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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英雄

作者:周梅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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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森《我本英雄》                

  
  簡介 
  小說講述為摘掉欠發達的帽子,文山市委書記石亞南和市長方正剛一味追求GDP,為七百萬噸鋼鐵的上馬嘔心瀝血,卻釀發了一場重大經濟災難。他們大搞地方保護主義,按官場潛規則辦事,不惜違規違紀,最終造成該市最大的企業家吳亞洲自殺謝罪,一百六十多億扔進了水裡。石亞南、方正剛痛定思痛,千方百計挽狂瀾於既倒.但仍沒改變被查處、被撤職的命運。
  在嚴峻的考驗面前,石亞南、方正剛們最後交出了令人滿意的答卷,政治品格得到了昇華。小說真實生動地表現了石亞南、方正剛這些決策政治家們在改革過程中形成的「歷史原罪」,和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所面臨的困境。小說打開並探索了這個決策群體,並對這個鮮為人知的決策群體進行了全新闡釋,揭示出了具有現實意義和歷史意義的題旨。這些高級領導幹部的藝術形象新穎獨特,鮮活靈動,使得周梅森新近的這部長篇小說《我本英雄》大放異彩。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一 
  二○○四年春節前兩天,趙安邦患重感冒住進了醫院。節前的緊張忙碌和西伯利亞冷空氣到底把他這個經濟大省的省長撂倒了。住院後高燒時斷時續,把夫人和身邊工作人員嚇壞了,搞得誰也沒心思過年。更糟的是,許多必須參加的活動全沒參加,連年三十的團拜會和大年初一的黨政軍各界聯歡活動都缺了席,不免要引起種種猜測。作為省內最醒目的政治明星之一,在這種傳統節日一直不露面,肯定是件不太正常的事,甚至下面有些同志會懷疑他出了問題。自從老部下錢惠人出事後,社會上關於他的傳聞就沒斷過。趕巧的是,中央有關部門一位領導年前過來搞調研,留在省城過春節,路透社的馬路新聞想必會更加豐富了。

  漢江省去年倒下了兩位市長,文山市市長錢惠人和平州市副市長劉培。兩個案子都進入了司法程序。劉培和他沒啥關係,誰想聯繫也聯繫不上。錢惠人可就不同了,此人和他共事二十多年,突然腐敗掉了,老百姓有些議論也正常。不管心裡怎麼不舒服,他都必須正視這種生態環境,都得承認這場感冒來得不是時候。

  住院住到第五天,也就是大年初三上午,感覺好了些,趙安邦強打精神和省委書記裴一弘一起,參加了對省城環衛工人的慰問活動。好在這日氣溫回暖,主要活動又是在室內進行的,才沒出什麼洋相,電視新聞裡的形象應該還過得去。

  和環衛工人一起吃過餃子後,裴一弘試探說:「安邦,你還能堅持嗎?能堅持的話,我們一起去看看中央有關部門的那位領導同志,陪他一起吃個飯吧!」

  趙安邦打著噴嚏,擺手討饒說:「算了,算了,老裴,你陪吧,代表我了!」

  裴一弘打趣道:「我代表不了你啊!要我說,你還是去吧,這種時候不能生病啊,外面又有人在瞎傳謠了,說你老兄已經被中央有關部門帶到北京去了!」

  趙安邦開玩笑說:「那位領導同志不還在咱漢江省城過年嗎?就算要把我帶走正法,也得年後了吧?哎,老裴,你說我們是不是連生病的權利都沒有了?」

  裴一弘半真不假道:「安邦,你別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身居高位,咱們就是不能輕易生病,就得像明星一樣在必要的時間和必要的場合,出現在必要的電視新聞裡,否則就是問題啊!還不能用生病做解釋哩,你解釋不清嘛,就算人家在醫院親眼看到了你,你仍然擺脫不了得政治病的懷疑!你說是不是?」

  趙安邦強忍著一個噴嚏,「這倒也是,得這種政治病的人又不是沒有!我有時想想也覺得挺有意思,一方面權力缺乏有效的監督;另一方面,這種不是監督的懷疑和猜測又無所不在,咱中國老百姓的政治敏感性真堪稱世界一絕啊!」

