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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人懶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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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版自序

  一兩位看過本書手稿的朋友說它還不算太糟,我的幾位親戚甚至允諾:如果它能出版的話,他們將慷慨解囊,購買本書。因此,我覺得自己無權再耽擱它的出版了。要不是因為「公眾的需求」(就像人們通常說的),我恐怕不敢把自己的這些「懶辦法」當作精神養料,斗膽呈現在全世界那些講英語的讀者面前。現如今,讀者對一本書的要求,是希望它能給自己帶來改進、指導和提升。老實說,我這本書連一頭母牛也提升不了。無論如何,我不能昧著良心把它當作有用之物推薦給公眾,我所能提供的全部建議只是:當您正襟危坐地捧讀「百佳圖書」時,要是讀累了,不妨拿起這本小書,翻它幾頁,權當是換換口味可也。   J·K·傑羅姆


第一章偷懶要緊

  老實說,對於這個題目我真的可以自詡為行家。在我小的時候,有位老先生以每學期九幾尼1的價碼(可沒有額外的亂收費)把我浸泡在智慧之泉裡,還總說從未見過像我這樣的孩子,用最多的時間做最少的事。我至今還記得,我那可憐的老祖母在一次教我如何使用祈禱書時,偶然地注意到:我總是對那些不該做的事不亦樂乎,而把幾乎每一件該做的事,都丟到九霄雲外。  我恐怕不能不承認,老太太的預言多半已成事實。老天幫我!不管我多麼懶惰成性,總算也還做了一些我本不該做的好事。然而另一件事倒是被老太太不幸而言中,她說我老是忽略那些應該關心的事,而去關心那些應該忽略的事。  偷懶一向是我的強項,我並不把這歸功於自己的努力——這實在是一種天賦。不客氣地說,只有少數人才具備這種天賦。世上懶人多多,其實許多懶漢只不過是呆漢而已,真正的懶人鳳毛麟角。懶人並非那些抄著雙手無所事事的傢伙,相反,懶人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他們總是忙忙碌碌。  除非你百事纏身,否則就難以充分享受偷懶的快樂。無所事事實在毫無樂趣可言。消磨時光簡直是一門職業,而且是一門耗神費力的職業。懶之為樂,一如接吻,只有偷來的,才會甘甜無比。  許多年前我生過一場大病,那時我還很年輕,除了覺得渾身發冷,也實在看不出自己有什麼大的問題。不過想來事情應當很嚴重,因為醫生說我應該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去找他,要是這病(且不管是什麼病吧)再拖上一周,後果實在堪虞。這真是莫名其妙,我從不知道醫生什麼時候有過治療及時的事,也弄不懂為什麼耽擱一天就會喪失治癒的希望。我的醫學導師、哲學家兼朋友就像情節劇裡的英雄,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僅僅這一刻——才出場。這就是神意,誰也拿他沒辦法。  好了,正如上面所說,我病得不輕,醫生安排我到巴克斯頓2去住上個把月,並嚴令我在此期間不能做任何事情。「你需要休息,」醫生說,「完完全全的休息。」  前景似乎相當不錯。我心裡說:「這傢伙對我的心思倒是摸得蠻透嘛。」於是乎,我開始給自己描畫即將到來的愉快時光——整整四周甜蜜的閒暇,再添上一點小病小痛:大病不可有,小恙斯足矣——幾分苦楚,幾分詩意。晚晚地起床,呷一口巧克力,穿著睡衣、趿著拖鞋去吃早餐。躺在花園的吊床上,讀幾頁結局悲傷的言情小說,直到書本從我倦怠的手中無聲地滑落。我躺在那兒,出神地望著深藍色的天空,絮雲片片,一如白帆點點,聽小鳥歡快的啁啾,還有樹葉沙沙的細語。或者,如果病體虛弱得無法出門,就讓枕頭支撐起自己,坐在敞開的窗前,看上去病容憔悴,惹得窗外路過的漂亮女孩頻頻回首,低徊歎息。  我每天兩次坐輪椅到科倫納德去喝水——那該死的礦泉水!雖說我對它一無所知,但一開始就喜歡上了這個主意。「喝礦泉水」,聽上去還挺時髦的,有點安妮女王3的派頭。我想我應該會喜歡的吧。然而——噢!上帝——最初的三四天之後!礦泉水的那個噁心勁兒,薩姆·威勒的評論(比如「味道就像燒熱的熨斗」之類)真算是輕描淡寫啦。  如果有什麼東西能使病人盡快康復,權威的意見就是讓他每天喝一杯那種水,直到他痊癒。我連續喝了六天純礦泉水,差點沒被弄死。不過我很快找到了一種妙法:喝完水之後,緊接著喝一杯白蘭地壓在上面,可以將那種噁心感稍稍減輕一些。後來,許多名醫都告訴我,酒精能把礦泉水中所含的鐵質完全抵消。我偷偷地樂了,為自己總算歪打正著做了一件正確的事而慶幸不已。  不過說實在話,「喝礦泉水」還只是我在那難忘的一個月裡所遭受的折磨的一個小小部分而已,那一個月差不多把一生的罪都受了。大部分時間我都謹遵醫囑,除了繞著房子和花園瞎轉悠,以及每天兩小時坐輪椅外出,其他什麼都不做。不過,坐輪椅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打破了單調乏味。這項運動其實要比那些粗心的觀察者所認為的要刺激得多,尤其是在你還沒有習慣這種讓人興奮的訓練時,更是如此。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旁人恐怕體會不到。你會確切地感受到每一分鐘都必須小心謹慎,每當一條溝渠或是一段碎石路出現在面前,這種感覺就變得格外活躍。每一輛經過身邊的車子看起來都會撞上你,上坡下坡更是緊張得找不到自己,生怕自己的命運之神因為一時的猶疑而失去控制(這簡直極有可能):一失手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但是,這樣的娛樂不久也完全失效,隨之而來的倦怠直教人無法忍受。我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在這種厭倦感之下開始崩潰。我的頭腦並不堅強,並且我認為對它提過高的要求亦實屬不智。於是,大約在第二十天的早晨吧,我起了個大早,享受完豐盛的早餐,就徑直步行到金德·斯卡特山4腳下的海菲爾德——一個愉快而忙碌的小鎮,穿過一條美麗的山谷,那兒有兩位甜蜜漂亮的女人。至少她們當年甜蜜而漂亮,那次我在橋上和其中的一位擦肩而過,我記得她曾莞爾一笑;而另一位則站在一扇打開的門前,把一個不求回報的吻,印在一個小男孩紅撲撲的臉上。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我敢說她們現在一定出落得更加豐腴活潑。  回來的路上,我看到一個老頭在砸石頭,心裡不免躍躍欲試,想上前助他一臂之力,於是就提議要請他喝一杯,條件是把他的位子讓給我來一試身手。老人是個和善的人,當然不好意思拒絕我。我帶著憋了三個星期的力氣走向石頭堆,結果我半個小時幹出的活比老頭一整天干的還多。但老頭也還沉得住氣,看不出有什麼妒羨之意。  有了這一次的冒險嘗試,我越來越深地陷入這種消遣。每天早晨外出遠足,晚上則去臨時劇場聽樂隊演奏。雖然如此,日子過得還是很慢,等到最後一天終於過去,我滿心歡喜地從痛風和肺病之巴克斯頓飛快地回到倫敦,回到嚴肅刻板的工作和生活之中。晚上經過海登5的時候,我從車裡放眼望去,看到炫目的城市之光籠罩在倫敦的上空,心裡不由得暖烘烘的。過了一會兒,車子進入聖·潘克拉斯車站6,古老而熟悉的喧鬧聲,潮水般地包圍了我,那是這些日子以來我所聽到的最美妙的音樂。  老實說,這一個月的游手好閒並沒有讓我享受到偷懶之樂。我所喜歡的是忙裡偷閒,假如偷懶成了我惟一可做的事,則不免興味索然。這真是一種頑固的天性。在我靠著壁爐興致盎然地清點我到底欠了多少錢的時候,桌子上堆得高高的是我在下趟郵班之前必須全部回復的信件。當我在晚餐桌旁無謂地消磨大把時光的時候,夜晚繁重的工作就擺在我的面前。如果(由於某些急迫的原因)我不得不早起的話,那正好是我要比平時在床上多賴半個小時的最好理由。  啊!多麼愜意,翻個身,一邊重新入夢一邊教導自己:「只睡五分鐘。」我倒真想知道,除了主日學校7 「講給男孩們聽的故事」中的英雄,世界上到底還有誰會心甘情願地準時起床呢?對有些人來說,按時起床簡直不能容忍。如果必須八點起床,他會毫不猶豫地睡到八點半;當然要是條件改變,八點半也正好合適,那麼不用說,九點之前你不要指望他會從床上爬起來。他們就像政治家一樣,總是比自己答應的時間要晚到半個小時。天地良心,他們的確也曾嘗試過各種確保準時的方法。他們買鬧鐘,正如你所知,這是一項狡猾的發明,它總是在不該鬧響的時候鬧響,驚嚇那些受不得驚嚇的人。他們讓女僕到時敲門叫醒自己,可等到女僕敲門的時候,他們卻嘟囔一聲「走開」,重又舒舒服服地睡去。我認識一個人,他倒是能準時起床,還洗個冷水澡,但到底還是無濟於事,因為這之後他會重新跳到床上去,說是讓自己暖和暖和。  我自忖,一旦起床的話,倒是有把握不會再回到床上去。最痛苦的還是讓腦袋離開枕頭,我發現這事是如此艱難,即使頭天晚上下多大的決心,也不會使事情變得哪怕容易那麼一點點。浪費了整個早晨之後,我對自己說:「好吧,今天晚上不再多幹活了,明天總該起早一點才好。」下定決心,爭取早起,又有何難。可是到了早上,我對自己昨夜的雄心壯志就不那麼熱衷了,反過來一想,要是昨晚能睡得更早一點就好了。並且,接下來的麻煩事就是穿衣服,越想到這一點,就越巴不能把已經穿上的衣服乾脆脫下來。  床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說它是模擬墳墓亦無不可,我們舒展疲憊的四肢,平靜地沉入寂靜和睡眠。「床啊床啊,美妙的床,對於疲憊的頭顱,你就是地上的天堂。」正像可憐的胡德8所唱的,對於我們這些煩躁的男孩女孩,你就是慈祥的老保姆,無論我們聰明或愚蠢,頑皮或馴良,你都會抱我們在你母親般的膝頭,平息我們任性的哭喊。愁緒滿懷的強者,痛苦盈體的病人,為負心人淚流滿襟的少女,我們像孩子一樣,把我們痛苦的頭枕在你潔白的懷抱,你輕柔地撫慰我們,直到我們對你道聲晚安。  當你轉身離去,當你不再安慰我們,我們的煩惱就是真切的疼痛。當我們徹夜難眠,黎明的腳步是那樣地姍姍來遲。啊,那些可怕的夜晚,當我們在發燒和疼痛中輾轉反側,我們躺著,像已經死去的活人,凝視著那黑暗的時間,在我們和燈光之間緩慢流淌。啊,比黑夜更為可怕的寂靜!當我們對他人的痛苦無動於衷,當低沉的火苗不時地落下灰燼,時鐘的嘀嗒就像錘子一樣,正在敲平我們悉心守護的生命。  夠了,關於床和臥室恐怕真的說夠了。我流連於此實在太久,即使對一個懶人來說,也未免太久了。讓我們走出臥室,抽支煙吧。要知道抽煙亦是消磨時光之一法,並且,好像也還不算很壞。煙草這種東西,真是懶人的神賜之福。沃爾特爵士9時代之前的國家公職人員拿什麼佔據他們的頭腦,真是難以想像。我認為,中世紀的年輕人之所以成天爭吵不休,完全是因為缺乏煙草的緣故。他們既無事可做,亦無煙可抽,於是就只能成天爭吵打架。如果——十分偶然——沒有戰爭爆發,他們就會在鄰里間挑起爭端。又如果——不管打不打架——他們的手還稍稍有些空閒的話,他們就用之來討論誰的情人最好看,而作為論據的,通常是雙方所持的斧頭、棍棒,以及諸如此類吧。趣味之類的美學問題立馬就能得到解決。  十二世紀的青年墮入情網,你可別指望他會後退三步,凝視情人的眼睛,然後告訴她:你太美了,美得簡直不像活人。他會說他要到外邊去看看,倘若正好碰上那麼一位仁兄,並打破他的腦袋——我指的是另外那個傢伙的腦袋,這就說明他——前一個人——的情人是個漂亮姑娘。但要是另一個傢伙打破他的頭——不是他自己的,這你知道,而是另一個傢伙的——另一個傢伙是對第二個傢伙而言,這就是說,因為事實上另一個傢伙僅僅對於他來說才是另一個傢伙,而不是第一個傢伙——好了,如果他的頭被打破,那麼他的女孩——不是另一個傢伙的,而這個傢伙十……  你瞧,簡單說吧,如果甲打破了乙的頭,那麼甲的情人就是一個漂亮女孩;反之,如果乙打破了甲的頭,則甲的情人不是漂亮女孩,乙的情人才是。這就是他們進行藝術批評的方法。  現如今,我們把誰最漂亮這個棘手的問題交給女孩們內部自行解決。而我們要做的,就是點燃煙斗作壁上觀。  對付這樣的事情,她們個個都是高手。她們正越來越起勁地幹起了男人們從前的勾當。她們是醫生、律師、藝術家,她們經營劇院,設置騙局,編輯報紙。我正期待著有朝一日我們男人徹底無事可做,在床上躺到十二點,每天讀兩本小說,下午五點享受獨自喝茶的好時光,將我們無處發揮的聰明才智用來探討最時髦的褲子款式,爭論瓊斯先生的外套做工如何?是否合身?以及諸如此類。這真是一幅輝煌的前景——當然是對懶人而言。    1幾尼,1663-1813年間英國發行的金幣,一幾尼相當於一鎊一先令。2巴克斯頓,英國德比郡一處著名的療養勝地,以熱礦泉聞名於世。3安妮女王(1665 -1714),英國女王(在位時間1702-1714),正是她在位期間,英格蘭和蘇格蘭合併,稱「大不列顛王國」(1707),因此她被認為是大不列顛第一位國王。4金德·斯卡特山,英國德比郡一座大山,海拔631米。5海登,倫敦北部的一個小鎮。6聖·潘克拉斯車站,倫敦最大的火車終點站。7主日學校,1780年,英國人羅伯特·瑞克斯為幫助一些貧苦的兒童有受教育的機會,同時又希望帶領這些孩子們認識基督,而在英國創辦了第一所主日學校,並迅速傳遍歐美和世界各地。8托馬斯·胡德 (1799-1845),英國詩人,其詩作多抗議不合理社會現象,其幽默詩亦負盛名。9沃爾特·羅利(1552?-1618),英國大臣,航海家,殖民者,作家。他是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把煙草和馬鈴薯傳入歐洲。詹姆斯一世時被判為叛國罪,獲釋後又到圭亞那進行了一次遠征,遠征失敗而被處死。十作者在這裡故意戲仿當時那種繞來繞去、越繞越糊塗的文風。


