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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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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你兒子
  作者:孫睿

  內容概要

  楊帆三個月大的時候,薛彩雲和楊樹林離了婚,他被判給後者。婚後九個半月楊帆就出生了,且五官中絲毫看不出和父親有相似之處,於是楊家父子的關係成為鄰居們飯後找樂子的良好素材。但楊樹林想,就算這個兒子不是親生我也養定了。
  楊樹林對年幼的兒子百般呵護,不只是兼任父母,甚至是保姆和護工,楊帆就這樣茁壯成長到中學。楊樹林和兒子的老師溝通多了,就惦記著把老師變成兒子的媽。正值叛逆期的楊帆對父親的秘密心知肚明,提防自己的自由從此受限,不時在父親訓導自己時旁敲側擊,甚至對父子矛盾升級而頗有成就感。
  兩人干涉與反擊的較量一直持續到大學,楊帆離家住校,與父親拉開冷戰戰線。不甘寂寞的楊樹林企圖「拉攏」兒子,卻終不得逞。直到面臨生命攸關,楊樹林寧願相信二十幾年前非親生子的謠言是真的,而楊帆卻痛心疾首地想:爸,我是你兒子……
  小說內容豐厚,語言詼諧,極盡調侃之能事,又不乏深情的特寫,字裡行間透出王朔般的不羈與睿智,更有年輕一代少有的練達與冷靜。可以說,這部小說不僅是「兒子們」成長的真實寫照,更是「爸爸們」為父之道的借鑒手冊。

  我是你兒子 第一部分(1)

  楊帆三個月大的時候,薛彩雲和楊樹林離了婚,他被判給後者。
  辦手續前,楊樹林和薛彩雲就楊帆何去何從達成共識:任其自行選擇。
  但楊帆還小,別說選擇,就連楊樹林和薛彩雲是誰,和自己什麼關係,尚未樹立清醒的意識,所以他的歸屬,讓處理財產的工作人員頭疼不已。
  楊樹林和薛彩雲從認識到離婚,歷時十四個月零兩天,公共財產為存款三百七十七元,再加一塊七毛三的利息。此外,還有一個三個月的孩子,即楊帆。
  錢好辦,歸孩子的撫養者,可這個重擔該由誰擔任呢,思前想後,只好誰佔有孩子的理由更多些,孩子就歸誰。
  楊樹林當即否定了薛彩雲比他在孩子撫養上佔優勢的地方:胸脯雖豐滿,但長了白長,不下奶,孩子餓的時候解決不了實際問題,大人望梅可以止渴,小孩望胸只能更渴,每當楊帆看見薛彩雲胸前那兩塊凸起的時候,會出自本能地因失望而放聲大哭。所以,孩子理應歸我所有,起碼我饞不著孩子,楊樹林撩開他平鋪直敘的胸脯說。
  正隨薛彩雲心所欲,她本來就沒打算把楊帆留在自己身邊。好在薛彩雲不想要孩子,也多虧她真的沒奶,否則她想要孩子又有奶,讓楊樹林這麼一說可就不好辦了,還要掀起衣襟,露出乳房,擠出奶水,證明給外人:誰說我沒奶的,看,多沖,滋滋的!
  楊樹林和薛彩雲離婚,不是因為當媽的不下奶,如果真這樣的話,若干家庭都要妻離子散,奶水的下與不下,雖不利孩子茁壯成長,但遠不至影響到家庭幸福,夫妻和睦,白頭偕老,恩愛一生,肯定是在別的方面出了問題,且不是一般的問題,否則薛彩雲不會撇下才三個月正嗷嗷待哺的楊帆一走了之。
  楊樹林認識薛彩雲的時候,他三十,她二十一。那是一個正大力提倡晚婚晚育和只生一個好的年代,雖然不夠晚婚,但並沒有為此受到處罰,晚婚晚育靠的是自覺,是夫妻雙方覺悟高低的體現,所以,直到離婚,五好家庭和星級文明戶的標牌也沒有在他家的門框上出現過。
  薛彩雲生楊帆的時候,居委會主任特意倒了兩趟公共汽車跑到醫院慰問,目的只為問薛彩雲一句話:帶環了嗎?帶了,主任就放心了,沒帶,就做薛彩雲的工作,讓她帶。計劃生育貫徹的好壞,關係到整條街道精神文明的建設,那個年代人們把榮譽看得重於泰山,不像現在,務實,一心致力於物質文明的建設。
  主任五十多了,平時楊樹林和薛彩雲都管她叫大媽。她管理這條街道有些年頭了,七大姑八大姨小媳婦老姑爺,沒她不認識的,整天在這幾條胡同轉悠,誰家有點兒什麼事兒她都知道,那時候也不興對組織保守秘密,即便思想有了什麼風吹草動,也要找組織交心。
  主任做了多年思想教育工作,經驗豐富,知道帶沒帶環這種事情不能開門見山地講出來,要搞清真相,抓準時機,如果薛彩雲分娩沒有成功,強制帶環就是讓人家斷子絕孫,這種破壞群眾生產的路線是行不通的,人口的泱泱大國也得讓人民有接班人,況且作為居委會主任,更得講人權。
  主任到底是主任,循序漸進:小薛,聽說孩子生得不太順利。薛彩雲點點頭,主任說,我代表街道特意來慰問你,薛彩雲說謝謝大媽,主任又問,不是雙胞胎吧,薛彩雲搖搖頭,主任繼續問,也不是三胞胎吧,薛彩雲說,我懷孕的時候您也看見了,肚子不大,主任如釋重負說,那就好,還是只生一個好呀,哎呀,忘了問了,男孩女孩,薛彩雲說男孩,主任說,男孩好呀,你的肚子真爭氣,薛彩雲微笑,主任說,一個男孩夠了,再生怕養不起,可是真要有了你又捨不得拿掉,不如不讓他有,薛彩雲若有所思地問,您的意思是……這時主任抖開包袱:帶環呀!
  薛彩雲說已經帶了,主任面露喜悅,握著她的手說,小薛,感謝你支持組織的工作,真是好同志!然後迫不及待掏出牛皮本工作手冊,翻到其中一頁,在上面的三個半正字後面又添了一筆,繼續說,自計劃生育實施以來,我街道已有十九名婦女相繼帶環,向組織表了決心,你是其中之一,希望你今後好好帶環,定期檢查,以防萬一,為我街道乃至全中國更多婦女樹立榜樣。
  主任一口一個婦女地叫著,讓薛彩雲很不適應,她暗自納悶,頭幾年我還過兒童節呢,怎麼現在就成婦女了,這麼說以後要過婦女節了。
  主任問孩子叫什麼,薛彩雲搖搖頭,說還沒想好,不想取太俗的名字。主任說,取名字的學問可大了,一定要響亮,還要有時代特徵,我看就叫楊帆吧,讓他在社會主義改革開放的春風下揚帆起航,乘風破浪,永不停息,為我國國民生產總值在下世紀中葉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而努力奮鬥。薛彩雲說好,我聽組織的。
  於是楊帆有了名字。後來他上了中學才知道,身邊叫楊帆的人太多了,光他們學校就有仨,經常聽見有人罵別的楊帆:楊帆我操你媽!這時候他會在心裡大罵給他起名字的人。
  主任還說,婚後你的思想覺悟有了很大進步,這和組織的教育是分不開的,當然也有你自身的努力,經組織開會決定,今年你的家庭被評為五好家庭,等元旦一過,就掛牌。
  薛彩雲六月底生的楊帆,十一剛過就和楊樹林離了婚,沒能等到元旦。主任說真遺憾,雖然在帶環問題上薛彩雲同志起到表率作用,但在夫妻恩愛上她需要學習的地方太多了。
  都說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誰的孩子誰疼,可是薛彩雲就不一樣。她沒有做好生孩子的準備,或者說是作為母親的準備,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上,不下奶就是生理上的證明。她甚至對這個孩子感到厭惡,認為是他耽誤了自己的寶貴青春和美好前程。她離婚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歲。
  早生早育並非薛彩雲的主觀意願,這麼做是為了她快死的父親。
  薛彩雲父親四十九歲的時候有了她。她上面有仨哥倆姐,她的出生本在爹媽計劃之外,只因她爸一時興起,便無心插柳成了蔭。他爸後來回憶起來的時候說,老了老了,還整了個丫頭,晚節不保。她媽說,知道啥叫晚節不保嗎你就瞎說,我這才叫晚節不保,都奔五十的人了,還能枯樹逢春,誰信呀,要不是我生她的時候下面疼,我都不信。
  十年後,薛彩雲的母親過世了。
  又十一年後,薛彩雲已婷婷玉立,兄姐們都相繼完婚,只有她還隻身一人,同父親、三哥、三嫂、小侄女住在一起。此時父親重病纏身,臥床不起,餘日所剩無幾,僅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能看著她成了家,否則永不瞑目。醫生說老頭撐死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父親辛苦了一輩子,為了能讓他安然離去,在兄姐們的勸說下,薛彩雲同意早日找個郎君托付終身, 於是托親戚找關係,半個月內見了仨男的,無一看中。
  薛彩雲賣菜所在街道距離她家僅幾步之遙,打小就跟這片兒長大,現在又在家門口賣菜,鄰里街坊都認識,她又如花似玉的年紀,模樣也還俊俏,不會不被人看上,街道好幾個大齡男青年正為找不著媳婦發愁,薛彩雲的出現,讓他們眼前一亮。他們沒事兒就湊到薛彩雲的菜攤前胡侃,那時賣菜還是給公家賣,所以薛彩雲也不著調,就跟他們雲山霧罩,天南地北地神侃。個別人不懷好意,跟她開各種玩笑,有的比五花肉都葷,聽了能讓薛彩雲從臉紅到腳後跟,但她還是願意和他們嘻笑怒罵,沒樂找樂。樂過了,笑完了,他們言歸正傳,說想和薛彩雲談戀愛,娶她為妻。
  做街坊行,做朋友行,做丈夫可不行,雖然從小一塊光屁股長大的,又秉性相投,可就是因為太熟了,知根知底,連那兒都看過了,要是吃一鍋飯,在一個被窩睡覺,還真彆扭。薛彩雲堅決不從他們裡找。
  薛彩雲對哥姐們說,我什麼德行自己清楚,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
  出於家近考慮,薛彩雲以往有過的幾次相親都是在陶然亭公園見面。有一個細節前文沒有提到,近幾次每次經過公園門口的時候,她都看到一名男子徘徊左右,對每個過往的年輕女性都多看一眼。有一次薛彩雲正在公園門口等人,他湊了過來,悄聲問道:同志,逛公園嗎,票已經買好了。嚇得薛彩雲把頭晃悠得跟撥浪鼓似的,說,不了,我等人。男人說,那好,打擾了,對不起,然後離開,站在不遠處繼續物色人選。
  這個人就是楊樹林,男大當婚,眼看就三十了,他也著急。
  一個禮拜過去了六天,薛彩雲一無所獲。這天晚上,三哥問她找得怎麼樣,明天可就一個星期了,薛彩雲說,催催催,催什麼催,明天帶給爸看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她先到菜站請了一天假,然後去了陶然亭。除了驗票的,公園門口空無一人,她站在晨風中,東張西望,翹首以待。半個小時後,看見一名男子出現了,頓時喜上眉梢。
  楊樹林站在距離薛彩雲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兩張門票,左顧右盼。這次先開口的是薛彩雲,她說,我陪你逛公園吧。楊樹林說,太好了。薛彩雲說,但是有個條件。楊樹林說,什麼條件,你說。薛彩雲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楊樹林聽後說,難得你一片孝心,我答應你。然後兩人保持著至少一個人的距離繞著陶然亭的湖水走了一圈後,去了薛彩雲父親所在的醫院。
  老頭躺在床上瞇縫著眼睛盯著楊樹林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問道,在什麼單位工作,楊樹林說機床車間,老頭問幹什麼,楊樹林說車工,老頭說工人好啊,工人階級是先鋒隊,繼續問道,家裡都有什麼人。楊樹林說父母沒了,工傷,兄弟姐妹五人,我是老大。老頭點點頭,又和楊樹林嘮了幾句家常,然後把閨女叫到床前,說,我看行。
  薛彩雲問什麼行,老頭說人行,我活了一輩子,看人從沒走眼過,抓緊辦了吧,讓我喝你們一杯喜酒,薛彩雲說,只要您高興,怎麼著都行,老頭說那就下月找個良辰吉日,把事情辦了,薛彩雲說,成,您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按大夫的說法,老頭已病入膏肓,沒幾天了,薛彩雲叫楊樹林來是為了給父親寬心,讓他不留遺憾,等父親高高興興地走了,戲也就演完了。老頭不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認為自己至少能挺到下個月。
  又過了一周,老頭沒有死,出乎醫院的意料。薛彩雲問怎麼回事兒,大夫說目前的醫療水平還無法完全解釋你父親的病症,憑經驗來看,雖然心臟還歡蹦亂跳,但情況並沒有好轉,隨時都有嚥氣的可能。
  到了下個月,老頭仍能勉強說出話,催薛彩雲立即成婚,她說再等等,老頭說再等我就嘎屁兒了,你這個不孝的畜生,白給你吃了那麼多糧食,早知道這樣,自然災害的時候我就不賣房買米給你吃了,餓死你小丫挺的。老頭已經糊塗得一塌糊塗,動不動就罵人,什麼難聽罵什麼,罵完後自己痛哭流涕,心電圖一跳一跳的。大夫警告兒女,再不能讓老頭激動了,要不就完了。
  薛彩雲一日不結婚,老頭就日甚一日地哭鬧,病情日益惡化,脈搏跳動已微乎其微。對薛彩雲來說,時間緊任務重,容不得挑三揀四,只好找楊樹林交付一生,日後幸福與否就看天意了。
  薛彩雲找到楊樹林,講明情況,說幫人幫到底,咱倆去登記吧。楊樹林想,過這村就沒這店了,我也甭挑了,管她是家什麼店,總比露宿街頭好,便說,走,正好我也要結婚。
  老頭執意出席婚禮,坐在輪椅上,手背紮著針頭,鼻腔插著吸管,大兒子在一旁高舉葡萄糖瓶,二兒子背著氧氣罐跟在身後。
  平時在醫院裡,老頭只喝粥,但是這次,居然要喝酒,眾人不讓,他說這可是我閨女的喜酒,眾人說您血壓不穩,就少喝一口吧,老頭不幹,不讓喝就要拔管子,只好依他。
  老頭舉著酒杯對閨女和姑爺說,今天參加你們的婚禮我很高興,我的一隻眼睛可以如願以償地閉上了,但是另一隻還睜著,你們知道為什麼嗎。薛彩雲說,爸,你這麼硬朗,且閉不上呢。老頭搖搖頭說,不對,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抱外孫子,然後義正詞嚴叮囑楊樹林,趁著年輕,多辛苦點兒,等你到我這歲數,想辛苦也沒勁兒了,別錯過播種的季節,早點兒結果,也好讓我把另一隻眼閉上,說完一盅酒仰頭而盡。
  楊樹林也一仰脖子,喝了酒說,這杯酒,任重道遠。
  正是新婚之夜,楊樹林立竿見影,讓薛彩雲孕育了楊帆。
  當晚,婚宴結束後,楊樹林和薛彩雲入了洞房,坐在楊樹林托人新打的雙人床上,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折騰了一天,薛彩雲早就累了,問楊樹林,你要坐到什麼時候。其實她僅僅是出於身體的本能反應要早點休息,但楊樹林以為這話是對自己的暗示,覺得自己再按兵不動就不像個爺們兒了,於是插上房門,脫掉的確良襯衫,鬆開鞋帶,拽掉尼龍襪子,正要解皮帶扣,薛彩雲立即扭過頭問,你想幹什麼。楊樹林一愣,說,不是你的意思嗎。薛彩雲也一愣,我什麼意思。楊樹林說,休息啊。薛彩雲說,那你脫褲子幹嗎。楊樹林說,不脫怎麼休息啊。薛彩雲終於省悟,大叫,啊,你想和我那個。楊樹林說,別喊,叫人聽見不好。薛彩雲說,那你還要。楊樹林說,結了婚,咱倆那個是合法的,再說了,你爸都讓咱們抓緊時間了,然後徹底褪去褲子,勸說薛彩雲,你也不是孩子了,別把你爸的話當耳旁風。
  九個半月後,楊帆出生了。期間他姥爺的病情沒再惡化,也沒好轉,仍舊老樣子,每天藥片比飯吃得多,身上已被針頭紮得千瘡百孔,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老頭天生毛孔就大,後來再輸液的時候連塊好肉都找不到了。
  楊帆出生的次日,老頭安詳地走了。
  若干年後,當薛彩雲已過不惑之年在大洋彼岸睡不著覺的時候,回憶起這件事情還一個勁兒地搖頭歎息:荒唐,真荒唐,都怪那時候太年輕了!
