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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痛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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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痛的邊緣 作者:郭敬明 
  白天明媚 一個仰望天空的小孩(1)   
  我是一個在感到寂寞的時候就會仰望天空的小孩,望著那個大太陽,望著那個大月亮,望到脖子酸痛,望到眼中噙滿淚水。這是真的,好孩子不說假話。而我筆下的那些東西,那些看上去像是開放在水中的幻覺一樣的東西,它們也是真的。 
  音樂 
  一直以來我就是個愛音樂的人,愛得排山倒海,骨子裡的堅持在別人看來往往是不可理喻的。 
  在天空清澈的夜晚,我總會在CD機中放進一張民謠。我總是喜歡揚琴丁丁鼕鼕的聲音,像是一個滿腹心事的宋朝女詞人的淺吟輕唱。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雨打窗台濕綾綃。而我在沙發溫暖的包圍中,在雀巢咖啡低調而飛揚的香味中,清清楚楚地知道,窗外的風無比的清涼,白雲鑲著月光如水的銀邊,一切完美,明日一定陽光明媚,我可以放肆得無法無天。 
  然而大多數夜晚我的心情是不好的。寂寞。蒼涼。和一點點呼之欲出的恐懼。而這個時候我會選擇張楚,或者竇唯。我總是以一種抗拒的姿態坐在客廳牆角的藍白色沙發裡,像個寂寞但倔強的小孩子。滿臉的抗拒和憤怒,卻睜著發亮的眼睛聽著張楚唱「上蒼保佑吃飽了飯的人民」以及竇唯的無字哼唱。我是個不按時吃飯的人,所以上蒼並不保佑我,我常常胃疼,並且疼得掉下眼淚。我心愛的那個藍白色沙發的對面是堵白色的牆,很大的一片白色,蔓延出泰山壓頂般的空虛感。我曾經試圖在上面掛上幾幅我心愛的油畫,可最終我把它們全部取了下來。空白,還是空白。那堵白色的牆讓我想到安妮寶貝掌心的空洞,以及我內心大片大片不為人知的荒蕪。都是些曖昧且疼痛的東西。而一旦音樂響起,我就會在牆上摸到華麗的色彩,凹凸有致。 
  張楚總是讓人想到烈日當空照的悶熱長街,大群大群游手好閒的赤著上身穿著拖鞋的人從發燙的地面上走過,目光呆滯,像是一頭頭溫馴愚蠢的羊。而有個孩子卻穿著黑色的長衣長褲站在浸滿瀝青的黑色馬路上,以炯炯的目光宣告他的寒冷。冷得骨頭出現一道一道裂縫,像個易碎的水晶杯子。那個孩子叫張楚,他說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他說螞蟻沒問題。 
  而竇唯總是給人一股春末夏初的味道,每次聽到他的聲音我都能敏銳地感受到懸浮在空氣中大把大把的水分子,附到睫毛上便成了眼淚。竇唯的聲音總會激起一股穿堂而過的黑色的風,風中盛開大朵大朵黑色的寂寞,灼灼的光華燒疼了我淺灰色的瞳仁。竇唯總是給我一種向後退的感覺。一退再退。一直退到有個黑色的角落可以讓他依靠,他才肯發出他春水般流淌的聲音。孩子通常都具有抗拒的天性,我不知道竇唯還算不算個孩子,反正我是個孩子。我總是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裡,營造並且守候那個角落裡我的小幸福,熱血沸騰或者全身僵硬怎麼都無所謂,總之我不想有人靠近。 
  音樂真的是一種很好的鎮痛劑,對我而言,它像一個可供一隻四處流浪常常受傷的野獸藏身的洞穴,我可以在裡面舔舐我的傷口。 
  朋友說她可以在音樂裡自由地飛翔,一直飛過太陽飛過月亮,飛過滄山泱水四季春秋,飛過綿延的河流和黑色的山峰,飛到烏雲散盡飛到陽光普照。 
  我想我沒有那麼自由,我只能在音樂中將身子蜷縮得緊一點更緊一點,我好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煩惱統統消失不見。 
  那樣我就會很快樂,我就不會再在黑夜裡一個人流下眼淚。 
  那些如天如地如夢如幻如雲如電如泣如訴如花如風如行板如秦腔的歌 / 我的黑色的輓歌 
  電影 
  王家衛。 
  寫下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的指尖很細微但尖銳地疼了一下。他是個善於製造幻覺的人,而我是個善於在幻覺中沉淪的人,正如他是個很好的戲子,我是個鐵桿的票友。王家衛操縱了太多太多的宿命,也寂寞了太多太多的人。歡樂的角色在劇終時總會悲傷,而悲傷的角色在劇終時不是瘋了便是死了。寂寞是王家衛的殺手鑭,而失落是他夜行時的錦衣。 
  那些熱鬧的風啊,那些寂寞的人。不停地吃著過期的鳳梨罐頭不停地等待奇跡的金城武,目光空洞手勢寂寞的王菲,反覆地念著黃歷的張國榮,對著水中的倒影舞劍的林青霞,對著牆上的一個洞口不停傾訴最終用泥封住了一切秘密的梁朝偉,在恍惚的路燈下穿著妖艷旗袍的張曼玉,這些如同不肯癒合的傷口一樣寂寞的人,總會在每個夜晚鐵馬冰河般地闖入我的夢中。前世今生。物是人非。斗轉星移。滄海桑田。一夢千年。永世不醒。 
  王家衛一邊創造著幻覺一邊創造著黑色的傷口,每個傷口都像是一朵黑色的曼陀羅,一邊妖艷一邊疼痛,並且湧動無窮無盡的黑色暗香。 
  算算我的八字,看看我的掌紋,我想我在劫難逃。 
  一個人總是下意識地靠近一些與自己相似的人。我記得有人這麼說過。於是我知道了,原來我身體裡流淌的血液是如此的寂寞。冰藍色的血液最寂寞。 
  我總是對一些非主流電影中的人物有著細膩得驚人的觸感,就像細小的衝擊對含羞草都是雷霆萬鈞一樣。我看過很多不為人知的電影,多數是我在成千上萬張盜版碟中挑出來的。而那些電影裡的人總是寂寞的。我清楚地記得一個男人站在燈火闌珊的落地窗前撕日曆,一頁一頁,執著且近乎瘋狂,一直撕到最後他整個人都瘋掉了,從十八樓跳了下去。在他凌空飛行的時候,天空閃出大朵大朵色澤華麗的雲彩。我也記得有個女人每晚都給自己買一束玫瑰,然後第二天早上看也不看就扔掉了,直到有天終於有個人送了她一束玫瑰,她第二天早上看到玫瑰凋謝卻無能為力時,她怎樣流了一地的眼淚。 
  還有《東京愛情故事》,我一直將其看作一部加長版的電影。每當《東京愛情故事》的主題音樂響起的時候,我的眼前總會閃現出赤茗莉香痛苦的微笑,而那種微笑總會在一瞬間就將我的靈魂抽離我的身體,然後再在一瞬間將我的身體抽離這個世界。每看一次,心就縮緊一次,看到無人的車站欄杆上繫著的迎風飛揚的寫著「永尾完治」的手帕,看到赤茗莉香在火車上蹲下來哭得像個孩子,我就會覺得眼眶隱隱發漲。 
  看到你的身影蹲在足球場上,我也把球踢了過去,完治,我輕輕喚著你的名字。看到了嗎?完治,我將「赤茗莉香」刻在學校的柱子上了,上面有你十二年前畢業時刻下的字跡,那時的你該是個小蘿蔔頭吧?真的希望刻下的名字能填補你我之間那段空白的記憶。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也能在此保留十年、二十年?正如你的名字一般。即使它可能很短暫,但只要我們的名字能夠並排在一起,那就足夠了。 
  是誰唱起黑色的輓歌 / 是誰守望白色的村落 / 我的水銀 / 我的煙火/還有我長滿鳶尾的黑色山坡 / 熱鬧的風 / 寂寞的人 / 灼灼光華的清澈靈魂 / 你們是我 / 不肯癒合的溫柔傷痕 
  閱讀 
  閱讀是午夜裡的御風飛行,我一直這麼認為。閱讀似乎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種極其重要的狀態,黑色的風從翅膀底下穿過的時候,我總會有莫名的興奮。 
  我所看的書很是極端,要麼就是如許佳、恩雅般的安靜恬淡,要麼就如蘇童、安妮寶貝般的冷艷張揚,或許我天生就是個極端的人。 
  記得我剛看許佳的《我愛陽光》的時候,我初中已經快畢業了。那時候第一次發現居然可以有作者用那麼不動聲色的文字而成就那麼龐大的精緻。後來看了她《最有意義的生活》和《租一條船漫遊江南》。她是安靜的,像一株靜立的木棉,而她的文字則像是從木棉枝葉間滲透下來的被洗滌了千百次的陽光,不急不緩地如春水般流進我的皮膚。因為彼此都是學生,所以看她的文字不太費力,很多時候共鳴可以毫無障礙無邊無際地蔓延。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的文字有一種向上的張力,就像是有人站在很高很高的藍天之上嘹亮地歌唱。很多時候當我壓抑或者寂寞的時候,我就會去翻《我愛陽光》的最後一章,看完之後我的心情就會波瀾不驚了,我就可以毫無怨言地抱著數學參考書一直做到日月無光做到山無稜天地合。 
  然而安妮寶貝和蘇童卻給予我文字上的囚牢,猶如波光瀲灩的水牢。而我站在水牢深處,仰望天空疾疾掠過的飛鳥,口袋裡裝著坐井觀天的幸福。 
  蘇童。我一直無法明白為什麼一個男人會有那麼冷艷張揚的想像力,像是海中色彩斑斕的海葵,漂亮,但會蜇人。他筆下的那口關於宿命的井總會在有風聲有雨的晚上闖進我的夢中。我走到很多地方都會去看那個地方的井,看井下會不會有人喊我下去。 
  安妮寶貝。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寫她。一個異常漂泊的靈魂,一個可以將文字寫成寂寞花朵的靈魂。安妮寶貝在水中編織了一座空城,而我倉皇地站在這個城中,像個迷路的孩子。安妮說她的掌心是有空洞的,而我看看自己的掌心,乾燥而溫暖,掌紋雖然錯蹤但脈絡清晰,我想我最終還是一個好孩子。我只是需要安妮以尖銳的姿態在適當的時候用適當的力度對我的靈魂進行必要的穿刺,好證明我並不麻木,證明我是個好孩子。 
  杜拉斯。她的那些支離破碎的語法像是海中茂密的水藻,一大團一大團晃動的靈魂,絲絲縷縷將我纏繞。她的文字總是潛藏在深深的水中,你一定要屏住呼吸潛下水去才可以看到那些深水中綻放的美麗焰火,那些華麗到極致的透明幻覺,然後你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同時迎接暴雨後的虛脫。 
  還有另外的一些他們或者她們,那些感動我的人。 
  夢中我是個愛走路的人,我走過了所有書中寫到的村莊以及城市,甚至花朵開遍但空無一人的龐大草原。走過我的泱泱四季,走過我的悲悲慼戚。 
  駱駝的頭流水的酒 / 下雪的城市空空的樓 / 我要拉著蕎麥的手 / 向著風走 / 向著雲走 / 走到落滿桃花的 / 河的源頭 / 誰的右手 / 拎起銀針 / 挽起袖口 / 將一枚一枚銅扣 / 縫在我的世界盡頭 
  療傷的方式 
  我是個容易受傷的孩子,打場羽毛球之後,手臂可以因為肌肉拉傷而疼痛一個月。拿著筷子發抖的樣子挺難看的。可是一個月之後我又能握起球拍幸福地流汗了。但內心的傷痕卻可以在每個晚上清清楚楚從頭到尾地再疼一遍,那些傷口就像我一樣,是個倔強的孩子,不肯癒合,因為內心是溫暖潮濕的地方,適合任何東西生長。 
  我喜歡找一條漂亮的馬路,然後在上面氣定神閒地走,走過斑斑樹陰的時候我像是走過了自己心中明明滅滅的悲喜。一直以來我希望自己是個心如止水的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像白白一樣,「忘記悲歡的姿勢」。可是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是面太大的湖,些許的風就可以讓我波瀾起伏。很多時候毫無先兆的悲喜在一瞬間就可以將我淹沒。 
  我也喜歡蹲在馬路邊上,看著梧桐樹葉一片一片地掉下來,一直掉滿整個大地。我總是覺得那些樹葉慌慌張張地掉下來是為了遮住一個大秘密,而我掃開落葉,看到的總是黑色的柏油馬路。就像我蹲在路邊看見天上慢慢走過一朵雲,我就會傻傻地望著天空,想看看雲走過了露出來的是什麼,但雲後面還是那個千年不變的天空,仍是那個天空,總是那個天空。同樣,我家曾有個上了鎖但找不到鑰匙的漂亮的紅木箱子,媽媽告訴我那是個空箱子,可是我不相信,於是有一天我終於用斧子將它弄開了,結果我毫無遮蓋地看到了箱子的底部。為了一些空氣我毀掉了一隻漂亮的箱子。很多時候我就是為了這樣一些莫名其妙的懷疑或者說是由不確定所帶來的恐慌而將自己弄得精力憔悴。我想我真的是個麻煩的人。 
  身邊的人說我走路的姿勢是寂寞的,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盯著前面一處不可知的地方。朋友說我寫字的時候才是真正寂寞的,眼睛裡是忽明忽暗的色澤,姿勢是一種完美的防禦。其實當我抬頭仰望天空的時候我才是真正寂寞的,可是我總是在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仰望天空。正如那個作家說的那樣:你永遠也看不見我最愛你的時候,因為我只有在看不見你的時候,才最愛你。同樣,你永遠也看不見我最寂寞的時候,因為我只有在你看不見我的時候,我才最寂寞。 
  和我一起玩的朋友很多,也許多到一個廣告牌掉下來就能砸死三個的地步。可是我真正願意去愛——不是男女之愛,而是真正敞開自己的靈魂去接納另一個靈魂的愛——的人,真的不是很多。並且,我不是個高傲的人。我真的是個好孩子,只是偶爾寂寞的時候會傻傻地仰望天空。 
  小A說世界上最寂寞的植物是柳,在明媚的春天她抱著滿懷白色的心事,抖落在空氣裡 
  ,隨著風飄,一點一點寂寞地白。 
  我想也許我的前世就是一棵柳樹,站在山岡上,在風中開出大團大團白色的寂寞。 
  誰的寂寞 / 衣我華裳 / 誰的華裳 / 蓋住我傷痕纍纍的肩膀 / 誰的明月 / 照我黑色的松崗 / 誰的孤獨 / 挫疼山間呼嘯的滄江 / 那是誰家寂寞小孩 / 頭插茱萸 / 夜夜夜夜 / 縱情歌唱 / 如此遼闊 / 如此蒼涼 
  寫作 
  寫作是一種暗無天日的自殺,杜拉斯是這麼說的。 
  有人說我很會講故事,所以我拿了個在全國相當顯赫的一等獎。其實他們錯了,我一點也不會講故事。我只是善於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剖開,然後一點一點地告訴他們我的一切。我不會是個好的寫小說的人,因為我不習慣去講別人的故事。哪怕我想寫一個宋朝勤勞的農民,寫到最後我還是會扯到自己身上來。甚至我在寫到女主角的時候,我都習慣用第一人稱來鋪展故事,構好框架,然後一點一點填進自己的血肉,這種狀態需要有足夠的神經質才能堅持。 
  並且我是雙子座的人,所以我寫出來的東西會有很大的反差。我是雙重性格的人,而且明顯,小A總是告訴我說他分不清到底我是個陽光中樂天的人還是一個習慣在黑夜裡疼痛的人。 
  我現在一個人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座老房子裡,晚上我總是坐在窗台前寫大量的字,一直寫到手指開始抽搐我才停下。小A說我是個不要命的人。還有些時候我坐在書桌前看窗外樹枝在窗簾上投下的影子,晃啊晃的,像是手語。 
  其實我將來想要過真正平靜的生活,幹一份平常穩定的工作,找一個人好好地去愛,普普通通地結婚,住在一套普通的房子裡。我想我總有一天要丟開寫字的生活,丟開這種內心流離失所的生活。我只需要做一個好丈夫,當一個好爸爸。我想:緊握在手裡的幸福應該是簡單而透明的。就像兩隻大雁,依偎在一起飛過天空,那麼簡單,那麼快樂。 
  一直以來我是個性格複雜的孩子,很多人說我很難瞭解。我於是對他們笑,我是個經常笑的人,可是我不是經常快樂,很多時候當我感到悲傷,淚水還沒來得及湧上來,笑容已經爬上了眼角眉梢。我對我喜歡的人才會生氣,不喜歡的人卻對他們微笑。 
  直到有天我發現寫字給我帶來的快感,於是我開始不停地寫字。就像蒙著眼睛不斷追逐那黑色的幸福。 
  河水的手 / 黑夜的喉 / 月光吊起竹樓 / 是誰為我煮好清酒 / 那些灼灼的竹簡 / 那些盛開的傷口 / 而我的雙子星 / 一顆在這頭 / 一顆在那頭 
  我就是這樣一個孩子,我誠實,我不說謊。但如果有天你在街上碰見一個仰望天空的孩子,那一定不是我。因為我仰望天空的時候,沒人看見。   
  六個夢(1)   
  我的身體在音樂中興奮無比,每一粒細胞都在以超常千倍的速度分裂,成長,衰老,死亡。 
  ——衛慧 
  音樂把我捲走了,在它明亮的激流之中。 
  ——舒婷 
  這個世界在音樂裡變成了平面,我摸到華麗的色彩。 
  ——棉棉 
  破碎的吉他聲讓我感覺像是在森林裡迷了路。 
  ——村上春樹 
  有朋友問我沒有了音樂你會怎麼樣。我說沒有了音樂我會丟失50%的快樂,音樂就算不是我生命中的最愛但起碼也是次最愛。這個暑假我幫電台寫稿,寫那種樂評性質的東西。我一天一千字穩紮穩打不急不緩地寫,寫到後來讓我錯覺自己是個很專業的樂評人。但「錯覺」就是錯覺,哪怕這種錯覺清晰得讓人信以為真。就好像「真實的謊言」一樣,管它再真實,「的」字前面的永遠只能是定語,主幹還是「謊言」。 
  所以我寫的東西很可能只有我自己鼓掌,而在別人眼中就只是個狗屁。 
  麥田守望者·綠野仙蹤 
  我很喜歡《麥田守望者》那本書,所以當我在音像架上看到「麥田守望者」這個樂隊時我就開始冷笑,我想:一個蹩腳的九流樂隊。這年頭「借名氣」的事件越演越烈。棉棉的《糖》掀起狂瀾的時候馬上就來了本綿綿的《甜》。衛慧的《上海寶貝》火了之後,馬上出來衛己的《廣州寶貝》。不過這個「寶貝」是個男人——實在很難想像一個男人竟然稱自己為寶貝,想想就起雞皮疙瘩。 
  帶著壞孩子的反叛心理我把那盤叫《麥田守望者》的專輯買回了家。聽了之後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一直在想應該如何界定他們和他們的音樂。如果硬要說他們是朋克也應該是屬於後朋克的,因為他們有很多背離朋克的法則,那種被我媽稱為「殺豬時的嚎叫」在他們的音樂中很少,所以最後我只能稱他們為「獨生物種」。 
  他們的風格四個字就可以概括了:低調晦暗。晦暗到了什麼程度呢?如果你整日嘻嘻哈哈一副彌勒佛的樣子,如果你認為這個世界美好得如同童話世界裡的水晶花園,那你就聽聽他們吧,看看他們怎樣升起落幕的悲劇。 
  較之他們如《OK!》、《你》等一上來就十分搶耳的歌,我更喜歡如《時間潛艇》、《英雄》等帶有緩慢迷幻色彩的音樂。純真的年代時光的河,迷離的幻境傷感的人,童年的木馬夏日的雨,沉睡的英雄走錯的棋。主唱蕭瑋用他冷漠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展示著這個工業時代悲哀的陰影。吉他也好鼓聲也罷,一切行雲流水不著痕跡,在靈感之神面前我臣服了。 
  有些偏執的朋克分子對「麥田守望者」不屑甚至不齒,因為他們認為麥田守望者的音樂已經不「地道」了,不「朋克」了。對此麥田守望者說:「只有朋克精神,沒有朋克框架。」很對,我舉雙手雙腳同意。 
  朱哲琴·七隻鼓 
  知道朱哲琴的人不少,喜歡她的人卻不多。因為她音樂中的個性太強烈了。有個性的東西會有人喜歡,但不會有太多人喜歡。這是人類社會自古沿襲下來的大悲哀。以致於「個性」被用來用去成為了偽君子口中看似誇你實則貶你的微妙詞語。所以當你聽到有人說你「有個性」的時候,你就該審視一下自己:是不是鋒芒太露了? 
  我用「西藏女人」來定義朱哲琴。本來我想用「央金瑪(西藏音樂詩歌藝術女神)」的,但她畢竟是人不是神。朱哲琴音樂中的西藏情結讓我十分著迷。有人說青藏高原是人類童年的搖籃,因為冰期的降臨,人類向低處遷移,而西藏人不肯離開高原一步,他們儀表著人類最後的堅守。我對這種堅守頂禮膜拜。 
  那一年 / 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 不為覲見 / 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 那一世 / 轉山轉水轉佛塔啊 / 不為修來生 / 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我常常感動於這種宣言般的赤裸裸的真誠,同時為現在的年輕人感到悲哀。他們在互聯網上把名字換來換去地談戀愛,真誠早以無處可尋了。作家說:沒有了真誠的愛情僅僅是色情。 
  接觸朱哲琴的時候我念初二,身旁的人被商業流行牽著鼻子走,剩我一個人在西藏氛圍中摸爬滾打垂死堅持。我對所有不喜歡朱哲琴的人嗤之以鼻正如他們對我嗤之以鼻。他們告訴我朱哲琴不漂亮不出名不會搭配衣服。我覺得他們太淺薄。我說,我就是喜歡。他們沒詞了,那些微妙的眼神告訴我他們認為我是不可理喻的怪物。怪物就怪物吧,美女也會愛上野獸的。我自己安慰自己:其實你是個被施了魔法的王子。 
  初二的暑假我到處遊說人去西藏,當然結果以失敗告終,並且也令別人更加堅信我的神經搭錯了。 
  那一個暑假我悶在家裡翻來覆去地想西藏。醉人的青稞酒溫暖的氆氌,閃亮的酥油燈光滑的轉經筒,聖潔的菩薩虔誠的佛,怒放的格桑花飛揚的哈達,難道我們的結局只能是 
  我一生向你問過一次路 / 你一生向我揮過一次手嗎? 
  暑假結束,我背著空書包去報名。我隨心所欲地走在冒著熱氣的水泥馬路上,聽著《拉薩謠》。四十八層的廣電大廈剛剛落成,公車票價漲到三塊,對面走過來的女生長得不錯,圍著西瓜飛的蒼蠅很淺薄。整個社會如流沙般變化不止,惟獨我依舊固執而近乎病態地愛著西藏和那個西藏女人。 
  竇唯·幻聽 
  我問別人知不知道竇唯,別人都會說:「知道,王菲的老公嘛!」這種回答實在讓我哭笑不得。這是一種世俗的悲哀。同樣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著名藝術家之子×××」,「著名烈士之女×××」等等等等。人格高尚者以此為恥,人格低下者以此為榮。北島說:「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相信明眼人早已讀出了其中的無奈和悲哀。現在暫且不談竇唯的人格高尚與否,總之竇唯對這種現象是不滿意的,這也很可能是他與王菲最後決裂的原因之一。好了,就此打住,再說下去就太八卦,與那些花邊新聞記者無異了。其實我都恥於稱他們為記者,人家有沒有女朋友,離不離婚,買什麼牌子的衣服,用什麼樣的馬桶關他們屁事呀。如果就寫出來的文字的存在價值而言,也許我比他們更像記者。 
  竇唯專輯的封面與歌名都很具有誘惑力。封面大多是氤氳模糊的水墨畫,色彩一定要暗,感覺一定要幻。很多時候畫面的內涵都是由買者的主觀意願決定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歌名曾讓我癡迷得近乎中毒,一些很樸素很民族的東西被單獨提出來之後,其內在的張力排山倒海。如:《蕩空山》,《山河水》,《三月春天》,《出遊》,《幻聽》,《竹葉青》,《序·玉樓春·臨江仙》…… 
  竇唯的音樂應該是屬於夜晚的。我喜歡關掉所有的燈,拉上窗簾,然後抱著腿靜靜地聽,然後我會想起「天籟低回」這個詞語。竇唯的音樂給人一種春末夏初的味道,濕漉漉的,光滑而精緻,清淡之中春草發芽,傷花怒放。 
  竇唯對音樂很執著甚至固執。他認為歌詞無足輕重,所以從《山河水》開始他一點一點蛻變,到《幻聽》時,歌詞已經退化為音樂的一部分了,同鼓聲、琴聲、吉他聲一樣。他甚至使用自己造的字以便營造更多的意象。這正應了崔健的話:「語言到頭來都是障礙。」這種勇氣令我折服。 
  我的同學有種奇怪的理論:喜歡王菲的人就不會喜歡竇唯,反之亦然。這叫什麼理論呀?也許你稱它為理論它自己都不好意思。 
  我喜歡竇唯,也喜歡王菲。矛盾在哪裡?我看不出。 
  王菲·當時的月亮 
  太過商業化的東西我不喜歡,人也好歌也好電影也好,因為喜歡的人多,人一多身價就掉了。「物以稀為貴」嘛。幽蘭綻空谷,雪蓮傲山巔;狗尾巴草到處都是,卻沒有人把它插在花瓶裡。 
  但王菲是個例外。例外的意思通常就是獨特。王菲的唱功不容置疑,一首普通的《紅豆》也可以唱成傳世經典。她的音色本來很清麗,但卻常常唱出慵懶的感覺,迷迷糊糊地拉著你走遍塵世。說她小女人也好新人類也罷,她既然能在商業化音樂中異軍突起,成為我的「例外」,那她就自然有成為例外的條件。 
  至於那條件是什麼就不是我所能講得清楚的。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樸樹·那些花兒 
  一個可憐的孩子,我只能這樣定義樸樹。說這話讓人覺得好像我是個飽經風雨洞穿世事的得道高僧。天知道我比樸樹小多少。 
  樸樹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有點像桃花源裡的人。對著照相機不懂得擺POSE,唱歌不帶動作,上台領獎不懂得要感謝公司,說聲「謝謝大家」就下去了。孩子啊孩子! 
  樸樹的歌很內斂,同時又有向外突圍的趨勢。他的聲音純粹就是一個大男孩嗓音,沒有受過任何專業的訓練,我甚至可以聽出他有些地方氣息錯了。但這種原始樸實的聲音常常給我質樸而厚重的感動。 
  樸樹說他有點自閉,他更喜歡唱而不喜歡說。他覺得音樂親熱而人群冷漠動物善良人類危險。他用長髮遮住眼睛是為了「不把這世界看得太清楚」。他是為一些人一些事而不是為自己生活,「艱難而感動,幸福並且疼痛」。 
  我聽樸樹的時候會想起村上春樹。也許是因為他們都一直在講述「傷感而優美的青春,多情而孤獨的年代」吧,只不過一個以音樂為載體,一個以文字為路徑。 
  樸樹的音樂底蘊就是孤獨,徹頭徹尾的孤獨。這種孤獨不是末日後一個人站在荒涼的大地上仰望大得嚇人的月亮時的孤獨,而是站在像魚一樣穿梭不息的人群中間茫然四顧的孤獨。前者是絕望,後者是殘忍的絕望。 
  我想起一篇超短篇小說:世界末日後惟一活下來的人獨自坐在房間裡,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常常在想,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那個人應該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是恐懼?是困惑?是欣喜?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我覺得那個人就是樸樹,孤獨地守護著地球,所以他對外界才會有那麼強烈的抗拒。 
  樸樹歌聲中與生俱來的無助感是學也學不來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郭富城翻唱他的《旅途》。儘管郭富城也許唱得比樸樹純熟,MTV拍得更精緻,但始終沒有樸樹的厚重撞擊力。再加上那些我不喜歡的商業運作,一句話:沒感覺就是沒感覺。 
  樸樹的歌裡面《那些花兒》是我最喜歡的。我的一個筆友說歌裡明媚的笑聲和水流聲讓他覺得自己老了,那是擋也擋不住的懷舊感覺,是對純真年代的一次回望。 
  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 / 那些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辨真假 / 如今這裡荒草叢生沒有了鮮花 / 好在曾經擁有你們的春秋和冬夏 /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 / 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 / 如今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花兒·幸福的旁邊 
  花兒的崛起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因為他們是中國第一支未成年樂隊。「未成年」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他們是和我們一樣大的愣頭青,他們也要面對父母的嘮叨作業的壓力高考的威脅,他們是《美國麗人》裡萊斯特說的「typical teenager(典型少年)」:「angry insecure confused(憤怒、缺乏安全感、迷惘)」 
  中國是不乏搖滾樂的,不論「質」如何,反正「量」是達到了。特別是近幾年,樂隊和樂手就像少女臉上的青春豆一般層出不窮。老的少的有希望的沒出路的傷感的興奮的低調的憤怒的,如:新褲子、陳底裡、玩笑、蒼蠅、暗室等等。以至於中國商業流行歌手在專輯成功之後會自豪地說:「我讓香港和台灣的人們知道了大陸並不是只有搖滾樂。」 
  一般來說,走到了巔峰之後就難有什麼突破了,隨便你朝哪個方向走都是「下坡路」,無一例外地走向死亡,明智之舉是激流勇退,但結果一樣,只不過是形式華美一點的死。比如唐朝吧,六年前《夢迴唐朝》把中國的搖滾樂推向了極至,極至意味著無法超越,無法超越就意味著死亡。六年後《演義》的推出正式宣告了他們的死亡,人們整整六年的期盼其實只是一種「死緩」。 
  有了上面的一大堆廢話之後也許你就會問:「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答案是因為他們年輕。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衝動,神采飛揚的少年激情。 
  大張偉是個大天才,是塊大金子。很多時候都是我要用一張稿紙才能寫出來的內心感受他三兩句就唱出來了。 
  花兒專輯裡的「開場白」寫得很好,允許我「借用」一下: 
  他們是「花兒」因此急著長大急著開放,他們所關注的是「放學」之後怎麼快樂地打發時光,一起唱歌還是上街轉轉,零花錢冰激凌還是留著買打口帶。他們偶爾也會傷感,因為青春期綜合症正在學校裡蔓延;他們偶爾也會幻想,因為書上說明天是美好的;他們偶爾也會問一些愚蠢的問題,因為生活和老師教的並不太一樣。他們不知道在接受訪問時感謝公司,不知道在直播時不能隨便批評自己不喜歡的音樂,甚至不知道在大明星面前要假裝恭敬。他們在時代的浪尖上無憂無慮地看著卡通片吃著零食,時刻準備著扮演新時代的主人。 
  雜誌上說那些成名已久的樂評家在聽過這張專輯後難以組織原本得心應手的詞彙,而詞窮地說出一句「太好了」。我對花兒的評價也是「太好了」。(這裡隱藏著一種「我也是成名已久的樂評家」的阿Q精神,我發現我不但善於自我批評還善於自我標榜。) 
  完結篇 
  六個夢做完了,黃粱六夢之後我仍然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為生活為考試忙得頭皮發麻。我為我自己鼓掌因為我年輕因為我幸福(儘管很多時候我在抱怨生活的無奈與無聊)。 
  很喜歡《幸福的旁邊》: 
  現實有現實的空間 / 夢想並不容易實現 / 醒來時才突然發現 / 自己一直都在幸福的旁邊。 
  要理想不要幻想,要激情不要矯情。凡事知足常樂。   
  七天裡的左右手(1)   
  堅決而果斷的鈴聲宣告了高一期末考試的結束。在鈴聲持續的三秒鐘內我迅速地把一道選擇題由A改為C,然後義無返顧地逃出了考場。如果我跑慢一點,我就會被其他考生拖住,然後抓著我對答案,一對就是千秋萬代不了結,最後我與他們之間太多太多的分歧和他們無比自信的目光就會全面摧毀我的神經系統,同時宣告一個不太美妙的假期的到來。 
  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們正如我無法相信自己。因為我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能夠進入第一考 
  場的人都是全年級的精英。我把自己能混進第一考場的一半原因歸結於幸運,而另一半原因至今仍漂浮在空中如同浮游生物一般游遊蕩蕩地尋找最後的歸宿。高一的前三次考試我愚蠢到認為自己和他們屬於同一級別因而加入他們唾沫橫飛的討論。這得歸結於人類的劣根性,到了某一階段人就會不可避免地自我膨脹,我也是人,並且是個俗人,所以結果是慘痛的,教訓是深刻的。吃一塹長一智,吃三塹還不長一智的人就是笨蛋。我不是笨蛋,最起碼我不承認自己是笨蛋,所以我聰明地跑掉了。 
  外面還在下雨,從昨天晚上一直下到現在,纏綿悱惻得沒有一點夏季暴雨的味道。昨晚下雨的時候我說這雨肯定在一小時之內停,結果這句話很可能被天上神仙聽到了,所以他有些小氣憤:憑什麼一個小人物命令我呀?於是天公拉開架勢下個沒完沒了。 
  看,我這人挺倒霉的,任何人包括神仙在內都不怎麼給我面子,順我心意。 
  於是我學著姜武在《美麗新世界》裡的樣子指著天喊:「如果我考砸了,這雨就馬上停。」當然雨還是下得歡快,我為自己的小聰明竊喜不已。 
  正當我背著書包準備逃回家的時候,廣播中傳出校長那明顯是模仿國家領導人的拖得很長的聲音:「同學們回教室,召開廣播校會。」 
  接著我就聽到了一聲氣壯山河史無前例驚天地泣鬼神的歎息——幾千人的大合唱我聽過,幾千人的大合歎我卻是生平第一次聽到,真是讓我開了耳界。我安慰自己死的時候又多了個證明我這一輩子沒白活的理由。 
  我乖乖地走進教室,進門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其實我早該知道這預示著倒霉的一切已經開始了。 
  教室裡每一個人都很瘋。所有的考試都結束了,美麗的假期在不遠處向我們招手,現在不瘋實在沒有任何理由。有人吵架,有人賽跑,有人唱歌,每個人都竭力燃燒著自己被考試消耗得所剩無幾的能量來抗拒著黎明前的黑暗。十分鐘以前每個人都被考試折磨得奄奄一息,現在全部迴光返照了。而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像個乖孩子。 
  整個教室像一台沒有圖像的電視一般嘩嘩亂響在無邊無際的喧鬧中,校長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傳來,我沒有聽清楚,只聽到「文理分科」四個字。 
  在那一瞬間我感到頭頂上有什麼東西「咚」地一聲重重地砸了下來。 
  眼前有什麼「嗖」地一聲一閃而過。 
  胸腔中有塊小小的東西「砰」地一聲碎掉了。 
  我張著口,瞪著眼,死命地盯著那個綠色的喇叭一動不動,像台被拔掉插頭的機器。不是說不分文理科嗎?不是說就算要分也要到高二結束才分嗎?怎麼說分就分呢? 
  我胡思亂想把自己弄得很緊張。其實我從初三就開始擔心文理分科的事兒了,但我這人天生慢性子,凡事一拖再拖,連假期作業我也是拖到開學前三天才趕的。所以當我聽到高一結束不分科的消息時我高興得要死,我想我又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拖了。 
  可現在我知道自己完蛋了。我是真的完了蛋了。 
  我文科全年級二十一名,理科二十二名,勢均力敵,不分上下。本來我很知足,我也應該知足,因為用老師的話來說就是「二中前一百五十名就能上重點,前三十名則是重點中的重點」。但現在我卻有點希望自己是小A那樣的——文科方面是聰明絕頂的諸葛亮,理科方面卻是扶也扶不起的阿斗。那我就可以屁顛屁顛地頭也不回地奔文科去了。 
  但問題在於理科就像我的右手,文科就像我的左手。我吃飯寫字用右手,但翻書打牌卻習慣用左手。 
  生存還是死亡是哈姆雷特的問題。 
  現在左手還是右手卻是我的問題。 
  班主任走進教室,周圍開始安靜下來。她說她要談談文理分科的事兒。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告訴我們二中的文科沒有理科好;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勸我們都選理科以便留在本班;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告訴我們二中的文科生就像玻璃窗上的蒼蠅,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沒有的。但「我以為」僅僅是「我以為」,而且我以為的通常都不會正確。 
  她告訴我們學校答應給我們年級的文科生配最好的老師,所以想讀文科的人請放心地去。 
  這是個致命的誘惑,我覺得心中的天平有點傾斜了。 
  講完之後老師笑容滿面地問我們:「你們是讀文還是讀理呀?」我的感覺像是她在問我:「你是砍左手還是砍右手啊?」在我還沒有做出選擇之前全班就已用響亮的聲音回答:「理——科——」 
  我看到老師笑得很滿意。 
  當眾人散去的時候,我輕手輕腳地走上講台,向老師說我要一張文科填報表。儘管她很詫異但她仍什麼也沒問就給了我一張。我趁機問她:「老師,我是適合讀理還是讀文?」老師說:「你很特別,我覺得你文理都合適。但你讀文也許走不了讀理那麼好的學校。」既然老師都這樣說了我還能怎樣呢?我乖乖地退下來,心中的天平重新傾斜回來。 
  我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出了校門。我忽然想起原來高三一個學生說的話: 
  「天這樣東西麼是專門讓人擔心颳風下雨以及會不會塌下來的,地這樣東西麼是專門讓人害怕地震岩漿以及會不會裂開來的,時間這樣東西麼是專門讓人覺得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國家對不起全宇宙的,高考這樣東西麼是專門考驗我們是不是會瘋掉的,分科這樣東西麼是讓我們知道從小接受的『全面發展』教育是根本錯誤的。」 
  我傘也不打地走在雨中,很是悲壯。 
  天氣熱得簡直不像話。溫度越高物質越不穩定,化學如此,思維如此,心情如此,此原理放諸四海而皆准。我像只鬱悶的貓在客廳裡來回遊蕩,一邊看著壞掉的空調一邊望著左右手不住歎氣。 
  熱。煩。又熱又煩。 
  隔壁那個剛考上高中樂得要死的女生正在學林曉培歇斯底里地叫「煩啦!我煩啦!」我有點同情她。現在就煩了,煩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我望著手中的文科填報表不知是否應該下手。我媽說我一天起碼問三十次「左手還是右手」,我覺得自己很有哈姆雷特的味道。 
  7月3日放假,7月10日返校選文理科,我有七天的時間可以考慮左右手的問題。但現在已經7月7日了,我的時間不多了,在這種非常條件下,我不可能「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煩,我安慰自己,高三的學生今天開始上考場拚命了。 
  文科表上一共有四欄:家長意見,班主任意見,學校意見,最後才是自己選擇文科的理由。於是我發現自己的意願被擺在無足輕重的地位。發現這一點時我驚詫不已,我還一直傻傻地以為唸書是個人的事兒呢! 
