,今天在座的各位當中並不只有戈爾洛夫伯爵一個人膽大。」她說。「你的話值得我們深思。波將金將軍會把我們考慮的結果告訴你。我現在建議大家乾一杯。」 
  女皇高高舉起酒杯,說,「為勇敢乾杯!」 
  宴會後的安排是穿過各種各樣的休息室,走進皇宮的主廳。 
  如果說我對自己剛才那番話還心存憂慮的話,那麼我周圍其他客人的祝賀聲和笑容很好地消除了這些憂慮。戈爾洛夫走到我身邊,在我左右臉頰上各親了一口--這是他從未有過的舉動--然後沒有說一句話就回到了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的身邊。夏洛特一直等到我成了一大群向我祝賀的人的關注焦點後才給了我一個名符其實的親吻。 
  戈爾洛夫同樣受到了來自伯爵夫人的關注,也同樣聽到了其他人對他的奉承。杜布瓦喜形於色,擁抱他所見到的每一位外交家,而且不停地抓住我的胳膊,悄聲對我說,「太好了!太好了!」夏洛特對我的大膽舉動既沒有讓他感到難堪,也沒有讓她感到嫉妒;如果說他有什麼反應的話,那就是鼓勵他女兒的舉動。 
  我在皇宮內,周圍的人似乎覺得我擁有什麼魔力,只要他們能接近我,這種魔力就變成他們的。與此同時,比阿特麗斯卻在體驗截然不同的經歷。她站在皇宮外的寒風中,周圍排著雪橇和馬車,車伕、跟班和其他僕人在火堆旁一面烤著火,一面喝酒歡笑。這些人也為自己能如此靠近皇宮而高興。但是,比阿特麗斯裹著薄薄的大衣,伸出沒有戴手套的雙手,在米特斯基家的車伕生起的火堆上取暖,根本沒有機會加入到她的同伴們的興奮之中。娜塔莎走到她背後,命令道,「你必須再給我束一下腰!夏洛特的胸部比我豐滿!」娜塔莎這樣說著,彷彿這種情況完全是比阿特麗斯沒有盡到責任而造成的。她惱怒地站在那裡,想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胸部,比阿特麗斯則趕緊飛快地重新給她繫好緊身胸衣。「夠了!」娜塔莎發火道,「你想勒死我?」她風風火火地重新跑回到舞會上。 
  比阿特麗斯獨自一人站在馬車旁的黑影中,抬起頭來望著皇宮,而我就在這時走到了二樓的陽台上。 
  我沒有看到她站在那裡,我當地可是說什麼都沒有看見。女皇的客人們在我身邊穿梭而過,但我覺得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看到我,因為他們只關心別人怎麼看待他們。我想找個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結果看到了這小小的陽台。我呼吸著這寒冽的空氣,回想著把我帶到這裡的過去,想著擺在我面前的未來,沒有任何路標,也沒有任何地標。 
  並不是沒有人注意到我來到了陽台上;我聽到身後穿來了開門的聲,轉過身來看到安妮·謝特菲爾德走了出來。她隨手關了門,但又靠著門站著,離我站著的地方有好幾步。「你不跳舞?」她說。「我想你也許需要一位朋友。」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二章(6)   
  「自從我來到俄國後,生活中的變化真是太快了,」我說。 
  「如果沒有相愛的人與我們一起分享祝福,就連祝福也會感覺像詛咒。」 
  「謝特菲爾德小姐,真是什麼都別想逃過您的眼睛啊。」 
  「如果一個人剛才那麼勇敢大膽,現在卻又如此離群索居,我自然會感到非常好奇。」她走到我所站著的欄杆旁,和我一起望著遠處的涅瓦河。 
  站在下面陰影中的比阿特麗斯聽不到我們在陽台上說什麼,她想把目光轉向別處,但她做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對安妮說什麼;我相信是她父親或者蒙特羅斯或者他們兩個人派她出來和我聊天的,但我同時又覺得她內心有另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安妮,一個她父親或蒙特羅斯無法理解的安妮。這個安妮似乎非常渴望與人交談。「在俄國,」她說,「好像連時間本身都停止了。然後,頃刻間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我看到過女皇的工匠們一天之內就用木材為她建造出了整整一個宮殿,用於像今天這樣的宴會。」 
  「一天之內?」 
  「這裡的人做什麼都是這樣。」 
  「可如果木材沒有經過處理的話,會彎曲變形的。」 
  「當然會,所以誰也不指望那種宮殿能永遠存在下去。」 
  「真是個奇怪的國家!」我歎了口氣。「晚上的各種美好夢想都會在第二天化為泡影。」 
  「你已經開始瞭解俄國了。」 
  「我喜歡能持久保存的東西。」 
  下面的某堆篝火旁,車伕和跟班開始唱歌。其他人一群接著一群地加入了進來,優美的歌聲像火焰中飛舞的灰燼一樣飄到了我們的身旁。安妮聽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是一首俄國民歌……他們唱的歌詞是:與其說一輩子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還不如轟轟烈烈地過上一天。我真羨慕他們。」 
  我久久地凝視著她的臉,然後問道,「謝特菲爾德小姐,您對自己的生活滿意嗎?」 
  「在認識你之前,是的。」她說。 
  她的回答讓我頗感意外,我正想開口,但波將金從門口走了進來。「上尉--我是說塞爾科克上校,」他帶著一絲笑意說,「我明天在皇宮恭候您。請一個人來。」 
  他剛退出去,門口就出現了謝特菲爾德勳爵。「安妮,我們得走了。」 
  安妮跟著她父親進了屋。我隔著玻璃看著她,但她沒有回頭。不過,跟在謝特菲爾德父女身後的蒙特羅斯倒是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才走上通向皇宮外的走廊。 
  我轉過身去看著天上的星星,聽著下面傳來的歌聲,根本不知道比阿特麗斯正在望著我。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三章(1)   
  第二天上午稍晚一些時候,戈爾洛夫敲開了我的房門後說,「快點。帶上你的斗篷。佩奧特裡正在雪橇上等著我們呢。」 
  「我們要去哪裡?」我跟著他出來時問他,但他沒有回答。 
  地上剛落了一層新雪,我們的雪橇快不起來。我們穿過整個城市,越過一條條運河,經過一些光禿禿的地區,工人們正在這裡把沼澤中的水排空,將這裡變成陸地後修建新的建築。我們駛過一座寬得可以讓三輛雪橇並排通過的大橋,來到了一個地方,涅瓦河和它的一條支流在這裡匯合併形成了一個半島,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冬宮。在我看來,半島上的房子大概和這座城市一樣古老,雖然不像米特斯基親王或杜布瓦侯爵的官邸那麼豪華,但要比謝特菲爾德勳爵的寓所壯觀。這些房子經受住了風吹雨打,牆壁已經傾斜,但是帶雕花柱頭的柱子仍然在支撐著屋頂。所有住房都有馬廄和其他輔助建築,但這些房屋互相緊挨著矗立在旱地上。旱地在聖彼得堡非常稀少,而在彼德大帝第一次讓他的臣民們從冰凍的沼澤地奪取土地時則更少。 
  我們的雪橇拐進了一條環形道路,前面便是整個半島上最大的住房。三層窗戶正對著開闊的河面和對岸的宮殿,但任何一扇窗戶裡都沒有燈光,也沒有窗簾。幾隻椋鳥穿過破碎的窗戶玻璃不停地飛進樓上的一個房間,然後再飛出來。我望著戈爾洛夫,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擱在膝蓋上的雙手。佩奧特裡在大門外停住雪橇後,戈爾洛夫下了雪橇,看都沒有看一眼宅子的正面就徑直大步走到雙開正門前,猛地將它們推開,走了進去。我也跟了進去。 
  門廳裡堆滿了傢俱。我覺得左邊應該是餐廳,右邊應該是客廳,但裡面到處都是椅子、桌子、鍾和各式各樣的燈具。大多數傢俱都沒有被罩上;有些傢俱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另一些傢俱卻很乾淨。戈爾洛夫領著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但更確切地說,他一言不發地查看著一個個房間,我則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雖然他在每個房間裡只待了一兩秒鐘,但我覺得他似乎一定要把每個房間都看一遍。然而,當他來到三樓的一個房間時,他突然轉過身,重新大步下了樓。 
  戈爾洛夫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他歎了口氣,「斯威特,這就是我父親的房子。我是在這裡長大的。」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但我又很想與人交談;我相信戈爾洛夫的感覺也一樣。 
  下人們住的房間突然傳來了刺耳的啼哭聲。哭聲越來越近,而且還時不時地中斷一下,彷彿啼哭的人正在跑過來,並且不斷地被屋裡的障礙物絆倒。樓梯口出現了一位胖女人,紅色的頭巾下露出了白髮。當她看到戈爾洛夫時,她的尖叫聲縮了回去。她用雙手摀住嘴,然後再捂著胸口,發出了一種又像是笑聲又像是哭聲的聲響。基督復活帶給她的敬畏和歡喜恐怕也不過如此。當老太太一遍又一遍吻著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一遍又一遍地劃著十字、然後再看著戈爾洛夫從樓梯上下來時,她的臉上真有一種宗教般虔誠的欣喜。當他走到最後幾級樓梯時,她撲倒在他的腳前。 
  戈爾洛夫露出了笑臉。「瑪吉婭」,他說--是對我說,然後彎腰將自己的手放在她的頭上。他想扶她起來,但她微微抬起頭來靠著他的膝蓋,抱著他的腿哭泣,眼淚浸濕了他的褲腿。 
  這時,我看到佩奧特裡站在餐室的門口,滿意地吸著他沒有點燃的煙斗。戈爾洛夫最後終於扶起了老太太,緊緊地擁抱了她一下,高興地笑著,輕輕拍著她那結實的肩膀。等他鬆開她後,她抓住樓梯拐彎處的角柱,哽咽著,捂著胸口。突然,她抬頭望著天,說了一番感恩的祈禱詞,並用手劃著十字。然後,她開始在屋裡忙碌起來,並滔滔不絕地用俄語說著什麼。趁著她說話的當口--戈爾洛夫不忍心打斷她的話,戈爾洛夫對我說,「這是佩奧特裡的妻子瑪吉婭。」然後,他用俄語把我介紹給了她,她抓住我的手,不停地親吻著。 
  她領著我們和佩奧特裡穿過迷宮般的傢俱,來到宅子的後面,這裡有個廚房,熊熊燃燒的爐火使廚房溫暖如春。她讓我們坐到餐桌旁,給我們端來了麵包和果醬。她不停地和戈爾洛夫爭辯著--說他還應該再多吃一點,不再爭辯時則驕傲地看著他。佩奧特裡和我們坐在一起,興奮地咬著煙斗柄。在廚房裡呆了半個小時後,瑪吉婭終於允許戈爾洛夫和我回到宅子裡,不過在離開廚房之前,免不了還有親吻、禱告和眼淚。戈爾洛夫發誓至少還要回到她的餐桌旁吃上20多餐。 
  我和戈爾洛夫回到客廳時,他的神情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雖然他又變得深沉且若有所思,但他現在輕鬆多了。他把幾張軟墊凳推到一邊,坐到屋子裡最舊的一張沙發上,然後做了個手勢,要我隨便在旁邊找張椅子坐下來。「好了!」他說,「你覺得這老宅怎麼樣?」 
  「這房子不錯,而且……也不缺傢俱。」 
  他放聲大笑。「我妻子屁股太軟,總是要買新傢俱。」 
  「我看得出來,她也常常搬家。」 
  戈爾洛夫的臉一下子紅了。「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是不是有人對你嘀咕過我的事?」 
  「戈爾洛夫,你認為有人敢嗎?我會聽嗎?」 
  「那你怎麼知道我妻子喜歡搬家?」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三章(2)   
  「這看得出來……」 
  「哪裡看得出來?」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他就打斷了我的話。 
  「很多東西都有好幾件--餐桌太多,壁爐架上的鍾也太多。這些家具有些新,有些舊,有些則更舊,而且風格也不相配。在我看來,她每住一個地方就要買一些傢俱,最後把東西弄到這裡來之後就去了別的地方。」 
  他迷著眼睛久久地盯著我。「斯威特,你有時候真讓我感到害怕。你的腦子太想事了。」他搖搖頭,歎了口氣,笑了。「不錯,我妻子不停地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男人換到另一個男人。她不想住在這座房子裡。」 
  戈爾洛夫蹭著一張軟墊凳脫掉了靴子,然後躺到了長沙發上。「瑪吉婭對我就像母親一樣。當然,我也有各種各樣的家庭教師,可每當那個德國數學老師衝著我發火,瑪吉婭就會悄悄來到我的房間,吹滅蠟燭,在我的耳旁輕輕哼首俄國歌曲,或者祈禱。」 
  「你很小的時候你母親就去世了?」 
  「大概吧,」他停了一下;這種謎一樣的回答自然不能讓我滿意,但我耐心地等著。不一會兒,他就開始說了起來。「我父親也是騎兵……是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衛隊中的一員。那可是彼德大帝創建的最令俄國人感到驕傲的部隊。我父親把我母親送進了修道院。我對她沒有任何印象,只記得我小時候每個人都說她死了。可是,等我到了十二三歲的時候,瑪吉婭告訴我,說我母親並沒有在天國和上帝在一起,而是在人間為上帝效勞。幾年後,我有一天看到瑪吉婭在廚房裡哭泣。她以前每次遇到傷心的事都會告訴我,但她這次什麼都沒有說。我一直認為那意味著我母親去世了。」 
  戈爾洛夫吞吞吐吐說出來的這番話讓我摸不著頭腦。「修道院?這說不通呀!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正好相反。它的含義再清楚不過。在俄國,這是對不忠貞的人的懲罰。」 
  「對不起,戈爾洛夫,我不是……」 
  「你當然不會知道!」他快樂地笑著說。「而且世上最好的人也都在修道院裡!只有貴族婦女才能得到這種禮遇;如果換了一位農民,他會把他不忠的妻子活活打死。只要出現爭奪皇位的事,那些被廢黜的皇位繼承人,那些沒有被毒死、沒有被砍腦袋的人,都會被投進修道院去自生自滅。」戈爾洛夫的臉色又發生了變化。他出神地盯著自己的靴子。「瑪吉婭要我別把她往壞處想。她說我母親只是狂熱--而且秘密地--和我父親騎兵團中的另一位軍官通信。瑪吉婭承認我母親那樣做不對--瑪吉婭幾乎從來不說別人的壞話,因此她這麼說也許只是想減輕我將來明白事情真相後的痛苦。總之,我父親是個血氣方剛的人,而且決不寬恕任何人。事情的具體真相也許永遠無法知道。我父親看到那些信後立刻把我母親送進了修道院,從此不再和她見面,也不再和她有任何書信往來。他向那位軍官提出了挑戰,並在決鬥中殺死了對方。 
  「但是我父親也因此失去了勢力。我母親是門希科夫家族的親戚,而門希科夫家族與宮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因此我母親也就有許多皇親國戚。我父親對於那些要他寬恕我母親並把她召回來的請求置之不理--我這麼說完全是憑猜測,不過根據我對我父親性格的瞭解,以及根據後來所發生的事情,我可以肯定這是真的。後來,我父親的許多田地都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被沙皇收了回去,他的家產日漸衰竭。他平靜地面對這一切。他當著我的面只露出過兩次笑臉,一次是我從軍事學院畢業,一次是他被任命指揮一支隊伍去與土耳其人交戰。他後來得了肺炎,就死在樓上的房間裡。」戈爾洛夫抬起眼來望著樓上。 
  他朝我轉過身來時,說話輕鬆了許多。「我結婚後,也像我父親或者每個士兵一樣,一走就是很長一段時間。我把我所有的一切,把我父親留給我的一切都給了我妻子,其中包括這座房子,還有莫斯科的一座房子。我妻子這會兒正在莫斯科--至少她人在莫斯科,把那房子用作倉庫,就像她把這座房子用作倉庫一樣。」 
  我點點頭,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戈爾洛夫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似乎情緒也高漲了起來。我也站了起來,跟著他漫無目的地在屋裡亂轉。他在書房站住腳,目光轉向堆在角落裡的一張放擺設品的桌子。他用自己身上那套軍裝的衣袖擦掉了玻璃桌面上的灰塵,低頭看去。我看到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排勳章和授帶,在被百葉窗遮住了一半的光線中熠熠生輝,就像一塊塊五彩繽紛的墓碑立在紅色天鵝絨做成的田野上。戈爾洛夫直起身。「我父親生前是上校,我現在已經是將軍了。我想他會再次露出笑容的。」他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們得走了。我不應該來這裡。」 
  「什麼?你在說什麼?這是你的房子呀。」 
  「不是。這裡的一切都歸我妻子,我的前妻。當我失寵時,他們剝奪了我的一切,然後全部給了她。」他看著我,眉頭皺得像暴風雨到來前的烏雲。「你要記住,斯威特。女皇可以給你一切,她也可以拿走你的一切。」戈爾洛夫打開表看了一眼,然後又望著我。「好了,」他說,「你該去見波將金將軍了。」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四章(1)   
  為了去皇宮見波將金,我在「白雁」客棧自己的房間裡重新換上了那套俄國軍裝,然後下樓與戈爾洛夫打了個招呼。我看到他正坐在那裡面試一長排職業軍人,他們個個都渴望陪伴我們去南方與哥薩克人作戰。我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然後上了佩奧特裡等在那裡的雪橇。 
  一位文官在皇宮大門口的台階上等著我。他自稱是「波將金將軍閣下的助手」,並立刻帶我走進了門廳。「您以前參觀過皇宮嗎?熟悉這裡嗎?這是圖書館……這是意大利雕塑館……那一件作品就值一萬五千盧布……」他就這樣領著我往前走,讓我看各種值錢的東西,彷彿那一切都歸他所有一樣。當我們來到賓館區時,他站住腳,一定要我看看狄德羅來訪時曾經住過的房間。他對其他各國名流如數家珍,就像他們是他的私人朋友。「你知道,我們與伏爾泰保持著書信往來。」他說。 
  再往裡走,我們來到了另一扇門前。他敲了敲,聽到裡面傳出輕輕的回答聲,便打開門,然後大聲叫道,「基蘭·塞爾科克爵士拜見親王!」我看到那位助手不再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走廊裡,我便走進了那個房間,門在我身後關上了。 
  裡面的空氣有股濃重的焚香的氣味,混合著到處點燃的蠟燭發出的濃烈氣味。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裝飾如此華麗的房間,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地毯,牆上和窗戶上掛了一層又一層的窗簾或壁毯,到處都是流蘇,到處都是靠墊,就連傢俱也埋在一摞摞繡花枕頭之下,使我很難看清任何一件傢俱的風格或款式。這讓我想起我想像中的土耳其帕夏【帕夏:舊時奧斯曼帝國和北非高級文武官員的稱號。--譯注】的秘密住所。房間裡的確到處可見東方色彩:屋頂上的絲質掛毯,鍍金的燭台,有著五顏六色管子的銀製水煙斗。「塞爾科克先生,」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道,「請坐。」 
  我不僅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也沒有看到說話的人。這時,鋪著錦緞的床上的一個我以為又是一堆枕頭的東西動了一下,然後坐了起來。由於窗簾拉上了,我無法看清他的臉,只看到他身上穿著一件亮閃閃的絲綢外衣,有些像睡袍,一直垂到他的膝蓋,露出一雙光禿禿的大腿。他把腳擱到地上,然後套進一雙紫色拖鞋中。他把手中握著的一疊文件扔到床上,不過他的眼睛含著睡意,不大可能是在看那些文件,至少不會是在認真地閱讀。他站起來,用手指了指,「就坐那兒吧。」我走到他所指的那堆坐墊旁,看到坐墊下面是張椅子。他一屁股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靠在那裡,似乎要睡一會兒。我們相距五英尺,中間隔著一張雕花小桌,上面的水晶瓶裡裝著酒。 
  「來一杯嗎?」他問。 
  「不,謝謝,先生。」 
  「你應該說『長官』,因為我是將軍。」 
  「是,長官,我請您原諒!」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衣著不像個將軍?」 
  「長官,我認為每個人在非公開的場合都可以穿他想穿的衣服。」 
  「可你昨晚發表高見時倒是毫無保留!坦率地告訴我,你是否覺得我的形象沒有軍人氣質?」 
  「嗯,長官……我只能說這與我的軍旅經歷不大相符。」 
  他把頭往後一仰,放聲大笑。「啊!這麼說,我和你所認識的其他將軍不同!我們在這一點上倒是有共識!不過,你這麼年輕,我認為你見過的將軍還不太多。既然你這麼坦率,那麼告訴我:你是否覺得我很頹廢?」 
  「頹廢,長官?我不可能……」 
  「不要突然變得閃爍其辭;告訴我!」 
  「我沒有資格……」 
  「你沒有資格?可你是個誠實的人!你昨天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面表現了這一點!我現在要你給出誠實的回答!說呀!我一定要聽!」 
  我不能說他的聲音含有怒氣,但卻透著威嚴和威脅。我迎著他的目光對視著他。「長官,我的看法是:如果您希望我就軍事問題而不是個人問題發表評論,您很可能會更加高興,因為我覺得自己只有能力對軍事問題發表看法。」 
  我的回答似乎讓他很高興,但他仍然用那種怪異、輕蔑的目光注視著我。「很好!高貴的騎士!這就是你想得到的,對嗎?你想成為女皇手下的美國騎士,是嗎?是啊,大膽、勇敢、高貴。這些正是她所喜歡的男人品質,你知道嗎?是啊,可這不是個軍事問題,所以我不應該問你這一點!」 
  他把兩隻手指尖對指尖地按了幾下,然後朝我露出了笑臉。「你的請求被批准了。戈爾洛夫將成為將軍。將成為?他已經是了!你是他的上校,是高級將領。我說是高級!但還沒有高級到可以讓你和我們這些參謀部的老懦夫一起逃避上戰場的地步。不行,你和戈爾洛夫要親臨前線,像真正的騎士!不過我有些事要告訴你……塞爾科克上校。」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低,而且他向我探過身來。他慢慢把手伸到臉上,把手指插進自己的左眼……將它取了出來。 
  我吃驚得身子往後一仰。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假眼,更沒有料到波將金戴著假眼。雖然我在戰場上見過最可怕的受傷情形,見過炮彈擊中人腦袋的慘狀,但他取出假眼這一舉動比任何傷口都更加匪夷所思,因為這動作過於嫻熟,過於令人噁心,像橘核一樣就這麼取了出來,而且在這掛滿了土耳其壁毯的屋子裡。他用拇指和中指捏著粘糊糊的圓圓的假眼,把手伸到旁邊的桌子上,將假眼扔進了一隻瓷碟中--這瓷碟放在那裡顯然是為了這個目的。假眼下落了兩英吋,「嗒」的一聲掉進了碟子裡。然後,波將金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那顆假眼,讓假眼的虹膜對著我。他自己的那隻眼睛--也就是說還長在他身上的那顆真正的眼睛--現在轉了過來,睜大了望著我,看看我是把目光轉向別處還是盯著他那空空的眼窩。我正視著他。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四章(2)   
  「你知道我這隻眼睛是怎麼失去的嗎?」他用手指著自己空蕩蕩的眼窩笑著說,然後又指了指碟子中的假眼。「然後又是怎樣得到這隻眼睛的?瞧我,又問你與軍事無關的問題了!我簡單地告訴你吧!格裡高裡·奧爾洛夫是女皇的情人,他和他的兩位兄弟在她當上女皇后的過渡期協助並保護她。葉卡捷琳娜廢除了她那無能且瘋狂的丈夫,自己當上了女皇。這個房間原來屬於奧爾洛夫。那個樓梯……」他指了指房間後面的一個旋轉樓梯,「……直接通向女皇的寢食。 
  「奧爾洛夫對她用情不夠專一,讓她傷透了心。你是不是感到非常意外,奧爾洛夫居然能夠引誘她,幫助她成為女皇,然後又公開地拒絕她,再去找其他情人?哈!奧爾洛夫膽大包天,而且也嫉妒成性!我本人也非常大膽,」波將金說著用手指著--不是他自己,而是我。「我和你現在一樣大膽。我自告奮勇地上前線與土耳其人作戰,結果打動了葉卡捷琳娜。奧爾洛夫和他兄弟在喝醉了酒後打檯球時和我打了起來。他們三個人狠狠揍了我,並打瞎了我的這隻眼睛。總之,我上了前線,回來後又碰到了奧爾洛夫。我問他,『有什麼新聞?』他說,『沒什麼新聞,只是你上去,我下來。』」 
  波將金慢慢閉上了眼睛,然後又重新睜開。「塞爾科克上校,我現在是女皇的寵臣,而且很高興這麼說,因為我愛她甚於世界上的任何人;她也愛我,對我一直非常寬宏大量!這隻眼睛就是她送給我的。」他指著碟子裡的眼睛說。「她請巴黎的工匠專門給我做了這隻眼睛。當然,她給予我的遠遠不止這隻眼睛……」他笑了,但他的笑容一閃即逝。「她給了我洞察一切的能力。你明白嗎,塞爾科克上校?什麼都別想逃過我的眼睛。」 
  波將金往後靠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了怠倦的神情。當他那只真正的眼睛慢慢失去精神時,碟子裡的那只假眼顯得更加耀眼。「我把自己的眼睛獻給了女皇,」他低聲說,「她給了我這只新的眼睛。這隻眼睛幫助我看到一切。我在看著你,塞爾科克上校,用兩隻眼睛看著你,既用還長在我腦袋上的這隻眼睛,也用這只可以去任何地方的眼睛。」 
  然後他久久地盯著我--用他的兩隻眼睛。我說,「將軍,我可以走了嗎?」 
  「是的,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身,向他敬了個禮。他沒有站起來,但他回了一個軍禮,而且他的軍禮非常誇張、非常準確,給人一種嘲諷的感覺。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五章(1)   
  第二天一早,皇家戰爭部的一位傳令官帶著文件來到了「白雁」客棧,宣佈謝爾蓋·戈爾洛夫將軍為統帥,帶領部隊向南行進,去增援被普加喬夫領導的哥薩克叛軍所困的皇家軍隊。傳令官同時宣佈,基蘭·塞爾科克上校作為副指揮隨軍出征。 
  由於第二天就要離開聖彼得堡,我和戈爾洛夫立刻開始召集我們的軍團。這項看似很困難的任務其實比較容易,因為文件上說我們不是從零開始組建的軍團,而是一支後備部隊,再加上軍事學院隨我們一起派到克里米亞去的騎兵。這樣一來,我們只需從已有的申請名單中挑選幾名軍官出來,人數不超過五人,讓他們充當我們的作戰參謀。麥克菲在這方面給了我們巨大的幫助。 
  整整一天,就連我們在面試和討論哪些軍官能成為最有希望的領軍人物時,我一直在想著比阿特麗斯。我想去看她,而且天色越晚,我就越想去看她,可我不知該找什麼借口。我發現自己無法集中精力,所以當戈爾洛夫說就忙到那裡時,我鬆了口氣,然後和他一起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幾分鐘後,我的房門上傳來了敲門聲。我打開門,驚訝地發現進來的是季孔,後面還跟著戈爾洛夫。戈爾洛夫皺著眉頭,不過他緊皺的眉頭下卻藏著笑意。季孔在不好意思地扭著身子,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長官!我們……」他回頭看了一眼戈爾洛夫,戈爾洛夫朝他點點頭;他又轉過身來對我說道,「長官!我們……我母親和我……請您今晚賞光和我們共進晚餐,如果您……如果您沒有什麼別的事情的話。」 
  我越過季孔的肩膀看著戈爾洛夫。他在笑。 
  「季孔,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也可以跟很多人共進晚餐,可到你們家作客比什麼都讓我高興,也沒有什麼事情比認識你母親更讓我感到容幸。」 
  季孔的胸口先是充滿期待地鼓得老高,然後又陷了下去,最後又重新鼓了起來。「那走吧!現在就走!佩奧特裡!佩奧特裡就在外面,戈爾洛夫伯爵也一起去。我母親做了一個肉餡餅,我們非常高興來做……」他就這麼喋喋不休地說著。我披上斗篷,跟著季孔來到了樓下,在門口遇到戈爾洛夫時,他緊緊捏了一下我的肩膀。 
  佩奧特裡的確趕著戈爾洛夫的一輛舊馬車,在客棧門前等著我們。我們三個人上了馬車,在一片暮色中向前疾駛。天空呈淡紫色,空氣非常寧靜。街面上的冰雪已經溶化了許多,露出了乾燥的路面,馬車車輪在磚頭路面上發出了轆轆聲,讓我非常高興,也讓季孔更加高興。佩奧特裡不用人指點就知道怎麼走,不一會兒就把我們送到了城市的商業區:這裡雖然說不上很富有,但住宅和店舖非常整潔,其中一些還上了油漆--這在聖彼得堡可是勤勉的象徵。我們在一家粉刷得雪白的店舖前停了下來,我看到門的上方掛著一個招牌,上面畫著一隻握著縫衣針的手。佩奧特裡讓我們下了車,然後趕著馬車去了附近的一家停放馬車的地方。季孔走到門前站住腳,揚起眉朝我一笑,張著嘴看了一眼戈爾洛夫。看到戈爾洛夫在向他點頭示意,季孔就領著我們走了進去。 
  他推開門的時候,有一隻鈴「叮噹」響了一下;他關上門時,這只鈴又響了一下。店舖裡到處都是布:一匹匹捲好的布,零頭布,樣布,碎布,線團,一卷卷綵帶,一堆堆這樣那樣的材料將小小的屋子塞得滿滿的,並散發出棉布、毛氈、呢子的氣味。屋子裡沒有點燈,前面窗戶上的百葉窗被拉了下來。屋裡唯一的光亮來自通向店舖後面的一扇開著的房門。「媽媽?」季孔大聲叫道。 
  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招呼我們進去。我覺得那更像是命令我們進去,而且我的腦海裡第一次閃著一個念頭:這個聲音似乎有點耳熟。季孔領著我們穿過房門走進了裡屋,裡面有張小木桌,上面點著蠟燭。一個女人背對著我們,正把一大盤熱氣騰騰的土豆放到桌上。我們站在房門口,她當然知道我們站在那裡,可她繼續背對著我們,忙著擺桌子。「媽媽!」季孔又叫了一聲。她轉過身來,我一下子驚呆了。她就是那位女裁縫--在米特斯基家見過的那位女裁縫,為我們做軍裝的那位女裁縫。 
  「歡迎您,塞爾科克上校,」她說,「季孔!你能肯定我們見過面嗎?」 
  「可……」 
  「季孔!」 
  季孔在他母親嚴厲的目光下鼓起勇氣,非常正式地說道,「塞爾科克先生……上……上校,這是我母親。媽媽,這位是塞爾科克上校。」 
  「夫人!」我彎下腰去親吻她的手。「我感到十分容幸能再次見到您!而且為……正式認識您感到高興。」 
  她矜持地笑著點點頭,然後板著臉對戈爾洛夫說,「那麼將軍閣下,您又來了?」 
  又來了?我不大明白。 
  「我估計這次不會把我趕走吧,」戈爾洛夫說。 
  「我相信我稍微多做了點吃的,」季孔的母親說,不過桌子上已經擺放了四套餐具。 
  我那天晚上坐在季孔的對面,戈爾洛夫坐在季孔母親的對面。季孔的母親名叫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捨夫洛娃,丈夫十年前在克里米亞陣亡。她說他「是個十足的瘋子,就那樣離開了家,就那樣死了;不過他在家時對我兒子和我還不錯」。儘管她說話尖刻,我還是能感覺到她非常愛那個男人。(我應該在這裡解釋一下,俄國人的中間名來自這個人父親的名字,如果這個人是男人,那麼在名字之後加上「奧維奇」;如果是女人,則加上「奧夫娜」。稱呼別人時使用這種來自父親的中間名可以表示尊敬和正式;戈爾洛夫總是稱呼他對面這個女人「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或者「夫人」。)只要她開口說話,季孔就會看著她。我被她打動了,仔細地觀察著她。不過,真正最仔細地觀察她的卻是戈爾洛夫,因為他假裝根本不去注意她。作為證據,我給大家列舉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和戈爾洛夫之間下面這段對話: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五章(2)   
  「伯爵--我是否應該稱呼您將軍?--您那甜菜有什麼不對勁嗎?」 
  「不對勁?沒有!非常好吃!可口極了。」 
  「您怎麼知道?您連碰都還沒有碰一下?」 
  「我……在等您先動口,夫人。」 
  「我習慣在吃完肉餡餅後吃甜菜。」 
  「您以為我不是這樣嗎?我吃東西總講究一個先後次序。」(這當然是彌天大謊;戈爾洛夫吃東西時就像只野狗,如果有人敢在他餓極了時把手指伸到他跟前,他一定會把那些手指吞進肚裡。)「再說,效仿女主人也是一種禮貌,對嗎?」 
  「太對了!也許讓我感到吃驚的正是您或其他俄國貴族的這種禮貌。」 
  「既然您如此急於要我吃下您做的甜菜,夫人,我這就照辦!嗯!唔!不錯,這甜菜做得非常好吃!我一定要告訴大家。」 
  「這麼說,您還是知道什麼好吃什麼不好吃,知道什麼是禮貌什麼是不禮貌。這讓我感到更加吃驚。」 
  季孔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切,眼睛在戈爾洛夫和他母親之間來回穿梭,完全被他們這種交鋒迷住了。在我看來,每次交鋒中敗下陣來的總是戈爾洛夫,而她則一路高歌。不過,也許真正敗下陣來的並不是戈爾洛夫。當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把盤子端到廚房、季孔也跟她進去幫忙時,戈爾洛夫和我站在壁爐前烤火,他湊到我耳邊悄聲說,「這女人真了不起,是不是?」 
  「那當然,」我說。 
  「你知道嗎?」他非常興奮地說,「我昨天來拜訪過她。」 
  「你知道季孔是她兒子?」我問。 
  「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我從米特斯基那裡要到了她的地址!我……我只是想謝謝她給我們做了那麼漂亮的軍裝。就這麼簡單。真的。我為我那身軍裝感到驕傲,所以想謝謝她。」 
  「戈爾洛夫,我還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可言呢。你可真是夠忙的。」 
  「你……」看到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進來端走桌上最後一個盤子,戈爾洛夫立刻不吭聲了,只是盯著天花板,來回晃動著身子,直到她重新走了出去。「你以為你去宮廷搞陰謀時,我就整天躺在那裡睡覺?」他接著說道,「好了好了,我來到了這裡!我正準備敲門時,你猜誰從門裡蹦了出來?季孔!他上午不用去客棧,所以當然會在家裡!我隨即想起他曾經說過他母親是個裁縫。嗯……我第二次見到她時,話全讓季孔說了。她只是望著我。我告訴她我非常喜歡那身軍裝……我說她要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把軍裝趕出來,而且做得那麼好,我想再給她一些額外報酬。錢當然是我剛剛拿到的那些報酬。你猜怎麼著?她拒絕了!拒絕了!『有人已經給了我報酬,』她說,『那是我同意的價格。我不會接受任何多餘的報酬。』你看她多麼了不起,她……」 