第一章愛情是天花

  當然,你正在戀愛,假如你此前尚未有過這種經歷的話。愛情就像天花,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經歷那麼一次。而且正如天花那樣,我們一生也只會得一次,你永遠不必擔心會第二次染上它。男人一旦染上愛情這種天花,就敢到最危險的地方去,耍弄最愚勇的把戲而安然無恙。他能在陰暗的森林裡野餐,能在枝葉茂盛的林蔭道上游遊蕩蕩,能漫步在佈滿苔蘚的石階上觀賞落日的餘暉。他對靜謐的鄉間小屋的恐懼,不會比對俱樂部的恐懼更多分毫。他能在參加某次家庭聚會的時候,突然跳入萊茵河。目睹了一位朋友的悲慘結局,他依然敢冒險將自己放進結婚儀式的虎口。他在銷魂華爾茲的飛速旋轉中能保持頭腦清醒,然後在黑暗的暖房裡休憩,儘管最後所得到的,可能只是一場感冒。他能在芬芳馥郁的月光小徑間放膽漫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神出鬼沒。他能平安無事地翻越籬牆,爬過亂蓬蓬的藜柵而不被鉤住,在光溜溜的小路上滑行而不摔跟頭。他能直視耀眼的陽光而不目眩。他聽到塞壬1的歌唱卻能舵不轉向地繼續航行。他緊握自己白皙的雙手,卻不會被「帶電露露」2的魔力抓住。  不,我們絕對不會第二次染上戀愛病。丘比特捨不得在同一顆心上浪費他的第二支箭。只有愛情的侍女——尊重、讚美、友愛——才是我們一生的朋友,我們的心靈之門永遠朝她們敞開,而她們偉大的、天神般的主人,她高貴的巡遊從來只肯臨幸我們一次,然後一去不返。是的,我們還會喜歡一個人,我們還會珍愛一個人,我們也還會對某個人充滿非常強烈的渴望,但是,我們決不會再度墮入愛河。男人的心有如焰火,只能一次性地向天空綻放他閃亮的火花。它像流星一樣瞬間劃過天際,將整個世界籠罩在它的流光溢彩之中。隨後,我們再度被瑣碎生活的沉沉夜幕所包圍,燃燼的空殼落到地上,百無一用,無人理睬,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慢慢化為灰燼。一旦掙脫囚籠,我們就勇氣倍增,像強大的老普羅米修斯3那樣無所畏懼,攀上奧林匹斯山巔,從日神4的戰車上偷取眾神的聖火。他們是幸福的,趁聖火未泯,趕快去點燃塵世祭壇上的蠟炬。愛情之燈太純潔了,它無法在我們呼吸的污濁空氣里長久燃燒。當然,在它被窒息之前,我們可以用它作為火種,去點燃友愛的和煦之光。  畢竟,這樣的和煦之光比熱烈燃燒的愛情之火,恐怕更適合我們這個小客廳般的寒冷世界。愛情是那些高廟大殿裡的聖潔之火,巨大幽暗的穹頂上,迴盪著管風琴的音樂聲。當愛情熾烈的火焰搖搖曳曳地熄滅,友愛之火將歡快地燃燒。隨著人們日復一日地添柴加炭,在寒冷的歲月裡,友愛之火將越燒越旺。老頭老太太可以坐在火邊緊握他們枯瘦的手,孩子們可以依偎在他們膝前,朋友和鄰居也能在爐旁找到歡迎他們的角落,即使是皮毛粗糙的大狗和毛髮光潔的小貓,也可以在火爐的圍欄上烤烤它們的鼻子。  讓我們向火堆上添加仁愛之炭吧。獻出你令人欣悅的言辭,伸出你輕柔溫和的雙手,拿出你體貼無私的行動,用樂觀、克制和寬容把爐火扇得更旺。你不必在意風吹雨打,因為你的爐膛裡溫暖明亮;你也不必在意靄雲密佈,因為環繞著你的一張張臉龐沐浴著燦爛陽光。  親愛的愛德溫和安吉莉娜,我擔心,你們對愛情的期望過高。你們以為,你們小小的心房有足夠的養料去餵養這狂暴而饕餮的激情,使它能夠持續漫長的一生。哦,年輕人!不要過於信賴這搖曳閃爍的愛情火苗,它將漸燃漸弱,就像歲月的流逝,最終因得不到燃料的補充而熄滅。你們將在悲傷和絕望之中,看著它慢慢地灰飛煙滅。曾經的溫暖漸漸變作徹骨的寒冷,每個人都認為錯在對方。愛德溫滿心酸楚地看著安吉莉娜。可憐的愛德溫,不再有人滿臉緋紅面帶微笑地跑到門口,遠遠地迎接你的歸來。現在,你咳嗽的時候,也不再有人哭叫著用雙臂摟緊你的脖子,流著眼淚說,沒有你她就不能活。最多,她會建議你喝點止咳糖漿,即使如此,你也能聽得出她的語氣裡的暗示,她多麼想躲避這咳嗽聲。  可憐的小安吉莉娜也暗自垂淚,因為愛德溫已不再把她贈送的那方舊手帕,像寶物樣珍藏在自己馬甲的口袋裡。  兩人都為對方的冷淡而感到驚訝,卻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變化。如果他們能夠看到這一點,也就不會這樣痛苦。那樣,他們將從正確的方向——人類天性的褊狹——尋找原因,在共同的失敗中再度攜手,並且在更現實也更持久的基礎上,重新開始建設他們的家庭。然而,遺憾的是,我們總是對自己的短處視而不見,對別人的缺點明察秋毫。偶然落在我們頭上的不幸也總要歸咎於別人的過錯。愛德溫要不是變得這樣冷漠生疏,安吉莉娜一定會愛他永永遠遠;而安吉莉娜要是像愛德溫初次見到她時的那樣,永葆青春,愛德溫也準會崇拜她直到來生。  當愛情之燈已經熄滅,而友愛之火尚未點亮,那將是你們最困難的時刻,你們將不得不在寒冷中摸索前行,直到生命重現曙光。上帝將賜福給那些在黑暗降臨之前能及時找到光亮的人們。多少人只有瑟瑟發抖地坐在將滅的爐旁,直至黑夜來臨。  然而,說教又有何用?年輕的愛情在血管裡奔湧,誰能想到曾經的湧流將會變得虛弱而緩慢?在二十歲的小伙子看來,他的愛到六十歲時還將同樣的熾烈。雖然他想不起在自己的熟人中,有哪個中年人或者老先生還有這樣的瘋狂之舉,但這依然不能動搖他的自信。不管別人的情形如何,他的愛絕不會有絲毫的消減。毫無疑問,沒有誰像他那樣愛過,因此,世人的經驗對他的情形沒有指導意義。噢,噢!這個傢伙還不到三十歲就加入了諷世者的行列。這不是他的錯。我們的激情——好的和壞的——早已隨同我們的羞愧一起,消失了。我們不再憎恨,也不再悲傷,不再歡樂,也不再絕望,我們年屆而立,不再是十幾歲的毛孩子了。我們傷心失意,但不會企圖自殺;我們暢飲成功,但不會爛醉如泥。  活到這把年紀,我已經學會了處事低調。生活喜劇的後半部分再難有雄奇壯麗的篇章。目標遠大的萬丈雄心也日漸消磨。時過境遷,對待榮譽亦更加理性。至於愛情——愛情已死。「羞談年輕夢想」的心理猶如肅殺的寒霜,爬滿我們的心。溫柔的表白戛然而止,綻放的花蕊悄然凋萎。那株渴望把枝蔓伸向世界的幼籐,如今只剩下枯敗的殘樁。  我知道,年輕的朋友將會把這些陳詞濫調視為異端邪說。一個男人從告別童年到不談愛情,其間的路還很長,直到斑斑白髮爬上兩鬢,他們才會幡然領悟這些逆耳之言。年輕女子是從她們同性作家的小說裡得到關於異性的概念,並且,和那些噩夢般的文學作品中的戴怪物面具的男人比起來,畢達哥拉斯拔光羽毛的鳥5和弗蘭肯斯坦的怪物6簡直是標準的人類範本。  在這些所謂的「書」裡,頭號情人,或者像人們讚頌的那樣叫「希臘神祇」——附帶說一句,人們並沒有指明和這位先生驚人相似的到底是哪位尊神——可能是駝背武爾坎,或者是雙面傑納斯,甚至是聒噪者西勒諾斯,總之是一些玄妙神秘的神祇7。不管怎樣吧,作為一個惡棍,他和整個神聖家族的其他神祇並無不同,這也許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然而,即便是他的古典原型,好歹也還有那麼一點點男人氣概。但躺在四十歲的陰影裡,他焉頭耷腦,生氣全無。可是,噢,對學校女生來說,這些老傢伙的情感世界真是深奧而廣大。縮起你們的頭吧,爾等年少輕狂的羅密歐和勒安得耳8。那些厭於享樂的老情種們的愛情是如此狂熱熾烈,需要在每個名詞前邊加上四個形容詞,才能加以描述。  親愛的女士們,你們只知道啃書本,這對我們這些老混蛋來說真是一樁好事。如果你們真懂得男人,就該知道,男孩們羞羞答答、結結巴巴講出的故事,要比我們厚顏大膽的滔滔雄辭更加真實。男孩的愛情來自豐滿的心靈,成年男人的則常常來自豐滿的肚皮。的確,和愛神的魔棒在男孩心頭敲擊出的奔湧泉水相比,成年男人的緩慢水流恐怕稱不上什麼愛情。如果你想品嚐愛情的甘美,就請暢飲年輕人傾注在你腳下的那汪清泉。莫要等到它變成一條渾濁的河流,你才躬身掬取那清澈不再的濁浪。  或許你喜歡它的苦澀——這是明擺著的,對你的味蕾來說,清澈之水實在寡淡無味,也許只有當它在流動之後變得污濁,才能使你唇舌生津?難道我們真的應該相信人們所告訴我們的:年輕女孩願意愛撫的,偏偏是那些被下流生活的污行穢德所玷染的雙手?  這些正是黃色封面的書中日復一日大聲宣講的教義。我不知道人們可曾停下來思考:那些在上帝的花園裡爬來爬去的魔鬼的女幫手們,將給我們帶來怎樣的危害?她們告訴幼稚的夏娃們和愚蠢的亞當們:罪孽是甜蜜的,而莊重是粗俗可笑的。有多少天真少女沒有被她們引誘而墮落為滿心邪念的女人?又有多少柔弱少年沒有被她們教導:卑鄙小路是通往少女心田的捷徑?生活的真相並不像她們筆下的那樣。只有說真話,正義才有保障。但是,她們卻根據自己的病態想像,糊塗亂抹地描繪粗俗拙劣的圖畫。  我們想到女人,不要把她們看作——正如她們的性別所顯示的——引誘我們墮落的羅累萊9,而應視為引導我們向上的美麗天使。她們身上所具備的善惡力量比她們所夢想的要大得多。男人們正是在他們性格形成的年紀吃盡愛情的苦頭,然後,他所愛的女孩造就他,或者毀了他。他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塑造成她所期望的樣子,好或者壞。我很抱歉我說出不招人喜歡的話:我並不認為女人會自始至終利用她們的影響力來達到最好的結果。女性世界太經常地被束縛在瑣碎平凡的局限性之中。她們心目中的英雄是小王子,為了變成這個樣子,多少強而有力的頭腦為情所困,「失去生活、價值、名譽和聲望」 十。  可是,女人們,如果你們願意,你們就可以將我們造就得更好。這全在於你們,你們可以推動這個世界,使其和天堂挨得稍稍近一些,在這方面,你們比所有的傳教士都將做得更好。騎士精神並未死去,只是因為無事可做而沉入了睡眠。喚醒它,去完成它的高尚事業,這就是你要做的。你必定無愧於你所受到的騎士般的崇拜。  你們必須比我們更高。紅十字騎士的戰鬥是為了巫娜□,殺死蛟龍可不是為了塗脂抹粉矯揉造作的宮廷貴婦。哦,美麗的女士,讓你們的頭腦和心靈也像你們的臉龐一樣嬌美,這樣,勇敢的騎士才會因為服務於您而贏得榮耀。啊,女人,掀掉你自私自利、厚顏無恥、虛情假意的斗篷,穿上你樸素純潔的高貴禮服再一次站上前來!一千把利劍(它們曾在可恥的懶惰中銹蝕)現在將揚眉出鞘,為您的榮耀同邪惡決一死戰;一千位羅蘭爵士□擎持著長矛,恐懼、貪婪、享樂和野心將在您的光彩面前墮入塵埃。  在我們尚未因愛過而變得成熟的那些日子,我們的行為是多麼高尚啊!為了愛人,什麼樣的高尚生活我們不能去過?愛就是我們的宗教,我們願意為之慷慨赴死。我們愛慕的不是那些僅僅和我們自己一樣的人類生靈,我們效忠的是女王,我們崇拜的是女神。  我們多麼瘋狂地崇拜,這崇拜又是多麼地甜蜜。啊,小伙子,珍藏你愛情的青春夢想,直到它香斷魂銷。你很快就會理解托馬斯·摩爾□的歌詞是多麼真切,他說生活中沒有任何事情有愛情一半的甜蜜。甚至當它帶來痛苦,那也是一種瘋狂而浪漫的痛苦,和傷心事後的那種遲鈍的世俗痛苦全然不同。當你失去她,當你生活的光亮悄然熄滅,世界在你面前展開一條漫長黑暗的恐怖之路,即使在那時,你的絕望裡也混雜著一半的心醉神迷。  誰不願意冒恐怖的危險去體驗得到愛情的狂喜?噢,那是怎樣的狂喜啊!僅僅是事後的回想也會讓你為之顫慄。多麼美妙的回味,你告訴她你愛她,為她而活,也將為她而死。的確,你滿嘴胡話口出狂言滔滔不絕,噢,當她假裝不相信你的話,那對你是如何的殘酷!站立在她的面前你何等地心懷敬畏。當你冒犯了她,你是如何痛苦不堪!可是,當你被她欺負,乞求她的原諒,而對自己的過錯又一無所知,這對你又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情!當她冷落你時,世界是多麼黑暗!她常常這麼幹,這小壞蛋,只是為了欣賞你的可憐樣。當她莞爾一笑,世界多麼陽光。你多麼嫉妒她身邊的每一個人。你多麼痛恨那些和她握手的男人以及她親吻的女人:為她做頭髮的女僕,給她擦鞋的男孩,甚至她養的小狗——儘管你不得不對它也表示尊敬。你那樣急切地盼望她的到來,見到她又顯得那樣愚蠢笨拙,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真是不可想像,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你任何時候走出家門,最終總會發現自己癡癡地站在她的窗前。你沒有足夠的勇氣走進她家,只能徘徊街角,遠遠地凝望。噢,要是那屋子突然失火——買了保險,所以不會有什麼損失——你將會冒著生命危險衝進去,救出她,任憑自己被嚴重燒傷。任何能為她效勞的事,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也那樣甜蜜。你像個馬屁精樣時刻觀察她的一舉一動,以期及時察覺她最微小的願望。執行她的命令讓你如此自豪,環繞在她的身邊,聽候她的調遣,這是何等愉快!你對她傾注了整個生命,卻從不想到自己,而這似乎是如此簡單的事情。即使不是節假日你也會到她的聖殿,呈上一份微賤的貢品,要是她能屈尊笑納,你就會認為得到了雙倍的報償。有幸被她輕觸過的任何東西都被你視為珍寶——她的小手套,她用舊的絲帶,那曾依偎於她的秀髮之間的玫瑰花,那凋零的葉瓣上仍留有你題詩的痕跡,只是你現在已經不願再看一眼。  啊,她多麼美麗,多麼令人驚歎的美麗。她像天使一樣地進到房間,周圍的一切頓時黯然失色。她如此神聖,不可觸及,哪怕是短暫的凝視,對她也似乎是冒犯。親吻她的念頭會讓你立刻聯想到在大教堂裡演唱滑稽小調。即使是跪在地上膽怯地把她的纖纖小手捧到你的唇邊,也夠得上是褻瀆神聖了。  啊,那些愚蠢的日子!那些愚蠢的日子我們無私而純潔;那些愚蠢的日子我們簡單的心靈裡充盈著真理、信念和敬畏,那些滿懷高尚渴望和高貴衝動的愚蠢的日子啊。噢,如今這些聰明智慧的日子,我們懂得了金錢是值得為之奮鬥的惟一獎賞,我們除了卑鄙和謊言,不再相信別的任何事情;我們除了自己,也不再關心任何活著的生靈。    1塞壬,希臘神話中一群以甜美歌聲迷惑水手的女妖。2帶電露露,當時美國的一位特異功能表演者,據說她的手可使人產生觸電的感覺。3普羅米修斯,從奧林匹斯偷火給人類的巨人,為此宙斯將他鎖在一塊巨石上,派一隻鷹去吃他的肝,而他的肝每天又重新長上。4日神,即太陽神阿波羅。5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曾將「人」定義為「沒有羽毛的兩足動物」。哲學家狄奧根尼將一隻拔掉羽毛的雞拿到柏拉圖的學園,對眾人說:「這就是柏拉圖所說的人。」作者在此處將柏拉圖誤記為畢達哥拉斯。6弗蘭肯斯坦,英國作家瑪麗·謝莉(1797-1851)的同名小說中的主人公,他用屍體器官製造了一個怪物,結果導致了自己的毀滅。7這裡提到的希臘或羅馬眾神是:武爾坎,火與鍛冶之神;傑納斯,古羅馬門神,有兩個朝向相反的面孔;西勒諾斯,森林之神,酒神巴克斯的養父。8勒安得耳,希臘神話中愛戀海洛(阿佛洛狄特的女祭司)的年輕人,他每夜泅渡達達尼爾海峽與海洛相會,後被淹死。9羅累萊,德國民間傳說中的萊茵河女妖,出沒於萊茵河的岩石上,以美貌和歌聲誘惑水手使其船觸礁。十語出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1809-1892)的詩《Merlin and Vivien》。□巫娜,斯賓塞的長詩《仙後》中真理的化身,紅十字騎士聖喬治曾為她屠龍。□羅蘭爵士,中世紀傳奇裡最著名的勇士。  托馬斯·摩爾(1779-1852),愛爾蘭詩人、作曲家,他最著名的作品有《夏日裡最後的玫瑰》和《常在萬籟俱寂的夜裡》等。