  揚帆的出生母親薛彩雲的確不易,那天,在薛彩雲歇斯底里的喊聲結束後,地球上又多出一個生命。她已疲憊不堪,看一眼兒子的力氣也不復存在,閉了眼便昏昏欲睡。
  楊帆哭喊著被他在醫院當護士的姑姑楊芳擦去血跡,抱進保育室。終於走出蝸居差半個月就十個月之久的地方,似乎尚未習慣六十瓦燈泡的照射,楊帆始終閉著眼,哭哭啼啼,以示抗議,這便是他初出茅廬後半小時內的表現。哭累了,自己就睡著了。
  楊樹林望著育嬰床裡的楊帆,愛不釋眼,久久不肯離去,甚至看花了眼,以為床上躺著一對雙胞胎。
  在楊樹林的注視下,楊帆出生以來的第一個覺睡醒了。首先睜開的不是眼睛,而是嘴巴,嚎啕大哭。楊芳聞訊而至,說,孩子餓了,讓嫂子喂口奶吃就好了。
  楊芳把楊帆抱到薛彩雲的床前,喚醒她給孩子餵奶。薛彩雲羞澀地撩開被子,解開衣服,露出一個乳房,接過楊帆,把他對著裸露的乳房湊了上去,楊帆無師自通,貪婪地一口咬了上去。
  楊帆叼住薛彩雲的乳頭後,立即平息了哭聲,但好景不長,他嘬了幾口,並沒有品嚐到預期中的液體,勃然大怒,哭得更肆無忌憚,以示對被欺騙的不滿。
  楊樹林拍拍楊帆說,乖,別著急,過一會兒就有了,管道是有長度的,先要排乾淨空氣。
  楊帆聽不懂楊樹林在說什麼,只管拚命吸吮,可薛彩雲那裡仍滴水未出。楊樹林看得著急,便伸出手在楊帆正吸食的乳房上使勁擠捏,薛彩雲哎喲一聲,說你幹什麼,楊樹林說,幫兒子擠擠,薛彩雲說,我又不是奶牛,有自己就會流出來,沒有擠也沒用。楊樹林說,那好吧,再等等,我不急,我怕兒子急。
  楊帆執著地吸著、哭著,可奶水絲毫不為其所動,遲遲不出。楊樹林按捺不住了,他調整了楊帆腦袋的方向,說,沒關係,換個龍頭,東邊不亮西邊亮。
  可新的方位並未給他們帶來光明和希望,楊帆不僅哭得更凶,還撒了一泡溫暖而暢快的尿,以對再次上當的不滿。當眾人手忙腳亂地擦拭楊帆排遺物之時,楊樹林不慌不忙地從中山裝口帶裡掏出早已備好的尿布,給楊帆的屁股捂得嚴嚴實實。
  換上尿布,楊樹林盯著薛彩雲並不瘦小的乳房說,不應該呀,我試試。然後眾目睽睽之下,效仿楊帆趴在薛彩雲的胸前,叼上龍頭,兩腮一癟一鼓,嘬出了聲音。他的努力依然徒勞,不見一點潮濕,他心急如焚,竭盡全力一吸,疼得薛彩雲啊的一聲喊了出來,他說,媳婦,為了咱兒子的健康成長,你就忍著點兒吧,人無壓力沒勁頭,井無壓力不出油,然後全身用力,又猛地一吸,甚至把薛彩雲的乳頭叼起老高,仍無濟於事。
  最後,楊樹林失望地說,我知道怎麼回事兒了,這是一口枯井。一旁的楊帆,似乎聽懂了父親的話,哭得更撕心裂肺。
  楊芳說,孩子太餓了,得趕緊找點吃的,這麼小的身體,可堅持不了多一會兒。於是她拿了兩個醫院特意為吃不上人奶的嬰兒準備的公用奶瓶,和自己為值夜班準備的奶粉,沏了濃濃的一瓶。楊樹林兩手各持一個奶瓶,將滾燙的牛奶折騰了六七十個來回,嘗了嘗,覺得到了合適的溫度,才交給正抱著楊帆的薛彩雲。
  久旱逢甘露,人生一大快事。當一滴牛奶灑到楊帆臉上的時候,他裂開嘴笑了,笑得那叫一個歡暢,直到叼住奶嘴喝下了半瓶牛奶,臉上始終掛著無盡的喜悅。比楊帆更高興的是楊樹林,看著兒子喝得津津有味,他也笑逐顏開,毫無意識地拿起一個奶瓶,插進嘴裡,吧吧地嘬了幾口,才發現是空瓶。
  楊帆就這樣吃到了有生以來的第一頓飯。他一直使用著醫院的奶瓶和楊芳的奶粉,直到薛彩雲出院。
  楊樹林在紙上寫下:奶瓶×1、奶粉×2、痱子粉×1、蚊香×1,他覺得還差點兒什麼,想了想,又補充:溫度計×1,奶粉×2+1(一袋還楊芳),然後裝好,去了百貨商店。
  楊樹林從書上看到,市場上出售的許多奶瓶並不符合要求,要麼奶嘴橡膠粗糙,嬰兒叼著口感不佳,易出現食慾不振的症狀,要麼瓶子工藝不精,水溫過高玻璃便易碎。這次,楊樹林拎著暖壺有備而去,將滾燙的開水澆在選中的成色不錯的奶瓶上,一壺開水過後,玻璃完好無損,楊樹林又將奶嘴含進嘴裡,試了試,覺得口感還不錯,這才買下。如此理智的消費者,在當時並不多見,楊樹林的行為招致了售貨員的不解和嘲笑。
  買回的奶瓶被楊樹林放進鍋裡蒸煮了許久,蒸餾消毒過後,楊樹林給楊帆沖了一瓶濃度適宜的牛奶,插進溫度計,直到紅色溫控柱下降到書中所說溫度,才擰上奶嘴,放進楊帆的嘴裡。
  雖然牛奶也能讓楊帆吃飽,可還是母乳餵養更適合孩子的健康成長。為了能讓楊帆品嚐到人間甘露,楊樹林買了各種疏筋活血、通風催奶的食物和藥劑,他對薛彩雲說,大慶都挖出油了,我就不信咱兒子吃不上他媽的奶。
  但這些具有藥效功能的食物讓薛彩雲難以下嚥,吃了幾回就不再吃,所以,儘管大慶的石油產量正不斷攀升新高,可薛彩雲的奶水還是遲遲不出。楊樹林曾背著薛彩雲自言自語:哪怕是厚積薄發也行呀。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楊樹林覺得自己這天似乎少了點兒什麼事情,他細細地想了想,原來忘了收拾楊帆的糞便,以往這個艱巨的任務都由他承擔,可是今天並沒看見楊帆把屎拉在被褥上。
  起初楊樹林沒太在意楊帆沒有拉屎,他甚至認為兒子懂事了,知道父親不易,所以才休息了一天。可是一連三天過去了,楊樹林三天沒有為兒子打掃黃燦燦的糞便,手都癢癢了,還是不見楊帆的大便,他感覺出問題了。
  第四天,楊帆仍沒有動靜,小肚子脹得鼓鼓的,楊樹林心想,只進不出,肯定出問題了!於是帶楊帆去醫院看病,醫生瞭解情況後說這是小兒便秘,在母乳餵養的嬰兒中並不多見,多出現在喝牛奶的嬰兒中,因為牛奶中含有較多鈣和蛋白,糖和澱粉含量則相對較少,嬰兒食入後容易形成鈣皂,從而引起便秘,然後又給楊樹林介紹了幾種治療的方法。聽得大夫一席話,楊樹林更加堅信了母乳餵養的重要性。
  遵照醫囑,楊樹林回家後就訓練楊帆做操,找來第五套廣播體操的音樂,搬動楊帆短小而僵硬的四肢,按節拍做操,當楊帆能夠直立行走的時候,這套操已被他熟記在心,凡是拉不出屎的時候,他都要做上幾套。十二年後,當楊帆進入中學,開始學習第七套廣播體操的動作時,總是不由自主地做成第五套,對此體育老師頗感迷惑:這個孩子居然會第五套廣播體操,那可是十幾年前我上中學的時候就有了的。
  此外楊樹林還幫助楊帆每日完成仰臥起坐20個,來增加腹肌力量,利於排便。每當楊樹林粗壯的大手抓住楊帆,把他像一把剪刀一樣,打開又合上的時候,楊帆只有靠哭泣來予以反抗。楊樹林也無可奈何地說,兒子,沒辦法,誰讓你媽長了兩朵雲彩卻不下雨呢,所以你就乾旱了,只好後天自己努力吧。
  但種種方法,都無濟於事,楊帆的大便頑固不化。楊樹林卻絲毫不被困難嚇倒,他說連鐵疙瘩我都能粉碎,何況區區一泡人屎。
  就在楊樹林正孜孜不倦地幫助兒子盡快拉出屎的時候,薛彩雲卻每晚飯後跑去公園跳舞,披星戴月,對楊帆的大便是否重見天日不聞不問。
  產後她的肚子倒是小下去了,可身上的肥肉卻不見少,行動並沒有因為楊帆的出生而變得靈巧,賣菜的時候從筐裡給顧客拿幾個土豆都貓不下腰,還要讓顧客自己去拿。一次兩次沒關係,時間久了顧客便不能忍受,有人將此事反映給薛彩雲的上級領導,領導中肯地找薛彩雲談了一次話,希望她能彎下腰給顧客揀土豆,顧客是上帝,讓上帝給你低頭彎腰,不像話。
  領導的話使薛彩雲動了減肥的念頭,但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街道那幾個小青年的冷嘲熱諷。他們說薛彩雲影響了菜站形象,長這麼胖哪兒像是賣菜的,賣肉還差不多,還說薛彩雲脫離群眾路線,勞動人民沒有像她這麼胖的。他們只是瞎逗,並無惡意,哪怕薛彩雲變得更胖,他們也願意在她上班的時候湊過來貧兩句。而這些話卻讓薛彩雲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真的是有點兒胖。她太在乎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於是給自己制定了瘦身計劃:在極短時間內恢復至懷孕以前的樣子。
  減肥的方式多種多樣,起初薛彩雲選擇散步,但是運動量太小,起不到她所期望的立竿見影的效果。一口吃不成胖子,一下也減不成瘦子,可薛彩雲就希望自己在一夜之間變得苗條婀娜,所以將楊帆便秘一事拋在腦後,只想著自己的腰圍什麼時候才能從二尺六縮減到一尺九。於是,第二天,她的減肥方式便由散步改為跑步,距離也從原來的兩站地升至四站地,往返就是八站地,顯然她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從家門口的站牌出發,跑到第四個站牌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返回頭咬牙堅持了兩站地,實在跑不動了,便又變成散步。
  途中薛彩雲被不遠處傳來的音樂聲吸引,她沒有原路回家,而是拐了一個彎,向音樂的源頭走去。
  音樂是從放在公園門口地上的單聲道錄音機裡傳出來的,一群男男女女正在音樂聲中翩翩起舞,舞姿並不專業,但個個興高采烈,隨著節奏變換著舞步。
  這時薛彩雲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個青年男子正朝她走來,她分辨了幾秒鐘,認出是自己的初中同學王志剛。
  王志剛家庭出身不錯,父母都留過洋,回國後做了外交官,曾短期陪伴周恩來左右,上學的時候王志剛經常拿出周總理會見外國元首的照片,指著後排兩個面目不清的人說:看,這就是我爸和我媽,他們和周總理在一起上班。於是王志剛理所當然地成了全班同學仰慕的對象。初中畢業後,他在父母的關係下進了高中,而薛彩雲等父母無權無勢的多數同學則流落到社會上的各個階層,開始了酸甜苦辣的生活。
  王志剛走到薛彩雲的面前,兩人寒暄起來。王志剛說,想不到這麼早你就發福了。他本是無意,但這句話著實觸及到薛彩雲強烈的自尊心,她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和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必須盡早減掉贅肉的願望在她心中愈發強烈。
  當王志剛得知薛彩雲跑步的目的後說,那你不如來跳舞,運動量也不小,玩的過程中就把肥減了,再說了,跑步會把腿跑粗的,還枯燥。
  薛彩雲信以為真,決定不再跑步,可是她不會跳舞。王志剛說,只要會走路,就能學會跳舞,簡單得很。於是他教授了一些簡單的舞步給薛彩雲,薛彩雲很快便掌握了動作要領,三步、四步、探戈、華爾茲,果然很容易,原來有腿的人就能跳舞。
  薛彩雲問王志剛從哪裡學到這麼多種舞,王志剛說上大學的時候,薛彩雲驚歎說,你連大學都上過。王志剛說,咳,工農兵大學,沒事兒的時候就和女學員偷偷跳會兒,然後轉問薛彩雲初中畢業後去了哪,薛彩雲說,先去農村勞動了一年,然後就去了街道的菜站。王志剛問,你結婚了嗎,薛彩雲說,孩子都生了,所以才這麼胖,王志剛搖搖頭說,難以置信。薛彩雲問王志剛在哪裡工作,王志剛說,報社,每天學習學習領導人們的講話,編編讀者來稿,為社會主義創造精神文明。薛彩雲又不無羨慕:真好,文化工作者,不像我,風吹日曬。
  教會了薛彩雲後,王志剛便退出舞場休息,看著薛彩雲在舞池內踱來踱去。薛彩雲接到幾個陌生男士的邀請,她左手小心翼翼地拉著他們的右手,另一隻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在音樂中飄蕩。
  直到錄音機的乾電池耗盡,喇叭發出類似病人痛苦呻吟的聲音,薛彩雲才停止了舞步。王志剛說,你夠能跳的,照這樣,一個月準能減掉十斤。薛彩雲卻說,一個月太久,只爭朝夕,再說了,十斤太少了,怎麼著也得二十斤。王志剛說,要不我再陪你跳會兒,沒有錄音機可以拿嘴唱。
  薛彩雲原本還想繼續跳,但因為剛才跳的時候很興奮,一直樂著,沒閉緊嘴,肚子進了涼風,現在腹內告急了,於是想起了楊帆和正在照看他的楊樹林,她看了一眼表,覺得該回去了,便禮貌地向王志剛告辭。王志剛說我送送你吧,薛彩雲說不用了,你明天還來嗎,王志剛說來,薛彩雲說,那好,明天見,然後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薛彩雲到家的時候已將近十點鐘,楊樹林在誘導楊帆大便無功而返後剛剛哄他睡下。楊樹林問薛彩雲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薛彩雲說跑得太遠了,後來沒勁了,就溜躂著回來。楊樹林問跑到哪裡,薛彩雲說快到通縣了,楊樹林說好嘛,趕上馬拉鬆了。
  薛彩雲說她累了,想睡覺,然後洗完臉刷完牙便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她確實太累了,似乎忘了剛才還要大便的。
  楊樹林看到薛彩雲露在毛巾被外的腳丫子磨出了幾個水泡,真以為她跑到了通縣,心想,為了減肥,可真豁得出去。然後關了燈,兀自拍著楊帆也閉上了眼。
  跳過一次舞後,薛彩雲發現,跑步太過枯燥,兩條腿上了發條一般,機械地重複著單一動作,毫無樂趣可言,跳舞則不然,雖然只在方圓幾十平方米的區域內轉來轉去,但是變換無窮,不同舞姿配以不同音樂,時快時慢,天旋地轉,美妙無窮。特別是拉慣了楊樹林的手後,再拉一個素不相識的異性的手時,居然會心潮澎湃。薛彩雲愛上了跳舞,每晚吃完飯,歇都不歇一會兒,放下筷子便急匆匆奔赴舞場,也不怕得盲腸炎。此時跳舞不再被薛彩雲單一看作是減肥的一種方式,還成為了一種讓她癡迷的遊戲。
  薛彩雲又如期出現在公園門口,王志剛迎了上來,兩人已經有了默契,無需更多言語,相視一笑後,拉起手便遨遊在舞池之中。這個時候,薛彩雲將一切置之腦後,只管盡情地在音樂中舞動身體,這是她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刻。
  其實薛彩雲並非有意對楊樹林隱瞞事實真相,她曾經問起過楊樹林,是否願意和她去公園跳舞,楊樹林說,單位的工會剛剛成立了舞協,他認為玩物喪志,就沒報名,當務之急是照看好楊帆,讓他盡早擺脫大便堆積在大腸中的折磨。楊樹林沒有意識到這是薛彩雲想去跳舞的表現,依然將工作重點放在楊帆身上,很少在乎薛彩雲的感受。而薛彩雲為了避免被楊樹林說成不務正業,但又異常渴望通過運動達到減肥的目的,同時又對跳舞這項對她來說的新鮮事物魂牽夢繞,在內外因素綜合作用下,不得已才對楊樹林撒了一個小謊,她等待楊樹林不再為楊帆牽腸掛肚的時候告訴他真相,並拉他一同去跳,她相信楊樹林也會被這個新鮮事物深深吸引。
  這天晚飯後薛彩雲一如既往地抹抹嘴便走出家門,楊樹林叮囑她別跑那麼遠,早點兒回來看孩子,他晚上八點要去單位值夜班。
  在薛彩雲看來,管孩子這些事情理應由楊樹林負責,因為從楊帆出生開始,楊樹林就沒讓薛彩雲插過手。
  儘管薛彩雲不十分情願,但還是在七點四十的時候鬆開了王志剛的手,她說:我要回家看孩子。王志剛沒有直接回應,卻說:這麼早結婚就是個錯誤,這麼早生孩子更是個錯誤。薛彩雲聽了不高興了,甩下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便匆忙而去。
  回到家,楊樹林與薛彩雲進行了交接工作,告訴她分別在幾點鐘給楊帆餵奶幾次,放幾勺奶粉,多少毫升水,如果起不來就上個鬧鐘……薛彩雲抱著楊帆聽著楊樹林的傳授,想起了王志剛說的話,她認為王志剛的話不是沒有道理,而是她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這一夜薛彩雲被楊帆折騰得幾乎沒有睡覺,先是給他換尿布,然後是計算時間給他餵奶,喝了奶他又尿床,於是再換尿布,聽說換下的尿布要立即洗滌,否則尿漬深入到布料深層便洗不去臊味,於是連夜清洗,最後好不容易趁著天尚未大亮的時候合上眼,可是剛有睡意,就被鬧鐘吵醒了再次餵奶,喂完奶,太陽已經照在她的臉上。
  經過一夜的實踐,薛彩雲感覺自己已處於崩潰的邊緣。她照著鏡子,發現自己憔悴了許多,但儘管這樣,她還是認為自己比公園跳舞的那些女性年輕許多,她風華正茂,乳房堅挺,身體結實,她才二十二歲。
  薛彩雲認為沒有理由荒廢自己的寶貴青春,她應該像王志剛那樣瀟灑地活著,不能被雞毛蒜皮的瑣事纏住身而虛度光陰,連菜站的那幾個小青年都說薛彩雲活得不夠精彩。那天他們約薛彩雲下班後去北海划船,薛彩雲想去,但考慮到自己已有家室,就沒去,借口說家裡還有事兒,他們便起哄說,是不是回家喂孩子去呀。他們並不知道薛彩雲沒有奶。一想起這件事情,薛彩雲便對目前的婚姻和那個給她帶來諸多麻煩的楊帆咬牙切齒,而這一夜的遭遇,更加深了她對自由的渴望。
  楊樹林下了夜班回到家,洗了一把臉,就要帶著楊帆去醫院體檢。楊帆出生的時候,大夫有叮囑:三個月後帶孩子來醫院做一次全面體檢,今天正是楊帆出生的第九十天。
  薛彩雲今天倒休,本想在家彌補昨夜損失的睡眠,但楊樹林執意要她一同去醫院,多長長見識,知道怎麼養育楊帆茁壯成長。她只好強打起精神,一個哈欠接一個地跟在抱著楊帆的楊樹林身後,坐上開往楊芳醫院的公共汽車。
  一番全面檢查後,大夫告知家長,楊帆健康狀況良好,發育良好,各器官正常,但是經常肚子裡積壓多日的糞便不排出,就會給孩子帶來不利影響,於是給楊帆開了幾瓶開塞路,囑咐楊樹林定時上藥。
  回到家,楊樹林左手抱著楊帆,右手掏出鑰匙,插進鎖眼兒,卻死活打不開門,鼓搗了片刻,還是擰不動。他需要騰出另一隻手去開門,便把楊帆遞給了薛彩云:接著。
  薛彩雲伸手去接,還沒有抱到楊帆,但是楊樹林以為她已經接住了,就撒了手。只聽「砰」的一聲,楊帆像一枚日軍投在珍珠港的炸彈,直挺挺地砸了下去,緊接著傳來楊帆的嚎啕大哭,充盈著整個院子。
  楊樹林暴跳如雷,聲音蓋過了楊帆的哭泣:怎麼接的孩子,這都抱不住,還能幹點兒什麼!
  薛彩雲想辯解,但看到楊樹林扭曲的臉和青筋斑駁的脖頸,表情像一隻酣戰正凶的公雞,便沒再回應,只是默默地從地上抱起楊帆,撣去他身上的土,等待楊樹林把門打開。
  楊樹林立即平靜下來,這是結婚以來他第一次對薛彩雲說話超過八十分貝,剛才的行為只是他的一種非正常表現,是失去理性後的原始衝動。
  他打開門,先讓薛彩雲進去。薛彩雲進門後,放下楊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楊樹林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氣,就說了幾句好話,以為薛彩雲在跟她撒嬌,一勸就好,但是沒想到薛彩雲真的生氣了。樹林慌了手腳,之前他並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沒有實戰經驗,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先置之不理,等待她的怒火自生自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冷戰仍在繼續,薛彩雲保持一個姿勢坐了已有兩個小時。太陽正當空,楊樹林放下報紙,挽起袖子去廚房做飯。
  他依照從工廠老師傅那裡學到的偏方,做了一份豬蹄湯,在幫助楊帆做恢復大便訓練的同時,楊樹林還對薛彩雲能流出奶水殘存一線希望,他聽說同事的媳婦在孩子快一歲的時候才有了奶,所以,並沒有放棄對薛彩雲進行催奶工作。
  他把骨頭湯端到薛彩雲的面前:別生氣了,吃吧,下奶的,咱兒子大便乾燥,和你有直接的原因。
  薛彩雲堅決沒有再喝一口豬蹄湯。楊樹林只得放下碗,拿出開塞路,向楊帆走去。
  在楊帆的一聲慘叫中,楊樹林將開塞路放進楊帆的屁股,並輕輕擠壓液囊,擠出一滴油性液體,然後像拔出匕首一樣,從楊帆身上拔出開塞路:兒子,知道你拉不出屎來難受,可是你爸的心也不好受。
  工夫不負有心人,在楊樹林的不懈努力下,楊帆拉出了屎。就在楊樹林又在為一天的努力不見成效而唉聲歎氣,剛把楊帆從便車裡抱出,放在床上,一扭臉去幹活的工夫兒,楊帆終於千呼萬喚屎出來,一片黃澄澄的物體,攙雜著少許的黑。
  楊樹林的第一反應就是,堵了一個禮拜的管道,終於自己通了。然後開始收拾楊帆和尿布。被擦洗乾淨的楊帆躺在重新鋪好的床上,睜眼看著父親為他清洗尿布的背影,竟然微笑了起來。
  楊樹林從這件事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後來當得知一位同事正為老父親的便秘而絞盡腦汁苦不堪言的時候,他寬慰人家:急也沒用,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豁然開朗了。
  楊帆通便後,醫院給他開的那幾瓶開塞路,就被楊樹林當了擦手油,冬天手裂口的時候,擦上特別管用。
  楊帆拉出屎的好消息帶給楊樹林的喜悅,不久便被薛彩雲提出離婚的壞消息衝散。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薛彩雲把一份離婚協議放在楊樹林面前,冷靜而堅決地說:把字簽了吧。
  楊樹林並沒有立即同意或否決,而是與薛彩雲進行了一次長談,在瞭解了她的真實想法後,和平友好地在協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交給薛彩雲,後者客氣地說了一聲:謝謝!同時薛彩雲告訴楊樹林,她調換了工作單位,不再去街道賣菜,而是到了一家報社,儘管處理的都是日常瑣事,但總比站在菜堆裡風吹雨淋強。
  接下來楊樹林和薛彩雲正式辦理手續。工作人員要薛彩雲先去婦科做個檢查,確認沒有懷孕後,方可離婚。
  薛彩雲說,不用查,我帶環了。
  那也要查,這事兒可保不齊,萬一掉了呢,工作人員說。
  掉了我能不知道嗎,薛彩雲說。
  別不以為然,類似事情不是沒發生過,5號院老徐家的二媳婦,洗澡的時候環掉了,她倒是看見地上有個圈,還以為白撿了個戒指,整天戴在手上,結果兩個月後就有了,去醫院找大夫說理,開始大夫不信,剛要給她檢查,看見她手上戴的東西,大夫說,能懷不上嗎,戴手上還避個屁孕!這可是前車之鑒呀,工作人員說。
  薛彩雲只得去了一趟醫院,是楊芳給她做的檢查,楊芳還叫她嫂子,她說不用這麼稱呼了,以後叫我彩雲就行了。檢查完畢,沒有發現可疑問題,薛彩雲和楊樹林離婚了。楊帆如楊樹林所願,留在他的身邊。
  分手的時候,楊樹林對薛彩雲說,你要是有了奶,別忘了回來喂兒子幾口,省得糟蹋了。這句話使得薛彩雲把放在嘴邊的「再見」兩字又嚥了回去,扭頭就走,留給楊樹林的就是瞪了他一眼。
  薛彩雲走了。她調去工作的報社正是王志剛所在的報社,是他給她介紹了這份工作。
  離婚是不幸的,可楊樹林的熱心鄰居們不但沒有說些寬慰他的話語,反而自以為幽默地說:彩雲飄到楊樹林家沒呆多久,下了場雨,又飄走了。這孩子還指不定是誰的呢?
  楊樹林於父親和母親之間轉換著不同角色,楊帆在他的呵護下茁壯成長,轉眼間已經一週歲了。鄰居都說楊帆變樣了,剛出生的時候像個滿是褶子的包子,現在濃眉大眼、皮膚滑潤、人見人愛。但是有一點鄰居們沒有當著楊樹林的面說出來,只在背後議論——楊帆雖然長得好看,但並不像他。從楊帆的五官中,絲毫看不出和楊樹林相近的地方,除了眼睛都是兩隻,鼻孔都是兩個等人類共有的特徵。
  其實楊帆和楊樹林什麼關係,連楊樹林自己也不知道。管他呢,反正這個兒子我養定了,楊樹林想。
  楊樹林最先教給楊帆的是個名詞——爸爸。他反覆指著自己對楊帆叨念這個詞,但楊帆充耳不聞,似乎並不知道眼前的男子就是所謂的自己的「爸爸」。而這個時候,與楊帆同期出生的孩子,有的已經會說短句了,譬如楊樹林的廠長的兒子魯小彬,他和楊帆前後腳出生,現在已經能說:我餓、我喝、拉臭臭、尿嘩嘩、吃咪咪、睡覺覺了,甚至會一不留神蹦出一句:我爸是廠長。
  當魯廠長得知自己家的公子比楊樹林的兒子在語言方面強出很多的時候,更加洋洋得意,認為有其父必有其子,楊樹林在廠裡就嘴笨,只知道幹活,十年前他們一同作為工人進廠,十年後他當上廠長,而楊樹林還是工人,所以楊帆必然同楊樹林一樣,在說話方面都不開竅,而自己的兒子,在這方面和自己一樣,都是天才。
  楊樹林要改變這個現狀。「爸爸」兩個字有那麼難嗎,確切說就是一個字。楊樹林有些急脾氣,認為連自己這麼笨的人都會的事情,別人也應該會,否則就太不可救藥了,他並不考慮楊帆的生理特徵。
  在這件事情上,楊樹林少了以往對楊帆的不厭其煩,當三個月後,「爸爸」兩字依然沒有從楊帆的嘴裡脫口而出,而魯小彬已經會說「我要喝橘子汁」了的時候,楊樹林徹底絕望了,他認為楊帆的沉默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不具備開口說話的條件,天生就是一個啞巴。
  從此,楊樹林放棄了教楊帆說話。
  鄰居們說,楊樹林的命真苦,養的不是自己孩子,還是個啞巴。
  冬去春來,楊帆就快兩歲了。楊樹林已經習慣了楊帆沒有言語,只有啼哭的生活。他對楊帆的啼哭理解得很到位,每當哭聲響起的時候,一定是楊帆需要幫助了,父子二人在這方面已形成默契。這天晚上,楊樹林正一邊看電視一邊洗腳,忽聽一個聲音喊道:「巴巴」。楊樹林看了看窗外,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兒,這個聲音再次響起,楊樹林擰大了電視的音量,也不是從劇中人物嘴裡發出來的,楊樹林下意識地摳了摳自己的耳朵,這個聲音又一次傳來,楊樹林辨別出聲源的方向,難以置信地扭頭向楊帆看去,只見楊帆的小嘴巴在蠕動,又一聲「巴巴」,沒錯,聲音千真萬確是從楊帆嘴裡發出來的,這個發現讓楊樹林高興得老淚縱橫。
  楊樹林擦了腳,蹦到床上,與楊帆面面相覷。
  兒子!楊樹林激動得聲音有些顫抖。
  巴巴。楊帆盯著楊樹林的眼睛。
  哎,好兒子!楊樹林按捺不住興奮,抱起楊帆吧吧地親起來。
  這時楊帆又發出了一個聲音:水——渴。楊樹林趕緊放下楊帆,下地倒水。
  這一宿楊樹林失眠了,他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就如同本以為丟失了一筆巨款,開始的時候痛哭流涕、心碎欲絕,久而久之,事情漸漸被淡忘,心情也隨之慢慢平靜了,但是突然在某一天,這筆巨款一分不少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其心潮澎湃、手舞足蹈可想而知。這晚楊樹林的腦子裡反覆出現了一句話:貴人語遲。他認為就是說楊帆呢。
  第二天,楊帆醒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屎,將體內廢物排出後,指著盆裡花裡胡哨的一堆說:巴巴,巴巴。楊樹林心頭一沉:怎麼和昨晚稱呼自己一樣。趕忙給楊帆擦了屁股,指著自己鼻子問楊帆:我是誰。
  巴巴,楊帆說。
  楊樹林又指著盆裡的糞便說,那這是什麼。
  巴巴,楊帆又說。
  楊樹林立即糾正:錯了,我是你爸爸,不是屎笆笆,你再叫一遍——爸爸。
  楊帆瞧著楊樹林,有板有眼地叫了一聲:爸爸。
  哎,這就對了,楊樹林又指著盆裡說,這才是笆笆。楊帆重複了一遍:笆笆。
  楊樹林繼續加深楊帆的印象,將屎盆端到楊帆面前,讓他聞了聞說,笆笆是臭的。然後放下尿盆,去抹了點雪花膏,讓楊帆聞:爸爸是香的。
  楊樹林開始可以帶著楊帆去洗澡了。楊帆被楊樹林抱進水中,當水將他的身體沒過,只剩下一個腦袋在水面上的時候,他幼小的身體在水中歡快地翻騰起來,就像經過漫長的冬季,終於等到冰雪融化的禽類,在水中盡情釋放著能量。
  楊樹林從浴池裡站了起來,帶著楊帆來到淋浴下。當一束水花打到楊帆身上的時候,他大吃一驚,高呼:下雨了,下雨了。楊樹林被兒子逗樂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了無牽掛地笑了。
  楊樹林給楊帆全身抹上香皂,清洗過後,讓楊帆自己去一邊玩。楊帆步履蹣跚地在大人們的腿間轉來轉去,直到發現一個和自己同樣海拔的小朋友才停下來。楊帆上下打量,發現這個小朋友頭髮長長的,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特別讓他迷惑不解的是,這個長頭髮的小朋友為什麼比自己少長了一個小雞雞,沒有小雞雞他用什麼尿尿呀!