  裴一弘說:「也怪不得老百姓,他們的敏感不是沒來由的。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特定國情,決定了目前我們的社會正處在一個腐敗的高發期嘛!」

  趙安邦歎息道:「是啊,錢惠人和劉培就倒下了嘛……」卻沒再說下去。

  裴一弘倒說了起來,「劉培不談了!錢惠人可真夠麻煩的,進入司法程序後還死纏著你不放哩,對腐敗事實百般抵賴,淨扯工作違規,說跟你老兄學的!」

  趙安邦「哼」了一聲,鬱鬱道:「這我能不知道嗎?錢惠人被雙規後就一直這麼說嘛!他是我的老部下,我過去的一些作風對他也是有影響,這我得承認!」

  裴一弘覺出了趙安邦的不快,笑著打哈哈說:「好了,好了,大過年的,不談這種煩心事了!哎,安邦,你回醫院歇著吧,我還得繼續趕場當明星哩!」

  和裴一弘告了別,昏頭昏腦回醫院時,錢惠人的面孔老在趙安邦眼前晃。

  想起錢惠人,趙安邦心裡就隱隱作痛:這位老部下曾經那麼能幹,從文山到寧川,是跟著他披肝瀝膽一路衝殺出來的,為改革闖關付出過沉重代價。到寧川後更是功不可沒,把寧川的GDP搞到了一千四百多億。可也正是在寧川任職期間,錢惠人通過自己老婆崔小柔和一個叫許克明的傢伙挪用三億公款收購炒作上市公司綠色田園,把這家公司搞成了他們夫婦的私人提款機。省委決定立案審查前,趙安邦希望錢惠人主動交待問題。錢惠人倒好,什麼賬都不認,說自己從寧川四個機動賬戶調動三億資金,是為了挽救一家被ST的本市上市公司。只是違規,不存在腐敗問題,還口口聲聲說這種違規操作長期以來是得到他支持的。

  這就讓他陷入了被動。錢惠人的腐敗是他最先發現的,原則立場決定了他不能包著護著,況且許多同志又在那裡盯著。可堅持原則卻沒落個好結果,知情者罵他愛惜羽毛,對老部下不講人情,不知情的幹部群眾卻懷疑他包庇了錢惠人。

  更讓趙安邦惱火的是,違規操作和違法犯罪的概念也混淆不清了。主管紀檢的省委副書記於華北抓著違規做了不少文章,明裡暗裡四處感歎,倒底違規操作後面掩飾著多少腐敗啊!裴一弘今天好像也話裡有話哩,起碼是在抱怨:沒有他和錢惠人早年的違規闖關,或許就不會有錢惠人的腐敗,他真是有理說不清了。

  專車到省人民醫院後門緩緩停穩了,趙安邦仍坐在車裡,沉著臉想心事。

  警衛秘書下了車,拉開車門,悄聲提醒說:「趙省長,咱……咱們到了!」

  趙安邦一怔,這才被警衛秘書攙扶著下了車。下車後,雙腿軟軟的還沒站穩呢,就見著一輛黑色奧迪在身邊戛然停下了。省委副書記於華北樂呵呵地從車裡鑽了出來,拱手打招呼說:「安邦,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給你老兄拜年了!」

  趙安邦心想,這真叫不是冤家不對頭,才年初三,竟然在醫院碰上了他!臉上卻笑著,「老於,給你拜年,也給你拜年!」說罷,又問:「哎,你也病了?」

  於華北笑道:「我病啥?身體好得很哩,今天年初三,專來給你拜年的!」

  趙安邦這才想起來:幾位退下來的老同志全在醫院住著,於華北該不是給老同志拜年的吧?便說:「別來這一套了,你是看望老同志的吧?去吧,去吧!」

  於華北卻說:「安邦,你等著,看過老同志,我就到你這兒來!我剛從文山回來,想和你聊聊文山。文山班子幹得不錯啊,我們北部地區的新發動機看來已經發動起來了!事實證明,我們公推公選的新市長方正剛有氣魄,有能力啊!」