第一章憂鬱的樂趣

  我能夠享受憂鬱所帶來的樂趣,那是一種透徹的悲涼感所帶給人的極大滿足,然而沒有誰會喜歡突如其來的壞心情。但人人都會遭遇這種糟糕時刻,雖然沒人能說出箇中原由。這種現象真是無從解釋。某一天,你突然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就像另一天你把自己的新綢傘忘在了火車上一樣,你突然陷入情緒低落之中。它對你的影響,大致相當於牙疼、消化不良以及頭疼腦熱之類對你的一次聯合襲擾,你變得愚蠢、煩躁、易怒,對陌生人粗魯無禮,對朋友也相當危險。舉止粗俗,感情脆弱,衝動好鬥。成了一個使自己和旁人都甚為討厭的傢伙。  當是時也,你做無可做,想無可想,雖然你覺得好像應該做點什麼,想點什麼。你無法安靜地坐下來,於是就戴上帽子出門散步,可沒等走到街角,你就後悔不該出來,一邊想一邊就折身回返。你翻開書,試著讀上幾頁,但很快發現莎士比亞滿腔陳詞濫調,狄更斯沉悶乏味,薩克雷1令人生厭,而卡萊爾2,則過於多愁善感。你一邊念叨著作者的名字,一邊把書扔到一旁。你噓地一聲把貓轟到屋外,再飛起一腳踹上房門。你想要寫幾封信,剛戳下幾行「最親愛的姑媽:我剛好有五分鐘的空餘時間,所以匆匆給你寫這封信」之後,足足愣了有一刻鐘,再也想不起下面要寫的句子。你把信紙塞進抽屜,將蘸水筆往桌布上一擲,站起身來,決定去湯普森家走走。可是,在你戴上手套的時候,突然想到湯普森家實在都是些白癡,他們從不吃晚飯,沒準他們還指望你能逗他們的孩子玩耍。你一邊罵著湯普森一家,一邊打消了出門的念頭。  現在,你覺得完全垮掉了。你把臉埋在雙手之間,心想還不如死掉算了,這樣可以去天國。你為自己描繪了一副纏綿病榻的悲慘模樣,親友們圍在你的身邊垂淚哭泣。你祝福他們所有的人,尤其是其中年輕漂亮的。你死後他們會對你做出評價,你這樣告訴自己,並痛恨自己對他們所遭受的損失知之甚晚。比之於你所料定的他們應當給予你的尊敬,看看他們現在的表現,你的內心又不無苦澀。  這樣的胡思亂想帶給你些許快意,但稍縱即逝。接下來的那一刻,你會想到,有誰會對發生在你身上的什麼事情感到悲傷難過呢?真是自欺欺人。誰會在乎兩根稻草(不管這兩根稻草的計量是如何精確),你是炸死吊死,還是打死淹死,沒有人會對你感興趣。你從未得到過恰如其分的賞識,也從來沒人給你應有的獎勵。回顧平生,想到自己從搖籃開始就受到不公正對待,不由得黯然神傷。  沉湎於這樣的情緒狀態足足有半個小時之久,你開始變得狂躁不安,對所有的人和事都怒不可遏,尤其是對你自己,僅僅是由於生物構造方面的原因,才避免了你把自己踢個稀爛。好不容易捱到了上床的時間,這才把你從危險的想入非非之中打撈上來。你連蹦帶跳地上了樓,脫下衣服,把它們扔得滿房間都是。吹滅蠟燭,跳到床上,就像是押了一個大的賭注,你做的全部事情,只是要和這該死的時間賭它一把。在床上,你顛來倒去,難以入眠,差不多有兩三個小時之久。你一會兒扯下身上的衣服,一會兒又重新穿上,似乎是以此來打破單調。許久之後,你才斷斷續續地沉入睡夢,夢裡險象環生,醒來已是早晨。  從最低限度說,我們這些可憐的單身漢面對此情此景,大概也只能如此。已婚男人則可以在老婆面前逞逞威風,吃飯的時候打雞罵狗,睡覺之前,命令兔崽子們先上床。這些做法雖說會在家裡製造一些騷亂,但對於一個陷入低落情緒而不能自拔的男人來說,實在也是一種莫大的排遣,因為這種時候,吵架也許是他惟一可以提得起少許興致的一項家庭娛樂。  形形色色的憂鬱病所表現出來的症狀大致一樣,病因卻各不相同。詩人們說「一種哀愁之感籠罩著他」。哈里提及這種難以描述的沉重心境時,就告訴吉姆他「心裡堵得慌」。你妹妹不明白今晚到底怎麼了,她沮喪透頂,希望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每天總有年輕人因為「今晚太不爽了」,而在見到你的時候來一句「老傢伙,見到你真是高興死了」。至於我自己,我通常會說「今晚我有一種古怪的心神不寧的感覺」,而且,「心想我也許該出去走走」。  順便說一下,憂鬱從不在傍晚之前到來。陽光之下,滿世界都是活蹦亂跳的生命,我們沒有工夫停下來垂頭喪氣。工作日的喧囂淹沒了淘氣精靈的聲音,她曾在我們耳邊低吟淺唱《我主垂憐》3。在白天,我們生氣,掃興,甚至發怒,但絕不會「陷入情緒低落」,絕不會意氣消沉。要是在上午十點鐘出了什麼差錯,我們(或者最好是你們)就會大聲詛咒,捶桌子打板凳;但是,如果倒霉事在晚上的十點降臨,我們就閱讀詩歌,或是坐在黑暗之中,冥想著這個世界竟是如此空虛。  通常情況下,使我們憂鬱的並不是煩擾本身。明確的事實對於脆弱的感情未免是一樁太嚴酷的事情。我們在一幅畫作面前低徊落淚,但對現實中的原型卻只投以匆匆一瞥,很快就移開我們的目光。真實的苦難中沒有哀婉悲悵,一如實在的悲痛中也沒有舒適享樂。我們既不舞弄鋒利的刀劍,也不打算把噬人的狐狸擁入胸懷4。當一個男人或女人樂於咀嚼悲傷,並悉心守護,使之在記憶裡新鮮如初,你就可以確信,那一切對他已不再是一種傷痛。最初的悲慟已經漸次消弭,事後的回憶反倒變成愉悅。一些老太太每天總要打開散發著薰衣草香的抽屜,查看她們小巧的鞋子,淚眼婆娑地想起一雙小腳蹣跚學步的日子已經過去了許多年。那些面容嬌好的年輕姑娘,每天晚上將幾縷青絲珍藏於她們的枕下,那些髮絲曾捲曲在一個少年的頭上,傷心的淚水曾將它濕透。你們也許會認為我是個令人生厭、憤世嫉俗的冷血動物,我說的一切純屬胡說八道。但我仍然相信,假如她們誠實地捫心自問:如此沉湎於自己的悲傷難道真的能從中尋覓到一絲不快?她們恐怕只好回答:「不是。」對某些人,淚水如同歡笑一樣甘甜。臭名昭著的英國男人(我們從古代編年史家弗瓦薩爾5那裡知道這一點)總是悲傷地感受快樂;而英國的女人則走得更遠,她們直接從自己的悲傷裡得到快樂。  我不是冷嘲熱諷。在這個堅如鐵石的古老世界裡,我不會嘲諷任何能呵護我們溫柔心靈的事物。儘管我們男人已經十足的冷漠而平庸,我們還是不願意看到女人也變成這個樣子。不,親愛的女士們,還是像你們從前那樣,多愁善感,柔腸百轉,做我們這些乾硬麵包上甜膩的奶油吧。更何況傷感之於女人,正如說笑之於男人。她們對我們的幽默毫無興致,再要她們拒絕悲傷就太不公平了。誰說女人的快樂方式不如我們男人的明智合理?假如說,漲紅老臉,捧腹大笑,呲牙咧嘴地發出一連串震耳的尖叫,是一種幸福;那麼,纖纖素手托腮凝思,溫情脈脈、淚眼朦朦地穿越時間的黑暗隧道回首前塵往事,也該是一種幸福吧。誰能說前者就一定比後者更富於理智呢?  我很高興地看到懊恨女神像朋友一樣與我們相伴而行,因為我知道苦澀已從淚水中洗刷淨盡,在悲傷女神把她的蒼白的嘴唇貼緊我們的雙唇之前,她嬌美臉龐上的芒刺也已被悉數拔除。當我們回憶起曾經的傷痛帶給我們的哀弱無助,而時間之手早已撫平滴血的傷口,抹去我們心頭的酸楚和絕望。當我們從過去的煩惱中品嚐出悲喜參半的甜蜜感受時,我們心頭的負擔已不再沉重。當騎士襟懷的紐康姆上校面對死神的點名,大聲回答「到」的時候6,當湯姆和馬吉·塔莉維爾衝開分隔他們的濃重迷霧,攜手相對,緊擁著對方走向洶湧的弗洛斯河的時候7,內心也必定是同樣的感受。  說到可憐的湯姆和馬吉·塔莉維爾,使我聯想到喬治·愛略特8關於憂鬱主題的一句話。她曾在什麼地方說過「夏夜的悲傷」。此語真切感人——就像她生花妙筆下的每一件事情,試想,誰不曾感懷留連那夕陽遲暮的迷離憂傷。那一刻,世界屬於憂鬱女神,她是一位沉思的、眼睛深陷的少女,她不喜歡白日耀眼的陽光。直到「夜色漸濃,烏鴉的翅膀掠過搖曳的樹梢」,她才偷偷地走出自己的小樹林。她的宮殿坐落於昏暗之地,她就在那兒和我們會面。在陰影重重的門邊,她牽著我們的手,陪我們穿過她黑暗的領地。我們看不見任何有形之物,只彷彿聽到她翅膀的瑟瑟聲。  在疲乏單調的城市,她的靈魂來到我們身邊。每一條昏暗的長街,都有她陰鬱的儀容。幽暗的河流在黑□□的拱橋下像幽靈一樣,靜靜流淌。混濁的波浪之下,彷彿隱藏著幽深的奧秘。  在冥寂無聲的鄉村,當樹林和籬牆在漸濃的夜色裡若隱若現,蝙蝠在我們的臉上撲動它的翅膀,田野裡傳來秧雞可怕的啼鳴,這一刻,憂鬱的符咒深深地沉入我們心底。我們彷彿肅立在一張看不見的靈床邊,在榆樹的搖曳中,我們聽見垂死白晝的低沉歎息。  一種莊嚴的悲哀君臨萬物。巨大的寂靜將我們包圍。觀照乎此,我們對於日常工作的眷注,就變得渺小瑣碎,麵包、奶酪——哦,甚至還有接吻,似乎沒有什麼是值得為之奮鬥的惟一。此刻紛繁的思緒,難以言表,惟有靜靜地傾聽自己內心的潮水,澎湃洶湧。站在黑暗蒼穹下的寂靜之中,我們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渺小。暗幕四垂,世界不再僅僅是個骯髒的工場,也是一座莊嚴的神殿,人們可以在其中祭祀天國的神明。在那裡,人們在黑暗中摸索的雙手,時時能觸碰到上帝的手。    1廉·梅克皮斯·薩克雷(1811-1863),英國作家,其著名小說《名利場》,全面探討了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現實和倫理問題。2托馬斯·卡萊爾(1795-1881),英國歷史學家和散文作家,其著作以對社會和政治的犀利批評和複雜的文風為特色。3《我主垂憐》,十七世紀意大利人格雷戈裡奧·阿列格裡(1582-1652)為 《舊約》 詩篇第51首所譜寫的合唱曲。4語出美國作家拉爾夫·愛默生(1803-1882)的《訓誡》第150篇。5簡·弗瓦薩爾(1333?-1405?),法國歷史學家,以其對百年戰爭(1337-1453)時期歐洲的生動描述而著名。6參見狄更斯的小說《紐康姆上校》的最後一章。7這是喬治·愛略特的小說《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最後一章中的情節。  喬治·愛略特(1819-1880),英國女作家,維多利亞時期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以其對人物心理的淋漓盡致的描繪而著稱於世。


第一章口袋空空

  此事非比尋常。我坐下來滿心想寫點機智而新奇的東西,可回顧平生,又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機智而新奇的事——至少此刻沒有。惟一想得起來的,大約只有囊中羞澀這麼件事了。之所以想起這事,想必是因為我把雙手揣進了衣兜。我坐著的時候總是把手揣在兜裡,除非當著我姐姐、表姐和姑媽她們的面。她們會大呼小叫地給予我迎頭痛擊(也許我應該說她們對此善言相勸更合適些),我只好舉手投降,將其請出去——我指的是我的雙手,而不是她們。她們提出的反對理由驚人一致,蓋因為此舉實有悖於紳士風度也。老實說你就是吊死我,我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把手揣在兜裡就有失紳士風度。我只知道,你把自己的手揣進別人的兜裡(尤其是別人把他的手揣進你的兜裡),這好像不能被視為合乎紳士風度。真見鬼,你們這些瞻前顧後拘泥禮儀的傢伙,一個人把自己的手揣進自己的兜裡,就會讓他斯文掃地嗎?  不過,你們說的也許有些道理。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聽說一些人在慈善捐款的時候,當他們把手伸進口袋時,就馬上變得怨氣沖沖。可那都是些老先生呀。通常我們這個年紀的小伙子,只有把手揣在兜裡才會感到輕鬆愜意。不這樣,我們就尷尬窘迫,鬼頭鬼腦,想像一下,劇院裡的滑稽小丑上台時發現沒戴他的戲帽時,大約就是這般光景。還是讓我們把手揣進褲兜裡吧,右邊手裡幾枚硬幣,左邊兜裡一串鑰匙。那種冷冰冰的感覺,就像面對電信局的女職員。  口袋空空時,即便把手揣進兜裡,但要想搞清楚它們在裡面幹些什麼,恐怕也是一樁小小的困難。幾年之前,我的全部家當有時可以概括為人們通常所說的「叮噹作響」。而此時,我會大義凜然地花掉其中的一個便士,其目的不過是為了換成零錢,使它們叮噹得更響。兜裡有十一個便士,比起只有一個先令,不會覺得更拮据些。假如我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傢伙(就像中產階級譏諷窮愁青年時所說的那樣),我甚至會把一便士換成兩枚半便士的硬幣1。  對囊中羞澀這個題目,我是很有發言權的。我曾是個地方劇團的演員,如果還需要更多佐證的話(我想大概不需要吧),我可以補充說我曾經還是個「新聞從業人員」。每週靠十五先令艱難度日,有一回只有十先令,另外五先令拖欠未付。我還曾經僅憑一件大衣湊合著對付了兩個禮拜。  實實在在的拮据使一個人對於家庭經濟問題有更深刻的洞察,這真是了不起。如果你想認識金錢的價值,那麼就靠十五先令過上一周,看還能存下多少錢用於衣著和玩樂。你會發現,為了幾文小錢等上一會兒是值得的,為了一個便士徒步一英里也是值得的,難得一飲的小杯啤酒堪稱豪奢,一條假領起碼要穿上四天。  在你結婚之前,試著過過這種日子吧,這真是一種極好的實習。在送你的兒子上大學之前,讓他也試著過過這種日子吧,那樣他就不會為每年的零用錢只有一百鎊而牢騷滿腹。這種生活對某些人大有裨益。他們是些嬌弱的花朵,從不喝1894年以後的紅葡萄酒,普通的烤羊肉在他們看來就是難以下嚥的貓食。你偶爾能碰上這樣一個可憐的倒霉蛋,不過平心而論,他們主要還是被限制在某個奇怪而可怕的圈子裡,這個圈子據說只有女小說家才知道。我從未聽說過這些可憐蟲中有哪位曾對著菜單字斟句酌,我倒是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把他們拽到倫敦東區2一些低檔酒館的櫃檯邊,朝他們的喉嚨裡塞進一份價值六便士的晚餐:牛排四便士,馬鈴薯一便士,外加半品脫黑啤一便士。這樣,在他日後回想起這頓晚餐的滋味時(混合著啤酒、煙草以及烤豬肉的撲鼻芳香真叫人終生難忘),對擺放到他面前的任何食物都嗤之以鼻的次數,也許會稍稍減少一些。還有一些傢伙出手大方,他們是乞丐眼裡的活寶。他們決不吝嗇手裡的零錢,卻從不記得還上自己的欠債。上述體驗即使對這種人,也能教會他們一些常識。  有一天,我在攝政街和一位年輕的政府公務員共進午餐,他對我說:「我總是給侍者一個先令的小費。不能比這更少,你知道。」對此我當然深表贊同,至於我自己,要拿出那十一個半便士作為小費則絕無可能。同時我打定主意,總有一天要把這位仁兄騙到一家餐館去,我記得那兒離考文垂公園3不遠。那裡的侍者幹活的時候只穿襯衫,為的是更好地履行他們的職責,這樣到了月底,襯衫的袖子就髒得一塌糊塗。我對那裡的侍者很熟悉,如果我的朋友給的小費超過一便士,侍者準會緊緊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撒開,以此來表達他的感激之情。對這一點我很有把握。  關於口袋空空的窘境,雖然人們講過也寫過很多開心的事,但是窮困本身並不開心。為幾個便士討價還價,不開心;被人目為慳吝之徒和小氣鬼,也不開心;破衣爛衫、滿臉窮相、對自己的住址難於啟齒,就更不是什麼開心事。俗話說得好,貧賤夫妻百事哀。對於一個敏感的人,貧困就是人間地獄。許多智勇之士對千斤重擔毫無懼色,但面對些許窮愁卻不免傷心潦倒。  其實,窘迫本身還不算什麼實實在在的困難。如果僅僅是緊巴巴地過日子,誰又會真的在乎呢?魯賓遜4難道會因為褲子上打了補丁就惹人側目?老實說我甚至不記得他是不是穿褲子。他沒準像個啞劇演員那樣手舞足蹈吧?腳趾頭露在靴子的外面,對他來說還是個問題嗎?如果他的雨傘是棉布的,只要避雨,又有何妨?破衣爛衫也不會給他帶來什麼煩惱,因為身邊連一個譏笑他的朋友都沒有。  獨自受窮不過是小事一樁,倘不幸而叫人知道了你在受窮,則殊為不堪。並不是因為寒冷,才使得那個沒穿大衣的傢伙快步如飛。他會向你解釋,長大衣不利於健康,並且根據健康原則,他也從不帶雨傘。他這麼說著的時候,臉就紅了,這倒也不完全是因為說謊而害羞的緣故,他也知道沒人會相信他的那些鬼話。  人常說:貧窮不是罪過,這話說起來輕巧,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不然的話,怎麼會人人皆以為恥呢。貧窮實乃巨大之錯誤,故懲罰亦如是之嚴厲也。窮漢將會遭到全世界的鄙視,來自基督徒的鄙視和來自世襲貴族的鄙視差不太多,來自僕從的鄙視也不見得比來自政治煽動家的鄙視更少。喝過不少墨水的年輕人在練習簿上抄錄的歷代格言,也不會使他贏得更多的尊敬。  就人類的見解而言,外表就是一切。你可以和倫敦最臭名昭著的流氓勾肩搭背地走過皮卡迪利大街5,只要他衣冠楚楚。你也會溜進一條僻靜的小巷,跟一位外表寒酸的紳士略作寒暄。當然,這位外表寒酸的老兄也同樣深明此理(沒有誰比他更清楚的啦),他寧可繞上一英里也不願碰上熟人,那些深知他窘迫狀況的富貴朋友,也就全然沒有在大街上碰見他而不得不王顧左右的煩惱。比起那些碰上他的人,他更是一千倍地希望他們沒有看見自己,沒有什麼事比熟人提出的資助更讓他恐懼。他全部的願望就是自己被徹底遺忘,僅就這一點來說,他倒是常常幸運得很,總能如願以償。  人們慢慢習慣了囊中羞澀,正如他慢慢習慣於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幫助他完成這一過程的,正是那位擅長「順勢療法」的高明大夫——時間。你只要匆匆一瞥,就能說出老窮新困之間的區別。前者是那個表情麻木的傢伙,經年的奔波折騰他已經安之若素,處之泰然;後來的新手則對自己的不幸遮遮掩掩,為害怕暴露窘境而淒淒惶惶。他們典當懷表時的情狀最能顯示出他們的區別。正如一位詩人在某種場合所說的:「真正從容的典當風度來自技巧,而非偶然。」一個人走進當鋪,如果像走進裁縫店一樣沉著(很可能更沉著),夥計就會對他彬彬有禮,並馬上過來招呼他。甚至惹得旁邊櫃檯的女士憤憤不平,冷言冷語地發表評論:「要是個常來常往的主顧,我倒不介意稍等片刻。」瞧他們辦理交易的那種愉快認真的勁頭,沒準是樁三分利息的大買賣呢。  話說回來,一個人平生頭一遭在當鋪開口,該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小男孩第一次開口發問也比他自信得多。他先是在店門外徘徊遊蕩,直到把附近所有流浪漢的注意力都成功地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並在街區巡警的心頭堆起層層疑雲為止。接下來,他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商店的櫥窗,目的是想讓旁觀者認為他正打算買個鑽石手鐲,或者諸如此類的小玩意兒。終於,他鼓足勇氣走了進去,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看上去簡直就是個衣冠楚楚的小偷。進到裡面,他說話的聲音低到簡直聽不見,以至於不得不重複一遍。此時,他假裝漫不經心地提到他的一個「朋友」,等到好不容易吐出「典當」兩個字,馬上有人告訴他應該走街道拐角的第一個門,去右邊的那家店舖。走出商店,他的臉紅得讓你可以毫不費力地湊上去點著一支香煙,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整個街區的人都在注視著他。當他走進右首邊那家店舖時,已經想不起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其情形就像個不可救藥的白癡。當有人粗聲粗氣地問他是怎麼弄到「那東西」時,他結結巴巴地說著一些自相矛盾的話,要是還沒有老實坦白這玩意兒正是當天偷來的,就真算是個奇跡了。結果他被告知,他們壓根不想和他這種傢伙打交道,他最好是趁早快滾。他只好遵命,直到滾出了三英里開外,他才回過神來,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連自己是如何到那兒的,也全無印象。  順便說一句,這種事情的尷尬程度也還是要視酒吧和教堂的時鐘而定。通常情況下,前者太快而後者太慢。更何況,要想從外面偷眼瞧一下酒吧的時鐘,也是個不小的困難。如果你躡手躡腳地將酒吧的雙開式彈簧門推開一條縫,必定會為自己招來女招待輕蔑的目光,她將毫不猶豫地把你和本地的小偷乞丐歸為一類。同樣,你還會在已婚顧客這一群體中攪起相當程度的躁動。你壓根就沒有看到時鐘,因為它正好在門的後邊。在你悄悄地縮回來的時候,頭又被夾住了。除了跳窗而逃,似乎也別無它法。無論如何吧,等你從窗口跳出來,你要是不取出一把班卓琴6並開始唱兩嗓子,附近那些年輕居民恐怕多少有些失望,他們早已滿懷期待地圍聚在此,等候多時。  我也想弄明白,到底是由於何種神秘的自然法則,在你把自己的懷表留下「修理」剛半個小時,就準會有人在大街上叫住你,明目張膽地向你打聽時間。而當初你剛揣上它的那會兒,壓根就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現出半點好奇。  可敬的老先生老太太對拮据一事毫無所知(但願他們永不知曉,祝福他們的滿頭銀髮吧),他們將當鋪視為人生頹落的最後站台。深知個中況味的人(讀者諸君無疑會注意到這點),要是在當鋪裡遇見了那麼多意料之外的傢伙,常常會大吃一驚,就像小男孩夢見自己到了天堂。對我來說,與其向朋友借錢,還不如典當來得更加爽快。我總是試圖讓我的這一觀點深入人心,尤其是對那些「最近兩天急缺幾個英鎊」的朋友。遺憾的是並非每個人都能認識到這點,其中的一位就曾發表高論,說他反對的是此事所依據的法則。我認為,如果他說反對的是二分五的利息,則恐怕更接近於事實。老實說,這也的確太高了。  說到底,囊中羞澀只是個程度問題,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拮据——大多數人的情況可能更糟。有些人的缺口是一千英鎊,而有的人只缺一個先令。比如說我自己吧,此刻急需五英鎊,而且,只借那麼一兩天,我保證頂多一周之內奉還。讀者諸君若有那位女士或者先生肯慷慨解囊,本人將不勝感激。你們只要將錢裝入信封,然後寫上「菲爾德暨圖厄爾7先生親啟」即可,同時務請將信套仔細封好。出於某種擔保方面的考慮,我將給你出具本人簽名的借據。    1令和便士均為英國貨幣單位。一鎊合二十先令;一先令合十二便士。2倫敦東區,指倫敦東部、泰晤士河以北的地區。長期以來,這一地區是碼頭工人和底層移民的聚居區。本書作者小時侯即生活於此。3考文垂公園,倫敦著名的文化、商業、旅遊和購物中心,英國皇家歌劇院即坐落於此。4魯賓遜,英國作家笛福的小說 《魯濱遜漂流記》 中的主人公。5皮卡迪利大街,倫敦最繁華的大街之一。6班卓琴,又名五絃琴,一種有格子紋的細頸絃樂器,琴身中空,呈圓形。最初由非洲傳入歐洲,後成為游吟詩人所鍾愛的樂器。  「菲爾德-圖厄爾」是倫敦一家著名的出版社。本書的初版即由這家出版社出版。