  於是我很聽話地去問我的家人,從父母一直問到爺爺奶奶再到表哥表妹,結果每個人都斬釘截鐵地從嘴裡蹦出兩字兒:理科。我心中的天平大大地傾斜。 
  我想到打電話問小A。我打電話到小A家去結果家裡沒人,我又打小A的手機結果他在上課,他說晚上來找你好不好?我說好。 
  小A並不是在自己上課,而是上課教別人。他為一家電腦公司對客戶進行初級培訓,待遇挺不錯的,公司甚至給他配了手機。他已經拿到了全國計算機操作高級證書。在這方面我認為他是個人才,而他認為自己是個天才。他說自己幹那份工作實在有點大材小用。我對他的自信佩服得五體投地。小A的人生格言是:人就活這一次,理應活得飛揚跋扈。 
  小A晚上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看《焦點訪談》,他說出去走走?我說好。 
  大街上的霓虹已經升起來,整個城市顯出一份與白天截然相反的味道,地面仍然發燙,空氣卻開始降溫。 
  小A說你理科那麼好為什麼要讀文科? 
  我說因為我想念中文系。 
  小A說你知不知道現在選中文系被認為是走投無路的選擇? 
  我說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念中文系。 
  小A說我知道你寫一手好文章,但有沒有哪所大學會因為你發表的十幾篇文章而收你呢?天底下寫文章的人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廣告牌掉下來砸死十個人,九個都會寫文章。 
  我說是啊天底下寫好文章的人不要太多哦,我郭敬明算什麼東西。 
  於是天平嚴重傾斜,大勢已去,我的左手回天乏術。 
  回到家,我告訴父母我決定了:我讀理科。父母立刻露出一副「早該如此」的表情。而我自己卻沒有那種終於做出決定如釋重負般的高興。 
  沒有人是被砍掉了左手還會高興的。 
  決定做出之後我開始瘋狂地看小說,說是為了補償也好最後的晚餐也罷總之我看得昏天黑地。這樣的結果並沒有「讓我一次愛個夠」,然後轉身「走得頭也不回」,相反我越陷越深不可自拔,我發現我永遠也無法放棄我心愛的寫作,也無法鬆手放開我心愛的中文系,我的左手握著文學,就像乞丐握著最後的銅板捨不得鬆手。 
  於是凌晨五點我悄悄起床,像個賊一樣在自己的屋裡填好了文科表。我趴在寫字檯上一筆一劃寫得很虔誠,當我寫完的時候一縷霞光照進來,照著我的左手。很溫暖。 
  我父母肯定無法相信我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在沒有找準目標的情況下把我的未來扔了出去,而且是瞞著他們扔出去的。我想他們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我有很重的負罪感。 
  同時我又安慰自己:你是獨立的你很有主見你真棒。但我做夢的時候又有人對我說:你是盲目的你不孝順你真笨。心中的天平劇烈地晃動,一會兒這邊加上幾個砝碼,一會兒那邊擱上幾個重物。我不斷地做出決定又不斷地把它們否決。我熬夜看一本本的財經雜誌,也熬夜算一道道的物理習題,直到最後我把自己搞得很憔悴,直到最後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相信自己,不要動搖,頂住壓力,天打雷劈導彈炸,是人是妖都放馬過來吧! 
  7月9日的晚上我很早就倒在了床上。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死活睡不著。我安慰自己:沒關係沒關係,明天一切就定下來了,今晚好好睡,今晚好好睡。 
  7月9日,高三的學生都考完了,他們應該在狂歡了吧?為什麼周圍這麼靜呢?他們是在沉默中爆發了還是滅亡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我必須做個決定。 
  偉人說:自己的命運由自己掌握。這話沒錯。可在我雙手掌握命運的同時它們又被別人的雙手所掌握著。腦子裡的問號像趕集的人流似地擠出來。 
  砍掉左手還是砍掉右手? 
  左手還是右手? 
  左手?右手? 
  …… 
  7月10日。早上八點,我靜靜地坐在桌旁喝牛奶。母親問我:決定選理科了?我在喉嚨裡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我下定決心,如果這次文科考進了全年級前15名就選文。 
  我到學校的時候同學基本上都來齊了,我發現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把分科當回事。我問了十個人,十個人理所當然地告訴我「理呀」,沒有一個人選文。沒有一個人。 
  成績單發下來了,我看到文科名次下面寫著「18」。我的頭都大了。按理說我應該放棄,可我不甘心。 
  老師收文科表的時候只有小A一個人走上去。那張表格被我死死地捏在手裡,我想坦然地走上講台交給老師,但我發現自己站不起來。我就那麼定定地坐著,直到老師說「放學」,直到同學全部走完。 
  我看到了我的軟弱與無力。 
  南半球的蝴蝶扇動一下翅膀就可能在北半球引發一場颱風。可是任我揮斷了胳膊踢斷了雙腿樓房也不會掉下一塊磚來。掉下一塊磚多好啊,砸在我頭上多好啊,那我就可以順順利利地去見馬克思了。 
  我看到了我被禁錮的自由。 
  有個故事說雞的壽命本應該是七年,但機械化飼養的「肉雞」七個星期就被殺了。它們的一生只見到兩次太陽:一次是剛出生(還不一定),另一次就是從雞場到「刑場」,而且吊掛著雙腳,雞頭在下,眼睛裡充著血,看著這個顛倒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沒有充血,但我眼中的世界的確是顛倒的世界。 
  我看到了我的中文系。 
  它現在在對我揮手說再見了。通向中文系的大門緩緩關上,就像紫禁城的城門一樣緩緩關閉,帶著歷史的凝重把美麗的斜陽就那麼關在了門外。 
  突然間雷聲轟鳴,大雨降下來。不過既不溫柔也不纏綿,雨點是向下砸的。 
  我像七天前那樣衝進雨裡,同時我想到了張國榮的《左右手》。 
  「從那天起我戀上我左手,從那天起我討厭我右手。」 
  我把文科表丟掉了,我滿以為它會借風起飛,結果它一下就掉到了地面,然後迅速地被雨水浸透了。紙上的黑色鋼筆字跡漸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乾淨。原來「白紙黑字」也不一定就是不可更改的東西。我確定自己發現了什麼但我說不清楚,我為我說不清楚的什麼感到悲哀。 
  我確定自己流淚了,但我分不清臉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 
  不知是那天雨特別大還是我走得特別慢,總之我回家後就發燒了。睡了兩天後我才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床上打點滴。床邊圍著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一大家人。我告訴他們我選的是理科。我希望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他們抹著眼淚說:「孩子,你別讀理了,你選文吧!」然而他們卻告訴我:你的選擇是對的。 
  於是我悲哀地發現電視劇真的不能同生活劃上等號,儘管我一千一萬個希望它能像真的生活一樣。 
  胸腔中那塊小東西這次碎得更加徹底。我隱約地看到我心愛的中文繫在天邊向我微笑,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很難過,我躲在被單裡悄悄地為我的左手默哀。 
  上課沒多久我就發現生物老師真是個人才,他花了三分鐘的時間就從草履蟲的細胞膜講到了寒武紀時期地球上的三葉蟲是如何的囂張。我想他上上輩子一定是個周遊列國的大說客,而這輩子做這個小小城市裡小小中學的小小生物老師真是被埋沒了。不過他好像是很滿足的樣子。 
  自從我生物考了個很輝煌的成績之後他對我莫名微笑的次數日漸增多,當然這並沒有使我產生什麼特別的認識,除了知道他有一口整齊的白牙齒。其實那次生物考試有太多的不確定性因素摻和了進來,太多太多的不確定最終確定了我的輝煌。回想起來,生物考試的小小輝煌其實是在我前面五科全部考砸之後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戰,所謂的哀兵必勝所謂的豁出去了。但這一切生物老師是不知道的。所以他才會對我充滿信心而且異常快樂。無知者不僅無畏而且無憂。無知多好。 
  生物老師對我說:你是適合學生物的。這句話在我聽來就像是在說「你是超人」一樣。這樣的話誰信?反正我不信。我對穿著白大褂拿著試管看著顯微鏡的生活歷來就是敬而遠之。與其研究什麼高分子什麼DNA我不如去做法醫,可以在死人身上左拉一道口子右刺幾個洞,最後讓壞人得到懲罰還好人一個清白,但無辜的是死者。法醫的工作有點像「鞭屍」。我這樣告訴小A。小A聽後馬上從我旁邊跳開,在離我兩米的地方上下打量我,最後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正、常!我說這麼久你才發現你的反應夠遲鈍的。 
  但面對生物老師的熱情我多少得有些回應。於是我在生物晚自習上捧本厚得足夠砸死人的參考書跑上講台,然後努力讓自己的眼神充滿求知的慾望。既讓老師開心又減輕我的負罪感,這種事情我做。 
  老師講到寒武紀的時候我莫名興奮,我想我是愛上這三個字了。但我少得可憐的地理知識僅僅讓我知道這是幾億年前古生代的第一個紀。但我高一的時候地理知識是相當好的,我不要太好哦!畢業會考的時候我地理拿了A,並且讓身邊的幾個對我而言是陌生人的學生也拿了A。我覺得我挺大方的。 
  而我現在只知道在寒武紀之前或者之後有個大冰期,地球變成個美麗的冰晶球,到處是 
  大塊大塊的冰,到處是嗖嗖地刺骨的風。 
  所有的生物全部死亡或者蟄伏。 
  就像現在的高二三班。 
  期中考試班上的同學全面敗北,失敗得史無前例。我們班是全校惟一的一個市先進班集體,但這次的成績讓所有的老師不僅大跌眼鏡而且跌碎眼鏡。從我在年級狂跌三十名但在班上還算「下降幅度中等者」上就可以看出其慘烈程度非同一般。 
  班主任說我們失敗是因為我們驕傲。政治老師說是我們不夠重視。英語老師說因為我們死板不會變通。數學老師說我們浮躁。物理老師說我們粗心。等等等等。八科老師走馬燈一樣轉過之後我們發現原來自己如此地千瘡百孔,於是夾起尾巴做人。 
  夾起尾巴做人。我第N遍地告訴自己。但不知是我沒有尾巴或者我的尾巴太長了,總之夾起尾巴做人對我來說其困難程度相當於一道五星級的物理題。所以我冒著晚自習遲到的危險出校去買王菲的新專輯。 
  買回來之後我發現第一首歌就叫《寒武紀》,於是我大歎值得值得死都值得。 
  專輯裡對寒武紀的解釋頗有點搞笑:寒武紀,宇宙洪荒古生代,天地初開第一紀,那時候恐龍還沒來得及與三葉蟲相遇唱遊,海藻跟大地糾纏了八千萬年,天荒地老,由寒武紀開始。儘管整張專輯都是由林夕作詞,但我依然有點不相信上面一段話出自林夕之手。林夕的詞要麼迷幻要麼淒美要麼無聊(多數情況下是前兩種,所以林夕是我很喜歡的詞人),但絕不會搞笑。要林夕搞笑就像是要周星馳去演《活著》一樣——不過他多半會演成《死了》,笑死的。 
  不過現在班上很少有人笑了,因為要夾起尾巴做人。班主任以教室為圓心做全方位的偵察,每個窗戶下都閃爍過老師敏銳而極具洞察力的目光,不過我們尾巴夾得很緊,所以老師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明亮。甚至在被理科生認為是用來補充睡眠的政治課上也有理科尖子動用他們無堅不摧的理性思維去和老師爭辯一些關於馬克思的問題。小A說這是理科班的奇跡。我們說其實班主任具有007所需要的全部條件。 
  所有的一切排成排,高考排在第一個,友情愛情七情八情統統排後面。老師說這天經地義,父母說這理所當然,我們說那好吧好吧。其實人是很容易妥協的,有時甚至不用壓力。時光如洪水猛獸一樣席捲一切,手中留下的是一些看似實在其實猶如空氣一樣抓也抓不住的東西,比如硫酸比如二次函數比如能量守恆。至於指縫中溜走的是什麼沒人去想也沒人敢想。心裡懸得慌。 
  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美好年代過去了,我們都是走鋼索的人。 
  試卷好像一夜之間變多了,如雪花一樣一片一片在教室裡飛舞。開始還有人問哪兒來那麼多試卷啊,後來也沒人問了,習慣性地抓過來就做。老師曾經說過:到了高三如果你一見到試卷就拿過來做的話那說明你進入狀態了。現在想想我們是提前進入狀態了。漸漸地人也變得有些麻木,只記得有天化學老師說拿出我們這個星期發的第二十四張卷子。聽了讓人想自殺。 
  時間依舊流轉街市依舊太平。但平靜的表象催生底層的暗湧,沉默的中心孕育驚世的爆發。爆發的中心是大黃和財神。聽人說他們「在班主任的幫助下認識到自己更適合讀文科而決定轉班」。誰都知道這是班主任優化班級結構的第一步。大黃和財神決定轉班的那天我和他們一起吃飯。吃完飯我們三個人倒在床上看窗外的天幕一秒暗過一秒。大黃說初中畢業的時候老師每天都對我說你要加油爭取考個好的學校,結果我他媽的真的就考進來了,但現在除了班主任之外沒有老師知道我的名字。財神說初中畢業我考體育特招生的時候老師早上五點就起床陪我練習,那叫溫暖,但現在我和老師擦肩而過他們都不會認出我是他們的學生。大黃說要是有來生我一定從高一就死命地學。財神說要是有來生我從初中就死命地學,他媽的不就是把自己弄得只會做題弄得傻掉嗎,誰不會啊。我說如果來生還要這麼學的話那我就不要來生了。說完之後我們三個就傻掉了,沒人說話。後來財神對我說:小子你以後想我了就呼我,他媽的就是我在火車上我也跳下來找你。我說你放心好了我專等你上了火車之後呼你。說完之後我覺得鼻子酸酸的。大黃說走吧去上最後一節晚自習。出寢室的時候才六點四十,可是天已經徹徹底底地黑了。路燈微弱的光芒死命地撐開一團光明,可是也被粘稠的黑夜漸漸侵蝕。我猛然想起這已經是冬天了。於是我叫他們先走我有點事。他倆一走遠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我咬咬牙罵道: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然後我擦乾眼淚匆匆地趕去晚自習。 
  後來他倆真的轉到文科去了。 
  而我留在理科班垂死堅持。學會忍耐學會麻木學會磨掉稜角內斂光芒。學著十八歲成人儀式前所要學會的一切東西。 
  直到伊甸園長出第一顆菩提 / 我們才學會孤寂 / 在天鵝湖中邊走邊尋覓 / 尋覓 / 
  最後每個人都有的結局。 
  我的生活開始變得像羅布泊的流沙,無數的漩渦拉扯著我向下沉。儘管我知道下一秒鐘我就可能被淹沒,但我無動於衷,任流沙一點一點地淹沒我的腳、膝、胸、頸直至沒頂。我想冰期到了我蟄伏一下也好,我的電池快用完了我要節約能量。我只要等到大地復甦時醒來,那時候一定春暖花開陽光明媚,青蛙復生美人魚歌唱,那時候我就又可以和他們一起在晚上熄燈後擠在同一張床上聽磁帶,可以張開翅膀自由滑翔。 
  可是,可是。可是昨天生物老師滿臉微笑地告訴我大冰期是出現在寒武紀之後的。於是我悲哀地發現真正的冰期原來仍在不遠處等我,就像一顆溫柔的地雷等待我去引爆。而現在——這個寒武紀一樣的高二隻是冰期前的小小寒潮。於是我開始思考冰期降臨的時候是不是真的人仰馬翻天崩地裂,我還可不可以堅持到冰雪消融的一天。沒人知道。 
  而我現在只希望冰期永遠都不要降臨,如果一定要在這個期待上加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圍城記事(1)   
  外面的人想進來,裡面的人想出去,我們的二中越來越像座圍城。 
  記得剛考進二中的時候我高興得要死,進來之後我開始擔憂。儘管大樹底下好乘涼,但背靠著大樹自己卻不是大樹的滋味很不好受。圍城裡的人按成績被明顯地分成了三六九等。我們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是政治書上說的「現在我國階級制度已經消滅但階級現象依然存在」。 
  二中的校訓之一:寧可在他校考零分,也別在二中不及格。 
  學校體貼倍至地為我們把小賣部辦得有聲有色,上至衣帽鞋襪下至圖釘紐扣應有盡有。最近我甚至看到了一缸待售的金魚。 
  學校就這麼溫柔一刀地斬斷了我們所有出校的理由。於是我們只好望著四角的天空日復一日地傷春悲秋,感慨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裡面的世界很無奈。 
  鐵門緊鎖,庭院深深深幾許,問君能有幾多愁,欲語淚先流。《鐵窗淚》風行一時不是沒有理由的。 
  週六的最後一聲鈴響如同出獄的宣告。我們火速離校,乘車幾經顛簸到家,打開門,帶著滿腔心酸滿腔大難不死的心情大呼一聲:「我終於回來了!」雖沒有胡漢三的陰陽怪氣,但至少有逃離蘇比坡的悲壯。 
  電視是圍城中的我們與外界的惟一聯繫,並且我們只被允許在七點到七點半的時間中看中央一套的節目。導致的必然結果是我們越來越愛國越來越血氣方剛慷慨激昂,幻想某天殺上戰場為國捐軀。因此也出現了一批戰爭狂熱分子,見著哪個國家不順眼第一句話就是:給我打!當然並且幸好地球不是繞著他們轉的。 
  偶爾七點半過後老師沒來,我們就能多看會兒電視。但遍地開花的綜藝節目只會加劇我們心裡的不平衡。因為那些所謂的明星們正在回答「一年有幾個星期」之類的問題,而我們卻在研究能量守恆和怎樣在正方體上切出一個六邊形來。 
  圍城擁有很多耀眼的光環,比如「全省重點中學」,「全省校風示範學校」,「青少年科學創新重點學校」等等,我只知道校門口掛著十多個長短不一的牌子。其中最有份量的還是「S大學數學實驗基地」的牌子。我記得在舉行掛牌儀式時,我們坐在操場上,對著主席台上S大學的校長和成千上萬個副校長死命地鼓掌。我也很拚命地拍手,但我純粹是因為覺得當時的氣氛很搞笑很離譜所以勞我雙手大駕。牌子掛出來以後二中依然是二中,沒有任何改變。對我而言它的重要性還比不上食堂門口掛出的「今日供應雞腿」的牌子。 
  圍城裡多霧,很多時候都是城外陽光普照城內煙雨濛濛。學了一年的地理知識告訴我們地面狀況間接影響著局部地區的天氣,很可能是因為二中有個很大的湖和城外有條小得我都不好意思稱它為江的沱江。也很有可能是開水房的老伯們工作效率太高引起水蒸氣外洩——事實上二中的開水永遠是供不應求的。再有可能就是二中的綠化太好了,植物強烈的蒸騰作用讓我們月朦朧鳥朦朧。 
  提到二中的那個湖,我想起它是未名湖。但請不要以為它與北方那座高三學生心目中的天堂有什麼關係,它是真正的未名——沒有名字。但這也沒什麼不好,因為如果它有了名字就一定會是「奮鬥湖」,「努力湖」,或者是真正的「為民湖」。那對我的耳朵沒什麼好處。 
  煙雨濛濛的好處是可以讓我們把女生看得不太清楚,因為如果說女生是校內的美麗風景的話,那麼二中的旅遊資源是十分有限的。我們都崇尚「朦朧美」,「距離美」。痞子蔡有一個精彩的理論:女人的美麗同她的壽命成反比。借用他的話:紅顏美人多薄命,二中女生萬萬歲。男生戲稱女生樓為「壽星村」。二中有幾句流傳已久的打油詩:二中女生一回眸,嚇死對面一頭牛;二中女生再回眸,二中男生齊跳樓;二中女生三回眸,哈雷彗星撞地球。雖說這幾句話很刻薄,但「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經受得了時間考驗的東西就有其可取之處。當然,在女生眼裡我們也不怎麼的,個個都和活了八百歲的彭祖有一拼。 
  圍城裡的生活是平靜的。算了,做人不要太虛偽,我直說了吧,圍城裡的生活是沉悶的,某某老師戴頂假髮就會成為一級新聞。並且二中裡消息的傳播速度足以推翻愛因斯坦的光速不可超越學說,且中途變異之快,類似於遭到強烈核污染的生物。舉個例子,A君無意中說的一件芝麻屁事在經過一個上午之後再由C君傳回A君的耳朵時已變得面目全非,以致於A君難以置信地問:真的嗎真的嗎?然後C君信誓旦旦地說:你放心,消息來源絕對可靠。再舉個我親身經歷的例子,某天小D告訴我下午不上課,而當我順籐摸瓜尋根究底之後才發 
  現消息的來源竟然是我,而我只記得自己早上說過下午最後一節課提前十分鐘結束以便進行大掃除。 
  也許是某個偉人也許是我說過,鬱悶的環境出文人,沉悶的環境出哲人。我們開始變得很哲學,沒事兒愛跑到宿舍樓頂上朝天疾呼問一些「我是誰?我從哪裡來」?之類的深奧問題。然後就會聽到對面的女生樓扔過來一句:「誰家的瘋狗給我牽回去!」 
  對面女生歷來就很囂張。她們住小洋房而我們住紅磚樓,她們的衣櫃比我們的大兩倍,她們有張很大的寫字檯而我們什麼也沒有。小資產階級得很!事實再一次證明了當今世界仍有男女不平等的現象。但成天吵著改變學校住宿條件的卻都是些頭髮長而什麼什麼短的不知足的丫頭。我們解釋說這是男生適應能力強而她們卻說是我們歷來就不講究。 
  晚上熄燈之後窗外惟一的風景就是女生樓飄忽的燭光,星星點點猶如鬼火。毫無疑問,她們正在捧著瓊瑤進入角色,很難想像這些白天瘋脫了型的丫頭片子晚上如何搖身一變扮演純情少女或是多情少婦。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燭光的多少與第二天上課睡覺的人數成正比。 
  儘管二中的文科不怎麼的,但它卻帶有濃重的哲學味道。 
  矛盾無處不在,整個校園充滿辯證色彩。老師說,教育不是為了高考,掌握知識是最重要的。說完之後拿出書,叫我們把高考不考的章節劃掉,再理直氣壯地告訴我們,高考不考,我們就不學。我想如果老師們去古代賣矛和盾的話一定會生意紅火。最難得的是他們可以對著講台下百餘隻疑惑的眼睛而始終目光堅定。這種目光對峙的較量每每都是我們敗下陣來,老師的堅定不移也最終讓我們相信:是我們弄錯了。 
  政治老師說:這是對立的,又是統一的。 
  張曉風說:給我一個解釋,我就可以再相信一次人世,我就可以接納歷史,我就可以義無返顧地擁抱這荒涼的城市。 
  同樣,既然政治老師給了我們一個解釋,那我們還有什麼不可以相信、接納、擁抱的呢?深吸一口氣,前赴後繼地一頭扎進題海,為明日的象牙塔做困獸之鬥。 
  在這所省重點裡,我們所做的試卷不是用「張」來計算的,用「噸」有些誇張,但用「斤」應該沒人反對。學校複印室如果對外開放的話其工作速度足以令外面的複印公司全部倒閉。儘管我們萬分心疼那台老複印機,但它沒有遇上我們這樣的主人,所以它必須每天忙夠八個小時。而我們的累與複印機的忙可以建立起一個以複印機的工作時間為自變量的直線上升函數,它忙我們也忙,正所謂「你快樂所以我快樂」。我們雖不至於忙到普京似的「上班的時候女兒們還沒起床,下班的時候女兒們已經睡著」的地步,但估計也差不遠了。老師叫我們做題要快點快點,我們恨不得叫時間慢點慢點,但「事與願違」這個詞並不是祖宗隨便造出來玩的,時間的飛速流逝常常讓我們扼腕三歎。 
  二中的校訓之二:高一已經到了,高三還會遠嗎?據說高二的版本是:高一已經過了,高三已經來了。 
  我們一直有個美麗而惡毒的願望:高三畢業後把所有的試卷來一次烈火中的永不超生。但現在它們卻是我們最珍愛的寶貝,別說全部燒掉,就是少個一張半頁的都會捶胸頓足痛不欲生,接著趕緊借朋友的去影印一份。因為老師長期而高頻率地告訴我們:你們做的題都是經典中的經典,高考很有可能遇上。儘管我們知道這種可能性是萬分之一或千萬分之一或是更低,但只要有這種可能存在我們就義無返顧。我們相信這個肥皂泡般脆弱的可能,每天期望老師能金口玉言。 
  二中的校訓之三:做一百分的習題,漲一分的高考成績。 
  一到夏天學校的花就開了,開得燦爛開得奪目開得讓我們想拍手唱: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 
  濱江路兩旁的樹木上開滿了米粒大小的白花,微風一過就會有雪花似的花粒落下來,像 
  六月雪,我們稱為「又一個夏天的冤案」。 
  濱江路是寢室到教室的惟一通道。有人說,如果要殺二中的學生,只要堵在濱江路,保你殺個一乾二淨,因為二中的逃學率為百分之零。當然,類似這樣的統計還有很多,如百分之零的留級率,百分之百的畢業率,百分之百的及格率等等。就是這些百分之零和百分之百讓我在一年裡丟掉了全部的驕傲。 
  但畢竟滿地的鮮花給了我們一個好心情。老師說,你們的一天是從走上一條鋪滿鮮花的道路開始的。我聽了很受用,但小A說,我們正踩著鮮花的屍體。一句話把我噁心得不行,一腳踩下去都馬上提起來。 
  花落到地面上就變成了黃色,日復一日地提醒著敏感的我們:工業鹽酸是黃色的,濃硝酸也是黃色的。小A每天路過都會對我說:鹽酸帶黃色是因為含有三價鐵離子,而濃硝酸帶黃色是分解產生的二氧化氮溶於硝酸的結果。這不能怪小A,他愛化學愛得要死。他曾經彎著眉毛臉上帶著些許挑逗的表情陰陽怪氣地對我說:「化學是我永遠的愛人。」弄得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由於學校的花兒們二中得了個全省綠化先進單位的稱號。我並不認為這是學校的綠化工作做得好,就正如我不認為二中的高昇學率不是因為教學條件好而是因為身邊有無數個強勁的對手一樣。學校會繁花似錦完全是因為類似新加坡的高額罰款。「摘花者罰款一百元」的白色木牌隨處可見,就猶如萬綠叢中的一堆白骨。「花到堪折直須折,莫到無花堪折枝」的古訓在這裡被駁得體無完膚。不僅不能作為摘花的理由,連平時說說也會被罵得狗血淋頭。老師們對花兒近乎病態的關愛讓我們一致認為他們上輩子一定是美麗的花仙子。 
  當我第二次看到花開的時候,我迎來了我高一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暑假。大把大把的時光從指縫中溜走,留下許多叫知識和情感的東西被緊緊地握在手裡。 
  高一的最後一個月我過了十七歲的生日。朋友說你又長大了一歲。小A說,你又老了一歲。小A總是這麼悲觀,他始終堅信「麵包落地的一面一定塗著黃油」的理論。我不想那樣。不管我是長大了還是老了,也不管是快樂還是悲傷,我的高一畢竟過去了。我不想過於開心或是過於傷感,心如止水是種很好的狀態,我一直在努力。 
  再見,我的高一。   
  我上高二了(1)   
  我上高二了。一句宣言般充滿激情的話被我念出了世界末日的味道,有氣無力猶如臨終的遺言。一分鐘前老師對我說你要念出氣勢念出感覺要讓每個人都振奮一下。現在我製造出了截然相反的效果,老師的歎氣聲清晰可聞。我知道她很失望我也不想讓她失望,可結果是我無法控制的。就正如我不是想上復旦就上復旦的。 
  我上高二了。我不興奮也不悲哀,我的心如死水。其實這就是一種莫大的悲哀,哀莫大 
  於心死。可是我身邊的人個個都活得很滋潤,成天張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齒或黃牙齒。不會笑的也是埋頭做題,一副很有理想很有追求的樣子。我知道他們的生活才是我理所當然的歸屬,我知道沒有理想和追求的人是多麼地可恥,我也知道理科生不要有太多思想做好題就行。但知道僅僅就是知道而已。我知道天上有個大月亮,可我一輩子也別想上去,人類那偉大的一腳注定輪不到我去踩。 
  我開始念稿子。我上高二了,我很困惑。我抬頭看看老師發現她也很困惑。我知道是我把她弄困惑的。在她眼裡我應該是個好學生吧,應該積極向上很有主見吧。這樣的學生怎麼會困惑呢?於是她困惑了。 
  我是真的困惑。我的年齡還沒有老到會矯揉造作地去玩深沉。本來我是想讀文科的,但父母之命大於天,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理科。所謂的氣節。小A讀文科去了,生活得很滋潤。每天轟轟烈烈光芒萬丈。而我就只能在理科一點一點地被灰塵蓋掉,然後被同化,被遺忘。每天研究兩個球怎麼相撞,看金屬丟到酸裡冒出的美麗氣泡。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會讓A給我講文科班的故事。我一邊看著小A眉飛色舞地講他們的考題是寫出紅樓夢的時代背景,一邊尋找著身邊稀薄的空氣維持呼吸。坦白地講我嚮往文科生自由的生活,作為一個理科生我的修行還不夠,我還沒有學會看到飛來的足球就做受力分析的本領。 
  我上高二了,我感到很累。這時老師的目光不僅僅是困惑,還有容忍。我知道我的發言是為了讓每個人受到鼓勵打起精神。但我累就是累,好孩子不應該說謊,這也是老師說的。小學老師。很多人都不把小學老師當回事,叫他們「教書的」,其實高中的老師才該叫「教書的」,因為他們只是教書而已。我是累了,夢裡看見無數的方程式扭著小胳膊小腿兒晃來晃去,大聲吼叫「無解無解」。我是累了,抬頭的時候脖子會疼,看天的時候眼睛會睜不開,我習慣黑暗中的昏黃燈光,其實我習慣的是一種歇斯底里的麻木。一切的一切以拖垮自己為目標,最後的最後大家同歸於盡。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高考是上蒼神明降下的雙刃劍,割傷我們也刺痛師長,受益者躲在遠處嘿嘿地笑。然而誰是受益者?孤獨的我佇立在茫茫的塵世中,聰明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 
  我上高二了,我發現不是每次努力都會有收穫,但每次收穫都必須要有努力。一個不公平的不可逆轉的命題。理科班僅有的幾個女生用她們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感性思維與男生的理性思維相抗衡,是悲壯也是悲哀。有個女生用了我兩倍的時間和精力去學物理然後考了我二分之一的成績。看到她有點泛紅的眼睛我覺得高考注定要把人毀掉。 
  我上高二了,我發現友情變得很脆弱。友誼的玻璃瓶被放得很高且佈滿裂痕,一有風吹草動就搖搖欲墜。我的筆記本常常不見,我的參考書驕傲地出現在別人的桌上,被撕掉的扉頁很像秋菊,討不到一個說法。我毫不掩飾地講出一切,向人們宣告我也可以很惡毒。我生活在這個世界也生活在這個高二,所以我知道人什麼地方最不堪一擊,知道怎麼做也可以把別人刺得最痛。因為我們那僅存的一點點頑強抗爭不肯泯滅的良知。因為我們還是孩子我們的防禦能力還不夠完善。我們可以把對手的分數計算得絲毫不差,可以為了比別人多做一道題而熬夜苦戰。早上看到一雙熬紅的眼睛時,他會說,昨晚的球賽真是精彩。我們笑一笑,彼此心照不宣。我們似乎以為戰勝了同學就通向了羅馬,然而事實是全國皆兵,高手潛伏在不可知的遠方。我們以為要找的是鎖,其實我們要找的是那串丟失的鑰匙。池塘邊的榕樹上沒有知了,操場邊的鞦韆上落滿塵埃。 
  我上高二了,我們學會欣賞哪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最漂亮,然後為了那一張沉重的薄紙而玩命。所有的資本都是賭注,健康、愛好、休閒、友情、愛情在身後一字排開,一切代價在所不惜,來吧,我什麼都可以扔出去。朋友說復旦的錄取通知書像結婚證,我想說復旦我愛你請和我結婚。 
  我上高二了,在微微變涼的九月。陽光日漸稀薄,降溫降溫,原來秋天這麼快就到了。 
  秋天已經到了,冬天還會遠嗎?在這個充滿涼意的秋天,我站在講台上面無表情卻又感情豐富地說:我上高二了。我把一切不急不緩地講出來,也許大家會好受也許我會好受。我講完之後沒人鼓掌,四周的呼吸變得很輕很長游移不定。有人的目光變得很亮有人的睫毛變得濕潤。老師靜靜地靠在門邊上,我看到她飄在風裡的白頭髮。風兒輕輕吹,樹葉沙沙響。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個乖孩子。一切的聲音都退得很遠,世界原來可以如此安詳而美麗。陽光照進來我看到的是光明而不是入射角和反射角。空氣聞起來很清新,不是氮氣氧氣二氧化碳。每個同學都很可愛,沒人是第一名沒人是第一千名。 
  然後一聲鈴響。然後一切恢復原樣。 
  老師發下卷子,我們習慣性地收拾,習慣性地麻木。老師走出教室時回過頭來說,卷子就後天交吧。我們很欣喜也很奇怪。 
  我上高二了,在天氣慢慢變涼的秋天。 
  在一切似乎沒有改變其實一切都已改變的生命的罅隙。   
  桃成蹊裡的雙子座人(1)   
  雙子座·結束 
  很多時候我的腦子裡冷不丁會冒出個念頭:我的生活結束了。不論這個念頭是怎麼來的總之它是不可思議且可怕的。雖然我長得並不是貌比潘安顏如宋玉,但起碼我不會影響市容,偶爾碰上母親的同事她們還說我長得很乖;雖然我的成績上中青院難點兒,但起碼上個重點應該沒問題;雖然我的零花錢不夠隔三岔五買台電腦,但起碼對付日常的吃喝拉撒不成問 
  題;雖然我父母並不是把我捧在手心裡怕化了,但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這我敢肯定;雖然我的朋友還沒有多到一個廣告牌掉下來就能砸倒三個的地步,但起碼我不會寂寞。 
  那麼「生活結束」的念頭從何而來呢?我問夜叉,夜叉告訴我:「因為你不知足。」是嗎?我搞不清楚。我覺得自己挺知足的。我沒有過高的願望,很多時候我連過低的願望都沒有。那麼要不是夜叉說錯了,要不就是我不夠瞭解自己。而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桃成蹊·夜叉 
  我和夜叉是在桃成蹊認識的。我和他是那種在父輩眼裡不可思議在前衛分子眼裡俗不可耐但在我們眼裡挺好玩的網絡朋友。 
  我最初的一個傻氣的網名是阿修羅,佛經中善惡參半的戰鬥神。某天一個叫夜叉的人找上了我,我說我不是MM要找MM走遠點兒。這是我在網上認識朋友的第一句話,習慣了。我討厭在性別方面的游擊戰,兩個大男人眉來眼去可不好玩。夜叉說,我知道你不是美眉,你現在在哪兒?告訴我。你別怕我沒什麼企圖。我說我怕什麼呀是人是妖你都放馬過來,我在桃成蹊。夜叉說那簡單你舉幾下手我就可以看見你了。於是我舉了手,於是我們成了朋友。 
  如果我不說大概沒人知道桃成蹊是個什麼東西。它是書店,也是咖啡店也是網吧,夜叉稱之為三面夏娃。我至今仍不知道「桃成蹊」這三個字所代表的意思,估計不是現代人說出來的。我知道我才疏學淺,但中國的古典書籍浩如煙海,天知道是出自哪本經哪本傳裡的。但孔子曰:不恥下問。於是我去問賣書的收銀員,她冷冰冰地說不知道。於是我自作聰明地去買了一本書,然後結賬的時候再問,終於她微笑著對我說:對不起先生我還是不知道。夜叉在旁邊笑得幾乎病危,大有撒手而去之勢。 
  桃成蹊裡有網蟲、書蟲還有懶蟲。很多人在這裡一泡就是半天,喝喝咖啡,翻翻書,上上網,吹吹牛,說說這個小小寰球還有幾隻蒼蠅在碰壁之類,悠閒得不行。看著他們你會發現其實中國人挺會生活的。 
  夜叉是個高三的學生,而我高一。按照那種「三年一代溝」的理論來說,我和夜叉能做朋友真是幸運。如果他早出生一年或者我晚出生一年那麼「雞同鴨講」或「對牛彈琴」就在所難免。 
  就在我寫這篇文字的時候,夜叉走進了桃成蹊。我說我在寫你。他說寫吧我不收你錢。我望著眼前的夜叉歎了口氣。是羨慕是自卑。 
  夜叉具有太多我不具有的東西。比如一個男人應有的冷靜,比如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一米八五的身高,比如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比如一隻能畫油畫的右手,比如穩上清華、北大的成績,比如其他一切可以比如的東西。 
  還有夜叉家比我家有錢,他家富得不像話,就算他用錢來當牆紙貼我也不會太奇怪。坦白地說錢是樣好東西,我對好東西的態度一般是「來者不拒」。這句話很可能會觸動某些衛道士的神經,他們可能會說我「愛慕虛榮」什麼的,同時告訴我「金錢買不到朋友,朋友比金錢珍貴」之類的。我同意我也承認,但我看不出金錢與朋友之間有什麼不共戴天之處。再退一步講,古人說:「金錢如糞土,朋友值千金。」從這句話不難得出「朋友如一千堆糞土」這個概念,這就正如數學上的A=B,B=C,從而推出A=C的結論一樣。 
  北京有個女生寫篇《我是個鑽進錢眼裡的妞》仍然拿到了作文比賽的一等獎,而《我愛美元》的作者卻被罵得狗血淋頭。原來中國人的民族激情依然是洶湧澎湃的。也許作者把書名改成《我愛人民幣》會少挨一點罵。 
  我把寫好的這一段拿給夜叉看,他看完之後說原來我一直是你的偶像啊。 
  雙子座·沉思者 
  很多時候我在沉思,思考這個世界,思考我的生活,想得多,做得少。但這個忙碌的城市和塵世卻要求我做得多想得少。所以我很多時候都有種幻想美好現實殘酷的感覺。 
  我隨時隨地都在思考,睡覺時思考,吃飯時思考,連走路也在思考,為此我常常被突如其來的汽車喇叭聲嚇得目瞪口呆,常常走錯路,常常撞樹撞人撞電桿。但我最愛思考的地方還是在車上。 
  我是個偏愛乘車的人。 
  但我不是什麼車都愛往上跳,我喜歡的僅僅是那種玻璃寬大,硬座硬椅的大巴士,準確地說,我喜歡的是那種一邊隨著汽車上下顛簸,一邊看著玻璃窗外芸芸眾生奔走不息,一邊思考是生存還是死亡的感覺,那時候,傷感勁兒就湧啦。 
  那種感覺是在小車裡感覺不到的,為此母親說我是天生的勞碌命。勞碌命就勞碌命吧,我依舊偏愛龐大的巴士。 
  我思考的東西很多,包括我這個年齡應該思考的和不應該思考的。我思考的東西大多與時間有關,對於時間,我敏感得如同枝繁葉茂的含羞草。我想自己很快就會進入高三,很快就會上大學,很快上大學,很快畢業,很快工作,很快結婚,很快把孩子帶大,很快老了,坐著搖椅曬太陽,我的一生簡單得只剩下幾個「很快」。 
  夜叉說你上輩子一定有九個腦袋。我問他你是說我上輩子很聰明嗎?夜叉說不,我是說你這輩子只有一個腦袋所以你這麼笨。別人都知道要輕裝上陣,你卻想東想西地把一個個包袱壓到肩上,把一個個解不開的死結塞到腦子裡,把自己搞得那麼悲觀,你累不累呀?以後再想不通什麼就告訴自己:這是宿命。 
  我的確很累,可這也是宿命嗎? 