  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楊帆貓下腰,打算仔細觀察一下。但是那個小朋友跑掉了,楊帆正要追,被洗完澡的楊樹林抱走了。
  穿衣服的時候,楊帆問楊樹林:為什麼有的小朋友沒有小雞雞。楊樹林不知道楊帆的問題從何而來,隨口說了一句:因為他們不聽話,小雞雞被貓叼走了。楊帆又問,那沒有小雞雞怎麼尿尿。這個問題把楊樹林難住了,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說,那是他們的事情,不用咱們管,只要你聽話,小雞雞就不會被叼走,想什麼時候尿尿就什麼時候尿。正說著,楊帆趴到他的耳邊,指著遠處說,那個小朋友就不聽話。楊樹林轉身一看,笑了,原來那是小女孩。
  光陰荏苒,白駒過隙,楊帆來到這個世上已經四年了。為了讓楊帆接受更好的教育,早一步走上社會,楊樹林決定把楊帆送去幼兒園由幼師看管,同時讓楊帆感受集體生活,以防孤僻性格。
  楊樹林第一次帶著極不情願的楊帆上幼兒園。在門口,遇到小班的班主任小沈老師,她正帶領一群小朋友做遊戲,聲音甜美,對待小朋友親暱可敬。楊樹林當即就對這個老師充滿好感,可楊帆卻遲遲不讓楊樹林離開,揪著他的衣服死死不放。眼看就要遲到了,楊樹林心生一計,向小沈老師要來一根香蕉,剝了皮給楊帆吃,等楊帆吃完,他借口說去扔香蕉皮,然後給小沈老師使了一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領著楊帆去做遊戲。
  楊帆和小朋友做了會兒遊戲,突然想起楊樹林不見了,就問小沈老師爸爸呢,小沈老師說爸爸去上班了,下了班就來接你,楊帆聽後大哭不止。小沈老師耐心勸說、安慰,均無功而返,楊帆大有見不到楊樹林就一直哭下去的勢頭,而且眼淚嘩嘩的,絕非光打雷不下雨。
  為了不致勾起在場小朋友的思家之情,小沈老師把楊帆帶到她的辦公室,給他拿了一個蘋果,作為物質安慰,楊帆卻看也不看,死心塌地哭泣,見不到楊樹林誓不罷休。楊帆如此執著地哭泣,小沈老師束手無策,只得任他哭下去,她坐在一旁看著眼淚從這個孩子的眼中劈里啪啦地迸出。
  楊帆又哭了會兒,發現這樣並不能解決實際問題,眼淚流了已經足有一杯水,楊樹林依舊沒有出現,便停下來,另闢蹊徑。
  楊帆看著面前的蘋果,說,我要吃蘋果。
  小沈老師說,這個蘋果就是給你吃的。
  蘋果要洗了才能吃,楊帆說。
  是洗過的,小沈老師說。
  可是你洗的時候我沒有看見,楊帆說。
  那好吧,你跟我來,小沈老師拿起蘋果帶著楊帆去外面的水房沖洗。只要楊帆不哭,再洗一遍蘋果又算什麼呢。
  但是小沈老師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中了楊帆的圈套。當她洗完蘋果,扭頭遞給楊帆的時候,發現身邊已經沒人了,再轉身一看,楊帆正扭動著小屁股向幼兒園的大門跑去。
  小沈老師急忙高呼:抓住他,快抓住他!
  楊帆聽到小沈老師的呼喊,加快了逃跑的速度,小沈老師只得更加誇張地疾呼:別讓他跑了,快抓住他!
  看門大爺聽到喊聲,放下報紙和老花鏡,躥出門外,以為楊帆偷了幼兒園的東西,興致勃勃地參與到這場抓賊的運動中,要證明給園長看,自己並沒有老,每月四十多塊錢工資不是白拿的。
  楊帆因為人小腿短,速度不快,不到半分鐘,就束手就擒。大爺認為自己功不可沒,不住地向人炫耀剛才自己身手如何敏捷,而逃跑失敗的楊帆垂頭喪氣,並伺機再次逃離。
  楊樹林本已走出幼兒園大門,但是對楊帆放心不下,便返回要再看他一眼,正好目睹了剛才的一幕。他始終躲在幼兒園對面的電線桿後,知道自己出現會更加激發楊帆逃離幼兒園的想法,直到楊帆被小沈老師抱進教室,他等了一會兒,沒見楊帆再次跑出來,才去上班。
  沒到下班時間,楊樹林便離開工廠匆匆趕往幼兒園,他被小沈老師的一個電話叫走,說楊帆闖禍了。
  睡醒午覺,小沈老師讓看門大爺鎖上大門,放孩子們自由活動。楊帆去玩滑梯,看見一個小男孩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院裡,手裡拿著一塊石頭,他上前問道,你幹什麼呢。
  噓!這個孩子嘴裡發出自行車撒氣一般的聲音,同時做出叫楊帆不要出聲的手勢。
  楊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的身體像被釘在地裡的木樁一樣,只有腦袋上下左右轉來轉去。
  嘿,我問你幹嗎呢,楊帆又問。
  他沒理會楊帆,依然牢牢地站著,腦袋滴溜亂轉。然後向上跳起,將手裡的石頭向空中扔去,然後指著天空中一個移動的黑點說,蜻蜓。
  楊帆揚起頭,望著在頭頂上飛來飛去的蜻蜓說,蜻蜓是什麼。
  蜻蜓就是蜻蜓,蜻蜓能吃蚊子,放在家裡晚上就不用點蚊香了,那個孩子說。
  楊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說,我家也有蚊子。
  那個孩子說,這只蜻蜓是我發現的,沒你的事兒,你一邊兒去。
  楊帆說,蜻蜓又不是你家的,我不走。
  那個孩子說,就是我的。
  楊帆說,寫你名字了嗎。
  那孩子說,沒有。
  楊帆說,那就不是你的。
  那孩子說,等我把它打下來就寫上我的名字。
  楊帆說,可是現在沒寫著你的名字,就不是你的,你把它打下來寫上你的名字,才是你的。如果我打下來,寫上我的名字,那就是我的了。
  那個孩子說,我不和你廢話了,我要在你前面把蜻蜓打下來。然後又抬起腦袋,尋找蜻蜓的蹤影。
  楊帆說,你沒我勁大,我能把石頭扔得又高又遠。
  楊帆和那個孩子將石頭一次次扔向天空,差之千里。蜻蜓在他們頭頂上一次次掠過,似乎有意和他們開著玩笑。
  扔了一會兒,蜻蜓不見了,那個孩子扔掉手裡的石頭說,都怪你,把蜻蜓嚇跑了,說完就往滑梯方向走。
  楊帆跟在他後面,發現蜻蜓正落在他的肩膀上,便撿起一塊大石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瞄準後,用力拋出,只聽「哇」的一聲,蜻蜓飛走了,那個孩子捂著腦袋痛苦流涕。
  楊樹林來到家長接待室,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裡面叫喊著:這個家長是怎麼教育孩子的,太不像話了,這麼小的孩子竟會暗箭傷人!
  楊樹林覺得這個聲音異常耳熟,每次聽到這個聲音,他都想搧聲音的發出者一頓。楊樹林扒在窗口向屋裡望去,見魯廠長正踱來踱去,一個滿腦袋纏著砂布的小孩坐在一旁,只露出鼻子眼睛嘴。楊樹林猜測這個看不清五官的小孩就是魯廠長的兒子魯小彬。
  這時楊樹林聽到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小沈老師,領著楊帆向他走來。小沈老師把楊樹林叫到一旁,講述了事情經過,然後說,魯小彬傷得並不嚴重,只是破了點兒皮,大夫說用不著縫針。
  楊帆躲在小沈老師身後,楊樹林看了看他沒說什麼。
  小沈老師又說,也不能怪楊帆,小朋友在一起玩磕磕碰碰難免的,出了事兒,我們老師也有責任。然後看了一眼屋裡說,我看那個家長氣勢洶洶,不講道理,就把楊帆領出來了,怕他嚇著孩子。
  楊樹林說,我和他是一個廠子的。
  小沈老師說,那就好辦了,都是熟人。
  楊樹林說,他是廠長。」
  小沈老師說,那用不用我去解釋一下。
  楊樹林謝絕了小沈老師的好意,推門而入,沖魯廠長點了點頭。
  魯廠長看到楊樹林,臉上出現了即使算不上笑逐顏開但至少是心裡偷著樂的表情:原來把我兒子腦袋開瓢的是你兒子!
  楊樹林點點頭。
  之前魯廠長對會是什麼人的兒子把魯小彬的腦袋開了瓢做出了種種構想,並針對這個人的職業策劃了相應的對付手段,唯獨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自己的手下。他半閉著眼下意識地把在廠裡面最常用的那句話說了出來:怎麼辦吧!
  楊樹林說,你說怎麼辦吧。
  魯廠長睜開了眼睛,楊樹林的回答是他未曾預料到的。那句話他說過成百上千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比較令他滿意,但今天遇到了特例。
  魯廠長只好以魯小彬的悲慘現狀做武器:你看看你兒子把我兒子砸成什麼樣了,只有對待階級敵人才會這麼狠,子不教,父之過。魯小彬被魯廠長拉到楊樹林面前,頭重腳輕地晃動著包裹著厚厚紗布的腦袋。
  楊樹林說,醫療和營養費我會負責的。
  魯廠長說,根本就不是錢的事兒,這麼小就學會用石頭打人,長大了指不定幹出什麼更無法無天的事兒來。當了幾年領導,魯廠長已經習慣用發展的眼光評判事物,繼續說道:這種暴力傾向很可怕,要及時扼殺在搖籃裡,防止滋生,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會給社會造成巨大的危害。
  楊樹林一直以來就受不了魯廠長因為上過幾個月的夜大,幫政治老師寫論文湊字數抄過幾本馬克思的著作,幹什麼都一副居高臨下,隨時準備對他人批評教育的領導姿態,這次因為對方以幼小的楊帆為突破口,楊樹林終於忍無可忍:別動不動就上綱上線,把你在廠裡的那一套拿到這兒來使,那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這件事情是我兒子不對,你想怎麼辦直接說出來好了,一個孩子,又不是故意的,至於這麼不依不饒的嗎,要不你給我腦袋也來一下就算兩清了。
  本想藉機整整楊樹林,卻沒想到他居然敢這樣和自己說話。魯廠長挺直了腰桿:我可是你的廠長。
  楊樹林說,在廠裡你是,出了工廠你就不是了,再說了,廠長更要擺事實講道理。
  魯廠長氣得無話可說,覺得再繼續下去的話,就尊嚴掃地了,抱起魯小彬便走,出門前留下一句話:楊樹林,你要對你的話負責!
  楊樹林並沒有理睬這句話。
  這樣一來使得魯廠長的那句話顯得輕飄飄的,為了加重份量和效果,魯廠長又補充了一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這回楊樹林回應了這句話,方式是付之一笑,使得這句話不但輕飄飄的,還很可笑。
  魯廠長出了門撞見小沈老師,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主語不明的話:什麼人啊!
  楊樹林帶著楊帆從門裡出來,聽到了這句話,楊樹林覺得不能讓小沈老師蒙受不白之冤,說,不好意思,楊帆給你添麻煩了。又對楊帆說,向老師承認錯誤。
  楊帆不知道錯在哪裡,但還是特誠懇地跟小沈老師說了一聲,我錯了,老師!
  小沈老師微笑著拍拍楊帆的腦袋,看著魯廠長的背影對楊樹林說,犯不著和他這樣。
  這時楊帆撿起一塊石頭,向魯廠長的背影扔去,及時被小沈老師攔住了,但伴隨著動作而發出的那句話還是讓楊樹林感動不已。楊帆衝著已經走遠的魯廠長喊道:讓你跟我爸爸厲害!
  一個月後,廠裡給百分之八十的工人漲了工資,楊樹林在名單之外。
  但那天在幼兒園發生的那一幕迅速建立了小沈老師對楊樹林的好感,她覺得,作為男人,不一定有錢有權,但一定要有尊嚴。
  楊樹林對小沈老師也萌生了好感,這種好感隨著小沈老師不經意流露的對楊帆體貼入微的關懷,日甚一日。
  一天楊樹林下班晚了,等到了幼兒園的時候,看見楊帆正依偎在小沈老師的懷抱中睡著了,睡得香噴噴,笑得甜蜜蜜,好像開在春風裡。
  眼前的情景讓楊樹林浮想聯翩,要是小沈老師是楊帆的媽媽就好了,然後他又自然聯想到他作為楊帆的父親和楊帆媽媽的關係。這個激動人心的設想讓楊樹林興奮得漲紅了臉。
  這時楊樹林已經走到小沈老師面前,小沈老師看到他面紅耳赤,以為他是著急跑的,就說,坐下先歇會兒,讓楊帆再睡會兒,他剛著,然後把手伸向楊樹林的肩膀,摘去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樹葉。
  一股香氣沁入楊樹林心脾,是友誼牌雪花膏的味道。這種味道楊樹林曾經在薛彩雲那裡聞到過。
  楊樹林想,要是小沈老師真成了楊帆的媽媽,那不僅是楊帆的福氣,也是自己的福氣。
  小沈老師說,你每天上下班接送楊帆太辛苦了,他已經習慣了幼兒園生活,讓他全托吧。
  楊樹林想,好是好,自己不用每天往返幼兒園了,但這樣一來和小沈老師的接觸就少了。又一想,不過也沒什麼,如果想見小沈老師,可以從楊帆身上找到太多的理由,於是楊帆開始了全托。
  陳燕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全托的。楊帆一眼就看出了她是那個澡堂子裡小雞雞丟了的小孩。可全托了沒幾天,她的媽媽就被叫來了,因為陳燕每晚都尿床。這類問題,讓幼兒園的老師認為應該防患於未然,而不是第二天早上去曬褥子。陳燕媽媽看著被尿跡裝點得五彩繽紛的褥子,大惑不解:陳燕在家的時候並不尿床,就是晚上喝三瓶北冰洋汽水也能安穩地睡到天亮,有時候會堅持到第二天中午才水落石出。
  幼兒園老師說,可能是睡眠環境突然改變讓陳燕暫時無法適應,引起心理變化,導致尿床。
  陳燕媽問陳燕,是你尿的嗎。
  陳燕說,好像是吧。
  陳燕媽說,什麼叫好像是,尿沒尿你沒感覺嗎?
  陳燕說,沒感覺,閉上眼睛就睡著了,一睜眼天就亮了。
  老師說,小孩兒,都這樣,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
  陳燕媽媽取回褥子清洗乾淨,並一再叮囑陳燕睡覺前除了刷牙洗臉洗腳,還要把尿尿完,哪怕前幾項不做,最後一項也一定要做。陳燕媽把乾淨的褥子和陳燕送回幼兒園,向老師保證,已經幫助陳燕克服了心理障礙,她不會重蹈覆轍的。
  第二天,老師又給陳燕媽媽打了電話,說快來瞧瞧吧,你閨女又尿了。
  陳燕媽媽來到幼兒園,看了看晾在尼龍繩上的褥子,十分肯定地說,這不是我女兒的,她的褥子上有名字。
  陳燕媽多了個心眼,給陳燕的褥子縫上名字,她不相信全托前一天也尿不了幾泡的陳燕全托後竟然會水流不止。
  於是大家逐床查看,最終在楊帆的床上找到了縫著陳燕名字的褥子。
  原來,褥子上那些波瀾壯闊的圖案均出自楊帆之手。以前他在家睡覺的時候,楊樹林有起夜的習慣,每次捎帶手叫醒楊帆,也讓他尿尿,現在楊帆睡幼兒園,沒人督促他起床了,而身體的某個器官已經習慣在凌晨某個時分開閘放水,所以每天清晨,他的褥子都濕乎乎的。楊帆知道這是一件挺丟人的事情,就趁陳燕去洗臉的時候,迅速調換兩人的褥子。到了晚上,楊帆趁陳燕去洗臉的工夫兒,再將褥子偷梁換柱,第二天早上又將自己潮濕的褥子和陳燕的乾爽褥子調換。現在終於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十幾年後,當陳燕媽媽得知使自己女兒陷入愛河的正是楊帆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那小子現在不尿床了吧。
  楊樹林聽說此事後,質問楊帆的犯罪動機。
  楊帆的大意是,尿床不好,我不想路人皆知。
  楊樹林說,知道不好為什麼還要轉嫁他人,誰教你的。
  楊帆說,孫悟空。
  楊樹林說,孫悟空向來光明磊落,他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情,你要說豬八戒倒是有可能。
  楊帆說,孫悟空換過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的寶葫蘆。
  楊樹林記不得楊帆說的是西遊記中的哪段故事了,卻對楊帆已熟悉《西遊記》詫異不已: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楊帆說,老師講的,幼兒園有一套《西遊記》小人書。
  楊樹林本想過些天給楊帆買一套兒童版四大名著,現在看來,太早讓孩子知道成人世界沒什麼好處,幸虧楊帆沒學豬八戒在天宮調戲嫦娥那一段。
  楊樹林諄諄教導楊帆:孫悟空身上不是沒有缺點,不應盲目崇拜,要揚其長避其短,好的學,不好的不要學,比如他偷吃蟠桃的那段就不要效仿,所以你看見了幼兒園的好吃的,即使再饞,也不能未經允許擅自下手,老師讓你吃你再吃,知道嗎。
  楊帆點點頭。
  楊樹林又說,你是一個男孩子,作為男子漢,要敢於承擔責任。
  楊帆說,爸爸,我錯了,下回尿床不換陳燕的褥子了。
  楊樹林說,換別人的也不行——再尿床就自己把褥子拿出去曬乾,男子漢做事光明磊落。
  楊樹林突然想到,幹嗎非要亡羊補牢呢,防患於未然豈不是更好。
  他找到小沈老師,問能不能在幼兒園加張床。
  小沈老師說,現在已經人滿為患了。
  楊樹林說,是我睡,楊帆現在有這個毛病,我夜裡得起來叫他上廁所。」
  小沈老師說,我值夜班的時候交給我好了。
  楊樹林說,那多不合適,耽誤你睡覺,再說了,你也不是天天值夜班,楊帆可每晚都尿。
  小沈老師說,這好辦,給楊帆準備個鬧鐘,訂好時間,每晚叫他起床。
  這個主意很好,楊樹林想,小沈老師不僅熱情,還冰雪聰明,對她的好感又進了一步。
  楊樹林給楊帆買了一個鬧鐘,時間訂在凌晨兩點。每天這個時候,子夜幼兒園的寂靜便會被一陣清脆的鈴聲打破,楊帆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地去上廁所。楊帆的褥子從有了鬧鐘的那天起,再沒有濕過。
  但每天都半夜雞叫太吵人,幼兒園的許多小朋友都被吵醒,也去上廁所,陳燕便在其中。
  陳燕膽小,夜裡上廁所必須有老師陪著,但老師們不願意覺睡一半被打斷,便把這個艱巨任務交給了楊帆,理由有三:一,遠親不如近鄰,楊帆的床離陳燕最近;二,從小培養孩子們互助友愛的精神;三,誰讓楊帆是讓陳燕非得夜裡起來一趟的罪魁禍首。
  於是每天夜裡,都會看到兩個孩子在鬧鐘聲響過後,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手拉手,進了廁所。楊帆先完事,在一旁半睜半閉著眼睛等陳燕,陳燕需要醞釀,時間長了楊帆能站著睡著,陳燕完了事兒,會叫醒楊帆,楊帆睜開眼,說,怎麼這麼慢啊,我都做夢了,然後兩人又手拉手回到各自的床上。
  這段時間,楊帆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伸手在褥子上摸摸,然後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從床上下來,等待老師來疊被子和之後對他的表揚。
  一次楊帆在廁所等陳燕的時候夢見自己從高處掉下來了,腿一蹬,眼一睜,就醒了。這時他發現陳燕正在坑位上方蹲著,便好奇地問道:你不趕緊尿尿,蹲那兒幹什麼呢。
  陳燕說,我就是在尿啊,別催,越催越出不來。
  楊帆說,那你倒是站起來啊。
  陳燕說,我只會蹲著。
  楊帆降低機位,往陳燕那兒看了看,但是什麼也沒有看到。
  楊帆驚訝地站了起來:你那兒怎麼少東西啊。
  陳燕知道楊帆說的是什麼,小時候爸爸帶她去洗澡的時候,她發現了這一區別,爸爸告訴她男女有別。
  陳燕說,不少,我就這樣。
  楊帆說,肯定少,然後摸了摸自己那裡,又萬分肯定地說,不騙你。
  陳燕說,你不懂,我說不少就不少。
  楊帆不服:你才不懂呢,你的被貓叼走了你都不知道。
  陳燕說,咱倆不一樣,我是女孩。
  楊帆覺得陳燕的話很深奧,若有所思地說:那你每次都得脫褲子蹲下,多麻煩啊。
  陳燕說,習慣了就好了,雖然這事兒上女孩麻煩了點,但是我們可以穿漂亮衣服。
  楊帆說,那倒是。
  在陪陳燕上廁所的同時,倆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日後,當楊帆有了性別意識後,回想起自己和陳燕初遇的場所,不禁面紅耳赤。再後來倆人成了情侶,一次逛商場,陳燕去衛生間上廁所,楊帆在外面等,當陳燕出來的時候,楊帆感慨萬千:我陪你上廁所想來已有近二十個年頭了。
  小沈老師的突然辭職帶給了楊樹林無限的惆悵。園長的話依然迴盪在耳邊:「她說去學習,想考大學。」或許這就叫有緣無份,接下來的日子裡,楊樹林感覺心裡空了一塊,每天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沒辦完,但那件事情卻沒有讓他辦的機會,為此,他寢食難安。好在還有楊帆,讓楊樹林覺得生活依然能夠比較美好地繼續下去。
  很快,楊帆就結束了幼兒園生活。每次接送楊帆,楊樹林都會想到小沈老師。時過境沒遷,物是人卻非,每次邁進幼兒園的大門,都是對楊樹林的折磨,他覺得十分有必要停止這種折磨,提前讓楊帆從幼兒園畢業,這個想法讓他輕鬆了許多。
  楊帆的歲數距離入學年齡還差一歲,而且現在已經是十月份,學校開學快兩個月了。按正常手續,楊帆要到明年九月才能入學,但楊樹林怕楊帆一個人在家待到那時候等孤僻了再糾正就晚了,於是托關係找門路,力爭讓楊帆早日坐到教室裡。
  楊樹林插隊的時候有個女同學,恢復高考後考了一個師範大專,畢業後分到離楊樹林家不遠的小學當了班主任。一天,楊樹林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碰見這個同學,兩人憶苦思甜了片刻,然後聊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的新生活。女同學問楊樹林的孩子多大了,楊樹林說五歲了,女同學可能只是隨口一說:等孩子上學的時候需要幫忙就找我。但楊樹林沒有隨耳一聽,給當了真。沒過幾天,楊樹林拎著一盒桂香村的桃酥和一包張一元的茶葉去學校找那個女同學,講明來意。女同學說不太好辦。楊樹林放下手裡的東西,說,都是為了祖國的下一代。女同學讓楊樹林把東西拿回去,不用客氣,她畢竟不是校長,只能試試看,她擔心的是,bpmf都學完了,馬上該學ang、eng、ing、ong了,怕楊帆接不上。楊樹林說,沒事兒,有棗沒棗打一竿子,萬一有意外的驚喜呢。
  女同學把楊帆安排到自己的班,恰好班裡有一個叫李大偉的同學轉學了,便讓楊帆坐到他的座位上,並囑咐楊帆暫時冒名李大偉,等以後有機會,再給楊帆註冊。
  楊帆背著新書包,穿著一雙白球鞋,兜裡裝了五毛錢,坐在自行車的大樑上,由楊樹林送到學校,交給那個女同學,即成為楊帆班主任的王老師。
  因為未經學校批准,所以王老師沒有大張旗鼓地在班上介紹楊帆,讓楊帆很低調地坐到座位上,開始了人生的第一堂課,王老師的語文課。
  這節課學的是拼音,王老師拿了一摞紙板,上面用拼音寫了一些詞語和短句,讓從第一排的同學開始,一個一個往後說。
  看著天書般的聲韻母,楊帆不明白為什麼身邊這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竟然能夠看出是詞語和短句。他瞪大眼睛,使勁看了看,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心想,難道你們個個火眼金睛。又看了看身邊人,並沒有從他們的臉上看到猴子的特徵,也沒發現屁股長了尾巴的跡象。
  這時候輪到楊帆了,楊帆站起來,重心還沒站定,王老師揮揮手說,坐下吧,李大偉。
  楊帆沒聽懂王老師的意思,心想,老師記性真差,明明早上剛告訴她我叫楊帆,現在卻管我叫李大偉。但楊帆看得懂手勢,便坐下了,心想,下回不能再這麼丟臉了。
  老師讓學生念的這些拼音是上節課剛剛教過的,等於複習了一遍。接下來老師又教了一些新的拼音,然後下課鈴就響了。
  王老師說了一聲,下課。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一個孩子的聲音,起立。全班同學很不整齊地站了起來,楊帆覺得自己坐著有點兒說不過去,也站起來。老師沒頭沒腦地說了聲,同學們再見。沒想到那些人又很不整齊地喊了一句:老師再見。等楊帆意識到自己也該跟著喊的時候,這幫人已經衝到教室外。
  男生們分成兩撥,撞拐,左腿架在右腿上,用手抱住,單腿蹦著向對方撞去。在一片啊和哎喲聲中,一些人紛紛落腿,個別人摔了屁蹲兒。女生們湊在一起,跳皮筋,小皮球,香蕉梨,馬蘭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第二節課還是語文,站在講台上的還是王老師。剛才都喊過再見了,楊帆以為怎麼著也得明天才能見到,沒想到才過這麼一小會兒她又出現了,讓剛才的那句再見成了空話。
  王老師接著上節課的講,講了半天楊帆一句也聽不懂的東西後,拿出一摞新紙板,讓同學們自己練習:我愛北京天安門;運動場上開運動會;花籃的花兒香,讓我來唱一唱;從南邊來了個啞巴,手裡拎著一個喇叭。等等。依然是一人一張,後面的人拼下一張。
  王老師好像故意從遠離楊帆的這邊開始。楊帆決定,這次無論如何不能站起來一言不發就坐下了。一共十張紙板,拼完這十張,接著從第一張拼起。楊帆摸清了紙板的排列規律,迅速數了自己前面有幾個人,然後預測到自己該說哪張。
  等到了楊帆的時候,前面的同學剛坐下,楊帆就站起來,不等老師將下一張紙板亮在眾人面前,就說,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全班哄笑。
  老師轉過紙板看了看,一臉無奈。
  同學們還在笑,經久不息。
  楊帆心想,反應快一點兒都不可笑。
  王老師示意楊帆坐下,讓後面的同學拼,他拼出的是,動物園裡有動物。
  楊帆覺得自己受騙了。前面兩輪都是「吐魯番的葡萄大又甜」後面就是「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再下一張才是「動物園裡有動物」。
  這時候旁邊一個女生小聲告訴楊帆,老師沒按順序翻。
  楊帆立即對語文課沒了興趣。
  數學課同樣上得很鬱悶。數學老師一上課就問李大偉為什麼沒交作業,沒人理她。老師提高嗓門:李大偉,我問你話呢。還是沒人理她。老師怒了,她還沒認清班上的人,拿出座位表,找到李大偉的名字,然後直奔楊帆而來: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楊帆心想,李大偉沒交作業關我屁事兒,我才不替他背這個黑鍋。
  老師瞪著楊帆。楊帆無動於衷,以沉默抗議對老師張冠李戴的不滿。
  見楊帆理直氣壯,老師覺得如果依然對抗下去而無法撼動楊帆的話,那麼被撼動的將是自己的威信,於是給自己找了台階:你等下課的!