  戈爾洛夫再次住嘴,因為女主人又走了進來,而且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俄國式茶炊,以及拌著奶油的草莓。那些草莓個兒很小,品相也不好,屬於溫室裡長出來的,可那卻是我吃過的最可口的甜點。 
  我們離開時,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站在店舖的門口,一隻手摟著季孔的肩膀,而季孔則在使勁地揮手。佩奧特裡駕著馬車帶我們離開時,戈爾洛夫在輕輕哼著歌。 
  就這樣,戈爾洛夫找到了每個士兵在開赴戰場的前一夜最希望得到的東西:心中有了一份愛情、有了一份希望;如果他戰死在疆場,這個世界上將會有某個人為他傷心;如果他平安回來,將會有人為他歡呼。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六章(1)   
  第二天中午,咚咚的軍鼓聲劃過寒冷、清新的空氣,輕騎兵在戈爾洛夫和我的率領下,排成整齊的隊伍穿過了聖彼得堡的街道。我們穿著皇家軍需處提供的藍色作戰軍服,左右兩邊的旗手打開了我們的戰旗,街道兩旁的百姓歡呼起來。歡呼聲最大的是女皇正規軍的士兵,他們那天早晨從聖彼得堡周圍的軍營行軍而來,列隊在我們所經過的道路兩旁。他們的歡呼聲精力充沛,透著喜悅;當他們敬禮歡送我們時,我忍不住轉過臉去問騎在我身旁的戈爾洛夫,「你不覺得這有點蹊蹺嗎?」 
  「什麼?」他高高地坐在馬鞍上,盡情地享受著人們的歡呼,彷彿覺得這一些完全屬於他一個人一樣。 
  「三百僱傭軍士兵騎馬出征,而兩萬俄國士兵留在後方?」 
  「他們害怕哥薩克,」他像往常一樣聳了聳肩說。 
  「他們是否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情況?」 
  戈爾洛夫把頭往後一仰,放聲大笑。 
  我們的縱隊經過了皇宮,葉卡捷琳娜和波將金從陽台上看著我們。戈爾洛夫一聲令下,我們抽出馬刀,行了一個騎兵軍禮:垂直舉起馬刀,刀尖碰著帽簷,刀刃向前。看到這一幕,所有聚集在皇宮周圍的名流、外交人士、皇宮的賓客發出了最為響亮的歡呼聲,他們是來觀看女皇派遣軍隊去恢復她帝國次序的壯觀情景的。 
  杜布瓦侯爵笑著和夏洛特站在一起,而夏洛特則在我們經過時大聲喊著我們的名字。其他名媛貴婦也都在場;我從眼角看到了安妮,然後是尼孔諾夫斯卡婭,然後是謝特菲爾德勳爵。謝特菲爾德沒有答理他的情人,而是側著身子在聽蒙特羅斯對他嘀咕著什麼。蒙特羅斯邊說邊瞪著我。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們認為如果我們能勝利歸來,那我們就會成為英雄--我的觀點在女皇那裡就會更有份量。至於他和謝特菲爾德對我們得勝歸朝有多大把握,我可以從我們經過他們身邊時他們瞪著我的眼神中看出來。 
  比女皇的陽台稍微低一點的一個陽台上站著米特斯基一家和他們的親戚。 
  比阿特麗斯就在他們當中,正在伺候娜塔莎。我經過那裡時,比阿特麗斯久久地望著我,但我只能瞥她一眼。我彷彿看到--也許是我的想像?--她在強忍著淚水。 
  我想再看她一眼,可我強迫自己把目光對著前方無邊無際的地平線。我們就這樣出了城,向南方、向戰場進發。 
  我和戈爾洛夫派好了哨兵,然後向營地中央走去,打算在那裡搭一個帳篷過夜。我急於想找到那些哥薩克叛軍,快速消滅他們,然後回來辦我真正要辦的事,所以我為第一天緩慢的推進速度感到惱火,並且直言不諱地告訴了戈爾洛夫。「我們離城才五英里就安營紮寨了?」我衝他發著牢騷,「按這樣的速度,我們得到明年冬天才能趕到烏克蘭。」 
  「別這麼不耐煩。我們的手下只要一忘記剛才接受檢閱那一幕就會走得非常快。」 
  我正準備對他說,他有責任對手下的人更嚴厲一些,突然我們聽到哨兵在喊叫,「有馬匹過來了!」 
  我們周圍的人立刻做出了職業軍人應有的反應,有的抓起毛瑟槍,有的拔出了馬刀。然而,進入我們營地的不是「狼頭」和他的偷襲者,而是一輛雪橇,上面坐滿了貴族小姐。娜塔莎和夏洛特站在雪橇的前面,朝著年輕的士兵們喊叫著,揮著手。 
  「這……這可是軍營啊,」我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俄國,你沒有聽說過嗎?」戈爾洛夫衝我吼了一句,策馬向前抱住了從雪橇上投向他懷中的娜塔莎。夏洛特和其他小姐一個個大聲笑著跳下了雪橇,只留下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裹著披風的人。 
  戈爾洛夫將娜塔莎放到地上,而她再次倒在他的懷中。「我們要親自過來和你們告別!」她大聲說道,聲音因為喝了酒而發出嘶嘶的響聲,然後她對著戈爾洛夫的嘴巴來了個親吻。其他幾位小姐也在哈哈大笑的軍官們當中走來走去;當女性的手指玩弄著他們穿過軍裝的肩膀或者碰到他們的馬刀柄時,他們的胸口立刻膨脹起來。夏洛特像個小學生一樣格格格地傻笑著,跌跌撞撞地走到拉爾森跟前,裝腔作勢地說,「我記得你--可我忘記你叫什麼了!……」 
  我走到仍然獨自坐在雪橇上的比阿特麗斯身旁。她沒有看我,但也沒有把身子轉向別處。「你不和我們一起來嗎?」我問她。 
  「我不像她們那樣高貴,」她答道,語氣平靜而又堅定。 
  「我也一樣。可只要有你在這裡,我就能歡笑。」 
  她轉過臉來,剛好讓營火的亮光穿過斗篷的陰影照亮她的臉龐,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在閃閃發亮。「上尉,」她說,「請別對我這樣。我配不上你。這你知道。」 
  「你看錯我了。」 
  「是嗎?」 
  「是的!我敬重勇敢、信念和溫柔。我敬重尊嚴,不是按照她們的標準--」我點頭示意那些輕佻的貴族小姐,「--是按我自己的標準。」 
  她沒有說話,而是緊緊地盯著我。「這很難相信。」她說,「你和其他僱傭軍一起去打仗,個個都希望能得到榮耀、地位和金錢。那樣的男人希望能得到像夏洛特、娜塔莎和安妮那樣的女人。」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六章(2)   
  我注意到安妮·謝特菲爾德並沒有來,不過聽比阿特麗斯把安妮也加了進來,我沒有反駁。「我有一些事你不明白。」 
  小姐們一個個重新回到了雪橇上,為軍官們懇求她們在軍營過夜而哈哈大笑,而且為她們這短暫的造訪所煽起的慾望之火而高興。 
  娜塔莎的車伕聽到她的命令後,驅趕馬匹小跑起來,雪橇在軍營拐了一個彎,小姐們猛地跌坐在雪橇上,引得軍官們放聲大笑。然後,雪橇回到了它來的路上,疾馳而去。我看著雪橇漸漸遠去,希望比阿特麗斯能回頭看上一眼,可是她沒有。 
  我們策馬穿過無邊無際的森林,越過因下雨而漲水的溪流。道路在黎明和黃昏會凍得梆硬,但從黎明到黃昏又會變得泥濘不堪。我們在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演練著騎兵的各種戰術,目的是把我們這支混雜的部隊變成步調一致的戰鬥力量。我們試圖保持警惕,時刻準備進攻和防禦,但我們遇到的只有寒冷和雨水。曾經來北方劫掠的哥薩克,我們上次去莫斯科時似乎無處不在的那些哥薩克,現在就像積雪溶化進大地一樣悄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也許,隨著天氣越來越熱,道路上厚厚的泥濘不僅讓我們感到煩惱,也讓他們感到煩惱。 
  一連向前騎行了數天之後,我們來到了伏爾加河的源頭。伏爾加河在冬天可以變成冰凍的大道,現在也同樣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來到伏爾加河邊後,我們砍倒了沿著河兩岸生長的巨大的杉樹,將它們綁在一起後做成足以承載人和馬匹的木筏,然後浩浩蕩蕩地順河漂流了兩天多,始終向南,向南,奔向烏克蘭。 
  我們在伏爾加河上的第二天晚上,天空晴朗無雲,我和戈爾洛夫坐在毯子上,吃著冰冷的飯菜,望著繁星燦爛的夜空,也望著月亮在水面上的倒影。在那些永恆的星星下,我們的木筏以及承載著我們的河水似乎靜得出奇,唯一移動的只有兩岸迅速後退的參天大樹。我們在順水漂流的美妙過程中久久地坐在那裡,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想要。由於沒有緊迫的軍務,我想問戈爾洛夫一個我一直想問又沒有問的問題。過了一會兒,我說,「戈爾洛夫,這裡的每個人都是職業軍人,除了你之外,其他都是外國人。女皇有著龐大的軍隊,她為什麼不派她的軍隊去作戰呢?」富蘭克林曾經給我說過他的看法,但我想聽聽戈爾洛夫的看法。 
  「她無法信任他們,」他說。 
  「他們不是剛剛為她與土耳其人打了十五年仗嗎?」 
  「可哥薩克人不一樣。俄國人既怕他們,又愛他們。我們每個人在心中都希望自己能成為哥薩克。」 
  「為什麼?」 
  他久久沒有回答,我覺得只有沉默是他的回答,就像俄羅斯母親的其他謎一樣。 
  戈爾洛夫突然深吸一口氣,我以為他要開口說話。結果,他唱了起來。那是一首低沉、虔誠的歌曲,用夢幻般的男低音唱了出來,只有離我們最近的那個撐木筏的人聽到。這個人歪著頭,盯著月光滑過他的撐桿的頂端,彷彿他剛剛碰到河床上的什麼東西,那聲音從伏爾加河傳出來一樣。這個人也跟著唱了起來,洪亮的男中音。接著,所有撐木筏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跟著唱了起來。歌聲很輕柔,沒有打斷他們撐木筏的節奏。這是一首歌唱熱情和勇敢、悲哀和歡樂的民謠。我多麼希望自己事先能學會這首歌和它的歌詞,這樣就可以跟他們一起唱了。有時候,他們的歌聲會一起變得非常高昂,然後再分成不同的和聲,低音部如滾滾的雷聲,高音部嘹亮;有時候只有戈爾洛夫一個人唱出歌詞,他的聲音像祈禱一樣充滿激情。最後,歌曲在一個非常優美的和弦中結束,和聲消失在了夜空中,木筏再次靜靜地漂流在河面上。 
  我歎了口氣。 
  「這是《斯堅卡·拉津之歌》,」戈爾洛夫笑著說,潔白的牙齒在月光中閃爍。「從前有位哥薩克首領,名叫斯堅卡·拉津。他像所有哥薩克一樣,也是位了不起的騎手,一位偉大的勇士。許多人可能都會告訴你,說哥薩克天不怕地不怕,但這不是真的;他們害怕膽怯。如果他們看到了膽怯,他們就會消滅它,就像膽怯是會傳染的疾病一樣。你已經見到過他們的勇敢--以及他們對勇敢所表示出的敬意。斯堅卡·拉津受人敬仰,有一大批人跟隨著他。一天,他領著他們去洗劫一個村莊,並從那裡搶了一位美麗的少女作為獎賞。他和他的手下來到了伏爾加河上,做了一個巨大的木筏,讓這條大河帶著他們向前,就像我們現在一樣。斯堅卡的手下開始抱怨,說他有了個女人而他們沒有。後來,他聽厭了他們的抱怨,開始唱道……」(戈爾洛夫說到這裡唱了起來,我把歌詞翻譯成了英語。): 
  「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們, 
  不應該發生矛盾。 
  伏爾加,伏爾加,母親河, 
  請接受我的這個禮物……」 
  「然後,」戈爾洛夫說,「他把她扔進了河裡。」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望著天上的星星。「船夫們說,在月光皎潔的夜晚,他們有時能看到她的眼睛,就在水面下望著他們。」 
  我向水面望去。 
  「可是,」我說,「我們還要去殺了他們。」我停頓了一下,他看著我。「戈爾洛夫,他們是人,像我一樣希望得到自由。戈爾洛夫,我們是哥薩克,你和我都是。」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六章(3)   
  「自從我們離開聖彼得堡之後,你就一直少言寡語,這就是讓你痛苦的事,對嗎?」 
  他完全瞭解我,所以說到了點子上。自從出發以來,一想到我將去對付和我一樣的叛逆者,我就感到不舒服。戈爾洛夫看出了我心中的矛盾,看出這種矛盾再加上我心中其他的煩惱使得我在過去幾天中內心感到非常痛苦。 
  「敬佩充滿野性的東西,敬佩拒絕被馴化的東西,這是很容易的事,」戈爾洛夫輕聲說道,「但如果你對與哥薩克交戰還心存疑慮的話,那你就等著瞧吧。」 
  戈爾洛夫給自己蓋上了毯子,我也一樣。不一會兒,他就打起了呼嚕,可我只能躺在木筏上,頂著滿天星星漂流在水面上。輕騎兵。俄國騎兵。哥薩克!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七章(1)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們抵達了莫斯科。不過,我們沒有進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個軍營露營。這種自我犧牲的做法雖然有些極端,卻很受大家的歡迎,因為所有人都認為,與他們因在戰場上表現勇敢而獲得的獎賞相比,自己合同上的軍餉簡直是微不足道--如果戰鬥在我們到達之前就已經結束,那麼這些獎賞就會永遠變成泡影。營地其他士兵大多為克里姆林衛隊,可以和家人一起住在永久性的木屋裡。這裡到處都是謠言,有些謠言有鼻子有眼地說哥薩克已經投降,成千上萬的哥薩克已被處決;另一些謠言則繪聲繪色地說政府軍已經潰不成軍,貴族和被俘的軍官被屠殺。戈爾洛夫認為自己也許應該進一趟城,去打探一下更加可信的說法,而不是營地這些謠言。這樣,他就可以對最新的戰鬥發生在什麼地方有最新的瞭解。於是,我們抵達莫斯科的當天傍晚,他騎著馬向那些洋蔥般的圓屋頂奔去。這是數天來天第一次放晴,克里姆林宮洋蔥般的圓形屋頂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泛著桔黃色的光芒。 
  午夜過後,我被木製馬車停在帳篷外的響聲驚醒了。我起來後發現外面有輛運大炮的大車,戈爾洛夫的馬繫在車的後面。車上有兩個開懷大笑的少校--顯然是貴族子弟,因為兩個人都不到十七歲--從車上抬起一樣東西扔給我,輕佻地敬了個禮就把蹦蹦跳跳地走了。 
  扔給我的東西是戈爾洛夫,醉如爛泥。 
  不過,戈爾洛夫將軍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天剛亮就把我們趕出了營地,奔嚮往南的道路。我把這種果斷行動解釋為戈爾洛夫已經得到了具體消息,而且已經有了計劃。我沒有問他,他也沒有主動告訴我。 
  我們一直往南行,有時候稍微偏西一點。我們沿著伏爾加河走了一程,出了莫斯科,然後經過梁贊【梁讚:俄羅斯城市。--譯注】,進入頓河流域。各條河流都已解凍,河水洶湧澎湃,冰冷刺骨,但還沒有到渾濁的時候。從離開莫斯科的第一天起,我們就開始遇到掉隊的政府軍:有發燒的,有開小差的(這些人總是聲稱自己在發燒),有受傷的。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留有交戰的痕跡,所以我估計他們一定是在酒醉後自己從炮車上摔下後所受的傷。 
  第三天,我們的先鋒抓住了一個哥薩克俘虜。這個俘虜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打著騎馬用的綁腿,不過從他那副尊容來看,他從馬背上摔下來已經有幾個星期了。他躲在矮灌木叢中,但我們的先鋒看到他見我們過來後跑下大路躲了起來,就過去抓住了他。戈爾洛夫親自審問了這個孩子,結果除了對他的問話驚恐地點頭外,戈爾洛夫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最後放了那孩子,要他回家去。對此,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有任何反對意見。 
  我們繼續前進,時光現在變成了沒有盡頭的陽光和雨水。 
  一天傍晚,正當我們在大路旁一片矮樹林裡安營紮寨時,我們遇到了一位從南面過來的士兵。不過,這個士兵可不是逃兵;他穿著俄國中尉的制服,戴著皮帽,雖然渾身沾滿了泥漿,馬匹也在口吐白沫,他仍然挺直了身子。他直接朝我們的營火騎了過來,不像其他人那樣避開我們。哨兵一攔住他,他就停了下來,然後下了馬,非常高興地跟在他們身後。他被帶到我和戈爾洛夫的帳篷前,見我們站在那裡,他立刻瀟灑地敬了個禮,然後用法語說,「長官!我很高興見到你們!」他留著那種巴黎式的小鬍子,讓人覺得似乎他的鼻毛長得太長。精心修剪過的鬍鬚上還掛著一顆顆汗珠。 
  我讓他坐下,然後和戈爾洛夫各拿了一塊木頭墊在地上,蹲坐在篝火旁。戈爾洛夫沒有說話,於是我明白了過來,由於這個人的軍銜較低,應該由我來問他問題。「你從哪裡來?」我問。 
  「卡贊,」中尉說,「有急件要送。」 
  一位俄國勤務兵端來了吃的和喝的,這位通訊官立刻貪婪地吃了起來,不過仍然筆直地坐著,而且依然保持著他的風度。「你為什麼很高興見到我們?」 
  他把目光從我身上移到了戈爾洛夫身上,思考了一下後才開始回答。他笑著說,「哦,我本來就會沒事的。如果他們真的威脅我,我會讓他們嘗嘗我的刀子的滋味!或者乾脆命令他們滾開--猶太人不想惹事。」 
  「猶太人?什麼……哥薩克當中有猶太人?」 
  「哥薩克當中!哦,不!哈!哥薩克當中!」中尉從我的臉上看出我不喜歡他取笑我,尤其是在他先把我弄糊塗之後,所以最好還是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沒有,長官!我剛才說的是圖爾克城的居民。」 
  「圖爾克?」 
  「長官,就是你們將要進入的那座城鎮。」 
  「啊,圖爾克!是的。你瞧,我們的地圖有些……不大可靠,所以沒有料到我們離圖爾克這麼近。也許我們應該再趕點路,在那裡安營。」 
  「在圖爾克過夜?我絕對不會建議你們去那裡過夜!你們沒有繼續前進是明智的決定,長官!」中尉最後這句話是衝著戈爾洛夫說的。 
  「是的,」我說,「將軍在這些方面非常精明。」戈爾洛夫沒有看我。「你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害怕圖爾克的居民?或者我們為什麼要怕他們?」 
  「害怕?哦,不,我沒有這麼說。只是他們看著人的目光……需要小心的是……」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七章(2)   
  「中尉,回答我的問題。」 
  「嗯,……哥薩克人三星期前殺進了圖爾克。偷,搶,燒。他們搶走了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帶不走的則毀掉。他們帶走了所有年輕男人和女人--年輕男人給他們當兵,年輕女人給他們當--你明白年輕女人的用途。」他笑了笑。 
  「那麼你為什麼要害怕圖爾克城的居民呢?」 
  「我沒有說我害怕他們!」他堅持說道。 
  「你是沒有說,可你也的確害怕他們。你告訴我為什麼,回答我,不然我親自帶你回去。」 
  他交叉起雙臂,想譏笑我一下。「嗯!我估計那裡的人不痛快。從我騎馬穿過那裡時他們看我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他們不幸福。他們正在互相爭搶食品,互相搶奪剩下來的那點可憐的東西。而且他們對本該保護他們的政府軍沒有任何好意,因為政府軍許諾保護他們的次數太多了。」 
  我應該想到這一點。「於是你見到我們就感到高興,」我說,心中想報復他一下,「你害怕獨自一個人呆在路上。」 
  戈爾洛夫一直盯著篝火,現在突然開口道,「給我們介紹一下哥薩克的情況。我想知道他們叛亂的一切--誰是他們的頭,政府軍和哥薩克隊伍現在的真實狀況究竟如何。」 
  如此直接的問話讓這位年輕的中尉很高興--我說過他年輕嗎?--他非常年輕。他首先又要了一杯酒來潤潤嗓子;酒端來後,他講了起來: 
  「哥薩克人一直很難控制。他們不願意按帝國政府的徵兵要求提供兵源,不願意交稅,還……」 
  「我們和哥薩克人打過交道!」我打斷了他的話。「你只需告訴我們……」 
  但戈爾洛夫又打斷了我的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 
  「我所知道的一切?」中尉眨著眼睛,似乎說出他所知道的一切需要比他收集到那些情況所需的時間還要長。不過,他還是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呃,正如你們知道的,哥薩克人有他們自己的部落傳統,效忠於那些有魅力的領袖,即他們的首領。他們稱自己為『主人』,一直在尋找一位真正的沙皇!哈!不管是誰當沙皇或女皇,無論發生什麼事,哥薩克都會恨之入骨,而且說真正的通知者不在位上!真正的統治者應該受到上帝的祝福,而上帝自然也是個哥薩克!哥薩克人當中有許多舊禮教派教徒【舊禮教派教徒:17世紀抵制莫斯科教首尼孔強行在俄羅斯正教會內推行崇拜儀式改革而脫離正教會的教徒。--譯注】,他們拒絕接受彼德大帝推行的改革,也就是說把留鬍子、穿非歐洲式樣的服裝、按老方式崇拜等都定作是犯罪行為。這些舊禮教派教徒說,『好吧!我們就犯法吧!』當然,哥薩克人從來就不在乎當罪犯! 
  「這位最新宣稱自己為真正沙皇的哥薩克首領來自頓河地區,名叫普加喬夫。他的野心比其他人更大。他印製了各種宣言書,宣佈所有哥薩克人為自由人,並許諾讓他們重新恢復以前的生活方式,許諾免費提供鹽,免費使用土地,免費捕魚、放牧,每年都有收入!總而言之,他提出廢除俄國政府。不管他的聲稱和許諾多麼可笑,其他哥薩克都說,『好!我們去為這拚搏!』 
  「當然,並不是每一個哥薩克都樂於去打仗--但這些人寧可去打仗也不願意被支解。如果哥薩克隊伍經過時他們不願意參加,他們就會被支解!不過我把話扯遠了…… 
  「普加喬夫首先攻打了雅茨克要塞,當時他的身邊只有三百人。要塞的指揮手下有一千人,但其中許多人都是哥薩克,而且這些人立刻逃到了普加喬夫那裡。要塞裡剩下的軍人仍然打退了他的第一次進攻。普加喬夫便沿著雅克河挺進,攻克一座座城鎮和小的要塞,把軍官和牧師吊死,因為牧師接受了改革。僅僅兩個星期,他的隊伍就擴大到了一千人,也許三千,並且包圍住了奧倫堡。 
  「奧倫堡是個重要據點,聖彼得堡開始擔心,命令卡贊城的卡爾將軍出征,並增派了來自辛比爾斯克和西伯利亞的幾個分隊。普加喬夫摧毀了卡爾將軍的部隊,這位將軍逃回了聖彼得堡!哥薩克人也摧毀了辛比爾斯克分隊,並吊死了他們的上校。」 
  年輕的中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讓我們好好琢磨一下他那番話最後部分的含義。他接著往下講,但聲音壓低了,「從那以後,叛軍的規模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儘管普加喬夫的軍隊只是一些烏合之眾,但任何正規軍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被俘的政府官員的妻子和女兒到處都是,被當作戰利品分發給大家,許多人會在他的一時衝動下被處死,其中甚至包括其他哥薩克人。我們尾隨普加喬夫時,看到過山溝裡儘是屍體。」 
  中尉說完這最後一句後就不再做聲,我們所有的人坐在寒夜中,經受著這突如其來的寂靜,眼睛久久地盯著篝火。 
  大家都去睡覺後,我問戈爾洛夫,「你怎麼看?」 
  「你什麼意思?」他反問我,就像我們會被屠殺這個念頭從來沒有讓他擔心過一樣。 
  「他們有幾千人--也許有幾萬人。我們才只有幾百人。 
  「那是些暴民。他們在尋找某個強大的人來跟隨他;這能讓他們感到安全。他們會一直跟隨這個普加喬夫,直到他們看到某個更加強大的人。」 
  戈爾洛夫脫掉靴子,睡了。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太陽升起時,天邊出現了三股獨立的煙霧,翻捲著直入雲端。哨兵說,他們看到火光照亮了夜幕下的天空,但是沒有發出警報,因為火光最亮的地方也離我們最遠,似乎那些搶劫者正在離我們而去。這在我看來比較符合邏輯;大敵當前,休息就顯得異常重要。如果我自己知道有那些火光的話,我懷疑自己是否還會睡得著。看到那些煙霧後,我們開始變得不安起來,策馬向發出濃煙的地方奔去。 
  我們經過了正規軍巡邏隊留下的一片狼藉的營地,估計政府軍也一定向那些被洗劫過的城鎮進發了。中午剛過,我們抵達了第一個遭到洗劫的村莊,這地方以前曾經有一個鑄造廠。我首先注意到村子裡仍然有狗在遊蕩:三隻狗正聚集在街中心,互相咆哮著。我接著便看到,它們在爭搶的是人的一隻胳膊。 
  村子裡有許多人願意和我們交談,我們從他們口中得知,一股不足一百人的哥薩克前一天上午來到了這個村子。他們起初還比較平靜,甚至做事裝得有點像政府官員。他們分發印好的傳單,但村子裡幾乎沒有人識字,而哥薩克人當中識字的顯然就更少了。他們走街串巷,向大家大聲喊叫著各種許諾--減稅、食品價格下降、農民被給予土地--並且揮舞著傳單,把它們當作官方證據。有位識字的農民看了一眼那張傳單,發現那其實只是宣佈普加喬夫為神的傳單。當那些哥薩克聽到這位農民在把傳單上的內容告訴鄰居時,他們宣佈他為巫師,摳出了他的眼睛。 
  哥薩克人只放了一把火,但燒燬的卻是鑄造廠;他們只殺了四個人,都是廠裡的監工。他們將四個人五馬分屍,鑄造廠裡其他的農奴總共有五十四個人,全都加入了哥薩克的隊伍,然後騎著他們能在村裡找到的馬匹和驢子跟著哥薩克人走了。哥薩克人還帶走了一些年輕女人,但誰也無法肯定或者願意說出有多少女人。 
  我們同時還得知,那支政府巡邏隊的規模比我們的小,剛剛比我們先一步通過這個村子,時間大約是上午十點鐘剛過。他們沒有停下來問問題或提供援助,而是直接向前奔去。 
  我們當中有位德國人,以前是炮兵上尉。麥克菲之所以將他選進來,是因為他還受過一些外科醫術訓練。戈爾洛夫命令他給那位被摳了眼睛的農民留下一些藥膏。我陪伴著那位德國軍官去了那個農民家,村裡那些上了年紀的婦女已經用窗簾遮住了屋裡的亮光,並且用青苔、泥漿和鴨子羽毛混合而成的泥罨膏填在了他的眼窩裡。他們一開始似乎非常樂意接受我們的藥膏,可當他們聽到我們用德語交談並且聽出那是德語後,他們不停地在胸前劃著十字,一邊衝著我們吐口水一邊趕我們走。 
  我們策馬小跑著離開了村莊,驅趕我們的不是危險,而是村民對我們的反感。不過,我們離開村子來到兩邊都是樹木的大道上時,我們讓馬放慢了速度--更確切地說是馬自己放慢了速度,因為我沒用聽到命令。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沉重感,從每個人的大腦一直到馬蹄。空氣很潮濕、寒冷。死亡就在我們身後,也在前面等著我們,我們繼續向前。我知道我們非常容易中埋伏,因為我們看到的只有泥濘的道路慢慢滑向我們身後,只有一隻被砍下的肩膀,逐漸變細後成為毫無生氣的灰色手指。我只能強打精神,命令一個人當尖兵,再命令四個人注意隊伍最後,並且大聲喊叫著,要其他人注意兩側。我所能做的也僅此而已。 
  這時,麥克菲轉過身來對我說,「塞爾科克上校,請你幫我拿一下包。不是這個。我要的是馬屁股上那只包。」麥克菲的馬鞍後還繫著一個包,我曾經問過他裡面裝著什麼,他只是衝著我一笑,眨巴眨巴眼睛,讓我感到有些不舒服。我現在側過身,替他解開了這個包,然後遞給了他。他打開油布包,裡面露出一個風笛。他又朝我眨了眨眼睛,然後鼓足氣,吹奏了起來。 
  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風笛聲在我們身邊響起時,人的身上會發生如此徹底的變化。如果不算麥克菲(也不算我--當然,如果不算我,麥克菲一定會認為是一種褻瀆),我們隊伍裡有十八個蘇格蘭人,這十八個人立刻來了精神,策馬跳躍起來。他們周圍有十多個愛爾蘭人,這些愛爾蘭人也立刻挺直了身子,和蘇格蘭人一起策馬跳躍。俄國人覺得風笛聲很神秘,芬蘭人、丹麥人和其他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軍官覺得很好奇,德國人則借此機會挺直腰桿,活動一下胳膊肘,整理一下軍容。我覺得麥克菲吹得很好;風笛的低音管不停地發出流暢而低沉的和弦,旋律管則奏出高昂、流暢的旋律。風笛聲劃破寧靜的空氣。我以前曾經聽其他士兵說過,風笛是最佳的軍用設備,因為任何其他聲音都不會像風笛那樣能穿透戰場上的喧囂聲;我現在相信了。有一個尖兵已經騎到了我們前面幾百碼遠的地方,但他立刻飛快地趕了回來,想看看跟在他後面的這支正常的俄國縱隊發生了什麼事。看到他臉上驚訝的神情,騎在隊伍前面的人放聲大笑,他們身後的人也樂了起來。麥克菲吹了半個小時,然後重新用油布把風笛包好,並請我幫他繫在原來的地方。「就像生日布丁一樣,一次不能給的太多。否則就沒有新鮮感了!」我又朝我眨了眨眼,我也朝他眨了眨眼。 
  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埋伏在家鄉的樹叢中偷襲英國軍隊,他們會穿著蘇格蘭褶襉短裙【蘇格蘭褶襉短裙:蘇格蘭高地男子或英國蘇格蘭兵團士兵所穿,通常用格子花呢縫製。--譯注】、吹著麥克菲剛剛吹過的曲子沿著大路過來,但剛才這一幕將永遠留在我的腦海中。不過,那將是未來的事。我現在只想盡快解決掉這些哥薩克人,然後回到聖彼得堡,找機會為我的同胞說話。就像天隨我願一樣,我們前面的道路上出現了農民的身影,先是三三兩兩,然後便是成群結隊,都是從卡贊城逃出來的難民。他們告訴我們,哥薩克人前一天晚上在我們睡覺時洗劫了卡贊城。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九章(1)   
  「卡贊城就在--或者說曾經在--下一個山頭上,」戈爾洛夫說,他的聲音很大,每個人都能聽得到,但他的聲音也很平靜,說明他什麼也不怕。「哥薩克人在比較高的地方,與我們之間隔著一片低矮的平地。我們只有幾百人,他們有幾千人。不過,那都是些烏合之眾,而且又是喝酒又是強姦地忙活了整整一夜。」戈爾洛夫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圍望著他的一張張臉。這都是職業軍人,而且都是自告奮勇來到這裡的;不過我仍然能感覺到,戈爾洛夫希望他們在戰鬥開始前再核實一次,所以他向他們提出了也擺在他本人面前的選擇。「我們可以撤退,讓人去莫斯科請求派兵增援。」 
  誰也沒有說話,於是我開口道,「如果我們後撤等待的話,他們還要洗劫多少城市?」 
  周圍的樹木和煙霧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使我們無法看清城市所在的山頂,但喝醉酒後的歌聲,間歇傳來的女人的尖叫聲,已經不允許我們後撤。我們必須戰鬥。 
  「一旦與他們交手,」戈爾洛夫說,「他們就不會再讓我們突圍出去。不是他們殺了我們就是我們殺了他們。但是要記住一點:他們沒有受過訓練,不習慣作戰。我們是政府軍,那些農民會認為我們比他們強十倍。這個名叫普加喬夫的哥薩克正試圖要讓他的手下相信他們的人數比我們多。他洗劫過莊園,殺死過貴族,劫掠過城鎮,但那些城鎮中的守兵大多是哥薩克或韃靼人,自然會向他投誠。他還沒有能打敗一支正規的政府軍,今天也不會。」 
  平地上已經長出了鬱鬱蔥蔥的綠草,馬蹄踏在上面像踩在墊子上一樣悄然無聲,因此我們慢慢離開樹林進入平地前進時,四週一片寂靜。戈爾洛夫向我使了個顏色,讓我騎在他身邊。 
  我們逐漸接近山頂,那裡的煙霧也更加濃密。風向以前發生了變化,煙霧正越過平地向我們刮來,在有些地方,前面十步遠的地方都幾乎看不到。但我們仍然向前推進,盡量不讓馬發出聲音來。村子裡傳來了古怪的聲音,向我們飄來,那是一種奇怪的有人歡笑有人哭喊的刺耳的聲音,是強暴與反抗的喊叫聲。但是,這種喧鬧聲似乎在發生著變化;笑聲逐漸消失,遠處有喊叫聲和武器的響聲。 
  「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來了,」戈爾洛夫平靜地說。接著,他高聲命令我們後面的軍隊保持作戰隊形,二十人為一排。就在我們組成隊形時,我們聽到有別的聲音穿過煙霧飄向了我們。我們屏住呼吸,聽到了歌聲;哥薩克人放聲唱起了一首戰歌。歌聲充滿了歡樂,沒有絲毫懼怕。 
  戈爾洛夫把麥克菲和拉爾森分別安排在列隊的中央和後部,一人在左側,另一人在右側,為的是讓他們穩定那些缺乏經驗的人,因為在所有人當中,我們最信賴他們倆的技術和勇氣。有位士兵還不到二十歲,現在正臉色蒼白地坐在馬背上,在戈爾洛夫的旁邊大聲說道,「上千人!我們獲勝的機會有多大?」我飛快地看了一眼戈爾洛夫;他絲毫不理睬我們隊伍內部已經開始出現的恐慌。 
  一陣輕風吹來,刮走了一些煙霧,我們現在可以看到有人正從殘垣斷壁中湧出來,那殘垣斷壁就是曾經的卡贊城裡興旺的店舖和整潔的住房。離我們最近的是一些瘋狂的暴民,手中握著農具充當武器--有斧頭、大刈刀、叉草用的大叉子,甚至還有耙子。混雜在他們中間的是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個個喝得醉醺醺的,像野人一般,頭髮上和絡腮鬍子上夾著雜草。我們端坐在馬背上,看著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暴民在我們面前的山上越聚越多。 
  「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多,」戈爾洛夫旁那個驚恐萬狀的年輕人說。 
  「是的,」我說,「不過馬背上的哥薩克必須揮動鞭子才能驅動這些由農民組成的步兵前進。你瞧那裡!」我指著人群的後面,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正在用刀背拍打那些已經試圖逃離戰場的農民。知道對手並不真正想打仗,這確實能極大地鼓舞士氣。我又補充道,「那就是一個信號!」 
  「不錯,」戈爾洛夫靜靜地對我說,「但那卻不是。」他朝哥薩克編隊所在的山頂點了下頭,一群哥薩克騎兵正飛速奔來,為首的人絕對不會讓人弄錯。 
  「狼頭,」我悄聲說。 
  哥薩克看到他後一起歡呼了起來,而我們周圍的人卻開始臉色發白。我想弄清楚他的到來有什麼意義,結果發現情況不太妙:「狼頭」不讓他的手下洗劫卡贊城,也不讓他們喝得酩酊大醉或者撐飽了肚子去強姦女人。他比夾雜在那些烏合之眾當中、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更具軍事眼光,也許還更高貴,正如我知道許多高貴的哥薩克人都那樣一樣。他不會在殺戮慾望高漲和一片混亂中出兵;他非常危險。 
  戈爾洛夫緊緊盯著他,說,「他靠近誰,誰就是叛軍頭目。」 
  在場的每個人都在看著,不光是女皇的僱傭軍,還有那些叛軍。「狼頭」率領他的手下策馬越過山脊,動作像動物一樣優雅。他和他身下修長的黑馬進行著交流,不是靠手而是靠膝蓋,至少看上去像是這樣,通過他與那匹馬之間的某種超越身體的聯繫。他的那匹牡馬以毫不費勁的流暢速度奔向前,然後突然在一群哥薩克騎兵當中停了下來。這群哥薩克人的中央有一個身材高大、酒足飯飽的哥薩克,身上穿著鑲有裘皮的紫色緞袍。他滿臉通紅,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也能看出他喝醉了酒,近乎瘋狂。他策馬向前,緊緊地擁抱著「狼頭」。我知道我們終於鎖定了叛軍首領普加喬夫。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九章(2)   
  我們面前的暴民繼續不斷增加,黑壓壓的一片,超出了我們左右兩翼的範圍;我們面臨著被包圍的危險。「你們各自保命吧!」戈爾洛夫旁邊那位年輕的僱傭軍嚇得喊叫著,開始調轉馬頭。戈爾洛夫一巴掌將他打落到馬下。 