  桃成蹊·美麗新世界 
  我對桃成蹊有種依賴,我會把稿子拿到桃成蹊去寫,把作業拿到桃成蹊去做,把小說拿到桃成蹊去看,夜叉說我很可能死也要到桃成蹊去死。 
  很多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在桃成蹊裡寫寫劃劃而其他人都忙著喝咖啡上網聊天談戀愛。我是惟一一個背著書包走進桃成蹊的人。 
  我很愛寫東西,詩,小說,日記,信及其他。我想我前世的前世一定是秦始皇焚書坑儒的幫兇,上上上輩子毀掉的文字注定要我這輩子寫出來作補償。我寫東西很拚命,常會寫到凌晨一點方肯罷休。熬夜傷身,我媽常常告訴我。偉人說:人們在四十歲之前拿身體去換錢,四十歲之後再拿錢去換身體。這不僅僅是個黑色幽默而已,有太多太多的人正沿著這條軌道前進。儘管我寫稿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錢,但我依然可以算是這條軌道上玩命飛奔的火車頭。 
  我對自己寫的東西很自負,說孤芳自賞也行,因為老師不喜歡。我在每篇文章開頭的時候我都對自己說這一定要是篇傳世之作,但我天生缺乏耐性,寫到後來傳不傳世也無所謂了,草草收場。所以我寫的小說前半部分人物一個接一個層出不窮,到後來不想寫了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們全部死掉,剩一個人來收尾就行了。寫小說最大的好處就是:殺人不用償命。 
  這樣寫出來的東西頭重腳輕在所難免。夜叉讀了我的小說之後問我,你寫最後部分的時候是不是尿急呀? 
  桃成蹊的環境很中庸,不會太安靜也不會太喧鬧,音樂不痛不癢,燈光不明不暗,這樣的環境可以給我最大的自由,我認為這是最適合我寫作的美麗新世界。 
  雙子座·迷路 
  我降生到這個世界十七年,有十六年在迷路。剩下的一年我停在原地思考我為什麼迷路。 
  我想上個普通的高中,結果我被送進了省重點。 
  我想讀文科,結果鬼使神差地進了理科。 
  迷路。迷路。迷路。 
  都說是久病成醫,但我足足迷路了十七年,我是久病不愈。 
  我一直迷路的原因恐怕得歸結於我是個雙子座的人,有著雙重性格。我有一些朋友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無藥可救的小瘋子,而另一些朋友說我像個溫文爾雅書卷氣的書生。要不就是我矛盾得要死,要不就是他們辨證得要命。而我認為多半是前者。一句「我是雙子座的」就可以解釋很多事情,但「很多」不是「全部」。比如我做不出一道物理題我就不能說:這很正常,因為我是雙子座的。 
  星座書上說:雙子座的人永遠不安分,渴望扮演不同的角色。 
  很對,但沒人知道我想扮演什麼。夜叉有句口頭禪:打死我也想不到。我相信,打死再多的人都想不到。 
  流浪作家,小太監,乞丐。這就是我嚮往的人生。 
  一直很喜歡流浪作家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自戀氣質。夜叉說「自戀」是「自信」的比較級。大凡作家都自戀,視文學的神聖如貞操。但在物質需要飛揚跋扈的年代,精神方面的執著往往退居二線。也聽說過知名作家為了生計而被迫寫鬼故事的。而流浪作家壓根就不在乎什麼錢不錢的事兒,一個旅行包,一支筆足夠了。路上沒錢了,在飯館裡打一陣工之後繼續上路。三毛為了錢會跑到撒哈拉去?怪事! 
  相信小太監會令大家大跌眼鏡甚至跌破眼鏡吧?其實我主要是喜歡那種古代的氛圍。天色微亮的時候,小太監捧著個金盆,穿過朱門紅柱的走廊,步履匆匆怕金盆裡的水冷了主子生氣,單薄的身影盪開懸浮不動的濃霧。這是我所嚮往的單純寧靜的生活,沒有正弦函數和全校排名。夜叉說這反映了你血液中有奴性。我不同意,其實它反映的是我對這個社會的一種畏懼,一種退讓。 
  更徹底的退讓就是當一個乞丐。因為乞丐的慾望已經降到了只剩「生存」二字。乞丐浪跡於城市的每個角落,比任何人都敏銳地觀察著這個塵世。所有為名為利為權奔走的人們在他們眼裡只是粉墨登場的跳樑小丑。乞丐是另一種形式的得道高僧。看破紅塵得先看不起紅塵。無處不在的競爭已經把人們訓練成了各種各樣的機器,六七歲的小孩子為上重點小學而競爭不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托兒所裡也有嬰兒爬行比賽。我對乞丐的感覺無法說得很清楚,一句話,就像麥田守望者唱的那樣:他沒錢他孤單他流浪可我喜歡。 
  並不是我有多高尚,多純粹,多覺悟,我也在人流俗世中摸爬滾打垂死堅持,為將來的名、利、權頭懸樑錐刺股。所以現實與理想的落差讓我覺得迷失了自我迷失了路,就像王菲唱的一樣:紅燈綠燈紅燈。 
  所以當我看到成龍在屋頂上大喊「我是誰」的時候,我的眼睛會有點濕。 
  桃成蹊·靜夜思 
  我是個奇怪的人,從晚上八點開始我不是越來越疲倦而是越來越清醒,我想我是在美國就好了。 
  書上說:「在黑夜中堅持甦醒的人代表著人類靈魂最後的堅守。」我並沒有那麼偉大。並且我知道高中生是沒有資格去堅守什麼的,那不屬於我們的職責範圍。我們生存的全部意義就在於高考,而高考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將來能生活得好一點,而生活得好一點則是為了將來能舒舒服服風風光光地死掉。 
  但如果我現在去死的話我依舊可以死得舒舒服服風風光光。我所需要做的惟一一件事情就是從這個窗口跳下去。我家住在第二十層樓,離地六十米,通過自由落體公式我可以計算出我在死亡之前可以享受三到四秒的飛翔感覺,然後「砰」的一聲把整個城市驚醒,在萬家茫然不知所措的燈光中,我在街心攤成一朵紅色的玫瑰,接著在眾人的尖叫聲中我的靈魂微笑著升入天國,找馬克思、張愛玲聊聊天。 
  那麼我們現在這麼拚死拚活地讀書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困惑。沒有人給我指點。長輩們總叫我們摸著石頭過河,但河水中卻沒有供我們摸索的石頭,冷不丁還會摸到一把鋒利的匕首。 
  星期六晚上我常把夜叉約出來,坐在天橋的欄杆上,看看車,喝喝可樂,對著路過的美女吹吹口哨,活脫脫像個痞子。痞子也是分很多種的,痞子蔡那種網絡英雄注定離我們很遙遠,而我們只能是那種人見人恨的學痞地痞。 
  在這種時候,我和夜叉往往會討論一些沉重的話題。 
  也許大人們都認為「沉重」是不應該出現在我們身上的。他們認為我們永遠都該陽光燦爛,永遠天不怕地不怕像三毛一樣大喊:遠方有多遠?請你告訴我。但他們永遠也不知道,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和心情去問這種浪漫而沒有價值的問題了,如果要我們問,我們就一定會問:高考考什麼?請你告訴我。 
  世界盃的主題曲已經被我們改成了「啊累啊累啊累」,但長輩們還是在說:「你們玩得太好了。」謊言重複一千遍也是真理,於是我們向題海更深處猛扎。 
  我對同桌說我除了上語數外理化之外,其餘的課都在回信,這樣是不是很墮落?同桌說:我除了體育課之外都在睡覺,那我墮落嗎?我覺得說「是」太傷人了,說「不是」又太虛偽了,所以我只好斜四十五度晃動腦袋。我拿這個問題問夜叉,夜叉說我也常上課寫信。我問,那你的成績為什麼還是那麼好?問完之後我覺得這是個傻問題。並不是所有頂尖的學生都會上課認真聽講,就正如並不是所有上課認真聽講的就都是頂尖學生一樣。 
  人和人本來就不平等。 
  老師和教堂裡的神父都說,人世美好生命可貴,你們要相信人相信愛,沒有什麼錯誤不可原諒。 
  只有張愛玲說,人生是一襲華麗的袍,裡面爬滿了虱子。 
  雙子座·開始 
  夜叉順利地考上了他理想的大學,我目送他的火車越走越遠,最終跌到地平線以下。星星很賞臉地佈滿夜空,為夜叉的離開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背景。夜叉走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要相信你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回家的路上一片霓虹。我對自己說:你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你的未來一片光明,青蛙復生,美人魚唱歌,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 
  不憂愁的臉是我的少年 / 不誠惶的眼等歲月改變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陽斜 /  人和人在街邊道再見 /  是誰的聲音唱我們的歌 /  是誰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  你走後依舊的街有著青春依舊的歌 / 總是有人不斷重演我們的事。   
  十二月(1)   
  十二月到了,空氣降溫再降溫。我想我要穿厚一點的毛衣,厚一點再厚一點不要感冒。 
  1 
  如果時光倒退兩年。 
  我最近常想這個問題。 
  如果時光倒退兩年的話我想我不會上這個應該被詛咒的高中。我會隨便挑所中專隨便挑個專業然後隨便地生活,並且義無返顧。我會把自己的生活揮霍到近乎放肆,我會做好「選修課必逃,必修課選逃」的準備。我會寫很厚很厚的稿子然後交給我所熟悉的編輯。我會堅持不懈地做我的電台節目努力做到世人皆知。我會學會彈鋼琴會讓十個手指富於靈性,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從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角度扭曲自己的雙手來使用左手定則右手定則。 
  可是愛因斯坦說:以上第一句話錯誤,所以整個假設失敗。 
  可惡的愛先生。 
  不過比起牛頓來說他算是很可愛的了。幾乎整個高中都在繞著牛先生跑,自然他的吸引力非同一般。而萬有引力告訴我質量越大引力越大。於是我知道了:原來牛頓是個大胖子。 
  但萬幸我的物理還沒失敗到一塌糊塗的地步,考試時我也不會死得太難看。我和小A曾經討論過「死得難看」這句話。我說那應該是人生至大至大的悲哀了吧。小A說就算生前閉月羞花但死時面目猙獰皮開肉綻,恐怕連情人看了也不會傷心只會噁心。我問他:如果生前已經很難看了呢?小A說:那就趕快埋掉,不要折磨大家了。 
  所以我常告訴自己一定要死狀優雅。我的設想是在庭院清亮的陽光中我坐在搖椅上慢慢搖,手中最好抱一本《追憶似水年華》什麼的。等到人們發現我已經over的時候我會在天空以透明的姿態俯視蒼生。 
  多好的想法!我將之告訴小A,小A說我eat too much。 
  2 
  我想我是個天才。我真是個天才,我要不是個天才那簡直是個笑話。 
  可是一道被數學老師稱為「是人都會做的題」被我做錯了,惟一的結論是:我不是人。我不是人那我是什麼?當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物理老師正在講不是平拋運動但類似平拋運動的運動叫做類平拋。於是小傑子回答我:類人。 
  類人?是挺累人的。 
  我覺得自己累出了一定的水平。我每天要背五十個單詞做五十道理化題寫五百字的限時作文同時看五千個朝氣蓬勃的人在校園裡仰起他們自信的臉孔以襯托我的不自信。我常常忘記時間因此常常遲到因而被老師罵得很慘。我常常犯一些諸如二加三等於六之類的錯誤因而使我的成績動盪。我因為太單薄而在一千五百米測驗中拿了個令人噴飯的成績七分零八秒。 
  小A說得好,天嘛是用來颳風下雨的,地嘛是用來長花長草的,而我則是用來告訴世人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倒霉的。 
  我的確倒霉。 
  一個保守一點估計七十五公斤的男生居然可以把自行車準確無誤地騎過我的腳背,然後一句對不起也沒說就揚長而去。我想我一定要對下一個騎車撞到我的人先說對不起,以此來刺激他的良知。果然我再一次被車撞了,於是我說:對不起。然後我等著他臉紅等著他道歉。結果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沒關係」之後再一次揚長而去。 
  我想我是個天才。我是個倒霉的天才,我要不是個倒霉的天才那簡直是個笑話。 
  3 
  不成熟的人為了偉大的事業而英勇地去死,成熟的人為了偉大的事業而卑賤地活著。 
  其實把上面一句話中的「事業」換成「愛情」也一樣。 
  小傑子說讓我死吧讓愛情留下。我說讓愛情去死吧我要卑賤地活著。 
  小傑子正與一女生進行著愛情馬拉松,不過跑到現在也沒確定關係。但他樂此不疲。他說摘不到的蘋果才是最好的蘋果,所以他每天晚上晚自習結束後都會跑到樓道口去「站成一塊風中的望妻石」。 
  小傑子總是說我沒追求,但也要有人追才行啊。我始終認為二中是不會有什麼美女的。小傑子曾經帶我去看過一個他口中所謂的美女,結果是我回來看見誰都覺得是美女。 
  4 
  十二月十三日我指天誓日地說要是明天我再收不到稿費我就去死。結過十二月十四日三張匯款單低眉順眼地躺在我的郵箱裡。於是我跑到街上瘋狂shopping,最後口袋裡只剩下一個硬幣了,我用它打電話給小A,我告訴他我在三個小時內花光了我三個星期寫字掙來的錢。 
  一下子花光自己千辛萬苦掙來的錢會有種血淋淋的快感。 
  我不說假話。 
  5 
  在我開了一個星期的夜車,做完了一整本習題集,並且喝完了一整瓶二百克裝的雀巢咖啡可是數學仍然不見起色之後,我驕傲地宣佈我和數學反目成仇了。它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橫豎就這樣了。可是在我對它翻臉之後我的數學馬上考了個很高的分數。真的很高,離滿分都不遠了。 
  那天去講台上拿試卷的情形我還記得很清楚。厚厚的一疊試卷,最上面的是分數最高的,越往下分數越低。我習慣性地從中間翻開往後找,結果找到只剩幾張試卷了也沒看見我的。於是我想這就是數學對我的報復。當時我在祈禱我不能是最後一名我一定不能是最後一名。果然最後一張不是我的。而問題在於我的試卷在哪兒呢?正當我在納悶的時候我看見我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最上面一張試卷上。 
  原來數學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 
  數學帶來的喜悅一直延續到下午測驗一百米短跑衝刺的一剎那。因為在那一剎那我把腳給扭了。在腳踝傳來巨痛的時候我耳邊傳來清晰的「卡嚓」的聲音。於是我嚇得六神無主,心想:斷了斷了肯定斷了。結果當我在跑道邊坐下來的時候我發現操場邊有個小孩把樹枝折得「卡嚓卡嚓」響。 
  我坐在跑道邊上不能動彈,那模樣不是一般的傻。我想我注定還是要倒霉的。而這時老師宣佈後天測驗三千米長跑。我聽了之後差點吐血。不過老師馬上回過頭來對我說:當然你是不用跑的。 
  我一下子又高興了。我像是塞翁一樣看著自己心愛的馬兒跑了之後幾個月它居然拖兒帶女屁顛屁顛地跑回來了。 
  我想我是個幸運的天才。我真是個幸運的天才,我要不是個幸運的天才那簡直是笑話。 
  6 
  學校的老師實在太過分了,平安夜居然用來考試。坐在教室裡做英語試卷的時候我在想家裡會不會有人想起把我千辛萬苦佈置好的聖誕樹搬到大門口去。我在想我親愛的爸爸媽媽會不會忘記給我買禮物。我在想我們家沒有煙囪聖誕老人怎麼爬進來怎麼能在我的床尾掛上心愛的玩具。我在想也許聖誕老人可以從空調的排氣孔爬進來。我在想今天很冷雲層很厚這個南方的暖城會不會破天荒地下一次雪,那我就不用拿著噴霧雪花到處製造氣氛了。我在想我家樓下的飯館裡會不會擺出熱氣騰騰的燒鵝,玻璃窗外會不會有一個小女孩在擦完三根火柴之後就被凍死了。 
  我把我所想到的一切寫進了英語作文裡,後來老師給了我一個滿分。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滿街都是「聖誕快樂」的字樣,成千上萬的小孩子在街上瘋跑,每個司機都笑瞇瞇地減緩車速。孩子們都穿得很厚,像一個個的胖雪人。 
  在我家樓下我看到一個男人正在笨拙地把小天使往聖誕樹上掛。等他弄好之後我發現他把繩子繫在小天使的脖子上了。很明顯:小天使被吊死了。我很想走過去把小天使救下來,但最後我還是沒有行動。 
  因為我想快點快點快點回家。 
  平安夜我睡得很安穩,因為我相信聖誕老人一定會從空調的排氣孔裡爬進來。為了以防萬一我還特意開了一扇窗戶。 
  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床尾放著個大盒子,包裝得極為漂亮。於是我拿過來就拆,一邊拆我一邊想會不會是我嚮往已久的一千塊的大拼圖呢?結果當盒子被打開之後三本厚得足夠砸死人的題庫觸目驚心地掉了出來。 
  我為此生了一上午的氣。我獨自在九鼎百貨的大門口坐了一上午,吃掉了整整三桶冰激凌共重1.5公斤。吃完之後我的心情就好了,起來拍拍屁股就tomorrow is another day了。是誰說過:把痛苦溺死在食物中。 
  回到家我就看到了媽媽給我買的直排輪安靜地放在我的舊滑板旁邊。 
  7 
  十二月三十一日,在十二月就要過去的時候,我最終還是感冒了。一天用掉三卷手紙的滋味不太好受。於是我想:明年也就是明天我要穿厚一點的毛衣,厚一點再厚一點,不要感 
  冒。   
  消失的天堂時光(1)   
  1 
  崇明又在吃安眠藥了。原來他一粒一粒地吃,現在他一把一把地吃。我曾經把他的安眠藥全部收起來,他也沒有反對,只是每夜端著一杯咖啡,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像只鬱悶的獅子。 
  徹夜徹夜的腳步聲最終讓我手軟把藥全部還給了他。我當時的感覺像是把一根繩子給了一個想要上吊的人。 
  崇明是這個工業時代悲哀的縮影,是個富有而寂寞的孩子。 
  崇明十八歲的時候一場空難把巨額保險和龐大的家產一股腦砸給了他。他立刻成了一個令人羨慕也令人可憐的孩子。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這是崇明常說的一句話。 
  崇明現在二十二歲了。好聽一點說他是個先鋒詩人,流浪作家,網絡寫手,現實一點說他是個無業遊民。但還算幸運,他有足夠的錢供他揮霍一生。 
  而我是個普通的高二的男生,我身上惟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我有個很了不起的媽。我媽不是白領,她是金領。所以我也握著大把大把的貨幣,和大把大把寂寞的時光。 
  2 
  我之所以和崇明住在一起,也是由於我媽的緣故。 
  我所就讀的中學是全國重點,但我媽對學校住宿條件的評價卻是:那不是住人的地方。 
  所以我就搬來和崇明住。 
  聽我媽說,我姑姑的舅舅的侄子的某某某的某某某的兒子就是崇明。我記得當時我很沒規矩地大笑,笑得帶點諷刺帶點陰冷。真他媽滑稽,我八成與克林頓也能扯上關係。 
  達爾文說,千萬年前我們都是猴子。 
  最終我還是住進了崇明家裡,並且崇明沒有把我當小孩子看。儘管崇明比我大五歲,但崇明比我更像個孩子。 
  我因為有個神通廣大的媽,所以我從小就耳熏目染地學會了極度商業化的微笑和八面玲瓏的辭令。這為我在包括老師在內的大人世界裡贏得了很好的評價。 
  但崇明卻沒有如此的保護色。他不太愛說話,喜歡溫柔平滑的黑夜,有時候我看著崇明的眼睛覺得裡面是無窮無盡的黑色潮水。詩歌和網絡是他身體裡流淌的冰藍色的血液。他像所有這個城市後現代陰影下成長起來的孩子一樣,極度自戀,又極度脆弱。 
  我也一樣,但我的外表有層潤滑油,使我不至於被世俗磨得太傷。 
  我們都是靠靈感為生的發亮的蟲子,都是極度自我崇拜的金光閃閃的神,都是空虛得無處可躲的黑暗天使,都是史前傲視百萬生靈的恐龍,都是6月6日降生的魔鬼之子。 
  我們起舞不止,舞到涅方可止息。 
  我和崇明一樣,天生的血液是冰藍色的。 
  而我或多或少還有些精神分裂。白天我把頭髮乖乖地梳下來,穿著樸實規矩的校服,背著書包乖乖地在馬路邊上等紅綠燈。晚上,我把頭髮朝後面梳起,露出裡面一縷一縷的金黃,穿上我偏愛的緊身T恤和碩大無比的褲子,戴上狗鏈一樣的手鏈腳鏈,像個囚犯一樣丁丁當當地招搖過市,看見美女就吹口哨,活脫脫像個痞子。 
  3 
  崇明最終還是沒有把藥吃下去,他說,才十一點,出去蹦。我應聲而起,全副武裝破門而出。 
  晚上的時候我媽會用手機找我,我總是從容地躲到洗手間裡,關門擋住外面震天的喧囂,一邊裝模作樣地念幾句英語一邊答我媽的話,還一邊故意叫崇明把電視關小聲一點。 
  黑夜永遠是美麗的,耀眼的霓虹在整個城市間隱隱浮動。瘋狂而迷幻的氣息從發燙的地面升起來,午夜劇場在城市里拉開曖昧的帷幕。這個城市像莫文蔚說的那樣,「愈夜愈美麗」。 
  世界末日之後的地球仍然旋轉不止,自由與個性是我們存在的全部理由。在這個實際開始之初,我們就是上帝,就是一切,宇宙為我們閃爍不已。 
  4 
  木棉天堂。 
  看這個名字應該是個很安靜的場所,應該是書店或者畫廊。但它卻是這個城市輕浮與張狂的所在。紙醉金迷的迪廳。 
  崇明曾經是這裡的金牌DJ。他用天生銳利的觸覺和對音樂近乎病態的偏激成功地謀殺了成千上萬個空虛的靈魂。在他們眼裡,崇明就是天堂門口的金字招牌。崇明在他最巔峰最光芒萬丈的時候撒手不幹了,躲到家裡寫詩——儘管這是個餓死詩人的年代。 
  推開玻璃門,震天的音樂把我們吸進這個充滿黑暗、汗水、迷幻與個性的巨大漩渦,所有的人在瘋狂的音樂中手舞足蹈,掙扎沉浮,如同溺水的火雞。 
  很快我們就發現了舞台上抱著吉他猛甩頭髮的葉展。 
  葉展和他的找天堂樂隊是這個城市年輕人的驕傲。他們唱出了我們所有的純真所有的脆弱所有悲悲慼戚的年代和所有閃閃亮亮的時光。葉展也是我和崇明最好的朋友,因此我們更加驕傲。 
  葉展抱著一把金色的吉他,高高在上地向我們俯視,而我們在下面興奮無比,像臣子朝見皇帝一樣歡呼萬歲。 
  5 
  那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從台下突然跳上去的時候,人群中產生了一股小小的騷動。她跑上去站在葉展他們中間翩翩起舞。一頭濃密的黑髮在野蠻的音樂聲中飛揚,如同波浪搖晃下的濃郁的水藻。一身全黑色的衣服把她的全身徹底地裹起來,只留下一張精緻的臉,猶如一隻驕傲而高貴的黑色天鵝。她像一個皇后一般站在葉展身邊,母儀天下,引領眾生。她又像是燈光下一尾斑斕的魚,或者黑暗中一匹光滑絢麗的絲緞。 
  在休息的時候我在後台找到了葉展。那個黑天鵝一樣的女人也在。我問葉展,你朋友?葉展說,不,我們不認識。 
  她走過來,睜著一雙很大但似乎很空洞的眼睛說,我叫洛神。 
  我看到她的眼睛中不時會有藍光幽幽地一閃即滅,妖艷而詭異。可是有時候她的眼睛看上去又像是純淨的藍色絲絨——很無辜的嬰兒藍。純真和妖艷兩種格格不入的氣質在她身上卻得到了完美的統一,撞擊出攝人的魅力,令她比古代的洛神更有吸引力。 
  葉展說,你有一個漂亮的名字。 
  這句話很失水準,就如同不斷誇獎一件頂尖時裝上的紐扣很漂亮,誇獎一幅名畫的紙張很好一樣。 
  洛神微微一笑說,你的吉他也很漂亮。 
  崇明小聲地說,好厲害的女人。 
  洛神回過頭來望著崇明說,謝謝。 
  我轉身看到崇明眼中湧動的黑色潮水。 
  葉展又該上台了,洛神依舊站在他旁邊跳舞。燈光四散游離,音樂忽高忽低,我們在黑暗中大汗淋漓。我們跳舞,我們尖叫。沒有人知道我是全年級頂尖的學生,沒有人知道我拿過多少次大獎,我很簡單,我很脆弱,我只是女媧高興時捏出的一個泥人。 
  6 
  洛神成了葉展的女朋友。我沒有任何驚奇,這是理所當然的,就如同太陽遲早會落下去,第二天遲早升上來。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同凹字和凸字一般天衣無縫。 
  他們成了木棉天堂新的金字招牌。 
  而我依然在學校裡唸書,依然是老師眼中頂尖的學生。崇明仍然上網,為幾家搖滾音樂網站寫專題,賺取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電子貨幣,依然玩遊戲,依然寫詩,吃安眠藥,對著黑暗發呆。沒什麼不一樣。日子平滑而寧靜,像溫開水一樣,既不令人興奮也不令人墮落。 
  我媽依然每天從不同的地方給我打電話,今天在海南對我說椰子很好吃,明天就在哈爾濱對我說天氣冷要多穿衣服。我知道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如果她不是金領我會更愛她。 
  7 
  星期天。 
  同任何一個星期天一樣,我和崇明在11點慢吞吞地起床。崇明打開電腦,而我收拾昨夜散落一地的稿子。 
  這時候有人敲門,敲得很有節奏很有修養。我一聽就知道不是葉展和洛神。他們總是弄出誇張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釘棺材的聲音。 
  我打開門,看見一個我不認識但氣質還算不錯的白領。我說,崇明,找你的。她說,不,我是找你的。她說,我可以進來嗎?我說,當然。 
  她用手捋了一下頭髮開始自我介紹。我是電台音樂部的主任,是你的朋友葉展介紹我來找你的。我們需要一篇關於另類音樂的評論,大概兩萬字左右,如果你有興趣,稿酬我們可以按照最優惠的價格算。 
  她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白領特有的自信和稍許的傲慢。不過既然我有個金領的媽,我就不會怕這種場合,所以我很熟練地和她應對。我看得出她有少許的吃驚,她一定在奇怪為什麼 
  一個高中生會有如此成人化的語言和商業化的笑容。 
  我很愉快地接受了那份差使,那畢竟不壞。 
  送走了那位主任之後,我開始為我新寫的小說打電話找編輯。在經過了兩次退稿之後我知道我要找更年輕一點的編輯,我的小說是寫給年輕人看的,但這年頭,年輕的編輯似乎不多。 
  這時突然響起了那種釘棺材的聲音。 
  葉展很舒服地坐在沙發上喝咖啡,而洛神則像隻貓一樣趴在他的腿上。他們總是這麼像連體嬰兒一般粘在一起,我覺得怪異並且可笑。崇明依然在電腦面前打遊戲,但是他不斷地GAME OVER。 
  葉展說,崇明我想請你幫我寫一首歌。 
  崇明沒有回過頭來,很冷淡地說:內容,形式,有什麼要求? 
  葉展說,我不想用那些東西來約束你的才華,我只想告訴你這首歌對我們樂隊的重要性。歌名叫《找天堂》。 
  崇明回過頭來,我看到他眼睛裡的黑色潮水異常閃亮。然後他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對我笑了,他說看來我們都有差使了。 
  8 
  我們忙得快瘋了。 
  我一張接一張地聽電台送來的CD,然後不斷地寫字。而崇明則是坐在電腦前面,在黑暗中發呆一小時,然後再啪啪地打上一行字。或者他抱著吉他坐在落日的餘輝裡面,用手指小心地試音。所有的靈感以血液的形式從指間汩汩流出。 
  我們瘋狂地迷戀文字帶來的溫暖感覺,就如同孔雀迷戀自己的羽毛,飛蛾迷戀灼熱的火焰,水仙迷戀清澈的倒影,流星迷戀剎那間的墜落。我們以文字為生,以文字取暖,假如有天我們沒有了文字,那我們就徹徹底底地死掉了。 
  錯亂的狀態使我最近常做同一個夢。夢中的湖面是塊寬大明淨的玻璃,我躺在上面,幸福地做著白日夢。突然玻璃融化了,憑我掌握的一丁點可憐的物理知識,我知道玻璃融化的時候會很燙,但我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緩緩下沉時無邊無際的恐懼。 
  當水漫到我嘴邊的時候,我總會掙扎著醒來,然後就會看到崇明在電腦前打字。 
  洛神和葉展每天都來。我看得出葉展對崇明的作品非常滿意。我一直都相信崇明有天生銳利的音樂天分。 
  而洛神則負責我們全部的食物。她這幾天沒有化裝,一臉素淨的她看上去像個年輕的大學生,有溫婉動人的美麗。當她做飯的時候,她看上去像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女人,而不是往常那個肥皂泡般精緻而脆弱的黑色天鵝。吃飯的時候崇明和她開輕鬆的玩笑,而她笑得一臉明媚像個孩子。 
  於是我恍恍惚惚地有了一種家的感覺,一種質樸而厚重的感動。 
  兩個星期之後,我們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崇明的歌叫《找天堂》。之後鋪天蓋地的虛脫感席捲了我們,於是我們徹底而舒服地睡了整整兩天。 
  9 
  稿子交上去了,白領主任打電話來說她很滿意。 
  《找天堂》也全部完成了,只等著週末在木棉天堂進行處女演唱。 
  很幸運,最終的結果是我的那篇文章在電台火了,《找天堂》也火了。 
  於是有很多人知道了有個寫歌的人叫崇明,有個寫文章的人叫昂維。 
  在《找天堂》首唱的那天晚上,木棉天堂擠滿了人。 
  所有人的面孔都泛著藍色,目光灼灼,幻想與期待升騰起來,像龐大的煙霧籠罩黑壓壓的人群。沒有喧嘩,寂靜無邊無際膨脹,我聽到有人吞口水的聲音。 
  第一聲吉他聲響了,但不是電吉他,而是充滿懷舊與破碎的木吉他聲音。人們正準備扭動身體,甩起頭髮,準備像往常一樣墜入瘋狂、喧嘩、野性的黑洞中去。然而沒有黑洞,只有懷舊而傷感的音樂飄出來,像只小手在每個人最疼的心尖上捏了一把。 
  我在天堂向你俯身凝望 
  就像你凝望我一樣略帶憂傷 
  我在九泉向你抬頭仰望 
  就像你站在曠野之上 
  仰望你曾經聖潔的理想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 
  帶回滿身木棉與紫荊的清香 
  帶回我們閃閃亮亮的時光 
  然後告訴你 
  我已找到天堂 
  葉展足足唱了五遍,唱到最後,所有人都哭了,包括我。 
  我以為我們已經沒有眼淚了,我們以為自己早已在黑暗中變成一塊散發陰冷氣息的堅硬岩石了,但是我們發現,我們仍有柔軟敏感的地方,經不起觸摸。 
  我們以黑夜為自己華麗的外衣,以瘋狂作為手中的利刃,僅僅因為這世界令我們無知,令我們恐慌和無措,我們只有揮舞利刃,不斷砍殺令我們害怕的東西,全身塗滿保護色、警戒色,像脆弱的嬰兒般艱難求生。其實我們都希望聽到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我們都不喜歡麥當勞、可樂,我們喜歡吃父親炒的菜,母親削的蘋果。 
  然而這些在這個繁華的都市裡就像黑夜中的口琴聲,可以感知,但無法抓住。 
  10 
  走出木棉天堂已經是凌晨了,我們四個像午夜幽靈一般遊蕩在街上。 
  臉上的淚已經干了,隱隱散發清涼的氣息。 
  崇明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輕輕吹著口哨。葉展背著他的金光閃閃的吉他,不時用手習慣性地撥動琴弦。我一邊走,一邊踢著路上的易拉罐。一隻貓從黑暗裡突然躥出來,我們彼此嚇了一跳。 
  洛神說,我們應該去慶祝。 
  於是我們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酒吧。 
  這的確是家小酒吧。人們的表情很平靜,很悠閒,沒有絲毫瘋狂的跡象。音樂也很溫柔,如水一般流過每個人的手指。燈光是美麗的琥珀色,我們像凝固在琥珀中的昆蟲一樣安詳而寧靜。 
  葉展開著不痛不癢的玩笑,洛神時不時銀鈴般地笑著,崇明一邊慢慢地喝酒一邊認真地聽著如流水般的音樂,我時不時地和洛神、葉展猜拳。 
  葉展起來上洗手間,留下我們三個。洛神把頭輕輕地靠在崇明肩上,她小聲地說,崇明,我喜歡你。 
  崇明手中的酒潑了出來,他面無表情地推開洛神,說,你喝醉了。 
  洛神又倒過去,雙手摟住崇明撒嬌似地說,不,我沒醉,我真的喜歡你。 
  崇明猛地站起來,用力推開洛神,伸出手指著她說,你這個婊子,你讓我噁心。 
  洛神彷彿也清醒了,站起來,把一杯酒潑到崇明臉上,然後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說,你他媽畜生,我這麼愛你,你罵我婊子! 
  然後,酒吧裡所有的聲音都退得很遠,流水般的音樂凝固在琥珀色的燈光之中,一剎那靜得斗轉星移。前一分鐘我們還惺惺相惜,後一分鐘一切都變得不可收拾。 
  我聽到某種獸類濃重急促的呼吸聲,我回過頭,葉展的眼睛在琥珀色的空氣中閃出藍光,像針尖一樣朝我刺來,我感到徹徹底底的眩暈感。 
  他們最終還是打起來了,像兩頭斗紅了眼的獅子。杯子,酒瓶,花瓶,能碎的東西都碎掉了,滿地的玻璃渣子。身邊是一些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喝彩。 
  最後他們倆都倒在了地上,倒在隱隱發亮的玻璃碎片上。 
  空氣中飄出血液腥甜的味道。洛神坐在地上哭,一邊哭一邊罵,崇明你畜生,你王八蛋。我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一切。 
  酒精把我的頭弄得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不那麼真實了,我覺得這一切像是一幕滑稽而可笑的電影,可它演來演去都不肯散場。 
  他媽的這是怎麼了。 
  11 
  當刺眼的陽光像一柄匕首一般劃開我沉重的眼簾,時鐘不緊不慢地敲了十二下。我的頭像要裂成兩半,在這種疼痛之下,我的記憶模糊不堪,像一攤快要蒸發掉的水漬一樣。 
  我抱著我熟悉的枕頭,蓋著我熟悉的被單,我現在躺在家裡面。也許是洛神把我送回來的,也許是我自己回來的,誰知道呢? 
  我走進客廳,在崇明身邊坐下來,我問他,你喜歡洛神是不是? 
  崇明不說話。 
  我也無話可說了。我開始覺得洛神像一株詭異而華美的植物,身旁瀰漫著帶毒的紫氣。 
  我陪崇明一直坐到了晚上,然後我們又睡了。似乎沉睡是一種很好的逃避方式,我們都在使用。 
  12 
  洛神消失了,葉展消失了,沒有身影,沒有電話,徹徹底底的人間蒸發。崇明也一直閉門不出,除了我以外,在別人眼裡,他也消失了。 
  我依然上課,依然考試,沒什麼不一樣。 
  一個星期之後,我和崇明再一次看到了葉展,當時我們清楚地看到:他在飛。 
  我勸了崇明很久,反反覆覆地說著「我們是一起到死的朋友」之類的話。當最後我準備放棄,指著他罵「你他媽的就這麼一直睡吧」的時候,崇明從床上坐起來說,走吧,去找葉展。 
  就在我們走到葉展家樓下的時候,我們就看到了葉展從陽台上墜下來。 
  然後就是西紅柿摔到地面上的聲響。 
  再然後就是剎車聲,尖叫聲,以及千千萬萬種複雜的聲音。 
  葉展靜靜地躺在乾淨的水泥路面上。我看到了他蒼白而冷峻的面容,他柔軟的頭髮,他撥動吉他的修長的手指,以及,從他身下不斷滲出來的血。 
  那一瞬間血光沖天,瀰漫了整個城市。 
  他就像是從水泥地面長出來的一朵啼血的玫瑰,淒艷而高傲。 
  一記重錘打在我的胸口,我無力地靠在牆上,身子貼著牆壁下滑,整個慌亂的街開始在眼前晃蕩不止。 
  在模糊晃蕩的天光當中,我看到崇明用力地揮舞著胳膊,撕心裂肺地喊:葉展,你真他媽的笨蛋!! 
  13 
  葉展的葬禮很冷清,只有麻雀兩三隻。我們無法聯絡到葉展的親人,只知道他的父母住在北方。他們現在還以為自己的兒子正快樂地活在這個世上,活在南方那個不下雪的城市裡。 
  我將那把金色的吉他和葉展的骨灰一起下葬了,我想,葉展死了之後也是離不了音樂的。我想他可以在天堂裡為那些純潔的小天使們唱歌了,和她們一起跳舞了。 
  墓碑上照片裡的葉展依舊蒼白而冷峻,目光依然閃爍著吸引人的藍色光芒。 
  然而從始至終,洛神都沒有出現。我沒有理由怪她,在這個愛情速朽的年代,她沒有義務來承擔這份悲痛。 
  她依舊可以和這個城市裡千千萬萬的年輕人戀愛、狂歡。葉展對於她、對於這個城市而言,就像是雨後的一道彩虹。當彩虹出現的時候,人們停下來欣賞、讚歎;當迷人的色彩最終散去的時候,人們又重新步履匆匆地開始追逐風中獵獵作響的慾望旗幟,沒有人回首沒有人駐足。 
  我和崇明去葉展家收拾留下來的東西,當我打開門的時候,我看見崇明蹲下去哭了。 
  屋子每一面牆壁都用紅漆寫滿了: 
  崇明,對不起!昂維,對不起! 