  數學老師對自己的神聖地位受到侵犯耿耿於懷,講起課來心不在焉,差點把三加六等於八教給同學們。
  下了課,數學老師帶著楊帆去了王老師的辦公室,把楊帆剛才的所作所為複述了一遍。王老師見真相敗露,只好實話實說。好在兩位老師關係尚可,數學老師答應讓楊帆先跟班這麼上著。
  數學老師走後,楊樹林來接楊帆,聽王老師說了上午的事情。
  楊樹林問楊帆,為什麼叫你李大偉的時候不答應。
  楊帆說,又不是叫我我幹嗎答應。
  楊樹林說,不是告訴你你叫李大偉了嗎。
  楊帆回憶了一會兒說,哦,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楊樹林說,以後別的老師再叫李大偉,就是在叫你,知道了嗎。
  楊帆說,李大偉知道了。然後問楊樹林,那我還管你叫爸爸嗎。
  楊樹林說,當然了,你一輩子都得管我叫爸。
  第一日學校生活結束後,楊樹林問楊帆,上學第一天有什麼感想。
  楊帆很嚴肅地說,這裡一點都不好玩。
  接下來的日子裡,楊樹林每次去接楊帆,都會從老師那裡聽到各種關於楊帆的事情。
  數學課上,老師教大家十以內的加減法,除了楊帆,全班同學都會了。數學老師循循善誘,問楊帆,如果教室裡一共有五個人,其中一個是老師,這時候老師走了,那麼還剩幾個人。楊帆說不知道,老師讓他再好好想想,可以拿手指頭比劃。楊帆還是不知道,老師嚇唬楊帆說,如果你算不出答案,放學就不讓你回家。楊帆使勁想了半天,最後說,一個人也沒有了。老師問為什麼,楊帆說,不信你就試試看。
  楊樹林聽完,說,回家後我給他補習,讓他脫胎換骨。
  沒過幾天,楊樹林又聽說,音樂課上,老師教同學們唱《XXXXXX》:唆唆唆咪唆,唆叨拉唆唆,拉唆拉唆咪唻,咪咪唻叨叨唻。唱了兩遍,老師問誰會唱了,楊帆自告奮勇,老師覺得楊帆學得真快,讓他到前面來唱,楊帆走到講台上,胸一挺,頭一揚,放聲就唱:唆唆唆咪唆,土豆炒辣椒,你爸爸愛吃你媽不給炒,你爸一掐腰,你媽一蹦高,兩口子吵架我來看熱鬧。
  楊樹林說,回去我一定教育他五講四美三熱愛,不讓他把民間文化帶進課堂。
  又過些日子,區教育局來學校考察工作,到班裡來聽數學課。為了這次工作檢查,數學老師把要講的課程提前在班裡練習了一遍,還安排了同學回答問題,預先告訴了答案。檢查當天,領導們坐在教室過道和後排的空當,記錄著。一節課前半截上得十分順利,臨下課前,數學老師提出那個已經演練過的問題,問誰會就舉手回答。之前安排的那個學生,身邊坐了一個領導叔叔,一緊張,把答案忘了。老師又問了一句誰會請舉手回答,還有意看了這個學生一眼,從他的表情中得知,完了。就在老師正為彼學生臨陣脫逃而不知道該如何救場的時候,楊帆挺身而出,舉起了手。老師以為之前演練的時候,楊帆記住了答案,心中暗喜,別看這小子平時稀里糊塗,關鍵時刻還是經得住考驗的,便笑逐顏開,讓楊帆來說。楊帆站起來,抹了一把鼻涕,清了清嗓子,指著斜前方某學生座位底下說,老師,那有一帽子。領導們大笑。
  楊樹林聽完數學老師義憤填膺的複述後,給老師賠了不是,然後把楊帆帶回家裡教育:以後遇到這種事情等下了課再說。
  楊帆說,本來我想下課說的,我也不願意當著那麼多人發言,可老師以前說過,撿到東西及時交公,鬥爭了半天,我才舉手。
  楊樹林三天兩頭會聽到楊帆的槽糕表現,有時候幾天沒聽到老師告狀,便會問老師,楊帆這兩天沒曠課吧。
  到了升二年級的時候,鑒於楊帆的這些表現,王老師說,看來只能讓楊帆重新上了。
  楊樹林說,能不能跟著這個班再繼續上,說不定三四年級的時候就豁然開竅了。
  王老師說,一年級的東西都沒學會,到了二年級更跟不上了,等三四年級發現還什麼都不會的時候就晚了。
  楊樹林說,那好吧,只能讓他繼續在一年級打基礎了。
  楊帆並不覺得留級可恥,沾沾自喜對楊樹林說,爸,這回我可給你省錢了,不用再花錢買課本了。
  楊帆隨著同齡人再次入學,這一年上小學的還有魯小彬、馮坤、陳燕。他們書包裡的課本都是嶄新的,楊帆的課本因為用過一年了,但沒怎麼學,所以也有九成新。他和別的孩子由家長親自送到座位上不同,他在學校門口告別了楊樹林,唱著兒歌,輕車熟路地進了校門: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炸藥包?我去炸學校,校長不知道,一拉線我就跑,炸了學校我就解放了。
  學校召開了一次隆重的開學典禮,然後是升旗儀式,五星紅旗在義勇軍進行曲的伴奏下,冉冉升起。高年級同學右手舉過頭頂,楊帆也模仿,被老師扽(den四聲)住胳膊:放下,你還沒這個資格。
  一旁二年級的同學看見楊帆,相互議論說:那不是咱們班李大偉嗎。
  隨著生理和心理的發育,一個以前被忽略的問題出現在楊帆的意識中。他思考了許久,終於在一次晚飯後開了口,問楊樹林,咱們家是不是少點什麼?
  楊樹林收拾著殘羹剩飯說,別著急,等年底獎金發下來,加上以前攢的,就能買一台單開門的雪花冰箱了。
  楊帆說,我說的是有生命的東西。
  楊樹林說,你想養貓還是養鳥。
  楊帆說,我說的是人。
  楊樹林大吃一驚,心想,楊帆不會這麼小就讓我給他娶媳婦吧,都怪自己平時沒有對楊帆進行正確的思想教育。
  楊樹林說,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楊帆猶豫了一下說,我媽呢。
  楊樹林如實招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楊帆說,別人都兩個家長,我怎麼就你一人。
  楊樹林看出楊帆對家庭成員不足而產生了疑問,之前他忽視了向楊帆解釋這一現象的必要性,不過楊帆自己提出問題更好,這樣才能加深對該問題的認識。
  楊樹林說,你知道什麼叫離婚嗎。
  楊帆搖搖頭。
  楊樹林說,離婚就是離開了婚姻,就是分手,相當於你和小朋友鬧矛盾了,誰也不理誰了,我和你媽就是這樣。
  楊帆說,你倆都是大人了還不知道互相謙讓,還要鬧矛盾。
  楊樹林說,大人之間的矛盾更是不可調和的,國家之間的矛盾都能導致用飛機大炮打來打去。
  楊帆說,那我將永遠見不著她了?
  楊樹林說,不好說,就看她願不願意見你了。
  楊帆說,也不知道她現在生活得怎麼樣。
  楊樹林說,你想和她一起生活嗎。
  楊帆說,你要對我不好,我就跟著她過。
  這次談話過去不久,在上個問題的基礎上,楊帆的問題升級了。他問楊樹林:我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
  楊樹林說,你媽的肚子啊。
  楊帆說,誰把我放進去的。
  楊樹林說,我啊。
  楊帆說,你怎麼把我放進去的。
  楊樹林一時語塞。如果如實回答,他張不開嘴,也怕楊帆過早接受這些信息後沉迷其中而耽誤學習。如果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怕楊帆從此愚昧無知下去影響人類文明的整體進程。
  楊樹林故弄玄虛,說,這個過程很有意思,你現在好好學習,等考上了大學,我詳細給你講解。楊樹林知道,不用等到楊帆上大學,過幾年他自己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楊帆和楊樹林對於薛彩雲的到來都沒有準備。一天吃完晚飯,楊帆出去玩,楊樹林在家看《新聞聯播》,聽見敲門,窩在籐椅裡喊了一聲:進來。
  但是敲門的人沒有進來,繼續敲門。
  楊樹林趿拉著拖鞋下了地,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燙著頭髮一身時髦裝束夜色也無法遮蓋其濃妝艷抹的女子。楊樹林友好而禮貌地問,您找誰。
  女子張開被口紅覆蓋的嘴唇說,我是薛彩雲。
  楊樹林在記憶中搜索了這個名字,當這個名字漸漸清晰的時候,楊樹林又試圖在眼前這個女人身上尋找曾經熟悉的東西,最終定格在左耳垂的痦子上。這個信息證明女人沒有瞎說,楊樹林有些驚慌地伸出右手:你好。
  女人也伸出右手,在楊樹林的掌心裡搭了一下便收回去,以一種聽不出語氣的語氣說:你好。
  楊樹林讓開身:快屋裡坐。
  薛彩雲跟著楊樹林進了屋,楊樹林搬了一把籐椅放在薛彩雲面前,然後去擰電扇,讓它對著薛彩雲吹。
  楊樹林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去給薛彩雲倒水。薛彩雲說,你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楊樹林進了裡屋,套上件背心,倒完水放在薛彩雲面前,說,你還能找到這裡。
  薛彩雲說,還怕你搬家了呢。
  楊樹林問,挺好的你。
  薛彩雲說,還行。
  楊樹林找不到要說的話了,坐在一旁很尷尬。
  薛彩雲說,這次我來是和你商量件事兒。
  楊樹林說,別客氣,需要幫忙儘管說。
  薛彩雲說,我是想把楊帆接走。
  楊樹林說,接哪去?
  薛彩雲說,加拿大,那裡的教育好,我在那邊定居了。
  楊樹林說,不行。
  薛彩雲說,為什麼。
  楊樹林說,他是我兒子。
  薛彩雲說,他也是我兒子。
  楊樹林說,當初你扔下他就走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他是你兒子。
  薛彩雲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楊樹林說,我要以史為鑒,再說了,楊帆現在跟著我生活挺好。
  薛彩雲說,他人呢。
  楊樹林說,出去玩了。
  薛彩雲說,現在正是學東西的時候,整天在外面瞎玩能學到什麼,大好時光都耽誤了,到了加拿大,我讓他學鋼琴。
  楊樹林說,那得看孩子自己願不願意,在這邊一樣能學,他要想學音樂了,回頭我給他買個口琴。
  薛彩雲說,口琴怎麼能和鋼琴相提並論。
  楊樹林說,為什麼不能,都能吹出叨唻咪發唆拉嘻叨,學好了都是藝術家。
  突然間,屋裡一片漆黑。薛彩雲從籐椅裡蹦了起來,發出一聲尖叫。
  楊樹林拉開抽屜,拿出手電,說,別害怕,可能是保險絲又燒了。
  楊樹林檢查保險絲,果然燒了。沒找到備用保險絲,便去王嬸家借。
  借來保險絲,楊樹林站到籐椅上,薛彩雲一手扶著籐椅,一手拿著手電,配合楊樹林工作。這一幕,曾經在十年前出現過,那時候楊樹林還是薛彩雲的丈夫,現在,楊樹林是薛彩雲的前夫。
  重煥光明後,楊樹林把剩下的保險絲還回去,留下薛彩雲一個人在屋。
  楊帆推門而入,見一個陌生的女人在屋裡坐著,拿著手電,便上前問道:阿姨,您是來收電費的嗎。
  這時候楊樹林回來了,為楊帆和薛彩雲做了介紹。
  楊帆得知面前這個女人的身份後,表現出來的態度比對一個收電費的還冷漠,哦了一聲,便進了裡屋。
  楊樹林叫楊帆出來,楊帆不聽,往床上一躺,說累了,要睡覺。
  薛彩雲起身進了裡屋,問楊帆上幾年級了,想不想去國外上學。
  楊樹林跟進來,說薛彩雲想楊帆什麼時候來都可以,這裡的大門永遠向她敞開,但是讓楊帆跟她走是不可能的。
  薛彩雲讓楊帆自己決定,並把出國後的美好前景描繪了一番。薛彩雲說,每年秋天,那的大片大片的楓葉林就會變紅,可好看了,這個國家的國旗就是一片楓葉。
  楊帆說,紅葉香山也有,我秋遊的時候就看過了,沒意思。
  薛彩雲繼續動員:到了那邊你能學一口流利的英語。
  楊帆說,我更願意有一口流利的漢語。
  薛彩雲說,中國是第三世界國家,加拿大是第二世界國家。
  楊帆躺在床上,脫掉背心,拉過毛巾被蓋上說,我寧喝社會主義的粥,也不吃資本主義的肉。
  這時候院外傳來汽車的喇叭聲,薛彩雲看了看表,對楊帆說,再好好想想,過些天我還來。
  楊帆說,不用想了,你的到來不會打破我和我爸的平靜生活。
  楊樹林把薛彩雲叫到屋外,問她為什麼想把楊帆帶走了。薛彩雲說因為年齡大了,覺得還是身邊有個孩子好,況且客觀地講,去加拿大上學肯定比在國內更有利於楊帆的成長。
  楊樹林說,你可以再生一個,年齡還不超標,人力物力也具備。
  薛彩雲說,我丈夫生不了孩子。
  楊樹林笑了:男人都生不了孩子。
  薛彩雲說,我的意思是,他不能讓我生孩子,去年查出來的,治了一年,不管用。
  離婚後,楊樹林曾經對薛彩雲的生活做過種種構想,基本上都是想她如何衣食無憂,如何不必奔命便能享受生活。現在看來,他過高估計了薛彩雲的幸福,薛彩雲並沒有逃避掉各式各樣的家庭不幸。
  汽車喇叭又響了。薛彩雲說,她在外面叫我呢。
  楊樹林說,我怎麼沒聽見有人說話。
  汽車的喇叭又響了兩聲。
  薛彩雲說,聽見了吧。
  楊樹林說,原來是你們的暗號,搞得這麼神秘,跟地下黨似的。
  楊樹林沒有挽留薛彩雲,把她送出門。
  到了四年級,楊帆有了作文課。他很不喜歡這門課,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造的句子被老師一一否定。老師讓他用尷尬造句,楊帆造了一個:老師讓我用尷尬造句但是我不會。老師說不對,尷尬是形容詞,造的句子應該傳遞出這個詞的意思,而不是把尷尬作為名詞用。楊帆沒聽明白,老師就給楊帆示範,可以這樣造:我回答不上來老師的問題,全班同學看著我,我很尷尬。楊帆說,什麼叫尷尬啊,我尷不尷尬你怎麼知道。結果弄得老師很尷尬。
  沒過幾天,老師為了讓楊帆尷尬一下,又讓他造句,用天真。楊帆看著窗外,想了想說,天真藍啊。老師無話可說,覺得自己從事的人類最偉大工程的道路上充滿了艱辛與坎坷。
  一次楊帆在家寫作業,遇到難題,讓用老師、學生、園丁、花朵這四個詞造句。楊帆拿著作業本去找正在洗菜的楊樹林。楊樹林放下手裡的蘿蔔,開導楊帆:如果把老師比喻成園丁,那麼你們是什麼?
  楊帆說不知道。
  楊樹林循循善誘:園丁對什麼關懷無微不至?
  楊帆說,他兒子。
  楊樹林說,除了他兒子呢?
  楊帆說,他媳婦。
  楊樹林拿起洗了一半的蘿蔔說,這是什麼?
  楊帆說,蘿蔔。
  楊樹林說,明白了嗎?
  楊帆說,明白了,原來園丁也愛吃蘿蔔。
  楊樹林搖搖頭,逆向開導:如果你們是祖國的花朵,無私澆灌你們的是老師,這時候老師可以比喻成什麼?