  「不許逃跑!」戈爾洛夫惡狠狠地吼道,然後回頭對其他人喊道,「不許逃跑!」他看了看我,眼睛裡冒著怒火。「我們必須趁著他們的騎兵還沒有準備好,趕緊向這群暴民發起進攻!」 
  我抽出馬刀作為回答。戈爾洛夫盯著我,笑了;他一直非常看重有我時刻準備在他身邊作戰。 
  戈爾洛夫也抽出了自己的馬刀,然後調轉馬頭對著他的手下。「俄國有句諺語!」他大聲說道。「『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後必定會走三條道路中的一條。走左邊那條道,狼會吃了他;走右邊那條道,他會把狼吃了;如果走中間那條道,他會把他自己吃了。』」戈爾洛夫將手中的馬刀舉過頭頂。「我對你們說,『吃掉那些狼!』」 
  他調轉馬頭,對著敵人,喊叫著帶頭衝了過去。 
  我策馬跟在他身旁,其他人雷鳴般地跟在我們身後。在過去幾個星期中,我們在篝火旁就現在這種戰術討論過許多次,甚至在向南方挺進時還練習過;我率領一對人馬衝進了我面前的農民當中,戈爾洛夫率領第二支人馬向我們左邊的人群衝去。我所遇到的第一個農民好像喝醉了,見我們衝過來根本不知道退縮;他朝我揮舞起大刈刀,但他的動作太慢,我輕而易舉地砍倒了他,然後馬刀向左邊一揮,砍倒了另一個揮舞斧頭向我襲來的農民。其他農民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開始後退;要想頂住騎兵的衝鋒,就必須有嚴格的紀律、沉著的指揮官、有素的訓練,而這一切我們面前的暴民都不具有。他們大多數人都不是懦夫,但他們也不是職業軍人。不管他們是什麼,許多剛才還衝著我們的方向揮舞著血淋淋的武器的那些排在隊伍前面的暴民都是殺人犯,當他們轉身逃跑時,我們的刀刃砍進了所有那些我們夠得著的人的後脖子。 
  我朝左邊望了一眼,看到戈爾洛夫也衝到了人群中,正在把他們砍倒在地。他甚至比我還要具有攻擊性;當暴民後退時,他催馬追了上去,結果發現自己衝到了其他人前面,已經陷入了暴民當中,根本脫不了身。有些暴民已經意識到他與其他戰友分散了,便又潮水般地想回來將他圍住。戈爾洛夫砍倒了一人,開槍打死了另一個,還在大聲喊叫著,「衝啊!」然而就在這時,離他最近的兩個僱傭軍被拖下馬背砍死了。 
  我呼喊我的人馬後撤,重新編隊,然後我自己不是跟他們一起向前衝,而是向戈爾洛夫那邊衝去。我的坐騎是匹母馬,步伐輕盈,是全隊跑得最快的馬。它比我還要清楚我的意圖,幾步就衝到了戈爾洛夫身旁,並用它的前胸撞倒了襲擊戈爾洛夫的暴民,然後我再補上一刀。我們趕到戈爾洛夫身旁時,發現他已經打瘋了,雖然敵人已經再次後退,他仍然在揮刀砍著他們。我抓住他的韁繩,衝著他大聲喊道,「戈爾洛夫!後撤!後撤!」 
  我拉住戈爾洛夫的馬,領著他和倖存下來的他的手下撤離了哥薩克編隊。我們大家--我的手下和他所剩下的一半人馬--重新編成原來的隊形。「重新裝彈上膛!」我對大家喊道。 
  「下次動作別這麼慢!」戈爾洛夫衝著我吼道。 
  「如果你真的是在打仗,」我也不甘示弱地吼道,「而不是在空中揮舞馬刀,我們就能驅散這些烏合之眾!」 
  「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只關心自己優雅姿勢的騎兵!」 
  這種在激戰中互相對罵是騎兵指揮官不應有的做法,但在差一點看到對方被敵人殺死的朋友之間卻並非稀罕事。我和戈爾洛夫竭力控制住情緒,命令我們的手下重新編好隊形。大家立刻遵命,在我們身後排好隊。我朝哥薩克首領們望去,從城市方向飄來的煙霧使我們幾乎看不到他們。 
  「哥薩克騎兵馬上就要過來了,」戈爾洛夫說,「目的是讓他們的軍隊看看他們並不害怕!」 
  「讓他們來吧!」我說。 
  我們看著「狼頭」挺起身來,揮手示意他的手下向前衝;他身旁那位高大魁梧、身穿緞袍的哥薩克,那位我們知道就是普加喬夫的哥薩克,伸出手來攔住了他。普加喬夫似乎在笑,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無法肯定。他朝他自己的騎兵--也就是「狼頭」的手下對面的那些人--揮了一下手,這些年輕的騎兵尖叫著策馬向我們衝來。 
  我注視著他們向我們衝來的樣子,然後仔細研究著他們,發現他們像當天已經出來戰鬥過的步兵一樣。他們個個露出一副醉態,騎在馬背上鬆鬆垮垮,沒有隊形,但他們仍然在高聲尖叫,其中一些吼叫著,彷彿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狼頭」,甚至想像自己已經變成了「狼頭」。 
  我們喊叫著,策馬過去與他們交鋒。馬刀高舉在空中,馬匹扭動著身子,人在喊叫。兩支衝鋒的隊伍碰到了一起。 
  我們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我這麼說絲毫沒有驕傲的意思,只是在講述一個事實。不過,當我今天回想起來時,我感到非常驕傲--因為我們保持住了隊形,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在這種隊形中,每位騎兵都能感到來自其他人的支持和保護。這種訓練有素的做法在戰鬥中並不容易保持。我們隊伍的職業化顯露了出來,不僅打垮了騎在馬背上的哥薩克亂軍,而且又一次殺進了跟在他們身後的那些烏七八糟的步兵。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九章(3)   
  那些亂哄哄的步兵擁擠在一起,因為這裡是哥薩克編隊的中央。他們的隊伍中一片驚恐,這第二次衝鋒帶來的混亂比第一次還要大,因為前面那些驚恐萬狀的暴民試圖逃到後面去,結果與他們那些仍然想衝到前面去作戰的兄弟撞在了一起。拉爾森被他們從馬背上撞了下來,但我和麥克菲及時趕到了他身旁。麥克菲抓住他的韁繩,我砍向那些哥薩克,不讓他們靠近,使拉爾森重新騎到了馬背上。 
  我們殺死了許多哥薩克,自己的傷亡卻很少,不過我們的人開始感到有些疲倦。「保持隊形!」戈爾洛夫喊道。我對後面的人重複了這個命令,皇家騎兵立刻在我們周圍重新集合好。我們不必後退,因為哥薩克編隊已經在後撤。他們看到我們發起了兩次衝鋒,結果地上橫七豎八地留下了兩大片屍體。幾個月來,他們一直在搶劫、強姦、殺人、把他們不想偷走的東西燒燬,然後再向下一個目標前進,而且越來越相信自己戰無不勝。這一切現在突然化成了烏有。 
  「他們的騎兵也是業餘水平,」我對戈爾洛夫說。 
  「『狼頭』的手下不是。」 
  戰場上突然一片寂靜,似乎在場的每個人--無論是僱傭軍還是暴民,無論是職業軍人還是農民--都意識到那位震住他們的哥薩克必須更多地投入到戰鬥中。交戰帶來的第一陣驚詫過去後,他們內心深處的本能開始抬頭,使得每位參戰的人開始判斷勝利的方向。我們的進攻以及我們面前那些暴民的無能不僅壯大了我們的膽量,而削弱了敵人的士氣。暴民們現在開始搖擺不定,就像所有人在害怕時卻沒有看到勇敢的榜樣便會變成野蠻人一樣。他們會以所能找到的最真實的勇敢的象徵做榜樣,結果看到了「狼頭」。 
  他在馬鐙上站直了身子。他個子很高,體形很瘦,不像一動不動地捲縮在他旁邊那匹馬上的那位飲食過度的混蛋--普加喬夫。「狼頭」把頭往後一仰,發出了狼嚎聲。 
  從他肺部傳出來的響聲立刻使那些暴民留在了原地。他們不再逃跑,但也不再進攻;他們只是站住腳,等待著看看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是什麼在驅使我,也許是害怕和天生的不屑混合在一起給我帶來的力量,我也在馬鐙上站直身子,像狼一樣嚎了一聲。 
  這讓戈爾洛夫和我周圍的其他人大吃一驚,也激怒了哥薩克人。「狼頭」隊伍中一位年輕的騎手尖聲叫罵著--一定是哥薩克的什麼詛咒,然後策馬向我衝來。與此同時,一位試圖驅趕那些農民前進的哥薩克有把手槍,他舉起槍,對著我的方向開了一槍。我感到有什麼東西打了我一下,就像某個拳擊手朝我右腰上方重重打了一拳一樣。我用手一摸,頗感意外地看到那裡在流血。不過我沒有時間去考慮我的傷勢。我幾乎沒有感到疼痛,便安慰自己那只是擦破了點皮而已。我只看到那個年輕的騎手在向我衝來。我踢了一下馬肚,我的馬立刻迎了上去。 
  這個哥薩克在尖叫著,我大概也在尖叫,只是我記得當時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就連馬蹄聲、風聲或者我自己的心跳聲都沒有聽到。我周圍的一切都放慢了速度,我非常清楚地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由於那個哥薩克在激動中緊緊抓住韁繩,他那匹馬的馬唇被拉到了馬齒後,造成這匹馬向前飛奔,也破壞了他的平衡。這個哥薩克在馬鐙上站直了身子,手中的刀往後舉起來砍我,他那瘋狂的眼睛盯著我的腦袋。我在那瞬間意識到,他渴望著要讓我的腦袋離開我的肩膀。我突然清晰地意識到,雖然這種清晰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似乎完全不可能,但我意識到這個哥薩克認識我,知道我就是砍下了他一位兄弟的腦袋的那位士兵。 
  一旦知道他打算砍我的什麼地方,我就佔了上風。我也站起身來,然後使足了全身力氣,將刀橫著砍了過去,不是那種幅度很大的動作,而是幅度很小但借用了出刀的速度以及刀刃的鋒利的動作。他的馬刀從我的頭頂飄了過去,我的馬刀卻穿過了肌肉和骨骼。 
  我從他身邊優雅地駛了過去,我最喜歡的就是馬刀砍到什麼東西後再進入到自由的空氣時通過刀柄傳達給我的那種感覺。我勒住馬,調轉馬頭,尋找著我的對手,想再來一次。 
  我沒有找到他。接著,我看到了他的馬,不是像我期待的那樣跟在我身後,準備再次發起進攻,而是瘋了一樣狂奔。那可憐的馬匹又是困惑又是害怕,因為它的背上只駝了一個人的下半身,而且由於雙腳仍然插在馬鐙裡,所以這半截身子也仍然留在馬鞍上。那個哥薩克的另半截身子一動不動地躺在空地上,就在我和其他皇家騎兵之間。 
  那匹不知所措的馬仍然駝著背上那恐怖的半截身子,開始慢慢地圍著圈子跳躍著奔跑。當它經過它的哥薩克主人前時,暴民們一起跪到在地上,在胸前劃著十字。我策馬回到戈爾洛夫身旁,聽到他悄聲對我說,「我聽說過有這一招,但從來不相信真能做到。」 
  我們回頭看了看哥薩克編隊。那匹沒有了主人的馬匹為了尋找安慰,已經回到了「狼頭」的身旁。普加喬夫的臉漲得更紅,第一次舉起刀,大聲下達著命令。他的手下沒有一個人作出反應。「狼頭」抽出自己的馬刀,敲掉了普加喬夫手中的刀子,突然,暴民們一起撲到了他們的領袖身上,把他從馬鞍上拉了下來。   
  《愛情與榮譽》第二十九章(4)   
  我們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背上,被暴民們的舉動驚呆了。只見他們帶著虔誠的敬畏之情紛紛放下手中的武器,似乎與他們作對的不僅是軍人,而是萬能的上帝本人。這時,我感到自己的右側在疼痛,並且又摸到了滾燙、稠粘的鮮血。戈爾洛夫看到我手指上鮮紅的血跡後,立刻警覺地問,「那是他的血還了你的血?」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麥克菲就嚷了起來,「他們過來了!」 
  我們準備好迎接他們的進攻,但朝我們走來的哥薩克一個個下了馬,放下了武器。他們拖著普加喬夫,在我們面前站住腳,把神色恍惚的普加喬夫扔在我們的馬蹄前。其中一位哥薩克嘀嘀咕咕地說了些什麼。 
  「他們在說什麼?」麥克菲問戈爾洛夫。 
  「他說他們是神聖俄羅斯皇位的忠實僕人。」 
  農民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回到他們原先的農莊上去。 
  我突然感到身子輕飄飄的,似乎我的身體沒有任何重量。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但我仍然清楚地記得「狼頭」帶著他的手下回到了他們出來的森林。然後,我感到戈爾洛夫把手放在了我的背上,摸到了子彈射穿的洞。「你被子彈打中了!」他厲聲責備道,似乎非常生氣。接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一片漆黑。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章(1)   
  我記得我們是在回聖彼得堡的路上。 
  我記得我躺在一輛車上。 
  我記得帶著鐐銬的普加喬夫就在我後面的那輛車上,記得周圍都是皇家騎兵。 
  我記得我的身子一側疼痛難熬,高燒把這種劇痛帶到身體的各個部位,就像開水穿過一塊肉軟的海綿一樣。 
  我記得那旅程似乎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可是,對於如此漫長的煎熬,我所記得的只有這些。 
  但是有一刻卻留在了我的腦海裡。我仰面朝天地躺在車上,望著天空,仍然可以看到樹木在我頭頂掠過,然後看到戈爾洛夫騎在馬背上低下頭來看著我。他一定這樣看了我很多次,因為即使是現在我仍然看到他那粗獷的大臉上掛著擔憂,不斷在我因發燒而出現的昏昏沉沉的霧靄中清晰出來,但這一刻的情景我記得非常清晰。他調轉馬頭離開大車後,厲聲發出命令。「快點!我們必須再快點!」 
  「我們已經快到極限了!」一個聲音說--我估計那是麥克菲的聲音。「你自己說過,我們要是讓他顛簸得再厲害一些,他就會送命的。」 
  「你先往前騎!從聖彼得堡帶一個外科大夫到別連契科夫伯爵的莊園!」戈爾洛夫吼道。 
  這時另一個聲音說道(我可以肯定這是麥克菲):「他恐怕挺不到那麼遠。」 
  「快去!」戈爾洛夫發火了。兩匹馬的馬蹄得得得地跑遠了。然後,戈爾洛夫撥轉馬頭來到我的車前,我抬起頭來,看到他抓住了拉車的馬的挽繩,想把它們拉得再快一點。 
  我的腦袋重新落到乾草上,儘管疼痛難熬,我明白了一點:戈爾洛夫知道我已經奄奄一息。 
  我失去了知覺。 
  我在別連契科莊園甦醒了過來,至少我知道我們趕到了那裡。我只希望我能被放到一張床上,希望車的每次顛簸都增加的疼痛能夠減輕。我知道是白天,因為光線照到了我的眼簾上,然後光線再在我的腦子裡抖動。我聽到戈爾洛夫在飛快地和那位好心腸的別連契科夫伯爵說著什麼,然後聽到了麥克菲的聲音,還有一個人帶著蘇格蘭口音在對戈爾洛夫說,「我叫斯圖亞特,是女皇的私人醫生。女皇一得到消息就立刻派我來了。」 
  我聽到這裡後睜開了眼睛--他們正在把我抬進屋,看到了戈爾洛夫的臉。儘管忍著劇痛,儘管發著高燒,我還是可以看出我朋友相信可能一切都已為時過晚。 
  接著,我看到他的旁邊還有一張臉。那是比阿特麗斯,長距離騎馬使她的臉上泛著紅暈。她的身上還披著騎馬時用的斗篷,但她已經解開了頭上的風兜,正伸長了脖子看著我。這是不是疼痛給我帶來的幻覺?我無法肯定。 
  我竭力保持清醒,儘管他們把我抬進一間臥室、把我放到床上時,我痛得幾乎要昏過去。戈爾洛夫像母親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輕輕拍拍我的頭,悄聲說,「你會好的。」然後,他又裝出高興的樣子說,「女皇的私人醫生已經在這裡了!你想想看,你現在有多麼重要!這麼一點小傷,居然引起了這麼多人的關注。」比阿特麗斯,如果真的是她而不是夢的話,跟在他們後面悄悄走了進來,站在屋子比較遠的一個角落裡望著。 
  我望著那位醫生,希望他能減輕我的痛苦,但那位醫生一揭開包紮著我腹部的紗布,就看到了無望。他和戈爾洛夫朝門口走去。醫生說話的聲音很輕,但由於屋裡一片寂靜,我仍然可以聽到他對戈爾洛夫說,「讓他舒服一些,如果他想喝水就給他點水。」 
  「他會好嗎?」戈爾洛夫問。 
  「他明天就會死的。」 
  「不,他明天不會死。」 
  「那他就會在今晚斷氣。」 
  戈爾洛夫一把抓住醫生的脖子,把他舉了起來,差一點捏碎他的喉嚨。醫生使勁掰開戈爾洛夫卡住他器官的手指,喘著氣嚷道,「氣性壞疽是無藥可治的!」 
  戈爾洛夫鬆開了手。 
  醫生咳了兩聲,揉了揉脖子,想恢復他的尊嚴。「我必須向女皇報告。」他說著就走了出去。 
  戈爾洛夫走到我的床邊,輕聲對我說,「睡一會兒吧。」 
  「戈爾洛夫……」 
  「睡一會兒!」 
  「我……聞到了腐爛的氣味,」我說,「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戈爾洛夫不知道該說什麼,起身走了出去,我聽到他在過道裡和別連契科夫伯爵說話。 
  我夢中的比阿特麗斯走到床邊,把我的手指放到她的手中。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指,她不是夢。「你怎麼……?」我忍著疼痛問。 
  「噓--」 
  她的到來使我暫時忘記了疼痛。「告訴我,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正和娜塔莎一起在皇宮裡。她和其他小姐在參加女皇的假面舞會。一個騎兵被帶了進來。儘管他渾身是泥,而且筋疲力盡,他們還是立刻帶他去見了女皇。」 
  「是麥克菲,」我說,一想到比阿特麗斯默默無聞地夾在那些貴婦當中,看著他們玩耍,我就覺得這世道非常不公平。這讓我熱血沸騰,義憤填膺。 
  「是的,」她說,「他是叫那個名字,說話帶著古怪的口音。他報告說你們已經取得了勝利,哥薩克叛亂已經被平息,新的哥薩克首領保證效忠女皇。這讓整個宮廷欣喜若狂。然後,麥克……麥克……」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章(2)   
  「麥克菲。」 
  「麥克菲說你把一個哥薩克砍成了兩半,但你自己也受了傷,需要一位醫生。」她停了一下,我看得出來,這消息讓她感到非常不安。「女皇問你在哪裡,聽到他說出你所在的位置後,女皇立刻看出他太累了,無法再趕回去。她大聲問有沒有人知道怎樣來這個莊園,娜塔莎說,『我的女僕知道。』」 
  她以危險的速度在寒風中騎馬,把那位醫生帶到了我的床邊。我望著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我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到戈爾洛夫正站在那裡俯身看著我。他的身旁站著一位老婦人,正在衝著我微笑。老婦人右邊的牙齒為綠色,左邊的牙齒已經完全掉光。我覺得這個乾癟的老太婆有點面熟,可能在別連契科夫的倉房裡見過她。她完全會讓人聯想到某個惡夢。她手裡捧著個布袋,上面用各種顏色畫出了之字形圖案,很像一個俄羅斯復活蛋。她把布袋放在我身旁,然後在自己的胸前劃了個十字。比阿特麗斯從我的床邊後退了兩步,但仍然離我很近,可以看著我。 
  「瞧瞧這裡!我必須抗議這種做法!」女皇的私人醫生衝進來,用手帕捂著嘴說。他的身後跟著別連契科夫伯爵,踮著腳輕聲走了進來。見戈爾洛夫對他的話不加理睬,醫生轉過身來對伯爵說,「你居然容忍如此愚蠢的行為,如此骯髒的做法,怎麼還能說你在消除農奴中的迷信和無知……」 
  我不知道戈爾洛夫做了什麼--大概是瞪了他一眼--反正醫生立刻住了口。女皇的私人醫生轉身和別連契科夫一起走了出去,臨出門時還不忘記大聲說了一句,「我已經盡力而為了!如果你想斷送他的性命,我可不負責!我這就去書房,喝威士忌!」他特意強調他要喝什麼酒,似乎喝威士忌是他的一項特殊報復。 
  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戈爾洛夫朝那位老太婆點點頭。老太婆在女皇的私人醫生那番發作的過程中一直面帶微笑,反正她也聽不懂。她解開布袋口,伸手進去,拿出來一隻已經死了好幾天的僵硬的烏鴉。烏鴉的眼睛緊緊閉著,上面已經結了一層硬殼,它的肚子漲得很大。她把那隻鳥腳朝天放在我的床上。戈爾洛夫在一旁看著,一個眉頭上揚,一個眉頭下垂,然後噘著嘴,滿意地點點頭。我等待著她念出某種咒語。 
  乾癟老太婆確實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禱告了一番,但只是默默禱告。她從布袋裡掏出來一把銹跡斑斑的舊刀,像一把扔掉的切菜刀。戈爾洛夫看到後打斷了她,把自己閃亮的匕首遞給了她。她高興地笑著接了過來。 
  她垂下手腕,把刀尖插進了烏鴉的肚子,那立刻像甜瓜一樣破開了。她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擦匕首,還給戈爾洛夫,而戈爾洛夫將匕首又擦了一次後才將它插到腰間。老太婆把手伸進已經剖開的烏鴉的胸膛,掏出來一把白色的東西。那些白色的東西在動,因此是活的。是蛆。比阿特麗斯差一點叫出聲來,往後退縮了一步。 
  乾癟老太婆將那一大把蛆放到了我的傷口上。 
  她從烏鴉肚子裡又掏出來一把蠕動著的蛆,再次放到我的傷口上。我閉上眼睛,真想一死了之。 
  我倒在床上,並沒有陷入昏睡之中。疼痛和失血過多帶走了我的知覺,卻又不給我睡眠。我呻吟著;我出汗;我喊叫。我的思緒總是和死亡最可怕的形象混雜在一起,甚至比死亡還要糟糕。 
  我醒來了,沒有睜開眼睛,身子躺在戈爾洛夫上次被尼孔諾夫斯卡婭的毒藥折磨過的屋子裡。我把右臂向下伸去,手指摸到了自己的側胸。我聽到了戈爾洛夫的笑聲。「感到意外嗎?」他說。 
  我睜開眼睛,看到他正坐在窗戶前喝著湯。他用匙子攪動著木碗,伸出舌頭舔掉了滴落在他鬍子上的湯汁。比阿特麗斯坐在床旁的一張椅子上。她一直在打盹。看到我的手又在動,她立刻站了起來。我用手指戳了戳傷口,很痛,但帶著那種傷口癒合後新肉長出時的疼痛。「那些蛆……」我有氣無力地說。 
  「非常科學!」戈爾洛夫大聲說,「那位醫生大人可能會把從功勞算在自己頭上,而且可能會因此而獲得一枚皇家勳章。那些蛆吃掉了腐肉,清理了傷口。這種治療方法用在俄國的馬身上非常見效。」 
  「要是有蒼蠅從我體內飛出來,我就殺了你們。」我說。 
  戈爾洛夫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跑了出去,我隨即就聽到他在向全世界大聲喊叫,「他活了!他活了!」 
  我轉過頭來對著比阿特麗斯微笑,可我還沒有來得及和她說話,她就已經溜了出去,不見了。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一章(1)   
  瑪吉婭尖叫著從客棧裡跑了出來,衝到馬車旁。她在潔白的圍裙上擦著手,長長的裙子拖在身後。戈爾洛夫已經下了馬,現在正試圖不讓她跪在街上新下的雪上。但是她的動作比他還要快,在胸前劃了三個十字後,才讓他把她拉起來。她看著他的臉,喊叫了一聲,彷彿她在那一刻才剛剛認出他來,然後抬頭望著天空。她看到佩奧特裡時驚呆了,再次跪在覆蓋著積雪的地上。當我砰的一聲推開馬車門時,她再次舉起了雙手,可一看到我身上的繃帶,感謝蒼天的動作做了一半就停了下來。戈爾洛夫攔不住她。她跑到我面前,把肩膀伸到我的胳膊下,架著我向客棧走去。 
  「瑪吉婭,你--斯威特!你們不能--」戈爾洛夫剛開口就只好無奈地隨她去了。 
  我雖然非常想走動,但我也不想把瑪吉婭累壞。可是,她非常有力氣,當我每走一步就感到疼痛時,她的這種攙扶的確幫了我。一走進「白雁」客棧的大門,她就開始飛速地說著俄語,弄得我一個字也沒有聽明白,只能從她的手勢中推測,她要我在客棧的店堂裡休息,直到她能肯定我的房間已經完全準備妥當。她讓我坐到沙發上,然後推著我的肩膀,我只好作出讓步,躺了下來。然後,她一路跑上了樓。季孔在門口探進頭來,衝著我一笑,不過他像「白雁」客棧的其他夥計一樣,退在一旁。我估計他們一定是被人命令那麼做的。戈爾洛夫顯然已經事先傳了口信過來,要動用「白雁」客棧裡的他認為必需的一切資源來確保我完全康復。我只能想像他動用了什麼樣的影響力來確保做到這一點。我知道「白雁」客棧仍然不如瑪吉婭的意;我聽到她在廚房嚷了起來。 
  戈爾洛夫走進店堂,仔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讓自己重新熟悉這地方。他看到我時笑了,但當他把目光轉向過道時,他又皺著眉頭說道,「瑪吉婭,你別在這裡忙活!快停下來,我求你了!」 
  她氣喘吁吁地嘀咕了幾句,然後我聽到她又忙開了。「瑪吉婭!」戈爾洛夫衝著她的背影喊叫道,但她已經進了廚房。看到我又站了起來,戈爾洛夫吼道,「怎麼回事!這裡每個人都不要命了?快坐下,你這笨蛋!瑪吉婭一直想伺候一個病人,看樣子她非把自己整病了才高興!」 
  「你看,戈爾洛夫!我站著沒什麼!」 
  「你想幹什麼?」 
  「上樓梯!我不想--啊!」戈爾洛夫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將手臂伸到我的膝蓋下,把我像個孩子一樣抱了起來。然後,他噌噌噌地上了樓,把我送進了我的房間。 
  「你這笨蛋,血都流到床罩上了!」我衝著他嚷道。 
  「瑪吉婭又有活幹了!」他怒氣沖沖地說,「她求之不得呢!」 
  戈爾洛夫沒有說錯。我傷口滲到床罩上的血跡似乎讓瑪吉婭感到非常滿意,她剝掉了我的襯衣,給我換了繃帶,就像我是個嬰兒。一小時後,她讓佩奧特裡把一張餐桌抬進了我的房間,然後在上面擺上了足夠十多個人吃的飯菜。戈爾洛夫已經洗過了澡--瑪吉婭堅決不允許我享受洗澡帶來的快樂。她堅持說,洗澡對戈爾洛夫的身體已經非常有害了,換了我就會要了我的命。戈爾洛夫把茶炊放到桌上後,桌子剛好擺滿。「我真應該讓你留在店堂,」他氣鼓鼓地說,「她現在要把整個廚房都搬到樓上來了。佩奧特裡!進來,我們就在這裡吃!我們應該把整個騎兵團都請來--反正足夠他們吃的!」 
  我感到很滑稽,自己坐在床上吃,而戈爾洛夫和佩奧特裡只能把盤子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因為桌上擺滿了各種菜餚,根本沒有地方讓他們放盤子。瑪吉婭自己不吃,但她也終於安靜了下來。她開始盯著我。「魚【原文為俄語。--譯注】,」她說。 
  我看著她。她剛剛說了俄語單詞「魚」。 
  「魚【原文為俄語。--譯注】,」她又說了一遍,伸出一根患有關節炎的手指,指著我面前的一個盤子,輕輕碰了碰盤子裡的鮭魚。 
  「魚【原文為俄語。--譯注】,」我說。 
  「她不是在教你單詞,」戈爾洛夫吼道,「她是要你吃魚。」 
  「我已經吃過魚了!」 
  「她要你再多吃一點!」 
  我朝瑪吉婭笑了笑,說,「不用了,謝謝。我已經……【原文為俄語--譯注】」我想不起來「吃飽了」俄語怎麼說,只好拍拍肚子告訴她我已經吃不下了。 
  「魚!」她毫不讓步。 
  我只好再夾了一點魚。 
  「麵包,【原文為俄語。--譯注】」瑪吉婭說。 
  「戈爾洛夫,請你告訴她我已經不要麵包了,告訴她我能看見面前的東西,我非常喜歡吃,而且會盡量多吃點。」 
  戈爾洛夫把我的話翻譯了過去。瑪吉婭眉頭一皺,兩道眉毛在額頭中央聚集到了一起,眼睛也濕潤起來。 
  「好吧!」我對戈爾洛夫說,「對不起。可我只是希望她能明白,我自己能知道什麼時候餓。」趁著戈爾洛夫把我的這番話翻譯給瑪吉婭聽時,我又拿了一片麵包。 
  「烤肉,【原文為俄語。--譯注】」她指著烤肉說。 
  「斯威特,杜布瓦侯爵來了。」 
  佩奧特裡剛剛把桌子從床邊拖開,把它放到一邊,供瑪吉婭下次虐待它。我正在懷疑我從壞疽那裡死裡逃生是不是僅僅為了被撐死。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一章(2)   
  戈爾洛夫走了出去,然後又陪著侯爵走了進來。「先生!」杜布瓦說著快速走了進來。他腳後跟一碰,用手杖圓圓的杖頭頭碰了一下他的帽邊以示敬意,然後把手杖和帽子放到一張椅子上,再解開斗篷蓋在上面。「你又一次度過了危險的死亡。」 
  「我們只是盡了我們的義務,」我瞟了一眼戈爾洛夫說。 
  「我聽說你們抓住了普加喬夫!我們得再次感謝你們。」杜布瓦說。但是,他沒有再表示進一步的感激之情,而是停了下來。戈爾洛夫儘管非常粗心,但看到這位法國人猶豫不決的神情後立刻說,「我去看看瑪吉婭。」他大步走了出去,但是沒有關門。 
  杜布瓦走到門口,輕輕把門關上,然後走回到我的床邊。「我在宮廷裡的內線告訴我,英國人已經把他們所要求的士兵數字增加到了三萬。」 
  「三萬士兵……」我喃喃地說,「您能肯定嗎?」 
  「瞧你說的!」我的懷疑好像是對他的侮辱一樣。我知道他的內線就是夏洛特,所以知道他的情報一定正確。 
  「三萬人!那麼……美利堅殖民地上已經打起來了?」 
  「還沒有。不過這表明美利堅的問題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也表明英國人願意付出代價來阻止它。」 
  我感到噁心。三萬俄國士兵,多年與土耳其人作戰已經將他們變成了兵痞,而他們現在卻要向美利堅的老百姓發威?他們會像普加喬夫的哥薩克一樣殘酷。 
  杜布瓦站在窗戶前,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的胳膊肘,而另一隻手則捂著嘴唇。對於他來說,這完全是個外交問題。他吻了吻自己的指關節,然後說,「你看,葉卡捷琳娜和英國人一方面裝出一付精誠合作的樣子,另一方面又一直在相互競爭。法國、英格蘭、普魯士、奧地利--都希望借俄國這張牌來對付其他三個國家,但葉卡捷琳娜剛剛迫使土耳其人簽署了一份條約,使得俄國成了歐洲最有發言權的國家!她一年前面臨著兩場戰爭--土耳其人和哥薩克,但她現在一個也沒有,她的軍隊現在閒著沒有事做。她當然非常希望能分享北美大陸,而英國人正在誘惑她。他們請求她派兵,就暗示著他們有可能會割讓那裡的一些領土給她,也許是西海岸的一塊地方,也就是西班牙聲稱的加利福尼亞地區。」 
  「法國能幫助我們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幫。如果葉卡捷琳娜的軍隊去了美利堅,法國就會將自己置身在外,完全退出這場衝突。英國人對這一點非常清楚,所以這也是他們希望葉卡捷琳娜派兵的另一個原因。法國會與英國交戰,但我們不會與俄國士兵作戰,因為與俄國交戰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那樣的話,美利堅就會孤軍作戰。」 
  侯爵點點頭,就像他用硬顎品嚐美酒一樣冷靜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侯爵,我不是外交家,但我能明白這將給我的家鄉帶來什麼樣的毀滅。有誰能幫助我們影響葉卡捷琳娜?某個俄國人?波將金?」 
  「可以說英國人已經擁有了波將金。」 
  「光是葉卡捷琳娜賜予他的,就已經使波將金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了!英國人還能怎麼收買他呢?」 
  「他們允許波將金通過他們的船隻運輸貨物。只要有英國商船停靠聖彼得堡,它就會裝上一些特殊的貨物--船用帆布,做桅桿用的木材,等等。這些貨物出售後的利潤全部歸波將金。如果一艘船就能給他帶來巨大的利潤,那麼你可以想像一下波將金從這些副業中獲得了多少金錢。」 
  「他還想要多少錢?」 
  「我可以看得出來,你沒有見過很多有錢人。」 
  「我們能不能在外交方面給他一點好處?」我想抓住任何一絲希望。「也許富蘭克林可以想出……」 
  「英國人已經同意幫助波將金管理好葉卡捷琳娜通過征服從土耳其人那裡得到的土地。這差不多就已經使波將金成為波蘭國王了。你的富蘭克林能給他比這更大的東西嗎?」 
  我無法回答。我陷入了絕望之中。 
  我再次抬頭望著杜布瓦時,看到他在朝我微笑。「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這個問題。」他說。 
  「為什麼?」我痛苦地說。「我又無能為力。」 
  「恰恰相反。你能做的事也許有很多。女皇得知你受傷後,立刻命令波將金保證你完全康復--而且不能出任何意外。這說明她知道你處境危險。她現在要去莫斯科,計劃在那裡住三個星期,重新安排發生叛亂的那幾個省的政務。她將返回聖彼得堡來觀看普加喬夫被處決的過程。我已經得知,她回來後想單獨接見你。」 
  杜布瓦看著我;我突然清晰地意識到,富蘭克林的計劃成功了。「在她回來之前,」杜布瓦接著說道,「你要利用這段時間養好傷,做好準備。」 
  他不再向我做進一步的解釋就走了出去。     
  第四部分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二章(1)   
  在被人押著從烏克蘭一路遊行穿過俄國的城鎮之後,普加喬夫在聖彼得堡的一個廣場被斬首,喪鐘聲像是他的輓歌。葉卡捷琳娜本人頭戴皇冠,身上掛滿珠寶,坐在擺放在高高的木台上的寶座中,周圍是她的隨從。我和戈爾洛夫穿著新的軍裝,佩戴著勳章,和其他一些參戰的軍官一起站在平台上,離她非常近。 
  普加喬夫帶著手銬腳鐐,被帶到了平台上,然後被強迫跪在女皇面前。她低頭盯著這個哥薩克。他的眼睛也在看著她,帶著乞求的眼神,但她的目光中沒有絲毫憐憫。她把目光轉向劊子手;那位劊子手像戈爾洛夫一樣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頭上帶著風兜,肩膀上扛著一把斧子。劊子手不要他的助手們幫忙;只見他用左手抓住普加喬夫的頭髮,將他臉朝下扔到地上,然後用右手揮動斧子,一斧子就砍下了普加喬夫的腦袋。 
  人群發出一片歡呼聲。劊子手抓住普加喬夫的兩隻耳朵,將他的腦袋高高舉起,讓大家都能看到。 
  杜布瓦侯爵高興地拍著我的後背,點頭表示讚許。我沒有任何勝利的感覺。我站在那裡,注視著女皇在隨從的簇擁下莊重地邁下行刑台,走向等在一旁的馬車。我感到有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轉過身去,以為會看到杜布瓦侯爵,卻發現侯爵已經走開,站在那裡的是波將金。「祝賀你,」他說,然後像早已精確地計劃好自己準備說什麼一樣,直截了當地說道,「聖誕節後的第二天,皇宮裡將有一場慶祝舞會。你在被邀請之列,而且是貴賓。來的時候請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我問他。 
  波將金只是凝視著我,然後走開了。我轉過身,看著女皇的馬車慢慢離開,鍍金的車身將金光反射到了被新下的大雪覆蓋的街道上。每個人都在看著她,每個人--除了謝特菲爾德勳爵和他身邊的蒙特羅斯。他們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他們將目光轉向了我。我相信他們一定看到了波將金在和我交談。謝特菲爾德似乎很關心,但蒙特羅斯的臉上則是完全不同的表情。我當時不知道那表情意味著什麼,但我後來意識到,只有剛剛做出致命決定的人才會有那種表情。 
  我回頭朝戈爾洛夫望去,看到他和波將金正在慢慢走向波將金的馬車。那輛馬車用珵亮的木材打造而成,上面飾有各種寶石,雖然不像女皇的馬車那樣引人注目,但也同樣造價不菲。戈爾洛夫跟在波將金後面上了他的馬車,他們兩個人一起坐著馬車走了。 
  比阿特麗斯坐在米特斯基家客廳的一扇窗戶旁,縫製著娜塔莎的一件睡袍。聽到玻璃上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她抬起頭來望了一眼;當她看到站在後面遊廊上的居然是我時,她驚呆了,然後飛快地放下手中的活,伸手去拿帽子。她走過去開門讓我進去,邊走邊給自己戴上帽子。我進來時,她說,「他們都出去了。」 
  「我知道,」我說。「我是來看你的。」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我還一直沒有謝你。」 