  我一個人走進屋子收拾東西,我在葉展桌子上看到了他最後的筆跡:崇明,昂維,原諒我,我在天堂祝福你們。 
  我的眼淚最終流了下來。 
  葉展的死像一片溫柔的顏色,像一個童話裡最美好的幻覺,像黑白電影裡模糊的背景音樂,四面八方包圍我和崇明。我們開始用大量的時間去懷念。我們像是沿著記憶河流回游產卵的魚,最後的掙扎總會讓我們精疲力竭。 
  電台又多了個寫稿的好手,木棉天堂又出現了新的金牌DJ,金牌樂手。 
  我,崇明,葉展,我們開始被這個城市遺忘。 
  14 
  母親又升職了。我不知道這是她的第幾次升職,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升到多高的位置,我只知道她興奮地對我說你又要轉學了。我將去那個春天也會下雪的北方城市。 
  我提著一些衣服和一大箱子書和CD站到了門口。我對崇明說,你得好好活著。 
  崇明拍拍我的肩膀說,放心,只要我還能寫出東西來,我就會好好地活著。 
  我說,放屁,你給我聽好了,就是你寫不出東西了,你也得給我好好地活著。 
  說完我轉身,義無返顧地走了。 
  飛機起飛時加速的眩暈讓我很難受。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我深愛並將我遺忘的都市漸漸消失。 
  15 
  新的學校讓我更加沉默,更加孤獨,孤獨地看著時光從頭頂飛過,投下深邃而寂寞的暗影。 
  頂尖的成績和黑暗陰鬱的性格讓我成為同學和老師眼中的異數。我不屑與那些成績與我不相上下的人說話。因為我不想成為一個開口硫酸閉口查理定律的笨蛋。 
  於是我更加依戀我的筆,更依戀我深愛的文字。但我那些精緻淒艷的午夜靈感卻被學校晚上的熄燈制度全部封殺。我每晚坐在黑暗中,感受著自己的手指握筆的快樂,但手指的靈性一點一點流失,終於有一天,靈感再也不肯降臨,我知道,我的手死掉了。 
  於是我發瘋地看書。我帶來的書全部堆在床上。很可笑,這個全國有名的學校寢室裡竟然沒有書架。不過,和書睡在一起的感覺不算太壞。 
  這些書有很多是崇明喜歡的詩集,裡面的空白處寫滿了崇明突然閃現的靈感。 
  我給崇明寫了很多的信,可是他一封也沒有回,只有洛神的一封信,信中說:她和崇明戀愛了。 
  這兒的生活像是一潭散發腥味的污泥。沉悶,噁心,渾濁,壓抑,像是頭頂扣了個爛西瓜。每個人都像是醜陋的軟體動物,貼在泥上向前爬行,為一場無意義卻有價值的賽跑你爭我奪,弄出沉悶而黏膩的聲音,像水牛把蹄從污泥中拔出來的聲音一樣。 
  時間像貓爪落地一般無聲無息地不停轉動,花開了又謝,窗開了又關,春夏秋冬一次又一次涅,我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老,日復一日地傷春悲秋。 
  當我最終拿到那所著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時,我媽很是高興。我知道,我應該回到南方那個不下雪的城市去。 
  16 
  我再一次走在了這條街上,這條我熟悉而深深依戀的繁華長街。兩邊是美麗的法國梧桐,每片葉子都像是飛揚的綠色手掌,向我問候。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站在了崇明的門口。我想像著他闊別整整一年的蒼白的面孔,驚訝的神情,凌亂的房間。我敲開了門,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開了門,我看到了整潔的房間,接著看到了崇明。 
  崇明的遺像掛在牆上,笑容清澈可是落寂。 
  崇明是吃安眠藥死的,他死的時候臉上都是安靜的笑容。老太太對我說。我孫子總是一個安靜的人。 
  我問,崇明為什麼要自殺。老太太輕輕地搖頭。 
  那一瞬間我眼前飄過洛神藍色的瞳孔,妖艷的藍色光芒讓我感到眩暈。 
  17 
  我真的該走了。這個城市沒什麼值得我留戀了。我看到路上行色匆匆的人們,我覺得他們都有自己的方向,而我一個人迷失在這個水泥森林裡。我知道當人們散去之後,我就只剩下一個人了,這是座空城。 
  我真的該走了。我應該去北方了,我應該做一個戴著圍巾和寬邊眼鏡的徐志摩一般的行吟詩人了,應該做一個浪漫的大學生了,我應該開始準備繼承母親的事業了。 
  我最後一次徘徊在這條街上,我原地打轉像是鐘面上寂寞的指針。 
  我坐在行李箱上看著眼前匆匆的人流。我坐在這裡看時間流過。 
  我又想起了樸樹的歌, 
  他們都老了吧,他們在哪裡呀,幸運的是我,曾陪他們開放。 
  耀眼的霓虹又升起來,千千萬萬的年輕人又開始像螢火蟲一樣在街上飄蕩,隱隱發出藍色的光。他們比我以前還要年輕,穿得更加另類。我真的老了,我從十八歲就開始老了。 
  我想起木棉天堂,我朝街對面望過去,卻找不到熟悉的金字招牌,原來的地方掛著一塊 
  很大的藍色螢幕,上面寫著「北極尖叫」。 
  18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東西離開這個城市。當我走過那座尖頂教堂的時候,我看到了穿婚紗的洛神。她正踮起腳尖吻身邊的金髮丈夫。她很端莊,也很幸福,她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抹著藍色唇膏的黑天鵝般的女人了。她是嫵媚而溫柔的新娘子。 
  鐘聲敲響,鴿子飛起來,我聽到人們的祝福。 
  19 
  飛機升空的一剎那,我聽到了葉展熟悉的歌聲: 
  我在天堂向你俯身凝望 
  就像你凝望我一樣略帶憂傷 
  我在九泉向你抬頭仰望 
  就像你站在曠野之上 
  仰望你曾經聖潔的理想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 
  帶回滿身木棉與紫荊的清香 
  帶回我們閃閃亮亮的時光 
  然後告訴你 
  我已找到天堂 
  接著我看到了葉展和崇明蒼白的臉,然後一瞬間又全部消失乾淨,只剩下一種叫失重的感覺排山倒海。 
  我想起了我的崇明,我的葉展,我的洛神,我的木棉天堂,我寫過的美麗小說,我做過的電台節目,我丟失的午夜靈感,我死掉的手指,我生命中的灼灼桃花,我生命中的陽春白雪。你們在哪兒啊…… 
  一滴眼淚掉下來,整個城市開始淪陷。   
  四維讀書之寫在前面   
  首先交待一下,「四維讀書」就是我讀書。「四維」取之於我的網名「第四維」。 
  我是愛看書的人,我想是的。 
  我看很多的書,各種各樣的書,我喜歡在燦爛的陽光裡在膝上攤開一本書,旁邊放上一杯水,然後聽風吹開書頁的美妙聲音。 
  我有一個紅木書架,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在我小的時候我常常站在書架前面,仰著脖子看那些花花綠綠厚的薄的冊子。當然這一切是我的母親告訴我的,我記不起來了。 
  我們往往能夠記住成長中的寂寞,疼痛,卻記不住童年時那段透明時光中簡單快樂的小幸福。也許就像人說的那樣,人往往能記住痛苦,因為痛苦比快樂更為深刻。 
  可是很多時候我卻懷念我的小幸福,如果人能不長大,多好,不用死命地唸書,不用去想那個人愛不愛我,不用在黑夜裡一個人想要流淚,如果人能不長大,那我就會每天穿上漂亮的衣服,拿著玩具槍出去玩一整天,不用擔心明天是否有物理考試,可以全身滾得滿是泥巴,回家後指著衣服對媽媽傻傻地笑,於是媽媽疼愛地給我換上剛曬乾的衣服,上面還有陽光的清香。如果和一個小朋友打架了,我可以痛痛快快地流淚,大聲哭,並說我再也不和你好了,然後第二天又開心地把自己的糖果分給他吃。 
  永遠長不大其實是一種清澈的「柏拉圖」,美好的水晶花園。就像彼德·潘一樣,做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記得在剛看《彼得·潘》時,我是不喜歡這個孩子的。而現在,當我站在「孩子」這個稱呼的尾巴上時,我想我已經原諒他了。 
  一個永遠也不肯長大的孩子也許永遠值得原諒。 
  我習慣走到哪裡都帶著我的包,朋友說就像蝸牛一定要帶著它的小房子。我的包裡有我寫稿子用的本和筆,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兩本我要看的書。 
  我白天的時候喜歡朝快餐店裡跑,在人聲喧嘩的場所,我找個角落安靜地看書。這個習慣是被顧湘教出來的。她喜歡坐在快餐店裡,然後用鉛筆快樂地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我也試過,可是不行,我是個容易分神的人,風吹草動我的思緒就會跑得很遠。所以我總是在夜晚的窗台前一個人悄悄地寫,所以我寫的東西是憂傷的。朋友說我平淡的口氣裡有深深的憂傷。而顧湘的東西是明亮且明媚的,看了讓人快樂。 
  記得我在給一家雜誌寫專欄稿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文章叫《紙間歲月》,在裡面我說:我灼灼閃耀的青春就在散發芳香的紙頁間流過了。 
  流過了,我的年輕的生活,可是我不後悔。 
  我的青春,白紙黑字。 
  一個十七歲的人說自己的年輕生活流過了,聽起來怪怪的。或許是我看的書多了,靈魂就成熟或者說蒼老起來。就像台灣的米天心一樣,被人稱為「老靈魂」。 
  老靈魂就老靈魂吧,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有足夠蒼桑的心來看紙間的悲歡離合。 
  我看的書真的很雜,包括平面設計和廣告畫冊,甚至連建築雜誌我都會看。我喜歡在空氣清涼的日子裡,坐在陽台上,旁邊有杯咖啡,膝蓋上攤開一本建築雜誌或者牛津詞典,我不是喜歡看我膝上放的我永遠也看不明白的建築設計,而是喜歡在翻書頁的空閒時候,抬頭看陽台外高大美麗的香樟,我不是喜歡背單詞,而是喜歡那些很長很長的詞條給我的平靜安穩的感覺。 
  讀書是我生命的一個狀態,飛行的狀態。 
  四維讀書,我在紙間摸到過的華彩,遇到過的人,拾起過的感動,流過的眼淚。   
  水中的藍色鳶尾--讀安妮寶貝(1)   
  我想 / 有些事情 / 是可以遺忘的 / 有些事情 / 是可以紀念的 / 有些事情 / 能夠心甘情願 / 有些事情 / 一直無能為力 / 我愛你 / 這是 / 我的劫難 
  那天在雜誌上看到余傑說女性作家寫小說有三個頂峰,一個是張愛玲,那個演盡末世繁華的女子;一個是王安憶,那個纖細而精緻的女子;最後一個是安妮寶貝。 
  我忘了余傑是怎麼評價安妮寶尾貝的了,但我很想知道。因為我想看看一個極度理性的男人是如何去評價一個極度感性的女人。我想應該很有意思。 
  我想我是喜歡安妮的,但有時候我會主動地拒絕。因為安妮總是給我大片大片措手不及的空洞以及內心流離失所的荒蕪。我想那不是我這個年齡應該承受的。所以我拒絕。 
  可是很多時候我需要一些敏銳細小的疼痛,讓我抵抗生命中呼嘯而來的麻木。 
  只要你以相同的姿態閱讀,我們就能彼此安慰。 
  可是彼此安慰之後,是更加龐大的寂寞。 
  在接觸安妮之前我是個陽光明媚的孩子,接觸之後依然是,只是雙子星的另一面有些蠢蠢欲動而已。我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像安妮一樣將自己——放逐,對,就是放逐。我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我在陌生人面前得體地微笑,穿乾淨的衣服,寫有些乾淨的文字。安妮對我來說就像是開在水中的藍色鳶尾,是生命裡的一場幻覺。幻覺降臨的時候我們從時光的兩個入口分別進入然後相見,幻覺消失,我們也就告別。安妮依然是那個落拓但美麗的女子,而我依然是那個用功讀書準備考大學的好孩子,什麼也沒有改變。 
  就像一個浪人在雨天裡躲進一棟廢宅,生起一團火,然後第二天雨停了,火滅了,浪人繼續上路。那座廢宅並沒有改變浪人的方向,只是浪人會記得有個雨夜他在一棟廢宅裡用一堆火取暖。 
  浪人會感激那堆火,而我會感激安妮。 
  記得一年前我在桃成蹊——就是那個我曾經寫到的書店——看到《告別薇安》的時候天在下雨,也是春天,可是春寒料峭,高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雨滴沿著紊亂的軌跡下滑。那本藍色的書被單獨地放在醒目的位置,像安妮一樣以孤獨的姿態站立。 
  安妮說書的封面上那個身穿白色棉布長裙的女子有著寂寞的手勢,於是她接受了這個封面設計。 
  而當時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書面上那種曖昧的藍色,藍中透出蒼白,恍惚蕩漾的感覺。 
  我是個對顏色敏感的人,一種顏色對一個人來說注定是命中的囚禁,我們在劫難逃。我喜歡白色,有點純淨而無辜的感覺,像個受了傷的委屈的孩子。後來從小許的文章裡知道,原來白色是一種破碎,是內心的流離失所。「白色有激越的熱情,但是容易被摧毀。」而小傑子喜歡藍色,純淨的嘹亮的藍色,藍過任何一塊晴朗的天壁。而小蓓喜歡紅色,她說她喜歡明媚溫暖的感覺。 
  而小A喜歡黑色,且沒有任何理由。 
  「黑色是收斂的,沉鬱的,難以琢磨的。很多有傷口的人,只穿黑色的衣服。因為這樣不容易讓別人看到疼痛。」 
  有段時間看《告別薇安》看得很灰暗,心裡空蕩蕩的。我總是夢見自己站在一個空曠巨大的停車場中茫然四顧,這種狀態讓我恐慌。 
  有時候在街上走,突然看到花店裡的藍色鳶尾或者精品店裡梵高藍色鳶尾的複製畫時,我就會想到安妮,那個在黑暗中孤獨地寫字的女子。她把字寫在湖面上,於是那些水中的幻覺,一邊出現,一邊消失。 
  一直以來,城市生活在當代文學中久久缺席,於是安妮來了,帶著她那些陰鬱冷艷的文字,也給人們帶來了傷口以及疼痛。在安妮的字裡行間,我們可以看到大批內心流離失所的人,他們有著空洞的眼神,寂寞的手勢,以及一臉的落寞。所有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在後現代的水泥森林中浮動,等待末世,接受宿命。而安妮筆下的愛情,在夜色中漸漸幻化成了一把閃亮的匕首。 
  她似乎是想用愛情來對抗後工業時代裡龐大的孤獨和冷漠。 
  安妮是個喜歡旅行的人,而我也是,我曾經說過我的生命是從一場繁華漂泊到另一場繁華或者蒼涼,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總能給我細小但深刻的感動。我喜歡走過陌生的城市,看那個城市裡馬路兩邊美麗的香樟或者梧桐或者什麼別的高大喬木,看幾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坐在院子裡醃製泡菜,看一個年輕男人牽著一個年輕女人走過繁華的街道,看幾個戴著紅領 
  巾的小學生乖乖地站在馬路邊上等紅綠燈,看夏天灼熱的陽光撞碎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外牆上,看冬天寂寞的雪花飛進白牆青瓦的深宅大院。 
  印象最深的是我在峨嵋山金頂的一個寺廟裡住了一個晚上,晚上我睡不著,就裹著毯子起來倚在窗邊聽外面下雪的聲音。清越而溫柔。那一刻覺得天地空曠,十六年的光陰都在窗戶外面靜靜地盤旋,我聽到自己的青春在哼著小曲兒。年華似流水。 
  去年除夕的前一天晚上,我也是在上海的一棟木質閣樓裡聽窗外下雪的聲音,以前聽人說過,上海有全中國最寂寞的雪景。抱著毯子坐在床上,想明天也許就能看見那樣的雪景了。可是雪一會兒就停了。第二天陽光明媚,上海洗掉了長久以來的冷漠和喧囂,街上冒出大大小小的紅燈籠,大群大群的孩子穿著紅棉襖在街上跑,司機微笑著減緩車速,這個溫情的城市讓我感動。而我也要飛回家了,我終於體會到過年的時候漂泊在外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而眼前浮現出爸爸、媽媽的笑容溫暖而舒展。我知道,他們擺滿了一桌子的菜在等我回家。 
  真的,很多時候細小的幸福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淹沒我們,只是我們常常出於麻木而忽略。 
  小許說她喜歡在火車上匆匆地邂逅一個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笑容,以及彼此間轉瞬即逝的溫暖。她說一個人在深夜的火車上,裹著毯子靠在窗子邊上觀望夜色中鐵軌外大片大片的黑色田野和山坡,以及偶爾零星出現的鄉村的燈火的時候,心裡是空蕩蕩的,但是平靜而安寧。 
  平靜而安寧。這是我們可以用來撫慰傷口的東西。 
  而安妮的旅行是漂泊,是放逐。她總是將自己扔在火車上,然後不說一句話地望著一個個靠攏而又消失的站台,窗外沉寂的綠色山脈,擦肩而過的列車上一張張飛掠而過的面容。安妮喜歡這種流動的前行中的生命狀態,儘管她知道且固執地相信生命只是一個空虛的輪迴。 
  我曾經一直在不同的城市和鄉村之間徘徊,沒有目的,只有前行。看到廣闊的天空,呼吸到新鮮的空氣,看到陌生的容顏,對我來說非常的重要。那是生命的體驗。一個人只有去過很遠的地方,見過很多的人,他才能夠讓自己體會到什麼叫平靜和沉著。因為無限延長和開拓的,其實是我們心的空間。 
  很多人在城市的夾縫裡營營役役,他們不知道生命有非常多的苦難和甜美,值得我們堅持,寬容和珍惜。 
  那天在翻花譜的時候看到了藍色鳶尾,上面寫著: 
  代表著宿命中的游離和破碎的激情,精緻的美麗,可是易碎且易逝。 
  於是想起安妮。 
  一直以來,安妮在她的讀者眼中都是個疼痛的女子,一個帶著傷口衣錦夜行的女子。她的文字總是抽離人們身邊的氧氣,然後知道人們缺氧窒息。 
  那天在榕樹下看安妮新寫的散文,寫她工作的樣子,寫她健康的疲憊,突然發現了安妮明媚的一面,讓人很是驚喜。有個網友評論說:安妮,很高興看到你陽光燦爛的樣子,丟開那些陰冷尖銳的文字吧,只要你快樂,我們都會快樂的。 
  感動了,為那個不知名的朋友。 
  快樂不是煙火只開一瞬,快樂永恆。 
  送給安妮。也送給我所有的朋友。   
  坐井觀天的幸福--讀蘇童(1)   
  在我的電腦裡面有著一些作家零散的照片,其中包括蘇童。本來我看書的時候很少去看一個作家的本身,可自從小A給我弄了這些照片之後,我開始形成一種愛好:我喜歡在看完一個作家的文字之後再來看作家的照片,看他的眼神、眉心及嘴角的弧線。 
  一直以來,蘇童都以他冷艷張揚的想像力以及飄忽的行文風格震撼著我,在沒有看到他的本人以前,我一直想像一個男人要有多麼冷峻滄桑的面孔才能完成那樣的文字。後來你看 
  到了,一個笑容平和而溫暖的男人,只是目光依然銳利。 
  記得我第一次看蘇童的故事是在初二的時候,書的名字我已經忘了,可是永遠記住了那個楓楊樹故鄉。 
  評論家說蘇童的文字裡有種思想的回歸。所有內心的流離失所都是以同一個地方做為牽絆,而這種牽絆就是他所幻化出的楓楊樹故鄉。在那個地方,有被烈日曬得發燙的青石板,有長滿青苔的石橋,還有一條河水昏黑髮臭的小河溝,河邊有幾個洗衣服、洗菜的潑辣的婦人,牆角邊吐著長長舌頭的賴毛狗,以及在生活的夾縫中蠕蠕爬行的人們。 
  蘇童常常將小說的背景設定在夏天,烈日炎炎。蘇童似乎是要故意違背那句「太陽底下沒有秘密」的古話,他用他的文字在朗朗白日之下編織了太多太多綺麗詭異的幻覺。 
  一直以來我是喜歡夏天的,因為我覺得這是個個性張揚的季節。就像周嘉寧說的那樣:我需要明媚的陽光,讓我漆黑,讓我沸騰。我是個出生在夏天的孩子,雙子座,性格內斂而又張揚,在平時我被教育成一個要掩藏稜角的人,而內心卻是不甘於平凡。我嚮往一切華麗與新銳的東西,正如我嚮往梵高喧囂的色彩。而蘇童讓我找到這樣一個秘密的後花園,灑滿夏日陽光的後花園,有色彩無聲但張揚地流動。 
  蘇童營造了太多的南方意象,他筆下的世界總是散發出一股南方八月濕熱的氤氳。評論家說蘇童像是一株南方的闊葉植物,展開著肥厚寬大的葉子,枝葉交錯,自由而散漫,時常還是水淋淋的,散發著植物在夏天裡辛辣的氣息。而有些時候我覺得蘇童像是在夜色中開放的黑色曼陀羅,暗香湧動。南方意識,南方氣質,南方氛圍,這一切構成了蘇童小說世界的底蘊:躁動不安的生存慾望,怪異詭秘的歷史與自然,自由灑脫的敘述風格。 
  那天翻一本雜誌,翻到了一篇文章批評蘇童創作面狹窄,執著於個人內心世界的描寫,裡面說蘇童「坐井觀天」。然後我又在榕樹下看到一篇文章,叫《坐井觀天的幸福》。於是我一下子就把兩件事想到了一起,我覺得真是奇妙。 
  蘇童是個對細節方面很執著的人,有點像張愛玲。張愛玲總是不厭其煩地用大量的筆墨去描述一隻留著褐色茶漬的杯子,一幅被風糾纏的窗簾,一雙銳利雪亮的男人的眼睛,一圈女人頸際的蕾絲花邊,一座無聲傾倒的城,一縷嫵媚晃動的煙。她以極度冷靜極度客觀的心態來描寫這一切,讓人在心裡感到瑣碎的同時產生不可名狀的空虛和恐懼,同時怕被這種生活糾纏一生。一直以來我都想動筆給張愛玲寫點東西,可是這個掌心寫滿末世繁華靈魂卻被深深囚禁的女子真的讓我束手無策。不是我不想寫,是我寫不來。 
  可是蘇童對細節的關注卻注入了太多迷幻的色彩。比如他在《妻妾成群》裡描寫的那口井,井內是幽暗且寒冷的,井台上也爬滿了青苔。頌蓮被這口井糾纏了一輩子,井中的世界對她來說是個黑色的誘惑,她想將它看清楚以便使自己不再莫名地恐懼,可是她卻永遠也不敢靠近,但她也走不出那口井的陰影。所以她只好在井邊不停地轉圈,一邊轉一邊說:我不下去,我不下去。 
  還有武則天手中的紫檀的木珠,溺水而死的女孩子指尖的紅色花瓣,死人塘裡漂浮的屍體和岸邊生機勃勃的野菜。 
  蘇童不喜歡碰那些很大的題材,他的小說關注的是人內心的掙扎。可是有段時間評論界大肆抨擊蘇童的小說,說狹隘且單薄。於是蘇童屈服了,寫出了一些讓我看了為他心疼的文字。但蘇童後來又回到了自己特有的敘事風格。我想他也許發現了「坐井觀天的幸福」。他是個任性且有個性的人,我欣賞他。 
  有人說過,寫字的人內心都是流離失所的。安妮是將自己放逐,而蘇童更徹底,他是逃亡。由貧窮向富足逃亡,由歷史向現實逃亡,由楓楊樹故鄉向現在水泥森林逃亡。因沉沒而逃亡,因逃亡而流浪,因流浪而回歸,但回歸之路已斷絕、迷失,那麼只能繼續流浪,流浪標誌著無處安身,無家可歸。 
  我的楓楊樹老家沉沒多年 
  我們逃亡到此 
  便是流浪的黑魚 
  回歸的路途永遠迷失 
  可是蘇童筆下的逃亡卻往往形成一個環,扣成一個死結。經過支離破碎的掙扎然而永遠也敵不過宿命翻雲覆雨的巨大手掌,於是回到最初,至少是與最初相似的狀態。比如《離婚指南》中的楊泊,比如《米》,比如《紅粉》。一切都像是眾神操縱的命運轉輪,一旦啟動,無可更改,無法停止。 
  而蘇童敘述的激情不過是裝飾在頹敗故園上的迷離的花朵,表面的華麗與喧囂下面,掩藏了太多的絕望。 
  可是,即使蘇童停頓下拉之後,他也認為自己永遠是個異鄉客,無法融入周圍的生活,於是他用拒絕的姿態站裡於蒼穹之下曠野之上。 
  我們一家現在居住的城市就是當年小女人環子逃亡的終點,這座城市距離我的楓楊樹故鄉有九百里路。我從十七八歲起就喜歡對這座城市的朋友們說,「我是外鄉人」。 
  我講述的其實就是逃亡的故事。逃亡就這樣早早地發生了,逃亡就這樣早早地開始了。 
  我想以我的祖父陳寶年的死亡給我的家族獻上一隻碩大的花籃。我馬上將提起這只花籃走出去,從深夜的街道走過,走過你們的窗戶。你們如果打開窗戶,會看到我的影子投在這座城市裡,飄飄蕩蕩。 
  誰能說出那是個什麼影子? 
  那是寂寞而憂傷的影子,注定搖晃著我的一生。   
  一個人的城市--讀劉亮程(1)   
  看到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的時候,我正亮著一雙眼睛在上海書城裡逛。看到劉亮程的名字的時候我興奮得很,可隨即就變成了沮喪。是真的沮喪,因為我的旅行包已經裝得滿滿的,連再放進一本書都很困難,而且手上又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所以我在不斷把書抽出來,翻翻之後又放回去的思考中決定暫時不買。 
  後來在地鐵站的「季風」書店我還專門找了一下,可惜電腦壞了,不能查書,於是我自 
  己找,結果我從季風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走到半路的時候,同伴李飛碰碰我的胳膊,說剛才放在「值得關注」書架上的《一個人的村莊》挺好的。當時我望著李飛的感覺是我想吐血。 
  從上海飛回來之後我又去逛書店,結果看到它乖乖地呆在「新書出爐」的書架上。我當時的感覺很開心,簡直想拍著手兒笑。 
  看到一本書和看一本書的感覺絕對是不一樣的。看到《一個人的村莊》的時候我快樂得要命,看《一個人的村莊》的時候我感到一股淡得不著痕跡的悲傷無邊無際地蔓延,同時感到自己真的是碌碌無為並且無所事事。 
  我總是喜歡讀一些和自己的生活比較貼近的文章,可是劉亮程的書是個例外。我是個城市裡長大的孩子,對農村最大的印象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以及田野上七零八落的牲口。可是劉亮程卻將他居住的村莊寫出了世外桃源的味道,甚至有點伊甸園的味道。人和動物可以那麼和諧且相通地住在一起。 
  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樹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蟲的鳴叫也是人的鳴叫。 
  劉亮程心滿意足地坐在空曠的田野上,平和地看著季節年復一年地走過村莊。草長鶯飛。他像個旁觀的哲學家一樣守著那片溫暖的土地。他從來就不想離開他的村莊。 
  我喜歡在同一個地方長久地生活下去——具體點說,是在一個村莊的一間房子裡。如果這間房子結實,我就不挪窩地住一輩子。 
  就跟那首歌一樣: 
  一輩子住在一個地方,一輩子睡在一個人身旁。 
  記得原來我對村莊並沒有很好的印象。高一的時候我和小A心血來潮去農村住了三天,那三天之內,我記得每天晚上的蚊子像是一隊轟炸機,每天白天我總會不斷地在路上碰見對我橫眉冷對的狗,小A告訴我要以相同的目光與狗對視不要害怕,每塊田上牛和馬的眼神總是渙散且漠然的,每次吃飯的時候都是女孩不上桌男孩坐桌上。 
  可是劉亮程對自己的生活很滿足,他總是自信而且快樂,一個微笑著仰望天空的知足的人。他從不懷疑自己生活在一個村莊裡就碌碌無為,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全部老了,我們全部離開了村莊,那麼,我們幹完的事,將是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大的事情。 
  他說草大概要用五年的時間才可以長滿被人剷平踩實的院子,蛀蟲要用八十年的時間把木樑蛀空,風四十年吹舊一扇門上的紅油漆,雨八十年沖掉牆上的一塊泥皮,螻蟻大概用一千八百多年才能毀掉牆根。 
  曾經從土裡站起來,高出大地的這些土,終歸又倒塌到泥土裡。 
  而不管有多大的風,刮平一道田埂也得一百年的工夫;人用舊扔掉的一隻瓷碗,在土中埋三千年仍紋絲不變;而一根扎入土地的鋼筋,帶給土地的將是永久的刺痛。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消磨掉它。 
  劉亮程說所謂永恆,就是消磨一件事的時間完了,但這件事物還在。 
  那麼,這些無法消磨掉的東西,就在這座村莊裡站成了永恆,等到劉亮程老了,等到看他的書的我們都老了,村莊也老了,可這些事物不會老,它們會代表永恆的村莊一直這麼默默地站著。 
  可是劉亮程又是謙遜的,他不為自己的睿智而目空一切,他覺得自然偉大人類渺小。他說有時候不做人也挺好的,比如做一頭驢,拉拉車,吃吃草,亢奮時叫兩聲,平靜時就沉默,心懷驢胎。比如做條小蟲子,在春花秋草間,無憂無慮地把自己短暫快樂的一生蹦完。比如做棵樹,只要不開花,不是長得很直,便不會挨斧頭。 
  一年一年地活著,葉落歸根,一層又一層,最後埋在自己一生的落葉裡,死和活都是一番境界。 
  劉亮程的書像是在陽光中浸泡了很久,字裡行間都是明媚的風。可是在四下安靜的時候,我總會看見眼前恍惚而過的憂傷。就是在他直白而口語化的文字裡,我讀出了寂寞的音節。他講的故事很平淡,可是我總是莫名其妙地被感動。 
  比如有個老人在冬天裡凍死了。他說: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中,孤獨地過冬。我們幫不了誰。我的一小爐火,對這個貧寒一生的人來說,顯然杯水車薪。他的寒冷太巨大。 
  比如他寫一匹馬跑掉了。 
  這是惟一跑掉的一匹馬。我們沒有追上它,說明它把骨頭扔在了我們尚未到達的某個遠地。馬既然要逃跑,肯定是有什麼在追它,那是我們看不見的,馬命中的死敵。馬逃不過它。 
  比如他寫一隻野兔,一隻不吃窩邊草的野兔,為一口草奔跑一夜回來,卻看見自己窩邊的青草已經被別的野兔吃得精光了。 
  比如他說有隻鳥曾經停在他鐵鍬的把上對他不停說話,不停地說了半個小時之後,那隻鳥聲音沙啞地飛走了。那種鳥可能只剩下最後一隻了,它沒有了同類,希望找到一個能聽懂它話語的生命。它曾經找到了他,在他耳邊說了那麼多的話,可是他只是個種地的農民,沒有在天上飛過,沒有在高高的樹枝上站過,他怎麼會聽懂你鳥說的事情呢? 