  楊帆說,糞湯兒。
  楊樹林說,往人那想。
  楊帆說,人的糞湯兒。
  楊樹林說,你怎麼就不說園丁呢。
  楊帆說,噢,知道了,是園丁的糞湯兒。
  楊樹林覺得讓楊帆增加閱讀量很有必要。四大名著裡,《紅樓夢》文學地位最高,而且書中大量的兒女情長可以對楊帆進行一下那方面的教育,於是給楊帆買了一套,一套十六本的小人書。
  看完這套書後,楊帆思想上有了一些波瀾。
  一天楊樹林聽見楊帆和幾個小朋友在胡同裡玩的時候喊了一句話,這句話楊樹林記得應該是「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可是從楊帆嘴裡喊出來的卻是:「賜予我希瑞吧,我是力量!」這無異於盼望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那段時間學校組織看了很多次電影,《開天闢地》、《開國大典》、各種各樣的《大決戰》以及以多位領導人名字命名的影片,能在楊帆心中留下特殊印象的寥寥無幾。楊帆倒是對自己買票看的《霹靂舞》印象深刻,一群美國黑人不分場合,歡蹦亂跳,跳得比芭蕾舞《紅色娘子軍》好看多了,一會兒掃地,一會兒擦玻璃,在勞動中就把舞跳了,連在地上打滾都那麼好看,這部電影楊帆看了好幾遍。那時候票價便宜,幾根冰棍錢就能買一張,還是進口片兒。十幾年後,幾十根冰棍錢才能買一張國產電影票。
  那些動作很讓楊帆癡迷,在生活中不自覺地模仿起來。做值日的時候,他拿著掃帚像喝多了一樣,從這邊掃到那邊,弄得教室裡塵土飛揚。本來不髒的玻璃,被他一擦,也都是手印。
  老師把楊樹林叫到學校,說楊帆除了上述問題外,上課的時候跟個竹節蛇似的,腦袋一晃一晃的,好幾次把老師嚇一跳,讓楊樹林帶楊帆去醫院瞧瞧。
  楊帆不去,說自己沒病。
  老師認定有病,至少也是多動症。
  楊帆說自己什麼病也沒有,那是跳霹靂舞呢。
  老師問什麼叫霹靂舞。
  楊帆帶上露出手指頭的手套,扭了一段。
  楊樹林說,我說家裡那幾副線手套怎麼都沒手指頭了。
  老師說這不叫舞蹈,這是下流動作。楊帆說美國人就這麼跳。老師說那是資本主義,你是社會主義的小學生,你跳就有傷風化,有損校風校紀。並命令楊帆寫一份檢查。
  楊樹林領著楊帆回到家,沒有批評楊帆,只是讓他以後別再剪手套了,在學校的時候不要做這些動作,然後替楊帆寫了一份檢查,大意是要遠學小蘿蔔頭,近學賴寧,抵制資產階級腐朽文化的侵蝕,爭做社會主義的好兒童。
  楊帆在楊樹林的關懷下,比較順利地長到了十二歲。
  十二歲,在中國城市就決定了楊帆該上初中了。
  這是一所坐落在北京某胡同內的中學。說是胡同,其實是條准大街,可容兩輛公共汽車交錯駛過。曾有一位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人物在這所中學教過書育過人,但該校自建校以來,在教學領域所取得的成就,無法和該老師的地位相提並論。名師出高徒,這句話在這所學校找到了久經考驗的反例。
  楊帆和魯小彬、馮坤、陳燕等孩子們,因為戶口在同一條街道,便被現行的教育制度,一鍋燴——無論學習好壞,一視同仁——燴到這所中學,這種升學方式,又叫大撥兒哄。巧的是,他們幾個還被哄到同一個班,上初中,對於他們來說,和上小學並無實質性變化,只不過學校的位置和老師發生了改變。
  楊帆中午不再回家吃飯,楊樹林覺得楊帆到了初中就可以撒手了,他初中的時候都開始給家裡做飯了。於是每天給楊帆四塊錢,讓他在外面吃。一屜包子兩塊錢,吃兩屜就能撐著,或者再找個同學一起去飯館點個家常的菜,再一人一碗米飯。飯後,他們在校內或校外的公共廁所再一人來上一根煙,希爾頓,每次都要用火柴點個天燈,在房頂上留下一個個黑點。
  魯小彬他爸出國考察,給魯小彬帶回一台286電腦,魯小彬叫楊帆和馮坤中午吃完飯去他家玩遊戲,超級瑪麗,裝在五寸軟盤裡,一共七張盤,插進軟驅裡,咯吱咯吱響一會兒遊戲就出來了。後來沒想到這種咯吱咯吱的高科技聲音改變了人們的生活。
  魯小彬家住樓房,是魯廠長單位分的,挨著學校,一座塔樓的十七層。站在陽台,學校各個角落一覽無遺:一個方方正正的院落橫陳樓下,前院是初中部,中間是老師辦公室,後院是高中部,旁邊多出一塊,是操場。
  一次楊帆去魯小彬家陽台透風,看見秦胖兒在刷飯盒。秦胖兒是楊帆的班主任,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教語文,兼班主任,姓秦,人又胖,所以學生們在課堂上叫她秦老師,底下都叫她「秦胖兒」。因為胖,騎自行車不穩,便蹬著一輛三輪車上下班,經常把學生作業和下班買的菜一起放在車斗裡,又得了一個外號,叫秦三輪兒。有一次看門大爺病了,換了一個小伙子看,不認識秦胖兒,見她推著三輪車進來,以為她是給小賣部送貨的,堅決不讓進,秦胖兒解釋了半天,並從車斗裡拿出學生作業為證,小伙子才讓她進去,上課都遲到了。
  楊帆叫魯小彬和馮坤過來看,秦胖兒正一手拿著城牆磚大的鋁制飯盒,一手伸進嘴裡,不知道是在剔牙,還是咂摸手指頭的剩餘味道,往辦公室方向走去。楊帆決定調戲她一下。
  楊帆用魯小彬家的電話撥通學校傳達室的電話,憋著氣,嗓子發出渾厚的聲音,說是秦胖兒的父親,幫忙找一下初一年級的秦老師。那時候電話還沒有普及,學校只有兩部電話,一部在傳達室,另一部在校長辦公室。
  楊帆他們看到傳達室的老頭托一個正好路過的同學帶話,這個同學進了語文教研組,秦胖兒馬上出了辦公室,扭著屁股——儘管離得很遠,但楊帆他們還是能從她和身邊經過學生的對比中看出肥碩——一路小跑。
  楊帆看到秦胖兒走到電話前,拿起話筒,上來就叫:爸!
  楊帆在電話這邊悶著嗓子說,誰是你爸啊。
  秦胖兒說,哪位。
  楊帆說,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誤嗎。
  秦胖兒說,你是誰。
  楊帆說,我是誰不重要,讓我們來討論一下你的錯誤。
  秦胖兒說,對不起,你找錯人了吧。
  楊帆說,沒錯,找的就是你,秦翠芬。
  秦胖兒說,我沒時間和你胡鬧。
  楊帆說,如果你認為這是胡鬧,那麼,後果自負。
  秦胖兒說,你到底是誰啊。
  楊帆說,我是正義。
  秦胖兒說,我不認識姓鄭的啊。
  楊帆說,不和你廢話了,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好好想想自己錯在哪了。說完掛了電話,看著秦胖兒放下話筒,撓撓腦袋,還朝天上望了望,嚇得楊帆等人趕緊蹲下。等他們重新探出頭的時候,發現秦胖兒還站在原地撓著腦袋。
  秦胖兒的這個姿勢讓楊帆很滿意,這正是楊帆回答不出秦胖兒問題時的姿勢,怪不得每次秦胖兒嘴邊都會掠過一絲笑意,原來這個可愛的姿勢令觀賞者如此愉悅,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很不錯。
  為了能看到這個姿勢,從此以後每天中午楊帆都要到魯小彬家給秦胖兒打電話。第二天,楊帆在電話裡自稱是秦胖兒的丈夫。第三天中午,楊帆又打了電話,傳達室的大爺問是誰,楊帆說是秦胖兒的弟弟……
  這項活動差不多持續了兩個星期,每次楊帆都能利用秦胖兒在課堂上不經意透露的家庭信息,直刺秦胖兒軟肋,讓她相信來電不是騷擾電話,但每次秦胖兒都正中下懷。
  第十一天中午,楊帆拿起電話的時候,突然沒有了興趣,他覺得該適可而止了,他和秦胖兒之間的矛盾不足以使他讓秦胖兒第十一次上當。
  楊帆望著正往廁所方向去的秦胖兒,對魯小彬和馮坤說,算了,饒了她了。
  馮坤說,今天上課的時候,我覺得秦胖兒瘦了,和秦胖兒這個名字有點不相符了。
  魯小彬說,昨天晚上我爸問我,這個月電話費怎麼這麼貴啊。
  但是,這天中午還是有一個電話打到了學校,號稱是秦老師的父親。看門大爺按秦胖兒吩咐的去做,對著電話裡說,秦老師讓我告訴你,孫子,你丫有完沒完。然後掛了電話。
  這次打電話的是秦老師貨真價實的父親,老頭行動不便,在家想吃爆肚,打算讓秦胖兒下班帶點回來,沒想到竟然得到這種待遇。老頭血壓本來就高,這麼一來就更上一層樓了,兩眼發黑,雙腿發飄,全身發虛,感覺自己危在旦夕,趕緊給小女兒打電話。小女兒火速趕到老頭家,給老頭叫來120,然後給秦胖兒打電話,說找他姐。看門大爺一聽,換女聲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秦老師說了,你捏著雞巴說話她也知道是你。然後又掛了電話。
  這件事情鬧得秦胖兒家裡雞犬不寧,老頭說秦胖兒是白眼狼,一盤爆肚,就把她的人性給檢驗出來了。小女兒說秦胖兒愧對於人民教師的稱號,連尊老愛幼孝敬父母都不懂。
  秦胖兒頂住家庭內部的巨大壓力,忍辱負重,在病床前陪伴老頭度過幾個不眠之夜。讓她感到欣慰的是,老頭的血壓及時得到控制,化險為夷,保住了性命。
  老頭出院後,秦胖兒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遞交了辭職報告。學校找來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出任班主任,和秦胖兒做了交接工作。秦胖兒與學生們作別,但沒有揮淚。
  新老師姓沈,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學生們佈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某某》,某某是寫和作者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不能是寵物,以達到瞭解學生家庭情況和檢驗學生觀察能力的目的。
  楊帆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他在文章中寫道:我很少能見到我的爸爸,因為他每天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和別的爸爸去打麻將不同,他是去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他是一名國家幹部,日理近萬機,心事重重,經常因為忙於抓生產促先進,而忽視了對我的思想教育工作,導致我小錯不斷,大錯不犯,沒能按合格的少先隊員的標準要求自己,但是,我不怨他,因為我知道,在國家和集體利益面前,一切個人利益都微不足道,我的前途,沒有國家的前途重要,國家有了前途,我才能有前途,若國家沒前途,我也完蛋了。我深知不應該和國家搶我的爸爸,當出現矛盾的時候,我應該挺身而出,為國家的發展讓路。我為我有這樣的爸爸感到驕傲和自豪!
  作文交上去後,沈老師認真批閱,然後召開了家長會,讓自己和日後將朝夕相處的學生們的家長相互認識。
  讓沈老師感到意外的是,竟然看到熟人,楊帆他爸楊樹林——原來這個沈老師就是多年前楊帆的幼兒園老師小沈老師。小沈老師考上某大學的成人班,三年後畢業被分配到某中學任語文老師,因為帶班出色,遭受同行嫉妒、詆毀、使絆兒,經教育局調解,轉到楊帆所在學校。一晃八年了,沈老師也從當年的未婚少女,變成現在的離異婦女,無兒女。
  其實當沈老師知道班裡有個叫楊帆的學生的時候,便留意觀察他,絲毫沒有發現八年前的痕跡。後來又看了楊帆的作文,更加確信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此楊帆的爸爸是領導,在這個社會相對穩定的年代,彼楊帆的爸爸不會在八年裡搖身一變,完成從一名普通工人到日理萬機連兒子都無暇顧及的機關幹部的蛻變。而當那個八年前的楊樹林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不得不承認,一切都是天意。
  楊樹林見到沈老師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小沈老師,後來我去幼兒園找過你。
  沈老師說,我回去辦手續的時候聽園長說了。
  楊樹林說,小沈老師,這幾年可好。
  沈老師說,把小去了,別叫小沈了,都三十多了。
  楊樹林說,這幾年你進步了很多,我還是老樣子。
  沈老師說,你這樣挺好的。
  讓沈老師費解的是,楊帆為何要在作文中將楊樹林描繪成那個樣子。楊帆的解釋是,秦胖兒說過,文章是虛構的藝術,要發揮想像力。沈老師說,發揮想像力不等於瞎寫,要有生活根據,不能無中生有,有了真情實感,才能發現與眾不同之處,才能寫好文章。楊帆說,我爸每天上班下班吃飯喝水拉屎睡覺,和別人沒什麼不一樣,要說與眾不同,可能就是早晚都要大便,比常人多一次。沈老師想了想說,現在先不要著急,不一定一上來就寫得與眾不同,這需要一個過程,你可以先從客觀記錄開始,把你認為父親生活中有意義的事情寫下來。
  楊帆重寫了一篇,交給沈老師,沈老師說,雖然內容有待推敲,但至少比上一篇好。楊帆寫的是:
  我的爸爸是個工人,每天都要幹活,所以他的手比魯小彬爸爸的手粗糙,因為他爸爸是廠長,每天坐辦公室,不用幹活。正因為如此,我爸爸比他爸爸勁大,我們家換煤氣,我爸爸一個人就夠了,而魯小彬家,他爸每次換煤氣的時候都要叫上他,害得他連《聖鬥士星矢》都看不上,經常第二天跑來問我,昨天演到哪了。我爸爸有時候喝點酒,喝的是二鍋頭,自己從副食店買的,喝完酒不打人。我聽魯小彬說,他爸爸也喝酒,喝的是瀘州老窖,別人送的,有時候喝完酒還要打他或他媽媽,他媽媽就帶著他去他姥姥家,所以,每次魯小彬去他姥姥家的時候,他姥姥就問他,是不是你爸又喝酒了。由此可見,我的爸爸比他爸爸溫柔,他的爸爸比我爸爸暴力,我比魯小彬幸福。
  家裡的牆上畫了楊帆的身高記錄,每劃一道,就在旁邊寫的日期,近期那個記錄差不多每星期都在往上長。楊帆的飯量,也創了歷史新高,最多一頓飯吃了十一個包子,一個一兩多,還喝了三碗粥,吃完告訴楊樹林:下回粥熬稠點。楊樹林覺得現在的楊帆正驗證了那句話: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每次吃飯的時候,楊樹林都會對楊帆說完一句話後拭目以待:再給你撥點兒?
  無論早上吃多少,楊帆到課間操的時候都會餓,後來一件事情解決了他的肚子問題。學校蓋了個鍋爐房,可以給師生熱飯,每天課間操的時候,每班派出兩名同學,把班裡需要熱飯同學的飯盒抬到那裡,然後中午下了課後再把熱過的飯盒抬回教室。
  因為送飯盒可以逃避課間操,楊帆和馮坤便積極踴躍地承擔起為全班同學熱飯的工作。全班五十個同學,近一半人在學校吃飯,二十多個飯盒被楊帆和馮坤裝在用來裝籃球的網兜裡,倆人找了一根木棍,抬著送去鍋爐房。
  有一次正裝飯盒的時候,一個飯盒蓋開了,肉和菜灑了一講台。當時楊帆有點餓,儘管眼前的食物談不上色香味,但還是讓他怦然心動。楊帆問馮坤,你餓嗎,吃片肉?
  馮坤掃了一眼講台上的五花肉,嚥了一下口水,說,不好吧這樣,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楊帆看著白裡透紅的五花肉說,難道真這樣眼睜睜地餓著,對不起肚子。
  馮坤說,如果對得起肚子就對不起同學了。
  楊帆看了一眼飯盒,上面貼著一個女生的名字,想了想說,我覺得不吃才對不起她呢,一個女生,吃這麼多肥肉,人就毀了。
  馮坤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的肉,還聽到自己肚子叫喚了一聲,說,那好吧,就吃一片兒,多了她該看出來了。
  於是楊帆捏起桌上的肉,剛要往嘴裡放,被馮坤攔住。
  馮坤說,你別都吃了啊,我說的是咱倆吃一片兒。說著從楊帆手裡撕掉半片兒,放進自己嘴裡。
  兩人吃完後的一致結論是:淡了點兒。
  這片兒肉,不但沒有填補楊帆和馮坤肚子的空虛,反而使得他倆的肚子愈發空虛。楊帆覺得,必須再找點兒什麼塞進肚子,否則什麼都幹不下去,心都慌了。於是他和馮坤又打開一個女生的飯盒,裝的是餃子,一人捏了一個。馮坤咬了一口,發現是韭菜餡的,便給了楊帆:我不吃韭菜。
  吃完餃子,廣播體操已經做到跳躍運動,馬上就該整理運動了,整理運動一完,聽體育老師廢話幾句,學生們就下操了。楊帆和馮坤趕緊收拾了飯盒,抬去鍋爐房。
  這次偷嘴,讓楊帆和馮坤嘗到了甜頭,不僅滿足了嘴,還從偷中體會到樂趣。原來賊不僅僅是衝著結果去的,過程也充滿了快感。從此二人一發不可收拾,每當同學們在操場上踢腿伸胳膊的時候,他倆便將二十多個飯盒逐一過目,有選擇地品嚐——如果都吃,會撐著。
  半個月後,楊帆和馮坤對誰的家長手藝好,誰家經常做什麼瞭如指掌。只是偷吃並沒有意思,有時候兩人會做個遊戲,一個人閉眼吃一口菜,猜是從誰的飯盒裡拿出來的。起初他們經常把幾個人搞混,但後來隨著吃的次數的增加,還是發現了不一樣:醬油擱的多少不同。
  時間長了,楊帆覺得,打開一個個飯盒,呈現在眼前的不僅僅是一盒盒飯菜,而是一個個家庭。
  吃百家飯,破萬卷書,行萬里路。楊帆覺得他已經實現了最前面的一句。
  下了課間操,當別的同學飢腸轆轆地坐在教室裡上第三節課的時候,楊帆和馮坤卻嘴巴油脂麻花,昂首挺胸——不挺肚子撐得難受。老師經常誇他倆聽課狀態好,讓全班同學向他們學習。
  楊帆和馮坤的精神飽滿,是以同學們中午少吃一口或多口飯菜為代價換來的。在他們送飯的這兩個月裡,陳燕變得面黃肌瘦。他媽帶她去醫院看,大夫說是營養不良。她媽問她,每天兩個雞腿還不夠你吃的嗎。陳燕說,你什麼時候給我帶過兩個雞腿,每次都是一個,有時候就是雞爪子。每次帶飯都是陳燕媽給陳燕裝好飯盒,陳燕也不看,第二天熱飯的時候交給楊帆,中午打開飯盒的時候裡面有什麼就吃什麼。
  原來是楊帆和馮坤覺得陳燕媽的手藝好,每天都不忘視察一下陳燕的飯盒。一次吃得盡情,倆雞腿都被消滅了,忘了中午陳燕還要吃,便從別人飯盒裡掰了個雞爪子給陳燕補上。
  陳燕媽覺得此事蹊蹺,又給陳燕帶了兩個雞腿,還給了五塊錢,叮囑陳燕,不要吃飯盒裡的飯,中午去外面吃。
  第二天陳燕照辦了。第三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楊帆和馮坤雙雙舉手去上廁所。從廁所回來後,聽了沒五分鐘課又去了。後半節課對楊帆和馮坤而言,幾乎成了折返跑的體育課,頻頻往返於廁所和教室之間。
  沈老師說,你倆不行的話就在那呆著別回來了,這樣一趟一趟也怪累的。
  中午,陳燕打開飯盒一看,只剩一個雞腿了。陳燕倒掉放了瀉藥的雞腿,去了沈老師辦公室。
  楊帆和馮坤落網了,被免去熱飯一職,重新回到課間操的隊列中,到了第四節課的時候也餓得蔫頭耷拉腦。
  真相大白後,熱飯的同學相繼回憶起有問題的地方。有人說,熱飯之前飯盒挺沉的,熱完了感覺輕了。有人說,在家的時候,飯都吃不了,在學校還不夠吃,終於明白為什麼在學校飯量比在家大了。還有人說,上幼兒園的時候老師就告訴我螃蟹八條腿,最近每次吃都是六條腿,還以為不是老師教錯了,就是螃蟹變異了。
  多年後楊帆以男朋友的身份去陳燕家吃飯的時候,陳燕媽給他夾了一個雞腿,楊帆尷尬地接過來,又放到陳燕的碗裡說:我現在不是那麼愛吃雞腿了。
  事發後的一天早上,楊帆正準備出門上學,楊樹林叫住他,拿來一個麵包說:帶上,省得老翻別人飯盒,好像我不給你吃似的。
  楊帆一愣,看了楊樹林一眼,拿上麵包,出了家門。路上琢磨:看來楊樹林和沈老師私底下有聯繫。這個結論令楊帆感到不妙。
  楊樹林確實和沈老師保持著聯繫。久別重逢後,楊樹林像以為要在白色恐怖下生活一輩子的老百姓見到走了又回來的紅軍一樣,立即對未來寄予了極高的期望。試探了幾個回合,當獲悉沈老師依舊單身的事實後,楊樹林的心情就像被壓迫的老百姓得知紅軍這次是來解救自己時一般澎湃。
  沈老師補充說,結了一次,離了,說不到一塊去。
  楊樹林的喜悅被打了八折。又一想自己,有什麼條件要求十全十美呢,能趕上八折的已經不錯了。