第二章將虛榮進行到底

  事事皆空,人人虛榮。女人極愛虛榮,男人亦復如是(如果不是更甚的話)。尤其是孩子們,更無一例外。此刻,一個小傢伙正在捶打我的大腿,她很想知道我對她的新鞋子有何評價。老實說我認為不怎麼樣。它們既少勻稱的外形,更無流暢的曲線,臃腫難看到無以復加(而且我敢說還穿錯了腳)。但我不能說這些。她希望聽到的,是誇獎,不是批評。於是我就將它們胡吹瞎誇了一通,一邊在心底裡痛罵自己厚顏無恥。那有什麼辦法呢?要知道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皆不能使這位自負的小天使心滿意足。在某次類似的場合下,我曾嘗試著巧妙地做回諍友,結果卻很失敗。那一回,她請求我對她日常的行為舉止發表看法,並且要實話實說。「你看我咋樣?你高興和我玩嗎?」我覺得這是對她近來品德操行方面的表現加以有益引導的大好時機,便說:「不,跟你在一起我並不高興。」我讓她回想一下這天早晨的事情,作為一個篤信基督的孩子,她的所作所為是否得體:清晨五點把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吵醒;七點在樓下打翻一隻水壺;八點使勁將貓塞進浴缸;九點三十五分坐在父親的帽子上。一個舉止如此失常的小傢伙,怎能指望讓一位聰明和善的叔叔感到滿意?  她是如何反應的呢?感謝我的坦言相告?對我說的話思之再三並從中受益?決心從現在開始培養自己良好高尚的生活習慣?  沒有!她號啕大哭起來。  哭完,她開始罵人:  「嗚嗚,臭叔叔,嗚嗚,壞叔叔,嗚嗚,大壞蛋,嗚嗚,我告訴媽媽去。」  而且,她果真說到做到。  打那以後,每當被問起對某件事情的看法,我會保留自己的真實觀點,而對這個小傢伙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毫不顧及事實情況如何。她先是頻頻點頭,而後一路小跑著將我那些肉麻的話向家裡的其他人廣而告之。看來她還把這當作一種謀取好處的證書,因為接下來我遠遠地聽見:「叔叔說我是好孩子——所以我要兩塊餅乾。」  眼下,她走開了,美滋滋地盯著自己的一雙腳丫子,喃喃自語「真漂亮」——十足的自欺和虛榮,其他的種種劣行就更不用說啦。  小孩都這樣。記得一個陽光充足的下午,我坐在倫敦市郊的一個花園裡,突然聽到從樓房的頂層窗戶裡傳來一聲尖厲的高音,推測起來大概是想讓另一座花園裡的什麼人聽到:「奶奶,我是好孩子,我是頂呱呱的好孩子,奶奶,我要鮑勃的馬褲。」  得了,就連動物也愛慕虛榮。那天,我看見一條大紐芬蘭狗坐在攝政廣場一家商店入口處的鏡子前,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顧盼留連,洋洋自得。除了教區委員會的會議上,我還真的從未在其他場合見識過此等風采。  有一次,我在一家農舍裡欣逢一場盛大的節日慶典。我不記得具體是什麼節日,五朔節,四季節,或者諸如此類,總之是一次慶典吧。人們把一個花環戴在一頭母牛的頭上。好傢伙,那愚蠢可笑的四足動物就成天四處招搖,得意洋洋的樣子就像剛穿了件新衣服的女學生。當人們從她的頭上摘下花環時,這傢伙竟氣哼哼的,直到人們重新給她戴上花環,她才安靜下來,讓人擠奶。這並非珀西神父1的民間故事,而是樸素平常的事實。  至於貓,在虛榮心方面簡直可以媲美人類。我認識一隻貓,聽到客人對貓族稍有不敬之辭,便會憤然起身,離開房間揚長而去。而一句動聽的恭維話,便能讓它喵喵地叫上一個小時。  我喜歡貓。它們的不聲不響是那樣有趣。人們對貓總是擺出一臉尊嚴的滑稽相,使用「你好大膽」、「滾開,別碰我」之類的語氣。但是,他們決不會這樣傲慢地對待狗。對於面前走過的任何一條湯姆、狄克或者哈里,他都會這樣說:「嗨,夥計,真是幸會。」說實話,遇到認識的狗,我也會拍拍它的狗頭,喊它粗俗難聽的狗名,推它個狗爪朝天。而它則躺在地上,衝我咧咧狗嘴,對此毫不介意。  倘若在貓的身上也如法炮製,那簡直是異想天開。呵呵,在你的有生之年它將不再和你說話。如果想贏得一隻貓咪的青睞,你必須謹言慎行,處處留心。初次見面,你最好對它說「可憐的貓咪」。然後語調柔和滿懷同情地補充一句「誰欺負你了」。雖然你對自己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並不比貓咪懂得更多,但在你這方面,多愁善感似乎才是一種最恰當的情緒。而且通常情況下,如果你能讓她在相當程度上感覺到你是個外表文雅、舉止得體的人,它就會直起身子將鼻子在你身上蹭來蹭去。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可以冒險摸摸它的下巴,撓撓它的腦殼,聰明的小傢伙就會把它的爪子伸進你的褲腿裡。一切是那麼友好而親密,就像下面甜美的詩行:    我愛小貓咪,皮毛暖洋洋,  我不欺負她,她不把我傷;  摸摸又拍拍,我把她餵養,  貓咪也愛我,因為我善良。2    詩節的最後兩行頗為真實地揭示了貓族觀念裡的人類之善。明說吧,就是摸她,拍她,餵養她。當然,這種關於善良的狹隘理解,恐怕亦不僅僅限於貓咪們。我們對他人的價值評判其實也都傾向於同一標準。所謂好人,就是對我們好的人;壞人嘛,就是那些不按照我們的意願行事的傢伙。說到底,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信念,那就是「萬物皆備於我」。世間的男男女女之所以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給予我們讚佩愛慕,滿足我們形形色色的需求。親愛的讀者,我,還有您,在我們各自的觀點看來,都是宇宙的中心。您——正如我所認為的——被無微不至的萬能之神創造出來,為的就是來讀我寫的東西,並為此掏腰包;而我——在您看來——作為一件物什被發配到現世,當然就是為了寫點啥玩藝兒供您閱讀。星星(我們就是這樣稱謂那些穿透永恆的寂靜從我們身旁飛速滑落的、無窮無盡的其他星球)之所以被綴於天幕,為的是使夜晚的天空在我們眼裡趣味盎然。而月亮,連同它永藏著的另一面的黑暗秘密,則是為了使我們能在月光之下風流搖曳,款款多姿。  恐怕,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像波伊瑟爾太太的那只矮腳公雞3,幻想著每天早晨的太陽就是為了它的啼鳴而升起。「虛榮心推動世界運轉。」我不相信曾經有過毫無虛榮心的人,即便有過這樣的人吧,也必定是個做什麼事情都極其無趣的傢伙。當然,他沒準是個大好人,我們對他應該抱有相當的尊重。他可能是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傢伙——一個應該裝在玻璃器皿裡當作樣品巡迴展示的人,一個應該戳在底座上供人如小學生抄書般倣傚的人,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一個沒人愛的人,一個誰也不願意握住他的手把他視為兄弟的人。天使在他們那個行當裡,可能是最為出類拔萃的一夥,但我們,可憐的凡夫俗子,就目前的情形看,大概只能看出他們是一群呆板無趣的傢伙。就連真正的好人也不免沉悶乏味。  正是我們自身的錯誤和失敗,而不是我們的優點和長處,才使我們和他人同病相憐,惺惺相惜。我們的美德各不相同,而愚蠢卻大致一樣。一些人虔誠,另一些人慷慨,少數人正直(和他們的言詞相比),更少的人或許還很誠實。但在愛慕虛榮之類的缺點方面,卻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虛榮心就是這樣一種自然天性,它使得整個世界親如一家。從以頭皮腰帶為自豪的印第安獵人,到為軍銜和勳章而洋洋自得的歐洲將軍;從以辮子的長度為炫耀資本的中國人,到為纖纖細腰而受盡折磨的「職業美女」;從拖著髒長裙、頭頂破陽傘、昂視闊步走過七晷場4的波莉·斯提金斯,到用四碼長的裙擺橫掃客廳的公主;從以粗言俚語惹得同夥大笑的暴發戶,到用大段浮誇高調換來滿耳阿諛奉承的政客;從用珍貴的石油和象牙換來一些掛在他們脖子上的玻璃珠子的黑皮膚非洲人,到為一串小寶石和在姓氏前面加個空頭銜而出賣冰肌玉體的基督徒少女。一切行軍,戰鬥,流血,以及死亡,全都發生在虛榮的俗麗旗幟之下。  呵呵,虛榮心是推動人類前進的真正動力,阿諛奉承是那車輪上的潤滑油。如果你想在這個世界上贏得友愛和尊敬,就應該學會恭維別人。對所有人獻上你的讚美之詞吧,無論高低,不分貧富,何較智愚。這樣,你將無往而不勝。頌揚此人的美德,亦稱許彼人的惡行。讚美每個人的每件事,尤其要讚美那些他們所缺乏的東西。對醜陋者讚美他們的美麗,對愚蠢者讚美他們的智慧,對粗俗者讚美他們的教養。這樣,你的眼力和智慧將被捧上九霄。  每個人都可能被阿諛奉承所征服。那個「綬帶伯爵」——我老覺得這是個習慣短語,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除非說的是一位伯爵用綬帶做褲子的吊帶。有些傢伙就這麼幹,我自己則不喜歡。要想讓那玩意多少起點作用,你必須把它系得緊緊的,很不舒服。總而言之吧,不管他是綬帶伯爵或是其他的什麼伯爵,我斷言他必定也能被阿諛奉承所征服,在這一點上和其他人並無不同:從女公爵到賣貓食的,從鄉村牧童到浪漫詩人——征服詩人遠比征服牧童容易,這就像小麥麵包比燕麥蛋糕更能吸收奶油。  至於愛情,阿諛奉承乃是愛情最好的活力源泉。讓一個人被自戀所填滿,那溢出來的部分就能被你所分享。說這話的是一位風趣而誠實的法國人,只是他的名字我這輩子恐怕是想不起來了(真見鬼,當我想要記起某人名字的時候,結果總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告訴一個女孩,說她是天使,比天使還天使;說她是女神,比一般的女神更優雅高貴,更聖潔純情;說她比提坦妮亞5更嫵媚嬌嬈,比維納斯6更美麗,比帕耳忒諾珀7更迷人:總而言之,比一切過去、現在、將來的其他女孩都更值得仰慕,更純潔可愛,更光彩照人。這樣,你就會在她信任有加的年輕心田里留下討人喜歡的良好印象。天真的可人兒!她對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深信不疑。欺騙一個女人竟是如此輕而易舉。  噢,那些小精靈,她們討厭奉承,正如她們所宣稱的。可是,當你說:「啊,親愛的,這些話放在你身上可絕不是奉承,而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你就是這樣,沒有絲毫誇張,地球上自有人類生靈以來,你就是最漂亮、最善良、最迷人、最聖潔、最完美的人。」她們恬靜而滿意地嫣然一笑,將頭靠在你男子氣概的肩頭,低聲說:你真是個可愛的好人。  夥計們!設想一個男人在求愛時,試圖恪守誠實原則,決心絕不說一句誇張恭維的話,將自己拘泥於精確事實的局限之中。想像一下吧,他神魂顛倒地凝視著情人的雙眸,向她溫柔低語:你作為一個平常女孩,總的來說不算難看。他握住姑娘的纖纖小手,讓她確信那雙手是淺褐而略帶紅色的,接著將她摟到胸前,對她說:你的翹鼻子看上去也還有幾分可愛;根據我的判斷,你的眼睛在同類物事中亦尚平平。  而當另一個男人告訴那個女孩:你嬌美的臉龐宛若一朵鮮艷的玫瑰,你飄蕩的秀髮是被你燦爛的笑容所囚禁的太陽光束,你明亮的雙眸是兩顆夜晚的星星。那麼,不難料想,前者的天賜良緣恐怕就要受到極大的挑戰了。  阿諛奉承的方式千差萬別,毫無疑問,你的策略也必須因人而異。有人喜歡胡吹瞎誇,對付這種人無需太多技巧。而對那些敏感的人,則應當體貼入微,最好用轉彎抹角代替實話直說。很多人喜歡將恭維包裝成無禮,像「啊,你傻,你真傻。你總是把自己口袋裡最後幾個硬幣送給你碰上的第一個看上去很餓的乞丐」。而另外一些人則只有通過第三者才能吞下你的糖衣炮彈。在這種情況下,丙如果想打中甲,他就應該先向甲的好朋友乙透露:他認為甲實在是一個了不起的傢伙,並再三叮囑乙不要對其他人提及他說的這些,尤其是不要告訴甲。當然還要注意那個乙是不是個可靠的傢伙,要不然他做不到這一點。  道貌岸然的英國紳士總是說「我討厭阿諛奉承,先生」、「從不讓阿諛奉承把我放倒」,等等等等。對付這種人其實很簡單,只要恭維他毫無虛榮心就行了,然後,他就任由你擺佈。  總而言之,虛榮既是一種缺點,也是一種美德。引述語錄本上的先賢格言來將它批倒批臭,倒是不難。但它實是一種「既可使我們為惡亦可使我們向善」的激情。所謂的雄心,不過是昇華了的虛榮之心。我們希望贏得讚美和欽佩(或者用我們更樂意接受的叫法:名聲),所以,我們撰寫宏篇巨著,我們描繪壯美圖畫,我們吟唱輕歌曼曲;我們埋頭於書齋裡,我們穿梭於織機旁,我們忙碌於實驗室。  我們希望成為富人,亦並非只貪圖享樂(享樂這東西每月只要有二百英鎊,任何人就可以在任何地方買到),而是想讓我們的房子比鄰居的更大,裝修更豪華;能讓我們的馬匹和僕傭比鄰居的更多;能讓我們的妻子和女兒穿上價值不菲而樣式荒唐的新款時裝;能讓我們舉辦耗費昂貴的晚宴而自己吃的卻不到一先令。為了這些,我們帶著清醒而忙碌的頭腦為這個世界添磚加瓦,將商業活動拓展到每一個有人的地方,把文明帶到最偏僻的角落。  因此,讓我們不要再辱罵虛榮了,更恰當的應該是對其善加利用。榮譽本身不過是虛榮的最高形態。這種虛榮亦並非僅限於花花公子布魯梅爾們8和杜莉·瓦登們9。有孔雀那樣的虛榮,也有雄鷹那樣的虛榮。勢利小人愛慕虛榮,英雄豪傑亦復如是。來吧,我倜儻風流的年輕兄弟,讓我們一起將虛榮進行到底。讓我們攜手互助增進我們的虛榮。讓我們誇耀自己勇敢的心靈和勤勞的雙手,而不是時髦的髮型;讓我們誇耀真理、純潔和高貴,而不是褲子的款式。我們如此愛慕虛榮,以至於不願在卑鄙下流面前屈尊紆貴,不屑於卑微狹隘的自私嫉妒,不想有任何冷酷無情的一言一行。讓我們真誠地愛慕虛榮吧,在這個無賴的世界裡做一個正直的謙謙君子。讓我們為自己的思想高尚、偉業成功和生活愉快而自豪吧。    1馬斯·珀西(1729-1811),英國高級教士、古董收藏家和詩人,編輯過《古代英語詩遺粹》。2這是一首流傳甚廣的英文兒歌,約創作於1830年左右。這裡引用的是這首兒歌的第二段。3波伊瑟爾太太,喬治·愛略特的小說《亞當·彼得》裡的村婦。該書第三十三章說:「他就像一隻以為太陽每天清晨升起來是為聽它打鳴的公雞。」4七晷場,倫敦一處以犯罪和貧窮而聞名的地方,位於大英博物館和特拉法加廣場之間。5提坦妮亞,莎士比亞戲劇《仲夏夜之夢》中的仙後。6維納斯,羅馬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阿芙羅狄蒂。7帕耳忒諾珀,希臘神話裡的塞壬女妖之一, 因用歌聲迷惑奧德修斯不成而投海自盡。8喬治·布魯梅爾(1778-1840),英國著名的花花公子,其剪裁樸素的衣褲代替西服領帶而成為男士的流行服裝。他嗜賭如命,窮困潦倒,最後死於法國一家精神病醫院。9杜莉·瓦登,狄更斯的小說《巴納比·魯奇》裡的一位美女。