  「謝我?」她說,走回到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她剛才正要縫到娜塔莎緊身胸衣上的花邊。「為什麼?」 
  我跟著她走了過去,站在她身旁,等著她抬起頭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手中的針和布。「你明知那地方充滿了危險,卻仍然騎了那麼久來救我。而且你的確救了我的命。」 
  她搖了搖頭。「我只是把那醫生帶到了你的身旁,而那位醫生居然毫無用途。」 
  「我談的不是那位醫生,也不是我受傷後才知道的事,而是受傷前的事。」 
  「什麼事?」 
  我跪了下來,眼睛和她的眼睛在同一水平上,但她仍然不望著我。「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請別這麼說。我是個下人。我--」 
  「你在我眼裡不是下人。」她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轉到我身上。我說,「我很快就會回家去,回到美利堅去。我希望到時候你能跟我走。在那裡,重要的不是你父母在你出生前做過什麼,而是你在自己來到這個世上後都做了些什麼。」 
  「世上沒有這樣的地方。」 
  「會有的,而且已經有了。我們只需要相信它。」 
  她久久地凝視著我的眼睛。「我真希望我能相信,」她說,「我希望我能相信,但這世上沒有這樣的地方,以前沒有,將來也永遠不會有。」 
  「我們可以創造一個這樣的地方出來。」 
  她重新低下頭,眼睛緊緊盯著手中正在縫製的花邊。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攔住了她。 
  「比阿特麗斯,」我說。「比阿特麗斯,」我又叫了她一聲,她終於抬起了頭。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有一樣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一樣我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她的眼睛裡有一絲猶豫,但又有一絲默許;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似乎在做著同樣的事情,都在尋找,都同時找到了一切。 
  我們的雙唇合在了一起。我的臉貼著她的臉,她的臉仰起來對著我,我的手觸摸著她的臉頰和脖子,我們的雙唇合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那個吻持續了多久。我只感到自己熱血沸騰,她也一樣。當我們的雙唇分開時,我注意到隔壁房間裡有僕人在悄聲說話。我意識到外面有人在偷聽,但我不在乎。 
  「比阿特麗斯,」我輕聲說,「你做一件睡袍需要多久?」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二章(2)   
  季孔在「白雁」客棧的門口等著我,手裡拿著戈爾洛夫讓他交給我的便條。我看了戈爾洛夫寫在便條上的內容後,皺著眉頭望著季孔,他搖搖頭,除了我一回來就立刻把便條交給我外,他對其他的事一無所知。我立刻走出了「白雁」客棧,沿著旁邊的一條小巷來到公用馬廄,看到那裡的馬伕還沒有給我的馬卸下馬鞍。我騎上馬,按照戈爾洛夫在便條裡所說的,一路騎到河濱路上的第五棟房子,也就是女皇舉行火把遊行那一晚戈爾洛夫停下來凝視著的那座已經破落的豪宅。 
  我所看到的情形讓我感到萬分驚訝,我起先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但我確實來到了同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兩旁仍然是樹葉已經飄零的闊葉樹。這就是戈爾洛夫前一年冬天帶我來看過的同一座巨大的舊宅子。可是這宅子現在看上去很新,側面的擋板新近被油漆過,比剛剛落在地上的雪還要白,這幢三層結構的兩邊都有煙囪,現在正露出乾淨的磚頭,冒出兩股濃煙,表明裡面的爐火一定燒得很旺。屋頂上的積雪已經溶化,露出了上面新的雪松木瓦。我騎著馬向那裡走去,心裡感到非常疑惑不解。 
  宅子右邊的樹林裡搭了一個有屋頂的馬廄,新鋸好的木材仍然帶著松樹的芬芳。我騎馬進去時,看到戈爾洛夫的騸馬正站在其中一間馬房裡,旁邊掛著一副精美無比的鞍具,散發出用油處理過的皮革的濃烈氣味。旁邊一間馬房裡放著佩奧特裡的雪橇,上面蓋了個罩子。兩個異常熱情的馬伕接過我手中的韁繩,向我保證一定把我的馬餵飽。 
  我穿過積雪覆蓋的院子,上了台階。隔著雕花大門上花花綠綠的玻璃,我看到戈爾洛夫正背對著我站在客廳一個耀眼的枝形吊燈下。聽到我的敲門聲後,他抬起頭,但是沒有立刻朝我轉過身來,而是先擦了一下眼睛,然後再過來開門讓我進去。「這太不可思議了,」我一邊說一邊驚訝地打量著這座房子恢復原貌後的奢華。我上次看到這座房子時,它已經快要被拆毀了。「這裡出什麼事了?」 
  「沒出任何事,但該發生的又都發生了,」他說,「這是我家的老宅。我曾在那裡玩過玩具兵……我父親曾坐在那張椅子上唸書給我聽……」他的眼睛裡仍然閃著淚光。接著,戈爾洛夫臉上的表情,總是像他火山般情感中的熔岩一樣變化無常,從充滿柔情的回憶變成了沉思。「波將金把我帶到了這裡,」他說,「駕著他本人的馬車,停在路邊,讓我看看他的工人們在我們獲勝後這段時間裡完成的工程。我的土地也被歸還給了我。這就是給我的獎賞,對我效忠女皇的獎賞。」 
  不管他當時在想什麼,他的思緒都已在我眼前消失,進入了他那俄國心靈的深處。我在這寂靜之中感到不舒服。不過有件事我要告訴他。「戈爾洛夫,我的朋友……看到你如此心滿意足,我真心為你感到高興。當我離開時,這會讓我感到好受一些。」 
  「離開?」他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了過來,皺著眉頭望著我,似乎我要返回美利堅這個念頭根本不可想像。他像對待一個白癡一樣對我說,「他們會像獎賞我一樣獎賞你。」 
  「我的獎賞是完成我來這裡要做的事,然後回家。」我輕聲說。他仍然緊緊盯著我。「和你分手我會感到非常難過,」我接著說,「但我很高興看到你能擁有這一切。」 
  我擁抱了他,感到憂傷之情正在我內心翻騰。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我立刻離開了那裡,不願意過多地去想他的友情對我來說是多麼難得,不去想下一次與他告別--也許是訣別--會多麼痛苦。我快步走回到新的馬廄,騎馬離開那裡,盡量不去催馬快走,免得把我的憂傷顯露出來。 
  當我重新回到「白雁」客棧後面的公用馬廄裡時,我發現那裡沒有馬伕在等著接過我的母馬。馬房裡有一些其他馬匹,叉草料用的鐵叉靠牆放著,彷彿剛剛被人放在那裡;我估計看馬廄的人可能剛剛走開去喝杯熱茶或吃塊麵包。我相信他們很快就會回來,所以我把馬繫在那裡,卸下馬鞍,將一塊毯子蓋在馬背上,走進了被客棧的影子籠罩著的小巷裡。前面角落裡傳來了客棧酒吧裡很響的說話聲和笑聲,但周圍仍然沒有一個人影。我用法語、德語、甚至我學會的幾個俄語單詞大聲喊叫,可既沒有人答應,也沒有人出現,任何方向都沒有。這有點怪,但我排除了這帶給我的一絲不安,因為我想起馬什就是在這條小巷中被人殺死的。我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踏著粉末狀的積雪,向客棧大門走去。 
  我剛走了一半,就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有人踩在積雪上的輕輕的響聲;我回頭看了一眼,但是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我的身後有幾扇門,通向儲藏室,但周圍一片寂靜。我轉過身,就要走到拐彎處時,突然聽到尖利的響聲,以及肌肉和骨頭運動起來的響聲。我猛一轉身,低頭躲閃,然後跳到一旁去拔刀。 
  但是我已經不需要再拔刀了。蒙特羅斯站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中握著一把刀。他的眼睛驚訝地睜得很大,下巴僵硬在那裡,就像他需要吸口氣卻無法做到一樣。他低頭看了一眼從他腰部穿過來的八英吋多長的刀尖,然後臉朝下倒在地上,死了。 
  他的身後是戈爾洛夫,仍然騎在馬背上。他從馬背上擲出馬刀救了我一命。戈爾洛夫飛快地跳下馬,走到我跟前,從蒙特羅斯的後背上拔出了馬刀。他用蒙特羅斯的大衣擦乾淨自己的馬刀,然後將它插進刀鞘。「他是誰?」他一面問一面環視四周,以確保沒有人看到這一切。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二章(3)   
  「我--我不知道,」我騙他說。我剛剛回過神來,需要拖延一點時間來整理一下思緒。 
  戈爾洛夫低頭望了蒙特羅斯一眼。「像是英國人。衣著考究,不像是個強盜。」他望著我。「為什麼會有人想殺你?」 
  「我不知道。」 
  戈爾洛夫點點頭,彷彿相信了我的話。他又朝四周看了看,然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我的脖子,猛地把我推到牆邊,靠著木板牆。他的手指像鋼鐵一樣緊緊卡住我的氣管。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我試圖用雙手掰開他一隻手的手指,但我根本掰不動。他輕聲說道,「我一路跟著你過來,因為你有事情瞞著我。如果你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你也在拿我的生命冒險。」 
  他稍稍鬆開手,好讓我呼吸。然後,他的手離開了我的脖子,但是他沒有後退。他的眼睛像兩團黑色的火焰,鑲嵌在他灰白的臉龐上。我常常設想該如何把我來俄國的真正使命告訴戈爾洛夫,但從來沒有料到會在我最親密的朋友準備擰斷我的脖子、刺客的鮮血染紅了我腳下的積雪的情況下告訴他。「你知道……」我說,停下來揉了揉我的氣管,「我信仰民主。」 
  他輕蔑地放聲大笑。 
  「你可能覺得這很可笑,」我衝著他發火道,「但我卻不,派我來這裡、派我接近女皇的那些人也一樣並不覺得這很可笑。我要和女皇談談我未來的祖國,我要說服她不去幫助我們的敵人。你剛剛殺死的這個人就是那些敵人派來的奸細。我們的敵人就是英國政府,他們不把我和我的同胞當人看,不給我們自由。」 
  戈爾洛夫瞇起了雙眼,眉頭皺得更緊,氣得胸膛上下起伏,嘴裡噴出氣團。「呵!」他啐了一口,「你來俄國,說服我和你一起來,在我的國家充當奸細,卻從來沒有告訴我?」 
  「嗯……是的。」我簡單地說。 
  戈爾洛夫眨了一會兒眼,然後聳了聳肩。「我只是想核實一下,」他說。他朝自己的馬走去,然後又站住腳,重新轉過身來對著我。「我告訴過你,某位權貴誘姦了我妻子,而名譽掃地的卻是我。」 
  「怎麼啦?」 
  「那個人是波將金。」 
  「我的天哪!」 
  「別忘了這是俄國,也別忘了我是怎麼處置那個商人的。」 
  他上了馬,向波將金剛剛歸還給他的宅第騎去。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三章(1)   
  我在戈爾洛夫家樓上的客廳裡,翻看著我從他書房裡找出來的一大摞書籍,裡面有法國人、希臘人和古羅馬人對治國之法的闡述。突然,我聽到樓下傳來了門鈴聲,當瑪吉婭開門讓來客進來時,我聽到了夏洛特歡快的說話聲。我聽到瑪吉婭告訴她,戈爾洛夫不在家,但是我在。那一刻我真想趕快逃走,從窗戶爬出去,或者躲到床底下去。但是,當她把瑪吉婭打發走,自己來到二樓時,我仍然坐在那裡。「你好,斯威特!」她快樂地說。我勉強起身時,她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她已經用上了戈爾洛夫給我起的愛稱。「格爾沙去哪兒了?」她顯然也為戈爾洛夫起了個愛稱。 
  我坐到長沙發上,把書籍推到一邊,知道只要夏洛特在場,我為覲見女皇所做的準備就不會有任何進展。她像平常一樣在房間裡蹦來蹦去,一會兒拉開窗簾朝街上看看,一會兒又按她的口味重新調整窗簾;一會兒衝著天花板上的嵌板皺眉,彷彿戈爾洛夫會抓住那些嵌板一樣;一會兒又擰長壁爐架上的油燈的燈芯。「他不在這裡,」我愚蠢地說,「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你怎麼會坐在這裡發呆?壁爐都快要滅了,而你還坐得離它那麼遠。」她笑著說。 
  「我……我只是不想去……」 
  「格爾沙應該會回來吃午飯吧!快到吃飯的時候了,你吃了嗎?」 
  「什麼?吃了!我……嗯,沒有。」 
  她皺起了眉頭。夏洛特碧綠的眼睛上方長著兩道栗色眉毛,她豎起眉頭時仍然很漂亮。我想她一定知道這一點,因為她皺眉的速度總是和她的微笑一樣說來就來。她起初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看著我,慢慢從壁爐旁走過來,坐在了我的身旁。 
  「你知道我認為格爾沙會在哪裡嗎?」她側過身望著我問。 
  「不,不,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我認為他去找他妻子了,而且在和她談離婚的事。」 
  「他妻子?」我猛地轉過身來對著她說。 
  夏洛特點點頭,那平靜的神情表明她已經仔細研究過戈爾洛夫私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因而對這些問題有著十分的把握。「當然是的,」她用她那柔美的女中音嗓子說,「大家都知道他將得到女皇的獎賞,而且這些獎賞只屬於他一個人,與他妻子毫無關係。這樣的安排表明女皇已經默許他離婚。而且……」 
  「等等。你說的『大家』指誰?我怎麼從來沒有聽到有人議論這些事?」 
  「親愛的斯威特,」她又笑了,然後捏了一下我的手。「你太不愛和女士們說話了!哈!這可是現在人人談論的熱門話題,聖彼得堡的每個人都在把這件事掛在嘴邊上。」她搖搖頭,似乎想嘲諷她自己,又想嘲諷其他人,但絕對不是嘲諷戈爾洛夫。她把腦袋湊過來,壓低嗓音,像在搞什麼陰謀似的說,「俄國沒有人能容忍那個女人。哦,他們起初確實容忍了她,甚至羨慕她能大膽地追求她想追求的一切--情人、禮物、人們的目光--而且公開地追求這一切。他們認為格爾沙是個傻瓜。我從年紀大一點的貴婦們那裡得知了這一切,而且也相信這是真的。可他現在回來了,如此風光又如此深沉,吸引住了許多人的目光。」 
  我剛才還以為夏洛特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讓我忘卻我心中的痛苦,可現在有個問題突然冒了出來,「你,夏洛特?你也被戈爾洛夫吸引住了嗎?」 
  「那當然!我發現他非常有魅力!你是說我愛不愛他,啊,我當然愛他,不過是像愛一個男人那樣去愛他。我是不是愛他這個男人?」她這麼說是為了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的問題,同時也是為了再幫我一把。「不愛。這就是我的回答!他在我眼裡是個男子漢--但我只能像朋友一樣去愛他!」她為自己這種圓滑得體的回答感到高興,又笑了笑。 
  「可是……難道大家不再把戈爾洛夫看作一個傻瓜了?」我突然有了想和夏洛特聊天的念頭--和她什麼都談,只有我自己的思緒除外,但我想聊天。 
  「戈爾洛夫是傻瓜!哦,不是!真正的傻瓜當然是他妻子。不錯,他曾經有段時間顯得像個傻瓜,任何人都不會把他列入自己的情人名單中--那些貴婦們雖然沒有這麼說,但我能感覺到。雖然她們聲稱當他妻子明目張膽地背叛他時她們個個都非常同情他,但她們說這番話時的神情說明她們當時根本不會考慮他。但我可以看出她們的虛偽,因為在她風光時,她們一直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戈爾洛夫的朋友。可是現在……」她咬著自己的舌尖,然後抿著雙唇,似乎內心在爭鬥著,看看是否要告訴我什麼。她的臉突然微微一紅,壓低了聲音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莫斯科……還有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的事嗎?」 
  我當然記得非常清楚。 
  「她當時去是……是……好吧!你知道『驗證人』是幹什麼的嗎?」 
  「我想我知道。」 
  夏洛特揚起眉頭,點點頭。 
  我說,「你是說,她跟我們一起去是專門為了……」 
  「『驗證』格爾沙--或者你?」她幫我說出了後半截話,「不,不是直接受命。我不那麼看。也許她是被人指使,安妮是這麼看的。」 
  「看……什麼?」我越來越糊塗。 
  「當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在最後一刻不邀而至時,安妮認為她是被人專門派來驗證你的。驗證。是的。別顯得這麼困惑不解!驗證一下某個人的情人是否英勇。」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三章(2)   
  「我明白這一點,」我說,盡量放緩自己的語氣,以此來掩飾自己的難堪。「安妮對你說過這是她自己的看法嗎?但你不同意她的看法?」 
  「嗯,我們當然聊過這件事!我們還和伯爵夫人本人聊過!她只是笑笑而已。不過,我認為她接受的命令並不具體。事情是這樣的:一旦某個人通過了驗證,有望成為女皇的情人,最後再由波將金決定女皇是否會對這個人滿意。但即使是這樣,這也並不意味著女皇就會接受這個人。她--」 
  「等一等。你先等一下。驗證人這個主意是女皇本人還是波將金想出來的?」 
  「嗯,這個問題問得好。有時候很難區別女皇和波將金的願望。」 
  「對不起,請接著說下去。」 
  「我只是說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有時候會去尋找一些情人,然後再舉薦某個人。如果她能發現一個非常出色的情人,並且把這個人舉薦給女皇,那麼她本人自然就會得到獎賞。」 
  「所以……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和我們一起去莫斯科就是為了要驗證某個人……驗證我們?」 
  「第二天晚上,格爾沙喝了太多的酒,也吃了太多的東西,結果病倒了。伯爵夫人告訴我說,格爾沙非常可愛,她自己不會放棄他。她把這告訴了每個人!所以你看,格爾沙的名譽被保住了。他成功了,成了一位已經被驗證過的情人--這樣一來,人們只有怪罪他妻子對他不忠。」 
  我坐在那裡,眼睛盯著自己的雙手。 
  「伯爵夫人告訴過每個人……甚至告訴了比阿特麗斯嗎?」這個問題提得非常糟糕,我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讓比阿特麗斯的名字進入到我們的談話內容中來--因為我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夏洛特選擇這個時候來訪有她的目的。她一定已經聽說了我去米特斯基家找比阿特麗斯的事,所以專程來給我上一堂課。 
  「比阿特麗斯,」夏洛特說,「是個波蘭人。」 
  從夏洛特嘴裡說出來的這句話讓我再清楚不過地感受到人們對波蘭人的輕視,雖然夏洛特說話時非常隨意,沒有刻意夾帶任何。對於夏洛特來說,比阿特麗斯的波蘭血統已經非常清楚地說明,無論比阿特麗斯聽到什麼或者沒有聽到什麼,這對任何人都無關緊要。如果我剛才問到的是澤普莎或者除開比阿特麗斯以外的任何一位僕人,我肯定會得到直接的回答。一個侏儒,一個俄國農民--這些都重要,但一位波蘭人卻無關緊要。 
  我本想反駁夏洛特,告訴她比阿特麗斯的父親是瑞典人,至於她母親,誰知道呢?因為歐洲所有國家都曾經蹂躪過波蘭。但是我不能那麼說,因為我知道比阿特麗斯是不會那麼說的。波蘭西部的老百姓可以稱自己為德國人,波蘭東部的人則借用俄國人的習慣來給自己起名字。那些想在莫斯科或者聖彼得堡擠進上層社會的波蘭人可以拐彎抹角地說自己是某某顯貴的後人,但比阿特麗斯毫不隱晦地說自己是波蘭人。一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對夏洛特產生了敵意,同時對比阿特麗斯產生了深深的同情。這讓我內心感到更加痛苦。 
  「聽我說,夏洛特--」 
  「斯威特,」見我雙手緊握在一起,她將一隻手懶洋洋地放在我的手上,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她柔聲說道,「我們都知道你非常關心比阿特麗斯。你欣賞她會騎馬,欣賞她在你把我們從哥薩克手中救下來那天表現得像個男人。可是你不能--」 
  「我救了你們的那一天?你是這麼說的嗎?」她起初想不讓我打斷她的話,然後則靜靜地坐在那裡,大度地聽我說下去。「夏洛特,我現在就告訴你,當著上帝的面告訴你。那一天如果不是比阿特麗斯,我們誰都不可能今天還坐在這裡。我和戈爾洛夫會在另一個世界,還有你和所有那些小姐女士們……」我說不下去了,不是因為我無法想像哥薩克人會怎樣對待貴族婦女(這我親眼目睹過),而是因為我對俄國的每個人,包括我自己,突然感到的痛恨。 
  夏洛特點點頭,笑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早就說過這一點。你上次說出這一點時已經表明了你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尤其是對米特斯基親王和謝特菲爾德勳爵,還有整個聖彼得堡。我們都讚賞你能這麼做。親愛的斯威特,我為這一點愛你!這表明你是位紳士!不過,別讓我們的紳士風度影響到我們的理智,好嗎?」她用手撣了撣身上黃色的綢緞裙,彷彿要把什麼愚蠢的理智撣掉一樣。 
  我不記得自己當時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樓下的大門突然猛地被推開了,我們接著便聽到一個女人接近歇斯底里的叫嚷聲,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決不!」聲音在大理石的客廳裡迴盪著。「決不!」聲音傳到了我們的耳朵裡,我們站起身,走到樓梯口。 
  我們悄悄朝樓下望去,看到一位夫人正在客廳裡走來走去,而且仍然在大聲嚷著「決不!」我們即使站在樓梯口,也仍然能看到她丰姿卓絕,精力旺盛,富有性感。只見她胸部豐滿,腰部纖細,一頭黑髮夾雜著幾縷銀絲。她頭髮往後梳,如果不是憤怒得漲紅了臉,她的臉龐一定會非常漂亮。然後,我們便看到了戈爾洛夫,他的神情似乎那女人根本就不存在,似乎那僅僅是某個別人心中的幻象,但絕對不是他戈爾洛夫心中的幻象。他把自己的帽子、斗篷和手套遞給無比驚訝的男僕,然後就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他從前廳的保濕煙草罐中拿著煙斗走了出來。由於戈爾洛夫沒有抽煙的習慣,所以我認為他全神貫注地把煙絲裝進煙斗,揀出煙絲中的葉梗,完全是為了顯示他對那個女人視而不見。戈爾洛夫每走四步,那個女人就走兩步,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然後使勁揮動著手臂,加重語氣地嚷著「決不!」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三章(3)   
  我驚呆了,回頭看了一眼夏洛特。她瞪大了眼睛,朝我點點頭,然後悄聲說,「戈爾洛娃伯爵夫人。」戈爾洛夫朝餐廳走去,她搖晃著身子跟在他後面,夫婦倆走出了我們的視線。我們聽到她從走廊裡傳來的尖叫聲,總是那句話。 
  我們雖然很難聽到外面的聲音,但還是聽到了門外傳來的響聲。我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前,看到一輛馬車--戈爾洛夫的馬車--嗒嗒嗒地駛走了,那裡還留著另一輛馬車。我剛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和夏洛特談論比阿特麗斯的事上,沒有注意到他們坐著馬車到來。不過,我現在意識到,戈爾洛夫剛才一定是忍住火氣穿過聖彼得堡的大街回的家,而他的妻子一定就跟在他後面,像現在一樣站在那裡大聲叫嚷著「決不,決不!」 
  馬車聲漸漸離去後,夫婦倆現在又回到了我們的視線中,就站在樓梯腳下。戈爾洛夫一手拿著一隻裝有葡萄酒的長頸酒瓶和一隻水晶酒杯,另一隻手握著煙斗,轉過身來,開始上樓。我和夏洛特為自己偷聽他們夫婦的爭吵而尷尬,趕緊後退幾步,慌慌張張地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我們沒有能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最後只好像白癡一樣重新坐到我們剛才起身的長沙發上,假裝在全神貫注地繼續著剛才的話題,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在叫嚷。 
  我們這種尷尬的局面隨著戈爾洛夫走到樓梯頂而變得越來越痛苦,他的妻子跟在他身後也走了上來,以震耳欲聾的聲音嚷著「決不!」不過,戈爾洛夫假裝沒有看到我們,而我認為她倒是真的沒有看到我們;在她這樣大聲叫嚷的間隙,四周倒也不完全是一片寂靜,而是她一陣陣聲音不大的歇斯底里的發作--一會兒抽泣,一會兒恐怖地傻笑。戈爾洛夫平靜地大踏步走過自己臥室的門口,手中的酒瓶慢慢晃動著,與酒杯碰撞後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戈爾洛娃的叫嚷聲變得越發激烈,越發歇斯底里,「決不!決--不!」但是戈爾洛夫沒有停下腳步。她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後。當他砰的一聲關上房門,並且將她拒之門外時,她立刻安靜了下來,整個屋子裡一片死寂。 
  這種寂靜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後便是突如其來的猛烈發作,嚇得夏洛特退縮了一下,緊緊抓住我的前臂。戈爾洛娃不僅重新喊叫了起來,而且還換了一些詞。她一面用腳踢、用拳頭捶打著房門,一面喊著,「你發過誓的!你發過誓!『我決不離開你!』決不!決不!」 
  我想帶夏洛特離開那裡,悄悄下樓,免得任何一方感到尷尬--雖然事實上戈爾洛夫和他妻子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丟臉,而我和夏洛特也都在沒有任何愧疚地看著。突然,戈爾洛娃從門口後退了幾步,屋子裡的空氣再次凝固了起來,但這次不是一片寂靜,而是瘋狂的言詞。「你是個騙子!」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和你父親一樣。」 
  片刻的寂靜,就像炮彈裝進彈膛時的寂靜一樣--然後就是爆發。房門突然被猛地拉開了,上面的鉸鏈扭曲,門口站著怒氣沖沖的戈爾洛夫。戈爾洛娃尖叫了一聲,但站在那裡沒有動,彷彿鐵了心要藐視他。戈爾洛夫的左衣袖上灑著葡萄酒--我真的相信他聽到那裡話時捏碎了手中握著的酒杯--但他的臉比衣袖上的酒斑還要紅。他的右手仍然握著那只酒瓶,他將酒瓶在門把手上砸碎,然後將鋒利的破瓶子像匕首一樣舉過頭頂,一步步朝她走去。 
  「戈爾洛夫!」我尖聲叫道。他停了下來,但絕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也絕不是因為聽到了我的叫聲。他妻子正視著他,臉紅得像他一樣,雙手捂著嘴,腦袋往後一縮,目光順著鼻尖緊緊盯著他。 
  「我再說一遍,」她毫不示弱地說,「騙子!像你父親一樣!」然後,她朝他啐了一口。 
  戈爾洛夫垂下了手中的半截酒瓶,他的臉慢慢變得非常蒼白。他的右手沾著酒,比酒更稠更紅的鮮血正從他的左手流下來。然後,他舉起雙手--在我看來幾乎是懶洋洋地--猛地卡住了戈爾洛娃的脖子。 
  當我看到戈爾洛夫臉上果斷的神情,並且聽到戈爾洛娃被悶在體內的呼吸聲時,如果說我還懷疑她是否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的話,那麼當我使勁捶打著他的手臂,感到他的手臂像鋼鐵一樣牢固時,我就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懷疑。我使足了勁也掰不開他的一根手指。我一面瘋狂地掰著他的手指,一面尖叫著,「戈爾洛夫!戈爾洛夫!看在上帝份上!」 
  可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掰開戈爾洛夫的卡著他妻子的雙手,即使是上帝本人也沒有辦法。我想,就算我從靴子裡拔出匕首,將它插進戈爾洛夫的心臟,他也會願意在他體內的最後一滴血流乾之前先看著她妻子的生命之火熄滅。 
  夏洛特救了她。正當戈爾洛娃的手臂已經毫無生氣地垂下了來、臉上的紅色已經變成紫色然後再變成藍色之際,夏洛特用雙手撫摸著戈爾洛夫的臉龐,輕聲說道,「格爾沙……格爾沙!你不能殺了她!」她親吻著他的臉頰、他的眼睛、他的耳朵,輕聲說著,「不能……不能……不能……」 
  戈爾洛夫突然鬆開了他妻子,然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洛特。他的眼睛裡噙著淚水,轉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臥室,並隨手關上了門。 
  我們拍打著戈爾洛娃的手,然後拍打著她的臉,但仍然無法使她臉上恢復正常的顏色。不過,她的臉色已經由蒼白變成了青紫,這給我們帶來了希望。當男僕從樓梯拐彎處朝我們這裡張望時,夏洛特衝著他喊道,「白蘭地,你這白癡!快點!」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三章(4)   
  我們灌進戈爾洛娃嘴裡的第一口白蘭地起先又都流了出來,但第二口白蘭地進了她體內,等到灌進第三口時,她咳嗽了一聲。她坐起身來,我想再給她喂一口白蘭地,但她推開了我的手。她想站起來,但身子一歪,我和夏洛特趕緊扶住了她。她掙扎著站了起來,怒視著我和夏洛特,猛地推開我們的手臂,奔到樓梯口。她在最上面幾級樓梯上滑了一下,下到一半時踉蹌了一下,滾下了最後幾級樓梯。她從地上爬起來,用力拉開門,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暮色中。我們聽到她的馬車轆轆地駛走了。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四章(1)   
  漫天的雪花給戈爾洛夫帶來了心靈和身體上的活力,他快樂地住在自己的老宅子裡,和瑪吉婭以及佩奧特裡打發著白天的時光,到了夜晚,他則獨自外出去拜訪他的老朋友。 
  聖誕夜到了,我走到戈爾洛夫家的馬廄,看到佩奧特裡正在修補著馬具。我向他借了一匹戈爾洛夫的馬。佩奧特裡一再阻攔我,說馬上會下大雪,但我還是騎上馬走了。 
  我首先來到了「白雁」客棧所在的那條街道上,那裡有一排小店舖。空中瀰漫著大團大團的雪花,有時候我連前面二十英尺遠的地方都看不太清楚。大雪從我眼前隱去了這座城市,也從這座城市裡隱去了我,只剩下身下這匹馬陪伴著我。我想起了我小時候在黎明或黃昏獨自騎馬穿過在冬日田野時的情景,那麼孤獨,那麼與世隔絕。在兒時弗吉尼亞的我和眼下俄國的我之間,我感到沒有任何縫隙;我知道,在這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包裹著一種超越時空的延續。這是聖誕節,卻既不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也不是一個普通的節日--而是一種期待,一種歡欣和安詳的希望,一種義務--要穿透將我和世界分割開來的那層面紗,一種更緊迫的責任,因為在即將到來的夜晚,真正的基督徒會期待著萬能的上帝本人在那寧靜的時刻跳過人與神之間的鴻溝,來與我們每個人進行交流。這是一種期待--一種挑戰:尋找到我沒有能找到的和平,尋找到不屬於我的那份歡樂,原諒他人也被他人所原諒。事實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唯一的罪過或者說我唯一的品德,就是我的獨來獨往。 
  我騎馬去給我的朋友們購買禮物。我在弗吉尼亞時,騎馬本身就是送給我父親的禮物。我會在聖誕節的前一天把所有的馬都遛一遍,這樣他就可以一年到頭終於能有一個上午坐在火爐前,由我陪伴著他。我現在非常思念我的父親,不是出於什麼美好的記憶,而是出於聖誕節全家人團聚的義務。會他獨自坐在爐火前,心情不快地盯著爐火,內心希望這不是聖誕節,而是他可以出去和他的馬匹待在一起的日子。一想到這裡,無論他心中感到多麼痛苦,我都想讓他知道,他依然是我的父親,我依然是他的兒子,我全身心地愛著他,就如同他全身心地愛著我一樣。然後……天國中的上帝!我父親……和我。他結婚不到兩年就成了鰥夫!我結婚不到兩年也成了鰥夫。在我妻子死後的這些年裡,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們在這方面如此相似。我自己的痛苦使我忘卻了父親類似的經歷,或者說唯一的不同之處迷住了我的雙眼--我的孩子和她母親一起進了天堂,而他的兒子--也就是我--活了下來。如果我在失去了心愛的妻子後也必須獨自撫養我自己的孩子,那麼我很可能也會在聖誕節坐在爐火前,看著熊熊的火焰,而不是看著我孩子的眼睛。 
  原諒!它所包含的痛苦和傷心糾集在我的雙肺中,我感到自己真該感謝這大雪,因為它遮擋了我的臉。我已經整整兩年沒有給父親寫信了。我雖然已長大成人卻仍然像個孩子;我今年二十四歲,面對過死亡也把死亡帶給過別人,卻躲避著自己的痛苦,躲避著親生父親的冷漠,然後在世界的另一端重新發現這其實就是我自己的冷漠。 
  我一路向前騎著,去給大家買禮物,有給戈爾洛夫的,有給佩奧特裡的,有給他妻子瑪吉婭的。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會獨自一人度過,但我明天將會有禮物送給大家,也會給自己留下記住這個聖誕節的東西。 
  我來到那些店舖前,把馬栓在煙草鋪門口。我的肩膀上已經積了兩英吋厚的雪,我用手將積雪撣掉,希望身邊能有個人和我一起大笑一番。 
  我走進煙草店,裡面到處都是人,聲音嘈雜;幾位最後一刻才來購買禮物的紳士和貴婦正在向店主和女店員問這問那,然後又為臨時突然改變主意把他們忙得團團轉。就在我等著輪到我時,我注意到了女店員的臉,發現她很面熟。我從來沒有進過這家店,所以我怎麼會對這個女人的臉有模糊的印象呢?我隨即就知道自己在哪裡見到過她;她有幾次去過「白雁」客棧的酒廳,向和我一樣的僱傭軍出售自己的身子。看到她現在身處本分、體面的工作環境中,我感到非常驚訝,心中琢磨著她去「白雁」客棧是否完全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我從琢磨她變成了琢磨我自己。什麼才是真實的我們?是表現最糟糕的時候的我們還是表現最佳的時候的我們才是我們自己? 