  每次都是楊樹林給沈老師打電話,以詢問楊帆在學校的表現為借口,三五句話後便轉移到沈老師的生活上。讓楊樹林很棘手的是,如何讓沈老師明明白白他的心。他們都人到中年了,年少輕狂的衝動早已不復存在,夕陽紅的溫馨又從容還尚未到來。在和沈老師的接觸中,楊樹林只是感覺她並不討厭他,沒看出任何她聽完他的一句話就會嫁給他的跡象。而且,不得不考慮的一個現實問題是,沈老師是楊帆的班主任,萬一求愛被拒絕,以後他怎麼給楊帆開家長會,她對楊帆又會是什麼態度。怎麼把窗戶紙捅破這一問題,嚴重困擾著楊樹林。
  期末考試前,全班召開家長會,商討如何讓孩子考出好成績的問題。楊帆一直躲在教室外,暗中觀察楊樹林與沈老師的關係。散會後,家長們陸續離開教室,最後只剩下楊樹林拿著筆記本坐在楊帆的座位上,好像有一堆問題要問。楊帆趴在後門,見楊樹林走上講台,和沈老師說了一句話,然後倆人就向教室前門走去。
  楊帆在他們出教室前,躲到車棚後面,清清楚楚地看到楊樹林幫沈老師鎖了教室的門。
  楊樹林先走了,但沒走遠,推著車在校門口不遠處等著沈老師。沈老師出來後,倆人並肩沿著馬路走,楊帆跟在後面。當沈老師警惕地向身後看了一眼的時候,楊帆機敏地利用路邊的槐樹掩護了自己。
  走到一片無人地區,楊樹林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條紅色的圍脖,遞到沈老師面前。沈老師一愣,抬起頭看了看楊樹林。楊樹林往前伸了伸胳膊,沈老師下意識地往後閃了一下。
  楊帆聽不到他們說什麼,僅從肢體上,猜測他們的對話:
  楊樹林:天涼了,給你買了一條圍脖。
  沈老師:這樣不好,我是老師,你是學生家長。
  楊樹林:收下吧,我和楊帆也戴不了,我們倆大男人不能戴紅圍脖上街啊,多有損首都形象,楊帆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沈老師:楊帆表現挺好的,以後別買圍脖了。
  楊樹林:好,以後天暖和了,該買裙子了。
  沈老師不知道對楊樹林說什麼好。
  楊樹林:如果你覺得圍脖還不難看的話,我給你戴上吧。
  沈老師想了想,沒說什麼,低下了頭。楊樹林像藏民給客人戴上哈達一樣,莊嚴地給沈老師圍上圍脖。
  看到這裡,楊帆心頭一緊:如果他倆狼狽為奸,後果將不堪設想。必須及時採取行動阻止他們結成統一戰線。
  就在楊樹林正準備喜迎自己第二春的時候,楊帆也像一隻到了春天的貓,蠢蠢欲動了。
  最近一段時間,楊帆對陳燕突然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既想每天都見到她,見到她後又有點緊張,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旦分開,又有點兒想念。特別是當陳燕和別的男生說說笑笑的時候,楊帆心裡很不高興。
  楊帆進入青春期了,這種變化首先出現在身體上。一次睡覺的時候,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身體裡隨之流出點東西,然後就醒了,感覺內褲裡有些冰涼,看窗外天還黑著,便沒理會,接著睡。等早上起來穿衣服的時候,覺得下面有點異樣,一想,好像夜裡是出了點兒什麼事兒,沒太往心裡去,換了一條內褲,吃完早飯就上學去了。沒過幾天,同樣的事情再次出現。楊帆到了學校,把昨夜的經過和感受描述了一番,問魯小彬是否經歷過。
  魯小彬說,半年前我就有幸體驗了一把,看來我比你發育得早。
  楊帆說,發育我倒是不介意,可是幹嗎還得讓我換褲衩。
  魯小彬說,這叫遺精,咱們男的都有。你看過《紅樓夢》嗎,三十多頁的地方,賈寶玉也遺了。
  楊帆說,看過小人書。
  魯小彬說,小人書不寫這些。
  楊帆說,看來還是做女人好。
  魯小彬說,她們有她們的難處,你沒看咱們班有些女生每個月都有一個禮拜不上體育課嗎,那是她們發育了。
  楊帆說,夜裡那種感覺倒是不錯,不用換褲衩就更好了。
  魯小彬說,不穿褲衩就不用換了。
  楊帆說,那不行,都弄被子上了,還得換被罩。
  魯小彬說,那沒辦法了,你就安心學習吧,別操心這事兒,操心也沒用。
  楊帆放學回家後,看見自己的褲衩晾在院裡,正往下滴答水。
  楊帆進了屋,楊樹林正把臉盆放架上,把楊帆叫過去,問道:你覺得自己最近有什麼變化沒有。
  楊帆說,單詞量已經四百多個了。
  楊樹林說,除了學習上的,身體上的呢。
  楊帆知道楊樹林的意思,臉不由自主紅了一下,被楊樹林明察秋毫。
  楊樹林取來暖壺,往杯子裡倒水,眼睛看著楊帆,杯子滿了也不知道。
  楊帆說,你老看我幹嗎,水都灑了。
  楊樹林停下來,說,這說明了一個道理。
  楊帆以為楊樹林要說做事不能三心二意。
  楊樹林說,說明了水滿自溢,有些東西和這是一個道理。然後把楊帆留在思索中,自己拿著晚報進裡屋去看,似乎對自己剛才的教育方式很滿意。
  楊帆開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以前洗臉還得楊樹林逼,現在很自覺,早晚各一次,有時候中午還要洗洗,怕油脂堆積,長青春痘。
  原來楊帆留的是寸頭,楊樹林一個月給他剃一次,現在楊帆不用楊樹林剃了,留起分頭,剪的話也去廣東人開的髮廊,讓人家給他按照郭富城的頭型理。
  班裡突然之間冒出許多個中分,上課的時候總會有腦袋甩來甩去。沈老師找楊帆談了一次話,說原來留寸頭挺好看的,希望他改回來。楊帆說寸頭太土了。沈老師說張學友也是寸頭。楊帆說所以張學友是實力派,郭富城是偶像派。沈老師說難道做實力派不好嗎。楊帆說四十歲以後再做實力派,趁年輕先做偶像派。
  服飾上楊帆也追趕潮流,穿黑色三接頭皮鞋,白襪子,黑色老闆褲,壓了花紋的皮帶,皮帶扣是不銹鋼的,白襯衫掖在褲子裡,起風的時候扽出來,迎風招展。
  當男人開始打扮的時候,說明他想引得異性的關注。光是男人在一塊,不要說打扮,就是連衣服也不一定穿。楊帆這麼做,是為了討陳燕歡心。
  楊帆把早已打好的腹稿反覆精加工,寫在有花紋水印還帶香味的紙上,上面有若干處塗改液的痕跡,一共寫了三頁,創造了有生以來寫文章的最長紀錄。
  楊帆約陳燕放學一起走,說數學課講的二元二次方程組沒聽懂,想讓陳燕去他家輔導一下,陳燕答應了。
  放學的時候天上開始掉點兒,兩人都沒帶傘,楊帆說反正也不遠,不用等雨停了。行至途中,雨突然大起來,兩人在雨中跑了一段才找到避雨的地方,這時候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陳燕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浸了水變成塑料布的顏色,貼在身上,曲線畢露。陳燕從楊帆的目光中發現了不妥,急忙轉過身,揪起衣服,讓曲線變成直線。楊帆不好意思地扭過頭,眼睛看著天上,心裡想著身後。
  雨小了,兩人繼續趕路,楊帆看著身邊的陳燕,聞著雨後的空氣,覺得很清新。
  進了門, 楊帆脫掉濕背心,因為陳燕在,又套上一件干的。兩人把書本鋪在桌上,開始寫了。楊帆小心翼翼地打開作業本,可是裡面沒有信,感覺很奇怪,昨天晚上明明夾在作業本裡了。
  楊帆又把作業本翻了一遍,還是沒有,頓時慌了。陳燕問怎麼了,楊帆想,要不然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是死是活命中注定,可是陳燕正專注地寫著作業,楊帆難以啟齒。夕陽照在陳燕低下的頭上,脖頸上的絨毛被鑲上一層金邊,像秋陽下的麥田,楊帆想吹口氣,看看它們隨風擺動的樣子,又不忍心打擾正沉浸在數學世界裡的陳燕,越看她越覺得自己齷齪,但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催促著那些話往外冒,已經卡到嗓子眼兒了,呼之欲出。
  就在這個時候,楊帆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挺大,拉得還挺長,陳燕顯然是聽到了,要不也不會目光突然從作業本移到楊帆身上。這聲叫喚出現的太不是時候了,那些都進入了口腔的話,又生生被楊帆嚥了回去。楊帆後悔中午沒有多吃點,哪怕多吃一個包子,這會兒也不會餓,肚子也不會發出令人沮喪的一聲,那點衝動和勇氣都被這一聲嚇跑了。
  此後的時間裡,直到楊樹林回來,楊帆也沒找到表真心的機會。陳燕看到楊樹林回來了,叫了聲叔叔好,繼續心無旁騖地寫作業。楊樹林端著茶杯在他倆面前晃來晃去,不停地問學校裡的事情。楊帆很不自在,說,你趕緊做飯去吧。楊樹林留陳燕一起吃,陳燕說不了,楊樹林未經陳燕同意,擅自做主:咱們吃餃子,我買餡兒去。陳燕說叔叔不用了,我這就回家了,我媽等著我呢。楊樹林說,那好吧,有空來玩。陳燕收拾好書包,說了聲叔叔再見,由楊帆送出門。
  送完陳燕回來後,楊帆一進門,發現楊樹林正襟危坐,注視著他。
  楊帆沒理,逕直往裡屋走。
  楊樹林說,你過來一下。
  楊帆走到楊樹林面前:幹嗎。
  楊樹林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這。
  楊帆不情願地坐下。
  楊樹林喝了一口水,嚴肅地說,你知道咱們國家的基本國策嗎。
  楊帆說,我不關心政治。
  楊樹林說,那好,我告訴你,是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堅持改革開放。
  楊帆說,政治課上老師好像講過。
  楊樹林說,你知道咱們國家為什麼定這個基本國策嗎。
  楊帆說,這和我沒關係。
  楊樹林說,這是考慮到國情,抓主要矛盾。
  楊帆說,你想說什麼啊,沒事兒我寫作業去了。
  楊樹林說,你知道「追悔莫及」什麼意思嗎。
  楊帆說以為楊樹林不懂,自鳴得意地給他解釋了一遍:就是幹了不該幹的事兒,等後悔了就來不及了。
  楊樹林說,你是不是對陳燕有意思,你可還是學生,主要任務是學習,現在談這種事情早了點兒。
  楊帆心想,原來他在這等著我呢,說,你知道「老奸巨猾」什麼意思嗎?
  楊樹林說,不就是薑是老的辣的意思嗎,我認為這是在誇人。我可告訴你,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楊帆想,反正你只是看到我和陳燕一起寫作業了,我心裡怎麼想的你也不知道,便說,你們大人思想最複雜了,看見小孩一起寫個作業就往壞處想,以大人之心度孩子之腹,這樣不好。
  楊樹林看著楊帆,見他表現出一副天真無邪狀,覺得很傷心,楊帆學會撒謊了。
  楊帆看楊樹林沒反應,以為他無計可施,便起身說,我寫作業去了。都要走到裡屋了,楊樹林突然蹦出一句:我可證據確鑿。
  楊帆一回頭,楊樹林從兜裡掏出一封信,正是楊帆寫給陳燕的。
  原來,楊帆頭天晚上寫完信後,夾到作業本裡,已經想好了第二天和陳燕一起寫作業的時候給她,可是卻夾到第二天要交的那個作業本裡,所以剛才楊帆沒有從第二個作業本裡找到信。數學老師在批改楊帆作業時,發現夾了幾張紙,還挺香,就打開看了看,看到了楊帆的內心世界,出於對教育事業負責的態度,又把楊帆的內心世界介紹給班主任沈老師看。沈老師看完,覺得有必要告訴楊樹林,於是楊樹林也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內心世界。
  楊帆走過去把信撕得粉碎,憋紅了臉。
  楊樹林說,你們沈老師給我的。
  楊帆把紙片裝進兜裡,說,那你還留陳燕吃飯。
  楊樹林說,我那是鴻門宴,吃飯的時候把剛才對你說的話再對她說一遍。
  楊帆說,你都這麼大的人了,虧你想得出來。
  楊樹林說,我這是為你們好。
  楊帆說,那你還讓人家下回來玩,虛情假意。
  楊樹林說,我那是客氣客氣,畢竟是你的同學。
  可是楊帆覺得楊樹林一點都不客氣,寫給喜歡的姑娘的熱情洋溢的信被自己的父親冰冷地掏出來呈現在自己面前,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莫過於此。
  楊帆進了屋,關上門,衝著門外小聲說了句:走著瞧。
  雖然以還算令人滿意的成績直升入本校的高中了,但楊帆從此和楊樹林沒話了。除了對著干的時候,父子唇槍舌劍。多少次楊樹林態度越和藹,楊帆越是蹬鼻子上臉。最後楊樹林不說話,楊帆的反作用力也因為作用力的消失而消失了,楊帆仍意猶未盡,為楊樹林沒有多說兩句感到遺憾。
  陳燕考的高中是區重點,離楊帆的學校不遠,兩人常見面。儘管楊樹林告誡楊帆談戀愛早了點,但楊帆還是毅然決然拉起陳燕的手。
  這天楊帆和陳燕去紅樓電影院看電影。自打上回和考上技校的魯小彬、馮坤見面,魯小彬臨走給楊帆留下一個避孕套,楊帆就心神不定,總覺得得用上,要不浪費了。每次一幻想使用時的場面,楊帆就心潮澎湃。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壞人,怎麼會有這麼齷齪的想法,有時候他覺得很正常,畢竟歲數到了,荷爾蒙分泌正常,再說了,魯小彬都是先驅了。可是現在楊帆和陳燕的關係距離使用這東西還為時尚早,為了不讓它過保質期,楊帆覺得進一步發展和陳燕的關係很有必要。
  進了電影院,楊帆和陳燕在最後一排就坐,前排做一些事情後面能看見。電影還沒演完一本,楊帆已經親在陳燕的臉上。
  當電影進入發展階段,楊帆覺得他和陳燕也應該繼續往下發展,不僅局限於在臉上親一下。於是試探著把手放在陳燕的後腰上,陳燕沒什麼反應。又把陳燕拽在褲子衣服扥了出來,陳燕知道楊帆的意圖,說,這樣不好。楊帆說,又不是外人,咱倆都是男女朋友了。陳燕說,做這事早了點兒。楊帆說,早晚都得做,我願意做一個走在時間前面的人。陳燕說,你現在摸了,萬一以後咱倆不在一起了怎麼辦。楊帆說,我會對我的行為負責的,我不是沒有責任心的人。陳燕說,以後什麼都會變的。楊帆說,但我的心不會變,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讓我摸一下吧。楊帆苦苦央求,陳燕的心有點兒軟了。楊帆又說,咱倆認識這麼久了,還停留在初級階段,魯小彬都後來者居上了,他已經不是男孩了。陳燕說,那他是什麼。楊帆說,是男人。陳燕說,這有什麼區別嗎。楊帆說,當然有,從男孩到男人,是一種質變。陳燕對楊帆的話似懂非懂,覺得楊帆對現實的不滿和自己有關,她有責任消除楊帆的不滿,說,那你就摸一下吧,就一下啊,於是鬆開揪住衣服的手,做出英雄就義前才有的凜然狀。楊帆突然害怕了,有點兒不知所措,其具體表現就是手心出汗,真該摸的時候不知道該摸左邊還是右邊。最後楊帆屏住呼吸,心一狠,把手按在陳燕右邊的乳房上——因為他坐在陳燕左側,伸出的是右手,從陳燕背後經過,放在右乳上會比較自然。
  放了一會兒,楊帆平靜了些,才發現還隔著胸罩。楊帆說,能不能別拒之門外,讓我進去呆會兒。陳燕什麼也沒說,楊帆認為是默認,便推門而入。進去後楊帆還覺得有點兒生分,適應了一下環境後,和主人握了手。在楊帆的印象中,這東西應該是溫暖的,柔軟的,像豆腐一樣,但恰恰相反,它的硬度像快凍上的豆腐,還有點兒涼。楊帆的手能感受到陳燕心跳的速度和強度。為了拉近和陳燕的距離,楊帆說,其實我也很緊張。
  過了一會兒,楊帆感覺那東西不那麼涼了,便把手挪開,向另一個靠近。陳燕說,你要幹什麼。楊帆說,再摸摸那邊。陳燕說,說好了只摸一下的。楊帆說,可是我得一視同仁啊,不能偏向,把那邊忽略了。陳燕問,手還癢癢。楊帆說,手是不癢了,但心裡癢。陳燕想反正一邊已經被摸了,另一邊再被摸一下並不會有更進一步的損失,便沒阻攔。楊帆的手剛著陸,就被陳燕拽了出來。楊帆說,別就點到為止,再放會兒,太短暫。陳燕說,你爸來了。
  楊帆順著陳燕所指的方向看去,見楊樹林正和一個女人在前面找座位。楊帆對那個女人的身影很熟悉,連陳燕都認出來了:那不是沈老師嗎。
  楊樹林和沈老師並排坐下,像一對夫妻,沒有絲毫生分之感,也不像熱戀中的情侶,摟摟抱抱,黏黏糊糊,而是安靜地看著電影,兩個人的頭呈八字型,分別向對方傾斜。陳燕看了感歎說,你爸和沈老師進展神速啊。楊帆說,我也沒想到啊,他倆偷偷摸摸地都到這種程度了。
  原本楊帆在那方面的興趣和好奇以及開拓心,隨著楊樹林的到來而煙消雲散。為了不被楊樹林發現,楊帆和陳燕在電影結束前便提前退場。在電影院門口,楊帆看見了楊樹林和沈老師的自行車,兩輛車還鎖在一起,一輛靠著另一輛。
  一天楊帆放學回來正寫作業,郵遞員送來一封加拿大寄來的掛號信,寄給楊樹林的,楊帆翻箱倒櫃找楊樹林的印章,發現一盒避孕套,打開一看,只剩半盒了,同時發現了楊樹林送給沈老師的那條紅圍脖,楊帆心想,看來他們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趁我不在家的時候開火了。楊帆並不為此鬱悶,甚至還有點兒高興,他倆好了對楊帆也有好處,以後作弊沈老師監考的話還能罩著他,歷史政治這些課還要學一年半。
  信是薛彩雲寄來的,內容還是向楊樹林索要楊帆,加拿大有良好的學習環境,空氣質量也好,聽說國內污染很嚴重,總而言之,加拿大各方面都有利於楊帆的發展和發育,薛彩雲希望能和平友好地解決楊帆這一爭端,如果楊樹林覺得就這麼讓楊帆走了虧,那不妨開個價,畢竟楊帆長這麼大吃了他不少糧食。
  楊樹林回來看完信說,本來字就寫得難看,在國外呆這幾年,字寫得更難看了。然後把信給楊帆看。
  楊帆看完,楊樹林問他有什麼想法,楊帆說雖然他內心不是特先進,不是特愛國,但還不至於覺得國內不適合自己,他這樣呆著挺好的,然後問楊樹林信封還要不要,不要的話他就把郵票摳下來給馮坤了,馮坤一直在集郵。
  楊樹林說不要了,然後問楊帆想不想給薛彩雲回一封信。
  楊帆把信封泡到溫水裡說,回它幹嗎,還費郵票。
  楊樹林說,不回也好,這樣你就能收到更多加拿大的郵票了。
  晚上楊帆在外屋看著電視洗著腳,楊樹林悄無聲息地溜進楊帆的屋,拿起桌上的東西就看。楊帆最近開始寫起日記,沒想到楊樹林會進來看,寫完本沒收好,隨手放在桌上,打算等睡覺前把還想說的話寫進去再收。楊樹林看到楊帆的日記,來了興趣,像當年看手抄本一樣,興奮起來。
  楊帆擦腳的時候,發現楊樹林沒了,警覺地回過頭往屋裡看,見他正捧著自己的日記本看得津津有味,勃然大怒,上前搶過日記,說,看別人的日記是不道德的行為,你都這麼大的人了,也好意思。
  楊樹林不以為然,說,我看你日記沒什麼不道德的,我是你爸,要掌握你思想的萌動,剛才我要不看你的日記,我還不知道你對我有意見。
  楊帆說,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不用你管。
  楊樹林說,子不教,父之過,我不能犯錯誤。說著又翻桌上的東西。
  楊帆收好日記本說,翻吧,沒覺得不要臉你就翻。說完出了屋。
  楊樹林說,你別拿話激我,今天我還就翻了,給你來個徹底掃蕩,看看你沾染了什麼不正之風。拿起楊帆的書包,來了個底兒朝天,把裡面的東西傾倒一空。
  楊帆在一旁看著,滿腔憤怒,對楊樹林充滿鄙視。
  楊樹林邊檢查邊說,我知道你恨我,我這是為你好,你現在正處於思想波動期,很容易受社會上不良風氣的影響,我的任務就是幫你矯正。
  楊帆記得,書包裡只有書本,昨天看的那兩本古龍和全庸的黃色武俠小說已經還給同學,心想,看你一會兒什麼都找不著還說什麼。
  但是有一樣東西楊帆忘記了,不僅忘記從書包裡拿出來,都忘了有這麼一個東西——魯小彬給他的避孕套。
  楊樹林把楊帆的書包裡裡外外翻了個遍,能拉開的拉鎖全部拉開,能打開的紐扣一律打開,最終從書包側兜裡掉出一個避孕套。
  楊樹林拿起看了看,當認出是什麼後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喜悅,因為他抓住了楊帆的把柄——在翻出避孕套之前,楊樹林心裡也嘀咕:萬一一無所獲怎麼辦。
  楊樹林的嘴角掠過一絲勝利的微笑,隨後表情嚴肅起來,他想,如果真是楊帆的,那麼這小子幹的事情已經超過自己預想的程度,太可怕了。
  楊樹林舉著避孕套說,這是什麼。
  避孕套的出現也嚇了楊帆一跳,他已經忘了這碼事兒,現在這個東西攥在楊樹林的手裡,楊帆不知所措。
  楊樹林又問了一遍:這是什麼!