  不知道那隻鳥最後找到知音了沒有?聽過它孤獨鳥語的一個人,卻從此默默無聲。多少年後,這種孤獨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聲音中。 
  劉亮程一個人在長滿青草莊稼、野花開滿大地的農村晃來晃去,而我一個人在燈火輝煌的城市裡仰望寂寞的黑色天空。這也許是我和他最不相同的地方。我骨子裡是個嚮往繁華的人,我覺得繁華到極致之後,剩下的就只有告別,以及末世的降臨。這是一種可以讓人清醒的疼痛。 
  我總是怕自己到最後會變成一個麻木的人,對一切的感動或者疼痛有著漠然空洞的眼神。我總是在每天的每個時刻收集各種各樣的感動以及大大小小的可以讓我落淚的難過或者憂傷,怕自己某一天忽然就變得蒼老起來麻木起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了,我就可以把這些感動憂傷難過統統找出來,讓我的心變得重新溫潤。 
  記得在一個夜晚,我看《寒風吹徹》那篇文章看得掉下了眼淚。其實這場眼淚已經蓄謀已久了,寒風吹徹,讓我疼痛,同時給我一個可以軟弱的借口。 
  我不再像以往,每逢第一場雪,都會懷著莫名的興奮,站在屋簷下觀看好一陣子,或光著頭鑽進大雪中,好像要讓雪知道世上有我這樣一個人,卻不知道寒冷早已盯上了自己活蹦亂跳的年輕生命。 
  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很盼望下雪,因為我住在西南這個悠閒的盆地中央,空氣一年四季都是溫暖的。記得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大團大團的白色漫過整個城市。那天早上我起床之後就一直站在大門口,看天空紛亂下墜的大雪,當時我只記得自己有種感覺,是憂傷和寂寞,生平第一次我感受到這兩樣東西。當時我就那麼傻傻地站在門口,看著看著我就哭了,沒理由地掉了眼淚,直到媽媽用厚厚的毯子將我裹起來抱進屋裡。可是我還是將目光緊緊貼在那個灰濛濛的天空之上,想一個生了病的倔強的孩子。 
  在那場大雪中,所有的小孩都玩得格外的開心,除了我。我在落滿雪花的台階上掃出一小塊空地,我坐在掃乾淨的青石板上,托著下巴看著漫天漫地的雪花和在雪地上撒野的孩子們。偶爾有雪落在我的手上,然後就迅速地化掉了,於是我就很害怕,覺得我把雪花弄死了,於是我戴上手套小心地接著它們。 
  現在想想,我在五年級的時候就會看著夥伴們開心地跑而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托著下巴坐在一邊。托著下巴,仰望天空,我是多早就學會了這個寂寞的姿勢啊!想到這裡我又想掉眼淚了。 
  我曾經是個愛笑愛說話的明亮的孩子,現在依然是。只是我多了一些時候會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憂傷,於是我就在喧鬧嬉笑的場合一下子一個人安靜下來。我開始迫切地需要能夠瞭解我甚至遷就我的朋友,我開始想要大把大把的溫暖。 
  從那個夜晚,我懂得了隱藏溫暖——在凜冽的寒風中,身體中那點溫暖正一步步退守到一個隱深的有時連我自己都難以找到的深遠處——我把這點隱深的溫暖節儉地用於此後多年 
  的愛情和生活。 
  一些認識我的人說我是個冷漠的人,走路的姿勢寂寞,寫字的樣子更是寂寞,而我的臉上總是有些不敢讓人接近的冷漠。其實不是的,我把僅有的溫暖全給了我喜歡的小A、小許、小蓓、小傑子,還有那些愛我的朋友。 
  我也曾經試著讓每個人接受我,後來我發現做不到,當我做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真的精疲力竭了。那好像是在初二吧,在我徹徹底底地在深夜一點抱著電話對一個女孩子控制不住哭出聲之後,我就咬牙對自己說:該鬆手了。從那時候起我就學會了隱藏溫暖,將我的溫暖只給我喜歡的人。 
  當一個人的歲月像荒野一樣敞開時,他便無法照顧好自己了。 
  直到三年後的今天,我才明白為什麼當初那個敞開靈魂的小孩子會手足無措地掉下委屈的眼淚。 
  現在我真心地去愛我的朋友們,我將我僅有的溫暖留給他們,儘管我一天一天地感受到冷漠在我臉上刻下不可磨滅的痕跡。我希望有明媚的風,將我身體的每個縫隙都填滿溫暖的味道,融盡我所有結冰的骨骼。 
  三十歲的我,似乎對這個冬天的來臨漠不關心,卻又好像一直在傾聽落雪的聲音,期待著又一場大雪悄無聲息地覆蓋村莊和田野。 
  我真的期待有一場大雪可以覆蓋整個大地。 
  然後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然後一切重新開始。 
  在我流離失所的一個人的城市。   
  永遠哀傷的孩子--讀《彼得·潘》(1)   
  彼得·潘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他永遠也長不大。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想我是嫉妒他的。 
  我的童年很快樂,像童話裡的水晶花園一樣只有純粹透明的快樂。有父母愛,有外公外婆疼,還有我的哥哥姐姐以及鄰家一個頭髮軟軟的小姑娘。我常常有新衣服穿,有糖吃,還 
  有很多玩具,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樣,我還有很多很多的書。我五歲的時候就可以看有字的連環畫和算兩位數的乘法了。我是個在幸福裡長大的孩子。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時光可以留在我的童年,不要飛快地流走。 
  可是我還是在明媚的陽光中,在父母的疼愛中,在寂寞的風中悄悄地長大了。我心中流過的色彩不再像是童年那種純粹的明黃或者暗藍,代表純粹的開心或者哀傷。長大以後,成千上萬的色彩從我的心裡流過,我以為它們會像清水流過光滑的石板一樣轉瞬即逝,可是它們卻在我的心的表面留下了斑斑駁駁的投影,像是一個在水裡泡了幾千年的銅罐的表面一樣。有痛苦的微笑,也有快樂時恍恍惚惚的憂傷。各種各樣的光匯在一起是明亮的白色,可是各種各樣的油彩匯在一起卻是頹敗的黑色。我曾經嘗試著改變,可隨即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我的憂傷太巨大。於是日子就這樣繼續下來。 
  彼得·潘永遠呆在永無島never land上,呆在他的童年裡面。而且他會飛,每個人都疼他,我應該是羨慕他的。可是我沒有。我是不喜歡彼得·潘的,甚至有些時候有點恨他。因為他任性得一塌糊塗。他總是傷害愛他的人,他從來就不考慮別人心裡是否難過。 
  我不喜歡這個長不大的小怪物。 
  可是那天在「榕樹下」網站,小許對我說:彼得·潘是個落拓的孩子,他太任性了。可你和他一樣。 
  可你和他一樣。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開始下墜,無窮無盡地下墜——每次我都以為跌到底了,可是它依然下墜。原來我是個讓人傷心的孩子。 
  六月六日。午夜十二點。雙子星明亮。我的降生。 
  我出生在兩天的交界邊緣,出生在雙子星龐大的籠罩之下,我是個性格雙重的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可是它卻讓我愛上黑色給我的敏銳的疼痛。 
  我從小被教育成一個聽話的孩子,有涵養,外表乾淨清爽。小許曾經對我說:彼得·潘是個落拓的孩子,而你太聽話,太規矩,你的生命像是沿著一條畫好的軌跡在滑翔,翅膀雖然張開了,可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低空徘徊,僵硬而麻木。 
  我知道彼得·潘是會飛的,而且飛得很好很頑皮。他時而掠過海面。時而又鑽進很高很高的雲裡面去。 
  「眼看邁克爾就要墜到海面上了,彼得·潘才飛快地衝下去,一把抓住他。彼得·潘這一下幹得可真漂亮,但是他總是等到最後那一瞬間才去救人,而且,他好像是在故意炫耀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專門為了救人。」 
  你看,他就是這樣一個驕傲而任性的孩子,他又傷害他的朋友們了。 
  小許曾經寫下過這樣的句子: 
  「愛的背面是什麼?」 
  「是恨。」 
  「不是,是遺忘。」 
  彼得是個經常忘記別人的人,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去愛過別人。 
  「既然他把那些事情忘得那麼快,」文蒂深思地說,「怎麼指望他能一直記住咱們呢?」 
  真的,有時彼得飛回來的時候,就不認識他們了,至少是認不清他們了。文蒂看清了這一點。「無論是白天還是別的時候,彼得飛過來看見他們的時候,眼裡竟流露出努力辨認的神色。有一次,文蒂不得不向他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不喜歡彼得這個樣子,他需要大家對他的愛,他可以在那些愛裡面任性地撒嬌,就像個在雪地上撒野的孩子,可是他卻不愛別人。或者說得更悲哀一點,他不懂得怎樣去愛別人。 
  一個失去愛別人的能力的人是悲哀的。安妮不輕易地去愛別人,因為她被愛情的宿命割傷了一條很大的傷口。可是彼得純粹是因為幼稚,因為他任性的自私。於是所有愛他的人都感到難過,為他傷心,包括文蒂,包括那個為他嫉妒文蒂為他去死的小仙女丁卡,包括印第安公主虎蓮,包括永無島上的孩子們,以及那些甘願讓彼得騎在自己的尾巴上玩耍的美人魚們。也包括我,我想我也是愛他的,我對別人說:我覺得彼得·潘是個可憐的孩子。 
  我覺得彼得·潘是個可憐的孩子。 
  在這篇文章寫到一半的時候我打電話給小許。那天晚上已經七點十五分了,大家都在上晚自習。我握著電話站在校門口的電話亭裡,夜風吹過來,我聞到自己剛洗過的頭髮上有青草的香味。我對小許說我在給《彼得·潘》寫書評呢。小許說為什麼想到要寫彼得呢?我說因為他是個讓人恨也讓人心疼的可憐的孩子。小許說你是第一個覺得彼得可憐的人。 
  小許堅持認為彼得是個落拓的孩子,我不知道彼得什麼地方讓小許感到落拓,就正如小許弄不明白彼得什麼地方讓我感到可憐。 
  小許說我是第一個給童話寫書評的人。我對她說其實顧湘也給童話寫書評,寫《小王子》,也寫《彼得·潘》。顧湘對《彼得·潘》的書評寫得相當地好,我覺得自己現在又寫《彼得·潘》是在幹一件隔紙描紅或者畫蛇添足的笨事情。 
  小許鼓勵我說不是呀你和顧湘寫的東西不一樣呀。 
  於是我也笑了,安慰自己:是呀,真的不一樣呀,我們看的《彼得·潘》是兩個版本,她說的溫迪就是我說的文蒂,而且她看的版本好像比我的譯得好一點。 
  說完我們兩個都笑了。我看到玻璃牆上自己的笑容格外明亮,像個快樂的小孩子。 
  小郭啊,你真像個小孩子。小A這麼對我說過,一草也這麼對我說過。記得我一個人去上海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一草,我和他在路邊等車。一草說:小郭呀,你真像個小孩子。於是我說我本來就是個孩子呀。一草笑瞇瞇地望著我:小郭我特喜歡你這一點,承認自己小,而不是像一般十六七歲的孩子一樣扮成熟。 
  是的,我看到過很多初中的孩子用成人的姿勢難看地抽煙,我為他們心疼了。為什麼要急急忙忙地長大呀,有一天你們會發現自己真的無法挽回地長大了,那你們想重新變小都不可能了啊。 
  在一草說的時候我沒有告訴他有段時間我是多麼地不想長大。 
  那是初三的時候,我對A說我不想繼續長大了,一輩子上幼兒園多好呀。小A說:想想彼得吧,那個永遠哀傷的孩子。 
  聽了小A的話之後我就開始希望自己快快長大,我要學會珍惜學會怎樣去愛去寬容別人,因為我不希望像現在一樣像彼得一樣像個任性的小孩子一樣亂發脾氣讓愛自己的人傷心。我不願意看到爸爸媽媽老了,朋友們都牽著自己的孩子,小樹苗都長成參天大樹了,高山都被風削平了,大海也被沙填滿了,而我依然是個長不大改不掉死不了的滿口乳牙的沒心沒肺的小孩子。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想我是會哭的。 
  彼得太愛自己了,他是天真而自私的。 
  「島上的孩子的數目時常變動,因為有的被殺,或者其他緣故,他們眼看就要長大的時候——這是不合乎規定的,彼得不允許他們長大,於是彼得就把他們餓瘦了,直至餓死。」 
  「我虎蓮是講意氣的」,美麗的公主說,「彼得·潘救了我的命,我就永遠做他的好朋友,我絕不讓海盜來傷害他。」 
  這在虎蓮公主一方,是處於感恩和禮貌,但在彼得看來,這是他應得的報答。於是,他往往居高臨下地說,「很好,很好,彼得·潘說了」。 
  每次他說「彼得·潘說了」的時候,就是讓對方閉嘴。 
  「彼得不允許孩子們的模樣有一丁點像他。」 
  一個太愛自己的人往往不知不覺地就傷害別人了。 
  那天我問兔子我是不是一個可恨的人。兔子說從某個意義上說你是的。於是我問兔子為什麼。兔子說你總是輕易地就對別人許諾一些事情。比如你答應送給我一隻珍珠兔子答應給我你的文章答應教我插花,可是最後你什麼也沒做。 
  我想告訴兔子我的打印機壞了而且電腦的屏幕燒了所以文章打不出來,我還想告訴她我的親戚還沒有把珍珠兔子送給我所以我也沒有辦法給她,我又想告訴她我原來學插花的那本書不知道弄到什麼地方去了所以沒有辦法只憑一張嘴就教她。我還想告訴她很多東西,可想了想又嫌太麻煩,況且說了她也不一定就會信。於是作罷。 
  有人找我幫忙的時候我一般不怎麼考慮,一口答應。因為我不想看見別人失望的樣子。可是當我努力了之後發現自己真的不能幫忙的時候,我只有讓別人更加失望。我知道我把事情弄得恰得其反了。朋友說我善於給別人以美麗的假象。 
  彼得·潘傷害了別人,我也傷害了別人。但從某個意義上講,彼得是無心的,而我卻是有意的——儘管我是有意想讓別人快樂一點。 
  那天兔子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你不要再輕易地許諾別人了,真的應該改改了。於是我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小聲說:知道了,我一定改掉這個不好的習慣。 
  彼得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口是心非。這也說明了他真的僅僅是個孩子。 
  文蒂要走了,孩子們要走了,可是彼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依舊在有口無心地吹他的那支破笛子。大家都叫他一起去找媽媽,可是他不,「你們去吧,我才不去呢,真見了她,她一定又要盼望我長大了,我才不想長大呢,我要永遠做個小孩子,永遠玩耍」。 
  「孩子們走了以後,他還快樂地吹了一會兒笛子呢。當然,這只是在掩飾他的難受,證明自己對朋友們對文蒂的離開滿不在乎。他決定不吃藥,為的是氣一氣文蒂。然後他不蓋被就躺在床上,也是為了要惹文蒂生氣。平時,文蒂怕他著涼,總是將他塞進被窩裡。他難過得差點哭出聲來,但是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笑起來,文蒂說不定多麼生氣呢。於是他就笑起來。」 
  我不希望看見彼得和文蒂分開——相愛的人分開。就正如我希望和我愛的人一輩子住在一起一樣。小孩子不懂得愛不懂得珍惜,所以可以把自己心愛的玩具到處亂扔,等找不到了又大聲地哭,但也不會太難過,因為媽媽會買新的。可是我們總是要長大的呀,長大了就要學會珍惜了呀,怎麼能如此任性呢?彼得你讓我生氣了。 
  那天在榕樹下看到小許的帖子:「你說好和我一起去上海的呀,去看美麗的法國梧桐的呀,可是你怎麼提前縮回了你的手呢?你怎麼如此不懂得珍惜呢?」 
  於是才發現,自己真的和彼得很像。 
  彼得是個哀傷的孩子,書裡面有很多地方都讓我心疼了。 
  比如在環礁湖上,彼得、文蒂都受傷了,都飛不動了,這個時候黑色的潮水漲了上來。這時候飄過來一隻風箏,於是彼得惡狠狠地叫文蒂爬到風箏上去,別管他。可是等文蒂走了,彼得也害怕了。美人魚圍著他轉,可是她們也沒有辦法。灰白的月光射向水面,射到水裡。於是他一邊聽著全世界最哀傷的聲音——人魚唱月,一邊勇敢地對自己說:死,是最偉大的冒險。 
  這是我喜歡的情節,也是顧湘喜歡的。 
  比如還有彼得對文蒂說的話,他說:我原來也一直以為媽媽會一直開著窗子等我,於是我就在外面玩了兩個月,又玩了兩個月,再玩了兩個月,然後我飛回家。可是窗戶已經拴住了,媽媽已經把我全忘記了,我的床上睡著一個小不點。 
  後來文蒂和孩子們飛回了家,窗戶還開著,家裡歡樂極了。可是彼得在玻璃窗外面,他不能進去。彼得有別的小孩子享受不到的快樂,可是,這種玻璃窗內的快樂,他永遠也享受不到。 
  這個哀傷的孩子,我希望他有一天也能長大。就讓我用顧湘的話來結尾吧: 
  「第二個路口往右手,然後一直走,直到天亮。這是去永無鄉的路。可是這只是彼得隨口說的,即使打開落滿灰塵的地圖,讓飛過整個地球的飛鳥來找,也找不到。可是溫迪信了,我也信了。我想我已經原諒彼得·潘了。」 
  站在孩子這個稱呼的尾巴上,我真的原諒這個哀傷的孩子了。     
  暗夜未央   
  生活在別處,這真是句好話。(1)   
  1968年前,蘭波將這句話從嘴裡或筆尖創造了出來1968年,這句話被刷在巴黎大學的圍牆上;1968年之後,米蘭·昆德拉將它弄得世人皆知。 
  我用1968年作為一個分界點是因為我很震驚於這句話居然可以出現在一堵圍牆上。我在中國的圍牆上幾乎看到的都是「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之類的,好像中國人腦子裡除了生孩子就沒別的事了。所以我覺得巴黎大學的圍牆是世界上最有品位的圍牆。 
  二十世紀的時候這句話還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充其量不過是一句頗有哲理的話,於我無關痛癢。而從二十一世紀開始,這句話就一天一遍地在我腦中刻下痕跡。如同濃硝酸腐蝕過的銅板。痕跡斑斑。歷歷在目。不可磨滅。 
  關於上海 
  恩雅說過,每個人都有一條根,它就在腳下,每離開故土一步就會異常疼痛。 
  但我不會。 
  我的根似乎是扎根在上海的,就像人的迷走神經一樣,一迷就那麼遠。這多少有點不可思議。 
  記得有人說過,喜歡上海的人都很世俗。我笑笑,當一個瘋子的酒後胡言。很多人喜歡西藏,說那兒是真正孕育靈感的地方,並且大多數人在聲明他們喜歡西藏的同時還要影射一下我的上海。於是我問他們格桑花什麼時候開央金瑪是什麼神轉經筒向哪個方向轉,他們看著我的時候一臉茫然。其實我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喜歡西藏瞭解西藏,但我不會為了表示自己很有品位就整天說西藏西藏我愛你。那很膚淺。其實當你真正愛一樣東西的時候你就會發現語言多麼地脆弱和無力。文字與感覺永遠有隔閡。 
  小蓓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一樣,根不在腳下,在北京。她說她喜歡北京的琉璃瓦反射出的暖色夕陽,很厚很重的光芒。因此我們就要在生命的前二十年裡活得比別人辛苦比別人累,二十年後我們再嘔盡自己的心血去換一本藍印戶口,然後開懷大笑或者失聲痛哭。就在那些無聊的上海人大談上海的俗氣並且一臉不屑的時候我卻在為虛無的明日黃花做困獸之鬥。 
  為什麼要讓不愛上海的人出生在上海?上帝一定搞錯了。 
  我的同學曾經在復旦大學裡逛了整整一天,並且拿了很多照片給我看。我望著那些爬滿青籐的老房子目光變得有點模糊,我想那才是我真正的家。我不是復旦的學生但我卻想成為復旦的學生,這就是我和復旦目前惟一的聯繫,有點像單相思。 
  我媽希望我是個安於現狀的人,考個實惠的大學上個實惠的專業,結個實惠的婚生個實惠的孩子,最後躺進一具實惠的棺材實惠地去死。 
  但我命中注定是個漂泊的人,從一場繁華漂到另一場繁華或者蒼涼。有首歌唱到:一輩子住在一個地方,一輩子睡在一個人身旁。我相信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地方。命中注定。所以每分每秒都會有人無限憧憬地開始漂泊也會心滿意足地停止漂泊。 
  喜歡上海是因為它從二三十年代沿襲下來的文化底蘊——繁華而蒼涼。 
  繁華而蒼涼。張愛玲如是說。 
  舊上海在我的心中是一部老的膠片電影,畫面上佈滿白色斑點,沒有一句台詞,華貴的婦人優雅的紳士幸福地微笑。夜總會的燈光像梵高的色彩漫過整個城市。沒有背景音樂,或者有也是淡得不著痕跡,時不時地浮出畫面,如輕煙般一閃即逝,令畫面無可名狀地微微搖晃。 
  是誰說過:整個上海燃亮的燈火,就是一艘華麗的游輪。 
  而我現在的城市多少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一句話,它是一個像農村一樣的城市,一個像城市一樣的農村。恰恰這是最可怕的。如果它是個純粹的農村,山明水淨,青草粉蝶的話,那我會義無返顧地擁抱它,不需作任何解釋。如果它是個有自己特色的城市那我也會張開我的雙臂不需要任何理由。但它不是。這裡有穿著高級西裝腳下踩雙NIKE的所謂的「先富起來」的人們,他們會在聖誕節的時候裝模做樣地在聖誕樹上把小天使用上吊的方式掛起來,然後抱著胳膊在一旁傻傻地笑,傻傻地欣賞他們弄出來的在風中晃動的小小屍體。 
  所以我固執地認定我將來的生活應該在上海。生活在別處就是我的美麗願望。 
  偉大的米蘭·昆德拉。 
  回顧上面的文字,我在極力宣揚一個人如果愛一個東西是不用長篇累牘地作解釋的,但我卻在這裡喋喋不休。難道我不愛上海?嘿嘿,埃捨爾的怪圈。 
  生活在別處。這是為我和上海寫的。 
  關於文字 
  我媽說你要考經濟系或者法律系免得將來挨餓受凍風吹日曬雨淋。其實她的潛台詞是:你不要考中文系就好了。我媽多少懂一點文學,所以她知道文人的生活不會富裕,至少在物質生活上如此。而我媽又很愛我不願我生活動盪不願我離家太遠,所以當我說我要考復旦的中文系的時候我們的分歧很大。最終的結果是我做出犧牲,而且很大。我放棄了我的中文系而改學理科,並且正在參加為全國化學大賽而組織的集訓。家人期待著我的顯山露水,而我覺得那毫無希望也毫無意義。 
  我對隨便哪種感覺的文字上手都很快。曾經我用一天的時間看完《第一次親密接觸》然後第二天就寫出了兩萬多字類似的東西,把同學嚇得目瞪口呆。儘管我認為那種東西幾乎沒有存在的價值,時光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它淹沒得不留一絲痕跡。 
  我把考試中得到滿分的作文隨便丟掉,卻把老師說的毫無內涵的文章裝訂好放在抽屜裡。我常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然後拿給同學看,然後他們感動得一塌糊塗。 
  我喜歡上海我也喜歡文字,所以我喜歡上海的文字。 
  當我寫下上面的文字之後我才猛然意識到令我心動的那些精緻的女子都是上海的姑娘,比如恩雅比如安妮寶貝比如許佳比如顧湘。 
  我喜歡安妮寶貝和蘇童的文章。因為兩個人都有絕世華麗的想像力和冷艷張揚的文字。更多的時候我喜歡一本書是沒有理由或者因為很奇怪的理由。比如我就很喜歡《我在夢見你》的書名,注意,我說的是喜歡書名。等我買回那本書的時候我又不想看書裡到底寫的是什麼了。但還是很喜歡「我在夢見你」五個字。後來老師告訴我那是個病句。當時我就傻了,原來自己一直喜歡的是個病句哦! 
  可能我看的小說多了所以我大腦構架場景的能力很強。很多時候當我看由小說改編的電影時我會想下一個鏡頭應該怎麼拍,和導演一比高下。很是不自量力。 
  我的夢想是將來能做廣告,極具震撼力的那種,而不是什麼牙好胃口就好之類的。小蓓也想做個廣告人,但她似乎比我更為理想化。我還有很大的功利情緒在裡面,我說我要用一個企業家的身份來經營藝術,而小蓓卻說她要用一個藝術家的身份來經營企業。我說那你的公司肯定垮了,小蓓說垮就垮吧。 
  那些小說中的畫面常常在生活中浮現出來,比如蘇童筆下的那口關於生死和宿命的井,比如安妮寶貝筆下的棉布長裙。我常常在想:其實人真正最完美的生活應該是在文字裡的,活得像電影一樣,活得像小說一樣,最次也要活得像電視劇一樣。 
  虛幻的生活。 
  安妮寶貝說:柏拉圖是一場華麗的自慰。 
  當我在草稿紙上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同學嚇得要死。他問:你寫來幹什麼的?我說:參加新概念。然後他就真地嚇死了。 
  生活在小說裡面的人其實是最開心的,所有的結局都設定好了,沿著宿命的軌跡你只需無盡滑翔就好了,抗爭是沒有用的,所以只活不想,管它結尾是死亡還是永生,這似乎也是種人生的大境界。 
  寫小說的人也很快樂,生活中誰得罪了你,沒關係,寫進小說裡好了,好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李碧華就這麼「惡毒」。 
  扮演上帝的滋味不錯不錯! 
  生活在別處。這是為我和我的文字寫的。 
  關於流浪 
  我一直認為流浪是一種大境界,不管是關於腳的還是關於心的。 
  一直以來我很喜歡武俠小說中關於扶桑浪人的情節,不是哈日,而是敏感於浪人那兩個字。 
  我的網友KK去過很多地方,而且他總是一個人背起背包就上路了,一路流浪一路看。他告訴我西藏的雪很白很傲氣,蘇州的鐘聲很厚很悠遠。霧隱霞紅。暮鼓晨鐘。 
  有次他問我你到過峨嵋嗎,我興高采烈地說我去過,我們先坐車然後又坐纜車直接上了金頂。我們住在五星級的賓館裡享受暖氣第二天拍了好多照片。KK說他用腳爬上去的,沿路住了好多個寺廟,在山泉裡洗了個澡,被凍得差點感冒。聽他說的時候我覺得周圍的氧氣 
  變得越來越稀薄。聽他講完之後我覺得自己實在俗氣得噁心。我吐得一片狼藉。 
  從那一刻開始我就覺得參加旅行社是最最愚蠢的事。一大幫人被導遊呼來喊去,像阿姨帶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樣。阿姨問:這裡漂不漂亮?小朋友們說:好——漂——亮——哦! 
  實在俗氣得很有級別。 
  曾經有段時間我迷三毛迷得緊。不為別的,只為隻身跑到沙漠的神經質。那時候娶一個像三毛一樣的女子為妻然後一起遠行成為我最大的夢想。但它高高在上地懸在我的頭頂使我不得不仰望,在脖子酸痛的同時讓我明白:它遙不可及。 
  後來我就常常坐在西秦會館對面的咖啡店裡透過落地窗望繁華的大街。因為這兒是旅人最多的地方。 
  我躲在玻璃之後,在咖啡厚重光滑的香氣裡安詳地打量外面背著行李的人們,想像南腔北調瀰漫整個天空。偶爾為外國人提供我綿薄之力。他們的問題通常都很簡單,無非是哪兒有廁所哪兒可以買到門票哪兒有賓館之類的。所以儘管我的英文非常的poor但也可以應付了。 
  一般他們在接受完幫助後都會在說謝謝的同時掏出一疊錢來,而我總是微笑著搖頭。然後他們的眼睛就會很亮,嘴角上揚,露出好看的白牙齒。 
  並不是像報紙上說的豎起大拇指不斷地說OK。 
  曾經有個叫David的大學生把他在新疆買的掛毯送給了我。我回家後把它掛在電腦上方的那堵牆上。現在我打稿子的時候我就在看它。在掛毯裡面混有沙子,沙漠的沙子。我媽曾經要將它洗乾淨而我誓死不從。因為裡面有我所嚮往的沙漠的味道。一洗就沒了。 
  我冒著跑題的危險寫了上面那麼多關於和外國人打交道的廢話其實就是為了引出這塊掛毯,而引出這塊掛毯則是為了說明我對流浪瘋狂到了一定的程度了。 
  我曾經說:如果有一天我很有錢了或者我徹底沒錢了我就開始流浪。同桌說:那你不是座流動的金庫就是個流浪的乞丐。說完甩甩他的頭髮,很帥或者裝做很帥的樣子。我每次都用反語說:帥哦帥哦帥得不得了哦。而他總是用「沒有最帥只有更帥」來自我謙虛或者自我吹噓。他比我冷靜比我現實比我更善於理性思維,總之就比我像人。他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不要整天在空氣裡懸著。 
  但遠方的土地對我的腳掌永遠散發一種美妙的溫暖。我矢志不渝。 
  生活在別處。這是為我和我的流浪寫的。 
  關於錢 
  我和錢的關係比較曖昧。我們是情人,我愛她,她也愛我。 
  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我向四周看了看,覺得沒人注意我於是大舒一口氣。現在安全了我繼續寫。 
  老師說把「她」用在沒生命的東西上必須那個東西是很美好很令人熱愛的,比如祖國。如果老師看見我稱呼孔方兄為「她」,那他的表情多半會很無奈吧? 
  我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很壞。 
  我愛錢,這沒什麼好掩飾的。我在一家雜誌社混了個臉熟然後在上面發點酸得嚇死人的文章,然後坐在家裡等稿費。 
  錢似乎也很偏愛我。我暑假在電台做撰稿人的時候我的身價是千字25元。等我開學離開的時候主任挽留我說:千字50如何?因為那個時候我的節目已經開始火了。 
  開學後的日子很平淡。偶爾有同學問我喜不喜歡那檔關於校園民謠的節目,我大言不慚地說:喜歡喜歡,那真是個好節目。沒人知道那個節目是我做出來的。 
  從那個時候起我知道沒上大學不一定都會餓死。但我還是沿著父輩畫好的軌跡朝復旦平穩挺進,同時心裡很放心——有後路的生活總是快樂而放肆的。 
  我曾經學過插花和陶藝,當初的目的也是為了將來不會餓死。 
  但高中快節奏的生活把那段記憶沖得很淡很模糊。直到那天有個女生問我黑色的曼陀羅 
  花代表什麼意思,我脫口而出:代表不可預知的死亡和愛。她說你怎麼知道那麼多?於是我想起了自己曾經學過插花。 
  我曾經可以很輕鬆地背出花的物語但當時覺得很沒意思。如果送花的人和被送的人都不知道的話,那麼白菊花也是可以在情人之間粉墨登場的。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屋子人一邊笑一邊說我夠惡毒。 
  而現在當我努力地回憶那段笑聲的時候它卻變得很模糊,就像用橡皮擦過的鉛筆畫,只剩些斑駁的痕跡,低眉順眼讓人唏噓。 
  學陶藝是在看完《人鬼情未了》之後,目的是以後追女孩子多點誇耀的資本。 
  我曾經有過一個陶器,很薄很薄的那種,代表我的最高水準。當然我的老師可以做得更薄。說「曾經」是因為我現在沒有了。它碎掉了。 
  像我曾經的生活。 
  而我現在每天背著書包快快走,希望快點快點快點回家。 
  我的生活曾經五彩斑斕,但它沒能和我一起長大一起穿過時間緩緩向前。它在鎖定的時間裡看著我越走越遠。 
  生活在別處。這是為我和我的節目我的花兒我的陶器寫的。 
  關於什麼 
  還有什麼沒有說完那就算了吧。 
  我現在每天很努力地學外語每天喝麥士威爾每天想上海想復旦想得心裡隱隱作痛。 
  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是不是一種幸福,如果是那就最好,如果不是,也沒辦法。 
  至於我的生活在這裡還是別處,我一百年前就忘了。   
  劇本(1)   
  我喜歡王家衛的電影開始於17+N年前,其中N大於等於零。 
  我現在17歲,數學老師說那個N的取值範圍實在是不可理喻。 
  其實沒什麼不可理喻的,用一句大家都明白的話來說就是:上輩子我愛王家衛的電影愛得要死,然後喝孟婆湯的時候我少喝了一口或者吐掉了一點,而那一點恰恰是用來消除我腦 
  中關於王家衛的東西的,所以上輩子的喜好這輩子再接再厲。 
  提到孟婆湯我想這又可以拍出一段類似王家衛風格的電影了。畫面開始的時候一片漆黑,然後頭頂一束光打下來,照著一個很滄桑的男人,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或者說是麻木,然後低沉的畫外音開始浮出來:我上輩子少喝了一口孟婆湯,所以這輩子我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記憶,它們令我的生活恍惚…… 
  很好很好,我想也許將來我可以做個大導演,像家衛一樣。或者當個寫劇本的,像李碧華一樣的也不錯。記得我剛看王家衛的電影的時候我暗暗地對自己說將來我要去為王家衛寫劇本。後來知道原來王家衛拍電影是從來不用劇本的。笑。 
  河的左岸 
  有個男人叫左岸。他出現在我的潛意識裡浮現在我的劇本上。 
  左岸是個搖滾樂手也是個很有靈性的詩人。他有一頭很有光澤的長髮,明亮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 
  左岸之所以叫左岸而不叫右岸是因為他偏激、憤怒、衝動、自負。左得很。 
  就像曾經的我。 
  很難想像十六七歲的孩子會符合上面四個詞語。但有時候是會有奇跡或意外的。 
  在《重慶森林》裡王家衛就讓金城武不停地吃鳳梨罐頭,不停地等待奇跡。 
  十五歲的某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從容不迫地站起來打斷老師的講課,然後對他說這裡的to不是不定式結構而是介詞所以它後面不應該用動詞原型。然後我驕傲地等待老師對我的表揚。結果我等來了一個奇跡,我比金城武幸運。我等來的是英語老師的一剎那尷尬至極和隨後的不可壓抑的憤怒。他一邊在空氣中漫無目的地揮動著手臂一邊衝我吼:你給我坐下。我說:錯的是你我為什麼要坐下?然後一切變得不可收拾。 
  最後他對我說:以後你別上我的課了。 
  然後我對他說:我現在就可以不上你的課了。 
  我記得我衝出教室的時候把門摔得震天響。 
  然後我以外語滿分的成績從學校畢業。 
  走的時候我對他說:我終於還是贏了。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疲憊,就像油燈熄滅前奮力地一晃。所謂的瞬間衰老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我轉身的時候聽見他在背後小聲地說:原來你一直沒有明白,我以為你明白的……現在我十七歲了,站在成人世界的大門前向裡面張望。我覺得當初的自己實在是太過年輕太過衝動太過驕傲太過盲目了。其實一切都不必要的,為了一個動詞。 
  美麗的錯誤。 
  回望中的道路總是驚心動魄。我記得白巖松曾經這麼說過。好了讓我們回到左岸身上。 
  他住在幾平米的閣樓上,每個夜晚光著腳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晃。木質地板吱吱地響。 
  「寂靜的夜裡並不黑/趁著首都光輝/開著窗緩慢地來回/忽然亮起的紅燈/淹沒我窺視/開著窗真理在徘徊。」 
  他會站在窗前盯著外面闌珊的燈火呢喃:如果我可以飛翔可以不再憂傷……想到這兒就會戛然而止。如果……那麼……的結構沒有完整。因為左岸從來就沒想過「那麼」之後的事。那麼我會怎麼樣那麼我能怎麼樣? 
  左岸的生活是一種單調的重複,有著王家衛的空虛和張愛玲的瑣碎,像是翻來覆去的沙漏或者不斷回放的電影。左岸對現實的生活採取的是一種迴避的態度,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沙子裡然後大聲唱歌:我看不見我看不見。 
  左岸會想他的女朋友——曾經的女朋友。每天每時每分每秒想。 
  他總是想她和他分手的時候說的話。很多很多的話。她說:你太漂泊而我不習慣流浪,你太叛逆而我卻很宿命。你是個天生寂寞可是才華橫溢的孩子。誰做你的女朋友誰就是最快樂的人但同時也是最痛苦的人。我很普通我承受不了那麼大的落差。我所想要的只是平凡——一盞燈亮到天明的那種。我只是想有個人可以和我說話可以給我你認為很俗氣的玫瑰可以把我的手放到他的口袋裡然後問我暖不暖和。我很平凡所以你放過我。 
  而左岸只說了一句話。他說:以後沒人唱歌給你聽了怎麼辦。當左岸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淚紛亂地下墜。他的還有她的。 
  又是一個夜晚。左岸照常想他的女朋友。但今天他的思念極度放肆,猶如洪水猛獸席捲所有理性的堅持。於是深夜一點或是兩點或者三點,隨便導演怎麼安排,總之是深夜。左岸跑到街上的電話亭裡打電話。 
  他握著話筒說:我想你了,你想聽我唱歌嗎?我唱給你聽好嗎?你讓我唱嗎?好嗎?成嗎? 
  然後他蹲下來哭了,頭埋在兩個膝蓋間。而這時導演可以考慮不時地讓車燈打入電話亭。一明一暗。 
  然後左岸站起來往回走。 
  然後左岸聽到一陣很尖銳的剎車聲,他回過頭去看到刺眼的車燈和司機驚慌失措的眼睛。 
  畫外音:我發現自己的眼淚原來是這麼燙的。我想我該回家了。起霧了,街上影影綽綽。前面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在排隊?他們等著幹什麼?我擠到了前面,發現隊伍前面有個慈祥的老媽媽,她正在給排隊的人喝一碗又一碗的湯。  
  THE END 
  我的朋友看完問我:你在寫恐怖片?我說是啊是啊寫得好不好?他說好啊好啊真是好啊。 
  想不到把我這樣一個好學生生活中被掩蓋的東西寫出來竟會是恐怖片。想想真是驚世駭俗。 
  河的右岸 
  右岸是個老實的男人。如果這個世界上有按照最讓人放心最不會讓人害怕的條件打造出來的男人,那麼右岸就是這樣的人。右岸之所以叫右岸而不叫左岸是因為他的溫文爾雅他的逆來順受。右得很。 
  右岸留一頭簡單純色的頭髮,穿合乎場合的服裝,有恰如其分的微笑,用平和清淡的古龍水。 
  就像現在的我。 
  以前我七七八八稜角很多,連走路都是張揚的。我斜挎著背包雙手插在口袋裡晃——注意,是晃,不是走——看見漂亮的女生就對她們笑。 
  而現在我背著雙肩包貼著牆根快快地走,雙眼盯著腳尖像在找東西一樣快快地走。同學說我撿到錢包的概率會比別人高很多。 
  現在不要說讓我把門摔得震天響,我連同老師講話的時候也在考慮應該用怎樣一個無法申訴的眼神怎樣吐出優雅得體的措辭。因為老師的評價是高三保送成功的重要籌碼。 
  小時候我想當一個偉大的作家,寫出流芳百世的作品;大一點我想當個暢銷小說家,有很多很多人來買我的書,那我就會有很多的錢;而現在我想我可以為那些錢多得沒地方花而且又想出名的人寫傳記。 
  小時候我的理想是當一個科學家把祖國建設得很富強;再後來一點我的理想是要有很多很多的錢;而現在我的理想是能上復旦。好聽一點說是「一切從實際出發」,難聽一點說是我越來越世俗。 
  我是老師、家長眼中的好孩子,我有單純的眼神和漂亮的成績單,安分的性格和其他長輩們視作珍寶的東西。我媽的同事常對她講的一句話就是:你看你的兒子真是爭氣,你活這一輩子算是值了。 
  好了回到右岸。 
  右岸每天早上坐同一時間的地鐵坐同一個座位去上班。從地鐵站口走出地面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同時看看被高樓切成幾何圖形的藍天。 
  右岸的生活也很簡單。 
  白天在電腦前喝純淨水,晚上在電腦前喝咖啡。 
  簡單的重複。 
  在王家衛的電影裡重複是永恆的主題。無常的宿命一次又一次直到N次地呈現在你眼前,就像是一個人在你面前不斷地撕開傷口來向你證明「我在流血」一樣,最終逼迫你恐慌逼迫你心疼逼迫你流下眼淚。 
  又是一天,重複的一天,右岸像往常一樣坐地鐵上班一樣抬起手遮住眼睛一樣仰望藍天。不一樣的是他今天要交一份計劃書。 
  和他一樣,另一個人,暫時叫他小B好了,反正是個小人物,也要交份計劃書。在主任的辦公室裡,主任微笑著說:好的,基本可以,不恰當的地方我再改改。 
  然後計劃被公司採用了,但策劃人卻變成了主任,右岸和小B的名字出現在助手欄裡。 
  不同的是小B向上級報告說要討個說法,而右岸則平靜地坐在電腦前一如既往地喝純淨水。 
  後來主任升職了。主任走的那天右岸就搬進了主任的辦公室。而小B被調到了資料室。 
  再後來右岸成了四個部門經理中最年輕的一個。 
  再後來右岸結婚有了個女兒女兒嫁人孫子出世。 
  孫子出世之後右岸就躺在了病房裡。但他依然很胖,右岸從三十多歲就開始胖了。右岸躺在醫院就會想到自己在讀書的時候是怎麼也長不胖的。 
  右岸習慣在醫院灑滿陽光的午後開始回憶,然而回憶總是進行到大學畢業的那一刻就中斷了。 
  後來終於有一天右岸想起了大學畢業後的生活,電腦與純淨水、電腦與咖啡。 
  右岸想自己好像過了很多個那樣的日子,應該很多吧?應該有一兩年吧? 
  然後右岸就想睡覺了。在眼皮快要合攏的時候右岸看到一個慈祥的老護士走到他的床前對他說:右岸起來,該喝湯了。 
  右岸想:現在的醫院真是好,還有湯可以喝…… 
  THE END 
  朋友看完說:那個右岸的生活真是無聊,不痛不癢像溫吞水一樣,與其活得那麼沉悶還不如去跳天安門城樓來個舉世矚目。 
  其實右岸的生活就是按照長輩給我設定的當前的狀態發展將來一定會出現的生活,不想卻被朋友罵得那麼慘。暗自心驚。 
  河的第三條岸 
  河的第三條岸到底在哪裡,連舒婷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就是河床嘛!只不過是另一種說法而已。就像我在網上的名字第四維一樣,其實第四維就是時間而已。簡單複雜化! 
  河的第三條岸不屬於右岸也不屬於左岸(那屬於我好了),它就是第三條岸,屬於過渡區的。 
  過渡區的東西是最複雜難懂的,比如化學的過渡型元素就令我相當頭痛。但複雜有複雜的美,總比處在兩個極端要好。珠穆朗瑪峰太冷,吐魯番盆地太熱,中原多好。 
  就像現在的我。 
  我上高二了,轟轟烈烈的生活,尋找每一個理由善待自己。我不是全年級的前三名,但我總是在前二十名內徘徊以便不使我的父母過分操心。我愛看嚴肅的電影也愛看日本的偶像劇。我看卡夫卡、大江健三郎也看古龍、衛慧。我在傳統的雜誌上發文章也在榕樹下說些瘋話。 
  我常常思考自己的生活,自覺是個比較有深度的人。 
  有人說:每個人的故事都是在自己的眼淚中開始在別人的眼淚中結束。我覺得說這話的人很聰明但未免太宿命。兩次眼淚之間的幾十年是光芒萬丈還是晦澀暗淡完全由你自己做主。 
  所以說我既不是右岸也不是左岸,我是第三條岸,所以我寫的劇本缺乏真實的體驗難以操作。我很想寫寫自己的生活我想那一定是幾萬字的巨著,但韓寒說了:給自己寫自傳的人都很噁心。他的風頭正健所以我只好放棄。我說了,我不是個出挑的人。 
  還是那句話,我希望能給王家衛寫劇本。雖然這句話也很不可理喻。但請注意我用的動詞是「希望」。同類型的句子還有:「我希望我能飛翔。」 
  這樣想就沒什麼不可理喻的了。   
  七天(1)   
  安妮寶貝有部小說叫《七年》,整整七年就是一場空前絕後的等待,等到最後大家一起死,不同的背景相同的宿命。而對於我來說七天就足夠了,七天之內我完成了生命的全部意義,很悲壯的樣子。 
  星期一 我透過眼縫透過還未擦乾的 
  鮮血看到了我將要生活的世界 
  天空很暗很暗,沒有星星,沉重的雲壓得很低。黑色的,帶點陰暗的血紅色。沒有風,樹木像後現代的雕塑一樣紋絲不動。然後一聲霹靂,然後我降生了。 
  郭敬明這樣告訴他的朋友。結果每個人都很不以為然,說:你—去—死—啦!太誇張的話別說麼。我說的是事實,別人卻說我誇張,而真正誇張的東西卻被人們當作事實一樣接受。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可笑。 
  我的母親告訴我,她生我的那天她在電影院看恐怖片。我說她一點也不會胎教,她說正是為了胎教,教我學會勇敢。結果是我現在很膽小,這與我男生的外形很不相稱。不過我出生的時候真的很勇敢,只是象徵性地哭了兩聲,然後就睡著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與生俱來的勇敢漸漸退化,而在娘胎裡所受的驚嚇卻變本加厲地湧出來,成為我生命大悲哀中的一個小小悲哀。老媽的胎教的確是過火了,所以我現在常常對她說:物極必反,物極必反。 
  可能是我出生時哭得太少了,所以上天要我把欠下的債哭回來。出生之後我就一直在哭,一直重複住院——出院——再住院——再出院的過程。周圍的鄰居說我養不活了,叫母親再生一個。母親最終的堅持是我現在還得以生存的全部原因。母親告訴我這一切,臉上滿是滄桑的表情。而我的表情卻很麻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儘管我很愛我的母親。母親看著我搖搖頭說,你這孩子真不懂事。我覺得我挺懂事的,我只是不善於把內心的感情拿到臉上來展示而已。所以我注定不是一個好的戲子,戲子需要能在臉上展示出別人想要的感情的本事,而我沒有。就這麼簡單。 
  一歲,我開始說話。 
  一歲半,我學會走路。 
  兩歲,我會說:我要那個紅蘋果。 
  三歲,我開始我有記憶的童年。 
  星期二 門前坐著我的外婆,河裡 
  有只可愛的鴨子,天上有個大月亮, 
  我的玻璃瓶般美好的童年 
  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從小就是。我在外婆家長大的,很單純的童年,夾雜著花和青草的味道,還有外婆銀白頭髮上的槐花氣味。我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外婆很喜歡我。 
  後來母親告訴我你該上學了,於是我就背著書包去學校。報名的時候老師看我很瘦小,捏捏我的小胳膊小腿兒,用打量牲口的目光看了我很久,然後說:這孩子能跟上其他學生嗎?平生第一次我感到恥辱,所以我學習很努力。後來我每次考試都是一百分,每次考完了我都問第二名比我少多少分而不問第一名是誰,後來老師就很喜歡我。 
  我說過我是個聰明的孩子。 
  小學的六年我過得很滋潤,在山上放風箏捉迷藏,就算一個人也玩得很開心。然後回家指著滿身的泥巴笑嘻嘻地對老媽說:你看我玩得。 
  小的時候被蛇咬過一次,在樓下。(我到現在也在奇怪為什麼樓下也會有蛇。)被咬了之後我靠在牆壁上以最舒服的姿勢用最平靜的聲音對樓上的媽媽說:我被蛇咬了。我媽看到我膝蓋上的血時的驚慌失措和我的穩如泰山絕對是世界上最大的落差。當然那蛇是無毒的,很善良。 
  惟一一次流眼淚是考試得了八十分父親要揍我,我當時想他要揍了我我就不叫他爸爸了。後來他真的沒有揍我,後來老師說我的試卷改錯了,我還是一百分。 
  我想到了我的老師。去年春節的時候我去看她,發現她的頭髮已經很白了,而我還清楚地記得她在黑板面前甩動黑色頭髮的樣子。記憶中的老師是嚴厲的,而眼前分明是個慈祥的老太太。聽說老師快退休了。我走的時候碰見了老師現在的學生也就是我的師弟師妹們,看到他們我想到了自己。紅領巾在脖子上飄啊飄,很漂亮。 
  記憶中的童年被我主觀美化了,天永遠都是藍的,不許變成別的顏色;草永遠都是嫩的,不許變黃變干;花永遠就是開的,不許敗不許謝。柏拉圖是我心目中尊貴的神,童年是我無法企及的烏托邦。 
  所以我現在看我的童年都是以一種仰視的目光,像一個滿身骯髒的浪人不敢靠近他心目中聖潔的女神一樣。童年縮成一粒沙子,陷在我的眼睛裡面,逼迫我不停地流淚。明明就在 
  眼前卻看不到,明明已隨時間走得很遠,但疼痛感卻異常清晰猶如切膚。 
  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風在樹梢鳥兒在叫/不知怎麼睡著了/夢裡花落知多少 
  星期三 一切開始於那個不易察覺的 
  生命的罅隙——那個夏天剛剛過去 
  秋天馬上來臨的時光裂縫 
  要我說出初中的事情的時候我才發現文字的蒼白與無力。在痛定思痛的回望之中我發現三年我都在學一種規則。 
  你有稜角嗎?那你磨掉了再說。你有真話嗎?那你嚥下去好了。你有怒火嗎?那你找沒人的地方撒去。 
  就這麼簡單。 
  但我是個任性的孩子,從小就是。我有稜角也不只一個,請向我開炮。每個老師談到我都是笑一笑然後搖搖頭,很微妙的動作。因為我是他們要的成績最好的孩子卻不是他們要的聽話的孩子。但我是惟一一個會在畢業後的教師節給老師發賀卡的孩子,我是惟一一個畢業後在街上碰見老師會站得很直說老師好的孩子。老師說,這很難得。 
  我每次在全年級的排名都是只用三根手指就能表示出來,很讓人羨慕的。那時考第一名的是個很胖的人,朋友說:他平時連一句完整的英語都說不通順,你考贏他,也讓他看看到底誰厲害啊。我說和這種人有什麼好爭的。我躲在成績單所建造的華麗城堡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當晦澀的古文絞痛我的大腦的時候我會從桌子裡抽出一本席慕容,把結局寫好讓淚水起程。我從來不做那種同一個類型重複千萬遍的習題。我看原版的英文小說而不願背誦無趣的課文。對於這一切老師的反應是從憤怒到規勸再到隨我的便。我是學生中的異數。 
  我的朋友很多,大多成績是靠下游的。我始終認為他們比成績優秀的學生更聰明。因為曾經有個成績很好的女生在說她知道的歌曲時說的全是電視連續劇的主題曲——慶幸的是她起碼還要看電視劇。所以我是好學生裡的壞學生,壞學生裡的好學生。 
  優生一本正經地說,你不要每天和他們一起,那不好。我並不理會這種自以為成熟的規勸,我和我的朋友很好。好學生在背後笑是他們的事,傷不了我一根汗毛。 
  上帝丟下個聰明絕頂的孩子讓他接受塵世愚蠢俗人的笑。你們笑吧,我就是那個孩子。 
  星期四 我不停地追逐那黑色的幸福, 
  就像蒙上眼睛尋找來時的路 
  我上高中了,這像一句宣言,很有氣勢。初三的疲憊已是昨日黃花,我們從自己有些雜亂的身體內部尋找著可以讓人快樂起來的亮點,畢竟青春是美好的。 
  我的高中是在另一個城市上的,我住校。第一次斷開家的牽絆的感覺卻無從說起。新鮮有一點,寂寞有一點,思念有一點。什麼都有但混合過後每種感覺都變得像淺淺的影子一樣辨不明白。赤橙黃綠青藍紫混在一起是伸手不見五指。原理相同。不用過多解釋。 
  我的高中是省重點,好學生如同過江之鯽。我是以全區第7的成績畢業的,我以為這是值得炫耀的成績。但當我進入高中的第一天,在校門口的黑板上前50名的光榮榜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時,我丟失了全部的驕傲。 
  我說過我是個聰明而任性的孩子,我從來就不會認輸,所以在開學後的第一次考試中,我是全年級第八。每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奇跡。我很驕傲。 
  而我還要說的是初中歷經生死學會的規則被再次宣佈作廢,上帝在頭頂做出曖昧的微笑。 
  「一層是一種掙扎 / 一層是一種蛻變 / 而在驀然回首的痛楚裡 / 頻頻出現的是你我的年華。」席慕容是個很會說教的人。 
  朋友是有的,但高中的朋友多少會令你有些尷尬。我們是朋友也是敵人。我們以為戰勝了彼此就通向了羅馬,而事實是全國皆兵,高手潛伏在不可知的遠方。高考是一場全國性的悲壯戰爭,誰都知道。但我們真的無法把幾萬里之外的一個形同空氣的學生當作自己的追擊 
  目標,距離讓遍佈全國的壓迫感全部集中到自己的學校,其餘的人對我們來說無關痛癢。很是掩耳盜鈴。 
  所以我是個孤獨的孩子。 
  不要告訴我高中生有著偉大的友誼,我有足夠的勇氣將你咬得體無完膚。友誼是我們的賭注,為了高考我們什麼都可以扔出去。 
  我本來還不是這麼悲觀的,真正的失望是從我的筆記本接二連三不翼而飛之後,從我的參考書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別人的桌子上之後,從我學會新的規則之後。 
  從那個微微變涼的秋天之後。秋天已經到了,冬天還會遠嗎? 