  擦去了臉上的胭脂,繫上了煙草店員的圍裙,她看上去像是換了一個人,可我能肯定就是她。不管她是否化了妝,我都不會把她稱作美人,但我發現她身上既有一種溫柔的東西,也有著體驗過飢餓的人所有的皺紋。「先生,您選點什麼?」她對我說,然後抬起頭來瞟了我一眼,不說了。她以前顯然有過認出瞭解她底細的男人的經歷,因此雖然她的臉立刻變得非常蒼白,她卻不露聲色。 
  我給戈爾洛夫和佩奧特裡各選了一袋店裡最好的弗吉尼亞煙葉。這些煙葉雖然是由英國船隻運來的,卻是在我的家鄉生長的。她用牛皮紙替我把煙葉包好,接過我的錢,麻利地給我找錢。「你在這裡幹了很久了嗎?」我隨意地問道。「你好像對煙葉的等級非常熟悉。」 
  「我在這裡已經幹了一個月了。煙草在冬季賣得最好。我非常喜歡煙葉的香味。我的鼻子很靈。」她說。我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後向門口走去。她衝著我大聲說道,「聖誕快樂!願上帝保佑您。」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四章(2)   
  「也祝你聖誕快樂。」重新回到大街上後,我感到這漫天的大雪就像是在歡慶。看到這個姑娘出現在這麼一家顧客熙熙攘攘的店舖裡,幹著體面的活,我暫時把對人性的悲觀看法擱到了一旁。我帶著這種快樂的心情走進了隔壁的餐具店,買了兩把瑞典折疊鋼刀--一把給佩奧特裡,另一把給戈爾洛夫。(我這個人從來都不知道給人買什麼禮物好。)我看到這家店裡還有染鬍子的顏料和蠟,便給戈爾洛夫買了一些,因為我覺得這很幽默,也想給他另外單買點東西。我在調味品店看到了一大罐法國式白蘭地泡櫻桃,便給瑪吉婭買了一罐。然後,我走進街對面賣酒的店舖,給拉爾森買了一瓶葡萄酒,再給麥克菲買了一瓶店舖裡最好的威士忌。 
  完成了這些比較容易的採購任務後,我再次走到街上,看著雪花飄落下來,在店舖明亮的櫥窗透出來的光亮中顯得晶瑩剔透。我的馬打了個寒戰,馬鞍上已經有了積雪,但我還想在街上再逛一逛。沒走幾步,我就經過了一家珠寶店,我站住腳,隔著佈滿了霧氣的櫥窗向裡望去。櫥窗裡有一個用黑色天鵝絨做成的女人的脖子形狀,周圍掛著一個橢圓形的象牙球,上面雕刻著聖母像,周圍鑲嵌著黃金。我走進了店舖。 
  女店主身材矮胖,皮膚稍黑,正坐在角落裡看書。我進去時,她頭也不抬,只用耳朵跟著我的一舉一動。我假裝看了幾樣東西,最後說,「櫥窗裡的那個項鏈墜子……請拿給我看一下好嗎?」 
  女店主從凳子上滑下來,蹣跚著走到櫥窗旁,拿出陳列在裡面的墜子。這番活動讓她氣喘吁吁,不過她把項鏈靈巧地繞在手指上,讓墜子懸在空中對著亮光給我看。「這裡還有一個,」她說,「雕刻的圖案不同,但同樣精美。我稱它們為姐妹。」她把兩根項鏈一起繞在手指上,讓墜子蕩在空中給我看。 
  「兩樣都買要多少錢?」我問。 
  「一百盧布。」 
  「三十。」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屋角,然後又盯著天花板,最後盯著地板。她撅著嘴說,「四十盧布。」 
  買下這兩個墜子之後,我手裡抱著採購的東西,重新走到街對面,進了煙草鋪。我把手中的東西放到櫃檯上後,那姑娘又走到了我面前。「先生,您是否忘了給誰買禮物?」她問。 
  「我來請你給我幫個忙。我想給一位朋友買件禮物,但我又吃不準自己的判斷力。這個朋友是位夫人,所以能不能請你幫我一下?」 
  她瞟了一眼店主,然後望著我說,「一位夫人?我……恐怕……」 
  「你的意見對我將會非常重要。我剛剛在街對面買了這些東西,」我掏出那兩個墜子,伸出手來給她看。「我必須選擇一個送給一位年輕女士,她是否會喜歡對我將是至關重要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哪一個更漂亮?」 
  「一位女士?」她又喃喃道,「我……恐怕……」不過她的確在看那兩個象牙墜子,慢慢地,溫柔地,然後搖搖頭說,「我很想幫助您,可我實在是說不上來。這兩個墜子同樣漂亮。」 
  「是的,」我說,然後從她手中拿過最先吸引住我目光的那個墜子。「我也正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把這個送給我剛才提到的那位女士,而這一個則送給你。」 
  我抱起買好的那些東西,飛快地走到了店舖。我為自己做出這樣的善良之舉而感到不好意思,也擔心自己只是表面上顯得對人友善,心裡一點也不是。我沒有回頭,但當我騎到馬背上,策馬慢慢穿過積雪時,我一點也不感到後悔。 
  我先去了麥克菲的住處,結果發現他不在家,所以只好把給他的禮物放在他家的門廊上。 
  當我重新上路時,雪下得小了一些。儘管現在夜幕在降臨,我仍然可以看到雪花在杉樹枝條間飛舞,在樹尖上集成優美的樹冠。馬蹄踏在積雪上悄然無聲,它很聽話,一路小跑後馬的身子暖暖的。我來到了米特斯基親王家。我坐在馬鞍上,靜靜地聽著雪花悄然無聲地落到地上,看著窗戶裡燭光明亮的屋子。我轉身走了幾步,但又停了下來,調轉馬頭,驅趕著馬向米特斯基家走去。 
  我直接騎到正門前。這次沒有人留意我的到來,也沒有人出來迎接我。我下了馬,走到門口,用力敲著門。 
  門開了,一位渾身透著香水味的法國男僕探出頭來。「什麼事,先生?」 
  「我……我想見比阿特麗斯。」 
  「比阿特麗斯?比阿特麗斯?」他用不同的發音將這名字念了兩遍,彷彿對這名字不熟悉。 
  「米特斯基公主娜塔莎的侍女。」我堅持說。 
  「哦,哦,是的,」他說。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就像我是個盜賊,然後又說,「您可以進屋來等。」 
  我進了屋,站在門廳裡。除了廚房傳出了隱隱約約的笑聲外,屋子裡非常安靜。僕人們好像已經開始慶祝聖誕節了。 
  「啊,塞爾科克將軍!」娜塔莎從客廳走了進來,她的聲音清脆,而且像她臉上的表情一樣熱情。 
  「娜塔莎,」我盡量裝出高興的樣子說,「我有話要對比阿特麗斯說,如果可以的話。」 
  「比阿特麗斯,啊,是的,比阿特麗斯。請跟我來。」 
  她領著我穿過整個屋子。我聽到她在哼著歌,覺得那是一首俄國聖誕歌曲,旋律顯得非常憂傷。她就這麼哼著歌,使我們一路上根本不可能進行交談。我們終於來到了屋子後面的廚房門口,娜塔莎站住腳,眼睛緊緊盯著我,把門推開。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四章(3)   
  比阿特麗斯正跪在光禿禿的木地板上,使勁用刷子刷著。見我們進來,她抬起頭來。「比阿特麗斯,」娜塔莎充滿怨恨地對我說了一聲,然後就走了。 
  看到我之後,比阿特麗斯驚呆了。但她隨即又垂下臉,繼續刷著地板。我跪坐到她對面,說,「聖誕快樂。」 
  「啊,是的,」她的手仍然在刷著地板,「聖誕快樂。」 
  「我……有……呃……這兒!」我從斗篷下的口袋裡掏出來那個包好的禮物,遞給她。她慢慢放下手中的刷子,接過了盒子。「請你把它打開。」 
  她仍然遲疑著,但她還是撕掉了包裝紙,盯著天鵝絨盒子看了一會兒。我覺得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嘴唇也在顫抖。可她的嘴唇沒有血色,似乎她在生氣,而我則有些摸不著頭腦。 
  「請把它打開,」我輕聲說,「我希望你喜歡它。」 
  她打開盒子,凝視著墜子。 
  「你喜歡嗎?」 
  她沒有說話。 
  「怎麼啦?」 
  「我只是在想,」她說,「你為什麼不把這送給安妮·謝特菲爾德呢?」 
  「比阿特麗斯!我……」 
  她關上盒子,將它遞還給我。「對不起,」她說,「這種禮物應該送給一位貴婦。」她硬把盒子塞進我的手裡,重新抓起刷子,用力刷洗地板。 
  「你在我眼裡就是。」 
  「不是那種能在舞會上翩翩起舞的貴婦。」 
  「我……不……」 
  她打斷了我的話,眼睛瞟著我,輕聲說道,「夏洛特·杜布瓦把你和謝特菲爾德小姐的羅曼史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米特斯基公主。我當時正站在那裡給公主梳發,她後來說我在殘酷地對待她的頭皮,並威脅要把我的雙手砍斷!」隔壁的屋子裡傳來了笑聲,隨即又安靜了下來;廚房裡的僕人們又在偷聽。我壓低嗓音說,「我和安妮·謝特菲爾德之間並沒有什麼羅曼史。」 
  比阿特麗斯繼續刷地板,不再抬起頭來看我。 
  「比阿特麗斯……」 
  「走開!」 
  我站了起來,伸出手去摸她。 
  「你快走吧,」她悄聲說。 
  我離開時,覺得她流下了眼淚。我知道廚房裡的女僕、廚子和下人都在笑話她。 
  我騎馬離開了米特斯基家的豪宅,烏雲密佈的天空越來越低,似乎要落到我的肩膀上。我告訴自己,我永遠無法理解女性的想法。我曾經向比阿特麗斯表達過愛情,她當時完全相信我;而現在,時間換了,她聽到過其他女人的看法,因此她認定我是個騙子,像狗一樣喜歡尋花問柳。 
  戈爾洛夫已經邀請我在他家過節。我離他家越近,就越覺得比阿特麗斯的反應不僅是女性特有的反應,而且是所有人的反應。我們都有自己的希望和夢想,然後在某個地方尋找到信念,而這時懷疑又會像黑色的暗流一樣遍佈我們全身,其源頭不是我們身體之外的世界,而是我們心靈深處的某個東西。信念和懷疑就像兩個造訪者一樣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不請自來,又隨意而去。我們供他們吃喝,而當它們離我們而去時,我們記住了它們各自的聲音,然後問哪一個聲音才是真正的我們--而實際上兩個都是。 
  我回來時,家裡沒有戈爾洛夫,我只好一個人獨自打發這夜晚。戈爾洛夫家藏書非常豐富,甚至還有一些英語書籍。我從中挑選了比較活潑的幾本書,想在晚上看,但這些書現在全都堆在我的床上,一本也沒有翻動過。我盯著窗外,望著覆蓋在地面上的積雪。 
  屋子裡傳來了叫喊聲,而且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我又聽到了一聲,便走到外面的過道中,再從那裡走到樓梯口。「快點!」戈爾洛夫大聲嚷嚷道。「我們會遲到的!斯威特!你們都在哪兒?瑪吉婭!佩奧特裡!快點!如果我們趕快出發,或許還能趕到該去的地方!」 
  「你這笨蛋究竟在說什麼?」我衝著樓下的他喊道。他出去了一整天,我為他還有其他朋友在生他的氣。 
  「快點,聽到了嗎?現在是聖誕節!我們被邀請去和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共進晚餐!大家一起都去!」 
  戈爾洛夫又是哄又是嚇唬又是玩笑地說服了瑪吉婭,讓她明白她也必須立刻動身,因為我們大家都去。他命令我們把全身包得嚴嚴實實;不一會兒我們就坐到了雪橇上,穿過一英尺深的積雪前進。瑪吉婭坐在車伕的座位上,緊緊倚偎著佩奧特裡,我和戈爾洛夫則緊緊抓住雪橇的一邊,伸出手拎著風燈,讓燈光穿過暴風雪。佩奧特裡猛地拐著彎,幾乎要把我們摔到橋下,或者穿過樹籬,結果讓戈爾洛夫大罵不已,也讓瑪吉婭尖聲喊叫。雖然他的身體有幾乎失去控制的瘋狂動作,他握著韁繩的手倒是從來不顫抖一下。他這手嫻熟的駕車技術使我來了精神,讓我也瘋狂地叫他小心。 
  我們到達了女裁縫的店舖,瑪爾季娜筆直地站在打開的店門前,季孔跌跌撞撞地越過積雪過來迎接我們。戈爾洛夫要瑪吉婭下來,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向她行禮,歡迎她,季孔則跳到了雪橇上,坐到了佩奧特裡的身旁。我跪下一條腿來親吻女裁縫的手,等我站起來時,我看到她只有眼睛裡含有笑意,似乎在說:放心吧,我會愛你朋友的,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已經準備好了肉桂味道和橘子味道的茶,不過瑪吉婭堅持要和她一起去廚房,就像屋裡什麼都沒有準備一樣。我和戈爾洛夫坐在爐火旁,往裡面添加了一些木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戈爾洛夫往爐膛裡扔著木頭,就像那些木頭是他自己的一樣。「我們與哥薩克人交戰回來後,這麼多個夜晚,你來的就是這地方,對嗎?」我問。他沒有看我。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四章(4)   
  我們慢慢地呷著茶。「佩奧特裡和季孔在幹什麼?」看到他們已經去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問。「難道在這屋子和馬廄之間還會受阻嗎?」 
  沒有人回答。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似乎對她手中的茶杯突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門開了。比阿特麗斯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佩奧特裡和季孔。我從比阿特麗斯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她和我一樣感到非常意外。不過,我可以肯定我是睜大了眼睛,而她則是瞇起了眼睛。 
  我們那天晚上盡情地吃喝。瑪吉婭感到非常沮喪,因為一切都已安排得井井有條,她只能坐在那裡吃喝。季孔也被允許在飯後喝了一點伏爾加--按照他母親的標準,一頂針那麼多。雖然我在「白雁」客棧吃飯時曾經看到過季孔大口大口地喝過啤酒,而且酒量絕對不亞於任何成年人,但他現在裝得很像,喝完了之後還連咳不止。 
  比阿特麗斯輕聲細語地和其他人聊著,但是沒有和我說話,也不看我。不過,夜色漸深後,她不再像剛才那樣總是把眼睛看著別處。 
  我們一起唱聖誕歌。他們教我唱俄國的聖誕歌,然後給我講故事:被施了魔法的熊,霜爺爺,天使和喜鵲。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講起了耶酥降生的故事,瑪吉婭流下了眼淚--故事當然是用俄語講的,但我全能聽懂,或者在酒精似夢似幻的作用下似乎能聽懂。然後,我們將自己打扮成貴族老爺和貴婦,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用絲綢和花邊把我們打扮起來,而當她試圖強迫季孔扮著王子與她跳舞時,季孔大為惱火,最後只好將自己扮成一位有錢的少女,成了戈爾洛夫的舞伴,因為他實在不願意扮演王子的角色。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和戈爾洛夫跳起舞來,佩奧特裡和瑪吉婭也在壁爐前扭動著身子。我從木柴堆旁我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壁爐另外一邊的比阿特麗斯身旁,向她伸出了手。她不大情願地接受了我的邀請,跳舞時眼睛望著我,但我們仍然沒有說話。 
  三位女士堅持要去廚房洗盤子。我和戈爾洛夫坐在壁爐旁,季孔仍然裹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披在他身上的紅色布匹零頭,趴在角落裡的墊子上睡著了。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凝視著爐火。我能感覺到戈爾洛夫在注視著我。 
  「你在想什麼?」他問。見我沒有回答,他輕聲說道,「在想你的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不,我在想我父親。」然後,我將目光重新轉回到爐火上。我最後一次和父親一起過聖誕節時,我遛了馬後和他一起坐在壁爐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他削好的小十字架。那是橡木的,只有手勁像他那麼大的人才能削出那樣的十字架來。「你給了我太多的東西,」他說,「我想給你一樣東西。」我的眼淚立刻「嘩」的一下就流了下來,想止都止不住。除了聖誕節那幾天早晨多做了一些家務外,我從來沒有送過他任何禮物,因為他出於經濟上的考慮,不允許我給他買禮物,而且說他希望得到的禮物就是我能像以往一樣繼續保持年輕。我父親給我的祝福一直是我最好的禮物。我離開家的那一天,要他替我留著那個十字架,作為我一定會返回故鄉的信物。我現在坐在俄國,想著我父親獨自坐在爐火旁,手裡握著--我希望是的--那個十字架。 
  戈爾洛夫似乎一直擁有一種神秘的感覺,現在正用這種感覺緊緊盯著我。他說,「我相信你父親今年這個聖誕節一定會有一個禮物。」 
  戈爾洛夫望著火苗,然後將目光轉向季孔。 
  我說,「我總是想著我是在聖誕節那天結婚的。」我歎了口氣。「為什麼聖誕節總是要勾起我們對往事的回憶,總是讓我們想到自己的不足之處和煩惱?」 
  「我們在聖誕節會數自己的財富,根本不會有什麼不足之處和煩惱。上帝把我們創造成了這個樣子,所以他給我們什麼我們就擁有什麼。」戈爾洛夫說。 
  我坐在壁爐前,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 
  瑪爾季娜、瑪吉婭和比阿特麗斯在廚房裡唱起了聖誕歌,三位女高音唱得非常和諧,聽上去像是天使在歌唱。我和戈爾洛夫坐在那裡聽著,然後我對他說,「我早已不再相信,……可如果萬能的上帝今晚真能變成一個人,如果他僅僅是想觸摸一下他的世界……那麼這是不是一個奇跡,一個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奇跡?也許……也許這就是聖誕節的意義--一個基督徒會認為聖誕節非常美好,會相信聖誕節,因為它這麼美好,因為它能感動他,是不是這樣?」 
  戈爾洛夫看著我,笑了。 
  外面的暴風雪吸引住了我們。我們在午夜打開門時,看到外面的積雪已經有三英尺深。我們凝視著天空。街上很安靜,雪花在靜靜地飄落。我們一起站在門口,看著聖誕節降臨到這世上,然後我們一起唱了一首俄國讚歌。我唱低音部分--我覺得非常動聽。 
  三個女人一起睡在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的床上。季孔仍然睡在屋角里。佩奧特裡、戈爾洛夫和我在爐火前捲起身子,用一匹匹的布當枕頭,進入了夢想,並且平靜地希望上帝能夠到來,至少在這一晚。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五章(1)   
  聖誕節的過去似乎給戈爾洛夫帶來了某種危機。聖誕節過後的整整一天,我都聽到他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子。我第二天早晨下樓吃早飯時,看到他正從他的房門口探出頭來瞟著我。我看到他的雙手絞在一起。我正準備和他打招呼,他卻突然關上了房門。 
  我騎馬出去兜風,反覆練習著如何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女皇。戈爾洛夫一定在側耳聆聽我回來時的動靜,因為我剛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就過來敲門,然後又急不可待地猛地把門推開。「斯威特!」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的朋友……!」 
  「戈爾洛夫!出什麼事了?」看到他面無血色的樣子,我立刻緊張起來。 
  他像隻雞一樣走來走去,一字一頓地說,「我必須……請你……當我的助手!這就是了!……你必須當我的助手!現……現在就必須發生。現在!否則,永遠不會再發生!」 
  「當你的助手!」我大吃一驚。「有人要和你決鬥?我的天哪,戈爾洛夫,決鬥!對手是誰?」 
  但是戈爾洛夫什麼也沒有說。他似乎根本無法說話,只是漲紅了臉。他張口想說什麼,但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他氣急敗壞地一把抓住我的斗篷,將它扔到我的肩膀上,拉著我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我們在宅子後面的馬廄裡看到了佩奧特裡,他正在給雪橇的韁繩上油。看到我和戈爾洛夫進來,他抬起頭來,緊緊盯著他主人的臉。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破布,沒有聽到我或戈爾洛夫的任何命令,就將雪橇搬到了雪地上,並且給它套上一匹牝馬。戈爾洛夫搖搖晃晃地坐到了敞蓬後座上,我跟在他後面也上了雪橇。佩奧特裡知道我們要去什麼地方;誰也沒有說要去什麼地方,但我們就像風一樣地疾駛而去。 
  也許是我的想像--這完全是我當時的心情而定--但我似乎覺得就連街上的孩子也放下了手中的遊戲,在我們疾駛而過時感覺到我們要去辦非常嚴肅的事。佩奧特裡把雪橇趕得飛快,不停地在牝馬的腦袋上方辟辟啪啪地揮著馬鞭,在我們的雪橇駛過後揚起了霧一樣的雪花。「不要太快!」【原文為俄國--譯注】戈爾洛夫突然喊道,然後跌倒在座位上,用三種語言重複了剛才的命令:「不要太快!……不要太快!……【原文分別為法語和德語。--譯注】」甚至用蹩腳的英語說了一遍:「不要太快!」 
  我還從來沒有見他這樣害怕過。 
  我隨即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雪橇停在了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的店舖門口。牝馬精力充沛地打了個響鼻。佩奧特裡一動不動地等待著,然後轉過身來,神氣活現地正視著戈爾洛夫。戈爾洛夫忍住了。佩奧特裡重新轉過身,嘲弄地歎了口氣,肩膀耷拉了下來。 
  「我們……必須……在這裡……」戈爾洛夫結結巴巴地說著,下了雪橇。我跟在他後面走下雪橇,在他砰砰砰地敲門時,趕緊走了幾步,來到他身邊。他沒有停下來聽聽是否有人來答應,而是一直不停地拍打著門,直到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猛地拉開大門,面對著他。她正準備衝著這種無禮的舉動發火,但看到是戈爾洛夫後,臉上的怒容立刻消失了。戈爾洛夫結結巴巴地說,「進……進去!進去!」她接過我的斗篷,將它擱在一摞布匹上,然後和我一起跟著戈爾洛夫走進了她的客廳。 
  季孔顯然剛剛回家來吃晚飯。爐膛裡還有幾根樹枝在燃燒,季孔就站在爐膛旁,把紅彤彤的臉頰下的圍巾解開。我又一次想到我是多麼喜歡這個孩子,和他同齡的其他孩子都在堆雪人,而他卻要在客棧裡幹活。戈爾洛夫進了門之後又挺直了身子,說,「季孔!你……出去!到別處玩去!」 
  季孔抬起頭來,但是站在那裡沒有動,因為他驚呆了。戈爾洛夫甩了一下腦袋,好像要把那孩子趕出去,但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說道,「別動。」她從仍然站在門口的戈爾洛夫身旁擠過去,走到季孔所站的地方,在他的身旁停了下來。「你帶來了助手,」她對戈爾洛夫說,「季孔就做我的助手吧。你有什麼話要說?」 
  戈爾洛夫的眼睫毛上下飛舞了至少一分鐘。「我……」他說,「我是來……」 
  「你已經來了,」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來求……」戈爾洛夫結結巴巴地說。 
  「來求情?來求救?」她繼續給他壓力。他們的對話用的是法語,雖然意思不完全是我在這裡所翻譯的英語,但效果是一樣的。當她用嘴唇做出他要說的那個詞的口型時,他卻無法將它說出來。「來求事情!」她大聲說道。戈爾洛夫用力地點點頭。「來求什麼?」她又責問他道,「來求商業合作?來求我和你去鄉間郊遊?」 
  戈爾洛夫顯然很感激她幫他把話說出來,儘管她的語氣非常強硬,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又沒有可能是來求婚?」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問他。 
  戈爾洛夫使勁地點點頭。 
  她緩緩點點頭,噘起嘴。「你必須告訴我為什麼?」 
  他的眼睛重新開始使勁地眨巴。「我……我……」 
  「你什麼?你想要我?」 
  這把他難住了。他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果斷地搖搖頭。 
  「不是?那麼……你是想說你想要我做你妻子……」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五章(2)   
  戈爾洛夫點點頭。 
  「……因為你喜歡我?」 
  戈爾洛夫又搖了搖頭。 
  「因為……你愛我?」 
  戈爾洛夫停頓了一下。「不止愛!」他脫口而出。「不止愛……」 
  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揮了揮手,讓他別再往下說,然後快步走到他身旁,抓住了他的兩隻手。她把頭往後一仰,眨著眼睛說,「你愛我,這就夠了。」 
  「佩奧特裡!」戈爾洛夫大聲叫道,又恢復了他原來的活力。他跑到大門口,探出頭,又大聲叫了一下。但是雪橇已經走了。他第三次喊叫了一聲,這次的聲音大得把街對面的窗戶都振動了起來。果然,一輛雪橇駛了過來,上面坐著佩奧特裡和一位神父。當他們和戈爾洛夫一起進來時,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看著那個身材矮小的禿頭神父,點點頭說,「好吧,就在這裡。我們就在這裡舉行吧。」 
  「不,不能在這裡。」戈爾洛夫說,「要在附近的教堂裡。明天!我們要邀請每個人。現在就開始安排吧。」 
  他們的角色立刻發生了變化;戈爾洛夫具有非常強的領導能力--這恰恰是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希望他所具有的。 
  一切正如戈爾洛夫所說的那樣:他們邀請了每個人,而每個人也都來了。教堂太小,容納不下所有的人,結果許多來遲的人只好站在教堂外,尤其是像米特斯基親王和娜塔莎這樣的貴族。這對他們當然是一種侮辱,但這也讓戈爾洛夫特別開心。謝特菲爾德勳爵沒有來,但是安妮來了,和其他小姐們坐在一起--她的出現並沒有讓比阿特麗斯感到不安。比阿特麗斯坐在教堂的第一排座位上,幸福地流著眼淚。夏洛特和他父親杜布瓦侯爵,尼孔諾夫斯卡婭,宮廷裡的許多顯貴,甚至澤普莎都來了。客人當中還包括許多士兵,「白雁」客棧附近德國區的一些熟人,因為「白雁」客棧離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的店舖只隔著幾條街。我甚至覺得自己還看到了煙草店裡那位飢餓的妓女。大多數客人都是女裁縫的鄰居,他們幾十個人聚集在教堂內;當新婚夫婦走出教堂時,這些人在外面的雪地上歡呼著。 
  他們在外面的街道上歡慶了一番,在街兩旁的建築上插上火把(女裁縫的店舖離教堂只有幾百碼遠),分享著來自周圍不同廚房的美味佳餚。伏特加和葡萄酒就裝在木桶裡,讓大家隨意去取。在火把的照耀下,在歌聲的伴奏下,在舞蹈把積雪溶化進了冰凍的大地的過程中,戈爾洛夫喝得酩酊大醉。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醉了,就連季孔也醉了,但不是像我最初想像的那樣是喝酒喝醉了。他和佩奧特裡一起跳舞,他現在有了兩個新的父親。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六章(1)   
  如果說空氣也會發出火花的話,那麼它這會兒正在發出火花。 
  互相攀比的侏儒,異國情調的舞蹈,音樂,令人瞠目結舌的華麗衣服,珠寶,美食,佳釀--所有這一切都在皇宮特有的氣氛中曼延、打旋、閃耀,直到吸進肺裡的每一口空氣都讓賓客們感到自己快要爆炸了。 
  皇宮的四個巨型大廳裡坐滿了赴宴的賓客,每個大廳都擺放著一排排餐桌,桌子上擺放著巨大的枝形燭台,銀具,金盃,彩繪盤子--但是上面沒有食物,因為食物都是由僕人們端著托盤從女皇餐廳的桌子上流水般地送來的。每張桌子旁的每個座位上都坐著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或身穿制服的紳士--有的是軍裝,有的是文官制服;到處都是授帶和穗帶,到處都是發油和鞋油的氣味。 
  我們姍姍來遲。伏特加、香檳和葡萄酒已經使剛才聚集在舞廳裡的客人們的笑聲更加爽朗,他們現在正開始落座。我們並不是刻意要錯過宴會的任何一個部分;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一直在修改她特意為這一晚所做的兩件女禮服中第二件肩膀處的綵帶,而在改好之前,她堅決不出門。結果,我們遲到反而對我們有利,因為禮官得為我們進行單獨通報。趁著宮廷禮官在客人名單中尋找我們名字的時候,我小聲對戈爾洛夫說,「你先進去。」 