第二章積極生活

  這似乎不是懶人所合適討論的題目,你說是吧?但是你知道,比賽場上往往是事不關己的看客才瞅得最清。坐在路旁的樹蔭下,心滿意足地吸著水煙,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忘憂樹葉1,我可以氣定神閒地觀賞生活的大路上,風雲際會的人群在我面前連滾帶爬地呼嘯而過。  這種瘋狂的隊列永無盡頭。急驟的腳步聲紛至沓來,日夜不息——有的奔跑如飛,有的亦步亦趨,有的跛足蹣跚。但全都急迫匆忙,醉心於這種狂熱的賽跑,全都殫精竭慮,全力以赴地奔向那永不可及的成功地平線。  瞧瞧這洶湧的人流——男女老幼,雅俗美醜,貧富歡愁——全都急促慌張,手忙腳亂,你爭我搶。強者將弱者推到一旁,機智者偷偷超過愚蠢者,落後者拽住前行者的胳臂,跑在前面的則奮力踢開身後的人。湊得更近些吧,看看這輕掠而過的一幕剪影。這兒是一位氣喘吁吁的老頭,那兒有一位羞怯的少女,被一位面龐消瘦表情堅毅的老婦人所驅策;這兒是一位好學青年正在閱讀《涉世手冊》,一邊盯著書本,一邊蹣跚向前,任由眾人從自己的身旁跑過;那兒有一位看上去百無聊賴的男人,被一位衣著時髦的女士拽著胳臂肘緊走慢跑;這兒是一個男孩戀戀不捨地回首凝眸,深情地遙望著他再也見不到的陽光照耀的村莊;看這兒,一個肩寬體闊的男人踏著堅定從容的步伐,大步流星;而那邊,一個尖嘴猴腮、彎腰弓背的傢伙邁著鬼鬼祟祟的步子,在路上躲躲閃閃地拖沓前行;這兒,一個狡猾的無賴,眼睛一直緊盯著地面,不斷從路的一側走到另一側,還認為自己正在不斷前進;再看那兒,一個表情高貴的年輕人站住了,將目光從遠處的目標移向腳下的泥濘,正在躊躇猶疑。  現在,走進我們視線的是一位漂亮女孩,每前行一步,她秀美臉蛋上的皺紋就增加一分;接著,是一個滿臉倦容的男子;再接著,是一個滿懷希望的少年……  真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王子和乞丐,無賴和聖徒,屠夫,麵包師,做蠟燭台的,補鍋匠,裁縫,牧童和水手……擠擠嚷嚷,熙熙向前。律師頭頂假髮身穿法袍;年邁的猶太裁縫戴著他髒兮兮的波斯頭巾;士兵身著深紅色軍裝;喪事承辦人頭上是黑色飄帶的帽子,手上是破舊的棉手套;老朽的學究哆哆嗦嗦地撫摸著他發霉的手稿;香氣襲人的演員披掛著惹眼的海豹皮大衣;巧舌如簧的政客高聲叫賣他的萬能法案;行走江湖的廉價小販高舉他包治百病的假藥。這裡還有紅光滿面的資本家和身強體壯的勞工,科學家和擦皮鞋的,詩人和收水費的,內閣部長和芭蕾演員,紅鼻子酒館老闆(吹噓他整桶整桶的好酒),處世節儉的演說家(每晚收費五十英鎊),法官和騙子,神父和賭棍。這兒有珠光寶氣的公爵夫人,面露微笑,儀態萬方;那兒是個公寓管理員,對拿鍋掌勺早已不勝其煩;還有個妓女,搖風擺柳,高視闊步,塗脂抹粉,奇裝艷服。  他們摩肩接踵奮力向前。他們尖叫、詛咒、祈禱,他們歡笑、歌唱、呻吟,他們肩並肩、衝向前。決不放慢速度,絕不停止賽跑。不休憩於路旁,不渴飲於清泉,不止步於綠蔭。向前,向前,向前……穿梭於熾熱、擁擠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前進……前進,否則就會被別人踩翻在地,輸掉比賽……前進,懷著忐忑的心情,拖著疲憊的四肢……前進,直到你筋疲力盡,頭昏眼花,喉嚨裡發出奄奄一息的呻吟,告訴後面的人:「我可能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雖說大道崎嶇,亦云生死無常,但除了懶蟲和傻瓜,誰能對這樣的比賽漠然處之?就像遲來的旅人,坐視神仙的歡宴,最後忍不住奪過小精靈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再縱身投入旋奔的舞圈。誰又能冷眼觀看這狂熱的騷動,而逍遙物外?比如說我本人,就做不到。老實說吧,什麼路邊的林蔭,心滿意足的水煙,有一搭沒一搭的忘憂樹葉,說穿了不過是些詞不達意的比喻罷了。雖然這些風涼話聽上去還頗為優雅和達觀,但我並不是這樣一種人:面對身邊發生的有趣事情,還能安坐於林蔭中悠然吸煙。我恐怕更像個愛爾蘭佬,看到人頭攢動,就忍不住吩咐小女兒去打聽打聽:那兒是否在打架,——「如果真是打架的話,老爸我倒是很願意去湊個熱鬧」。  我喜歡激烈的爭鬥。我喜歡冷眼旁觀。我也樂意聽到有人投身這樣的爭鬥,勇敢而公正地為自己殺出一條大路,而不是被幸運或欺騙所絆倒。它沸騰起撒克遜人好戰的熱血,就像我們學生時代「勇鬥恐怖惡魔的騎士」故事一樣,這一切使我們激動不安、瑟瑟發抖。  生活戰場上的搏鬥,同樣也是和恐怖惡魔的搏鬥。那是十九世紀的巨人和龍,他們守護的金匣子可不像故事書那樣容易得到。你瞧,阿爾傑農朝祖先的神廟投去長久的、最後的一瞥,揩去眼眶裡的盈盈淚水,出發了……三年後衣錦還鄉,腰纏萬貫。遺憾的是作者沒有告訴我們他是「如何做到的」,不消說,那肯定是一個激動人心的傳奇。  話說回來,一千個小說家裡,別指望有一個人會告訴我們主人公的真實經歷。他們花上十幾頁的篇幅,輾轉流連於一次茶會,而將主人公一生的歷史概括為「他已經成為一個商業鉅子」,或者「他現在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世界在他的腳下」。噢,真實的生活在吉爾伯特2一首短短的諧謔曲裡,也比那些傢伙半部傳記小說裡所寫出的多得多。他向我們敘述那個辦公室勤雜工如何一步一步升到「女王海軍統帥」的整個經過3,為我們解釋那位顧客寥寥的律師是如何苦心經營,最終成為一名偉大的優秀法官,並且「要放棄曾經的諾言,打算在婚姻方面試試身手」 4。人們對生活的興趣在於那些細枝末節,而不是偉大的結果。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部展示一個野心勃勃的傢伙人生軌跡的潛藏暗流——他的奮鬥,他的失敗,他的希望,他的挫折和成功——的小說。那將是一部傑作。事實將證明,追求命運女神的故事,就像追求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的故事一樣有趣,我對這一點很有把握。不過,順便說一句,就閱讀感受來說,這二者也極為相似。事實上,古人為我們描繪的命運女神與女人非常相像——女神們雖不至於那麼蠻不講理,朝秦暮楚,但實在也差不太多。追求的過程更是彼此並無不同,有本·瓊森5的詩行,可以為證:    向女人獻上大把的慇勤,她會冷落你;  你狠心撇下她獨自一人,她會追求你。    真是一語道破天機。一個女人絕不會全心全意地關注她的情人,除非她的情人已經毫不在乎她。同樣,只有當你在命運女神的面前打個響指,然後掉頭而去,她才會對你啟齒一笑。  但到了這個時候,你已經不很在乎她是嫣然一笑,還是緊皺眉頭。當她的微笑還能使你心醉神迷的時候,她為什麼吝嗇她的微笑呢?世上事,從來遲。  善良的人說,此事天經地義,理當如此。而且,這證明野心本來就是邪惡的。  一派胡言!善良的人完全錯了(在我看來,他們一向如此。我和此輩在任何觀點上從來都不一致)。我倒是很想知道,這個世界要是沒有野心之徒,將會是個什麼樣子?呵呵,它必定像諾福克湯團6一樣稀稀拉拉、鬆鬆垮垮。野心之徒就是酵母,將世界昇華為生氣飽滿的麵包。要是沒有野心之徒,世界就會停滯。他們是一些好事之徒,清早起床,乒乒乓乓,大呼小叫,叮叮噹噹,弄出一些通常被留戀床榻的那些懶傢伙所深惡痛絕的響動。  千真萬確,野心勃勃是個錯誤。錯就錯在他們彎腰弓背,滿頭大汗;錯就錯在他們開路築橋,讓世世代代的人們穩步前行。這些錯誤的傢伙,當別人在盡情玩樂的時候,他們卻利用造物主賦予他們的才幹,幹一些辛苦勞累的勾當。  當然,他們也尋求回報。人並不像神那樣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但他們在為自己工作的同時,其實也是在為我們所有的人工作。我們休戚與共,息息相關,沒有人可以做到只為自己工作。他為自己的利益而敲擊的每一下,也幫助了宇宙的成形。溪流在奔湧向前的時候,也推動了磨房的水車輪;珊瑚蟲營造自己的小巢,卻連起了不同的大陸;野心之徒為自己構築紀念碑的底座時,也留下了垂范後世的楷模。亞歷山大和凱撒為自己的目標而戰,卻也將文明的腰帶繞滿了半個地球。史蒂文森7為了贏得財富而發明了蒸汽機車;莎士比亞編寫劇本,為的是讓莎夫人和小莎們擁有一個舒適的家。  知足自滿之輩亦自有其用處。他們構成了可以用來描畫偉人肖像的潔淨背景,他們成為畢恭畢敬(即使不很聰明)的觀眾,目睹時代的風雲際會,在眼前一幕幕展開。只要他們保持沉默,我對這些知足常樂的傢伙亦不置一詞。但是,出於善良的願望,千萬別讓他們高視闊步地招搖過市,他們老是喜歡這麼幹,而且還吵吵嚷嚷地宣稱,他們才是全人類的忠實典範。其實,他們是些搭便車的傢伙,是大蜂房裡嗡嗡叫的雄蜂,是游手好閒、對別人的勞作評頭論足的街頭群氓。  叫他們不要把自己想像得有多麼聰明睿智,也不要自認為知足自滿是件多麼明智之舉——這些都是他們喜歡幹的事。「知足常樂」也許並不錯,驢子據說也很知足,可說到底,不管知足的人也好,知足的驢也罷,在任人擺佈、隨遇而安這一點上倒是並無不同。「嗨,你不必為他操心,」人們常這樣說,「他現在很知足,激勵對他毫無用處。」這樣,你們這些知足常樂的傢伙不過是匆匆過客,而那些永不滿足的人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你足夠愚蠢到竟會知足,千萬不要表現出來,而應該和其他人一樣大聲抱怨。如果你還能做那麼一點點小事,就應該要求得到大的回報,因為不這樣你將會一無所獲。在這個世界上,採用「損害訴訟」中的原告那樣的索賠法則是必要的:你請求的賠償數額應該是你準備接受的十倍。如果你滿意的結果是一百,一開始你就應該堅持要一千;如果起初你就要一百的話,到最後你只能得到十。  正是因為不懂得這個簡單策略,可憐的讓·雅克·盧梭8才落到那樣悲慘的境地。他將自己塵世生活的最大幸福限定為:一座果園、一位和藹可親的女人和一頭母牛,不用說,到頭來他連這些都落了空。當然果園他還是得到了,可女人並不和藹可親,還帶來了她的老娘,並且也沒有母牛。好了,這麼說吧,如果他當初就打定主意,要一大片鄉村地產,一屋子溫柔可愛的女人,一大群牲口,這樣他沒準就過上了他所希望的那種日子:擁有自己的菜園,一頭家畜,甚至,沒準還能意外地擁有了那種稀世珍禽——一位真正和藹可親的女人。  對那些知足者來說,生活無疑是一件太過沉悶的事情。手中大把的時間無從打發是何等沉重。塵世間有什麼事情可以佔據他們的思想(假如他們還有那麼一點思想的話)?讀報和抽煙似乎是他們中大多數人的智力食糧,其中精力更充沛的傢伙,可能順便也吹吹笛子,聊聊街坊鄰居的家長裡短。  他們從未體驗過對未來的期望是如何使人興奮,更未曾領略過艱苦努力後的成功所帶來的極度喜悅,就像他們從未感受過那些有目標、有希望、有計劃的人們的脈搏是如何怦然跳動。生活對於野心家就是一場精彩的賭博,一場需要他們投入全部智慧、精力和勇氣的賭博。想要最終贏得勝利,眼要快,手要穩,心要狠,算要准,對鹿死誰手的未知結局要投入你全部的瘋狂熱情,當然,也還需要足夠的運氣。他樂此不疲,就像強壯的泳者在揚波逐浪,一如運動好手在爭勇角力,恰似驍勇的兵士在衝鋒搏殺。  如果他敗下陣來,他起碼贏得了戰鬥所帶來的殘酷快樂;即使輸掉了賽跑,至少他還跑過。由奮鬥而失敗,遠勝過渾渾噩噩度一生。  那麼,前進,前進吧。前進,女士們先生們!前進,小伙們姑娘們!施展你們的才能,顯示你們的力量,挑戰你們的命運,考驗你們的勇氣。前進!演出從不閉幕,比賽始終進行。高尚可敬、恪守道德的先生們,這是人生競技場上惟一真正的運動,備受貴族、牧師和上流人士的眷顧。自紀元元年以來就枝繁葉茂生生不息的先生們,前進吧!淑女們,紳士們,投身這場比賽吧。人人皆能參加,個個都可獲獎。有給男人的黃金,有給孩子的名聲,有給少女的地位,有給傻瓜的歡樂。那麼,前進吧,女士們先生們,前進!全都有獎,老幼無遺。贏家雖然不多,但對於其他的人,噢——    你追我趕時的快樂,  是對失敗者的獎賞。9      1出荷馬史詩《奧德賽》,吃了忘憂樹葉可使人忘掉故鄉和憂愁。2威廉·施文克·吉爾伯特(1836-1911),英國劇作家和抒情詩人,因其創作的多部喜劇而聞名,長期與作曲家阿瑟·沙利文(1842-1900)合作。3這是輕歌劇《皮納弗號》的劇情。4這是輕歌劇《陪審團的審判》中的劇情及台詞。5瓊森(1572?-1637),英國詩人。後面所引的兩行詩出自他的短詩 《影子》。6諾福克,英國東北部海濱的一個區域,建於史前年代,為東安哥裡爾盎格魯-撒克遜王國的一部分。它的意思是「北部人」,與索福克「南部人」相對。諾福克湯團是當地出產的一種麵食。7喬治·史蒂文森(1781-1848),英國鐵路的先驅,製造了第一輛實用蒸汽機車(1814)並修建了第一條客運鐵路(1825)。8讓·雅克·盧梭(1712-1778),法國哲學家和作家,法國大革命的思想先驅之一。9引自美國詩人朗費羅(1807-1882)的詩作《The Wind Over The Chimney》。


第二章與貓狗同行(1)