  你說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沙漠上守著天上的大月亮叫做孤獨那我是同意的;如果你說站在喧嘩的人群中卻不知所措也是孤獨那我也是同意的。但我要說的是後者不僅僅是孤獨更是殘忍的凌遲。 
  高中就是一場長達三年的凌遲,最後的最後大家同歸於盡。 
  孤單的你佇立在茫茫的塵世中 / 聰明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 / 瀟灑的你將心事化盡塵緣中 / 孤獨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寵。 
  星期五 我觀望著這一婆娑 
  世界的翻天覆地,懷著無知 
  無覺的意識欣賞著 
  星期一到星期四,每天的跨度都是幾年,而星期四到星期五卻只有一年,高一到高二。我不知道是時間過得越來越慢還是我的生命開始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停滯。不得而知。 
  我選的是理科,遵從父命,很有悲壯的色彩,因為我犧牲掉了自己的意志。其實我對文科的生活充滿嚮往,那才是我理所當然的歸屬。理科生要有心如止水的修行,我還不夠。我還惦記著外面花花世界的美麗與眩目,我是個貪戀紅塵的人。小A是我的朋友,他在全家反對的情況下依然投奔文科去了。我很佩服他,自己的命運自己掌握歷來就是一種壯舉。而我不行。 
  中午的時候我會去找小A吃飯,聽他給我講他們的考試題目是寫出《紅樓夢》的背景。我一邊幻想那本來就應該屬於我的生活一邊努力地尋找周圍稀薄的空氣維持呼吸。小A看著我的時候充滿了可憐的神色,我默不作聲。 
  理科生要擁有無與倫比的神經質而我還欠缺。我不會對飛過來的足球做出受力分析然後想像它的軌跡,我不會看見池塘裡冒出氣泡就研究那是空氣還是甲烷,我也不會對樓房做出完美的對角線。我不會但我的同學會,這就是差距。 
  歷史、政治課沒有人會上了,老師在上面象徵性地隨便講講,我們在下面隨便聽聽。每個人的手上都是一本理科資料,充滿哲理的故事和悲壯的歷史無法打動他們,理性的神經堅不可摧。我覺得這一切很沒有道理,我望著老師的眼睛很虔誠,但他卻沒有與我呼應的激情。最後我只好放棄,人人做題的大環境讓我放棄了歷史和政治。有時候人是很容易妥協的。 
  星期六 文字從我的指尖以鮮血的 
  形式流出,我聽到它們落到 
  紙上發出鑽石般的聲響 
  我愛上了文字,這是一個理科生不可饒恕的錯誤。學校圖書館的小說很少有人借,小說區域常常只有我一個人在轉悠,而參考書之類的早就被翻得不成樣子了。這是所重理輕文的學校。 
  重理輕文的學校裡的一個理科生愛上了文學,這與天方夜譚一樣不能讓人相信。我是個理科生,我不需要多麼敏銳的洞察力,我不需要多麼漂亮的文筆,我只要學會分析兩個球怎麼相撞,金屬掉在酸裡會怎樣冒氣泡就可以了。看來我是出軌了。 
  我也寫點東西,但寫出來的東西都有點陰冷潮濕的味道,像黑暗角落里長出的青苔。其實我希望自己寫出來的東西能陽光燦爛朝氣蓬勃,然而我做不到。我總是以一副無關痛癢麻木不仁的口氣訴說我想要呈現的故事,儘管很多時候我是在講自己。朋友說,你怎麼講到自己也是平靜的語氣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我說我也不知道。老師說,你要煽情一點再煽情一點,那才能感動別人。我說感動自己就好了為什麼要感動別人。 
  我常常讀安妮寶貝式的尖銳頹廢的文字,一直讀到它們把我刺得很痛,以此來證明自己並不麻木,所謂的以毒攻毒。 
  老師說你的那些比喻句不要用在作文裡,我說好的;老師說這種開頭和結尾的方式你要背下來,我說好的;老師說這個大作家的生辰年月你要背下來,我說好的,儘管我很茫然究竟重要的是作家的人還是作家的作品。 
  老師說得越多我越茫然,真是黑色的諷刺。 
  星期天 我老了,老得失去了 
  記憶與想像力,我感覺我是在 
  一剎那間就衰老的 
  有個網絡寫手說,我們都生活在習慣裡,我們今天這樣活著是因為我們昨天這樣活著;而昨天這樣活著是因為前天這樣活著。弗洛伊德說:這是死之本能。 
  可我是活在光速裡的,星期一我還在艱難地說我要那個紅蘋果,而星期六我就可以寫出青苔一樣的文字了。我不想這樣飛速地生活飛速地變老,我希望時間用萬分之一的速度緩緩流過,我希望看到一滴眼淚在慢鏡頭處理下墜落綻放出美麗顏色,然而拿遙控器的人始終把手指停在「快放」鍵上。 
  席慕容問:當生命的影像用快速放映之後,我們還有沒有勇氣再去繼續眼前這用每分每秒緩慢地展現出來的旅程?我也在找答案並且找得很辛苦。 
  本來我以為我的生命已經夠短了——一個星期,只有一個星期——現在我發現其實我的生命可以更短,五千字而已,五千字,我生命的全部。   
  三個人(1)   
  我是一個人,小蓓是一個人,小許是一個人。 
  我們是三個人。 
  小蓓是個不怎麼寂寞的孩子,小許是個有點寂寞的孩子,而我是個很寂寞的孩子。 
  小蓓是我最好的異性朋友,我們是單純的朋友,這是我和小蓓彼此沒有言明的約定。但我們太過於形影不離,所以別人把我們定義為一種很微妙的關係,我也不去聲辯,隨它去好了。 
  小許是我的一個沒見過面的朋友,我們彼此很像。說明白一點,我們是筆友兼網友。 
  我常常寂寞。於是晚自習後我會對小蓓說,陪我走走。小蓓總會捋捋頭髮說好的。小蓓原來有頭漂亮的長頭髮,後來剪短了,我陪她去剪的。我告訴髮型師應該怎麼怎麼剪,好像我自己剪頭髮一樣。剪出來的效果不是很好,小蓓罵我口齒不夠伶俐表達不夠清楚我罵髮型師學藝不精。然後一起笑。然後一起想上街怎麼見人。 
  你看我這人就是不會說故事,跑題也可以跑這麼遠,看來我可能真的有點不善表達。好了話題拉回來。我對小蓓說陪我走走,小蓓說好的,於是操場上的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後再壓短然後再拉長。我們由一盞燈的光明走向黑闇然後又從黑暗走向下一盞燈的光明。在一個又一個連綿不斷的光線的罅隙中我告訴小蓓我小時候是個不怎麼聽話的孩子我的童年是在農村長大的我小時候很皮摔得滿身是傷現在我長大了安分了許多我能靜下心來看書不抽煙不喝酒成績很好基本上是個好孩子只是有時候很任性亂發脾氣沒理由的悲傷。而小蓓則告訴我她不吃豬肉很注意自己有沒有長胖愛看《紅樓夢》但搞不清楚裡面成千上萬的人物初中和幾個女生好得不得了大家一起很開心而上了高中發現朋友的定義有了些改變自己無法適應所以有時候孤單儘管她小時候作文很好但上高中之後就不會寫公式一樣的議論文了因此連語文也不想學了但卻發瘋似地想考中文系。 
  考中文系也是我的夢想,只是我想考復旦而小蓓想考北大。我說小蓓貪慕虛名小蓓說我貪慕虛榮。北京和上海居然被我們說成那個樣子,想想多少有點驚世駭俗。 
  我們走,走,走,一邊走一邊喋喋不休,黑暗和光明在我們身邊交替上演,很有象徵意味。 
  我們彼此都很有祥林嫂的神經質,所以我們可以很長時間說話,說到後來語言都有些力不從心因而不得不加上手語。手指穿過黑夜就像穿過黑髮一樣,有絲絲冰涼的快感。 
  小許和我是同一家雜誌四川記者站的寫手。我常在上面寫一些無病呻吟的文字以騙取一些稿費好維持生活的滋潤。四川就我們兩個人,而且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很巧很巧。 
  小許和我做筆友的時候是個男生,但和我做網友的時候就變成了女生。很複雜的一件事情。總之一句話:我被騙了。我生平最痛恨別人騙我,因為被騙時自己絕對像只被耍的粉墨登場的猴子。但後來我原諒了小許,因為小許的眼淚。她在網上一邊流淚一邊說: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小許告訴我她和我剛認識的時候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種想騙女孩子的男生,所以她就以男孩子的身份出現了,後來慢慢地知道了我不是那種人。聽小許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掌心在冒汗,因為當我知道小許不是女生的時候我真的有過很大的失望。我不是一個高尚的人純粹的人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我就是一個俗人。 
  小許的文筆實在好,每封信洋洋灑灑三千字。從門前剛立的廣告牌說到席慕容的《新娘》,永遠也說不累。她的信結尾的時候永遠都是「好了,再寫該超重了,就此擱筆」而不是「好了我累了,下次再說」。就像南孚電池。 
  小許是個很宿命的人,她告訴我說她喜歡幾千塊的那種大拼圖,散開來的樣子就像宿命,拼好之後又像創造了宿命。有意思。 
  小許喜歡把她大大小小的故事都告訴我。 
  比如她曾經熱情高漲地去賣賀卡,結果賣完之後發現居然賠了五十塊。 
  比如她討厭同桌那個整天塗護手霜的女生,說她瘦得拖社會主義的後腿。 
  比如她喜歡在雨裡提著裙子瘋跑,不打傘。 
  比如她喜歡聽張學友的《一路上有你》,儘管那首歌老得掉渣了。 
  比如她打羽毛球很厲害,被叫做「幻影殺手」。 
  比如。比如。比如。 
  我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陪女生逛街,而更痛苦的就是陪一個叫小蓓的女生逛街。 
  我曾經陪小蓓走完整條濱江路,比長征都厲害。 
  小蓓總是叫我看路上漂亮女生的漂亮衣服,她說你看那個女生的裙子好不好看?鞋子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好看,但穿在你身上就不好看。小蓓說我知道你嘴裡從沒一句真話的。我馬上說哎呀其實你很漂亮。小蓓馬上說哎呀奇怪你怎麼說了句真話出來哦。 
  小蓓曾經看到過一個銀戒指,很喜歡很喜歡。我說我買給你啊,那你就要給我洗衣服做飯掃地了。小蓓說好啊為這個戒指賣身值得考慮。後來我悄悄地去買了這個戒指但最終沒有拿給她。小蓓生日的時候我送她一瓶香水。第二天小蓓對我說香水被同寢室的一個女生打翻了。我說哦。她說你怎麼沒反應哦,你送的啊。我嘿嘿地笑了笑。小蓓搖搖頭說你這人真是麻木。後來我生日的時候小蓓送我一個草綠色的迷彩錢包,她說掉到草地裡就找不著了,你要小心。我說你倒是很會送東西啊。小蓓說當然,險惡的用心往往要用美麗的外表來掩飾。 
  我和小蓓原來是一個中學的,後來又考到同一所高中來了。我們都住校,所以我們每個星期都一起回家。小蓓每次都坐我旁邊,但她要睡覺的時候不靠著我。我說借個男生的肩膀給你靠啊。小蓓說算了你那麼瘦靠在你肩膀上一兩個小時還不痛死。我說也是你那麼胖靠過來不被你撞死也內傷。 
  有次是2月14日,我們開學,老師真的是越來越會挑日子。我和小蓓坐車去報名。我說情人節和我在一起有何感想?是否有父親節的感覺?小蓓說去你的吧我像在陪兒子過母親節。 
  小許比我大,也比我冷靜比我成熟,總之比我好。 
  小許和我一樣也經常傷感,但小許是有的放矢目標明確,而我卻是無來由的悲傷。小許可以把自己為什麼傷感講得脈絡分明,像一部結構完整的推理小說。而當別人問到我的時候我總是說:哎呀……哎呀……反正你不會明白。 
  我和小許第一次通信的時候是在高一下,我先寫給她的。我說我是郭敬明,你和我做筆友。我講「我是郭敬明」而不是講「我叫郭敬明」,就像全天下都應該認識我一樣,架子很大。果然小許回信的第一句話就是「兄台你架子好大哦」。我是隔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收到小許的回信的。兩個月前我十六歲而兩個月後我十七歲了。於是我很誇張地回信說:你讓我從十六歲等到了十七歲,你要為我的青春付出代價。小許回信說好吧,那就讓我從十七歲等到十八歲吧。在信的最後小許寫到:其實我下個星期就滿十八歲了。 
  小許生日的時候我送她一套日語教材,她說過她想學的。在賀卡上我寫了很多的詩,包括別人寫給我的和我從雜誌上看的。總之小許很感動。 
  在網上小許是Leiyu而我是第四維。說實話我不是很喜歡網絡,它帶給我太多的不真實感。而小許在網絡上變得更加不真實。 
  Leiyu:你好,老郭 
  第四維:雷雨?蕾玉?雷魚?還好不是魚雷。 
  Leiyu:是淚雨 
  第四維:怎麼這麼悲觀,不像你哦。 
  Leiyu:哼,我也有很小女人的時候哦。 
  Leiyu:喂,死了? 
  Leiyu:喂,可否迴光返照一下? 
  Leiyu:可否炸屍呻吟一次? 
  第四維:主要是由於剛才的話讓我很噁心,忙著吐了所以沒有打字,見諒見諒。 
  Leiyu:你在哪兒? 
  第四維:楓樹街。 
  Leiyu:哦,好近好近,我在濱江路,我跨一步就到了。 
  第四維:哼,小心牛皮吹破了,就憑你?我一步跨越太平洋還沒告訴你。 
  Leiyu:太平洋是我的一滴眼淚。 
  第四維:地球是我的一粒頭皮屑。 
  我和小許就是這麼在網上開展文字遊戲,彼此安慰彼此的寂寞。 
  小許說:我們都是網上的自由魂。很對很對。 
  我上高二了,高二是要文理分科的。小蓓鐵定讀文科,而我自然遵從家裡的意見讀理科。小蓓去文科班的時候問我:兩個很好的人不在一起了會不會互相忘記?我說會的真的會的。小蓓說就像陌生人一樣?我說就像陌生人一樣說這句話是在晚自習之後,那天我第一次發現小蓓的眼睛其實很亮很好看。 
  原來我和小蓓總是在一起吃飯的,有錢的時候我們可以一頓吃掉幾十塊,沒錢的時候我們一起吃青菜蘿蔔,憶苦思甜。 
  高二分科之後我們在不同的教學樓,中間隔著一個大操場。我只有在下課的時候才可以隱約地看見小蓓穿著一件紅色的衣服在教室門口晃。很紅很紅的紅顏色。 
  分科之後我們很少在一起吃飯了。我總是和一群男生猛虎下山一樣衝進食堂,然後從小蓓和她周圍的一大群女生身邊衝過去。擦過小蓓肩膀的時候我會敲一下她的頭,僅此而已。小蓓適時地抬起頭對我笑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齒。很默契的樣子。 
  我和小蓓是真正的默契。在班上搞活動的時候我和小蓓搭檔做「心有靈犀」的遊戲破了記錄。我怎麼說小蓓都明白,比如我說我最喜歡用的洗髮水,小蓓馬上說沙宣。把老師嚇得半死。 
  去年聖誕節的時候我和小蓓在黑板上畫滿了各種各樣的圖案,同學們說真是傑作哦。 
  我和小蓓曾經連手寫過一封信去「整」我的初中同學,結果在把同學氣得半死的同時讓她以為小蓓是我的女朋友。 
  而現在我們就只是互相敲一下頭,問一聲好。 
  讀理科的第一個星期我就收到了小許的信,我看了一半時看見小許寫到:如果今天是9月3日那麼你就上網來找我。於是我逃了晚自習去了網吧。 
  Leiyu:看來我對你收到信的時間還是算得挺準的。 
  第四維:是是是,你厲害。怎麼突然想找我了,我還在上學哦,要是今天晚上我被老師抓住了你要負責。 
  Leiyu:好啊,我充當你媽把你從辦公室領出來。你看過信了? 
  第四維:是啊,看了。像看中篇小說似的。 
  Leiyu:那你……你真的看了? 
  第四維:當然看了。 
  Leiyu:那你沒感覺? 
  第四維:和平常一樣嘛,哦對了,你搞笑的水平有了點進步。 
  Leiyu:你真是麻木,好吧,你一個人要好好過,好好過。 
  說完這句話小許就下線了。我看到她突然消失時心裡莫名的恐慌。 
  回來的路上我看完了小許的信,看完之後我蹲在馬路邊上哭了。小許在信末說:當你看完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我帶走了你全部的信和你送我的東西,背在包裡的感覺像背負著全部的幸福。 
  一張賀卡從信封裡掉出來,上面寫了好多的詩,就像我當初寫給她的一樣。 
  我如金匠 / 日夜捶擊敲打 / 只為把痛苦延展成 / 薄如蟬翼的金飾 
  如果問我思念有多重,不重的,像座秋天的落葉走在歲月的長路上,日與夜單調地重複如往,我卻再無法做到不動聲色兩隻手捧著暗淡的時光 / 兩個人沿著背影的去向 / 兩句話可以掩飾的慌張 / 兩年後可以忘記的地方車一輛一輛地駛過去,我一遍一遍地說:我不是麻木,我不是麻木…… 
  那天小蓓來找我,她說我有男朋友了。我說哦。她說你怎麼沒反應啊?我說你想我怎麼樣,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像是甩掉了一隻討厭的吸血蟲子還是哭天喊地捶胸頓足像丟失了一件寶貝?小蓓說你真是麻木。我說隨你好了。她說我永遠也說不過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後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了,你一個人要好好過好好過。 
  小蓓說完就轉身走了,我說你看這太陽真夠毒的,秋天恐怕不會來了吧?小蓓停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結果第二天就開始下雨,秋天連綿不絕的雨。降溫降溫降溫降溫。原來秋天遲早要來的。 
  我開始一個人的生活。我一個人打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乘車回家。我總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麻木。直到那天晚自習之後我在操場上碰見小蓓,結果我們擦肩而過,連彼此看都沒看一眼。走過去之後我就蹲下哭了,原來兩個人真的可以像陌生人一樣,原來我並不麻木。 
  一個沒有送出去的銀色戒指,十五封厚厚的信,三百六十五頓午餐,電腦上數不清的文字,一瓶香水,一個錢包,一套日語教材,我為小蓓買過一星期的牛奶,小許為我抄過很厚的席慕容的詩。 
  我曾經的生活。 
  小蓓曾經對我說過,你可不可以好好地寫寫我,不是以往的誇張變形的我,而是真實的我。小許也說過,我想被你寫進你的故事,我想看看。 
  現在我對著電腦屏幕說:小蓓、小許我終於把你們寫進我的故事裡了。說完之後一滴眼淚掉下來砸在鍵盤上,我在淚光中看到小蓓和小許在對我揮手,她們說你一個人要好好過好好過。 
  我是一個人。小蓓是一個人。小許是一個人。 
  我現在是一個人。   
  崇明春天(1)   
  1 
  我叫崇明,我出生在上海的崇明,所以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的時候都會告訴我你的名字很有意思。我在北京的那所全國聞名的大學裡唸書,我記得當初高中時候班裡的好學生幾乎都是衝著復旦去的,而我準備單槍匹馬地殺向北京,殺向那個比我的爺爺的爺爺都還要老上很多的城市。因為我的父母都是北京人,從我開始知道有高考那麼一回事的那天起, 
  父母就每天告訴我:你一定要考到北京去。我的父母在這個異常繁華但也異常冷漠的城市裡,堅持著他們純正的北京口音,所以我永遠是一個外地的孩子。父母極為厭惡上海,他們總是告訴我上海沒有鐘鼓樓,上海沒有剎什海,上海沒有那種北京硫璃瓦反射出的暖色夕陽,上海沒有精緻玲瓏的皇家園林。他們認為上海惟一比北京好的地方就是沒有沙塵暴。當我們坐在飛機上俯看上海整齊的高樓時,父母也會告訴我你看下面多像一大片一大片的墓碑。只有母親會說其實上海的衡山路也是很漂亮的。女人總是愛浪漫的,而上海高大的法國梧桐的確是北京無法比擬的。 
  當我最終考上北京的時候,我的父親真的是格外地驕傲,他在酒店裡請了二十幾桌人吃飯,我清晰地記得,那天,在那麼多上海人中間,父親的北京話講得格外地響亮。 
  父母把我送到了大學,而在我一切都整理完畢之後,在母親對我說了十三次「北京天冷,記得多穿衣服」和十五次「有什麼事記得往家裡打電話」之後,父母離開北京回到上海,我清楚地記得母親在走進登機口的時候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2 
  我叫春天,每個人都說這是個好名字。我出生的那天正是立春,並且北京居然沒有像往常一樣漫天黃沙,而且陽光明媚得一塌糊塗。所以我父母在親了我一口之後就決定叫我春天。 
  而現在我在陽台上梳我剛剛洗過的長頭髮,濕漉漉的頭髮總有一股春暖花開的味道,媽媽總是選最好的洗髮水。 
  我是個從小就被人寵的孩子,所以我很任性。我從來就不迴避自己任性這個事實,就像玫瑰從不迴避自己花朵下隱藏著尖刺的事實。 
  我從小開始學小提琴,學到現在學了十五年。認識我的朋友總會對這個顯得太過漫長的數字長噓短歎,他們永遠也不明白像我這樣一個像風一樣的雙子座女孩怎麼可能安守於一份長達十五年的堅持。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可以站在琴譜面前幾個小時。 
  朋友說我是個特立獨行的人,說我唯美。我不介意他們的話是真誠的讚美或違心的巴結,但我真的介意自己是不是能行走得像春天裡最柔和的風,是不是站立時像一株乾淨清爽的木棉。因為我真的不願意成為那種每天翻看時尚雜誌、毫無自我地變換衣著的女子,也不願意自己成為那種走路時像一個個移動的化學方程式一樣的女子。 
  我從小就是個幸運的孩子,小學直升初中,初中直升高中,高中保送進這所全國著名的大學。我寫了大量的文字,同時有很多不同的陌生人給我回信。我長得還算漂亮並且從高一開始就有人追。我總是擔心自己是不是幸運得有些過頭了,會不會有一天所有被我躲掉的倒霉的事情一股腦砸在我的頭上。 
  近來我就越來越擔心這會變成現實,因為崇明快要回上海了。而我一個人將留在這裡,迎接年復一年的沙塵暴。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北京,兩顆流離失所的心。 
  3 
  我在學校的設計室內畫圖,這個設計已經被我修改了七次,可我的老師依然不滿意。春天坐在我的旁邊,擺弄著我桌上的東西。她總是將我擺好的橡皮、鉛筆、大大小小的尺弄得面目全非。 
  春天是一帆風順的,她現在每天收到大量的約稿信,她只需每個月坐下來安靜地寫一個星期的字然後就會有很多匯款單傳到她的郵箱。而她的小說也馬上要出版了。 
  而我卻是一個太過於平凡的男孩子,一個即將成為男人的男孩子。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不能再一邊抱著足球一邊傻傻地微笑,一邊握著羽毛球拍一邊幸福地流汗了,不能再穿那雙NIKE球鞋和那件銳步風衣了,我應該習慣西裝革履的生活,習慣面對電腦修改一根又一根線條的生活,習慣在大腦中構想一幢又一幢大廈的生活。 
  可是上海人想留在北京就正如北京人想留在上海一樣困難。但我在努力,可是我沒有告訴春天,我只希望我們可以在剩下的三個月中,照樣在圖書館後面那條長滿梧桐樹的路上走,照樣一起逃課去看一場前衛新銳的電影,照樣戴著她送給我的手套然後牽著她的手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就像我們四年一直以來的那樣。 
  設計室除了我們兩個沒別人了,春天還是玩著我的大大小小的作圖尺。 
  你要回上海了吧?春天突然問我。 
  也許吧。我回答她。然後我看見春天的手指在一剎那間變得僵硬。 
  沒人說話。窗外的風刮得格外空曠,就像是一瞬間大地上的人、車、馬、河水、瀑布,全部消失了動靜。一剎那靜得天眩地轉。 
  春天盯著我的圖紙一動不動。其實我很害怕春天安靜的樣子,全身是一種完美的防禦姿勢,眼中卻有著讓我恐懼的明明滅滅。 
  我餓了我先去吃飯。再見。春天起身時說。 
  好的。我繼續埋頭做我的設計圖,可是我卻一連畫錯了三根線條。 
  我一直等著看春天是否會同往常一樣將我的飯盒盛滿飯菜擺到我的手邊,可是當我關好設計室的門時,春天都沒有回來。 
  夜色闌珊。春寒料峭。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地遲。裹緊大衣的時候我莫名地想到。 
  然後我聽到身後傳來打開設計室大門的聲音。是啊,為前途拚命的不止我一個,被老師罵的人也不止我一個,同樣,從上海而來最終也將回到上海的人也不會只有我一個。 
  4 
  我從來沒發現食堂的生意如此好,排隊可以排到十分鐘也不向前挪的地步。當我排到窗口的時候,後面有幾個男生很無禮地將飯盒從我的頭上傳進去打飯。最終他手腕上的表帶勾斷了我幾十根頭髮。 
  走出食堂已經暮色回合。風從遙不可知的夜色中吹過來。 
  我將飯盒送到設計室。當我打開設計室的門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黑暗給了我個措手不及。我沒有立即開燈而是下意識地喊出了崇明。然後我明白他已經走了。 
  然後我慢慢地關上門。 
  北京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的遲,梧桐樹依然是光禿禿的樣子,像是些前衛冷漠的後現代雕塑。崇明曾經告訴我上海有全國最漂亮的梧桐,兩行梧桐間是溫潤乾淨的黑色柏油馬路,上面印著金黃色的各種交通線。而馬路的兩邊則是一幢一幢木質的房子,紅牆白頂青牆灰頂。於是我告訴他將來我一定要住在那樣的房子裡面,如果可以住一輩子,我就住一輩子,看一輩子窗外美麗高大的梧桐。崇明說那好你來上海呀我給你買幢那樣的房子。迎面走過兩個牽著手的男生女生,女生很幸福地靠在男生肩膀上,一臉的青山綠水春光明媚。崇明的手指很細很長,可是有力,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可以將我的手完全覆蓋。而我的手總是冰冷的,所以崇明總會叫我多穿點衣服。我告訴他衣服穿多了人就胖了,胖了就不好看了。崇明說那很好呀別人就不會要你了,只有我要你,你逃不了了。說完壞壞地笑,但眼睛卻異常地明亮。 
  晚上的操場總是顯得格外的空曠,同時也格外的寂寞。我傻傻地站在操場邊的路燈下面,頭頂上有大群大群的蛾子在繞著燈飛。 
  飛蛾就那麼傻,明知道會受傷。我突然想起《大話西遊》裡的紫霞仙子,她是一邊含著眼淚一邊微笑同時說出這句話的。 
  我第一次遇到崇明就是在這個操場上。當時崇明在踢球,我的幾個朋友是崇明隊裡的。後來他們中場休息的時候我跑過去告訴他我叫春天。 
  你叫什麼名字呀? 
  崇明。 
  那你是哪兒的人啊? 
  崇明。 
  我知道你叫崇明,我是問你是哪兒的人。 
  崇明。 
  每次我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傻傻的對話我就會忍不住笑起來。當時崇明在回答我的問題之後也笑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風把他的白色球衣的領子吹得翻來翻去,汗水沿著他的髮梢大顆大顆地滴下來,然後比賽繼續,他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再見。 
  我是個記憶力很好的人,我總是可以記住多到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喜歡在空氣清涼的夜裡將我所有的記憶全部倒出來,一點一點清理這些敝帚自珍的東西,像個幸福的小乞丐。 
  天空慢慢地走過一朵雲,然後再走過一朵雲。路燈頑強地將夜色撐開一個口子,夜色在路燈四周大批潰敗。風吹過來,我摸到風中大量沙子的味道。 
  於是我想起崇明告訴過我的那個故事,我每想你一次,上帝就掉下一粒沙,於是便有了撒哈拉。 
  我將手伸出去停在風裡,手指屈成寂寞的姿勢。 
  這個春天裡北京肯定會掉下大量的沙子。我忽然想到。 
  5 
  我忽然想到,這個春天我實在是個碌碌無為的人。 
  我撕掉了三張我不滿意的設計圖,剩下一張我滿意的圖紙被老師說像小朋友玩的積木。春天給我買了三條紅色的魚,結果我養了一個星期後就看到了魚缸水面上漂著三具小小的屍體。我養了兩年的小盆景在這個春天裡卻沒有發出一個新芽,也許它再也長不出葉子了。我心愛的羽毛球拍出現了一道驚人的裂痕。 
  我想我是這個春天裡最最倒霉的人。 
  我開始天天為工作,準確地說是為一個北京戶口而奔忙。春天總是將我收拾得極為得體,我覺得自己穿得格外整齊連結婚都可以。我記得有很多公司都對我很滿意,但當我一提到戶口問題的時候,那些部門經理總會在一剎那間把笑容弄得僵硬死掉。他們總是對我說你你北京話講得那麼好我還以為你北京人呢,然後我得到的答覆就變成了回家等候通知。 
  我第七次或者第八次從高級寫字樓出來,然後一步一步走回學校。我的衣著絕對讓別人認為我是個成功的小白領。我在一大群白領中間走,沿著與他們不同的方向,於是我覺得自己成了一種障礙。大群有著空洞眼神的人像魚一樣在街上游動。 
  我鬆開領帶以便讓自己的呼吸順暢一點。領帶是春天送給我的,在領帶的背面她調皮地簽上了她的名字。我想起早上春天替我打好領帶時的樣子,微笑著,嘴角揚起,頭髮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我想我是又一次讓春天失望了。 
  從市區到學校有一條很乾淨的馬路,兩邊長滿我叫不出名的樹木,它雖然比不上上海裝點著高大的法國梧桐的長街,可是它乾淨,也清靜。所以我也很喜歡在上面走,大走特走,走出忘記悲歡的姿勢。 
  這是我自小養成的習慣,習慣在乾淨漂亮的馬路上走,走出我的心如止水,走出我的波瀾不驚。其實我還有一個習慣,就是蹲在馬路上,抬頭仰望湛藍的天空,看著馬路邊上梧桐樹一片一片瘋狂地掉葉子。後來春天告訴我這個姿勢太過於寂寞,太像個受傷的孩子,她會心疼,所以我就再沒有蹲在馬路邊上了。偶爾穿過一片樹蔭的時候,我會匆匆地抬頭看一下天空。 
  路過一個小學,孩子們還在上課。沒有理由地我忽然就想進去。我在這所陌生的小學裡來回地晃,偶爾碰到一兩個上體育課的小孩子會站得很直然後對我說老師好,紅領巾在胸前飄,很漂亮。 
  我開始想起我在崇明的生活。想那個很小很小的操場上,我第一次踢球摔倒的樣子,想我第一次戴上紅領巾的樣子,想我崇明的兄弟們,想起崇明的風裡大把大把海水的味道,想起崇明的春暖花開,想起校門口的梧桐樹一到春天便瘋狂地掉葉子。 
  崇明也許真的就應該呆在崇明,過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生活。 
  也許我真的應該回到上海去了。 
  6 
  今年的春天總算開始像點樣了。學校湖邊的柳樹開出了大團大團白色的心事。風。然後就飄得一天一地。我記得崇明告訴過我柳樹是世界上最寂寞的樹了,一個人悄悄地獨自燦爛,但開出的是一點一點的寂寞的白。 
  而我最近常常坐在湖邊的那張椅子上,就是那張我和崇明坐慣了坐熟了甚至想搬回家去坐的那張椅子,我坐在成千上萬的柳絮中間,坐在春天的白色寂寞中趕我的書稿。或許崇明並不知道我最近在忙什麼,甚至很有可能他連我正準備出書也不知道。他最近總是對我不溫不火的,而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一定有什麼東西。可是當我問他你最近怎麼了,他總是說沒什麼呀真的沒什麼。 
  那天崇明陪我走過羽毛球場的時候我問他:你知不知道寫書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呀?他擺出一付很傻的姿勢說不知道。於是我告訴他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在扉頁上寫下:「僅以此書獻給我最愛的某某某」。我接著很有用心地問他:你說我寫上誰的名字?他聳聳肩說:隨便啦。那一下我是真的傻掉了,我覺得自己是個很傻的人。 
  一滴眼淚掉下來,夜色很濃,崇明看不見。眼淚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快便被風吹乾了。 
  崇明是個不怎麼愛看書的人,我送給他的一本書被他放在書架的第二格,平放著,上面積滿了灰塵。於是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再送他書了,他從裡面讀不懂什麼的。 
  晚自修。晚自修的時候我不快樂。 
  我總是跑到崇明的教室上晚自修,以至於很多人以為我是學建築的。後來他們看到我抱著很厚的牛津詞典的時候他們才張大嘴巴說:「你是學外語的啊!」 
  以前我是很快樂的,因為我坐在崇明旁邊,整個晚上崇明都會握著我的手,然後兩個人靜靜地看書。但最近崇明忽然坐到我後面去了,他說他要好好搞他的設計。 
  今天我去的時候崇明在看一本建築雜誌,我在他身邊小心地坐下來,我看到他的眉頭皺著,眉間一個「川」字,嘴角向下拉著,像個受了委屈但倔強的孩子,於是我伸出手準備將他的眉間撫平,可是崇明將頭輕輕一歪讓開了。崇明讓開了。我的手就那麼僵在空中。凝固的悲哀。崇明說:春天你乖,坐前面,我認真看書,好吧。 
  於是我坐到他前面,拿出我的牛津詞典。 
  然後我就聽到了崇明和他旁邊一個女生的笑聲。我回過頭去的時候看到他和旁邊的女生在一張紙上畫什麼,眉角飛揚的樣子,眼睛笑得彎起來。 
  於是我悄悄地回過頭來看書,258頁,我看了一個小時。 
  九點二十分的時候我收到CALL機留言,我的編輯要我回電。我看到崇明認真看書的樣子沒敢打擾他。於是我將背包和衣服放在桌子上面,然後出教室回電話。 
  電話裡編輯在談我的書的問題,而我在不停地看表,我怕下了自修崇明看不見我,以至於對方說什麼我都說「好的」。以至於我將交稿時間又提前了一個月。 
  掛掉電話我就朝教室跑,我擔心崇明會不會一個人蹲在教室門口仰望黑色的天空,就是那個寂寞得讓我害怕的姿勢。 
  當我推開教室門的時候,我聽到自己大口大口喘氣的聲音,八盞日光打將教室照得燈火通明,可是人去樓空。我的背包與衣服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崇明走了,崇明看著我的背包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可是他走了。 
  我走過去拿起我的衣服和包,然後將燈一盞一盞拉滅。 
  我坐在教室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學著崇明的樣子仰望天空,這個寂寞的姿勢令我像個受傷的孩子。崇明告訴過我上海的天空永遠不黑,夜晚天空是暗暗的紅色光亮,就像是大紅燈籠上蒙了層黑布的光澤。而北京的天空卻是如此的黑,黑得徹心徹肺。 
  我想到崇明最近真的是在疏遠我,一大群朋友上街,他總是和別人說很多的話,而只是偶爾對我笑。我拉住崇明的手,他不躲,但也不彎曲手指將我的手握住,任我的手指暴露在風裡面於是它們就變得很涼。我知道只要一鬆手我們就分開了,於是我用力地抓著崇明的手。而他以前拉著我的手飛快地走的樣子在我腦中真的很模糊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聽到它們砸在地上發出鑽石的聲響。 
  我鼻子一酸,對著天空說:崇明,我愛你。 
  然而天地空曠,除了我,除了四處出沒的黑色的風,沒有任何聲響。 
  崇明,我愛你。我又說了一次,然後我抱著衣服回家。 
  我真的很想快點回家。洗個澡,聽幾首歌,趕幾千字稿子,然後倒頭大睡,然後明天就依然是春光明媚。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我睜開眼睛,就發現了幾縷明媚的陽光在窗簾的縫隙處探頭探腦。我很開心地坐起來,然後發現我的聲帶有劇烈的灼熱感,我發不出聲音了。 
  7 
  我是個偏愛乘車的人,就正如我是個喜歡走路的人一樣。 
  車上總是有我所喜歡的人世的味道,不管是火車還是汽車,各種各樣的人有著各種各樣的表情與姿勢。我喜歡坐在有著高高靠背的椅子上隨著車上下顛簸,喜歡透過高大明亮的玻 
  璃看外面這個繁衍生息的城市,看每個人匆匆奔走的方向,就像是在博物館裡看明亮的櫥窗。 
  我喜歡在黃昏的時候坐在空蕩蕩的大巴士上,看窗外的淡藍色天空一點一點逝去,逐漸沉澱出一些鉛灰的顏色。空氣中開始佈滿一粒一粒白色的斑點,像是很老很老的膠片電影的畫面。然後亮起車燈,亮起萬家燈火,霓虹從地面升起來,在整個城市間隱隱浮動。 
  北京的夜晚沒有上海那麼張揚,四合院透出的暖洋洋的燈火總會沖淡霓虹帶來的冷漠與尖銳。 
  而我討厭地鐵與飛機,地鐵和飛機上的人群總是給我異常冷漠的感覺,相同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而我不習慣安靜的環境,我是個習慣在陽光下幸福地流汗,流完汗倒在床上幸福地抽筋的人。健康的疲倦總可以給我生活的真實感,讓我不至於感覺自己是個走鋼索的人,在黑色的風中搖搖欲墜。讓我逃開那些幻覺,讓我可以真實地踩在大地上生活。 
  而春天卻是個不喜歡幻覺的人。聽人說過,寫字的女子多是寂寞的,像是開在夜空的煙花,像是浮在水中的螢火。我收集了所有春天發過的文章,裝在厚厚的檔案袋裡,我在那些文字中讀出了她寂寞的疼痛。我不是個稱職的男朋友,最起碼我自己感覺不是,因為我沒有像陽光一樣融解春天掌紋中結冰的孤獨。春天筆下的崇明是相當完美的,我覺得自己差得太遠。所以我總是告訴春天我是不看書的,不看任何文章。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會拿出春天寫下的文字,透過字裡行間看她寂寞的姿勢,然後為我心愛的女子心疼。 
  我是真的心疼,為我的春天,為2001年我在北京最後的日子,如果不是發生奇跡的話,春天裡過完春天的生日,夏天裡過完我的生日,然後我就要啟程回上海了。奇跡之所以稱為奇跡就在於它不是經常發生的。我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北方。南方。北京。上海。 
  愛可不可以投遞,我可不可以飛簷走壁找到你? 