  他挽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走了進去,跟著侍者走向他們的座位。戈爾洛夫大搖大擺地走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的手指則伸進了裙子的緞子中。禮官大聲通報道:「謝爾蓋·戈爾洛夫將軍和伴侶!」客人們抬起頭來望著他們走向他們的座位。許多人鼓起掌來,雖然我可以肯定有些女賓在注視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因為女人的天性就是先把目光對著其他女性,但顯然戈爾洛夫這位英雄才是客人們關注的焦點所在。他所帶來的客人雖然漂亮,只被視作他手臂上的附屬物。戈爾洛夫替她拉開椅子,但他們進來時引起的尊敬的掌聲一直在持續著,直到戈爾洛夫鞠躬表示謝意並且坐到了他的座位上後,掌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也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該如何進去了。 
  當然,這個點子需要我飛快地在門廳裡與禮官悄聲交待一下。我向禮官三言兩語地解釋了一下,他遲疑了一下後高聲通報道,「基蘭·塞爾科克上校!」掌聲雷動--我估計客人們早已料到戈爾洛夫之後進來的一定會是我,所以早已轉過身來看著--我獨自大步走到我的座位旁,但是我沒有坐下來,而是拉開我座位旁邊那張空椅子,等待著。 
  我相信女人們首先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男客人們也同樣非常好奇地想看看是誰會坐到那張椅子上。這時,禮官的通報聲再次響了起來,「基蘭上校的伴侶!」比阿特麗斯進來時,屋裡的每隻眼睛都在緊緊盯著門口。 
  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不願意做得太過火,結果恰恰取得了過火的效果。她給比阿特麗斯做的那件禮服非常簡單,一身純白,唯一的顏色就是肩膀處紅色的蝴蝶結,以及她在比阿特麗斯脖子周圍縫上的花邊。禮服的其他地方她都沒有管,而且還悄悄告訴戈爾洛夫(戈爾洛夫當然又把她的話轉告給了我):「為什麼非要去和上帝賜予她的東西競爭呢?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挖空心思來給那些貴婦人們上帝拒絕給她們的胸脯、腰圍和體形。我現在可以簡單地展示一下上帝的傑作了。」當我看到那件禮服時,我曾說比阿特麗斯的胸部露得太多了,但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卻說,「這要完全歸功於上帝!」我現在終於能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了。 
  高傲。高傲與傲慢。這就是我心中的感受。但我也感到這是一種補償,是對比阿特麗斯掩面充當女僕的歲月的補償,是對我為自己出身貧賤而歎惜的日子的補償。 
  腦袋轉動。男女賓客們互相望著對方,說了一半的句子嘎然而止,新的談話突然以更快的低聲細語開始。 
  可是沒有人認識她。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令人震驚的例子,足以說明人們的期待對人們的感覺會產生什麼樣的作用。這位像天鵝優雅地劃過皇宮水池一樣出現在皇家客人面前的美艷動人的女人是那麼高貴,客人們無一例外地認為她是某個神秘的皇家美女,為我最近的荒唐事給我增添光彩來了。屋裡許多人以前都見過比阿特麗斯,但公道地說,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看看過她一眼。她的髮型和以前不一樣,現在齊刷刷地往後梳,露出了她的臉龐,嘴唇上紅色的唇膏,臉頰上紅色的胭脂都是以前所沒有的。可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一直看到的東西,而他們顯然從來沒有看到過她。 
  她走到我身邊時,我親吻了她的臉頰;然後,我們坐了下來,盡情享用美食。 
  我們四個人也許笑得太多--可當前後左右的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你身上時,你當然能盡情歡笑。我還記得本傑明·富蘭克林對我說過的話,出生於貧窮家庭的人在富人當中是最好的密探,任何舉止或教養方面的細節都別想逃過他的注意力。無論是端起玻璃杯、將餐刀放回原處、右手在她用左手舉起叉子之前重新擱到膝蓋上,比阿特麗斯的一舉一動都無可挑剔。 
  男人們個個睜大了眼睛,女人們個個在悄聲嘀咕;可仍然沒有人認出她。 
  各種佳餚一一端上來,僕人們穿梭往來。盤子撤了之後又換上新的盤子。宴會廳的門口出現了一位傳令官,大聲宣佈道,「舞會開始了!」大家一起站了起來,離開了餐桌上的盤子。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六章(2)   
  我站起身,將戴著手套的一隻手伸向比阿特麗斯;她接過我的手,站了起來,戈爾洛夫和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也同樣站了起來。 
  大家一起向舞廳走去,四周全是說話的聲音。「基蘭!」我們背後傳來了一位女士的叫聲,我回過頭去,看到了剛才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夏洛特。「你一定得把我介紹給你的這位新朋友!」夏洛特邊說邊將目光轉向了比阿特麗斯。我看到她非常好奇,但只是隱約覺得有點面熟。不知道這究竟是最大的侮辱還是最大的恭維,夏洛特沒有把她現在所看到的這個女人與原來那個女僕聯繫在一起。 
  「晚上好,夏洛特,」比阿特麗斯說。 
  「我……我們有沒有……」夏洛特說。 
  「基蘭跟我說起過您,」比阿特麗斯回答道。 
  我們走到了舞廳門口,安妮走了過來,但不是和我們而是和夏洛特打招呼。她們臉頰碰了一下,算是親吻。「我給女皇安排了一個獨特的舞會,就在這場舞會結束之後。地點在女皇的寢宮。」安妮大聲說道,「你能來嗎?」 
  「啊,當然來啦!」夏洛特同樣熱情地大聲回答道。「我已經聽說了。你這點子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盼著這個舞會,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邀請我的。」 
  「這位是誰?」安妮轉過身來對著比阿特麗斯和我。她認出了一點,所以微微瞇起了眼睛。 
  「你去不去跳舞?」戈爾洛夫插進來說,然後抓住我的肩膀。「還是讓我把你的伴侶帶走?」 
  「對不起,兩位小姐,」我對安妮和夏洛特說,然後帶著比阿特麗斯到了舞廳的中央。 
  「基蘭,」我把比阿特麗斯拉近一點準備跳舞時,她悄聲對我說,「我不能這樣。」 
  「這沒什麼。你只需靠著我,跟著我動就行了。」 
  「不是跳舞的事;那對我不成問題。我必須學會跳舞來當娜塔莎·米特斯基的陪練。不過這裝模作樣的把戲太糟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羞辱了他們。」 
  「這是事實。」 
  「可這樣做不對,而且……很危險。」 
  但我們還是翩然起舞,舞步像空氣一樣輕盈。 
  女皇沒有參加舞會。戈爾洛夫說這並非不正常。她的侍從說她很忙,她的貼身女官說她累了,其他人個個都說她已經有了一位新的情人。 
  雖然我沒有機會把比阿特麗斯展現給女皇陛下,我倒確實看到了另一張臉,一張既讓我感到掃興又讓我感到舒心的臉。我看到了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她正和謝特菲爾德勳爵跳舞,並且邊跳邊和他說著悄悄話。隔著一段距離看她時,她顯得更加嫵媚動人。她染黑了頭髮,臉上抹了白粉,雙唇和臉頰上打了紅;而謝特菲爾德勳爵則顯得已經枯萎:頭髮也白了許多,腰也有些彎。 
  我想擠到他們身邊去,但我又遲疑了一下,以為我準會讓她大吃一驚,結果我發現自己錯了。她看到了我,立刻丟下謝特菲爾德,大步朝我走來。「你是個笨蛋,」她說。 
  「您是位了不起的女人,」我說。 
  「我知道。」 
  「尼孔諾夫斯卡婭,我希望您能認識一下……」我說著便轉過身去對著比阿特麗斯,但她已經走到了幾步之外。 
  「認識?你不必給我做介紹。我早就認識比阿特麗斯,也早就知道你愛著她。別這樣看著我。為什麼要感到驚訝呢?如果你沒有愛上她,你一定會愛上我。我可能會有辦法讓你……不過那很可能是白費力氣,因為你活不了了。」 
  她轉身回到了謝特菲爾德的身旁。我慢慢穿過人群回到比阿特麗斯身旁,抓住她的手。戈爾洛夫走到我身旁,在我耳邊悄聲說道,「斯威特,比阿特麗斯真是了不起!多麼堅強!你看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多麼羨慕她。如果她們倆是男人的話,我們可不願意在酒店裡和她們較量。」 
  「就算她們是女人,我也不願意……」我猛地打住,因為我在貴婦人群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立刻滿臉通紅。米特斯基公主娜塔莎緊緊抓住左右兩邊朋友的肩膀,倒吸一口涼氣,尖叫了一聲「比阿特麗斯!」,然後就昏了過去。 
  我記得整個舞廳立刻安靜了下來,但也可能是我失去了所有的印象,只記得當時燈火輝煌。我覺得整個舞廳變成了石頭,只剩下女士們的眼睛不停地從昏厥過去的娜塔莎身上轉移到驚呆了的比阿特麗斯身上。比阿特麗斯首先打破了寂靜。她走到娜塔莎身邊,扶起她的頭--公主的朋友們只知道扶著她的胳膊,使得她的頭像破舊的布娃娃的腦袋一樣耷拉在後面--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用常常安慰娜塔莎戲劇性的昏厥時的語氣對她說話,試圖喚醒她。 
  比阿特麗斯本能地去幫助那些曾經虐待過她的女人,如果她的這一義舉感動了我、戈爾洛夫和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之外的任何人的話,我沒有能感覺到;對於其他女士來說,那就像是她們眼睛中的陰翳突然消失,使她們重新清楚地看到了這個顯示她們高貴地位的世界。樂師們仍然在舞廳上方的露台上賣勁地演奏著,枝形吊燈照著她們的禮服閃閃發光。比阿特麗斯不再是個謎,而是取悅於她們的一齣戲中的玩偶。 
  我看到波將金走過去和夏洛特說話,帶著那種將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大師所特有的傲慢與平靜對著她的耳朵說著悄悄話。就在這時,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轉過身來,看到了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她的眼神平靜得有些奇怪,而且--在我看來--顯得很憂傷。「女皇已經同意單獨接見你,」她說,「單獨接見。」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六章(3)   
  「我知道,」我說,「可什麼時候?」 
  「現在。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她。」她轉身走了幾步,然後又回過頭來,看到我在猶豫不決。「現在,」她加重語氣說道。 
  我朝比阿特麗斯看了一眼。夏洛特正在悄聲和她說著什麼;我想夏洛特一定是在告訴她我要去見女皇,馬上就會回來。我又朝戈爾洛夫看了一眼,他非常警覺,腦子在緊張地活動。「我要去見女皇,」我輕聲說,然後快步跟著尼孔諾夫斯卡婭走了出去。 
  我走到舞廳門口站住時,回頭看著比阿特麗斯。她也正轉過臉來看著我,她那明亮的眼睛裡噙著淚水。我站住腳,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尼孔諾夫斯卡婭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了過去,力氣大得嚇人。「你不能耽擱時間!」她命令道。 
  我跟在她身後。我現在發現自己成了全俄國唯一一位不知道自己將去哪裡,將會遇到什麼的人。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七章(1)   
  我在皇宮的走廊裡來回踱著步子,練習著將要對葉卡捷琳娜說的那番話。 
  「女皇陛下……」我重新開始道,試圖找到一種聽上去果斷、自信、舒服、值得人信賴的聲音,而不是我的耳朵不斷聽到的那種緊張、壓抑、單調的聲音。「托馬斯·傑斐遜曾經寫過這樣的話:『我在上帝的祭壇前發過誓,要永遠反對任何形式的對人們思想的禁錮。』如果我們認為伏爾泰的文字……」 
  可這些僅僅是言詞。 
  「你的口才非常好,」富蘭克林曾對我這麼說。 
  我當時的回答是,「世界上沒有人比捍衛自己立場的士兵更具有口才。」這句話當時說得多麼有勇氣,而且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證明這句話多麼正確。可是我從來沒有覲見過一位女皇,也沒有和一位一聲令下就能召來或者解散一支軍隊的人交談過。如果我今晚說話得體,能打動女皇的理智和心靈,我也許就能拯救成千上萬的同胞,甚至為我未來的祖國留下民主的希望…… 
  要是我的話能說到點子上該多好啊! 
  「女皇陛下……」我又在心裡重新開始練習,仍然試圖找到正確的聲音。 
  尼孔諾夫斯卡婭剛才命令我在那裡等著,她自己則走進了一條燈光暗淡的走廊。她現在快步走了回來,領著我走上她剛才走過的地方。我們剛走了幾步,波將金就在他的侍衛的護衛下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這麼說,」他笑著說,「你終於如願以償,可以覲見女皇了。」他朝我湊過來,挨得很近。當他張口對著我的耳朵說話時,我可以聞到他剛才吃進肚裡的肉的氣味。「如果她與你見面後很高興,我就會給你財富、權力、你想要的一切。如果她不高興,那你就死定了。」 
  我很吃驚,也很生氣;但我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波將金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他的侍衛擋在門口。尼孔諾夫斯卡婭拖著我走進了另一條過道。 
  我在過道裡站住腳,甩掉了她的胳膊。「我不明白這是……」 
  她突然給了我一個親吻,火辣辣的嘴唇壓著我的嘴,然後又突然把頭往後一縮。就在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眨著眼睛時,她猛地把我往後一推,讓我跌進了走廊牆壁上的一塊活動嵌板。 
  嵌板卡的一聲重新關上,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不明白!你這是想……」我大聲說道,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火氣太重,因為我似乎已經成了宮廷設計好的鬧劇中的一個演員,與那些巨人和侏儒沒有什麼兩樣;他們希望我能放鬆下來,保持好的心情。我提醒自己要這樣做,免得一切努力付之東流。 
  我沒有時間來考慮這樣遊戲,事實上,我根本就沒有時間。另一位貴婦--可能是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因為她身上的香味和貝耶芙魯爾伯爵夫人相同--從黑暗深處走了過來,緊緊抱著我,像尼孔諾夫斯卡婭一樣親吻著我,然後咬著我的耳朵,呻吟著,似乎已經到了無法克制自己慾火的地步。她推著我轉過身去,然後用力一推,我踉踉蹌蹌地跌進了一大群女性的胳膊中。一雙雙手像黑暗中貪慾的蝙蝠一樣在我四周飛舞,把我的頭髮弄亂,撫摸著我的腹部,我的大腿。 
  這些手先是將我轉向一個方向,然後又將我轉向另一個方向。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屋裡昏暗的燈光,我看到一位戴著面具的女人--面具只遮住了她的眼睛,而她的胸部完全赤裸著--從暗處走了出來。她遞給我一個酒杯,裡面裝滿了黑色的液體,我聞到了葡萄酒的香氣。我想盡量保持我剩下的那點沉著,把酒杯還給她時抬起頭來朝她望去。但我剛抬起頭,那位戴著面具、半身赤裸的女人就開始瘋狂地親吻我。另一個女人一定接過了我手中的酒杯,因為我沒有聽到酒杯掉在地上的聲音,不過那酒杯也可能真的掉在了地上。她們這番突如其來的襲擊已經弄得我頭昏眼花,我現在明白那其實正是她們的目的。「究竟……」我想說,可我還沒有來得及想好該說什麼,她們又把我一推,我踉踉蹌蹌地穿過了一道門簾。 
  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明亮的房間,裡面點著上百支蠟燭,地上鋪著銀白的裘皮,原來是用貂皮做的地毯。 
  我的身後傳來了一個撩人、低沉的聲音,「上校。」 
  我轉過身來,看到了她--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她正坐在寫字檯旁,身上披著一件用銀色的貂皮做成的披風,從肩膀一直垂到腳踝,雍容華貴。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紅寶石短項鏈,手腕上戴著鑽石手鐲,一頭長而密的黑髮中夾雜著幾縷白髮,上面盤著一條閃亮的珠寶鏈子,可最閃亮的卻是她的那雙眼睛。「也許我可以稱呼你基蘭?」她問,似乎她想幹什麼還會遇到問題一樣。 
  「請……請叫我基蘭,夫……夫人……」我結結巴巴地說。 
  她把手伸給我,我立刻快步走過去,將我的雙唇壓在她的手背上。讓我頗感意外的是,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直視著我的眼睛。「我要感謝你,」她說,聲音低沉而柔和,「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如果沒有手下人取得的成就,一位女皇又算得了什麼呢?而你取得的成就很多。」 
  我突然意識到,她剛剛說我是她的手下人;我正在盤算著是否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向她提起美利堅,她卻突然親吻了一下我的手,讓我大吃一驚。我睜大了眼睛望著她:女皇,帝國的統治者,正站在我的面前,凝視著我的眼睛。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七章(2)   
  門上傳來了輕輕的一下敲擊聲,我跳了起來。女皇放聲大笑,似乎覺得我緊張的神情非常有趣。「進來,」她大聲說。一隊僕人魚貫而入,轉眼間就在壁爐前擺好了一張餐桌,兩張椅子,以及滿桌的美味佳餚。「我想我們可以在這裡吃點東西,」她對我說,「如果你感到餓的話。」 
  我當然是剛剛吃過,可桌子已經擺好,僕人們都已退了出去。於是,我替她把椅子往後拉了拉,然後急匆匆地走到我自己的椅子旁。我坐下來時,碰倒了我的酒杯;我本能地去抓酒杯,結果又碰倒了一個枝形燭台。 
  「你很緊張,」女皇說。 
  我抬頭望著她時一定像頭驚惶失措的小鹿,不過她的微笑非常自然,非常怡人,我也笑了起來。「是的,」我說,然後清了清嗓子,「來到您這兒,這一路上可真……真非同尋常。」 
  「我的那些女官是否和你開玩笑了?我一定要說說她們。那些頑皮傢伙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不可原諒。」 
  她將目光從我身上轉到了爐火中,我看得出來,她在竭力忍著不讓自己的笑聲爆發出來;她親自安排了那天晚上我所經歷的一切。「我相信你一定不會為此而亂了頭緒。」她說著又將目光重新轉回到我身上。 
  「我希望能這樣,夫人,」我回答道,我的聲音開始有些嘶啞。 
  「也許你可以稱呼我凱瑟琳,這樣你會感覺輕鬆一點。」她邊說邊解開了貂皮披風的領扣,讓披風落到地上,露出像運動員一樣結實的肩膀,上面是開口很低的紅色禮服,更加突出了她豐滿的乳房。 
  我感覺自己就像個無助的孩子,而且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本能地作出了回應。「凱瑟琳,」我說,「可您剛到俄國時不是這個名字,對嗎?」 
  她的眼睛重新閃耀起來。她看出我不是在問問題,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且表明我打算以更加平等的地位與她過招。「不是,」她說,「我當時叫索菲亞。」 
  「您也不是生來就是女皇。」 
  她的聲音發生了變化,不完全是威脅,而更像是一種警告。「從來沒有人……這麼對我說話。」 
  「我不在乎與眾不同。」 
  我看到我讓她感到很意外。「你很大膽……基蘭,」她說。她直接稱呼我的名字,以此來表達她對我如此大膽的感受。 
  「我一直在為能見到您而做準備,」我說,「我已經盡我所能地瞭解了您,讀過您最喜歡的書籍。是的,我很緊張。我並不統治一個國家,我無法想像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所以我盡量記住您也曾經知道在別人的皇宮裡是什麼滋味。」 
  「你是想說服我嗎?」 
  「您自己能夠看得出來。」我從她盯著我的眼神中能夠看出,她的確能夠看得出來。「你對我瞭解多少?」她問,既沒有威脅也沒有生氣,而是直截了當。 
  「我只知道書中是怎麼寫的,而且我還知道書中寫的只是書中寫的。」 
  她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我最初生活在德國的一個小村莊裡。我當時只有十五歲,是皇室的遠親。我有一件漂亮的衣服。」她停頓了一下,決定開誠佈公地回答我開誠佈公地提出的問題。「我在德國宮廷裡的一位叔叔聽說伊麗莎白女皇在為她兒子彼德親王,也就是俄國王位的繼承人,尋找一門親事。我叔叔把我的名字報了上去,供他們候選,而伊麗莎白女皇希望我能來俄國。」 
  我已經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問道,「您知道她為什麼會選中您嗎?」 
  「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後來得知王子喜歡德國姑娘。他母親希望他能幸福。」她又停頓了一下,我感覺到她很少講述她自己的故事,也許從來沒有對人說過。「我父母並不希望我去,但他們也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機會。於是,我父親便同意了。不過,在我離開家之前,他要我答應他兩件事:一,我不能改變我的路德教信仰;二,我不能捲入到政治中去。「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她的嘴角也露出了笑意。不過,她的笑意一閃即逝。「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我父親。我來到了俄國,見到了王子。他身材非常高大,在德國受的教育,痛恨俄國的一切--痛恨它的語言、它的宗教、它的統治者……也就是他的母親。然後,我就被帶去拜見伊麗莎白女皇。她是彼德大帝的女兒。」 
  她在皇宮裡的這個臥室有一個巨大的壁爐,黃銅做的爐膛內木頭正在嗶啪燃燒,發出桔黃色的火光,映照著她的臉龐。我從她的臉上又看到了從前少女時的那個她。「我盯著她的眼睛,」她接著說道,「我看到她的感覺和我一樣,也就是說她的兒子很軟弱。我當時很清除,我只要知道了這一點,她就絕對不會再允許我離開俄國。於是我就說,『陛下,我有兩個請求:您教我俄語,並讓我改信你們的國教。』」她又停頓了一下。「三個月後,我和她兒子舉行了婚禮。婚後一個月,她讓他將他勒死,我便成了女皇。」 
  她講的這一切讓我聽得心曠神怡,但也似乎讓葉卡捷琳娜陷入了孤獨、脆弱的恍惚狀態之中。我的手正好在亞麻桌布上,她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也緊緊握著她的手。這似乎很自然,接受這樣一個簡單的請求,來安慰一位夫人的脆弱,而這個夫人剛剛表明自己首先是個女人然後再是其他角色。但我隨即意識到,她在緊緊盯著我的眼睛。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七章(3)   
  她的目光具有神奇的效果;一位美麗的女人,充滿了權力帶來的孤獨,也充滿了孤獨帶來的力量。她突然從桌子對面撲了過來,把桌子推翻在地,將她的雙唇緊緊貼在了我的嘴上。 
  儘管我當時思緒如潮,我還是清醒地知道她的僕人--從那些保護她的侍衛到給她送來佳餚的僕人到像澤普莎這樣隨時聽候她召喚的玩偶--一定就在門外,而且一定聽到了桌子倒在地上的聲音。在那瘋狂的時刻,我真的擔心他們會突然衝進來,認定我在襲擊他們的女皇;但我同時又意識到,他們根本不會進來干預,因為葉卡捷琳娜正在按自己的意圖行事。 
  她帶著玩弄的神情親吻著我,然後將我往後一推,我連人帶椅子倒在了地上。她抱著我滾到了壁爐前的貂皮地毯上,像騎在馬背上一樣騎在我腿上,然後抓住我的雙肩,緊緊盯著我的眼睛。 
  她猛地去扯我的上衣,鈕扣飛得滿地都是,然後將嘴湊近我的胸膛。「等一等!」我掙扎著說。「請等一等!」 
  她停了下來,笑著說,「不必等待,基蘭。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的嘴唇再次被她的親吻封住--但是我突然坐了起來,推開了她。 
  「怎麼啦?」她皺著眉頭問。我看得出來,她真的非常惱火。我坐在那裡,瞪著她,眨著眼睛,急促地呼吸著。我相信我當時看上去一定像一個剛剛從惡夢中睜開眼睛的人。「怎麼回事?」她問。 
  「我以為……我來這裡……是和您談談美利堅的事。」 
  「你想怎麼談政治都可以,」她說,「明天。」她又開始親吻我,伸出手來摸我,但我已經站了起來。她愣在那裡,然後意識到我確實停了下來;她怒氣沖沖地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大聲叫道,「你竟敢這樣對我!」 
  她將我仰面朝天地推倒在地上,想再次騎到我身上。我抓住她的手腕,猛地翻轉過來,將她壓到在地上。她突然笑了,以為自己終於能如願以償了。但是,當她意識到她想錯了,她張開嘴想喊叫。 
  我立刻用手摀住她的嘴,另一隻手則抓住她的雙腕,盡量在那瘋狂的時刻保持著自己的思緒;我現在正騎在俄國女皇的身上,她的眼睛裡噴著怒火。那種感覺就像我手裡抓著一個炮彈,只要一鬆手,它就會爆炸。「陛……陛下……」我愚蠢地結結巴巴地說。 
  她眼睛裡的怒火更加強烈……我皺著眉頭,心裡很清楚我在那一刻要對她說的話是她最不願意聽到的。我更加堅定地說,「我只要一鬆開您,我就死定了。所以我不妨現在就把我來這裡要說的話說出來。」我直視著她那充滿怒火的眼睛,用我自己的怒火回應著她的怒火。「如果您派士兵去美利堅,我們會殺了他們。不是我,我可能永遠回不去了,但是像我一樣的男人。我們不想殺死您的士兵,或者喬治國王的士兵,或者任何人的士兵。但我們會為我們的信仰戰鬥到底。」 
  她憤怒地掙扎著,鼻孔響亮地吸著氣。我起初以為她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但是她的眼睛現在已經不再像剛才那麼瘋狂,而是變得更加果斷,更加平靜,她那出眾的智慧使她能洞察一切。 
  即使如此,我意識到我是在為我自己說話,不管她是否能聽懂。我接著說道,「我……我是個男人。您聽到了嗎?是個男人。我有一個選擇,我不會因為某個國王……或者女皇……有古怪的念頭……或者需求,就放棄我的選擇。我一直是個傻瓜,但我冒著風雪,跨越了半個世界。我與狼鬥,與瘋狂的人鬥,然後才來得這裡,為的就是說出我現在要說的這一切。」 
  我朝房門瞟了一眼。葉卡捷琳娜不再掙扎,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我的雙眼。「我現在就把手從您的嘴上拿開,」我對她說,「你可以呼喚您的侍衛,把我的腦袋砍掉,就像您砍掉普加喬夫的腦袋一樣。但如果您真那麼做,您在我的心目中就與普加喬夫一樣,也不是俄國真正的統治者。」 
  我鬆開了捂著她嘴巴的手。我們互相久久地看著對方。「離開我,」她平靜地說。 