  今天早上他們讓我吃了多少苦頭,真是一言難盡。事情是古斯塔夫·阿道夫惹起來的。古斯塔夫·阿道夫(樓下的人為了簡便都叫他「古斯迪」)算得上是一條非常優秀的狗,不過那是在遼闊的田野裡,或是在寬敞的空地上。我可不希望他進我的房子。他的本意也許很友好,無奈我的房間對於他來說,實在太小。他伸個懶腰,身子就超過了兩把椅子加一個裝飾櫃的長度。他搖搖尾巴,房間看上去就像剛剛有一支浩蕩大軍橫掃而過。他呼一口氣,就能把壁爐裡的火吹滅。  吃晚飯的時候,他偷偷爬到了桌子底下,在那兒躺了片刻,然後,突然站起身來。我們最早感知他的姿勢動作,是通過餐桌的異樣:它忽然生龍活虎,似乎想要翻個大觔斗。我們拚命摁住餐桌,努力使它維持在一個水平位置。這樣一來,他以為我們陰謀跟他作對,便憤起反抗。結局通常是這樣一幅場景:一張翻倒的餐桌,一攤潰不成軍的晚餐散落在兩排四仰八叉、狂怒不息的男男女女之間。  今天早晨,他以慣常的風度走進我的房間,看派頭像是乘著一股美洲颶風。頭一件事,就是用它的尾巴把我的咖啡杯從餐桌上掃掉,將裡面的內容點滴不剩地全都打發到我胸前的馬甲上。  我慌張地從椅子裡站起身,嘴裡罵罵咧咧,迅速向他逼近。他比我搶先一步到了門口,撞上了伊萊莎端著雞蛋正要進門,伊萊莎「啊唷」一聲跌坐在地,幾個雞蛋滾落到地板上不同的位置,就地把自己攤開。隨後,古斯塔夫·阿道夫離開了房間。我跟在後面大喊大叫,厲聲警告他:快些滾到樓下去,一小時之內不要讓我再見到他。看來他同意了我的意見,繞過煤鏟,走了。我這才回到房間,先把自己弄乾,接著再吃完早餐。我料定他已經到院子裡去了,但十分鐘後,我一眼瞥見過道裡,這傢伙正坐在樓梯口上。我喝令他馬上下去,可他只是一個勁的狂吠跳躍。我只好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  原來是提圖斯。她坐在樓梯口的次一級台階上,不讓古斯塔夫過去。  提圖斯是我們家的小貓。其塊頭跟一個價值一便士的麵包圈大致相當。她弓著背,罵罵咧咧,活像個醫學院的學生。  她的確罵得很起勁。老實說我自己偶爾也這麼幹,但比起她來,我只能算是業餘水平。實話告訴你(請當心,這個話題也就是我們之間說說而已,我可不想讓你們的夫人知道我說的話。女人不懂這些事,但你和我,你知道,男人之間就不一樣啦),我認為罵人對於男人益處多多。「罵人」是安全閥,惡劣心情通過無毒無害的胡言亂語得以宣洩,從而避免了以另外的方式對你的心智造成嚴重的內在傷害。當一個男人說:「上帝保佑,我親愛的好先生。太陽、月亮、星星,究竟是什麼使您如此大意(請原諒我使用這個字眼),以至於讓您費這麼大勁把您光潔靈巧的腳落在我的粗鄙的腳趾上?是不是您沒有領悟到行進中你身體的移動方向?你這個聰明正派的年輕人,你呀!」或者類似效果的措辭時,他當然感覺更好。在我們暴怒的時候,罵人會起到同樣的平息效果,和眾所周知的打碎傢俱及猛摔房門之類的方法相比,效果亦頗相當。再者說,罵人這種方法也更便宜一些嘛。罵人消除一個男人的火氣,就像用火藥清理洗衣房的煙囪一樣有效。隔三差五地爆那麼一下,無論對男人,還是對煙囪,均有益處。對那種從不罵人,也不猛踢板凳,又不狂暴地亂捅火爐的傢伙,我實在不敢抱持信任。沒有相當的出口,由生活的無盡煩惱所引發的憤怒,就容易在我們體內發炎並潰爛。輕微的煩憂,若不被我們隨手拋棄,而是和我們並肩而坐,就會變為悲痛;少許的冒犯,若在反芻的溫床上被我們反覆思量,就會生長成巨大的傷害。仇恨和報復的種子也就會在惡毒的陰影下,生根發芽。  罵人緩解情緒,這就是罵人的作用。有一回我向姑媽解釋這個道理,但她不以為然。她說我與這種情緒之間,理當無甚瓜葛。  我也是這樣跟提圖斯說。我對她說:像她這樣一隻生長於基督教家庭裡的貓,應當對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恥。我並不在乎從一隻老貓那兒聽到這些罵人的話,但看到一隻小貓,這麼年輕就會罵人,我恐怕不能袖手旁觀。  我把提圖斯裝進我的口袋裡,回到書桌旁。一會兒就忘了她的存在。當我再看到她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從我的口袋裡爬到了桌子上,正在試圖吞下那支鋼筆。接著她把腿伸進了墨水瓶,弄翻了它。跟著又舔起那條腿來。再接下來,她又罵開了,當然,這回是在罵我。  我把她放到地板上,迪姆便和她吵起架來。我真希望迪姆這傢伙少管閒事,提圖斯做什麼都與他不相干。何況,他自己也不是什麼聖徒,只是一隻兩歲大的獵狐犬,但他卻喜歡什麼事都插一槓,那作派就像是個白髮蒼蒼的蘇格蘭牧羊犬。  此時,提圖斯的媽媽也加入了進來,迪姆的鼻子被抓傷了,為此我非常開心。我把他們三個放到過道裡,這會兒他們還在戰鬥。我被打翻的墨水搞得心煩意亂,氣急敗壞。今天上午,如果再有任何一個貓狗之輩敢來搗亂的話,最好帶上它的殯葬師一起來。  話說回來,我的確很喜歡貓和狗。他們是些多麼快樂無憂的傢伙!作為同伴,他們比人出色多了。他們不會跟你反目成仇,也不會和你爭吵辯論。他們從不談論自己,而是在你喋喋不休地談論自己的時候,做一個忠實的聽眾,並且始終保持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他們從不發表愚蠢的評論。他們從不隔著餐桌觀察布朗小姐,雖然他們老早就知道她和瓊斯先生的關係非比尋常(他前不久才剛剛和羅賓遜小姐結婚)。他們決不會把你老婆的表弟錯認作她的丈夫,而把你當成她的公爹。而且,他們更不會要求一個年輕的作者把十四部悲劇、十六部喜劇、七部鬧劇和兩部滑稽劇放到他的案頭,而他自己壓根就沒寫過一部戲。  他們從不說刻薄話,也從不會先是挑剔我們的過錯,然後又假惺惺地說「這全是為了你好」。在我們困難的時刻,他們不會婉轉地提及我們過去的蠢行和過失,也不會語含譏諷地說:「噢,是的,假如你從前志向遠大,如今必定有所作為。」他們從不會告訴我們(就像我們的情人經常所幹的那樣),說我們遠不如從前那樣好。在他們眼裡,我們始終如一。  他們見到我們總是很開心。他們和我們休戚與共,哀樂同當。我們高興時,他們快樂;我們嚴肅時,他們謹慎;我們悲哀時,他們憂傷。  「嗨!快樂嗎,想尋開心嗎?你算找對了,我就是你的玩伴。我就在這兒,活蹦亂跳地圍著你轉,跳跳蹦蹦,哼哼唧唧,用腳尖旋轉,隨時準備陪你玩鬧。如果你不相信,就看著我的眼睛吧。還會是什麼呢?一個客廳裡的搗蛋鬼,並且從來用不著留心傢俱;或是一個在清新涼爽的空氣裡蹦蹦跳跳的野孩子;一個跑過田野、奔下山崗的小精靈。難道我們沒有讓老農夫加弗·高戈爾家的鵝嘗過我們的厲害嗎!哈,來吧。」  或者,你喜歡安靜地思考。很好。小貓帕西可以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低聲哼哼;大狗蒙特莫倫西蜷縮在地毯上,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爐火,不過有一隻眼睛始終停留在你的身上,萬一你突然發現老鼠的蹤跡,那他就可以大顯身手啦。  當我們把臉深埋在自己的雙手裡,心裡希望自己從未出生過時,他們不會正襟危坐地發表高論,說我們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也不會幸災樂禍地希望那是對我們的警告。相反,他們會靜悄悄地走過來,用頭輕輕抵著我們。如果是隻貓,她會站在你的肩頭,撩亂你的頭髮,說:「天啊,我真為你傷心,老夥計。」明白如話,絕無虛言。如果是隻狗的話,他會瞪著真誠的大眼睛,望著你,彷彿是說:「得了,不管怎樣還有我呢,我們並肩攜手,闖蕩世界,不是嗎?」  狗非常粗心。他處理事情從來不問你是對是錯,從不操心你在生活的階梯上是升是降,從不打聽你是富是貧,是愚是智,是無賴還是聖徒。你是他的夥伴,對他來說,這就足夠了。幸運倒霉,榮辱毀譽,非所計也,他反正是鐵了心地跟著你、安慰你、守護你,只要需要,他可以把命也交給你——這缺心少肺、癡頭傻腦、失魂落魄的狗啊。  噢,我忠誠的老友,你深邃清澈的雙眸,你明亮敏銳的目光,在人們沒來得及用言辭表達之前,你用眼睛說出了一切。你是否清楚?你只是個沒有思維的牲靈。你可曾知道?那個靠在電線桿子上、目光呆滯、一身酒氣的笨蛋,他的智商不知比你高出多少。你更不會明白,那一個個自私狹隘的無賴,是怎樣靠欺詐為生,他們向乏善舉,從無良言,思無不鄙,想無不俗,行無不詭,言無不詐。你可知道這些蠅營狗苟偷偷摸摸的傢伙(世界上這種東西有好幾百萬),他們可比你這個誠實、勇敢、無私的畜牲高級得多,就像太陽之於燭光。他們是人啊,你知道,在整個廣袤永恆的宇宙中,人是最偉大、最高貴、最聰明、最高級的生命。任何人都會這樣告訴你啊。  是的,可憐的小狗,你太蠢,和我們這些聰明的人類比起來,你真是太蠢了。我們懂得政治,還懂得哲學,簡單說吧,除了我們是什麼、我們從哪裡來、我們往何處去之外,除了這個小小世界外面的所有事和裡面的大部分事之外,我們無所不知。  不過,沒有關係,小貓小狗們,正是因為你們愚蠢,我反倒更喜歡你們。我們都喜歡愚蠢的東西。男人不能忍受聰明的女人;而女人,她最理想的男人應該是一個可以被她稱作「親愛的老傻瓜」的人。偶然遇見一個比自己更傻的傢伙,是何等令人愉快,我們會立刻愛上他們。對於聰明之輩,這世界必是個崎嶇險惡的所在。庸碌之徒討厭他們,至於他們自己,他們發自肺腑地相互憎恨。  話說回來,聰明人只不過是無足掛齒的一小撮,即使他們有什麼不痛快,也還不至於真的會出什麼問題。只要蠢人能夠活得輕鬆自在,這個世界總歸還算不賴。


第二章與貓狗同行(2)

  在通達世故方面,貓比狗有著更好的名聲——他們更懂得維護自己的利益,對待朋友也不會過於盲目。我們這些世俗男女,對於貓的如此勢利深感震驚。的確,貓喜歡一個廚房裡鋪有地毯的家庭,要甚於沒鋪地毯的。倘若家裡的孩子多,他們恐怕更願意到鄰居家去打發無所事事的時光。不過總的來說,貓是冤枉的。你和一隻貓交上朋友,她將忠誠地跟隨你,榮辱與共,甘苦同嘗。我養過的貓,全都是我最堅定的同志。曾經有那麼一隻,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幾乎叫人頗為難堪,以至於我不得不央求她,務必幫幫忙,千萬別再跟著我到大街上去了。當我回家遲了,她總是坐在那兒等我,跑到過道裡迎接我。此情此景,讓我覺得自己徹頭徹尾像個已婚男人,只是她從來不會先是盤問我去了哪兒,繼而對我的老實交代一概不信。  我的另一隻貓的習慣是,每天很有規律地把自己灌醉。她每天總有幾個小時在地窖門外游遊蕩蕩,目的是逮機會溜進去,舔那些從啤酒桶上滴下來的酒。我提及她的這一習性,並非以此來誇頌此輩,而只是想表明:他們中的某些傢伙和人類實在並無不同。假如靈魂轉世之說果真屬實的話,這些小傢伙的確有資格迅速成為一名基督徒,因為他對虛榮的愛好僅次於對酒的愛好。無論何時,只要逮到了一隻特別大的老鼠,她就會把它帶到我們大家正坐在裡面的屋子,將老鼠的屍體擺放在我們中間,等待我們的誇獎。天啊!姑娘們總是大呼小叫。  可憐的鼠輩!它們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讓貓狗之徒因捕殺它們而獲得榮耀,為了使化學家因發明消滅它們的毒藥而財源滾滾。不過,關於老鼠也還有一些吸引人的東西,它的身上有幾分詭異和神秘。它們那麼狡猾,那麼強大,數量驚人,殘酷而詭秘。它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廢棄的房子裡——破窗爛壁,殘磚頹瓦,房門在生銹的合頁上吱吱嘎嘎地搖晃。它們知道在船即將沉沒的時候及時逃離,沒人知道為什麼,也搞不懂它們去了哪裡。它們在藏身之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厄運即將降臨大廳,那些偉大的名字,亦將死無葬身之地。它們在陰森森的停屍房裡神出鬼沒。  沒有老鼠,恐怖故事就不完整。在鬼魂和兇手的故事裡,它們靜悄悄地跑過空蕩蕩的房間,壁板的後面能聽到它們磨牙的聲音,它們賊亮賊亮的眼睛,透過破舊掛毯的小孔,凝視著。它們尖利的叫聲,在這個死亡之夜顯得神秘可怖。這時候,陣陣悲風嗚咽著掃過坍塌的城堡,像一個哀泣的女人穿過無人居住的空房間。  瀕死的囚徒,在他們陰森的地牢裡,穿透恐怖的黑暗,看見老鼠猩紅的小眼睛,如同明明滅滅的煤火。在死亡般的寂靜中,聽見老鼠的腳爪子疾速走過的聲音。他們尖叫著在黑暗中坐起身來,注視著這可怕的夜晚。  我喜歡讀那些關於老鼠的故事,哪怕讀得心驚肉跳。我尤其喜歡那個哈托主教與老鼠的故事。正如你所知道的,那邪惡的主教將大量玉米屯積在穀倉裡,不准那些餓得快死的人沾邊。當饑民向他乞討食物時,他把他們召集到穀倉,突然關上大門,放火把饑民全部燒死。第二天,來了成千上萬隻老鼠,它們是被派來審判主教的。哈托主教逃到了他堅固的城堡裡,它位於萊茵河當中。封好大門,主教設想自己是安全的。但是,再看看老鼠大軍吧!它們游過萊茵河,嚙穿厚厚的石牆,愣是把坐在塔裡的主教給活活吃掉了。    它們在石頭上磨就它們的利齒,  它們此時正將主教的骨頭啃吃;  它們是被派來審判主教的罪行,  它們這就要啃完那主教的四肢。1    哦,這真是個有趣的故事。  還有哈梅林的綵衣笛手的傳說。一開始,綵衣笛手用笛聲引走了那些老鼠,後來,當鎮長失信於他,笛手就把全鎮的小孩引到自己身邊,帶著他們走進了深山。那是一個多麼神奇的古老傳說!我很想知道它的寓意是什麼,或者,它真的有什麼寓意嗎?在行雲流水般的韻律之下,像是深藏著某種奇妙的東西。這個畫面長時間在我心頭縈繞:離奇而神秘的老笛手,吹著笛子,走過哈梅林狹窄的街道,孩子們跟隨著他,手舞足蹈,臉上浮現出沉思和熱切的表情。鎮上的老人們想攔住他們,但孩子們毫不理會。他們聽著那神秘奇幻的笛聲,不由自主地跟著它。正在玩耍的孩子,遊戲尚未結束,玩具就從漫不經心的手裡悄然掉落。他們並不知道這樣急急匆匆,到底是去哪裡。神秘的音樂在召喚他們,他們緊緊跟隨。至於目的地,他們既不關心,更不詢問。只有笛聲在他們的心中翻騰震盪,別的聲音都漸變漸弱。就這樣,孩子們腳步迷離地走過綵衣笛手街,出了哈梅林鎮,漸行漸遠2。  我有時想,有可能綵衣笛手並沒有真的死去,或者,他也許還在我們的大街小巷裡流連徘徊,只不過他的笛聲現在如此輕柔,只有孩子們才能聽到。要不然,為什麼孩子們在嬉戲時,會突然停下來,站在那兒陷入沉思,兩眼茫然,小臉蛋看上去那樣莊重肅穆?當我們上前詢問,他們只是搖搖卷髮蓬鬆的頭,向身後的同伴遞過一個神秘的笑。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認為他們正在傾聽老綵衣笛手的魔法音樂,而且,他們明亮的眼睛多半已經看見了他若隱若現的孤獨身影,正悄無聲息地在匆忙而喧鬧的人群中快速穿插。  甚至,我們這些成年大孩子偶爾也能聽到他的笛聲。不過,那令人嚮往的聲音非常遙遠,這個喧囂狂亂的世界卻總是嘈雜吵鬧,淹沒了那夢幻般的優美旋律。總有一天,那甜美憂傷的旋律將會發出清澈飽滿的聲音,我們也會像孩子們那樣,扔掉手中所有的玩具,追隨而去。慈愛的雙手,會伸出來挽留我們;熟悉的聲音,會呼喊著讓我們停下腳步。但是,我們輕輕推開那深情的雙臂,甩下悲傷的親人,走出敞開的家門。狂野神奇的音樂在我們心中迴響,到那時,我們將懂得它歌聲裡的雋永含義。  我希望人們愛動物,但不要像許多人那樣濫情。女人在這方面是最堅定的慣犯。不過,即便是我們這些知識男性,也常常以荒唐的偶像崇拜為由,將其貶斥為討厭鬼。一些多愁善感的年輕女士在讀過《大衛·科波菲爾》之後,便著手尋找一隻來歷不明的長毛小狗,它有著對男士的褲子吹毛求疵、繼而嗤之以鼻地表示輕蔑與厭惡的可惡習性。她們用甜蜜的女孩腔跟那動物交談(只要附近有人剛好能聽見)。她們吻它的鼻子,把它不乾不淨的腦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那樣子好不叫人感動。我還注意到,這樣的愛撫表演主要是當周圍有年輕男士遊蕩時才會發生。  有些老太太則崇拜呼吸短促、渾身虱子的胖卷毛狗。我認識兩位老處女,她們曾經患過靜脈曲張,因此小腿上的靜脈像一種德國香腸,常常引得一條狗在這中間竄來竄去。她們每天早晨用溫水給它洗臉,早餐照例總是一塊羊肉片。每逢禮拜日,其中一位到教堂去,另一位就留在家裡給狗作伴。  有許多家庭,其生活的全部興趣,都集中在狗的身上。順便說一句,貓倒是極少受這種超級馬屁之苦。貓對荒唐之事頗有平常心,此類愚蠢行為,貓一般會委婉而堅決地予以拒絕。然而,狗似乎樂意接受人們的阿諛奉承。它們鼓勵主人做傻事,結果就是,在我所提到的那個圈子裡,人們從早到晚滔滔不絕談論的話題就只有「親愛的菲多」已經做了什麼,平時做什麼,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過去正做什麼,現在正做什麼,將來正做什麼,應當做什麼,不應當做什麼,馬上將要做什麼,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所有這些愚蠢的廢話都是說給這個糊塗畜牲聽的。一天到晚,全家人坐成一排,看著它,評論它的一舉一動,互相交流關於它的種種軼聞,回憶它的優點,淚眼盈盈地回想那天他們失去它長達兩個小時之久,後來屠夫家的孩子才以最殘忍的方式把它送回來。他們看見那孩子一手抓著狗的脖套,另一隻手狠揍它的腦袋。  從這些痛苦的回憶裡回到現實後,他們爭先恐後將一大堆讚美之詞一股腦地砸到那畜生身上,直到某位熱情過頭的家庭成員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瘋瘋癲癲地猛然撲向那個四足動物,把它摟到胸前,用吻將它淹沒。而此時,其他人則嫉妒得發瘋,站起身來,以與前一個人不相上下的貪婪,緊緊抓住那條狗,低聲訴說著讚美和忠誠。  在這些傢伙中,每件事情的完成都離不開狗。如果你打算向那家的大小姐求婚,或是想讓老頭把他的剪草機借給你,或者,想讓母親報名參加「禁止劇場樂隊短號獨奏者協會」(真遺憾,迄今為止尚沒有這麼個組織),你首先得過狗這一關。在他們願意聽聽你的請求之前,必須先徵得狗的官方批准。如果(這很有可能,因為那傢伙的坦誠本性已被它所受到的非自然待遇給扭曲了) 那畜生用敵意的撕咬來回答你的友好建議,那麼,你的宏圖大業就算徹底完蛋了。  「如果菲多不喜歡誰,」父親此前就深思熟慮地發表過評論,「我看那傢伙就不堪信任。你知道,瑪麗亞,我以前就經常這麼說。噢!他懂這個,上帝保佑他!」  去他的吧!  想想看,那個粗魯無禮的畜生從前曾經是一隻單純的小狗崽,從頭到腳天真無邪,意趣盎然,耽於玩樂,胸中燃燒著勃勃雄心,一心要變成一隻大狗、好狗,吠叫起來一如其母。  天啊!生活悲慘地改變了我們的一切。世界如同一架巨大而恐怖的磨機,從一頭推進去是新鮮、明亮和純潔,另一頭出來的,卻是陳舊衰朽、潦草模糊、皺紋密佈。  就連那只名叫「穩重」的小貓,現在她也目光呆滯,睡意沉沉,面容暗淡,腳步遲緩,一副莊重威嚴的假正經模樣。有誰會想到,從前,我們叫她「貓咪」,長著一對藍眼睛,迴旋、奔跑、翻跟頭,是個瘋瘋癲癲的小淘氣?  一隻小貓身上有著怎樣非凡的生命力啊!生命在這種小動物身上激發出的活力真的非常美麗。它們四處奔跑,邊叫邊跳,用後腿站著跳舞,用前爪抓取任何東西,不停地翻跟頭,四腳朝天,踢個不停。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幹什麼,它們是如此活力充盈。  讀者可還記得,你我是什麼時候有過這種相同的感覺嗎?你是否能記起那新鮮的、青年時代的光輝歲月?我們踩著灑滿月光的小路回家,我們覺得如此飽滿的生命實在不適合從容漫步,於是就連蹦帶跳,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直到那些晚歸的農夫們的妻子認為我們瘋了,而嚇得躲到籬牆之內(她們這麼做太有理由了),我們才停下來,大笑不止地看著她們迅速跑開,在我們臨別的野蠻呼喊聲中,血一下子變涼。  接著,我們流下了淚水,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哦,年輕燦爛的生命!它加冕我們為地球之王;它激盪著我們每一根顫動的血管,使我們飄然欲飛;它振奮著我們充滿活力的頭腦,叫我們勇往直前,去征服整個世界;我們年輕的心洶湧澎湃,使我們渴望伸出雙臂,將那些辛勞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擁入胸懷,愛他們所有的人,所有!  啊!那些壯麗的時光,深厚而豐富的時光!我們迸發的生命,猶如一架看不見的管風琴,在我們耳畔奏響陌生、渴望的音樂,而我們年輕的血在咆哮,就像戰馬為搏殺而嘶鳴。哦,現在,我們的脈搏緩慢而平穩地跳動,我們衰老的關節患有風濕,我們愛上了安樂椅,還有煙斗,嘲笑男孩們的狂熱。但是,哦,如何才能再次感受那神祇般的生命,哪怕是短暫一瞬!    1參見英國詩人羅伯特·騷塞(1774-1843)的敘事詩《哈托主教》。2參見英國詩人羅伯特·勃朗寧(1812-1889)的著名童話詩《哈梅林的綵衣笛手》。