  南來北往的風,南來北往的人。 
  而我看見深藏在水中的離別漸漸浮出水面。 
  地鐵。忽明忽滅的燈。 
  春天安靜地靠在我的胸上,她的頭髮有著明媚的春天的味道,幾縷頭髮滑進了我的襯衣領口。我們就那麼站著,很平靜的樣子。而地鐵一站一站彷彿開往永恆。 
  我真的希望地鐵可以開往永恆。 
  而不是開往冬天。 
  那樣我們就可以一直這麼站著,沒有悲歡,沒有波瀾,沒有南北兩處的分開,沒有見鬼的北京戶口,我們可以永遠站成相互依偎的姿勢,站到白髮蒼蒼的樣子。 
  8 
  我希望現在地鐵可以開往永恆,那我和崇明就可以永遠站成相互依偎的姿勢。 
  我靠在崇明胸前,沒有悲歡,周圍的空氣裡是崇明身上乾淨的青草味道。崇明是個常常流汗的人,可他的身上永遠有著青草的香味。我總會在他的味道中放下所有的悲喜,沒有任何困難地安然入睡,睡得像個孩子。 
  我是個喜歡地鐵的人,因為地鐵總能激起黑色的穿堂而過的風,我喜歡風獵獵地迎面而過的感覺,那一剎那我總會感到宿命,還有生命中所有穿行而過的無常。 
  北京的晚上總有黑色而冰冷的風,我喜歡那種被風一點一點漫過皮膚的冰涼。 
  就像我拉琴的時候一樣。我總是站得很孤傲的樣子,然後我就可以感受雪峰融化而下的春水從指尖緩緩出來。 
  崇明在畫圖的時候總是喜歡我在他旁邊拉琴,他說我的琴聲可以給他帶來靈感。崇明畫圖時的樣子很認真,嘴唇緊緊抿著,眼神發亮,像一個認真做功課的小學生一樣。我總是喜歡崇明臉上孩子氣的表情,可是他總不承認自己像個孩子。 
  夜色如水。黑黑的涼涼的,漫過我的頭髮手指和嘴唇。 
  我忽然想到崇明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上海的冬天沒有北京冷,且空氣溫潤。但上海也會下雪,但是都是又輕又薄,低眉順眼地在天地間飄一會兒,然後便消失不見了。崇明曾經告訴過我:上海有全中國最寂寞的雪景。我一直很想看看,寂寞的雪景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就像我掌心大片大片蒼白的荒蕪。 
  崇明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裡總是不斷地對我說北京真的很冷。星期日的時候崇明總是睡在床上不肯起來,像個賴床的孩子。而我總會在他床邊不斷催促他起來,陪我上街。我覺得自己真的可以做個稱職的鬧鐘。我總是將自己冰冷的手伸進崇明的被子,但崇明總會用他有力的手將我的手抓住,放在他的胸膛上面,然後繼續睡覺。而這種時候,我總會清晰地聽到天使在頭頂扇動翅膀的聲音。 
  那個冬天我和崇明花很長的時間在北京的街頭四處亂逛,崇明戴著我送給他的手套,而手套包住我的手,我們手拉手地呼著大團白氣在零度以下的天氣裡從寬街走到王府井再到天安門再到美術館,走得艱苦卓絕像長征似的。我手上總是拿著大串大串的冰糖葫蘆,而崇明總是喝大杯大杯的熱咖啡。他總是愛舔我的嘴唇,然後笑瞇瞇地看著我的唇上結起一層薄薄的冰。而我總是愛說好冷啊好冷啊,然後崇明就會將他的羽絨外套脫下來將我裹住,而我看到崇明穿著白色毛衣抱著胳膊很冷的樣子,我就不忍心了乖乖地脫下衣服還他。 
  北京的雪景永遠都不會是寂寞的。 
  我想我一直到很老很老,老得可以退進日暮的餘輝中去的時候,我也不會忘記,有個穿著白色毛衣的男人,牽著我的手,走在北京白雪皚皚的街頭。 
  9 
  四月。 
  很多女生說這是個屬於愛情的月份,因為人間四月天。而我在這個四月,這個也許是我在北京最後的一個四月裡,整個人恍恍惚惚的。 
  我的老師突然對我很好,看見我畫的設計圖他讚不絕口,其實那張設計圖他已經要求我修改了八遍了。他看見我做的模型馬上說這個模型做得很有靈氣,其實當時我只是在玩類似搭積木的遊戲而已。甚至他看見我寫的信時也讚不絕口,說我有一手漂亮的好字——事實上我的確有一手漂亮的好字。 
  看著他笑得異常燦爛的臉的時候,我總是很想問他是不是準備給我全額的獎學金是不是準備讓我提前畢業,是不是準備讓我做他的女婿順便給我個北京戶口。 
  春天仍然忙她的書,而我依然忙我的設計圖,儘管我們兩個依然每天牽著手走過圖書樓前乾淨的石板路,而空氣裡已經開始漂浮起春末夏初的味道。 
  那天早上我畫了一會兒圖,然後起身打羽毛球。新買的球拍比原來那支重一點,可是用起來更有力。 
  當我中途休息的時候我看到了球場外面的春天,她笑得一臉明媚,很安靜地站在那裡望著我。於是我走過去,春天隔著鐵絲網對我說:我們出去走走吧,好久沒一塊走了。 
  於是我叫春天等我,我換好衣服就出來。 
  我在更衣室脫下被汗水浸濕的衣服時,手上的鏈子突然被扯斷了,十二顆芙蓉玉散落在光滑的地板上,而那十二顆芙蓉玉,是春天送給我的。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目瞪口呆,我癡癡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心疼的玉石散落一地,如同一地晶瑩的淚珠。 
  我將十二顆玉小心地拾起來放進口袋裡,準備晚上重新用線穿起來。 
  我和春天又走在了北京的大街上。明晃晃的陽光從天幕上打下來,撞在大廈的玻璃外牆上碎成一片,丁丁當當地落在我們腳旁。 
  後來我們路過春天的小學,春天說進去看看吧,我就說好。 
  操場上有很多孩子在踢球,不是足球,是皮球。大群大群的孩子在空曠的場地上瘋跑,看著這些柔軟透明的小孩,我感到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感受到的寧靜。對,就是寧靜。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為那個該死的北京戶口而奔波,我花很長的時間看人才報,上人才招聘網站,打很多公司的電話,畫我的畢業設計圖,然後花很少的時間睡覺、打球和陪春天一起慢慢地走。 
  我拉起春天的手,暗暗地用力握了握。 
  你看那棵榕樹。春天指著操場的一邊很輕地對我說。 
  看見了。我又握了一下春天的手。 
  我小的時候,如果我不開心,我就會跑過去抱著那棵老榕樹,抱著它粗糙但是溫柔的樹幹,我的眼淚就會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小時候不開心就是不開心,開心就是開心。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可以抱著老樹流眼淚。不用掩飾什麼,單純的樣子,就像我小時候額前清湯掛面般的劉海。很小的時候我的爺爺就死了,我是從照片上知道我爺爺的樣子的。我總是覺得這棵老樹就像我的爺爺,懷抱堅硬粗糙但非常溫柔,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開始喜歡上被人擁抱的感覺,一直到現在。現在看到老樹依然茂盛,我很開心。 
  老樹頂著成千上萬新綠的葉子,很茂盛的樣子。我望著春天,春天的眼睛突然就變得很明亮,星星點點亮晶晶的樣子,很漂亮。 
  老樹下有一座石頭做的滑梯,石面很光滑,反射出陽光的明媚和老樹新鮮的葉子。我和春天坐在滑梯頂上,仰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像兩個小孩子,托著下巴。 
  陽光從千千萬萬的綠葉間流淌下來,已經被洗滌出了清涼芬芳的味道。我瞇起眼睛就看到陽光凝結在睫毛上閃爍的美麗顏色以及透過眼皮的一大片明亮的紅,紅得那麼嘹亮。 
  我又拉起春天的手,再次地握了握。 
  10 
  春天,你在想什麼?崇明低低的聲音在喚我。崇明的聲音總是乾淨而柔軟的,而這是我所喜歡的聲音,我最愛的男孩子在叫我的名字,一聲一聲。春天,春天,春天。 
  崇明,我在想你的小學是什麼樣子。 
  我的小學很小,教室是用木頭搭的,我們常在教室的木頭牆壁上刻下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們學校有一個土質的操場,我們常在那上面踢球。操場上總是有石塊,地也不平,所以我總是很努力地保持身體的平衡,但球還是經常改變方向。學校門口有棵很大的梧桐樹,可是它很奇怪,總是會在春天大片大片地掉葉子。我小時候很皮,老愛爬到樹上,在高高的枝椏上坐著,仰望頭頂藍色的天空。春天你知道嗎,我爸爸是不要我學上海話的,而我卻悄悄地學會了。有一天我爸爸看到我和一個同學用上海話起勁地聊天,他就非常生氣,我父親希望我將來能生活在北京,就像他們年輕時生活過的一樣。 
  那你就留在北京呀。我很認真地對崇明說。 
  春天,你真是個小孩子,很多事情是不能光憑腦子想的。崇明的聲音中竟然沒有一絲悲喜。 
  於是我就很想告訴崇明我的爸爸可以憑借他的人際關係解決這個問題。可是我知道崇明是個倔強的孩子,他永遠只相信自己的能力,而不願憑借他眼中很是骯髒的人際關係。他就像是個潔白無瑕的瓷器,完美,可是易碎。所以我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崇明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說:我們回家。 
  我忽然就很快樂,我們回家。回家。而不是我們一起回學校。我拉著崇明的手,走得很快樂。 
  我記得我們走了很多的路,穿過了很多條馬路,經過了一個菜市場,看見了一大群鴿子,逗了一個可愛的小孩,路過了幾個在門前洗衣服的慈祥老太太。我們走,走,走。 
  暮色回合,我牽著崇明的手。 
  在我拉起他的手時,我突然發現他的手腕空蕩蕩的,在我一陣恍惚之後,我知道了,原來他沒有戴我送給他的手鏈。那一刻我是不快樂的,因為我已經習慣了看到崇明一抬手,手腕上就是一圈粉紅色的溫潤。我望著崇明,他的笑容依然清澈而燦爛,眼睛像是一池透明的春冰,偶爾有魚在其中一閃而過。 
  於是我沒有作聲,拉著崇明空蕩蕩的手繼續走。 
  我看著自己纖細而略顯蒼白的手腕,依然是空蕩蕩的寂寞。我曾經告訴過崇明我想要一根手鏈,並且將手腕一直空著,等著崇明送我心愛的鏈子。我看過一個故事:有棵聖誕樹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於是他就悄悄但充滿企盼地站著,等著那個女孩子給他掛滿心愛的玩具。我想我也是一棵美麗的樹,在春天裡鬱鬱蔥蔥,等著崇明給我掛上那個心愛的禮物。 
  於是我就一直空著手腕等,一直等到了現在。 
  可是如果崇明走了,我就要一直等下去了。我望著崇明,他額前的頭髮在風裡晃,我忽然覺得崇明的笑容在以一種不可抗拒的速度向後退,於是我就很害怕。 
  我鼓起勇氣對崇明說,崇明,其實我爸爸可以…… 
  你別說了,春天。崇明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有些涼。我望著他,他的樣子讓我害怕。 
  崇明,其實不是你想的樣子,我爸爸他…… 
  我叫你別說了。崇明的聲音異常冷漠。於是我不再出聲,牽著他悄悄地走。 
  我到家了,家門口的香樟大片大片地掉葉子,這個季節真是莫名其妙。崇明說他要回學校了,而我還想做最後的努力。 
  崇明,也許你可以和我爸爸談談,他真的…… 
  夠了!你煩不煩啦!崇明終於發火了,他轉身的時候,我聽到他的腳下落葉碎裂的聲音,而我的眼淚也最終流了下來。 
  11 
  首都的光輝是溫暖的,我爸爸在小的時候總是這麼告訴我。爸爸總是說上海的霓虹有股妖艷的味道,而北京的霓虹是溫暖的,不張揚。 
  我坐在馬路邊的花壇邊上,街頭的華燈全部映到我黑色的眼裡,我可以想像得到那些美麗的華彩在我眼中混成了一灘怎樣的油彩。我發現原來北京的霓虹也可以如此寂寞。 
  春天終於還是看不起我了。我漠然地想到。 
  我不明白自己現在的心情怎麼會是漠然,就正如我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這幾棵高大的香樟會在春天都快要過去的時候還在大片大片地掉葉子。我就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病情的絕症病人一樣,在最後的確診書打開的時候,會在那一剎那忘記悲喜。 
  路上偶爾開過一輛車,在這條寂靜的街上,車輪駛過的震動就顯得格外龐大,轟鳴像是砸在我的頭蓋骨上。還有那從黑暗中破空而來的車燈,總會讓我像個孩子一樣抬起手擋住我的眼睛。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害怕黑暗中突然射出來的光,我想也許是我開始習慣黑暗的生活。 
  回宿舍的時候其他的人都睡著了,於是我也準備好好地睡。最好是很沉的睡眠,不要有夢,那麼我就不會難過。 
  脫掉衣服的時候,十二顆芙蓉玉掉了一地,我沒有去撿,我一臉麻木地上床睡覺。我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的表情,就像從鏡子裡看到的那樣,真的是一臉麻木。 
  然後還是睡不著。然後我起來跪在地上撿起散落一地的玉石,可是我只撿到十一顆,我像是瘋了一樣滿地摸索,可是除了灰塵,就是冰冷的地板。 
  然後我靠著牆坐了一個晚上,窗外的蟲子叫了一宿,我終於發現當天空一點一點變亮的時候,其實人是多麼孤獨。 
  兩天以來我沒有看見春天,她就像是春天陽光中最明媚的一段旋律,一晃即逝。我每天都站在外語系的門口,我希望看到一頭明媚的黑色長髮在風中舒展的樣子,可是我每天都看到外語系的教學樓在人去樓空時的樣子。我想到空城。而我站立的姿勢像個迷路的孩子。 
  在我打球的時候,我總是會走神,我總是在想鐵絲網外會不會有一個人笑顏如花地看著我,一臉春光明媚。 
  在我畫圖的時候,我總是拉錯線條,我總是在想會不會有個人小心地在我身邊坐下來,然後調皮地弄亂我大大小小的作圖尺。 
  在我踢球的時候,我總是不住地望著操場邊上,我在看是不是有個人站在場外看著我,手上拿著一瓶礦泉水。 
  而在我餓了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我放在春天那裡的飯盒,想起春天對我說馬上吃飯,不然會胃疼的樣子。 
  而在春天消失四天之後,我真的無法安靜地等在外語系的樓前了。 
  我開始不斷給春天打電話,而電話裡總是她「有事外出,請留言」的聲音。我開始在北京一條一條的街上找,找我的春天,找那個那麼愛我我也愛她的春天。 
  那麼好的春天,我卻把她弄丟了,我把我的春天弄丟了。我開始發瘋地想春天你怕不怕黑,晚上怕不怕一個人,你會不會急得掉下眼淚,你會不會是迷路了?沒關係,你站在路口不要動,我馬上來找你,我馬上就過來。 
  我站在北京一個又一個我和春天曾經經過的路口,我傻傻地站在那裡仰望天空,用那個春天叫我不要再做的寂寞姿勢。 
  我對著天空說:春天,你得馬上回來,我又不聽話了,我又在一個人寂寞地仰望天空了,你得回來管管我呀!我不准你不回來。 
  12 
  崇明終於說我煩了。他最終還是說了。 
  我在黑夜中抱著我心愛的布絨兔子,我拉著兔子的長耳朵問它:兔子,崇明還愛不愛我?而兔子總是朝我笑,於是我的眼淚就掉下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決定去上海,父母出差,半個月才回來,如果一個人呆在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裡我想我會掉完最後一滴眼淚然後就再也哭不出來了。我打了電話給我的老師,說我要到上海的出版社去聯繫我出書的事。老師很溫和地對我說春天你一個人小心。 
  忽然明白自己是「一個人」。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崇明能帶我去一個美麗的地方,我們牽著手在陌生的城市裡走。我對崇明說我們去西藏或者西安,要不就去你很想去的杭州。可是崇明總是回答等有了時間再說。 
  現在想想,這麼長的時間以來崇明真的沒給過我什麼,除了一根灰色的圍巾,就是我現在抱在懷裡的那根,路上的行人向我投來奇怪的目光,是啊,在夏天已經開始的時候還抱著圍巾的女孩子有多稀罕,我輕而易舉地笑出了眼淚。 
  在關上行李箱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春天你好傻啊,現在去看崇明長大的地方,再看一次,然後就鬆手吧。一直以來,我都將崇明緊緊握在我的手裡,可是他還是像流水一樣流完了最後一滴,對於崇明,我真的應該鬆開每一根手指了。 
  在飛機場的門口我突然決定轉身,然後我匆匆地趕向火車站。既然我是最後一次去愛和崇明有關的東西,那麼就用崇明喜歡的方式去他住過的城市吧。崇明喜歡乘車,崇明不喜歡坐飛機。 
  火車行駛的聲音像鐘擺一樣有準確的節奏。我將目光從暮色四合的車窗外收回來,然後看見自己空白的手腕。 
  在火車上的那個夜晚我的夢境經久不滅。夢中崇明一直在罵我,毫不留情。我的眼淚溫暖地在我臉上鋪展。我說崇明我是你的春天啊你怎麼可以這麼罵我。崇明一把將我推開了,我重重地撞在牆上,我縮在牆角里大聲地哭,我說崇明我是你的春天啊,你怎麼可以看著我縮在牆角而不過來哄我? 
  掙扎著從夢中醒過來,發現手臂上是一大片冰涼的眼淚,車窗外,如洗的月光將大地照出一片蒼白的寂寞。 
  我終於到了上海。下火車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終於站在崇明住了十八年的城市了。 
  我開始一個人在上海走,走得氣定神閒。 
  走過衡山路的時候,我看到了崇明給我講過的法國梧桐,和崇明曾經說過要買給我的木質三層小閣樓以及溫潤的黑色柏油馬路。 
  走過外灘的時候我投了一枚硬幣進望遠鏡,我帶著溫暖的感覺望著對面的金茂大廈和東方明珠,想像著崇明也曾經這麼傻傻地望過。望遠鏡裡播放的音樂是《歡樂頌》。 
  走過人民廣場的時候我坐下來看那些不斷飛起來又落下去的鴿子,想找出哪只才是當年崇明放出去的。 
  可是我一直不敢去崇明。我真的怕到崇明去。 
  我怕見到崇明每天上學時要走過的長街;怕見到他常常爬的老梧桐在夏天裡掉了一地的葉子;怕見到他小時候睡過的木床;怕見到他領過獎的主席台;怕見到他第一次踢球摔倒的小操場;怕見到他踢完球後沖洗頭髮的水龍頭;怕見到他抬頭喊過一個小女生名字的林蔭道。 
  怕恍恍惚惚見到年輕的崇明抱著足球,露出好看的白牙齒,眼睛瞇起來,朝我微笑,然後聽見他叫我的名字,春天。 
  我在上海的行程將盡,而我最終還是沒有去崇明。 
  回家的飛機將我的憂傷帶到九千米的高空,而腳下上海燦爛的燈火,照我一臉闌珊。 
  我又走在了人來人往的北京的大街上,四周是熟悉的北京話的聲音,綿延不絕的溫暖。 
  在街的一個轉角處,我突然看到崇明朝我跑過來,他緊緊抓住我的肩膀,都把我抓疼了,他就那麼定定地望著我,然後嘴角突然一撇,抱著我像個孩子一樣哭出了聲音。他說春天你到哪裡去了,我怕把你弄丟了,你幹嘛走呀?崇明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我的脖子。 
  我看著眼前抱著我的崇明,他的T恤已經髒了,NIKE球鞋落滿了灰塵,頭髮也粘了好多塵埃,鬢角下也已經是一片青色的胡茬了。 
  想起往日崇明一身乾淨明亮的樣子,我的心就狠狠地痛起來。 
  13 
  夏日的陽光很亮很薄,又輕又飄地蕩在我的頭頂,可是氣溫卻出奇地高。我在這個夏天最終還是沒有找到一份可以讓我留在北京的工作。 
  春天的小說已經完稿了,現在已經進入最後的修改階段。在我大學就要畢業的日子裡,老師對我出奇地寬容甚至縱容,他現在正在研究我的設計圖,他說我的設計很有靈性。 
  我不知道一張被他退回來修改了八次的設計圖是怎麼在最後的夏日裡迸發出靈性的,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想我也應該在這個最後的夏天散發出我所有的靈性,那麼某家公司的老闆也許就會看上我,那我也許就能踏踏實實地留在北京了,那我就可以在北京寬闊的馬路上抱著春天對他說我愛你。 
  春天我愛你。關上宿舍門的時候我小聲地說。 
  我提著兩隻藍灰色的旅行箱走在空空蕩蕩的校園裡,就像我四年前進來的時候一樣,而現在我要走出去了。 
  我知道當秋天到來的時候,這個學校裡又會有一群來自天南地北的年輕人,我知道我在A-14寢室進門的第二張床的牆壁上留下的話會被另一個學生看到,我知道鐵絲網圍著的球場上又會有新的學生握著羽毛球拍幸福地流汗,我知道足球場上會有新的學生在那裡摔倒,而學校長滿梧桐的林蔭道上,仍會有其他的人牽著手在上面走。 
  春天站在學校的門口,淡綠色的裙子在風裡飛得有些寂寞。她將頭髮束起來了。 
  她站在那裡定定地望著我,而我不敢望她。我告訴春天我真的要走了,我九點四十的火車。 
  春天說哦,真的走了。 
  春天很平靜地望著我,沒有悲喜。她說,要我送你嗎? 
  我說不要。說完我的鼻子就酸酸的。 
  起風了,天上的鴿群被吹散了,我和春天同時抬起頭來看鴿子。 
  我說春天,我們做好朋友吧。 
  春天看著我不說話,過了很久,春天說你這算什麼,徹底地告別嗎? 
  我低頭,然後轉身對春天說再見。 
  一滴眼淚掉下來,地面很燙,眼淚一下子被蒸發得不留痕跡。 
  頭頂的太陽讓我眩暈。 
  春天對不起。 
  春天: 
  我坐在床前的寫字檯上,準確地說是在北京的我的寢室裡面,在北京最後一次給你寫信。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很難過。四年前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樣子總是飄蕩在我的面前,可是又抓不住,很虛幻。我是個遲鈍的男孩子,我不會寫像你寫的那樣的漂亮的文字,所以四年來我沒給你寫過一封情書。我沒送過你漂亮的戒指或者項鏈,送你的那條圍巾是我媽媽親手織的,她說叫我送給我最喜歡的女孩子。送給你的時候我沒有說,因為我不好意思。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我愛你,可是我比那些說這句話的人更愛你,我比誰都愛你。可是明天我還是會對你說我們做好朋友的,到時候我怕自己掉下淚來。因為我們相隔大半個中國,我希望自己能平淡地談一次戀愛,然後平淡地結婚,只要有個人在睡覺時靠著我的肩膀,醒來時有個人望著我的眼睛,然後我就會很快樂。做個好丈夫,做個好爸爸,握著簡單的小幸福。我們是兩座無法挪動的城,中間隔著滄山泱水,我認為相愛的人就要守在一起,不要分開。可我們不能,儘管我們相愛。我是個害怕受傷的人,所以我無法讓我相信我們可以維繫兩地動盪的愛情,所以我提前縮回了自己的手。你要找個北京的男孩子去愛,你才會幸福,你是個讓人不放心的孩子。 
  春天我讓你失望了,我沒有留在北京。我也讓我爸爸媽媽失望了。我在你那兒留下了一件白襯衣,一堆CD,和一堆厚厚的建築圖冊,留在你那裡吧,都留在你那裡吧,就像我留在你那兒你留在我這兒的整個大學時代。 
  春天我哭了。 
  最後說一聲,我愛你。 
  崇明於離開北京前一天 
  14 
  崇明最終還是走了,無法挽留,就像太陽一定會掉到地平線下面去一樣,而我不想做追日的誇父,因為我知道誇父最後死掉了,倒在路上,又累又渴。 
  太陽落下去了還是會照樣升起,可是崇明呢? 
  在這個北京最後的夏天,我一天天看著崇明為留京的事奔走,有一天看著我最心愛的男孩子眼睛深陷下去,我的心微微地疼。 
  崇明總是告訴我:春天如果我不能留下來,你一定不要繼續愛我,我們分隔南北,你不會快樂的,你要找個人去愛,然後幸福地生活,寫你想寫的文字,去你最想去的地方。不要再想我。 
  有很多次我都想對崇明說我可以跟你去上海,我是個寫字的人,到哪兒寫字都一樣。可是崇明好像從來都沒有想到過要我去上海。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這是崇明為了和我分手的借口。 
  走的前一天崇明到我家拿了幾樣他放在我家的東西。他說那些CD和書就留在你那裡吧。我說好啊。崇明離開的時候我望著自己的房間想掉淚。那個桌上的魔方是我和崇明共同湊好的,那幅畫框裡鑲著的是我的綠手印和崇明的藍手印。在那台電腦前我和崇明玩遊戲笑得很開心,而我在電腦前寫作的時候,崇明伏在身邊睡得像個孩子。 
  這個房間有太多崇明的氣息,就像是陽光的味道,任我怎麼洗也洗不掉。 
  崇明最終還是走了。 
  崇明的背影消失在街的轉角,而我還是在校門口站著,頭頂飛著大群寂寞的鴿子。 
  後來我買票進了月台,我沿著火車跑我想找到崇明。空氣灼熱,汗水從我的髮梢滴下來。 
  火車開動了,我沒看見他。 
  在火車最後的加速中,我看到崇明眩目的冰藍色T恤和他貼在窗上淚流滿面的臉從我眼前一晃而過。 
  我蹲下身來,淚水流了一地。 
  我想我真的應該好好地流一場眼淚。 
  15 
  這是上海冬天的第一場雪,我終於體會到了上海最寂寞的雪景所釋放的孤獨。 
  我現在是一個見習設計師,生活平淡而安穩。 
  我每天穿著筆挺的西服穿行於如織的人流,袖口上是一圈粉紅的溫潤。 
  我依然從雜誌上收集春天的文章,然後放進檔案袋裡。從春天的文章裡我看到,她似乎有了個新的男朋友,手指上有了個簡潔的鉑金戒指。 
  在上海今年第一場大雪的時候,我在上海地鐵書店裡買到了春天的書,書名叫《崇明,我最後的激流島》。 
  扉頁上寫著:獻給我最愛的C。 
  16 
  北京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寒冷,我裹緊外套一個人走在北京寬闊的馬路上。 
  在最新一期的一本上海建築雜誌上,我看到了一幅我極為熟悉的設計,作者的名字是崇明。 
  而建築的名字是:春天。 
  一滴眼淚掉下來,打在我空蕩蕩的手腕上,在北京寒冷的風裡迅速結成了冰。 
  像顆美麗的鑽石。 
  就像我和崇明曾經看到過的一枚鉑金戒指上的鑽石一樣。   
  陰天(1)   
  我是個會在陰天裡仰望天空的好孩子,我真的是個好孩子。 
  ——題記 
  1 
  這個世界上有種天氣叫陰天,陰天裡有種感受叫寂寞,陰天的寂寞裡,總會有個聽話的好孩子癡癡地仰望天空,那鉛灰色的長滿寂寞雲朵的天空。 
  這是我的一篇沒有完成的小說的開頭。我是個不善於寫小說的人,因為我從來不善於講一個完整的故事,我寫著寫著就會下意識地扯到自己身上去,將自己的一切的一切全部扯出來,丟在陽光下供人欣賞或者唾棄。我總是不厭其煩地使用著「我是什麼什麼」、「我要怎麼怎麼」的句型,直到把自己掏空的一瞬間,虛脫感攫住了我,我方肯罷手。我就像是一個金黃色的橘子,努力剝掉自己光滑閃亮的外衣,執著地讓別人看到我身體裡面纖細複雜的白色經絡一樣。我想我具有祥林嫂的神經質,頑強且頑固。 
  頑強且頑固,但我仍然是個好孩子。 
  2 
  我想很多時候我需要一個空氣溫柔的陰天,我想我需要一條兩邊長滿法國梧桐的寂寞長街,我想我需要一條漆黑但溫潤的柏油馬路,我想我需要一個人牽著我的手在上面走,大走特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天昏地暗,走到日月無光,走到高考會考月考統統消失不見,走到我把所有的悲傷丟得徹底乾淨,走到我變成一個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好孩子。 
  走到三生石上開滿大朵大朵白色的藍色的花,走到那個人說下輩子還要陪我。 
  可是,可是,可是什麼叫夢想,什麼叫現實,什麼叫烏托邦,什麼叫刀劍場。 
  所以我只有蹲在馬路邊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梧桐樹葉一片一片地紛亂下墜,掉在我腳邊悄悄地死去,看著太陽畫出山坡的輪廓,看著群嵐暗淡暮色四合,看著空氣裡開始佈滿白色斑點,如同恍恍惚惚的老膠片電影。 
  如果天冷,將腿抱緊一點,這是個好姿勢。 
  我一天一天習慣這個姿勢,像個寂寞的乖孩子。 
  3 
  陰天 / 在不開燈的房間 / 當所有思緒都一點一點沉澱。 
  莫文蔚。她是個瘋狂的女子,而我是個瘋狂的孩子。 
  我知道一個十七歲的人不應該再叫自己孩子,因為杜拉斯說:十八歲,我們就已經老了。很多很多的人告訴我我應該長大應該成熟應該開始培養一個男生最終要成為男人的理智,可是我還是任性地把自己叫做孩子,我不想長大,就像彼得·潘一樣,永遠當一個小孩子,所以我沿著時光的腳印退回來,抱著膝蓋蹲下來小聲唱歌。我是個小孩子,大家不要欺負我。 
  我總是喜歡一個人小聲地唱歌,唱一些難唱卻好聽的歌。比如麥田守望者的《英雄》,比如王菲的《新房客》。別人不知道我在唱什麼,可是我知道,這就夠了,夠我快樂的了。 
  可是,那天我去上學的時候,卻聽到前面的兩個女生在說:知道嗎,原來高二三班的那個郭敬明愛唱卡拉OK。 
  4 
  我告訴別人我討厭晴天,討厭眩目的陽光,因為每個人都在狼狽地流汗,空氣的味道像發霉的餅乾。 
  我告訴別人我喜歡陰天,喜歡風吹起我剛洗過的健康的頭髮,喜歡均勻柔和的白色天光從天幕漸漸浸染下來。 
  其實一切都反了。 
  事實上我害怕陰天裡那股陰冷的味道,因為我的激情會被屋外不痛不癢病怏怏的天氣吸收殆盡,陰天像是塊吸收生氣的超級大海綿。 
  我喜歡陽光明媚的日子,陽光照在皮膚上熱辣辣的感覺異常清晰,我可以一邊揮動羽毛球拍一邊幸福地流汗。這是所謂的平凡的幸福嗎?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海子,就是那個在黑夜中獨自高唱他的黑色夜歌的詩人也說過:我想有棟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內心深處的願望,像守護著一個佈滿裂痕的水晶杯子。我總是將自己真實的思想掩藏在深深的水裡,所以朋友說很多時候我的話不能全信。小A說他發現我在說「好,沒關係」的時候其實心裡很難過。 
  我記得我最初告訴過朋友我不快樂,可是他們覺得不可思議。他們說如果一個被父母寵愛得連掃帚都不提一下的孩子,一個成績好得過頭的孩子,一個有著大把朋友的孩子,一個有著一大書架小說和一大衣櫃衣服的孩子如果說他不快樂那麼他就是不知足。 
  甚至還有人說:如果郭敬明不快樂,那麼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我不是個喜歡破壞風景名勝的人,既然這樣的話都來了,那我只好說:剛才我說假話呢,其實我很快樂。 
  我每天都在笑,一直笑到每個人都滿意地說:你看我說你是快樂的吧。 
  直到那天小A對我說:你不快樂。 
  於是我的眼淚掉下來。 
  我一直很喜歡一個寓言故事,我逢人就說,你一定聽過,可我還是要說。如果一隻野獸受了傷,它可以找一個山洞躲起來,一邊舔舐自己的傷口一邊咬牙堅持。可是一旦被噓寒問暖,它就受不了了。 
  如果一個小孩摔疼了,沒人看見,他會自己站起來拍拍膝蓋。可是一旦心疼自己的人來了,眼淚就會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那個喜歡在陰天裡仰望灰色天空的小孩也一樣。 
  5 
  在很多個夜裡,我都想好好地流一場眼淚。 
  6 
  讓我再講一個故事吧,有一群羊在山坡上吃草,突然一輛汽車開過來,於是所有的羊都抬起頭來看車子,於是那只低頭繼續吃草的羊,就顯得格外的孤單。 
  7 
  一個陰天散開來,一片樹葉掉下來,一座秋天塌下來。 
  有個小孩迷路了。 
  8 
  我常常做一個夢,夢中我要乘地鐵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取回一樣東西,而最終當我走出車廂的時候,發現地鐵站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頭頂明明暗暗的燈光。 
  我回不去了。 
  我想我骨子裡是討厭地鐵的。我甚至有些害怕列車從遠處呼嘯過來時帶起的風,那種穿堂而過的黑色的風,陰冷且粘膩,將我的肌膚一寸一寸侵蝕。地鐵駛進黑暗的時候我總會想到這趟列車開往黃泉。我不喜歡地鐵上的人,每張臉孔冷漠並且模糊,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站成一種防範姿勢。我甚至感覺如果有個人死在地鐵上,大家真的只會往旁邊挪一下,為死者空出點地方而已。 
  所以我討厭那個夢。 
  可是我頻繁地被它糾纏。 
  9 
  王菲唱從頭到尾再數一回生病了要喝藥水。 
  莫文蔚唱love yourself everyday. 