  我還想再說幾句,幾句道歉或後悔的話;我不會為我剛才說過的任何一個詞感到後悔,但我不願意看到任何一位女士像她現在這副模樣。我張開嘴,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離開我!」 
  我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一路上盡量繫著衣服上的扣子。我在門口站住腳,遲疑了一下,然後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就走了出去。 
  但我不用回頭就知道,她爬到了壁爐前,臉背著我,在哭泣。 
  那天晚上感到自己掉進深淵的不止我一個人。 
  就在我和女皇待在她的私人寢室裡時,宮廷裡的那些貴婦聚集成了一團。貝耶芙魯爾和尼孔諾夫斯卡婭以及其他那些年輕美女緊緊圍著娜塔莎。娜塔莎甦醒了過來,眼睛瞪著比阿特麗斯。不過,她堅持要比阿特麗斯待在她身旁,因為娜塔莎說比阿特麗斯已經成了「她們當中的一員」。夏洛特從女皇寢宮附近的秘密通道回來後,緊緊抓住安妮·謝特菲爾德的胳膊,拉著她走近了那群人,女人的天性使她們形成了自己的一個圈子。 
  「這麼說,」夏洛特壓低了聲音興奮地說,「已經實現了。」 
  比阿特麗斯這時臉色變得越加蒼白,體內的鮮血正在從她的頭和心臟流走。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七章(4)   
  「祝賀你,安妮,」娜塔莎怒視著比阿特麗斯,加重語氣說道。 
  安妮感到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她面紅耳赤地站在那裡,從周圍所有那些人的臉上(除了比阿特麗斯)看出,她們認定她為女皇找到了一個新的情人,所以一定會得到女皇的獎賞。安妮·謝特菲爾德說了一句她將後悔終身的話。 
  「謝謝你,」她說。 
  我撥開那些赴宴的人和跳舞的人走過來找她時,比阿特麗斯已經盡可能遠地離開了其他客人的喧鬧,站到了皇宮舞廳的一個凹室中。當那些驗證人看到我時,她們大吃一驚;夏洛特正和尼孔諾夫斯卡婭夫人站在比阿特麗斯附近,我聽到夏洛特在低聲說,「這麼快?出什麼事了?」 
  我看到了戈爾洛夫,把他拉到一旁,飛快地對他耳語了一番,然後我穿過人群向比阿特麗斯走去。 
  衛兵從女皇寢宮一側走了出來,擋住了我的去路。「比阿特麗斯!」我大聲叫道。我試圖擠過人群向她走去,但混亂的人群擋住了我,然後衛兵抓住了我。我離她很近,但我無法趕到她身旁。 
  「跟著戈爾洛夫!」我大聲叫道。「快離開這裡!」 
  「你幹了什麼?」她大聲問我。 
  衛兵圍住了我。戈爾洛夫跳進來,拉開了一個衛兵,將他摔到了一張桌子上,但鋒利的長矛對準了戈爾洛夫的喉嚨,更多的手臂抓住了我。 
  米特斯基出現在衛兵當中。「你不要攪進來,戈爾洛夫--別犯傻!」他說。 
  「這個人是軍官!」戈爾洛夫反駁道,而衛兵已經開始揍打我的肋骨和肩膀。 
  「不再是了!」米特斯基啐了一口道。「波將金親王已經宣佈他是個奸細。」 
  雖然有好幾個人抓住我,試圖把我打倒在地,但我仍然堅強地站在那裡。我看到長矛後面的戈爾洛夫無可奈何地望著我,波將金的兩個侍衛悄悄地站到比阿特麗斯的兩邊,悄無聲息地把她帶走了。然後,有什麼東西擊中了我的太陽穴,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八章   
  我昏昏沉沉,沒有知覺,就像一顆行星漂浮在黑暗的天空中一樣沒有痛覺。接著,黑暗中飛來冰冷的石頭地面,劈頭向我撞來。 
  我在地上甦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赤身裸體,被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石頭地牢裡。我稍稍轉過頭來,看到灰色的亮光從敞開的鐵門中斜著照射進來,看到了那兩個凶殘的傢伙腳上的靴子。這兩個凶殘的傢伙奉他們長官的旨意審訊我,但除了將我打得遍體傷痕纍纍外,沒有問我一個問題。他們走了出去,關上了門,讓我重新進入到一片黑暗中。我躺在粗糙的石頭上,巴不得他們乾脆殺了我。 
  我無法看到外面的天空,也無法接觸外面的世界,因此我根本沒有任何時間概念。我以為只過了一天,他們卻說我在這潮濕的石頭屋裡已經待了一個星期;而當我以為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時,獄卒們卻說只有一天。他們想徹底摧毀我的尊嚴。每當我需要排空腸胃時,他們就進來看著我。我只能在屋角的乾草上排泄,而由於他們給我的都是霉爛變質的食物,我排泄時常常苦不堪言。最重要的是,他們來看我是想徹底摧毀我的希望;每當我問他們問題時,他們就會放聲大笑;他們長時間對我不聞不問,想讓我相信我已經完全被人遺忘;然後他們又會開始毒打我,中間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讓我覺得生活就是不斷升級的皮肉痛苦。但是,即使在遭受這一切折磨的過程中,我仍然看出了矛盾的地方。他們從來不打我的臉,只管給我身體的其他部位造成疼痛,似乎他們不願意讓我留下永久的傷疤。正是因此如此,我安慰自己,他們一定認為我總有一天會被釋放。因此,我仍然抱著一線希望。 
  我正赤身裸體地躺在石頭地面上鋪著的臭氣熏天的乾草上,渾身發抖,兩個獄卒猛地打開牢門,走了進來,突然撲到我身上,用繩子把我一圈一圈地捆起來。我的雙腿被捆在一起,雙臂被捆在身體兩側,唯一能動的只有頭和腳趾。他們不在乎我的腳趾,只是把我的頭死死壓在堅硬的石頭地面上。然後,他們開始往我的耳朵裡灌冰涼的冷水。 
  我小時候有一次曾經從掃把上拔了一根草,將它插進耳朵裡,想把我想像中的某個夏天的飛蟲趕出來。那種疼痛非常劇烈,而且突如其來,我後來寧願讓那只闖進我耳朵裡的飛蟲(當然是我想像的)在我腦袋裡生兒育女而不願意再用那種方式將它趕出來。 
  冰冷的涼水灌進我的耳朵時,那種疼痛非常相似--唯一的區別是我感覺到他們似乎把整個掃把塞進了我的耳朵,而不是掃把上的一根草。我尖叫起來,他們把一隻臭烘烘的羊毛襪賽進我的嘴裡。這種痛苦是雙重的;水進了我的耳朵,再從我的鼻孔裡流出來,我不僅感到窒息,而且感到彷彿在被他們勒死。 
  每隔十五秒鐘,他們便會重新開始往我耳朵裡灌水。我以為自己的腦子會被凍住。我真希望如此,可就連我耳朵裡的感覺都沒有麻木,反而更加糟糕。 
  我試圖抗爭。我試圖屈服,痛得昏厥過去,但我做不到。 
  這種折磨究竟持續了多久,我不知道。他們最終將我側身翻過來,我期待著他們會把一罐水澆到我身上--冰冷刺骨的水,一定是鑿開結冰的河面舀出來的河水--結果我聽到一個人在輕聲說:「坦白吧……坦白吧……」然後,冰冷的水澆到了我身上。 
  他們先折磨我的左耳,然後將我翻轉過去,很長時間不來管我,讓我希望一切都已過去;然後他們開始折磨我的右耳。他們一直在不停地說著,「坦白吧……坦白吧……」 
  我嘴裡塞著襪子,只能含糊不清地嘟噥著;我隔著襪子尖叫著。他們最後把軟木塞一樣的襪子從我嘴裡扯了出來,我猛吸了幾口氣,找到了足夠的體力大聲說道:「我承認我比你們更配做個人!」 
  他們狂笑著繼續折磨我。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九章(1)   
  基洛夫修道院是從一個石頭小山中鑿處出來的,因此它自然背靠著這座小山。這座修道院本身陰冷而又堅固,與世隔絕但又異常美麗。它的周圍是插著倒刺的圍牆,進出只有一道大鐵門。孤寂的修女們穿過院子裡的積雪去禮拜堂或儲藏室。 
  許多皇后最終都葬身在此,或被已經不再愛她們的丈夫們囚禁在這裡,或被那些與她們爭奪皇位的兄弟們所痛恨,或不再被她們那些擔心自己的母親影響力太大的兒子所信任。每當皇室的某位女性面臨被終身流放的命運時,她就會來到基洛夫修道院。 
  比阿特麗斯對基洛夫修道院一無所知。她從來沒有從書本中讀到過它,也從來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它。她從來沒有想到世界上會有這麼一個地方--一座修道院監獄,有修女和淨身的修士們當僕人,有忠心耿耿的士兵當看守。當女皇的侍衛把她帶出皇宮時,她身上仍然穿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為她做的那件禮服。他們給他披上一件士兵們用的披風,然後蒙上了她的眼睛。坐了一個小時的馬車後,他們終於取下蒙著她眼睛的布條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個巨大的長方形屋子裡。屋子的一端有一張床,一面牆上有一個裝有鐵條的窗戶。屋裡還有一把椅子和一張寫字檯,但是沒有紙張,只有一本東正教《聖經》。比阿特麗斯仍然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這地方雖然荒涼,卻有著皇家氣派。 
  修女取下蒙著她眼睛的布條後就默默走了出去,然後在外面插上了門閂。從門閂的聲音來看,門一定非常結實。 
  比阿特麗斯坐了一會兒,想整理一下思緒,但這個屋子無法給她任何提示。她站起身,走到窗戶前。窗戶上沒有窗簾,她非常想看看外面的光景。 
  映入她眼簾的景色沒有帶給她任何幫助。比阿特麗斯的這個房間離修道院後面的花崗岩懸崖只有幾英尺的距離。她窗戶對面的牆上有一些鐵鉤,上面掛著以前一些叛逆者的屍體,顯然是讓那些關在屋裡的人有思考的東西。各種鳥在那裡啄食著那些不幸的人的屍體,比阿特麗斯第一次從窗戶向外看到的就是最近一個受難者的骸骨--被風吹雨打又被鳥啄食得乾乾淨淨的一具骨架,只剩下一縷縷長頭髮,顯然是位女性。 
  比阿特麗斯離開了窗戶,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再往外看一眼。 
  就在我躺在監獄的地面上時,三個騎手策馬穿過了聖彼得堡周圍森林中厚厚的積雪。在冬日灰濛濛的光線中,馬和騎在馬上的人像幽靈一樣穿過了茂密的森林,進入了林中的一塊空地,那裡有伐木者們搭建的破舊木屋。 
  住在俄國最北部小村莊裡的大多數村民都沒有見過「狼頭」和他的手下,但每一個人都驚恐地聽說過他的事,都聽人詳細地描述過他,而描述他的人常常自己也沒有見過「狼頭」。因此,他們立刻認出了從黑暗的森林中向他們衝過來的幽靈,就像他是從俄國那些恐怖的傳說中冒出來的一樣。 
  村民們尖叫著,到處亂跑去尋找躲藏的地方,「狼頭」在村裡的幹道中央勒住馬。這條道路穿過聚集在一起的小木屋,正中央是教堂、治安官的辦公室、水井。這個哥薩克似乎在尋找著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雖然村民們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個臉,但他們能夠看得出來,他強悍而又凶殘。他大聲吼叫道,聲音像生銹的箱子鉸鏈一樣刺耳,「女皇的治安官是哪一個?」 
  一個驚恐萬狀的農婦呆呆地站在街上,用手指了指躲在治安官辦公室旁木材堆後面的一個矮小的胖子。這個渾身顫抖的傢伙試圖逃跑,但「狼頭」嫻熟地催馬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帶到村子中央,也就是水井所在的地方,然後把他扔在水井旁的積雪中。就在另外兩個和他一起來的渾身骯髒不堪的哥薩克輕鬆地坐在馬背上,被他這滑稽的動作逗得放聲大笑時,「狼頭」下了馬,跳到水井的木頭井台上,像普加喬夫臨死前站在斷頭台上一樣站在那裡,俯視著那些充滿敬畏之情的村民們。 
  「俄國的公民們!」他大聲喊道,「有謠言說我已經逃到西伯利亞去了,但那是女皇編造出來的謊言!我現在回來了,你們得向我進貢!你們不把我放在心上,只知道向女皇的治安官獻媚!」 
  說到這裡,「狼頭」解開他那手工縫製的褲子,對著治安官的後背開始撒尿。村民們從家裡偷偷向外張望著;有些人瞠目結舌,有些人則用手捂著嘴,掩飾著自己大逆不道的竊笑。這個哥薩克繫好褲子後,重新跳到馬上,他那高大而優雅的軀體輕盈地落在馬鞍上。他策馬奔去,他的手下緊跟在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二天,被「狼頭」當眾凌辱過的那位治安官戰戰兢兢地站在女皇面前。讓他本人親自來到她的御座前就已經夠折磨他的了;讓他原原本本地再把他受侮辱的經過說一遍對他是更大的折磨;但對這位早已驚恐萬狀的矮胖的農民來說,最可怕的卻是女皇眼睛裡的怒火。她將這雙噴著怒火的眼睛轉向那些畏縮的將軍。「你們帶著我的整個軍隊,怎麼會一無所獲?連他們營地的痕跡都沒有發現?」 
  其中一位將軍大著膽子說,「他消失……」 
  但女皇打斷了他的話。「任何人都不會消失!我只派了為數不多的幾個僱傭軍去烏克蘭,他們就把普加喬夫給我抓了回來,而且打敗了整整一支哥薩克軍隊才抓住他!你們現在居然抓不住這麼一小股哥薩克匪徒的首領,任由他在我自己的後花園裡胡作非為?」當這番話從她嘴裡出來時,她的怒火也越來越大,屋裡那些人都看到過其他人因為無能而被折磨的殘相,所以個個都像那治安官一樣越來越害怕。這個矮胖的農民並不是唯一遭遇到那些土匪的村官;聖彼得堡四周到處都傳來了被「狼頭」哥薩克洗劫的報告,這對葉卡捷琳娜來說是極為尷尬的事;這些報告證明,打敗普加喬夫以及隨後為女皇的勝利而舉行的慶祝活動其實只是虛張聲勢、自欺欺人的表演,真正的權力仍然在那些來去無蹤的騎手身上。他們能藐視她,能隨心所欲,而鄉間更像是他們的天下,而不是她的。   
  《愛情與榮譽》第三十九章(2)   
  波將金將軍對於「狼頭」再次出現的報告究竟有多關心,我不知道。不過,關於他對俄英兩國之間可能聯手鎮壓美利堅的獨立所表現出的興趣,以及他和謝特菲爾德勳爵之間的私人交情,我卻可以非常肯定地寫出來。我有理由相信,這位英國外交家在我被關押期間去波將金親王在皇宮裡的私人寢室拜訪了他,他們見面的經過大致如下: 
  波將金向來非常自信,現在更是得意到了喜形於色的地步;他覺得自己精心策劃了這樣一個局面,所以他是一個陰謀大師。謝特菲爾德天生就擅長於討好權貴,看到了波將金得意洋洋的神情後立刻給他添油加醋,吹捧他道:「我向您致意。在您出神入化的智慧面前,我自歎不如。葉卡捷琳娜這是第一次自己挑選情人,而您通過證明她的這位情人在背叛她,讓她懷疑她自己的判斷力,也讓她更加依賴於您。」 
  「我得承認,我自己都為此事叫絕,」波將金說。 
  謝特菲爾德說,「您現在只需證明塞爾科克的背叛行為,但我在這一點上無法幫助您。我必須顯得不偏不倚。」 
  「我不需要您的幫助,」波將金對他說,「我一定會有供詞的--總會有辦法的。」 
  「那麼您讓我來見您是為了什麼?」 
  「您女兒給我們帶來了一個難題。」波將金遞給謝特菲爾德勳爵一張紙條,上面是女性的筆跡。「她把這送到了基洛夫修道院。我認為您女兒該回國去了。」 
  謝特菲爾德看著那張紙條,越來越生氣。 
  謝特菲爾德勳爵回到家後立刻叫來了他女兒。他想露出笑容,並且告誡自己這樣或許可以顯得更加平靜,結果反而使他顯得更加狂怒,幾乎到了瘋狂的邊緣。他揮舞著安妮的紙條說,「你動用了女皇的玉璽,想讓這紙條通過波將金的衛兵?你這是背叛!是在背叛這個國家和我們自己的國家!」 
  安妮既沒有感到羞恥也沒有感到絕望,只是感到失望,因為她的紙條沒有能到達本該到達的人之手。「我只是在忠於一個更高的法則。」她對她父親說。 
  「更高的法則?」他大聲念出了紙條上的內容,彷彿她不知道自己寫了些什麼一樣。「『比阿特麗斯,我感到萬分羞愧。我對不起你。我對你所愛的那個人說了謊,那個我也愛著的人。但他不是我的情人。我曾經希望自己能成為某些事情的一部分。當每個人都認定我已經得到了他並且為此嫉妒我時,我卻沒有勇氣表白我的真情。你比我們所有的人都更勇敢、更優秀。請原諒我。』」謝特菲爾德放下紙條,提高了嗓音。「我的上帝!」 
  「究竟是什麼讓您感到不安,父親?是因為我道歉了還是因為我相愛了?」 
  「相愛?」 
  「您感到驚訝嗎?不是您鼓勵我和塞爾科克交往的嗎?」 
  「我是鼓勵過你去認識他,但不是要你表現得像一個……」 
  「像一個女人?父親,他非常值得人們欽佩。他勇敢,高貴。他……」 
  「他是美利堅叛軍派來的奸細。」 
  「我不相信,」安妮毫不示弱地說。 
  「本傑明·富蘭克林派他來這裡,讓他博得葉卡捷琳娜的好感。如果他曾經向你獻過慇勤,那也只是為了接近葉卡捷琳娜。」 
  「謝謝您這樣恭維我。」她站起身要走。 
  「安妮,我……」 
  「他沒有向我獻慇勤,父親。我沒有向我提過任何要求。如果我欽佩他這個人,也許是因為他是我見到過的第一位真正的男人。」 
  她走了出去,留下她父親獨自待在書房裡。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章(1)   
  被關押了兩個星期後,比阿特麗斯有了一位來探視她的人,這個人便是澤普莎。 
  比阿特麗斯知道每個僕人必須扮演自己的角色時是什麼樣的滋味,因為僕人得根據女主人的要求表現得幸福、有興趣、激動或者關心。她發現澤普莎在這方面有著非常出色的天賦;這個侏儒並不痛恨自己的生活地位,而是為自己有機會來取悅或款待權貴而高興;而且,由於權貴們常常因為她能讓他們高興而擁抱她,她便認為自己也成了他們當中的一員。比阿特麗斯欽佩她不為自己身體上的缺陷而自怨自艾,但比阿特麗斯又因為她認為自己更像個主人而不信任她。她知道澤普莎既沒有和她親密到會主動來看望她,也沒有權力來看望她,因此她知道澤普莎一定是受人指使來看望她的。比阿特麗斯認為派澤普莎來看她的人一定是娜塔莎,因為只有娜塔莎才會這樣無情無意,才會這樣愚蠢地幸災樂禍。 
  比阿特麗斯背對著那扇蕭瑟的窗戶,看著澤普莎從她衣服下面的一個袋子裡取出水果、糖果和香皂。她告訴比阿特麗斯,衛兵們想搜她的身,但當她以女皇的名字威脅他們時,他們笑著讓她通過了。「女皇讓我給你帶來這些禮物,以表達她對你的安慰。」澤普莎說,她的嗓音悅耳動聽,像優美的雙簧管。「你真可憐。但是你不用擔心,我聽他們說了,只要你表現得當,你六個月後就能出去。」 
  「六個月?」比阿特麗斯吃了一驚。從來沒有人向她解釋過為什麼要將她關在這裡,而且已經關押了兩個星期;更沒有人向她提及過什麼時候會放她出去。 
  「這只是例行公事,」澤普莎聳了聳肩說,彷彿她對宮中的事情瞭如指掌一樣。「因為你畢竟和一個奸細有染。」 
  「奸細?他不是奸細。」 
  「親愛的姑娘,不要責備自己如此天真。那個人天生就會勾引女人。他不僅勾引了你和安妮,還勾引了夏洛特、尼孔諾夫斯卡婭--」 
  「安妮?……夏洛特?……」 
  「她們也都讚賞他的勇敢。」 
  「可是娜塔莎說……」 
  「娜塔莎!只有她沒有和他一起睡過覺!你不知道嗎?」 
  比阿特麗斯根本不願意相信這些,可澤普莎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她的臉上像往常一樣濃妝艷抹,下巴上撲著白粉,臉頰上打著紅紅的胭脂,明亮的眼睛周圍留著長長的睫毛。她慢慢眨著眼睛,仔細觀察著比阿特麗斯,她的表情充滿了關切。「如果你願意在一份說他企圖打探女皇情報的聲明上簽個字,女皇就會立刻釋放你。」 
  比阿特麗斯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決不在這種聲明上簽字。」 
  澤普莎突然變得冷酷無情起來,但比阿特麗斯仍然低著頭,沒有注意到澤普莎態度上的變化。「是什麼樣的人?」澤普莎尖著嗓子說,「曾經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以為他們已經告訴你了呢。他昨天就被砍了頭。」澤普莎停頓了一下,比阿特麗斯的心都要碎了。她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到澤普莎身邊。「你真可憐,也許這地方正是你所需要的。」她撫摸著比阿特麗斯的頭髮,然後朝門口走去。她在門口站住腳。「探視的人一年才允許一次。我明年冬天再來看望你。」澤普莎說完後就走了出去,丟下比阿特麗斯一個人站在那裡,門關上時也把陰暗的石頭走廊裡的穿堂風關在了外面,就像一個迷路的人被凍死前呼出的最後一口氣。 
  看守修道院的都是波將金私人衛隊中的傷殘士兵,他們不一會兒就過來告訴比阿特麗斯,她晚上可以在修道院裡散散步,但不能靠近修道院大門。如果她願意,她可以爬爬鐘樓。他們說完後就走了,沒有關門。 
  比阿特麗斯來到走廊上時,澤普莎一定躲在某個角落裡觀望著。比阿特麗斯沒有看見她,而且也不會料到澤普莎在這一刻還會躲在什麼地方。比阿特麗斯通常總是頭腦清醒,對周圍的動靜非常敏感,但她現在卻沒有了這種敏感。她在極度絕望中,像夢遊者一樣走上了盤旋而上的石頭台階,向鐘樓樓頂走去。 
  到達樓頂後,比阿特麗斯背對著大鐘,臉對著俄國的森林,對著她感到已經沒有希望再擁有的自由之夢,站住了腳。她相信周圍不會有任何人。 
  但她的周圍還有人。澤普莎在巨大的銅鐘後面等待著,注視著,乞求她心中所有的邪惡力量能讓比阿特麗斯向絕望屈服,能讓她走向等在下面石頭地面上的死神。澤普莎屏住呼吸,擔心一旦發出聲響就會讓比阿特麗斯改變走向毀滅的主意。 
  比阿特麗斯垂著雙肩,痛苦地抽泣著。 
  但她不是那種會結束自己生命的人。風刺痛了她的臉龐,也驅使她從鐘樓邊緣後退了一步。 
  一定是她後退的這一步給澤普莎帶來了啟發;當然,誰也無法肯定這一點。就在她從大鐘後面窺視比阿特麗斯時,她一定想到了她本該使用的毒藥,想到了那會多麼危險,因為懂行的醫生一定能看出中毒的跡象,而女皇完全可以找到懂行的醫生。但如果是從鐘樓上跳下去自殺,那就能解決一切難題。這對波將金也好,對澤普莎也好,都是最佳的結果--這種機會在澤普莎的眼裡一定顯得近在咫尺,無法抵抗。她從大鐘後面爬出來,高聲尖叫著猛地向前衝去。她總是靠這種尖叫聲來誇大她的力氣和她矮小的身材。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章(2)   
  比阿特麗斯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響聲,她像上次靈巧地騎到馬背上一樣,本能地站到了一邊。 
  澤普莎完全失去了目標,手臂在空中揮舞著摔了下去,兩隻小手還想徒勞地抓住什麼東西。 
  比阿特麗斯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她聽到了下面傳來的喊叫聲,走到牆邊向下望去,看到澤普莎已經在她下面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比阿特麗斯在那一刻相信,我一定還活著。 
  波將金正在擦拭著他的假眼,他的侍衛將戈爾洛夫帶進了他的辦公室。他小心翼翼地把假眼裝進眼窩,揮手讓侍衛出去。然後,他盯著戈爾洛夫,他那只真正的眼睛在他揚起眉頭後顯得更大。「我無法得到一份供詞,」他對戈爾洛夫說,語氣雖然顯得漫不經心,但仍然透露著壓力。「你必須幫助我。我的眼睛看到你朋友塞爾科克曾經向你透露過,他是被派到俄國來的,擔負著秘密使命,要摧毀美利堅和其他地方的君主統治。」 
  「你的眼睛還看到了什麼?」戈爾洛夫毫不掩飾對他的蔑視。 
  「還看到你要把這告訴女皇,看到你的忠誠不僅能讓你保住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還將得到更多的獎賞。」波將金停頓了一下,把目光轉向別處,然後再轉到戈爾洛夫身上。他的另一隻眼睛則一動不動地留在眼窩裡。「如果你不配合,你所擁有的一切都將被奪走。」 
  波將金的兩隻眼睛久久地停留在戈爾洛夫身上。 
  「他對你承認過所有這一切?」葉卡捷琳娜聽完戈爾洛夫敘述完波將金要他說的話之後問他。女皇的語氣就像一位謊言聽得太多,就連真相也變成了謊言一樣的法官。 
  「是的,陛下,」戈爾洛夫立刻說道,也許回答得太快了一點。「就在您舉辦舞會的那一天,也就是慶祝戰勝哥薩克的那一天。」戈爾洛夫畢恭畢敬地站在那裡,身後是波將金和謝特菲爾德勳爵。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來告訴我?」她責問道。 
  波將金早已準備好了答案。「戈爾洛夫將軍當時被弄糊塗了,陛下。他和塞爾科克一起出征,以為這個人非常勇敢,非常忠誠。塞爾科克很會勾引人,就連謝特菲爾德勳爵的女兒都被他欺騙了。」 
  女皇銳利的目光掃視了一下謝特菲爾德,然後目光重新落在戈爾洛夫身上。「你現在站出來,就是因為塞爾科克已經被捕了?」她說,似乎要給戈爾洛夫一個機會,讓他解釋曾經顯得那麼勇敢無比的他為什麼現在表現得像個懦夫,像個機會主義者。戈爾洛夫沒有吭聲,只是垂下了眼睛。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他覺得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失望。葉卡捷琳娜女皇見過太多的男人改弦易轍,對於戈爾洛夫像她周圍太多的人一樣巴結那些得寵的人、背棄那些失寵的人的行為,她似乎不大可能感到遺憾。她的目光垂了下來,她的思緒離開了周圍的華麗與榮耀。 
  波將金微笑著,點頭示意戈爾洛夫離開。就在戈爾洛夫朝門口走去時,謝特菲爾德猶豫不決地向走了一步。「陛下,」這位英國人說,「塞爾科克是我們在美利堅所面臨的叛逆者的一個例子。因為他是英國的臣民,所以我認為我有責任。如果您同意,我們就將他處以絞刑。」 
  「什麼?」葉卡捷琳娜突然說道,她似乎要在心中先思索過一遍,然後再開口說道,「這……這完全取決於波將金勳爵。」她回答道。然後她看著波將金,「你想如何處理?」 
  「我們不給他處以絞刑,」波將金說。戈爾洛夫站在門口,大膽地聽著這一切;波將金即使知道他在那裡,也不在乎是否會讓他聽到。「我們要按俄國方式,砍下他的腦袋。我們明天黎明就執行。」 
  戈爾洛夫離開後,葉卡捷琳娜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她的寶座上,久久地盯著門口。 
  戈爾洛夫在「白雁」客棧停了下來,獨自坐在壁爐前,盯著跳動的火焰。有幾個熟人看到他在那裡後和他打招呼,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直到最後麥克菲和拉爾森看到他坐在那裡後,走過去坐到了他的身旁。他們三個人交談了一會兒,然後戈爾洛夫走了。在大家的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進酒店,卻沒有喝一杯酒就離開。 
  他騎馬直接去了他的豪宅--他為擁有這座豪宅所付出的代價就是出賣他的靈魂。他沒有進屋去和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或季孔打聲招呼或告別,而是徑直走進了馬廄。馬廄裡養著幾隻雞,給他們的新家提供著新鮮雞蛋。戈爾洛夫伸出他的大手,一把抓住一隻雞的爪子,將它摔向馬房裡的一根柱子,立刻殺死了那隻雞。 
  他從馬廄裡拿了一盞風燈,重新跨上馬,向森林深處騎去。來到林間的一塊空地後,他把風燈放到地上,切開雞脖子,把雞血灑在胳膊和大腿上,然後熄滅風燈,坐下來等待著。 
  他沒有等太久,當他聽到第一聲嚎叫時,或者聽到離他更近的第二聲嚎叫時,他沒有畏縮。嚎叫聲是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傳來的。 
  戈爾洛夫已經準備就緒。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一章(1)   
  我在地上已經躺了很久,不再去答理那些凶殘的獄卒是否進來。在這段時間裡,我休息著,實際上陷入了沉睡之中。獄卒的折磨已經耗盡了我的精力,不僅摧殘著我的軀體,更摧殘著我的精神。折磨我的人想徹底摧毀我,所以他們計劃的一部分就是故意不讓我休息,結果睡意現在襲上了我的心頭。 
  我醒來時,仍然渾身發冷,四周仍然一片漆黑。我感到了飢餓,我把這看作健康的一個跡象,因為如果我的身體內部出現了問題或者我生病了,那麼我的身體就不會想要食物。我試著伸展一下四肢,每根骨頭、每塊肌肉都在痛苦地尖叫,但這也讓我信心倍增,因為我仍然有知覺,儘管這種知覺帶給我的是劇烈的疼痛。我身上的所有附件,就連手指和腳趾,都還能動。 
  又過了幾個小時,既沒有人來折磨我也沒有人來給我送吃的,我開始感覺到我被關在這裡的命運已經發生了變化。儘管我似乎已經完全被人遺忘,我知道情況遠非如此。恰恰相反,我開始擔心有人已經對我的未來做出了決定,而且這個決定絕對是凶多吉少。我站起來,忍著劇痛走了幾步,起初有些搖晃不定,但後來還是找到了平衡。我走到鐵門前,將耳朵貼著鐵門,但什麼也沒有聽到。我趴在地上,想從門下面往外看,但沒有看到門外有人影擋住監獄走廊上昏暗的燈光。 
  我重新站起來,走到牢房另一端的牆邊,坐下來,盡量壓制內心逐漸越來越強烈的焦慮。如果我當時知道劊子手的馬車就在那一刻已經駛進了皇家監獄的院子,我的擔心還會再糟糕到什麼地步呢? 