第二章羞澀是一種痛

  所有偉大的文人都害羞。比如說我,雖然有人曾告訴我,說我的羞澀不大容易看得出來。  我對此感到高興。要知道它曾經有一陣子極為明顯,成為我諸多不幸的根源之一,並且,也給我周圍的人帶來不便——尤其是女性朋友,她們抱怨得最厲害。  一個羞澀的人,其命運通常不大樂觀。男人討厭他,女人蔑視他,而他對自己,則既討厭又蔑視。習慣帶給他的並不是解脫,除了時間,別無良醫。雖說如此,我倒是得到過一個克服此種毛病的秘方。它刊登在一本小週刊的「答讀者問」中,是這樣寫的(我謹記不忘):「舉止從容優雅,討人喜歡,尤其是對待女士。」  可憐的傢伙!我能想像得出,他閱讀這份忠告時的苦笑。「舉止從容優雅,討人喜歡,尤其是對待女士」。千真萬確!我親愛的、羞澀的年輕朋友,你難道不是這樣做的嗎?你刻意掩飾自己的羞怯,裝做熱情大方,結果,勢必因為過分的熱情和親暱,而顯得荒唐可笑,令人生厭。然而,如果你率性自然,靦腆含羞,則又會被看作粗俗和愚蠢。  羞澀的人,對於社會加給自己的折磨,亦確有些輕微的報復。在某種程度上,他的痛苦可以傳染。他害怕別人,一如別人害怕他自己。他能使一屋子人掃興,只要他出場,最活潑熱情的傢伙也會立馬變得神態沮喪,表情緊張。  此類麻煩多半是誤解造成的。許多人把羞澀者的膽怯錯當成傲慢自大,因而深感畏懼,並認為受到了侮辱。他的笨拙也被視為傲慢無禮,從而招致怨恨。有人剛開口對他說話,他就驚恐莫名,血一下子衝上頭頂,全然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他本人,則被視為屈從於激情的不幸結果的絕佳樣板。  說實話,在任何場合都遭人誤解,這的確是羞澀者的宿命。無論他竭力給別人留下什麼印象,結果肯定要弄巧成拙。他要是開個玩笑,就會被視為影射事實,並因為缺乏真誠而備受責難。他的隱喻諷刺之詞,卻被按照字面上的意義照單全收,於是,他理所當然地為自己贏得了蠢驢的美名。另一方面,他有時想表現得也還善於迎合,便冒險向人獻上少許恭維,卻不幸被視為譏嘲,從此永遭憎恨。  在旁人看來,上述種種,連同羞澀者的其他煩惱,都甚為有趣,自古以來就是寫作滑稽喜劇的絕好素材。但是,如果我們的眼光稍稍深遠一些,就會發現這幕喜劇有它不幸的、甚至可以說是悲慘的一面。一個羞澀者意味著一個孤獨者——一個失去了全部友誼、斷絕了所有社會交往的人。他在世界上孤獨來往,卻不能融入其中。在他與他的同胞之間,永遠橫亙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一堵堅固而無形的牆,他徒勞無益地試圖攀越它,最後摔得遍體鱗傷。  在牆的另一邊,他看得見那愉快的笑容,聽得見那歡樂的歌聲,卻無法伸出自己的手,去握住牆那邊的手。他呆立一旁,注視著快樂的人群,渴望和他們對話,想告訴他們,自己是他們的親人。然而,人們和他擦肩而過,互相愉快地閒聊,他無法留住他們。他試圖追上他們,但他的獄牆卻跟著他移動,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在繁忙的街道,在擁擠的房間,在勞作的艱辛中,在歡樂的漩渦裡,無論投靠多數,還是置身少數,無處不是人群糜集,亦無處不能聽到人們的歡聲笑語,看到人們的眼中閃爍著思想的光芒。而這邊,羞澀者孤獨徘徊,形影相吊,像個麻瘋病人。內心中充滿了愛與渴望,而世界,對此一無所知。羞怯的鐵面鉚固在他的臉上,面罩下的真實面目,永遠不為人知。親切的話語和由衷的祝福,不時湧到嘴邊,卻化為喃喃低語,在鐵罩的後面悄無聲息,漸次飄零。  他的心為那些疲憊的兄弟而疼痛,但他的同情卻啞默無聲。對壞事的輕蔑和憤慨噎住他的喉嚨,卻找不到可以讓熱烈言辭噴發而出的閘門,最後只能嚥了回去,戕害自己。所有仇恨、輕蔑以及對自然的深深熱愛,在這些被人詛咒的羞澀者的心中,潰爛腐敗,卻不能發洩出來,他滿心酸楚,陷入悲觀憤世之中。  是的,羞澀者就像醜女人,在這個世界上,日子頗不好過。要想活得稍稍輕鬆舒適一點,需要犀牛皮那麼厚的面具。的確,厚皮是我們的精神外套,沒有它,我們就不能適應在文明社會裡被人注目。一個氣喘吁吁、面紅耳赤的可憐蟲,兩腿戰戰兢兢,雙手哆哆嗦嗦,誰看了都覺得慘不忍睹,要是不能自己治癒,那還不如趕快上吊更好。  這種病是能治好的。對於羞怯的緩解,我可以用親身經歷向你們保證:完全可以。讀者或許已經注意到,我並不喜歡談論自己,但出於人道方面的理由,我還是願意借此機會交待一下。我老實承認,自己曾經像《巴伯謠》1里所提到的那個年輕人一樣,是「羞澀中的最羞澀」,而且,「任何時候把我介紹給某位漂亮姑娘,我的兩隻膝蓋就會打架,像是害怕得發抖」。好了,簡單說吧,我將——不,我曾經——在前天幹過這麼一件事。當時,我獨自一人(就像翻譯《高盧戰記》2的小學生所說的),把一個鐵路餐館的小姐逼入窘境。我用摻雜著酸楚和哀痛的言辭,指責她的無情和傲慢。我禮貌但堅決地強調:旅行中的英國人有權得到尊重和關心。最後,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還要我說得更多嗎?  真的,如此這般之後,我立即離開了餐館,慌不擇路,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不等吃上點東西。但那是因為我改變了主意,並非由於我害怕,這你知道。  害羞的傢伙差堪自慰的是:羞怯並不必然是愚蠢的標誌。雖說任性的小丑厚顏無恥地冷嘲熱諷,總是那麼游刃有餘,但最高貴的本性亦並不必然包含厚度可觀的臉皮。和自比公雞的麻雀相比,馬並不算是更低一等動物,森林之鹿也並不比豬更低級。羞怯只不過意味著極度敏感而已,無關忸怩作態,亦非狂妄自大,雖說鸚鵡派哲學總是強調羞怯與此二者密切相關。  的確,自負是治療羞澀的特效藥。當自負在你身上稍一露頭,你就會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聰明百倍,畏葸羞怯如遭重擊,離你而去。當你顧盼自雄地環視眾生,心想他們的智力與你相比只能算是小孩,你鶴立雞群,自然不會比他們更覺羞怯。  自負是一個人所能穿戴的最精良的盔甲。在它難以穿透的光滑表面,惡意與嫉妒之劍的輕刺,只會閃落一旁,無損你的分毫。沒有自負的護胸鎧甲,天才的利劍就無法在生活的戰鬥中殺開血路,因為你既要主動進攻又要被動挨打。當然,我所說的自負,並非表現為高視揚鼻和裝腔作勢。那並不是真正的自負,而只是表演自負而已。就像孩子們扮演國王和王后,翎毛亂顫,長袍曳地,高視闊步。真正的自負不會使人反感,正相反,它往往使人變得親切、仁愛、簡樸。他不需要裝模作樣,他對自己的性格深感滿意,他的驕傲深沉厚實,外表卻不露纖毫。無論是讚美還是責難,他都淡然處之,他有足夠的誠實堪當信任。他內心的幻想比之芸芸眾生,更為高遠宏闊,因而不屑分辨他人的細微差別。公爵或販夫走卒,在他看來都無不同。論人衡物,皆出於己;臧否褒貶,盍假他人。  另一方面,羞澀者又很謙卑——他的謙虛來自於自己的判斷,也來自於他過分在乎別人的看法。不過,年輕人這樣完全正確。他的性格尚未成形,正從多疑而少信的混沌中慢慢形成,隨著經驗見識的增加,膽怯會逐步減少。一個男人的羞澀很少能夠持續到成年以後。即使他自己的內在力量不能將它擺脫,社會的砥礪,通常也會將它磨平。你幾乎很難遇到一個真正羞澀的男人——除了在小說裡,或是舞台上。順便插一句,在那種地方,羞澀男人備受追捧,尤受女人的青睞。  在那片神奇的土地上,他常以聖潔的金髮青年的形象出現——在舞台上,金髮總是伴隨著善良。二者中任何一個單獨出現,恐怕沒有一個體面的觀眾肯相信了。我認識一位演員,有一次他把假髮放錯了地方,只好頂著自己的頭髮匆忙上台飾演主角,而他是黑頭髮。結果,觀眾席上對於他的每一次投入高尚情感的表演,都報以一片噓聲,因為他的這個樣子在觀眾眼裡就是個惡棍。他——羞澀的年輕人——愛著女主人公,愛得如此真摯熱烈(只通過旁白表達,因為他不敢當面對她說)。他那麼高尚無私,語調低沉,對母親那麼恭順,戲裡的壞人嘲笑他、戲弄他,他卻如此平靜地承受一切。最後的結局表明,他是個極聰明的人,雖然沒有人理解這點。然後,女主人公告訴他,她也愛他。他那麼驚訝,而且,噢,那麼幸福!每個人都愛他,乞求他原諒,他報以幾句簡短、精當而略帶挖苦的措辭,並祝福他們。他好像從來都如此快樂幸福,弄得那些並不羞澀的年輕人全都巴不得自己變得羞澀。真正羞澀的男人對此體會更深,他知道現實並不如此賞心悅目。他就遠不如虛構裡的主人公那麼情趣盎然,比較起來,他略嫌笨拙愚蠢,亦稍欠熱誠文雅,並且,他的頭髮也未免太黑了點。所有這些加到一起,結果也就大相逕庭。  和他的觀念相一致的,是他的忠誠。我對羞澀青年的一種美德深表贊同,那就是他對愛情的專一。當然,其原因也不難找到。事實情況是,他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勇氣儲備,用來和一個女人四目相對,再讓他去經受第二個女人的殘酷考驗簡直沒有可能。他承受過全體女性帶給他的太多恐懼,絕不敢與更多女人再作周旋。一個已經夠他受的了。  好了,那些臉皮較厚的年輕人則大異於是。他所面臨的誘惑,實在是他羞羞答答的兄弟壓根就沒遇見過的。他四下打量,無處不是挑逗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置身於這麼多挑逗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之中,他一時忘了自己究竟屬於哪一雙挑逗的眼睛,哪兩片微笑的嘴唇,昏昏然向錯誤的女孩求愛,還有什麼比這更自然呢。而羞澀者,除了自己的靴子,從來都不看其他的東西,這可真是眼不見心不煩。羞澀者是有福的!  不過,羞澀者自己倒寧可沒有那樣的福氣,他巴不得能和別人一樣「鬼混」,每天臭罵自己不諳此道。時常竭盡全力地鼓足勇氣,想要投身浪蕩哥兒的行列,但成績總是很糟。一兩次無力掙扎之後,他重新癱軟在地,柔弱可憐。  雖然我說「可憐」,但恐怕從來就沒人可憐他。某些不幸給受害者帶來巨大的痛苦,卻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同情。弄丟雨傘,墜入情網,牙疼,鼻青臉腫,坐在了自己的帽子上。此處提到的可能是很少的幾個例子,不過,首當其衝的還應該是羞怯。羞澀者被人當作活生生的笑料。他的痛苦是客廳競技場上的體育運動,看客們興致勃勃,對他指指戳戳,議論風生。  「瞧啊,」他們竊笑著此呼彼應,「他臉紅啦!」  「快看他的兩條腿。」一個傢伙說。  「您注意他是怎麼坐的嗎?」另一個補充道,「坐到了椅子邊沿上啦。」  「看上去還挺愛臉紅嘛。」一位軍人模樣的先生譏諷道。  「可憐他不知道該把手放在什麼地方,」一位老太太低聲道,她自己的手安靜地交叉在腿上,「他的手簡直叫他不知所措。」  「把他的腿截下一兩碼不至於有什麼損害吧,」喜歡插科打諢的傢伙插嘴道,「尤其考慮到他似乎正急著想把它們藏起來。」  接著,有人建議像他那樣的嗓音應該去當船長;有人注意到他抓起帽子時的那股拚命勁兒;還有人對他的拙於言辭評頭論足;另一些人則對他自然的咳嗽感到不勝其煩。諸如此類,等等等等,直到他的怪癖和那些傢伙的唾沫都被抖落乾淨為止。  這個可憐的孩子,在親戚朋友那兒情況更糟(和旁人比起來,親戚朋友對他更有痛心疾首的特權)。他們不但在彼此之間取笑他,而且堅持要他明白自己可笑之所在。他們為了教誨、開導他,而特意模仿、醜化他。其中一位仁兄假扮成他,先走到外面,再滑稽而緊張地走進來,然後對他解釋:這就是他(那個靦腆的傢伙)走進房間時的樣子。要麼就轉身對他說:「這就是你和人家握手時的樣子。」然後和屋裡的其他人一起演出一場滑稽啞劇,和他們一一握手,像是握著一個滾燙的盤子,再鬆手掉下。接下來,他們追問他為什麼要臉紅耳赤,為什麼要結結巴巴,為什麼那樣低聲細語,似乎他們覺得他這麼做是故意的。再後來,其中一位挺胸收腹,在屋子裡像只大肚鴿那樣昂視闊步,然後很認真地建議他應當像這樣走路。老頭拍著他的背說:「孩子,大膽些,誰也別怕。」母親說:「阿爾傑農,千萬別做任何會讓你丟臉的事,這樣你就永遠不必為你做過的任何事而難堪。」她衝他和藹地微笑著,似乎對自己的清晰邏輯感到驚訝。男孩們說他「比女孩子還要差勁」;而姑娘們對這種加之於自己性別的暗示性詆毀,憤怒地給予還擊,她們有把握地宣稱,絕對沒有一個女孩有他一半糟糕。  她們完全正確,的確沒有女孩會這樣。據我所知,世界上壓根就沒有「羞澀女人」這麼個東西。當然,或許有亦未可知,但無論如何本人從未碰見過,除非你逮一個讓我見識見識,否則我不打算相信她們的存在。我知道,普遍接受的觀念,與此正好相反。所有女人都被假設為膽小羞怯、驚慌失措的小鹿。被人家看的時候,她們應當臉色緋紅,垂下溫柔的雙眼。人家和她們說話時,她們應當迅速跑開。而男人則被假定為魯莽大膽,嬉笑打鬧。可憐又可愛的小女人為此讚佩我們,但對我們又怕得要命。此種理論固然優雅迷人,但正如大多數被普遍接受的理論一樣,亦只是胡說八道而已。一個十二歲女孩早學會了傲慢自負、冷若冰霜,而她二十歲的哥哥卻囁囁嚅嚅地站在她身旁。一個女人在音樂會上遲到,她會臉不紅心不跳地打斷演出,攪擾全體觀眾;而跟在她身後的丈夫,則彎腰弓背,縮頭縮腦,一臉痛苦地連聲道歉。  上迄秋波初遞,下至蜜月結束,在一切與愛情有關的事情上,女人們全都藝高膽大,舉世皆知,無須絮絮。前面所舉實例亦殊欠公允,男女的角色定位並不對等。愛情是女人的「生意」,我們做生意的時候,理所當然要把自己的天生弱點擱置一旁——我所認識的最羞澀的男人是給照相館攬生意的。    1《巴伯謠》,吉爾伯特(參見《積極生活》一文的註釋)的作品。2《高盧戰記》,是羅馬大將尤利烏斯·凱撒所寫的回憶錄,此書是英國小學生最早接觸到的拉丁文作品。