  我唱我是個好孩子我要天天向上哪怕霹靂閃電哪怕狂風地震。 
  可是上帝丟給我一個陰天,在這種不溫不火的天氣裡我只想裹緊被子說:我要好好睡一覺。 
  2001年的元宵節晚上我坐在燈火通明的教室裡做一本很厚的數學習題集。我一邊想著橢圓的焦點究竟會落在哪條坐標軸上一邊想母親會不會將我掛在門口的大紅燈籠再次點亮。 
  窗外偶爾響起煙花炸裂夜空的聲音,寂寞而空曠。漆黑的天空盛開大朵大朵的煙花,異常美麗。 
  晚自習下課,我和小傑子回家,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們發現馬路對面有人放焰火,於是我們停下來看。後來周圍很多人都停下來看,於是我轉過頭來看他們,看這些忙碌了一年並且又要開始重新忙碌一年的人們,結果我看到了成千上萬的煙花,明明滅滅。 
  在小傑子的眼睛裡面,在每個人的眼睛裡面。 
  那一刻我確定自己不是寂寞的,我是個幸福快樂的好孩子。 
  原來要讓我快樂是如此的簡單,簡單到讓人想笑,讓我想哭。 
  10 
  2001年2月8日,又是一個陰天。昨天下過一場雨,我想那應該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雨了。 
  羽毛球場的地面有些積水,可是我還是不知疲倦地在那裡揮舞球拍,儘管我的手臂已經很是酸痛了。地面很滑,我摔了兩個觔斗,掌心擦破了一層皮。 
  我喜歡打羽毛球,準確地說我喜歡的是被高手大力殺球時的感覺,白色的羽毛夾著風從眼前飛速閃過,你可以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無能為力。我想我喜歡的是這種鮮血淋淋的快感。 
  我的羽毛球師傅是同班的一個女生,我叫她小丹師傅。她很厲害,而我很差勁。如果把全校打球的人分等級,從一流到九流,我想我是不入流。我對師傅說你打球的時候簡直不像 
  個女人,而小丹對我說你打球的時候也不像個男人。 
  我和師傅一直打到暮色四合,走的時候我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可是我喜歡這種健康的疲憊,因為它可以證明我生活得很充實,我不麻木也不冷漠,我是個快樂向上的好孩子。 
  11 
  誰的聲音唱我的酈歌 
  我的黑色的楚楚酈歌 
  飄過地下平躺的黑色的河 
  有些水銀 有些焰火 
  還有我長滿鳶尾的黑色山坡 
  我的格桑 我的修羅 
  誰的聲音高唱輓歌 
  新娘的屍體被月亮抬上山坡 
  我的燈盞 我的佛陀 
  下雪了 有孩子開始奔跑 
  有駱駝開始眺望 
  七顆星星指示的 
  輓歌飄來的方向 
  那是誰家寂寞小孩 
  夜夜夜夜 縱情歌唱 
  12 
  立春。陽光不明媚。陰。有風。 
  沒想到立春竟然也是個陰沉沉的天氣,我多多少少有些失望。我換下我那件「地球人都知道」的南極人,穿上我輕便的春裝,我抽出我的羽毛球拍準備出門,開門的時候我看到小A一臉明媚地站在門口,手上拿著個藍色的風箏。 
  我靜靜地躺在草地上,食指扣著風箏線。天空是那種令人討厭的鉛灰色,而那個藍色的風箏在天空的襯托下就顯得格外悅目,就如同后羿用箭將厚厚的雲層射了個洞,一小塊湛藍的天壁漏了出來。 
  小A在我身邊坐下來,他說下學期就高三了,我說是啊真的很快。他說反正你是鐵定考上海的了,我說反正你是鐵定考北京的了,然後我們就都沒有說話。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應該抓緊時間與小A多打幾場球,揮汗如雨地舞動球拍的日子似乎不多了。 
  小A是個聰明的孩子,並且任性,和我很像。而且他還會耍小孩子脾氣,如果你有機會看到大塊頭的男生鬧得像個孩子,那你就會發現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是豐富多彩的。據說小A當初能夠順利地去讀文科班也是這麼向父母撒嬌撒來的。而我記得當時我的父母要我讀理科的時候,我連掙扎一下的企圖都沒有。 
  我想我是所有待宰羔羊中最溫馴的一隻。 
  我突然就覺得自己像個華麗的木偶,演盡了所有的悲歡離合,可是背上卻總是有無數閃亮的銀色絲線,操縱我的哪怕是一舉手一投足。 
  我突然就覺得那只風箏很是可憐,於是我鬆開了自己的手指,於是那塊明亮的藍色墜落了,就像我手中緊握的小小幸福。 
  一大片灰濛濛的天空向我壓下來。 
  回家的時候,厚厚的鉛灰色雲層散得差不多了。陽光絲絲縷縷地從雲縫射下來。我想陰天快要過完了,明天開始,陽光明媚。 
  明天開始,看書寫字,做個單純的乖孩子。 
  13 
  陰天已經成為一種紀念。 
  那個寂寞的好孩子再也不會蹲在地上傻傻地看天了。   
  三月,我流離失所的生活(1)   
  從三月四日開始我的心情變得非常的壞。我總是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憂傷恍恍惚惚地飄過我的每根神經末梢,然後我就變得不快樂。 
  我開始寫大量的字,因為很多的編輯在催我。很多個夜晚我就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在窗台前面握著一枝筆飛快地寫,或者就是那麼握著,一動也不動。窗戶外面是飄忽不定的風,滿天滿地都是,很囂張地叫著,一下一下撕我的窗簾。我就在想什麼時候春天的風變成了這 
  個樣子了。 
  我總是將我的鬧鐘調快半個小時,以便在凌晨的時候讓我明白已經很晚了我應該去睡覺,然後在第二天清晨的時候再次讓我明白已經天亮了我應該起床上學。我知道我原來規規矩矩的生活被攪得一塌糊塗。我看見自己的眼睛在鏡子裡一天比一天暗淡,我很害怕。可是日子仍然這樣繼續下來。 
  很多個晚上我寫著寫著就想要哭了,覺得眼睛漲漲的鼻子酸得厲害,可是我總是忍住了,深呼吸幾下然後告訴自己不要慌不要慌。我很害怕在晚上一個人面對龐大的黑夜,害怕自己懦弱地掉下眼淚。 
  我從八個人的學校寢室搬出來,搬到學校附近的一座老房子裡。搬家的時候我只有兩個大紙箱子,裡面有我很多很多的磁帶和書,都是很久前買的。有些書甚至破了,被我小心地粘好。我希望我的新房間能夠充滿我自己家裡的氣息。搬進新家的第一個晚上,我徹徹底底地想念我的爸爸媽媽,想念我窗台上的那棵小仙人掌,想念我家的白色的小狗點點,想念我的紅木書櫃,想念我的用了四年的檯燈。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在漸漸沉入夢境的時候,我感受到熟悉的氣味以及氣味背後的溫暖,就像我家裡我睡慣了的房間一樣。於是我很幸福地抱緊被子。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被凍醒了。在我清晰地感覺到寒冷的同時,我在一瞬間就想起了初中時候媽媽早上給我煮牛奶的情景,於是我就想哭。可是最後我還是沒有,我悄悄地起床穿好了衣服。出門的時候我給自己圍上了一條厚厚的圍巾。 
  我越來越清醒,這種狀態令我恐慌。我總是在夜色越來越濃的時候眼睛越來越亮。很多時候我總是逼迫自己丟掉筆關掉檯燈上床睡覺,可是當我蓋好被子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真的睡不著。而這個時候,那些早就沉澱的往事又會重新鐵馬冰河般地闖入我的腦子裡面。然後恍惚間,天就已經濛濛亮了。而我總是期待天可以再黑一段時間,那樣我就可以像個孩子一樣好好地睡,哪怕偶爾遲到也好,那樣我看起來會是健康快樂的小孩子。可是天還是狠狠地亮了。 
  我一直不知道看著天幕漸漸亮起來的時候,人的感覺會是那麼的孤單。先是地平線上開始蔓延出一絲蒼白,然後一點一點浸染至整個天空。我開始懷念以前一睜開眼就看到天光大亮的日子。 
  那天我打電話給我的編輯,我說我寫字寫得生病了。電話裡我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的編輯嚇著了,他一向乾淨而穩定的聲音裡有著一絲游移,他說郭敬明你不要慌,稿子你慢慢寫。我聽了心裡就很難過。他一向是最寵愛我的編輯,他會在和我打電話約稿的時候問我今天上什麼課有沒有吃飯。我突然就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可是我是真的寫字寫得生病了。我覺得腦子裡硬生生嵌著幾團灼熱,燒得厲害。我看見眼前的空氣裡飄著一絲一絲藍色的風,不用看醫生,我是真的病了。 
  打完電話我從電話亭獨自走回我租的房間,走在路上的時候我想我一定不能倒下去,不然我就會死掉了。回到房間,我一頭栽到床上,然後狠狠地睡到了天亮,然後我抱著很多的書跑去學校考試。 
  小A見我的時候表情真的很難描述,他在看了我很久之後就很凶地對我說不要寫字了你看你都變成什麼樣子了。我看著小A的臉於是我就很想哭,可是我沒有。那麼久了,那麼多的人只是說我變得冷漠變得孤傲,可是沒人像小A一樣這麼凶狠地教訓我,可是我感到溫暖。就像一個頑皮任性的小孩子在無理取鬧之後沒人理他,這時候他的哥哥走過來拉著他的手,把他牽回家,這時候那個小孩子又開心又難過,於是他就想哭了。 
  於是我就想哭了。我一邊把眼淚逼回體內一邊對小A說:你看好奇怪啊,校門口的香樟在春天居然掉了一地的葉子。小A的眼睛裡閃閃亮亮的,我從裡面看出了疼痛。 
  這個三月我和很多人吵架和每個人吵架。 
  一大群人一起開開心心地玩,突然我就不願意說話了,一個人抱著胳膊坐在一邊,於是 
  氣氛就變得有點尷尬。其實都是一群很好的朋友,沒有必要那個樣子。可是我真的突然就不想說話了。那天我百無聊賴地翻一本雜誌的時候看到了一段話。裡面說:一個人一生說的話是有限的,年輕時說得多了,老了就說得少了。我想寫字也應該算在說話裡面,因為我覺得寫字的時候我更像是在誠實地說話。那麼我寫的字多了是不是我說的話就會越來越少?我不知道,我覺得有點可怕。 
  一大群人一起開開心心地打羽毛球,突然我就生氣了。我把拍子往地上一扔然後背著包一個人走得頭也不回。那天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我就對小蕾發火了,很大的火。可是沒有原因。當時小蕾對我說我懶得理你。於是我知道自己真的無理取鬧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我當時很想對她說對不起,可是我還是轉身走開了。還有那天,我生氣離開時將放在我包上的小傑子的衣服丟在地上時小傑子在我背後說我瘋了的聲音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突然轉身問小蓓:會不會有一天你突然就不理我了?小蓓看著我然後很明媚地對我笑:放心不會的。當時我想抱著小蓓的肩膀哭。小蓓是很愛笑的女生,我沒有看見過她流眼淚。後來我看到小蓓寫的文章,她說:我和很多幸福的人在一起,我告訴自己我也很幸福,別人也認為我很幸福,因為我滿臉的暗淡滿臉的憂傷,可是我還在幸福地微笑。再後來我聽了一個女生說小蓓晚上躲在被子裡流眼淚的情形,於是我知道每個人都是有眼淚的。 
  那天中午和小蓓、小蕾吃飯,小蕾說我最近變得容易生氣。我轉頭望著小蓓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小蓓低頭看著碗裡的飯,小聲說:我明白。小蕾說:如果你想哭那你就徹徹底底地哭出來,昨天晚上我在朋友家狠狠地哭了一場,你看我今天多快樂。我望著她,還是沒有說話。 
  《莽原》轉載了我的文章,可是沒給我任何通知。於是我貼了張帖子問為什麼。後來陳村老師回了一張帖,編輯也回了一張。可是有個人卻罵了我,他說他媽的這個傢伙真會炒作自己。我沒做錯任何事,可是我被別人狠狠地罵了。 
  週末。可是我不想回家。我怕爸爸媽媽看見我的樣子要心疼。我知道我看上去很憔悴。眼睛陷下去了,臉色蒼白。我媽媽看見了準會心疼。於是我對小傑子說這個星期我不回去了,你陪我玩。於是小傑子對我說好。可是在放假的前一天小傑子突然告訴我他不陪我了,他說老同學約好了一起玩,上個星期就說好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個借口。可是我沒說什麼,他還費了心機去為我想了一個借口,沒有硬生生地告訴我不行,人應該知足。 
  放假第一天我沒有回家。中午吃完了飯小蓓和三個女生去玩,我不好意思跟著大堆女生跑,於是我一個人跑去上網了。在網上我看到我剛貼上去的《陰天》在很短的時間內得到了很多的回復,他們說:我們一樣寂寞。後來在OICQ上碰到小丹師傅,我問她在哪兒,她說我在你旁邊。然後我回頭看見了她和小游。 
  小丹師傅要回學校睡覺,小遊說我們走走?我就說好。 
  那個下午的陽光很明媚,我和小游沿著城區慢慢地走,一直從城區走到了農村然後又從農村走回了城市。有點像長征。 
  那個下午我在江邊看了三十分鐘別人捉螃蟹,在河岸上坐了一小會兒看別人釣魚,在空曠的田野上被一隻狗追,分清了家麥和野麥的區別並順手折了枝野麥穗,在小南門書店裡買了《八月未央》,在音像店裡買了我遺失的ENYA的《樹的回憶》。 
  小游是個很好的人,陪我這個百無聊賴的人閒逛了一個下午。 
  星期天早上我一個人提著行李孤單地回家。下樓的時候碰到小傑子,他一個人去看電影,於是我也沒說什麼。他送我到西門車站,然後我一個人提著行李上車。 
  回家了。 
  我就知道爸媽會擔心的。爸爸問我為什麼昨天沒回來,他在家等了我一個下午。聽完我就覺得很溫暖,是啊,在我的家裡面,我永遠有人疼。 
  晚上到外面吃飯,媽媽對我說孩子別寫字了,就像原來一樣,做個看書打球的好孩子,你這樣我不放心。我看著媽媽——我最心愛的媽媽我真的想掉眼淚了。 
  吃完飯我們回家。路上我碰到了小A。 
  小A說我們出去走走,我就說好呀。 
  城市變得越來越燈火輝煌,冷冷的夜風讓人頭腦有針刺的清晰。可是我在滿城的燈火裡竟然不知道何去何從,只是盲目地跟著小A到處亂逛。 
  我和小A又坐在了人行天橋的欄杆上,像原來那樣將身子仰下去,看下面來來往往的車燈。我是個害怕晚上路上車燈的人,當燈光從黑夜中向我射過來的時候我總會用手擋住我的眼睛。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是個可笑的習慣。可是那個晚上我看著下面的車燈來來往往,我竟然沒有一絲害怕,我覺得那些燈火變得異常溫暖。可能是有小A這麼一直陪著我,而我很久沒人陪了。想到這裡我又覺得鼻子酸酸的,我覺得自己像是個被全世界遺忘的可憐的小孩子。 
  小A說你要過一段丟開文字的生活,寫好這本書之後你要好好地睡,睡到忘記所有的悲喜之後你才可以醒過來。醒來時你會發現大地上開滿了藍色的白色的花。 
  我望著小A,他臉上的笑容安靜而穩定,讓我溫暖。 
  回家後我想到小傑子他們下午去江邊捉螃蟹了,於是我打電話問他。我想他可以告訴我一些快樂的事情那我的心情也許能變得好一點。可是我在電話裡聽得出他很不耐煩,於是我冷冷地說:別對我不耐煩,我也煩著呢。然後掛掉了電話。然後我罵出了聲:你這個混蛋然後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的眼淚最終掉了下來,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場宣洩,一場放肆的煙花,於是我狠狠地哭,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我就像一個孩子一樣地哭了。 
  眼淚掉在我鋪在地面的毛毯上,打濕了很大一片,我吃驚自己居然有這麼多的眼淚,可是我還是繼續地哭。 
  最後我筋疲力盡了,倒在床上,我沉沉地睡去了。 
  在掉進夢魘的前一瞬間,我心裡在說:就這麼睡吧,我不想醒過來了。   
  三月,我流離失所的生活(續)(1)   
  準確地說,我的三月,我的那個恍恍惚惚哀傷壓抑的三月已經過去了。就在我下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剛剛下了晚自習,剛逗了幾個朋友,剛做了幾次小騙子,因為今天是愚人節。我想我是喜歡四月的,一個以如此美妙的節日作為開場的月份理應是充滿快樂的。 
  四月一日上網,看見小許在我寫的《三月,我流離失所的生活》下發的帖子,她說這個三月似乎有很多人都在奢侈地掉眼淚,任性地在指間放肆情緒。可是我們的三月結束了,明 
  天會有明媚的風,以及我深深喜愛的夏日的陽光。 
  對於那篇《三月》,我有太多要說的話。小蓓說你的三月寫得太粗糙了,節奏也過於強烈,沒有你的《陰天》那麼好。於是我告訴她我寫《三月》不是為了文學,更多的是一場宣洩,我想讓這些文字帶走那些積壓在我心中的黑色的憂傷,帶走所有讓我生氣的理由和借口。我像一個蓄水過滿的水庫,水位早就超過警戒線了,哪怕一個小小的口子,我都會排山倒海地傾洩所有積蓄在心中的東西。既然等不到那個缺口的出現,我就自己弄一個出來。真的,再不宣洩的話我想我會被整個毀掉的——是真正地毀掉,從裡面開始一直到外邊,徹徹底底地碎成粉末,然後風一吹就沒了。 
  《三月》在網上發了。許多喜歡我關心我的朋友就發E-mail過來問我是怎麼了。他們有點慌了,這讓我感到很溫暖。H說四維,如果寫字讓你不快樂,那你就過一段丟開文字的生活。儘管那樣我們之間的聯繫就斷了。可是只要你快樂,那就好。CC說四維啊,這不像你的文字啊。一直以來你都是一個內斂的人,你的憂傷也是清清淡淡的,可是這篇文章讓我想到太多偏激的東西。你最近怎麼了,好像要和全世界作對的樣子,你讓我擔心了。 
  看來我真的讓人擔心了。 
  收到這些E-mail的時候,三月已經接近尾聲了,而我歇斯底里的憤怒已經漸漸轉變成一種清淡且稀薄的憂傷,就像我原來一樣,這是我喜歡的狀態。 
  我把小葉從學校的寢室拉出來陪我住,我要讓自己沒有機會一個人對著空房間胡思亂想,我要讓自己回到以前心平氣和的狀態。而日子真的就這麼一天一天地好起來。 
  我每天晚上等著小葉同他一起回家,一路上很放肆地笑。晚上滅燈之後,我們躺在床上聊天,看見黑暗中迷糊的東西,聽到空氣裡清晰的聲音。我每天喝一大杯清水,媽媽說,這是個好習慣。我有時間就會去打球,當我大力殺球但球撞到網上的時候,我也不會像先前那樣發脾氣了,我會拍拍自己的頭說好笨哦又撞死了。我依然寫文章,一口氣寫了四篇書評,都是我喜歡的作家:劉亮程,安妮寶貝,蘇童,以及那本我很喜歡的童話《彼得·潘》。我一天兩千字不急不緩地寫,沒了先前莫名的煩躁與恐慌。 
  我真的一天一天地恢復到原來的狀態,我看到自己的笑容在鏡子裡一天一天變得明朗,我很高興。 
  我想我開始跑題了,那三月裡令我恐慌的流離失所的狀態在日漸明媚的陽光中一點一點地從我的生活中退去,就像在夏天嘹亮而肆無忌憚的蟬鳴一樣,在叫嚷了整整一個夏天之後,在秋風的來臨中,一點一點地退到樹林深處,不知不覺地,一恍惚間,整個樹林都安靜了,只剩下樹木悄悄生長的聲音。這就有點像我現在的狀態。 
  那些莫名的憂傷呢?我想找到它們,可是它們都不見了。難道真的就隨風飄走了嗎?我現在是心如止水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只是偶爾回家,在地板上靜靜坐著的時候,在我喝下一大杯清水,喉嚨裡發出寂寞聲響的時候,我才會看見眼前那條恍恍惚惚的憂傷,可是它已經被時光的流水洗滌得淡淡的,不著痕跡了,就像用橡皮在大幅素描上擦出一大塊模糊的空白,是種隱隱約約的措手不及。 
  憤怒的狀態已經從畫紙上褪去了,留下這樣一塊空白,給我一個可以紀念的地方。 
  那個三月我真的不知道怎麼了,說不出來。就像一個小孩子在看了一場美麗的焰火之後很興奮地揮舞著小胳膊小腿,可是卻說不出來,最多呀呀地叫兩聲。搞不好別人還以為他在哭呢。 
  距離那段令我恐慌的日子只有一個星期,可是僅僅隔著一個星期,我已經覺得像是隔了一年或者一個世紀那麼久了。現在讓我回望一下三月的狀態,我就像是站在河的這邊看著遼 
  闊水面的另一邊,一個小孩子坐在地上無助地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眼睛紅紅的,玩具扔了,糖果也扔了,而那個小孩就是我。 
  白巖松說:回望中的道路總是驚心動魄的。 
  提到白巖松,我想到一個朋友,少年櫻花。在我整個人陷入恐慌的時候,他發E-mail過來,他給我抄白巖松的句子,原句我忘了,大概的意思是這樣說的:一個人的一生中總會遇到這樣的時候——一個人的戰爭。這種時候你的內心已經兵荒馬亂天翻地覆了,可是在別人看來你只是比平時沉默了一點,沒人會覺得奇怪。這種戰爭,注定單槍匹馬。 
  這段話在當時給了我很溫暖的感覺,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一點一點地從泰山壓頂般的恐慌中逃出升天。我慶幸自己沒有莫名其妙地丟掉小命。我從一個人的戰場上回來了。 
  那個三月不止我一個人感到無所適從感到流離失所。包括我的好朋友也包括我喜歡的一些學生作者,每個人都像是迷路的孩子,站在街角大聲地哭泣,別人走過來關心他,他也一臉抗拒不相信任何人。比如顧湘,就是我比較喜歡的那個女孩子,那個陽光明媚、文字裡到處充滿了舒展的風的女孩子。可是她在最新的文章裡是多麼偏激啊。比如她寫到:「我變得更敏感、乖戾、孤僻、冷漠、刻薄和悲觀。注意,我原本就是如此。」「我又去電視台上班了,去的時候很痛快,就像胃疼或者別的什麼部位疼來的那種痛快,惡狠狠的,好比癌要吞噬東西,我就指著它罵,好餓死癌,看誰先弄死誰。」我感到害怕了,從心裡開始涼,一直涼到體外涼了個徹底,整個人像結了一層實實的冰,冒著森森的冷氣。 
  於是我就很想告訴我的朋友們,不要慌啊,我都已經過來了,慢慢走,只要不從懸崖上掉下去就成,隨便怎麼走,愛怎麼走就怎麼走。 
  有人說,寫字的人一輩子都會感到孤獨。我嚇著了。我不想要那樣的生活,儘管有人說安守於一份孤獨是一種品位,孤獨的人是優秀的,可是我不要。我希望自己開心就好,有空可以看書,可以打球,偶爾問幾個笨問題,這樣才是真正幸福的生活。 
  我想我很快就會將這個三月忘記了。儘管它帶給我的傷口很深,可是再深的傷口也會慢慢癒合,直到重新長出皮膚。或者這個三月將成為我對於痛苦的一種紀念。我可以哀傷但我不能永遠哀傷,我不能像彼得·潘一樣做個永遠哀傷的長不大的孩子。孩子在丟失了心愛的氣球之後可以哭泣也應該哭泣,因為我們的稱呼是孩子,可是孩子也要慢慢長大的。長大了以後就不能再為一個氣球而掉眼淚了。蝴蝶是毛毛蟲變的,在從蛹破繭而出的瞬間,是撕掉一層皮的痛苦,徹心徹肺,很多蝴蝶就是在破繭的一刻被痛得死掉了,卡在那兒,死在羽化的途中,死在展翅飛翔的前一步。這就有點像我們的成長。 
  鐘面上的指針沒有停下,我們就要不停地走。留在原地是一種錯誤,我們要不斷地告別,告別一些人,一些事,然後又馬不停蹄地追逐無家的潮水。 
  三月,我要把你忘記了。我記得自己在三月的最後一天是這麼說的。 
  今天在雜誌上看到王澤的一段話:你離開一個地方,才能這樣仔細地審慎地重看自己,聽新的歌,走新的路,一恍神間發現原先費盡心機想要忘記的真的就這麼忘記了。剩下的才是最刻骨最心動的部分。 
  我覺得寫得真的很好啊。原先以為不會忘記的事情現在也已經有點模糊了。剩下的是一種經過過濾的情緒,像是初夏鳳凰花盛開的味道。 
  遺忘是我們不可更改的宿命。 
  最後引用一段村上春樹的話: 
  「這些簡直就像沒對準的繪圖紙一樣, 
  一切的一切都跟回不去的過去, 
  一點一點地錯開了。」 
  也許錯開的東西,我們真的應該遺忘。   
  明媚冬日(1)   
  小A說這個世界總的來說是明媚的,如同童話世界裡的水晶花園。明媚的春天明媚的陽光明媚的山明媚的水。還有周嘉寧的《明媚角落》。周嘉寧用簡單的四個字就製造了一場感覺上的風暴,我佩服得很。「明媚」和「角落」很格格不入,因為後者不會具有前者的性質而前者不會出現在後者身上。因此它獨特。因此我喜歡。 
  小A說很多時候兩樣不相容的東西混在一起之後就會變得誘人,比如油和水,混在一起 
  就變成了油水,變成了你想撈我也想撈的東西。我覺得小A真是個人才。 
  後來我想到了「明媚冬日」這個詞,我想它也可以帶來相同的效果。我是在一個月前告訴小A這個詞的,而一個月之後,也就是十一月,我的話果真應驗了,日子明媚得不可理喻。小A說他在思考應該叫我預言師還是烏鴉嘴。因為十一月的水銀柱居然可以比八月的水銀柱還要高,小A說溫度計肯定發燒了。小A是在街上說這句話的說完之後迎面走來一個短衣短褲的老頭子,頭上大顆大顆地冒汗。然後我們就很放肆地笑,笑得那個老頭走過去之後還不住地回頭,這讓我笑得更加厲害。 
  小A說樂極生悲,很對很對。可能是笑得太過張揚所以整個下午我都在胃痛。我對小A說可能是笑得過猛引起腹部肌肉拉傷。小A聽後白了我一眼:沒聽過有這種病的。 
  胃痛帶來的連鎖反應鋪天蓋地且讓我始料未及。因為胃痛所以我難以正常地聽課正常地做筆記所以我理所當然地伏到桌上理所當然地睡著了所以老師理所當然地叫醒了我理所當然地訓了我五分鐘理所當然我的心情不好。 
  九百九十九張多米諾骨牌全部陣亡。理所當然。 
  放學後我不緊不慢地去收發室拿信,結果信箱空空如也。這是第一千張骨牌。我想這下好了該倒的都倒了我該轉運了。於是我就想上街轉轉。我告訴自己得先弄到一輛車,而這個時候小燦長髮飄揚兼風情萬種地蹬著一輛漂亮的山地車向我駛來。 
  我攔下小燦說把你的車借給我。接著補了一句:注意我這是在威脅你。小燦說好吧我接受你的威脅但你要先送我回家。她說話的時候用手把額前掉下來的頭髮別到耳朵後面去,我覺得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真是好看。我說你敢搭我的車?容易被卡車撞死的哦!小燦說你放心我隨時做好跳下來的準備以便我為你收屍。 
  載上小燦之後我才發現其實做一個腳力車伕是挺不容易的。於是我對小燦說原來你這麼重哦。小燦聽了相當的激動,以至於忘記了這是車上而當作在自家沙發上一樣猛晃不止,一邊晃還一邊說:人家哪裡胖嘛人家哪裡胖嘛!可惜的是我將這句否定句聽成了一句疑問句,所以我就告訴她: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啊,可能是腿可能是腰。說完這句話後我的頭就被每隔三秒鐘敲擊一次。如果不是考慮到車毀人亡後別人可能誤會我們殉情的話我一定轉過身去敲回來。 
  小燦下車的時候又問了我一次:人家哪裡重嘛?我笑笑:不重不重。小燦大舒一口氣,開心地走了。 
  我騎上車繼續前進。 
  這時我發現馬路邊的楊柳居然還是綠色的,這到底是春天還是冬天啊?我昏頭了。 
  不過我得承認有了那些晃動的柳枝街道變得好看多了。我想到王菲在《寓言》專輯裡騎著車穿過楊柳街的模樣,真是漂亮。我想如果現在有個美女騎車從我身邊經過那該有多好。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後面傳來清脆的車鈴聲。憑直覺我認為是個清純可愛的女孩子,於是我擺好最酷的姿勢回過頭去,結果看到笑得張牙舞爪的小A向我直衝過來。這一大殺風景的狀況讓我重心不穩幾欲翻車。我對小A說你真是大殺風景。小A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說當帥哥出現在美麗的風景當中時人們一般都去看帥哥而不在乎風景不風景之類的了,所以吾本不欲殺它,然它自愧不如羞憤而死,汝能怪吾乎? 
  這樣的瘋話誰會理他,我說我要去買磁帶你跟著來,然後加快速度。 
  當我從第八家音像店空手而出的時候我就知道今天是與王菲無緣了。 
  難道還有第一千零一張骨牌?我開始重新沮喪。 
  小A安慰我說一個人的運氣是守恆的,你現在倒霉但接著就會走運,你現在越倒霉接著就越走運。你要相信天上也是會掉餡餅的。 
  小A剛說完,樓上就掉下來一隻爛蘋果,「啪」的一聲在我面前摔成一灘果泥,老實說那果泥比我家攪拌機弄出來的還要好。這顯然是小A所料未及的,於是他身子向後仰,像要翻倒的樣子說:真是……真是……我兩手一攤說:看見了吧,就算天上掉餡餅,那也是上帝用來砸我而不是用來餵我的。說完就聽見前面的音像店裡飄出來王菲的聲音。 
  從音像店出來我驕傲地宣佈我這個星期只剩下十塊錢了——今天才星期四。小A看著我說:噢可憐的孩子,瞧這小胳膊小腿瘦的!我告訴他這是非常時期錢要花在刀口上。 
  我和小A都設想過以後有了錢要怎麼怎麼樣。我對小A的豪言是我要用一噸鈔票來壓死他,而小A的壯語是要用好多好多的鑽石來砸死我。 
  快回學校的時候我看到小傑子衣服光鮮地從學校出來,看樣子又要去見女友了。我氣壯山河地打招呼:小傑子!他聽到後對我怒目而視:什麼小傑子,我怎麼聽著像太監的名字啊。我說:什麼叫像太監的名字啊。「那本來就是太監的名字!」小A接得天衣無縫。看著小傑子大有撲過來拚命之勢我和小A識相地溜了。回到寢室才發現沒吃晚飯,於是小A弄了兩碗他口中所謂的「五星級飯店才泡得出來的面」。我問他五星級飯店賣泡麵? 
  吃麵的時候我發現窗外月光明媚得史無前例。我想明天又是一個明媚的日子。 
  一定。   
  2000,我的泱泱四季(1)   
  我的揚花春天 
  現在想起來那個春天實在是低眉順眼地有些過分,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收斂了光芒磨平了稜角,包括我家的那條狗,在我換上新衣服的時候,它居然沒有照慣例把我當成一個賊而大吠特吠。 
  可是我非常地不安分,我在一邊看那些第二屆新概念獲獎的作文的同時一邊抱怨小A,因為在我拿到小A給我的參賽表的時候,別人幾乎都要開始準備赴滬決賽的行裝了。 
  我想四川這個地方是很有靈氣的,是的,我真的這麼想。我一直把這個盆地比作聚寶盆,儘管它幾乎可以稱得上貧窮,非常不給我面子。可是我總的來說是很安分的人,就像這個春天裡的一切。我不奢望自己帥得近乎呆掉,不奢望有用不完的鈔票供我揮霍,不奢望自己生活在一個名門望族,所以我很安分地愛著這個黑色的盆地並且決定在沒考上大學以前安分地呆在這裡哪也不去。我想我對四川有種敝帚自珍的依戀。 
  四川是有靈氣的,我知道一個項斯微。她在《有一種煩惱是莫名其妙的》裡面說當她在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問怎麼參加新概念比賽的時候,對方告訴她選手已經到了,第二天就正式決賽了。她和我一樣是個比較倒霉的人,最起碼在新概念上我們一樣悲哀。她寫到「為此那個電話亭三天不能正常工作——我真的沒有破壞公物」。看到這裡我微微笑。其實那句人人都知道的話也是可以這樣說的:「幸福的人可以有不相同的幸福,倒霉的人也可以有相同的倒霉。」 
  後來我在《萌芽》上看到了項斯微的文章,我想她是賭氣了。 
  不過我比她幸運一點,因為她已經高三了,她說她是多想多想進北大啊。那個時候我高一,我想我很年輕。我說我是多想多想進復旦啊。 
  那個春天學校的柳絮飛得格外妖艷,一點一點寂寞的白,我每天都會想起李碧華的《青蛇》,我在想這個盆地又有兩條蛇在蠢蠢欲動了。極度絢爛,開到荼迷,我想要的生活。哪怕像小青一樣愛上法海,愛上宿命中的不可觸碰。 
  於是我開始四處宣揚我要參加下一屆的新概念了,善良一點的人對我說加油,不過也別太在意,失敗是成功之母。不那麼善良的人對我說真的?那你一定要拿個獎回來哦,如果沒拿到會笑死人的哦。 
  我知道他們每個人的話都是側重在後半句,可是我依舊一意孤行。我是個很容易妥協也很容易放棄的人,所以我要把自己的退路全部封死。 
  在我終於把自己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殺之後,我站到了懸崖邊上,我對自己說你現在是背水一戰,你只有義無返顧了。 
  那個春天,那個柳絮獨自寂寞的春天,我開始寫我的《桃成蹊裡的雙子座人》。 
  我的灼灼夏日 
  那個夏天我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很是令人恐慌。 
  身邊開始瀰漫一股恍恍惚惚的味道,弄得我四肢無力,那顆可憐的小小頭顱像是要裂開一樣的疼。 
  我曾經很愛很愛夏天,因為有我的生日和對我來說一去不返的兒童節。可是當我抱著一大堆數學資料低頭走過大街的時候,當我看到那些拿著氣球和糖笑得一臉明媚的孩子的時候,我狠狠地對自己說:你已經老了。 
  那個夏天的陽光異常囂張,眩目到幾乎令我失明的程度。我像是一條躲避端午節的蛇一樣死皮賴臉地找樹陰。 
  那個夏天我異常懶散。雜誌社的催稿通知被我擱置了整整三個星期,電台的工作我把它辭掉了。我整個人像是散掉的沙子,隨遇而安,或者說隨波逐流。 
  我寫不出我想要的文字,這令我近乎瘋狂。後來我就乾脆丟開稿紙和鍵盤,拿出很久以前的日記本。可是寫完後我不敢閱讀我的這些最最貼近自我的文字,因為我害怕墜入這種毫無激情的生活——人是很容易被自己所寫的東西所感動的。 
  我對小A說:我的手指死掉了,我寫不出來。小A的目光變得很游移,我知道他想說不要勉強自己,可是又怕傷害我背水一戰的勇氣。那些不那麼善良的人開始把目光通過眼角向我投過來並且用鼻孔大聲出氣,我是知道的,我是知道的。 
  在陽光開始減弱可是氣溫卻達到巔峰的七月,我開始面臨文理分科。 
  什麼叫雪上加霜什麼叫屋漏逢暴雨,我點滴冷暖於心。 
  七月的期末考試我空前失敗,特別是文科方面,所以我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理科。 
  可是這是令人痛苦的決定,因為我曾經很想成為一個大作家。在我選擇理科的時候,我聽到中文系對我說再見的聲音,很微弱卻絲絲清晰,猶如花開花謝時寂寞而疼痛的聲響。 
  我是個不善於做決定的人,真的。我總是把事情拖到必須做個交代的時候才開始考慮眼前錯綜複雜的一切。小A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文科,他的果斷將我的遲疑襯托得格外醒目。那個時候我沉睡了一個夏天的手指開始漸漸甦醒,我想我是又可以寫點東西了。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我想我需要生活對我的不斷打擊,以便使我對這片大地充滿清晰的疼痛,敏銳的觸感。 
  就在那個陽光眩目的夏日,就在那個偶爾暴雨喧嘩的夏日,那個如同西藏民歌一樣高亢激昂的灼灼夏天,我放棄了自己長久以來的理想,我選擇理科的時候,右手的手指尖銳地疼給我看了。 
  那個明晃晃的夏天,我開始寫我的《七天裡的左右手》。 
  我的寂寞之秋 
  那個秋天我像是一個人在生活。我和很多朋友吵架,儘管很多時候都是我沒有道理地胡鬧。可是我就像是要把自己逼入一個絕境一樣樂此不疲。 
  每個人看著我為新概念而努力的時候,眼中都是不屑的光芒,一針一針地刺傷我。於是我像個刺蝟一樣豎起自己的利刺可憐而執著地自我防衛。 
  我很清楚地記得那個秋天學校裡的梧桐瘋狂地掉葉子,地面鋪滿了它們橘黃色的屍體。 
  我也很清楚地記得我在對朋友冷酷地說再見的時候,轉身踩在落葉上,腳底下發出的碎裂的聲音。 
  理科的生活非常的靜止,像一潭波瀾不驚的湖水。我在裡面學著冷靜學著忍受寂寞,同時寫大量的文字。我是非常認真地在寫,我說我一定要進入新概念的決賽,我要努力。我不會像別的獲獎者一樣說「我一不小心就拿了個一等獎」,我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在為我的理想而拚命,儘管我知道我將來成為作家的希望是很渺茫了。 
  小A對我說不要太在意了,可是我非常在意。有朋友說我固執起來的樣子是很嚇人的。 
  那些不怎麼善良的人說:你看郭敬明像不像一個困獸? 
  像啊很像,連我自己都覺得像。 
  小A看了我的文字之後說你的文字太冷了,寫暖一點,不然別人看了會害怕,其實你是個很單純的小孩,只是偶爾寂寞,一片葉子掉下來不代表整個森林都倒了。試著讓自己開心一點,這個世界沒人和你作對。 
  那天我清晰地記得自己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是哭了,為別人看不起的目光,為別人對我的不信任,為老師學校的不以為然,為父母長輩說的隨你的便,更多的是為小A的支持。 
  一隻野獸受了傷,它可以自己跑到一個山洞躲起來,然後自己舔舐傷口,自己堅持,可是一旦被噓寒問暖,它就受不了了。 
  我們一定都看過這樣的故事,一定看過。 
  那個寂寞的秋天,那些梧桐樹葉紛亂下墜的日子,我寫了接近三萬字。包括我的《三個人》,《七天》,《劇本》,及其他。 
  我的迷幻冬日 
  當我在冬天第一次戴上我心愛的帽子,第一次感冒的時候,我拿到了《萌芽》雜誌的掛號信。我想我終於要到上海去了,到那個像海上花一樣漂浮游移而又色彩絢爛的城市去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一切很是迷幻,因為我曾經那麼想得到的東西真的就從天上掉到我的面前了,那是種讓人無法負荷的巨大幸福。 
  走的前幾天我結束了我的期末考試,我在一種無法平靜的狀態下居然考進了全年級的前十名,這是個奇跡。而且我是在上海打長途回家時才知道的。 
  飛機銀白色的機翼將我的夢想帶到四千米的高空,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從上海的天空呼嘯而過。 
  在上海我找到了我在「榕樹下」的朋友一草,他對人出奇的好,一點也不像他的文字,那麼頹廢。同樣,他也告訴我我真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孩子,一點也不像我的文字。我們彼此笑笑,笑聲中上海永遠不黑的天空飄過幾朵優雅的白色雲朵,散發出清涼的味道。 
  在一草帶我到復旦去的路上,他告訴我可能復旦晚上會關門,我們可能進不去了。我聽了之後心情一下子變得很恍惚,就像在夢境中什麼也抓不住的感覺。我在心裡說:復旦,難道我們真的就不能見面,我已經考進前十名了啊。 
  後來我們很輕鬆地進了復旦的大門,那個門衛什麼也沒有問我,還對我微笑,就像我是復旦的學生一樣。我開心得要死。 
  走進復旦之後我睜大眼睛到處看,我幾乎是想把一切都塞進我的腦袋,把一切都變成那種很薄很薄的明亮底片放進我的腦袋,我想我不會忘記。 
  後來出來之後一草對我說你當時的眼睛異常地明亮,我都不敢和你說話了。我對他很開心地笑,並且說謝謝。 
  在南洋模範中學考試的時候,我是住在一家很乾淨的旅館裡,那是一棟舊上海的木頭閣樓,上樓的時候會聽見響亮渾厚的腳步聲。和我同屋的是李飛,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後來他拿了二等獎。 
  旅館附近有條很漂亮的馬路,兩邊長滿美麗而高大的法國梧桐,地面乾淨而清爽。我沒事就會一個人在馬路上散步,有時候和李飛一起。 
  李飛是個詩人,暫且這麼叫他吧。他給我的感覺就是個寂寞的孩子,有時候我們彼此很像。 
  21日頒獎的時候,我在一等獎的名單裡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當無數的鎂光燈在我的面前閃耀的時候,我更加覺得這個冬天對我來說是一個異常美麗的幻覺。 
  當我和李飛說再見的時候,他把他最喜歡的詩人海子的詩集送給了我,扉頁上寫有他初賽的作品《我是春天裡的一隻甲殼蟲》。 
  22日我乘飛機飛回我的家鄉,我在飛機上再一次俯視這個令我深深依戀的城市,燈火輝煌,照得我一臉闌珊。 
  我想我是很快樂的,在2000的年尾。第二天就是除夕,我想快點快點快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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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痛的邊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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