  劊子手的馬車足以讓每個成年人感到不寒而慄,也足以擾亂每個俄國孩子的美夢。這很可能就是這輛馬車的用意,因為讓即將被處死的囚犯更感恐懼只是短暫的效果,而讓大眾產生恐懼卻具有更加廣闊、更加持久的意義。馬車由四匹烏黑的馬拉著,當它們奔跑起來時,它們的馬鬃就像受傷的烏鴉一樣飛舞。馬車被漆成黑色,車廂像個盒子,沒有窗戶,因為它回來時就變成了靈車。車廂後面的架子上插著各種各樣骯髒的斧子和其他致人於死地的器具,而死本身是不需要憐憫的。當這輛馬車轆轆駛過時,老婦人們會伸出手指,從指縫裡往地上吐痰,並用手劃著十字;孩子們會用手捂著眼睛跑開。我自己在普加喬夫受刑那一天就看到過這輛馬車;監獄裡的獄卒們雖然常常看到它,就連他們也不願意久久地望著它。我覺得劊子手本人是個施虐狂,因為他在處決普加喬夫那天舉起他那巨大的斧子,將斧子砍進那個哥薩克的脖子時,他似乎感到異常興奮。 
  黎明前一個小時,這輛不祥的馬車轆轆地駛進了監獄的大門,停在了灰濛濛的院子中央。衛兵們已經知道這輛馬車要來,所以看到它進來時並沒有感到驚訝,也沒有為監獄大門吱吱嘎嘎地打開而感到吃驚。不過,他們的確感到有些古怪,因為馬車裡沒有出現劊子手那巨大的身影,而是伸出來一隻強壯的胳膊,肌肉發達的手在召喚他們靠近一點。 
  衛兵互相看了一眼,這不祥的手勢又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兩個衛兵極不情願地向車門走去,就像他們要走向某個敞開的地窖一樣。 
  一隻穿著馬靴、裹著毛皮護腿的腳猛地踹在其中一個衛兵的臉上,將他頭著地踢倒在石頭地面上,失去了知覺。第二個衛兵看到劊子手張開大嘴衝著他微笑時呆在了那裡,然後跪到了地上。從馬車車廂裡跳出來了哥薩克「狼頭」。 
  他的手像某種動物一樣敏捷、優雅,流暢的一擊就打倒了第二個衛兵,然後抓起車廂後面架子上的一把斧子,扔向跑過去準備關上大門、封鎖院子的第三個士兵。斧子擊中了士兵的後背。坐在馬車伕座位上的兩個人甩掉了披在身上的黑色跟班斗篷,露出了他們身上的狼皮護肩,以及他們戴在脖子上的用狼牙和狼爪穿成的項鏈。 
  「哥薩克!」牆上一個看守驚恐地喊叫道。「哥薩克!」監獄裡駐紮著十幾個士兵,是守衛監獄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大多數士兵都還在宿舍裡,沉浸在睡夢中。他們跌跌撞撞地從床上下來,抓起武器;其中兩個士兵一頭跑進了院子,結果立刻被從馬車伕座位上跳下來的兩個哥薩克砍倒。其他士兵從睡夢中驚醒後,驚恐萬狀,不知道襲擊他們的哥薩克究竟有多少人,而且看到幾個士兵被如此嫻熟地砍倒後,立刻插上營房的門閂,採取了防守的姿態。 
  「狼頭」沒有放慢速度。他扔出斧子後,直接跑向了囚室區。兩個只知道折磨犯人的獄卒喝了一整夜的伏特加,醉醺醺的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砍斷了一個獄卒的脖子,然後將刀把砸向另一個獄卒的下巴。 
  我聽到了喊叫聲,一直在仔細聽著那可怕的聲音,但那聲音現在離我越來越近。當我的囚室的鐵門閂被一腳踢飛,牢門被踹開時,整個監獄似乎都在迴響著叮噹聲。門口站著「狼頭」,風燈的亮光襯托出他巨大的身影。 
  我記得我試圖舉起手臂來與他搏鬥;不過說實話,我記得不太清楚了。我知道我當時又是吃驚又是害怕,我的本能在告訴我要搏鬥,我的腦子也在對我的身體喊叫著,要我搏鬥。不過,如果說我曾經反抗過的話,「狼頭」立刻制服了我。他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像孩子拖著娃娃奔跑一樣將我拖出了囚室。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一章(2)   
  我們來到了外面的院子,整個世界在我眼前一片模糊。我抓住拖著我的那只胳膊,但這恰好幫助「狼頭」把我拽到了馬車旁。然後,他把我朝車廂一摔,力氣大得我一口氣沒有能喘上來,差一點失去知覺。我看到兩個哥薩克砍斷了馬車的挽繩,穩穩地抓住一匹馬的韁繩。「狼頭」將我扔到沒有鞍具的馬背上,和他一起來的兩個哥薩克跳上他們剛剛割斷挽繩的兩匹黑馬,姿勢優美得好像他們天生就是在馬背上長大的一樣,然後留下一匹馬給「狼頭」。 
  不知為什麼,騎到馬背上那種感覺對我是一種安慰,我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了馬鬃,身子伏在了馬脖子。馬跟著那些哥薩克的馬一起來到了敞開的監獄大門口,停了下來,又轉過身來。 
  兩個哥薩克在等「狼頭」,可他似乎並不著急--可以說一點也不著急。我回頭張望時,看到他挺直了身子站在院子裡,怒視著監獄,那些本該守衛監獄的士兵現在都驚恐地躲在自己的營房裡。他看到離他幾英尺外接雨水用的桶旁有一個人影在瑟瑟發抖,而且一定看到了那個人衣領上的皇家徽標。「狼頭」一把抓住他,將他臉朝下摔到他腳跟前的卵石地上。我認出那個人就是在過去兩個星期裡折磨我的主要的審訊人。 
  「狼頭」拉下自己的褲子,對著審訊者的後背開始撒尿。他不慌不忙地撒著尿;營房窗戶裡那一張張臉全都嚇白了。這個讓大家魂飛魄散的哥薩克然後跳上第四匹馬,騎到大門口和我以及其他人回合,然後用低沉而洪亮的聲音說道,「我是狼頭!我有權利在我的族人面前將這個人處死,因為他殺了我的哥薩克兄弟!」儘管他用的是俄語,我仍然能夠聽懂。雖然這並不能給我帶來任何希望,我仍然巴不得立刻離開這監獄。 
  可「狼頭」還沒有完。他又調轉馬頭,將馬的後腿直立起來,回頭喊叫道,「告訴你們的女皇,她只是一個長著一對大乳房的胖婊子!」 
  他猛地一磕馬肚,我們立刻疾駛而去。太陽這時剛剛從地平線上升起。 
  「狼頭」騎在前面,另外兩個哥薩克一左一右地將我夾在中間,根本不給我機會逃跑。我們穿過沒有人跡的森林,直到馬匹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才放慢速度。「狼頭」勒住馬,將我們帶到了林間的一小塊空地中,周圍是茂密的灌木叢,那裡繫著另外四匹馬。 
  「狼頭」跳下馬背,另外兩個哥薩克也跳到了地上。我赤身裸體,渾身凍得發抖,順從地學著他們的樣子。不過,由於他們似乎很放鬆,我又重新盡我所能飛快地跳上我剛剛跳下來的那匹馬。他們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一個哥薩克立刻抓住我的頭髮,他和他的同伴將我平放在森林裡積雪覆蓋的地面上。他們為首的那一位像一座塔一樣站在我身旁,取下了他頭上戴著的狼頭,露出了他的臉。 
  是戈爾洛夫。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二章(1)   
  他們給我裹上毯子。麥克菲和拉爾森--和戈爾洛夫一起來把我從監獄裡救出來的的確是他們倆--也取下了頭上的狼皮,不過身上的其他地方還留著他們的哥薩克裝束。他們生了一堆火,開始在火上熱茶和湯。 
  「比阿特麗斯在哪裡?」我問戈爾洛夫。 
  「你必須吃東西,」他說著,遞給我一杯摻了烈酒的啤酒。 
  我揮手把酒杯擋開。「她在哪裡?」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飛快地說道,「在基洛夫修道院,等待著被處死。」他讓我細細回味著這個嚴酷的消息,眼睛上上下下地盯著我,看看牢獄生活給我帶來了什麼樣的變化。「在那黑洞裡待了兩個星期後,你的狀態比我擔心的要好。」 
  這麼說,我已經在牢房裡待了兩個星期。我試著思考,試著弄明白一切,但我的擔心仍然壓倒了一切。「戈爾洛夫……」我呻吟道。 
  他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來安慰我。「他們會先追捕我們,」他說,「我是說他們會追捕『狼頭』。他的傳奇對我們有利。皇家巡邏軍會向南追,會去其他哥薩克當中追查他。」 
  這一切對比阿特麗斯、對我、以及對我最好的朋友意味著什麼,我很清除,也很感動。「戈爾洛夫,」我說,「你在放棄一切。」 
  「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放棄,」他說,「快吃吧。我有一個計劃。」 
  如果說我知道生活中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那就是:生活本身就是人的精神問題。如果一個人的精神垮了,如果他的靈魂只相信他自己心中的毒藥也為整個人類所共有,如果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他所見到的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悲慘,那麼這個人確實已經無可救藥,他的軀體再怎麼強壯也在走向腐爛;但如果一個人有自己的目的,而且有這樣的印象,即儘管他有其他方面的缺點,只要他身上還有愛他人並且被他人所愛的能力,他就能忍受一切,就能相信一切,就能承受一切。人的軀體康復的速度要比醫生們想像得快。它在許多情況中能戰勝疼痛,會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與戈爾洛夫交談後,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的朋友為我甘願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而且是在他剛剛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了新的價值的時候,為的就是保住我的生命;他救了我,為的就是再去營救我所熱愛的女人,然後再讓我和她一起回到我會為之戰鬥的故鄉。雖然我在女皇的監獄裡被折磨了兩個星期,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健康、最強壯的人。 
  基洛夫修道院裡一片寂靜。曙光透過霧靄將黃色的光線投在了東面的牆上,鐘樓卻仍然籠罩在冰凍的霧靄中。修道院的後面聳立著一座座懸崖,建造這座修道院的建築師們強迫奴隸勞工在懸崖上打下了修道院的地基,並且從懸崖上採下了石板;圍牆的四周是常青喬木構成的一望無際的森林,唯一劃破這地毯般的森林的就是北面從聖彼得堡方向過來的道路。刺骨的寒風從懸崖另一邊的極地荒原吹來,使這座修道院看上去像世界上最孤獨的地方。 
  我們四個人--我、麥克菲、拉爾森和戈爾洛夫--騎在馬背上,躲在樹蔭中,離修道院的大門只有毛瑟槍射程的距離。大門開著,牆內一座建築中飄出了一縷炊煙;除此之外,修道院裡沒有任何動靜。「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戈爾洛夫說,「修道院裡並沒有士兵增援。」 
  「如果你沒有弄錯,」我說,「這將是第一次。」我咳嗽一聲,吐了口痰;寒冷的空氣刺痛著我的肺部,而每一次呼吸又在拉扯著我的肋骨;但戈爾洛夫的眼睛在發亮。他衝著我笑了笑。我雖然心急如焚,也衝著他笑了笑。 
  我們四個人現在都穿著狼皮裝束,他們的樣子非常像;我只能希望自己也和他們一樣逼真。我們現在騎著的馬匹就是戈爾洛夫在攔截劊子手的馬車之前所騎的馬,也就是我們與普加喬夫作戰時所騎的馬。馬身上畫了像哥薩克的馬匹一樣的傷疤,戈爾洛夫甚至給它們安上了拉爾森和麥克菲帶回來做紀念品的哥薩克馬鞍和韁繩,因此就連我們的馬匹看上去也顯得瘋狂、沒有理性。 
  我們拔出了馬刀。戈爾洛夫看了看麥克菲和拉爾森,然後又看看我。「把狼吃掉,」他說。 
  「把狼吃掉,」我說。 
  我們催動坐騎,朝修道院大門衝去。 
  雖然修道院的橡木大門敞開著,我們沒有騎馬穿過去,而是跳過了矮牆,希望這出乎意料的偷襲方向能讓他們更感意外。更重要的是,我們希望被他們當作哥薩克,而這種戰術具有明顯的哥薩克特點。 
  我們的馬匹落在了院內,一位修士--因為在這可怕的地方仍然有虔誠的信徒--手中拿著的陶罐掉進了井裡,目瞪口呆地盯著我們看了片刻,然後跑回了廚房。 
  大門口的士兵同樣大吃一驚,不過,可能因為是天已經大亮的緣故,他們要比監獄裡的那些士兵清醒得多。他們抓起毛瑟槍,四處奔跑著尋找掩體;拉爾森和麥克菲早已料到了這一點,飛快地追到了他們身邊。我和戈爾洛夫砍倒了那些在院子裡衝著我們跑過來的士兵。這裡的士兵非常勇敢,他們在修道院裡的舒適生活正是對他們勇敢效忠女皇的獎賞。 
  戈爾洛夫拔下院子裡照明用的一個火把,策馬來到馬廄,點燃了那裡的草料;我則催馬上了通向鐘樓旁核心建築的石頭台階,因為戈爾洛夫已經告訴我,要犯一般被關在那裡。除了這一點外,他無法告訴我更多的情況;我準備查遍整個建築,搜查修道院的各個角落來尋找比阿特麗斯。我知道,雖然我們的突然襲擊讓看守的士兵驚惶失措,雖然馬廄著火會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但我的三個朋友面對士兵們一定會發起的反攻無法堅持太久。但如果找不到比阿特麗斯,我也堅決不會離開。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二章(2)   
  我來到了二樓,騎著馬進入了一條封閉的走廊,頭頂是高高的天花板,兩邊的石牆迴響著馬蹄聲。一個士兵從通向鐘樓的樓梯出來,沿著走廊向我跑來,快到我跟前時抬起頭來,驚訝地看到我在那裡。他沒有退縮,而是想舉起槍來對著我,但我策馬上前,將他砍倒在地,燧石點燃毛瑟槍擊中了地面。 
  槍聲在石頭砌成的走廊裡震耳欲聾,我的坐騎退縮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 
  比阿特麗斯在牢房中聽到了槍聲。 
  我穩住坐騎,正準備調轉馬頭,忽然聽到身後的一扇門開了。我轉過身,看到了她。她倒吸一口涼氣,跑回了自己的牢房。我意識到她看到的不是我,而是我裝扮的哥薩克。「比阿特麗斯!」我喊道。 
  牢門又開了,她用懷疑的目光向外看著。 
  「比阿特麗斯!」我又叫了一聲,扯下了頭上和肩膀上化妝用的狼皮。「快上來!」 
  她跑到我身邊,伸出手來抓住我的胳膊,然後上了馬,坐在我身後。 
  我們沿著走廊快步往回跑,下了台階,來到了院子中,看到毛瑟槍的子彈像瘋狂的蜜蜂一樣在空中飛舞。 
  就在那一刻,我差一點毀了一切。戈爾洛夫、麥克菲和拉爾森正騎在馬上,沿著院子尋找所有的門和窗戶,把燃燒著的乾草扔進去,既分散士兵們的注意力,又遏制住躲在裡面的士兵們的火力。我正準備大聲喊叫「戈爾洛夫!」,但我猛地醒悟過來,發出了哥薩克式的尖利的嘯聲,這樣就能保證戈爾洛夫以及麥克菲和拉爾森能夠繼續留在俄國,他們今天的所作所為就不會被人發現,他們的獎賞就會完好無損。 
  戈爾洛夫聽到了我的嘯聲,衝著麥克菲和拉爾森喊叫了一聲,然後大家一起朝大門奔來。麥克菲和拉爾森先過來,然後是我和比阿特麗斯,戈爾洛夫最後出來,仍然戴著壯觀的狼頭。 
  修道院院長所住的二樓陽台上的一個槍手瞄準了戈爾洛夫的後背,但一顆手槍子彈射中了槍手的前額,立刻讓他送了命。開槍的是麥克菲,他趕回來掩護戈爾洛夫撤退。 
  藉著這最後一點好運,我們飛馳而去。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三章(1)   
  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和季孔坐著另一輛雪橇,跟在佩奧特裡的雪橇後面來到了小木屋。他們帶來了毯子和食物,但是他們不願意在屋裡生火,生怕有人發現他們待在木屋裡。他們凍得臉色發青,我可不想就這樣和他們告別。我走到壁爐前,生起了一堆旺火。我這樣做不僅沒有讓比阿特麗斯感到舒服,反而讓她更加害怕。剛剛死裡逃生,她認為再去冒險不吉利。「這是我們在俄國吃的最後一頓飯,」我對她說,「而且是和冒著生命危險救我們的朋友一起吃飯。所以我們吃這頓飯時一定要暖和。」 
  在外面放了一夜哨的佩奧特裡衝著我笑了笑。 
  木頭在爐膛裡嗶啪作響,戈爾洛夫站在木屋的角落裡,時不時地隔著朦朧的雲母窗戶向外張望。他說,「我覺得我還應該再出去看一圈。」 
  我走到他身邊,悄聲問,「你看到什麼了嗎?」 
  「沒有,我要出去遛一圈。」 
  我跟著他走到屋外。「怎麼回事?」 
  「我感覺我們似乎被人跟蹤了,甚至在聖彼得堡就已經被人跟蹤了。不過,我當時以為那是因為我們在城裡的緣故,而且我當時一心想著我們的計策。可我現在仍然有這種感覺。甚至在離開營地後,我認為仍然有人在跟蹤我們--在我們的前面、後面,或者別的什麼地方。」 
  「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戈爾洛夫皺起眉頭,望著木屋周圍的樹林。「我只是去周圍隨便看看,馬上就回來。」 
  比阿特麗斯幫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準備飯菜。我非常欽佩她,在經歷了這種磨難之後,她仍然能鎮定自若。我走到她身旁,想趁她把食物擺到桌子上時從她身後抱住她的腰,但她碰了一下我的手就立刻走開了,就像她害怕停下來一樣。我這時才知道她多麼緊張,多麼急於趕緊上路。我覺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也非常緊張,她的嘴唇四周很蒼白,顯然不完全是因為寒冷。 
  戈爾洛夫回來了,繃著臉,默不作聲。季孔問他究竟發現了什麼,戈爾洛夫說,「道路上有騎兵,在我們以東一小時路程的地方;我剛才從那邊的山頂上觀望時,看到大道方向的鳥被驚飛了。」 
  「皇家騎兵,向錯誤的方向奔去,」我說。 
  「可能吧,」戈爾洛夫沉著臉說。 
  我們吃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給我們帶來的奶酪、干牛肉和水果。吃的東西非常可口,但大家的交談卻很不自然。我們想說話,可外面任何想像的動靜都會讓我們立刻閉嘴,甚至我們當中如果有誰不說話,也會使大家以為他或她準是聽到了什麼動靜。這頓飯吃得非常緊張,所以很快就結束了。 
  「好了,就這樣吧。」戈爾洛夫說。「我們可以動身了嗎?」 
  「可以。」我說。「雪橇在那裡嗎?」 
  佩奧特裡點點頭。他一星期前從聖彼得堡把雪橇趕了出來,將它藏在森林深處,然後再悄悄把馬帶回來。 
  我們熄滅了爐火,將水潑到爐灰上。比阿特麗斯將爐灰掃到一起。 
  「不必了,」戈爾洛夫說,「走吧。」 
  「如果農民使用女皇的財產被抓住,他是要被判死刑的。」她說。 
  「農民!我們是貴族!」戈爾洛夫說。 
  「可下一次陪女皇來這裡的人卻不知道這是貴族干的,」比阿特麗斯說,「如果他們看到爐灰,一定會怪罪到某個農民身上。」 
  木屋收拾好後,我們一起走到了寒冷、寂靜的森林中。佩奧特裡非常聰明地將雪橇藏在了一堆灌木下,看上去像某個樵夫拋棄不要的碎樹枝。我們搬開蓋在上面的樹枝,將佩奧特裡前一天晚上趕著雪橇把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和季孔送到小木屋來時所用的兩匹馬套到我們的雪橇上。 
  比阿特麗斯停下來,摸了摸季孔的頭,轉過身來對著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一路平安,」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說,「願上帝保佑你們。」 
  「也願上帝保佑你們,」比阿特麗斯說。 
  她們互相擁抱。我沒有料到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會如此感情衝動,直到我看到她眼睛裡有淚花。她把比阿特麗斯扶上雪橇,用毯子把她裹好,然後遞給我一個她從木屋裡拿出來的包袱。「裡面有厚披風,」她說,「有果仁,還有奶酪。你們在找到新鮮牛奶之前一定要吃奶酪。」 
  她緊緊抱著我的脖子,直到這時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佩奧特裡飛快地把馬套好,坐到車伕的座位上,驅動了雪橇。我轉身望著戈爾洛夫,他手中握著我剛才騎著的那匹牝馬的韁繩。 
  「好了,」我哽咽道,「我會給你們寫信的,也許署名是英國的某個商人,或者法國的某個貴婦……可能會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筆跡。但那些信都會是我寫給你們的。如果我有了兒子,我一定會給他起你的名字。如果我有了女兒,我會給她起你的名字!」 
  「走吧,走吧,」戈爾洛夫說,「快走!」 
  我向他伸出手去,他緊緊擁抱著我,力氣大得足以讓一頭熊感到驕傲。他衝著我的耳朵悄聲說道,「你和她真是天生一對。」他鬆開我後,我們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季孔,」我說,握著男孩有力的嫩手,看著他一天天越來越像戈爾洛夫--他真正的父親,不是血緣上的父親,而是心中的父親。「我將永遠忘不了你,」我說,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三章(2)   
  我轉過身,拍了拍佩奧特裡的肩膀。他鬆開韁繩,可他還沒有來得及揮鞭,就驚呆了。 
  我們前面的樹林裡有一匹馬,馬背上坐著一個人。那匹馬骨瘦如柴,騎馬人的褲子破爛不堪,上面打了許多補丁,靴子裹在破布裡。他的肩膀上披著已經成了碎片的毛皮圍巾,頭上戴著狼的頭骨,狼的嘴被拉到了他的眼睛下。 
  「戈爾洛夫,」我大聲說道,雖然他就在我身旁,「那是誰?」 
  「真正的『狼頭』,」戈爾洛夫悄聲說,他那充滿敬意的語氣在表明:俄國是不能被糊弄的!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害怕。我試著正視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個騎在馬背上的人,可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就想有一隻蝙蝠在我的腦子裡撲騰著翅膀。俄國是不能被糊弄的! 
  我不記得我們盯著他看了多久。我們都默不作聲,戈爾洛夫一定和我一樣感到極為驚訝。在想出假扮成「狼頭」的模樣來營救我這個計策後,我們已經把真正的「狼頭」忘到了腦後,彷彿他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再存在。可他這會兒就在那裡,不是幽靈。 
  「準是個瘋子!」我試圖安慰大家。「是某個異想天開的農民……我……我來幹掉他!」可我的手在發抖,看到我們的計劃就像優美的音樂突然變成了噪音一樣,我驚呆了,連自己的馬刀都拔不出來。 
  其他人也都驚呆了。比阿特麗斯一手抓住毯子,另一隻手抓住雪橇邊,不眨眼,也不呼吸。戈爾洛夫半張著嘴,忘了呼吸,雙手抓著他的馬和我的馬的韁繩呆在了那裡。季孔和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雖然站在戈爾洛夫身後,我看不見他們,但我知道他們一動不動;而坐在車伕座位上的佩奧特裡就像一片弱不禁風的枯葉,似乎一陣輕風都可以將他刮走,將他摧毀。「狼頭」--因為那無疑就是他--本能地感覺到了我們的恐懼。他策馬向我們衝來,先是慢跑,然後疾馳而來。 
  他離我們越來越近,然後踢了一下馬肚,尖叫著向我們衝來。他就像一個掛著笑容的惡魔,呲牙咧嘴,身上的破衣爛衫飄舞著。 
  他在離我們二十英尺遠的地方勒住馬。我們誰也沒有拔刀,但我們誰也沒有退縮。我後來才明白,他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我們沒有逃跑。他本能地想試探一下我們,就像狼會試探自己的獵物害怕到什麼程度一樣。我們誰都沒有採取行動,他從狼頭空空的眼窩裡呆呆地望著我們,看到我們和他一樣瘋狂地在看著他。他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用的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俄國人所用詞語,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聽懂他在說什麼。我把他的話翻譯如下:「你們現在為什麼要追我?」 
  我們誰都沒有回答。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開口說了話。我也無法聽懂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所說的話,因為那只蝙蝠的翅膀還在我腦子裡撲騰著。 
  「戈爾洛夫!」我小聲說,「他一直活著,就像一隻動物一樣躲藏了起來。我們……我們……」 
  「我們把他從藏身處趕了出來,」戈爾洛夫替我把話說了出來。 
  我望著戈爾洛夫。「告訴他,我就是將一個哥薩克砍成兩半的塞爾科克。」 
  戈爾洛夫大聲把我的話翻譯成了俄語。 
  「狼頭」停頓了一下,接著便傳來了他的回答。戈爾洛夫翻譯道,「他說他知道你的傳奇。我希望能喝你的血。」 
  「如果他真的就是『狼頭』,」我說,「我現在就和他較量,他可以嘗一嘗英雄的血--或者他自己的血。」 
  戈爾洛夫朝我皺起了眉頭。「你不覺得這話說得有些過頭嗎?」 
  我瞪了戈爾洛夫一眼,他聳聳肩,然後大聲把我的話翻譯給了對面的哥薩克。 
  「狼頭」拔出了馬刀。 
  我跳上馬背,抓住韁繩,拔出了我的軍刀。 
  「基蘭!」比阿特麗斯的聲音中帶著恐懼,但我別無選擇。我看了她一眼,盡量消除她的顧慮,然後調轉馬頭,催馬向「狼頭」奔去。 
  哥薩克已經向我衝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矯健的身手。他直接向我衝來……時間幾乎停止了下來。 
  在那看似漫長的一瞬間,我以為我們兩個人的坐騎會互相撞在一起,因為我們完全是衝著對方奔去的。我們擦身而過,馬刀碰在了一起。 
  我出刀快如風,也許太急了一點,可當我回頭望去時,我看到他的刀已經被我砍斷了。我勒住馬,等待著「狼頭」調轉馬頭逃之夭夭。馬刀斷了,又面對著一個經驗豐富的騎兵,他即使真的逃之夭夭,這也不會被視作是懦夫行為。然而,這個哥薩克扔掉了沒有用處的刀子,赤手空拳地策馬向我衝來。 
  他這副不顧一切的做法讓我頗感意外,但我不能有絲毫的猶豫。我催動坐騎,舉起軍刀準備砍去;但「狼頭」像吉卜賽雜技演員那樣將身子滑到馬的一側,屁股一扭,雙腳狠狠地踢在了我的胸口,將我踢下了馬背。 
  「狼頭」重新坐到馬鞍上,撥轉馬頭,在五十步開外望著我。我試著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去拿我的軍刀,可軍刀不在我手邊。我猛地站起來,看到我的刀子落在我和「狼頭」之間。我朝軍刀跑去,但「狼頭」一催坐騎,比我先一步趕到,然後從馬鞍上一彎腰,撿起了掉在雪地上的軍刀。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三章(3)   
  戈爾洛夫想趕過來幫我。「別過來!」我大聲喊道,他停住了,反正他也離得太遠,愛莫能助。 
  我站在雪地上,赤手空拳,面對著「狼頭」。 
  他向我衝來。 
  我躲閃了一下,一把抓住「狼頭」的斷刀,趁他想策馬踩死我時,往地上一倒,朝馬肚下就是一刀,砍斷了「狼頭」馬鞍的肚帶。他在地上摔成了一團。頃刻之間,我就撲到了他身上,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舉了起來,準備把斷刀插進他的胸膛。 
  但就在我們搏鬥的過程中,用狼的頭骨做的頭飾從哥薩克的頭上掉了下來,我看到躺在地上的不是一個瘋狂的殺人犯,而是一個面黃肌瘦的七十多歲的老頭。 
  我驚呆了。 
  就在這時,戈爾洛夫跑了過來,和我一樣看到了「狼頭」的真正面目:一位年事已高的鬥士,有勇氣卻沒有力氣來挑戰一個只有他年齡三分之一的年輕人。「是個老人,」我喃喃說道。 
  「狼頭」用俄語說了句什麼話。戈爾洛夫翻譯道,「他說死在你的手下是他的容幸。」 
  「讓他活下去是更大的容幸,」我站了起來。 
  戈爾洛夫把我的話翻譯成了俄語,我則把那個哥薩克從地上扶了起來。他想跪下來表示敬意,但我重新把他拉了起來。 
  接著,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只有俄國才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事):「狼頭」這位傳奇般的哥薩克,眼睛裡閃爍著激動的淚花,給了我一個俄國式的擁抱。 
  「這一切非常感人,」戈爾洛夫插嘴道,「可是……」他突然住嘴,接著我也聽到了越來越響亮的、令人膽戰心驚的嘈雜聲。「馬蹄聲!」戈爾洛夫說。 
  「很多馬!」我說。 
  「從哪邊來的?」戈爾洛夫側耳傾聽。「我聽到各個方向都有馬蹄聲。」 
  他沒有聽錯。我們四周的樹林裡突然冒出來了整個皇家衛隊,四個縱隊在林中的這塊空地上匯合,然後將我們團團包圍在中間。他們勒住馬,面對著我們,手中握著馬刀,顯然在向我們暗示,任何人想逃跑都會被砍倒在地。 
  「這不太妙,」戈爾洛夫悄聲說。 
  「非常不妙,」我說。 
  我們計劃沿著通向小木屋的大道逃離俄國,但這條大道上此刻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騎在馬背上的是葉卡捷琳娜女皇。騎在她身旁的是波將金,他們身後的一匹馬上坐著謝特菲爾德勳爵。 
  「情況更加不妙了,」我說。 
  「糟糕透了,」戈爾洛夫說。 
  誰也沒有再說什麼。葉卡捷琳娜下了馬,沒有要人扶就從馬鞍上跳了下來。她仍然雍容華貴,身上那騎馬時用的披風幾乎垂到了腳邊的積雪上。騎馬奔跑時,迎面而來的風把她的長髮吹到了腦後,使她看上去更加威嚴。她逐一看著我們--先看了看我,然後看著兩眼望天、咬著自己鬍子的戈爾洛夫。女皇憤怒的目光然後便轉向了雪橇,上面坐著比阿特麗斯,旁邊是瑪爾季娜、季孔和佩奧特裡。她的目光最後又回到了我的身上。 
  「把他們抓起來!」波將金一聲令下,皇家騎兵抓住了我、戈爾洛夫和其他人,對真正的「狼頭」卻置之不理,因為沒有戴頭飾的「狼頭」看上去像我們雇來幫我們逃跑的某個沒有見過世面的農民。 
  「不!」葉卡捷琳娜的聲音劃破了冰冷的空氣,大家立刻停了下來。「沒有必要抓他們,他們能去哪兒呢?」 
  波將金的眼簾翻捲著,嘴巴張開,就像一個孩子在撒謊時被人當場揭穿一樣。他指著雪橇(佩奧特裡正在雪橇上,一面飛快地用俄語祈禱,一面瘋狂地劃著十字),氣急敗壞地說道,「顯然是去邊境!背叛、欺騙、奸細、謊言、不忠誠--」 
  「愛情。」葉卡捷琳娜輕聲說道。她的話再次讓大家安靜了下來。 
  她向戈爾洛夫走過去,四週一片寂靜,她踏著積雪的響聲帶著凶兆。「戈爾洛夫將軍,」她說,「你說了謊,你裝扮成叛逆的哥薩克,你讓我的臣民驚恐不安,你衝著我的治安官撒尿。」 
  戈爾洛夫聳聳肩,似乎那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過失。 
  但是,從女皇說話時的口吻和音量來看,她的怒火正越來越大。「還發表攻擊我的言論,藐視神聖俄國女皇!」 
  戈爾洛夫的嘴唇抽動著,鬍子亂顫,就像一瓶黑色的毛毛蟲在聞到歡宴氣味時蠢蠢欲動一樣。 
  「所有這一切都是出於對朋友的忠誠,」葉卡捷琳娜接著說道,「什麼也不奢望,什麼都拿來冒險。」她停頓了一下,「俄國需要這樣的男人。」 
  戈爾洛夫的鬍子不再亂顫,他的眉頭也不再亂抖,而是定在了最高的姿勢中。她久久地凝視著他的眼睛,然後將目光轉到波將金身上。「波將金親王……」她說,讓他的名字在自己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我認為你不妨去某個修道院休息休息,在那裡好好反思一下你以我的王國作為代價為自己斂財所採用的那些智慧。」 
  波將金的臉刷的一下變得像白樺樹皮一樣白。他的侍衛抓住了他的坐騎的韁繩,沒有向他行禮,就將他帶走了,靜靜地沿著他們剛才到來時的那條大道漸漸遠去。葉卡捷琳娜看著他離去,我覺得我似乎看到她臉上帶著一絲遺憾,但她表情中的任何遺憾都被她堅定不移的怒火所壓倒。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三章(4)   
  看到俄國最有權勢的波將金被他的侍衛帶去流放,不管這種被流放的時間會多麼短暫,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很茫然。只有一個人除外,這就是「狼頭」。憑著這麼多年來一直讓他生存下來的本能,他抓住這個機會像霧靄一樣悄然無聲地溜到了佩奧特裡的身旁。佩奧特裡給他披上一塊毯子,這一舉動對那些認為他們只是兩個農民的人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但將來卻會讓我回味很久。波將金還沒有完全在一個方向消失,「狼頭」就已經消失在了另一個方向的樹林裡,只留下被我擊落在地的頭飾。 
  當我把目光從地上的狼皮頭飾上收回來時,我看到葉卡捷琳娜正在凝視著我,像以前一樣盯著我的臉。她的目光再次轉向比阿特麗斯,在那裡停留了片刻,然後又轉回到我身上。她說,「一個女皇擁有一切,只有愛情和榮譽除外。」 
  她停頓了一下,思索著--不是考慮下一步該幹什麼,因為她似乎早已決定好了下一步該採取什麼行動;但是我從她的目光中看出,她在凝視著未來,不僅是她江山的未來,而且是整個人類的未來。 
  我隨即意識到,我們自以為能騙過她,真是太天真了。奇怪的是,我真想放聲大笑。「您知道,」我說,「您知道那些救我的哥薩克都是假扮的,知道我們會去救比阿特麗斯。」 
  「我當然知道,」她不經意地說,似乎感到很有趣。「我一切都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從一開始?」 
  「我早就知道你要來俄國。當然,我並不知道你這個人,我只知道本傑明·富蘭克林要派一個人來俄國。我曾經研究過富蘭克林,他非常精明。你的英國朋友對此也應該非常清楚。」 
  波將金被帶走時,謝特菲爾德勳爵已經下了馬,為的是萬一女皇將怒氣撒到他身上,他可以更好地為自己說情。可是葉卡捷琳娜對他視而不見,只是回頭望著我。「是的,塞爾科克先生,」她說,「我的個人愛好已經不再是什麼秘密,所以我料想富蘭克林一定會派一個英俊瀟灑的美利堅青年來遊說我,因此我一直在期待著。我沒有料到他會派你來俄國。」她用手指輕輕拍打著自己的嘴唇,這動作用在女皇身上和用在酒吧女招待身上一樣合適。 「要知道,他這一手真是妙極了。他派來了一個充滿了理想、有信仰、有信念的年輕人。他知道我對那些信念不感興趣,但知道我會被真誠打動。你瞧,你們的那些信念非常荒唐。民主永遠行不通。」 
  謝特菲爾德插嘴道,「陛下,您說得對!」 
  「可是陛下……」我想反駁她。 
  「不要打斷我的話!你們倆都別打斷我的話!永遠不要。」女皇說,她的音量從突然爆發出來的怒火逐漸降低為平靜的威脅。我和謝特菲爾德都屏住了呼吸。 
  「民主,」她加重語氣說,「永遠不會成功。我聽許多人嘮叨過它的原理,但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有任何人願意為那些夢想而獻身。」她又在仔細看著我,目光仍然在望著未來。「我周圍的人肆無忌憚;他們願意出賣一切,而你不願意出賣任何東西。你本來可以擁有財富、女人和權勢,但你選擇了更偉大的東西。你在作出這種選擇的時候,就已經獲勝了。」 
  「陛下……!」謝特菲爾德勳爵懇求道。 
  「我們的交易結束了,謝特菲爾德勳爵,」女皇毫不留情地說,「您想鎮壓美利堅獨立的努力不會成功。」 
  「會成功的!只要您能派兵就行!」 
  「不,」她搖搖頭回答說,「如果我派兵去美利堅,他們會被殺死的。」 
  「可喬治國王不這麼看!」 
  「喬治國王沒有在自己的臥室裡見過這種人,」女皇直截了當地說。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我們久久地對視著。「你沒有把我當做女皇,而是把我當作一個女人,」她說,「作為一個女人,我現在給你這個。」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突然給了我一巴掌,力氣大得讓她自己的騎兵都退縮了一下。然後,她慢慢露出了笑臉,一本正經地在她剛剛打過我的地方親吻了我一下。 
  她走到戈爾洛夫身旁,嚴厲地瞪著他。「一個胖婊子,一對大乳房。」 
  「可是陛下……」戈爾洛夫說,「我喜歡有大乳房的胖婊子。」 
  女皇又露出了笑臉。 
  我不知道瑪爾季娜·伊凡諾夫娜什麼時候決定站到戈爾洛夫的身旁,可她突然出現了他的身旁,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毫無畏懼地瞪著女皇。葉卡捷琳娜帶著敬意向她點頭致意,然後轉身向自己的坐騎走去。她的兩個侍衛跳下馬背,扶她上了馬,然後跟在她後面漸漸遠去。女皇的眼睛緊緊盯著前面的道路。 
  這裡又靜悄悄地只剩下了我們幾個人。我看了看比阿特麗斯,她爬進了雪橇在等著我。 
  我轉過身來望著戈爾洛夫。我們倆久久地凝視著對方。我彎腰從地上撿起我的馬刀,將它扔給戈爾洛夫。他接住了我的馬刀,然後拔出他的馬刀,扔給我。我們笑了。 
  他說,「瞧,你把狼吃了。」 
  我走到雪橇旁,上去坐到比阿特麗斯身旁,佩奧特裡啪的一聲揮動著鞭子。 
  戈爾洛夫站在那裡,身旁是瑪爾季娜和季孔。他望著雪橇漸漸遠去,眼睛裡流露出俄國人特有的憂傷。他把我的馬刀舉到空中,大聲喊道:「女皇的輕騎兵!」   
  《愛情與榮譽》第四十三章(5)   
  我把他的馬刀高高舉過頭頂,與他永別,心中充滿了憂傷和美好的回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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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與榮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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