  楊帆心想,明知故問,好像你沒用過似的。
  楊樹林扭曲著臉說,你你你,你氣死我了。掄起手,給了楊帆一個嘴巴。
  楊帆捂著臉,被楊樹林的突然一掌打懵了。
  楊樹林說,小流氓,你才多大,就開始這個。說完看了看手裡的避孕套,不知道是將楊帆當成傾聽對象,還是自言自語:還是外國牌子的。然後繼續斥責楊帆:別以為你上高中了我就不打你。
  楊帆被楊樹林的家庭暴力激怒,覺得不還以顏色楊樹林不知道天高地厚,內心鬥爭了片刻,還是亮出殺手鑭:別以為你的事兒我不知道,你也沒幹什麼好事兒,作案工具就放在櫃子的倒數第二個抽屜角,圍脖還在那呢,下回把圍脖給人家送回去,別凍著。
  楊帆的話讓楊樹林深受打擊。楊樹林一直認為自己在兒子眼裡無懈可擊,即使不是完美無瑕,也是一塵不染,卻萬萬沒想到楊帆對自己的這種事情已經瞭如指掌,而自己還蒙在鼓裡,努力維持著完美父親的形象。先前十幾年的努力,被楊帆的這句話付之一炬。
  楊樹林後悔沒聽沈老師的話,當初她曾告誡過他,把東西收好,別讓楊帆看見。楊樹林不聽,說楊帆不會亂翻東西的,看不見,再說了,也不剩幾個了,過不了多久就用了。現在看來,女人的細心還是很有必要的。
  楊帆說完那句話,覺得自己佔據了主動權,洋洋得意地看著楊樹林,像翻了身的農民在地主面前膨脹了勇氣,並做好批鬥的準備。楊樹林在楊帆面前變得渺小、軟弱、無力。
  楊樹林放下手中的避孕套,還放回書包的側兜,並拉上拉鎖。
  楊樹林說,從今以後,我不管你了,你好自為之。
  楊帆沒接他的話,心想,你還真不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人,早晚會食言的。
  此後的一個星期,楊樹林果然說到做到。每天下了班做完飯,就自己看電視,看困了就睡覺,在家說的不多的幾句話都是在接電話的時候。學校需要交錢的時候,楊樹林就把錢擺在桌上,有沈老師給他通風報信。楊帆覺得這樣的生活挺好,自己幹什麼事兒的時候楊樹林不會再來打擾了,而且他確實也沒什麼需要和楊樹林說的話。
  那晚的談話對楊樹林產生了一定作用,知道楊帆有自己的思想了,不能再左右他了,唯一能左右的就是給他做什麼飯,每月給他多少零花錢。讓楊樹林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在兒子心中竟然是那種印象。楊帆平靜下來後意識到自己的話傷害到楊樹林,儘管他對楊樹林的那些不滿都是事實,但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因為他是楊樹林的兒子。第二天見面後,兩人都覺得很尷尬,於是兩人的話又少了,每天的生活像一部無聲的電影。
  其間,楊樹林幾次想問問楊帆,又寫了什麼作文沒有,但想想那晚楊帆對自己的批評,便把嘴邊的話又憋回去了。
  直到高考前該填志願了,兩人才開始正式的交談。楊樹林問楊帆,想報哪兒。楊帆心裡已經有數,但還是說,不知道。
  楊樹林說,你模擬考試的分數夠上什麼學校。
  楊帆說,北京的二類本,發揮好了,能上外地的一類本。
  楊樹林說,別報外地的,在北京多好,週末還能回家和我說說話。
  別的同學報志願的時候都是和家長談論好幾天,常常是徹夜到天明,最後才一筆一畫地把每個志願欄裡都填上北京的學校。楊帆恰恰相反,心想,只要不是北京的學校就行。填表的時候,他的耳畔響起楊樹林的叮囑,但還是毅然決然將外地大學寫在志願表的每一欄裡,心想:我和你沒有共同語言,就是因為你我才離開北京的。
  高考前一天,楊帆特意沒睡午覺,還打了一會兒籃球,讓自己很疲憊,但晚上還是失眠了。他既不緊張,也不興奮,就是睡不著。爬起來上廁所。這已經是他一個小時裡第三次上廁所了,和前兩次一樣,並沒有多少尿。
  楊帆回到床上,沒過多久又有了要尿的感覺。他並沒有喝多少水,為了能睡個好覺,晚上才喝了半杯白開水,平時喝三杯茶水都不起夜,還挨枕頭就著。
  楊帆邊尿邊想,也許這就是緊張吧,不一定手心出汗、兩腿哆嗦才是緊張。可是尿了半天,還是只有幾滴。楊帆又回到床上,躺了半個小時,神志依然清醒。
  夜太靜了,靜得讓人睡不著。
  這時外面有楊樹林的動靜兒,楊帆出去一看,楊樹林正端著鍋,裡面盛著綠豆,在水下沖洗。
  楊帆問:你幹嗎呢。
  楊樹林說,睡不著,起來幹點兒活。
  楊帆沒再多問,躺回床上,聽著楊樹林弄出的動靜兒,有了睡意,在楊樹林清洗綠豆的水聲中進入了夢鄉,似乎還聽見點煤氣的聲音。
  第二天,楊帆吃完早飯,收拾了東西,準備奔赴考場。之前楊帆對楊樹林提出過「兩不要」的要求。第一,去考場的路上不要楊樹林陪著,回來也不要楊樹林接。第二,考完了楊樹林不要問考得怎麼樣,不要說任何與考試有關的話題。楊樹林說,你這孩子,怎麼跟別人正好擰著,人家都希望家長陪著去,路上好有個照應。楊帆說,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楊帆拿上自行車鑰匙,楊樹林沒有送他的意思,只是拿出一個保溫壺:天兒熱,把水帶上。
  楊帆接過保溫壺,裝進書包,走了。
  路上,楊帆聽見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陳燕和她媽。
  陳燕趕上來,問,你一個人呀。
  楊帆說,是啊,怎麼了。
  陳燕媽說,剛才我們看見你爸了。
  楊帆問,在哪。
  陳燕說,就在你家胡同口,問他幹嗎去,他也沒說。
  楊帆說,他可能是上班去了。
  到了學校,還沒到進考場時間,楊帆坐在操場上等。滿場都是考生和家長,有的打著遮陽傘,有的拿著便攜式電扇,有的抱著冰塊。楊帆掏出保溫壺,心說,大熱天的,還讓我喝開水。喝了一口,竟然清涼爽口,還有點兒甜,倒杯裡一看,是綠豆湯。楊帆又喝了兩口,不敢多喝,怕上廁所。
  考完回到家,楊樹林果然沒有問考得怎麼樣,只是說,綠豆湯夠甜嗎,用不用多放點兒糖,下午再帶一壺。
  第一天楊帆考得還行。第二天,楊帆剛到學校門口,聽見楊樹林叫他。楊帆說,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讓你來嗎,成心不讓我考好吧。正要急,楊樹林說,你沒帶准考證。楊帆一翻書包,果然沒帶。接過准考證,說,行了,你趕緊走吧。楊樹林沒再多說話,騎上車就走了。
  第三天,楊帆的自行車在路上紮了,騎了才一半的路,附近也沒修車的,楊帆正要鎖上車步行去考場,楊樹林出現了,把自己的車給楊帆,接過楊帆的車,讓他趕緊走。楊帆也沒多想,騎上正要走,被楊樹林叫住,楊樹林給了楊帆五十塊錢,說要是再紮了,就打車去。
  最後一門考的是化學,前面答得都挺順,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楊帆突然冒出許多想法。突然,楊樹林出現在楊帆的腦海中。楊帆想,他怎麼會在我自行車壞了的時候突然出現,是不是一直在跟蹤我啊。這個想法讓楊帆氣憤不已,以至於第一遍讀題的時候居然沒看明白。又看了一遍,還是不明白。看完第三遍的時候,楊帆意識到,正在參加的似乎是化學考試。看了五遍,楊帆確定了這是化學考試,但是不知道在考什麼。一看時間不多了,楊帆就把能想到的和題目似乎有關的化學符號和方程式都寫在卷子上,寫完卷子上還剩一點兒地方,離考試結束還有時間,楊帆就把元素週期表搬了上去——反正多寫也不扣分,說不定碰上個有愛心的閱卷老師,還能多得一兩分。
  化學沒考好,楊帆回家就把氣撒在楊樹林身上,問他為什麼要跟蹤自己。楊樹林矢口否認。楊帆說,第一天,我剛出家門你也出來,那天你請假了,你出去幹什麼了。第二天,為什麼到了學校門口才把准考證給我,難道真是那時候你才追上我,其實你早就發現我沒帶准考證了吧。第三天,為什麼我自行車壞了的時候你就正好出現,怎麼就這麼巧。楊樹林想了想說,是挺巧的,不過北京就這麼大,就正巧碰上了唄。
  楊帆說,我考不上大學就賴你。
  楊樹林說,那明年再考的時候,我肯定不跟蹤了。
  楊帆說,有本事你就繼續跟蹤,反正復讀的學費你給我掏。
  楊樹林說,你別賭氣,學費是我掏,可是青春是你的。
  楊帆覺得,自己報外地大學的選擇是十分正確的。
  讓楊樹林納悶的是,楊帆怎麼知道自己第一天跟蹤他出門了,那天楊帆騎車的時候並沒有回頭啊。
  出分前,楊帆一直期呆著這一天:把外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往桌上一拍,就收拾好行李,不等楊樹林反應過來,說一句,我走了,便推門而出。
  分數出來了,夠第二志願那所學校的錄取線,楊帆認為就要擺脫楊樹林了,開始珍惜和楊樹林在一起的每一天,並為自己的異鄉求學做著準備。
  但是,通知書上印的是北京的一所大學。楊帆想肯定是印錯了,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別人的通知書上了。去查,說沒錯。楊帆想,那就是把南京印成北京了。又去查,還說沒錯。楊帆想,自己填了服從分配,會不會是被分配的,但是分數不低啊,不至於被調劑。又去查,這所學校竟然是自己的第二志願。
  原來,楊樹林聽沈老師說楊帆報的都是外地院校,便趕到學校,掏出戶口本,證明了和楊帆的父子關係後,擅自將楊帆的志願都改成北京的學校。
  得知真相後,楊帆氣急敗壞地說,我現在明確告訴你,可以準備我復讀的學費了,你報的學校我不上。
  暑假即將結束的時候,楊帆改變了主意,他想,別跟自己過不去,一年的時間幹點兒什麼不好,不能浪費在復讀上。於是拿著通知書坐公共汽車去報到。路上,楊帆想,雖然沒去成外地,但我不回家就得了,既然學校是北京的,那我就把家當成在外地好了。
  楊帆上大學的時候,還不是每個宿舍都有電話,一棟樓只有一部,在一樓傳達室。一棟樓住了一千多人,他們的親友只能通過這一部電話找到他們,於是這部普普通通的國產電話機便肩負起不平凡的使命,從就職之日起,幾乎沒歇過,除了響鈴,便是攥在某個學生的手心裡,或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原本黑色的機身,現在都磨白了,因為有些人說話噴唾沫腥子,話筒說話那端已經有了異味,在意的學生打的時候,把話筒離鼻子和嘴一□以上,喊著說。學校並沒有為此更換新的,除了保持艱苦奮鬥的作風外,也知道換了新的用不了幾天還得有味兒,所以仍讓這部電話機服役,二十四小時為學生服務。
  有些家長知道想把電話打進來比打市長熱線還難,所以沒什麼急事兒就不打,而楊樹林卻有一種鍥而不捨地精神,自己在家呆著無聊了,就以降溫了、颳風了、鬧流感了等事件為借口,打電話讓楊帆加以防範,但每次打的時候都占線,於是楊樹林舉著話筒,不停地按重播鍵,導致該鍵磨損嚴重。三年後,當楊帆家換電話機的時候,這個鍵已經凹進去了,別的鍵還都鼓著。工夫不負有心人,連續按個兩三天,到了子夜或黎明時分,電話就打進去了。往往這時候,溫度都回升了,風也停了,流感改猩紅熱了。
  楊帆經常在三更半夜被樓下的老頭通過傳呼器叫醒,迷迷糊糊地下了樓,拿起話筒,以為楊樹林有什麼事兒,楊樹林在電話那頭說,沒事兒,就是問問你幹嗎呢。
  楊帆說,這個時候除了睡覺我還能幹嗎。
  楊樹林說了一些讓楊帆照顧好自己的話。
  楊帆不耐煩地聽了一會兒說,以後別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你不睡覺啊。
  楊樹林說,我也想睡覺,可別的時間打不進來。
  楊帆說,那就別打,電話費又不報銷。
  楊樹林說,我不是想和你說說話嗎。
  楊帆說,為了告訴我加件衣服,你就大半夜地打啊。
  楊樹林說,不僅僅是這事兒。
  楊帆說,還有什麼事兒。
  楊樹林說,還想告訴你,晚上睡覺多蓋點兒,別凍著。
  楊帆說,我在被窩裡睡得好好的,你非讓我爬起來接你電話,凍不著才怪。說完打了一個噴嚏。
  楊樹林說,那你趕緊回去接著睡吧。
  楊帆說,下回沒事兒別打了啊。掛了電話。
  楊帆半夜被電話叫醒的時候,並不是每次都不樂意,因為有時候陳燕會在這時候打來電話。陳燕考入北京的另一所大學,兩人的關係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有了進展,已逾越兩人當初在電影院做的那些事情的階段。
  接陳燕電話的時候,楊帆精神抖擻,困意全無,兩人能聊到該上課了。上高中的時候,因為楊樹林在,每次兩人打電話都不能盡興,現在可以敞開打了,但每通話一次,都少吃好幾頓小炒。
  每到週末,楊帆便找各種理由不回家,要麼班裡秋遊,要麼去敬老院打掃衛生,或者開運動會。有時候是真有活動,有時候是因為去陳燕學校找陳燕,或者陳燕來學校找他玩,有時候是什麼事兒也沒有,就是不願回家面對楊樹林。
  到了元旦,楊帆依然沒有回家,理由是,快考試了,得複習。楊樹林只好一個人在家過元旦,看了會兒晚會,沒什麼意思,關了電視,屋裡一點兒動靜沒有,感到有點兒寂寞,想了想,拿起電話,給楊帆打,但一直占線。又給沈老師打,她在家,兩人說了會兒話。
  兩人關係暴露後,楊樹林曾問過楊帆,說我一個人生活多年了,你也知道我和沈老師是怎麼回事兒,現在你也上大學了,我倆想在一起生活,你同意的話,我就把她戶口遷過來了。
  楊帆說,你的事兒,別問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楊樹林把楊帆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沈老師,沈老師琢磨了琢磨說,如果楊帆樂意的話,就不會這麼說了,咱倆的事兒還是等等再說吧。楊樹林和沈老師便依舊生活在各自的家中,隔三差五見次面。
  元旦放了三天假。第二天,楊樹林決定去學校看看楊帆,燉了一鍋牛肉,盛在小盆裡,騎著自行車,帶上地圖,向楊帆學校蹬去——該學校坐落在城鄉結合處,不好找,路都是近幾年修的,之前楊樹林只坐車來過一次,騎車不知道怎麼走。
  到了宿舍樓下,楊樹林讓傳達室的老頭喊楊帆下來。楊帆以為是陳燕,女生浪漫,愛搞突然襲擊,下來看見的卻是楊樹林。
  楊帆說,你怎麼來了。
  楊樹林說,來看看你,挺長時間沒回家了。
  楊帆說,我又不是幼兒園小孩,幾天不回家還需要看。
  楊樹林說,這不是過年嗎,怕你孤獨。
  楊帆說,我不孤獨,一宿舍同學呢。
  楊樹林心裡說,那你就沒想想我孤不孤獨。嘴上卻說,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然後把套著塑料袋的一盆牛肉交給楊帆。
  楊帆說,這是什麼。
  楊樹林說,給你燉的牛肉。
  楊帆說,學校什麼都有賣的。
  楊樹林說,還是自己家燉的香。
  楊帆還真不這麼認為,但沒有說。
  楊樹林說,什麼時候回家。
  楊帆說,考完試吧。
  楊樹林說,宿舍暖氣暖和嗎。
  楊帆說,還行。
  楊樹林說,有要洗的衣服嗎。
  楊帆說,水房有洗衣機,我都洗了。
  楊樹林說,學校的東西還挺全。
  楊帆說,還有事兒嗎。
  楊樹林說,沒了。
  楊帆說,那沒事兒我上去了。
  楊樹林說,上去吧,抓緊複習。
  楊帆聽了有點兒難受,他不回家的理由是複習,而剛才下來之前正和同學打拖拉機。
  楊帆端著搪瓷盆,上了樓,在二樓的窗口看了一眼楊樹林,正蹁(pian四聲)腿上車,蹬了幾下,消失在學校的林蔭道裡。
  楊樹林騎了一個半小時騎到家。在胡同口買了一個烤白薯,半張大餅,三兩豬頭肉,楊帆不在家,他懶得開火。
  到了夏天,楊樹林所在的胡同拆了,搬樓房了。楊樹林得到的是一套六十平米的兩居室,大的那間臥室給了楊帆,采光好,楊帆得看書。
  家是搬家公司幫著搬的,楊樹林和楊帆指揮調度。那天突然下起太陽雨,當時東西正堆在樓下,為了不把電腦淋著,楊帆也動起手來。楊樹林被楊帆的行為感染,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了,同時為了表現自己並不老——之前搬家工人對楊樹林說,老師傅您歇著,我們來——楊樹林擼胳膊挽袖子,貓下腰,抬起一箱子書就要往樓上搬,只聽身上嘎巴一聲,楊樹林哎喲一聲,又放下箱子。工人問,怎麼了老師傅。
  楊樹林說,腰閃了。
  楊帆說,淨逞能。然後搬起楊樹林放下的箱子上了樓。
  楊樹林覺得別人都在忙乎,自己什麼也不干實在說不過去,剛搬點兒東西還把腰閃了,會不會在別人眼中顯得很廢物,為了改變留給別人的這種印象,楊樹林拎起一個板凳,另一隻手按著腰,艱難地上了樓。
  家搬完了,工人走了,雨也停了。暫時還開不了火,楊樹林要帶楊帆下樓吃飯。
  楊帆說,你那腰行嗎。
  楊樹林說,怎麼不行,剛才我還往樓上搬東西呢。
  楊帆心想,您搬的那也叫東西。
  兩人下樓找飯館。走了半天,沒找著吃飯的地方。楊帆向一個頭髮有點兒花白的人打聽路:大爺兒,問一下,哪有飯館啊。
  老頭指著一個方向比劃了半天,楊帆沒聽明白,楊樹林過來說,大爺兒,您再說一遍。
  老頭一愣,看了看眼前的兩個人,看不出是哥倆。
  老頭又比劃了一遍,楊樹林似懂非懂,說了一句:謝謝您啊,大爺兒。然後帶著楊帆走了。
  楊帆問楊樹林,你是不是覺得你還很年輕啊。
  楊樹林說,怎麼了。
  楊帆說,你管他叫大爺兒,人家比你大不了幾歲。
  楊樹林說,他看上去都快成老頭了。
  楊帆說,你倆看上去差不多。
  楊樹林說,是嗎,我看上去有那麼老嗎。
  楊帆說,你不會認為你們還是兩代人吧。
  楊樹林聽了很受打擊,難道自己真的那麼老了嗎,剛才那個人背都有點兒駝了,臉上也有老年斑了,頭髮從遠處看都是灰色的了,曾幾何時,自己還年少輕狂,意氣風發,渾身堅硬,現在卻被兒子說成和他差不多,唉,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歲月不饒人啊。
  楊樹林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果然沒以前硬了。這個發現讓他很傷感。
  從飯館出來,太陽暴曬,街上巨熱。楊帆要吃冰棍,問楊樹林吃不吃。楊樹林本來不想吃,為了表現自己和楊帆這個歲數的人一樣,也吃了一根。兩人一人舉著一根雪人,邊走邊吃。楊帆幾口吃完了,楊樹林嫌涼,吃得慢,被太陽一曬,雪人成了殘疾人,流了一手黏湯兒。楊樹林去舔,但是舔的速度沒有化的快,手上越來越黏糊。楊帆實在看不過去,說,吃根冰棍磨磨嘰嘰的,跟個老頭兒似的。說完楊帆覺得不妥,楊樹林差不多已經是老頭了,本體喻體不能是一樣的。
  搬進來後,楊樹林要把電視放在客廳,楊帆沒讓,說楊樹林看電視的時候聲音太大,吵,讓他放臥室,兩人的臥室中間隔著客廳。楊樹林說聲音不大我聽不見,楊帆想,這可能也是楊樹林開始衰老的標誌,耳背。
  電視需要重新搜一遍台,楊樹林不會,讓楊帆搜。楊帆搜好了,沒過兩天,一些頻道沒了,楊樹林又讓楊帆調,過了沒幾天,調好的頻道又沒了。居委會對此的解釋是,新小區,信號不穩定。楊樹林又讓楊帆調,楊帆覺得不能這麼下去,必須讓楊樹林獨立,要不然他就像一個不會穿衣服不會吃飯的孩子,老得讓家長伺候,於是教他怎麼調,告訴他遙控器上按哪個鍵是手動搜台,哪個鍵是自動搜台,哪個鍵是微調,但是楊樹林就是學不會。楊帆說算了,以後還是我調吧,心想,孩子學不會穿衣吃飯也沒辦法,家長受點兒累,自認倒霉吧。可是楊樹林看電視心切,有時候足球比賽看著看著突然變成一片雪花,他就著急,自己瞎調,經常把有信號的台調沒了,加大了楊帆的工作量。楊帆說,等我回來調不行嗎,你就那麼著急。楊帆拿起遙控器,趁他洗漱的工夫兒,調好了電視。楊樹林進來一看,電視上有影兒了,便說了一句自以為幽默並能調節氣氛的話:到底是大學生啊。
  楊帆下次再回家的時候,楊樹林正躺床上看書,說,你回來得太及時了。楊帆說,台又沒了吧。楊樹林說,現在頻道多了,精神生活豐富了,也挺麻煩的。
  幸好沒過多久小區的電視信號穩定了,楊帆不用每到週末的時候就得回趟家了。
  大四畢業前,學校和電台做一期關於畢業生的節目,楊帆被同學拉去參加。節目內容就是主持人和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們互動,問一些諸如理想、職業方向、是否考研、是否出國這類的問題。最後一個問題是,大學是思想形成的重要時期,哪些人給了你們較大的影響。有人說是霍金,自己日後也要投身於科學研究中,有人說是李嘉誠,自己的理想也是成為大款,有人說是學校的某個講師,因為受女生喜愛,所以他要考研,爭取留校任教。輪到楊帆,楊帆想,年輕的時候還受點兒港台文化和歌手影星的影響,現在覺得那幫人真就那麼回事兒,教授大款科學家他覺得沒什麼的,仔細想了想,好像除了楊樹林,想不出別的人了,於是楊帆說,我爸。主持人問為什麼,楊帆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覺得如果非選一個人的話,只能是楊樹林,並不是因為從他身上學到了什麼,或者被他的某種品質所感染,相反,楊帆厭惡他的很多做法和習慣,但是,兩人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自己身上多少都會留下一些對方的印記,比如楊樹林一直對當官的很有看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楊帆也對領導有了一種排斥。楊帆覺得楊樹林像一塊磁鐵,自己像一塊鐵,在一塊久了,雖然沒有變成磁鐵,但也有了磁性。主持人又問,你父親做的哪些事情影響了你。楊帆開始回憶,在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往事,從幼兒園——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有記憶的——到現在,甚至到今天上午楊樹林打電話問他工作找的怎麼樣了,楊樹林的音容笑貌浮現在他眼前,想到這裡,楊帆聲音哽咽了,他說,我想不起來了,反正我是這麼認為的。
  主持人說,能不能說一說你和父親一起生活時的情景,讓我們感受一下那些溫馨的場面。說著把麥克風往楊帆跟前推了推。這個動作將楊帆積累起來的感情淋漓盡致地釋放出來,他覺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包括現場的參與者,還有將來聽這個節目的觀眾,於是對楊樹林的那種微妙的感情莫名其妙地被釋放,眼淚溢了出來,在眼眶裡打轉。這似乎是主持人想要的效果,出於對節目質量精益求精的要求,主持人覺得應該讓楊帆的眼淚掉下來,於是深情起來、似乎和楊帆的心貼在一起,循循善誘:看來這位同學和父親的感情很深厚,那麼,你能不能對父親講幾句話,或許你的父親會收聽這個節目。
  一想到楊樹林會聽,楊帆積累起來感情頓時煙消雲散,眼淚又像撒在海綿上的水,瞬間就不見了。
  主持人顯然很失望,見楊帆的狀態也不像能回到剛才的那樣了,便不再繼續,開始說節目結束語。
  離開電台前,楊帆特意詢問了節目播出時間。到了播出那天,楊帆回了家,將楊樹林的半導體藏了起來,直到該節目重播也結束了,才拿出來。
  畢業典禮那天,很多學生叫來家長,分享自己的快樂,當然也有人出於這種目的:讓你們看看,給我交的學費沒白花。他們和家長站在草坪上,站在禮堂前,站在教學樓前,站在宿舍樓前,站在操場前,凡是能站人的地方,差不多都站了學生和他們的家長,在那照相。
  楊帆沒有叫楊樹林來,他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無非就是宿舍不讓住了,每天不用再去課堂上答到了,楊帆不明白為什麼有人管這叫里程碑,還全家總動員,選個有紀念意義的或者是有點兒風景的地方,特正式地站在相機前,挺事兒的,而且一些男生還和父母做出親熱狀,太傻了,都二十多歲了,也好意思。
  很多學生家長開著自家車或者單位的車來幫孩子拉行李,楊樹林問楊帆,用我騎自行車幫你拉點兒東西回來嗎。楊帆沒用,自己找了一輛黑麵包,把四年下來還有保留價值的東西拉回家。
  楊帆大包小包地進了門,楊樹林說,回來了?楊帆說,回來了。楊樹林說,這回就在家住了吧。楊帆說,嗯。透著一股無奈。