第三章育嬰指南

  哦,是的,我對嬰兒倒是頗有些瞭解。我自己就曾經是他們當中的一員,雖說時間不長——至少沒有我那時穿的衣服那麼長。那些衣服的確很長,這個我記得,當我想踢某個傢伙時老是絆住我的腳。為什麼嬰兒要穿如此長的衣服?這雖然不是什麼難解之謎,但我還是很想知道,遺憾的是到現在也沒弄明白。是不是因為父母們對孩子的尺寸頗感慚愧,於是希望藉此使他們看上去比實際尺寸更大些呢?有一回,我向一個保姆請教此事,她說:  「感謝上帝,先生,他們一直穿長衣服呀,祝福這些小心肝兒。」  當我向她解釋,她的回答——雖然我不懷疑她的誠實——幾乎沒有解決我的疑問時,她答道:  「上帝保佑,先生,您不會叫他穿短衣服吧?可憐的小乖乖。」她說話的口氣似乎暗示我在主張某些卑劣的暴行。  打那以後,我在調查這個問題時總是頗費躊躇,因此對我來說,個中緣由——如果真有什麼緣由的話——至今仍然是個謎。不過在我看來,給嬰兒穿任何衣服,似乎都很荒唐。鬼知道,在我們需要衣服之前,就已經在生活中受夠了穿衣脫衣之苦。你也許會認為:那些在床上生活的傢伙,好歹總可以免受這種折磨吧。早晨把那個可憐的小倒霉蛋叫醒,脫下一堆衣服,穿上另一堆衣服,再把他放回床上;晚上又把他從床上拎起來,僅僅是倒過去把上面的事情重做一遍,真是何苦來哉?折騰完了之後,我倒真想知道:嬰兒夜裡穿的衣服與白天所穿的,到底有何不同?  然而,我這樣問,恐怕只能使自己顯得荒唐可笑(正像別人告訴我的,我這人常常這樣),因此對於此類衣服方面的問題我決定不再多嘴,除非某種時尚款式在區分嬰兒性別方面能給我們帶來極大便利。  就目前而言,此種便利尚屬難題。而髮型、服飾和談吐,所能提供的線索亦皆甚少,剩下的辦法就只有瞎猜啦。糟糕的是由於某種神秘的自然法則,你總是猜錯,於是你就免不了要被所有的親朋好友尊為傻瓜加無賴。在談到一個男孩時用「她」,與提及一名女嬰時稱「他」,其罪大惡極的程度實在不相上下。無論碰巧弄錯性別的那個孩子是男是女,你都會被認為是蓄意輕蔑,只要涉及這個話題,就會被視為對整個家庭的人身侮辱。  另外,你如果還愛惜自己的良好名聲的話,千萬不要使用「它」這個稱呼,更不要指望以此來擺脫困境。  有五花八門的方法可以讓你忍恥蒙羞,比如殘忍地謀殺一個受人尊敬的大家庭,然後將他們的屍體沉入自來水公司的蓄水池,這樣一來,你的罪行就會在鄰里間招致非議;甚至搶劫教堂也會使你獲得衷心的厭惡,尤其是教區牧師的厭惡。不過,假如你想盡情暢飲人類同胞潑向你的輕蔑憎恨的污言穢語,那就讓一位年輕母親聽你用「它」來稱呼她親愛的寶貝吧。  最高明的辦法是用「小天使」來稱呼那種東西。「天使」一詞兩性通用,此種場合最為適宜,而且這個稱號的確頗受歡迎。為了花樣翻新,「小乖乖」或「小美人」也很有用,不過,「天使」仍是你贏得最大信任和好感的首選術語。說出這個字之前,應當先哈哈一笑,說的時候再伴之以盡可能多的微笑。另外,無論你做什麼,千萬別忘了說那孩子的鼻子酷似其父。這一招拍嬰兒雙親的馬屁(原諒我的粗俗)真是百試不爽。他們的第一反應是裝做一笑,說:「噢,胡說!」此時,你必須裝出興奮的樣子,堅持說那絕對是事實。對此你大可不必良心不安,因為那小東西的鼻子的確大似其父(其所有天性方面都酷似其父),實際上,鼻子只不過是個小缺陷而已。  不要小瞧這些提示,我的朋友。總有一天你會派上用場,想想這樣的場景:一邊是媽媽,另一邊是奶奶,身後是一群衷心讚美的女士(很遺憾不是讚美你),面前是光頭小人兒,這時候你就會因為知道該說些什麼而感激涕零了。一個男人(我指的是未婚男人)最為尷尬的處境,莫過於經受「看看我的小寶貝兒」的嚴酷考驗。哪怕僅僅是個提議,也會叫他背心發冷,不寒而慄。他說「不勝榮幸」時的一臉苦笑,甚至足以讓一位母親心旌搖蕩,除非——正如我一向認為的——此舉純粹是妻子們採用的一種策略,目的是讓單身漢朋友知難而返。  無論有什麼樣的托詞,它都是一個殘酷的圈套。鈴聲一響,有人吩咐保姆把嬰兒從樓上抱下來。這是一個信號,接著,所有的女性出場,開始談論「寶寶」。在此期間,你被冷落一旁,暗自神傷,思謀著是否可以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約會,以及她們有沒有相信你的可能。你剛剛編造出一個叫人殊難置信的荒唐借口,正打算說門外有人等你,房門開了,一位身材高大、一臉嚴肅的女人走了進來,抱著個乍一看不甚起眼的小枕頭,一頭毛茸茸的。不過本能告訴你,這就是那個嬰兒。你可憐兮兮地站起身,試圖裝出熱心的樣子。等到在場女士對那嬰孩的第一波熱烈讚美漸次平息,嘰嘰喳喳的女士在數量上減少到寥寥四五人(她們通常四五人一組輪流上陣),此時,該輪到你邁步向前啦。你走上前的樣子跟走進弓街1的被告席沒什麼兩樣,接下來,你苦不堪言,呆若木雞,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孩子。四周鴉雀無聲,你知道每個人都在等你發言。你搜索枯腸想說點什麼,卻驚恐地發現:你的理性能力已經離你而去。在這個絕望的時刻,你的邪惡天賦抓住了機會,使你頭腦裡冒出了在人類的胡言亂語中最為白癡的評論。你傻笑著,環視四周,嘿嘿地說:「這孩子頭髮不多,是吧?」好一陣子沒人響應,最後,那位莊嚴的保姆鄭重其事地說道:「五周大的孩子,頭髮一般不會有多長。」隨後又是一片肅靜,你覺得自己得到了第二次機會,於是乘此良機詢問那孩子是否會走路,或者他靠吃什麼活著。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無可救藥地被視為缺心眼,你能感受到的惟一的東西恐怕只有同情。可保姆卻堅決認為,不管你心智是否健全,都不應該逃避義務,你要把自己的職責履行到底。於是,她將那捆包袱搡到你的面前,用高級女祭司揭示某種宗教秘密時的腔調說:  「先生,抱抱她。」你五雷轟頂,卻又無力推拒,只好誠惶誠恐地接過包袱。「胳膊放得更下一點。」高級女祭司說。然後,所有的人都後退一步,專心地注視著你的舉動,彷彿你正準備打那個小傢伙的壞主意。  你手足無措,既不知道該說什麼,也搞不清該做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你必須要做點什麼,而此時,你惟一閃現心頭的一件事,就是把那個悶悶不樂的小傢伙抱在手上悠來蕩去,嘴裡唸唸有詞地唱「寶貝嗚嗚小寶貝」,或者在智力上大致與此相當的一些廢話吧。「先生,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麼顛她,」保姆說,「這樣會使她不舒服。」你迅速決定不再顛她,滿心希望自己還不至於做得太過分。  小傢伙自始至終用恐懼和厭惡的表情向你致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突然嗚哩哇啦尖叫起來,終於結束了這個愚蠢的把戲。女祭司衝過來一把奪過孩子,嘴裡唸唸叨叨:「哦哦,寶貝兒!哦哦,怎麼啦?嗯嗯。」「多麼令人驚奇!」你鬆了一口氣,說,「也沒把她咋的呀,怎麼就這樣呢?」孩子的母親憤怒地說:「哎呀,還要怎樣?孩子絕不會無緣無故哭成這樣。」顯然,他們認定你用大頭針紮了她。  那小子終於安靜下來,而且無疑會靜一陣子,但是沒想到有喜歡惡作劇的好事之徒再次指著你,問那孩子:「寶貝兒,這是誰呀?」聰明的小傢伙認出了你,哭得更凶了。  對此,某位胖老太太評論道:「真奇怪,孩子竟然也會討厭什麼人。」「哦,他們知道討厭誰。」另一位神秘地回答說。「這真叫人驚訝。」第三位補充了一句。於是,每個人都對你側目而視,確信你是一個最惡毒的無賴,並得意地認為:你的真正本性雖然瞞過了你的同胞,卻被一個小孩子尚未開化的本能所識破。  然而,孩子儘管犯有種種罪錯和過失,但他們亦並非一無是處。他們充實空虛的心靈;他們將愛的陽光灑在愁雲密佈的臉上;他們用纖小的手指撫平皺紋,化為笑容。當是時也,我們還能說他們一無是處嗎?  古怪的小精靈!他們不知不覺地充任了世界大舞台上的喜劇家。他們給生活的沉重戲劇平添幽默。每個孩子都是堅定地和規矩秩序作對的小搗蛋鬼,他們從來都是在錯誤的時間、於錯誤的地點、以錯誤的方式,做錯誤的事情。女看護吩咐詹妮,去看看湯米和托迪在幹什麼,並「告訴他們不能那麼干」,她洞悉孩子的天性。給普通孩子一個絕好機會,小傢伙要是真的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那倒應該馬上去叫大夫。  小傢伙們幹起荒唐透頂的事情來,堪稱天才,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他們面容嚴峻,表情堅毅,叫人忍俊不禁。兩個小傢伙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手牽著手,邁著搖搖欲墜的蹣跚腳步往東去,一個脾氣暴躁的大姐姐在後面大喊大叫,要他們跟她向西走。這般情景在旁人眼裡(或許那位大姐姐應該除外),最為有趣。他們繞著一個哨兵轉圈,帶著巨大的好奇心緊盯著他的雙腿,不時地捅捅他,看是不是個真傢伙。他們力排眾議,堅決主張坐在公共汽車盡頭的那個害羞的年輕人就是「大大」,使受害人感到無地自容。人頭攢動的街口讓他們意識到,那正是高聲大氣地談論家庭醜事的絕佳場所。來到交叉路口正當中,他們突然產生跳舞的衝動;而生意繁忙的店舖的門階,則是他們選定坐下來脫掉鞋子的好地方。  在家中,他們發現屋裡那根最大的枴杖或者一把雨傘(如果是撐開的則更好),對於爬樓頗有助益。他們在一個精確的瞬間發覺自己喜歡瑪麗·安,此時那位忠實的女僕正在打掃壁爐,沒有東西能夠緩解他們擁抱她的激情。說起食物,他們最鍾愛的飯菜是可樂和貓食。他們照料小貓時把它翻個四腳朝天;他們對狗表達好感的方式就是拽它的尾巴。  他們是一堆麻煩,他們所到之處一片狼藉,把他們撫養成人所費甚巨。但你還是不願擁有沒有小孩的房子。沒有他們聒噪的舌頭和淘氣的雙手,那簡直就不是個家。屋子裡缺了他們辟辟啪啪的腳板聲,難道不顯得空寂嗎?沒有他們的嘰嘰喳喳七嘴八舌,你難道不會悵然若失嗎?  事情本該如此。我有時想,孩子的小手如同分岔的楔子。拒不承認全人類最純潔的感情(它使女人的生命臻於完美)——母愛,乃是最愚魯的勾當。那是聖潔之愛,我們這些粗糙的男人幾乎無法理解。如果我說,母愛的確不應該淹沒其他的一切溫情,我希望這不會被視為對母愛缺乏尊重。嬰兒不必要佔據你的全部身心,就像用圍牆圈起沙漠水井的富人,井邊難道不正站著另外那些口乾舌燥的旅行者麼?  在你們身為良母的熱望當中,也別忘了做個好妻子。沒有必要把所有的思慮和關心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當可憐的愛德溫希望你陪他出去走走的時候,不要氣哼哼地回答:「什麼?丟下孩子!」不要將整個晚上都消磨在樓上的嬰兒室裡,也不要讓你們談話的內容僅僅局限於百日咳和麻疹。親愛的小婦人啊,孩子打個噴嚏不會就有性命之虞;你前腳出了大門,保姆也不會後腳就跟著當兵的私奔,房子也不會轉眼就著火坍塌;你離開孩子床邊片刻,貓也未必就會溜進來坐在你嬌貴寶貝的胸口上。你為那惟一的小傢伙而自尋了太多的煩惱,其他的每一個人卻都為你而煩惱。試著想想你另外的責任吧,你嬌好的臉龐就不會總是皺紋密佈。嬰兒室裡的快樂,客廳裡一樣也有。稍稍關心一下你的「大寶貝」吧。陪他跳一小會兒舞,叫叫他動聽的名字,偶爾開開他的玩笑。只有頭一個孩子才會佔據一個女人的全部時間,五六個孩子並不需要像一個孩子那樣給予那麼多的關注。可是,不等你有更多的孩子,糟糕的事情已經接踵而至:屋子裡似乎已經沒有丈夫的空間,妻子忙得顧不上關心丈夫,而且在蠻不講理的丈夫眼裡,也慢慢失去了魅力,他學會了到別處去尋找安慰和關懷。  就此打住,打住,打住吧!如果我繼續這樣囉哩囉唆,恐怕就會給自己掙得「嬰兒憎恨者」的尊號了。老天知道我並不是這樣的人。看到一張張天真無邪的小臉,膽怯無助地圍聚在通向世界的大門前,誰還會心懷怨恨呢?  世界!這圓圓的、小小的世界啊!在孩子眼裡,是個多麼遼闊神秘的地方!屋後的花園看上去是一片多麼荒涼的大陸!他們進入樓梯底下的儲藏室裡,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探險!他們俯瞰樓下的長街,不知何處是盡頭,目光何等敬畏!那就像我們這些大孩子仰望繁星閃耀的蒼穹。  他們投向那條最長的街道——那條在他們面前蜿蜒而去、昏暗朦朧的生活長街——的匆匆一瞥,何等沉著老到!有時候,他們的目光又是何等可憐,何等驚慌!一天晚上,我看見一個小不點兒坐在梭霍區2貧民窟一個門口的台階上,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孩子枯萎的臉上被煤氣燈照現出的目光——一種呆滯絕望的目光,彷彿看見他悲慘的生活遠景在骯髒的庭院裡像幽靈一樣漸次呈現,恐懼窒息了他的心靈。  可憐的稚嫩的雙腳,剛剛開始踏上堅硬的旅途!我們這些成年旅人,在這條路上已經漸行漸遠,只能暫停片刻向你揚手致意。你走出黑暗的迷霧,我們回首四顧,看見了你。你遙遠的身影是那麼小,站在山崖的頂端,雙臂伸向我們。願上帝保佑你成功!我們願意停下來,牽你的小手在我們的手中,但大海的低吟正在我們耳畔迴響,我們無法再作逗留。我們必須加緊趕路,縹緲的航船正等著繼續它們前途暗淡的航行。    1弓街,倫敦一條古老的街道,因形似彎弓而得名,靠近考文垂公園,著名的弓街地方法院(1740年建成)即坐落於此。2梭霍區,倫敦中部的一個區,在17世紀居住的主要是移民,現在因其飯店、劇院和夜總會而聞名。


第三章譯後記

  J·K·傑羅姆在一次和朋友的私下談話中透露,自己這一生,有四個遠大志向:編輯一本成功的雜誌,創作一部成功的戲劇,撰寫一本成功的書,最後,成為一名國會議員。  我不知道傑羅姆先生在撒手人寰時,內心是不是有一絲絲遺憾,因為他這最後一項人生目標,看來是無法實現了。至於前面三項指標,不用說,他完成得都很出色。在人生這場考試中,傑羅姆交出的這份成績單,應該說相當不俗。如果考慮到他的家庭環境和教育背景,則尤為難得。  1859年5月2日,傑羅姆出生於斯塔福德郡的沃索爾,那是英國中西部採礦與製造業中心,傑羅姆是家裡四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父親本是丹麥一個很有名的牧師,卻對沃索爾的煤炭和鋼鐵工業興趣甚濃,於是就在1855年率全家搬到了這裡,在布拉德福街的一座漂亮的住宅裡安了家,在那裡,一家人過著相當舒適的中產階級生活,直到1861年。那一年,父親因為投機采煤業失敗而破了產,從此陷入貧困,不久全家搬到了倫敦東區。那是著名的窮人區,是乞丐和流浪漢的樂園,傑羅姆在那兒度過了他的童年時代,從小就備嘗窮困的滋味。  十四歲那年,父親去世,傑羅姆不得不離開學校,獨立謀生。他所從事過的職業五花八門:從鐵路職員到新聞記者,從戲劇演員到小學校長,最後,正如大家所知道的,他成了一個作家。他對自己做演員的那段經歷看來還算滿意,曾不無自豪地說:「在《哈姆雷特》中,我扮演過除奧菲莉婭之外的所有角色。」  這本《懶人懶辦法》初版於1886年,由菲爾德-圖厄爾出版社出版。兩年之後,他和一位西班牙軍官的女兒喬治娜結婚。蜜月剛一結束,即出版了小說《三人同舟》(1889)。這本書為他帶來了金錢、名聲,還有朋友,這些朋友包括托馬斯·哈代、H·G·威爾斯、柯南·道爾、吉卜林等聲名顯赫的人物。也正是這兩本書,為傑羅姆贏得了廣泛聲譽,奠定了他作為英國幽默大師的經典地位。傑羅姆無疑也是一位高產作家,他一生共出版過十部長篇小說,六本短篇小說集,十本散文隨筆集,以及為數眾多的劇本。1927年,在寫完自傳《我的生活和時代》的一年之後,傑羅姆被沃索爾授予榮譽市民稱號,這一年的6月14日,他在家中去世。如今,沃索爾市建有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博物館,以紀念這位傑出的散文家、小說家和戲劇家。  傑羅姆的文字有一種典型的波希米亞-布爾喬亞風格,既幽默潑辣,又細膩哀婉。放肆時嬉笑怒罵,收斂時深情婉轉。機智、雋永、簡潔、優雅,深得英國古典散文的真傳。譯者自知才淺筆拙,不能傳神於萬一,讀者方家,幸祈正之。  好了,接下來該說一說插圖。明眼人一望便知,本書的插圖除少數人物肖像和各篇的尾花(用的是老藏書票),其他全部是英國插圖畫家比亞茲萊的作品。  中國讀者對比亞茲萊應該比較熟悉,早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國內就翻印過他為王爾德的名劇《莎樂美》所作的插圖,一時間模仿者甚眾。1929年,魯迅先生還自費將比亞茲萊的十二幅裝飾畫結集出版,並撰有《〈比亞茲萊畫選〉小引》一文,收在《集外集拾遺》中,文中對這位短命的天才畫家有著相當高的評價。  奧布裡·比亞茲萊,1872年8月21日出生於英國南部的布萊敦。原本殷實的中產之家,此時已經敗落了。比亞茲萊從小就體弱多病,九歲時染上了肺結核,這個病此後一直糾纏著他,直到二十六歲那年奪去了他的生命。比亞茲萊十七歲時被送往倫敦,成為一家保險公司的辦事員。眾所周知,小職員這樣的差事對於任何一個天才來說,都不是十分合適。比亞茲萊對這種單調乏味的職員生活也越來越有種挫折感,希望能殺出生活的重圍,找到一條通往藝術殿堂之路。  這條路他當然找到了。1891年,比亞茲萊拜訪了當時拉斐爾前派的教父級人物伯恩·瓊斯爵士,受到他的賞識,並在他的幫助下進入了威斯敏斯特美術學校的夜校進修。這兩個月的學習是比亞茲萊所受過的惟一正式的藝術訓練,他的繪畫技巧和獨特的藝術風格幾乎完全得之於自學。  比亞茲萊最早的作品是《阿瑟王之死》(本書篇頭插圖皆選於此),為他贏得廣泛名聲的是《莎樂美》。他和奧斯卡·王爾德的愛恨交加、曲折離奇的關係,也使他成為一個頗富爭議的人物。  1898年3月16日,比亞茲萊終因折磨他多年的肺病而去世。王爾德聽到訃聞,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他給人生增添了一種恐怖,卻在花一樣的年齡死去,這真令人感到可怕與可悲。」  比亞茲萊和傑羅姆當然沒什麼太直接的關係,好在這本小書也不是什麼看圖識字課本,我們這樣「拉郎配」,更多考慮的是神韻的契合,以及風格的協調。讀者諸君一邊讀著傑羅姆妙趣橫生的文字,一邊可以欣賞比亞茲萊靈氣飽滿的黑白裝飾畫,用傑羅姆自己的話說,「權當是換換口味可也」。  秦傳安2004.6.23  北京花家地

<<懶人懶辦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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