  自打搬回家住後,楊帆覺得生活很不習慣。原來想幾點起床就幾點起,想什麼時候吃飯就什麼時候吃,現在不行了,一切時間都要以楊樹林為準,比如早上八點的時候,肯定已經吃完早飯了,中午十二點的時候,肯定是在吃午飯,晚上七點的時候,肯定已經吃完了晚飯,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楊樹林要上床睡覺了,肯定會囑咐楊帆也早點兒睡,楊帆因為沒事兒干,便也就睡了。
  楊帆說,我這哪是在家啊,整個兒一坐牢。
  半個月下來,楊帆竟然每天能在七點的時候自然醒,中午十二點就餓,晚上十一點就困。
  楊帆畢業前沒找到工作,他學的是通信工程,上大學那年正好趕上擴招,但是四年後工作單位沒擴招,楊帆不想進小公司,大公司又進不去,於是便成為那部分差額。
  楊帆覺得不公平,很多同學還不如他呢,有的連畢業證都沒有,就是因為父母說了句話,便進大公司了,進去後什麼活都不用干,每月好幾千掙著,還經常出差,住星級酒店,成天在裡面看電視,或者遊山玩水,而他的工作卻要自己找,一點兒指不上楊樹林。
  楊帆知道聽說文革時候插隊的知青裡流傳一副對聯,上聯:老子無能兒務農,下聯:老子有能兒返城,橫批:比爹。楊帆覺得,只要是在中國,這幅對聯放在任何地方和年代都適用。
  楊樹林也想幫楊帆找份好工作,但苦於沒有門路,自己的工作尚且如此,如何幫得上楊帆。
  陳燕畢業後進了家民營大公司,倆人一直磕磕絆絆,中間鬧過若干次小矛盾,也吵也鬧,吵完了鬧完了,平靜些日子,倆人又好了,反覆多次,習以為常。
  楊樹林和沈老師感情日益深厚,不是一家人勝似一家人,倆人加一塊快一百歲了,平平淡淡,也挺幸福。楊帆畢業後住在家裡,影響了他倆的來往,所以每隔幾天,楊樹林總要加一次班,讓楊帆自己吃。楊帆知道楊樹林他們廠要倒閉了,不要說加班,就是工作時間內都沒事兒干,但對楊樹林的加班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晚上吃麵條,楊樹林先給楊帆盛了一碗,楊帆端走,楊樹林又盛自己的,問楊帆夠不夠,用不用再來點兒,楊帆說夠了。楊樹林端著碗坐在楊帆旁邊,剛要吃,又說:還是給你撥點兒吧。 楊帆說,我說我不要了。楊樹林開始吃,還剩半碗的時候,楊帆吃完了,楊樹林說,再給你挑點兒吧。楊帆站起身,說,你煩不煩,說一遍得了,別沒完沒了的。楊樹林說,我讓你多吃點兒有錯嗎。楊帆說,我都說我夠了。
  楊樹林說,我不是怕你想吃不好意思嘛。
  楊帆說,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想吃我就說了,不像你們這代人,想幹什麼不說,掖著藏著,虛偽。說完把碗拿到廚房。
  楊樹林吃著麵條自言自語:從一口麵條上升到虛偽的問題上,到底是大學畢業啊。
  這句話讓楊帆很不舒服,他聯想到自己最近的狀況,覺得楊樹林另有所指,好像嘲笑他大學畢業還找不到工作,這麼大了還吃家裡,於是急了,說:我不就沒找到工作嗎,你等著,等我掙了錢把你給我花的錢都還你。
  楊樹林說,我說什麼了,讓你覺得我跟你要錢,我沒這意思。
  楊帆說,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意思。
  楊樹林說,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什麼都往那兒想。
  楊帆說,我沒壓力,以後我找工作的事兒你少提。
  楊樹林說,你太敏感了,還不讓人說,有壓力就是有壓力,沒事兒,別太往心裡去,慢慢來,麵包會有的。
  楊帆受不了楊樹林句句話都刺在自己心窩裡,但表面上還很豁達的樣子,說,我的事兒你少管。
  楊樹林確實沒想招惹楊帆,只是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楊帆,並不知道這樣的話會刺激到他,而且看不出楊帆生氣,依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兩人經常因對事件的態度不同而爭吵,嚷嚷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楊帆覺得倆大男人這樣挺沒勁的,楊樹林卻樂此不疲,似乎將此事當成生活中的一種樂趣,閒得沒事兒,楊樹林就故意招惹一下楊帆,讓他說兩句話,然後自己再說幾句火上澆油的話,楊帆便開始還擊,於是一場爭吵又開始了。要不這樣,楊帆基本不主動和楊樹林說話,楊樹林會感覺很孤獨。
  為了躲避楊樹林,楊帆開始白天出去,晚上也不怎麼回家吃飯。楊樹林經常在楊帆出門前問他晚上是否在家吃,語氣大有對楊帆老不回家吃飯的不滿。楊帆說,我畢了業不是為了在家吃飯的,你好意思做飯我還不好意思吃呢。楊樹林說,那你每天都出去忙什麼啊。楊帆說,不用你管,反正沒幹壞事。這樣一來,更加重了楊樹林對楊帆每天都幹了什麼的好奇和對他回家吃飯的期望。楊帆對這種現狀很滿意:在父子關係中,自己已經佔據了主動。
  沒過多久,楊帆找到工作了,在一家生產手機的外企做研發。楊樹林欣喜若狂,覺得這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原因是,他聽過這個手機品牌,常在電視上看見他們的廣告。
  楊帆是經過了筆試、口試、面試三層篩選後上崗的。楊樹林一直替楊帆捏了一把汗,當通過了前兩關後,楊樹林叮囑楊帆:跟經理說話的時候態度好點兒,別像跟我說話似的,有點兒眼力勁兒,不該說的別說,別說人家的手機不好,就是真不好也不要說,二十四拜都拜完了,就差最後這一哆嗦了,可別功虧一簣。
  楊帆說,在外面怎麼做我知道,現在招聘不興你們那一套了,誰聽話用誰,誰有本事才用誰,招你進來不是讓你佔著那個地兒什麼都不幹,光會來事兒沒用。
  楊樹林說,古往今來,當官的都不喜歡用乍刺的。
  楊帆說,我要是領導我就不用會來事兒的,沒本事的人才會來事兒。
  面試楊帆的是一個外國人,問楊帆是否用過他們的手機,恰好楊帆的手機就是這個牌子的,楊帆拿出來,挑了諸多弊病,並結合中國人的使用習慣,提出了改進辦法。
  回家後,楊樹林問楊帆怎麼樣,楊帆敘述了經過,楊樹林說,我覺得你懸了,準備找找別的工作吧,別一棵樹上吊死。當天晚上,楊帆接到讓他第二天去上班的電話。楊樹林說,外國人就是不一樣。
  楊帆的工資是試用期三千五,轉正後五千。楊帆掙錢了楊樹林並不是很高興,甚至有些失落:兒子剛上班就比自己幹了一輩子掙得還多。
  從這一天起,楊樹林在楊帆面前的自信與日俱減,原來每個月楊帆還張口管楊樹林要生活費,每當這個時候,楊樹林強烈感受到作為父親的尊嚴,但是現在這個時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楊帆不但不要錢了,還開始給楊樹林錢,讓楊樹林喜歡什麼就買點兒。楊樹林感覺很悲哀:自己的時代就要過去了。
  楊樹林還沒有從楊帆給他帶來的陰影中走出來,又遭受到人生的另一沉痛打擊:下崗了。
  楊樹林所在的工廠倒閉了,他從此後不用再去上班了,闊別了和他朝夕相處近三十年的工廠。當楊帆得知這個消息後的第一反應就是,以後楊樹林去沈老師那不能再用加班的理由了。
  楊樹林回到家後,話終於不像以前那麼多了,楊帆練啞鈴他也不躍躍欲試了,為了不讓他傷心,楊帆都躲著他練,當看不慣他的某些做法時,楊帆也不和他戧戧了,把楊樹林當成一個易碎的花瓶,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
  但楊樹林卻把自己當成已經破碎的花瓶,再也粘不上了,每天愁眉苦臉。楊帆安慰楊樹林:沒事兒,雖然你下崗了,但我現在有工作了,就當咱們和了一把大牌,然後又點了一個屁和,整體上還是贏錢的。
  楊樹林聽了更加難過,自己在楊帆眼裡居然就是一個屁和。
  蹉跎了幾天後,楊樹林覺得雖然自己五十多了,但不應該丟掉男兒本色,不能被眼前這點兒小困難嚇倒,要重新振作起來,開始新生活。楊樹林認為,自己的新生活就是做好楊帆的後勤服務工作,讓他專心工作,幹出一番事業。楊樹林想,自己的時代或許真的過去了,但他堅信,每個成功的兒子背後都有一個把成功的機會讓給了兒子的父親。
  楊樹林把每天買菜做飯當成上班,變著花樣給楊帆做,力求味道獨特,營養豐富,並參閱報刊上羅列的白領們常見的不健康症狀,制定相應菜譜,予以食補。
  楊樹林想,現在各個公司都講究改革和創新,他也在烹飪上進行創新,發明了好幾道新菜。每當他把一盤融入了自己的智慧和創造的菜端到楊帆面前的時候,心情是喜悅的,異常滿足,滿懷期呆著楊帆的稱讚。但楊帆經常嘗過一口後,說,先保質保量,再推陳出新。或者:先打好地基,再更上一層樓。或者:先學會走,再跑。
  這並沒有動搖楊樹林創新的決心和信心,他將獲得楊帆的表揚作為自己現階段的使命,在革新菜譜的道路上奮發圖強。
  楊樹林覺得有必要讓楊帆培養點興趣愛好,轉移其對烹飪的注意力,否則在家裡吃不上順口的飯了。
  楊帆問楊樹林那你喜歡什麼,楊樹林想了想說,除了做飯,沒什麼喜歡的。楊帆說,你活了這麼多年就沒喜歡過點兒什麼。楊樹林說,沒條件喜歡,年輕的時候插隊,整天幹活,回屋就睡覺,後來回北京結了婚,有了你,開始照顧你,一眨眼就這歲數了。楊帆想,既然如此,楊樹林想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去吧。
  又吃了一個禮拜稀奇古怪的菜,楊帆受不了了,讓楊樹林規規矩矩地做,家常就行了,不用標新立異。楊樹林說,做事切忌淺嘗輒止,執著才能成功,昨晚我又夢見好幾種茄子的新吃法,明天我就付諸實踐。楊帆說,你這不是執著,是一條道走到黑。楊樹林說,我寧可撞了南牆再回頭,也不臨陣脫逃。
  楊樹林在創新美食的道路上辛勞地耕耘著,但並不是一分耕耘就一定會有一分收穫。楊樹林的付出,並沒有得到楊帆的肯定。楊帆經常抱怨菜要麼鹹了,要麼沒味兒,要麼太辣,要麼太甜。楊樹林的期望落空了,在屢次受到楊帆批評後,自信心和自尊心受到嚴重打擊,終於有一次不堪忍受,說,別老說我,要不你試試。
  楊帆說,我是做手機的不是做飯的,手機做不好別人可以說我,既然你把做飯當成自己的事業,就應該虛心接受吃飯人的意見,否則永遠不會進步。
  楊樹林說,湊合吃吧,我覺得還行。
  楊帆說,沒法湊合,我都說過多少遍了,你怎麼就改不了呢,人家是色香味俱佳,你是色香味俱不佳,上班的時候沒起色也就算了,下了崗連個飯也做不好,唉。然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楊樹林覺得自己深深地受到傷害,他放棄了自己也許還可以重新開始的事業,抹殺了自己尚存的一絲理想,就為了讓楊帆能在家吃上可口的飯菜,並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到頭來卻被楊帆這樣奚落。一股怒火在楊樹林心裡燃燒起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就放下,哪那麼多廢話。
  楊樹林的突然爆發讓楊帆措手不及,這次他確實被楊帆傷害到了,一個男人的尊嚴被兒子幾句話無情地擊垮了。楊帆意識到這一點,但他並不想說些彌補的話,而是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下了樓。
  二十分鐘後,楊帆拿了一把羊肉串上來,還拎了一瓶啤酒,往茶几上一擺,吧唧吧唧吃起來,都不用餘光看楊樹林,就知道此刻他的心中肯定滿是憤恨。
  楊樹林確實很生氣,但更多的是無奈和感慨:孩子經濟獨立,再也不用指望父親了。
  楊帆洋洋得意地吃著羊肉串,從楊樹林落寞的神情中,悟出了一個道理:從兒子掙錢的那一刻起,父親在這個世界上作為父親的價值便消失了。想到這裡,他收斂了很多。
  近來楊樹林的身體出現了一些異常,總感覺特乏,沒勁,睏倦。開始他沒往心裡去,以為是歲數大了值夜班不習慣,後來出現了噁心、嘔吐等症狀,小便逐漸頻繁,且尿液像礦泉水一樣無色無味,但沫多,像猛倒在杯子裡的啤酒。
  楊帆讓楊樹林去查查,楊樹林不去,說人老了,尿也老了,當然和你的不一樣了,加上血壓也高點兒,沒事兒。有一天,楊樹林突然感覺背部酸痛,疼得受不了了,才去醫院看,以為自己得了腎結石,還想著沒事兒,疼兩天就過去了,但是檢查結果讓他傻了:腎功能衰竭晚期,即尿毒症。
  楊樹林拿著化驗單問大夫:這是我的嗎,您沒弄錯吧。
  大夫說,我們這可是三級甲等醫院。
  楊樹林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感覺天旋地轉,自言自語說,操,我怎麼這麼倒霉。
  楊樹林坐在醫院門口的馬路牙子上,腦子裡一片空白,點了根煙,看著過往的人群,心想,為什麼這麼多人,這病偏偏攤上我。
  天慢慢黑了,楊樹林抽完了手裡的煙,肚子餓了——多年來養成的好習慣,到點兒就餓——腦子裡漸漸有了意識,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裝好病歷,向家裡走去。
  快到小區口的時候,一想到該怎麼和楊帆說,楊樹林腿又軟了,坐下歇息。
  楊樹林在小區口徘徊了一會兒,轉身向沈老師家走去。在那裡,他能獲得安慰。這些年來,楊樹林隔三差五就會去沈老師那裡坐坐,他們的關係,堪比紅軍和老百姓,不是一家人,勝似一家人,
  從醫院出來後,楊樹林的精神世界已經坍塌,需要一個人幫他支撐起來,這個人,只能是沈老師。楊樹林也想到過楊帆,但他還難以勝任,雖然身體強健,卻不足以肩負楊樹林這張病歷的重量。
  楊樹林像回家一樣,來到沈老師家。沈老師正要吃飯,見楊樹林來了,便拿來一副碗筷,說,你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打個電話,沒吃呢吧。楊樹林接過碗筷,放下,說,我不餓。
  剛才楊樹林確實餓了,是肚子想吃飯,而不是精神上想吃飯,現在肚子被精神感染,也不知道餓了,六欲全無。
  楊樹林說,你先吃,吃完我跟你說個事兒。
  沈老師見狀,撂下碗:我不吃了,你說吧。
  楊樹林說,你吃完我再說吧。
  沈老師說,出什麼事兒了。
  楊樹林說,你先吃飯。
  沈老師說,你說完我再吃。
  楊樹林說,怕你聽了吃不下。
  沈老師說,你不說我更吃不下。
  楊樹林掏出已經被他攥濕的病歷單,放在桌上。沈老師拿過來,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間,臉色驟白。
  楊樹林說,我之前就有症狀了,沒在意,現在確診了。
  沈老師沒說話,拿起碗繼續吃,吃著吃著,一顆碩大的眼淚掉進碗裡。隨即撂下碗,摀住鼻子,哽咽起來。
  楊樹林喃喃自語:我怎麼這麼倒霉。
  沈老師哽咽了一會兒,抹了一把鼻子,給楊樹林盛了一碗飯,擺到他面前說,有病更得注意身體,吃飯。說完自己也端起碗,扒拉起來。
  楊樹林的手機響了,是楊帆打來的。楊帆下了班,見家裡沒人,便打了電話。
  楊樹林掛掉手機,對沈老師說,出了醫院我就上你這來了,還沒把這事兒告訴他。
  楊帆見楊樹林和沈老師明目張膽地一同出現,便感覺有問題,當得知楊樹林的病情後,楊帆目瞪口呆,心裡說了一句:我操,不會吧。
  楊帆並不清楚這個病的厲害程度,以為是不治之症,急得哭了,說,我讓你早點兒看去你不去。楊樹林低著頭不說話,楊帆一個勁兒地埋怨。沈老師說,還是說說治病的事兒吧。
  楊樹林的病已經到了需要透析的程度,楊帆和沈老師一致認為,必須讓楊樹林立即住院,全面接受檢查和治療。
  所有事情定下來後,已經深夜了。沈老師要回去,楊樹林不放心,讓她留下,楊帆沒表態,沈老師還是決定走,楊樹林死活不讓走,最後楊帆也說留下吧,沈老師這才沒走,睡了沙發。但是三人誰也沒有睡著,早上起來看了對方的眼睛和臉色,知道對方也沒睡好,但誰也不說。
  楊樹林住下院,開始接受透析。楊帆看著一根根管子在楊樹林身上進進出出,心如刀絞,躲到病房外等候。
  大夫說,現在透析雖然能維持,但只是一種過渡方法,維持的時間不長。楊帆說,那怎麼辦。大夫說,換腎,換了腎,你爸就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了。
  楊帆聽了這兩個字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他難以想像把一個和楊樹林毫無關係的腎放入他的體內會是什麼樣子,不敢楊像那個血腥的場面。大夫說這是療效最好、長期費用最低的治療方法,也是目前公認的最好的治療手段。楊帆問有多大把握,大夫說手術倒沒什麼難度,難的是如何找到一個和你爸匹配的腎源。
  楊樹林每天的生活極其痛苦,渴了不敢喝水,只能含在嘴裡,然後吐掉。楊樹林的嘴唇每天都是乾裂的,沈老師切了黃瓜片貼在他的嘴上,等黃瓜干了再扔掉,楊樹林無奈地說,太浪費了。
  楊帆看了很心酸,和沈老師商量後決定,以最快的速度給楊樹林換腎,早換一天他就少受一天的罪。
  隨著接觸這個病越久,楊帆對手術的認識也逐漸加深,更多的成功病例幫助楊帆消除了對手術的恐懼。看見很多得了這個病的人術後三個月便同正常人一樣,楊帆覺得楊樹林可以接受手術了,這時候,錢也湊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就是尋找腎源,醫院的腎源很緊張,楊樹林前面還排了好幾個人也在等,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輪到楊樹林。此時楊樹林的情況已經很糟糕,每天都在身體缺水的痛苦中煎熬,每個禮拜的透析費用就兩千多塊,還不能解決實質問題。大夫說,別光指著醫院,自己也想想辦法。
  一天天過去了,什麼時候才能有合適的腎還遙遙無期,看著楊樹林得不到治癒,楊帆也很痛苦。一天,楊帆在車站等車準備去醫院的時候突然作出一個決定,把自己的腎給楊樹林用。這麼做,不僅為了消除楊樹林的痛苦,也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痛苦。做出這個決定後,楊帆豁然開朗。
  在去醫院的路上,楊帆眼前浮現出很多畫面:小學開學第一天,楊樹林騎著自行車把自己放在大樑上去報到;自己帶著楊樹林車的陀螺去學校贏得同學們的羨慕;楊樹林替自己開家長會,挨老師批評;中考的時候,楊樹林趴在桌上給自己寫鼓勵的信;上大學的時候,楊樹林騎自行車給自己送牛肉、和自己比舉啞鈴,一幅幅畫面,過電影似的在楊帆眼前一一浮現。楊帆覺得,自己這麼做是應該的,必須的。他責備自己為什麼沒早點兒這樣想。
  楊帆沒有立即把這個決定告訴楊樹林,而是先跟沈老師說了,沈老師聽完沒有表態,而是說,你還得問問其他人。
  沈老師說的其他人,指的是大夫、陳燕和楊樹林。問大夫,是從可行性的角度考慮。問陳燕,沈老師知道楊帆和陳燕的關係,這件事情不得不考慮陳燕的態度。問楊樹林,他是否接受自己兒子的腎。
  大夫說,如果楊帆能捐腎,那再好不過了。
  陳燕知道楊帆的決定後,絲毫沒有阻攔,她認為楊帆的決定是正確的。這些年,陳燕對自己父親的死一直耿耿於懷,她爸爸是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喪生的,沒有合適的血源,失血過多,沒搶救過來,陳燕至今後悔自己那時候還小,給爸爸獻不了血。現在,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楊帆身上,除了支持他,陳燕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楊樹林沒有答應,理由是:你還年輕。楊帆說,所以我的身體允許我幹這件事情。
  楊樹林說,如果是你的腎,這個手術我不做了。
  楊帆說,你不做我也捐,到時候掏出來你不用就浪費了。
  楊樹林說,浪費了我也不用。
  楊帆說,行,到時候咱們就走著瞧。
  楊帆並沒有因為楊樹林的拒絕而改變決定,他做了檢查,腎型基本匹配。透析了一段時間,楊樹林的病情得到了控制,為了節省治療費用,從醫院搬回家住,透析的時候再過去。
  楊樹林不在家的這段日子,楊帆對自己和楊樹林的關係有了嶄新的認識。原來每天早上,楊樹林起得早,穿著拖鞋趿拉趿拉地走來走去,吵得楊帆睡不好覺,楊帆異常反感這個聲音,但是楊樹林住院後,每天這個時候,楊帆都會自然醒來,聽不到這個聲音,心裡空落落的,想睡也睡不著了。原來家裡都是兩個人,現在楊樹林住了院,楊帆感覺世界塌了一半。
  楊帆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門壞了也不會修,楊樹林回來後,換了個合頁,幾下就弄好了,讓楊帆自愧不如。楊樹林剛下崗的時候,楊帆認為他的價值從此便消失了,但是這段時間,楊帆改變了看法,認為父親的價值永遠不會消失,他的存在,會讓自己心裡永遠有一份掛念。以前楊帆一直認為自己長大了,獨立了,但是這次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長大,無論從生活上還是情感上,都離不開楊樹林。
  楊帆和沈老師商量後,決定施計讓楊樹林接受手術。一天沈老師拎著菜和肉來楊樹林家,做完了正準備吃,楊帆說想和楊樹林喝點兒啤酒,家裡沒了,得出去買。楊帆慢吞吞地換鞋,準備下樓,這時候手機響了,其實是他上好的鬧鐘,楊帆去接,對著電話說起來沒完。沈老師讓楊樹林幫她解開圍裙,她下去買,圍裙繫了死扣,半天解不開,楊樹林便說,我下去吧。
  楊樹林拿了啤酒瓶下去換,十分鐘後上來了,剛進門,沈老師就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腎了。
  楊樹林放下啤酒說,哪兒的。
  楊帆說,剛才醫院的大夫來電話了,說有腎源了。
  楊樹林並沒有表現出意外的驚喜,他看了看楊帆和沈老師,說,家裡的電話昨天停機了,我還沒交費。
  楊帆急忙補充說,打的是我的手機。
  楊樹林說,把你的手機給我看看。
  楊帆沒有表現出不情願,怕楊樹林察覺到,心想反正他也不怎麼會用手機,給他看吧。但是楊樹林翻出了通話記錄,撥打了最近一次通話的號碼,對方接通後上來就說:你丫嘛呀。楊樹林知道這是楊帆同學或同事的聲音,肯定不是大夫的聲音,掛了電話,說,你們騙不了我。
  楊樹林啟開啤酒,倒了三杯,說,吃飯吧。
  三人就坐,誰也不說話,光夾菜吃。吃了會兒,楊樹林舉起杯子說,咱們仨喝一個。楊帆和沈老師也端起杯子。楊樹林說,我得了這個病,很不幸,但幸運的是有一個好兒子和一個好……楊樹林頓了一下說,一個好夥伴。然後接著說,我的前半生活得沒什麼意思,但從今天起,因為你們兩個,我的後半生會活得很有意思,楊帆給我捐腎,我接受。說完仰頭乾了杯裡的酒。
  大夫定了手術的日子,楊樹林提前住進醫院,楊帆在公司請了假,陪護楊樹林。手術的前一天,楊樹林突然變得沉默,一言不發。楊帆很不適應,原來楊樹林絮絮叨叨他煩,現在楊樹林不說話了他又害怕。
  第二天早上,兩人被沈老師叫醒,洗漱吃飯,準備手術。在楊樹林去衛生間的時候,楊帆掏出一條紅絲巾,交給沈老師,並改了稱謂,說,沈阿姨,等我爸做完手術,你們就結婚吧。
  沈老師看著手裡的紅絲巾,眼圈紅了。
  準備完畢,父子二人上了手術車。在等待推往手術室的時候,楊帆問楊樹林:爸,你說咱們會好嗎。
  楊樹林說,會好的,我感覺會好的。
  楊帆說,可是感覺這東西不靠譜。
  楊樹林說,但是我的感覺很準,當初他們說你不是我的兒子,可我感覺是,結果真是。
  楊帆說,爸,我相信你。楊帆拉住了楊樹林的手。
  這一瞬間,楊帆很震撼,沒想到楊樹林的手竟然這麼粗糙、堅硬,像一塊樹皮。這雙手,讓楊帆對楊樹林有了更多理解。
  大夫過來了,看了一眼表,早上八點四十五分,手術的時間到了。楊帆將先進入手術室,一個小時後,楊樹林進入。
  楊帆緊緊握了握楊樹林的手,然後鬆開,沖楊樹林微笑了一下,在心裡說了一句,爸,我是你兒子。

<<我是你兒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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