  趙安邦應道:「好,好!」又開玩笑說,「老於,你對文山的高度評價和有關指示,我昨天已經在電視新聞裡學習過了,好像沒有必要給我單開小灶了吧?」

  於華北笑道:「看你說的,我是向你和省政府匯報啊!」說罷,分手走了。

  回到病房,趙安邦疲憊得很,又支撐不住了,倒在沙發上一動不想動。

  醫護人員拿來體溫計一試,又發燒了,三十七度九,便又給他掛上了水。

  醫護人員走後,夫人劉艷說:「發著燒還看望環衛工人,不知你是咋想的!」

  趙安邦喃喃地說:「咋想的?該當明星就得當嘛,和群眾見見面,也辟闢謠!」

  劉艷說:「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謠言傳得再凶也是謠言嘛!」

  趙安邦道:「話是這麼說,可問題是錢惠人確實腐敗掉了,就得正視啊!」

  劉艷拉上窗簾,「好了,好了,安邦,明星當過了,你先好好睡一覺吧!」

  趙安邦有氣無力地說:「睡啥,咱於副書記馬上還要過來和我談文山呢!」

  劉艷真有些火了,「安邦,你不要命了?這種時候還和老於談文山?!」

  趙安邦有些無奈,「老於要談,不談合適嗎?別忘了,錢惠人雖說在寧川犯的事,卻是倒在文山市長位子上的!現在的文山市長方正剛又是老於看好的!」

  劉艷沒好氣,「我知道,我知道!方正剛當年還跟著老於的省委工作組一起到寧川查過你們呢!安邦,要我說,你當時就不該讓這種人上來做什麼市長!」

  趙安邦道:「人家是公推公選上的,省委委員都投了票,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啊?」說罷,擺了擺手,「行了,劉艷,你別叨嘮了,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劉艷出去了,病房裡靜靜的,可趙安邦的心卻沒法靜下來。文山的事也壞在錢惠人手上了,如果錢惠人不腐敗掉,哪會有文山市長的公推公選?哪會有方正剛的今天!民主的結果未必就是好結果,當年法西斯就是民主送上台的嘛!

  這麼一想心裡不由得一驚,哦,他這是想到哪去了?莫不是發燒燒糊塗了吧?怎麼把人家方正剛出任市長和德國法西斯上台聯繫起來了?還有對黨內民主的評價,都很不合時宜!要警惕啊,趙省長,不能在台下時要民主,上了台就反對民主啊!

  於華北同志也有趣得很哩,這位主管組織兼管紀檢工作的省委副書記,怎麼突然對文山的經濟工作表現出了這麼大的興趣?不錯,文山是於華北的老根據地,他支持方正剛把文山搞上去在情理之中,但恐怕還有別的因素吧?最近北京有消息說,裴一弘要上調中央,於華北是不是已經準備接任省委書記,或者待他出任省委書記之後接任省長啊?如果這老兄真接任了省長,也不知是福是禍?

  又想多了吧,趙省長?中央對一個經濟大省的幹部人事安排用得著你操心嗎?就算裴一弘走後於華北做了省委書記,你也得擺正位置!所以還是就事論事吧,人家關心文山經濟,對方正剛和文山工作的支持鼓勵總是好事,再說,方正剛上任後這十個月幹得還算不錯,和市委書記石亞南一班人也合作得挺好……

  胡思亂想著,趙安邦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醒來時於華北已在床前坐著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 
  於華北頗為不安地看著躺在病床上掛水的趙安邦,一臉真誠的歉意,「抱歉啊,安邦,我真不知你病得這麼厲害!聽劉艷說,你這幾天一直高燒不斷啊?」

  趙安邦在秘書的幫助下,努力坐了起來,「聽她瞎叨嘮,不就是感冒嘛!」

  於華北說:「那你今天還出去啊?剛才在門口見你,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趙安邦自嘲道:「有啥辦法,重大傳統節日,我總不能一直稱病不和群眾見面吧?我在電視裡露露面,對安定團結有好處,起碼證明還沒被上面帶走嘛!」

  於華北心中有數,說:「安邦,你是不是想多了?錢惠人的案子和你有啥關係?不是你和寧川的同志最早發現了問題,這個案子也許我們還辦不下來呢!在前陣子的紀檢監察工作會上我可說了啊,拿下錢惠人,首功是你趙省長的!」

  趙安邦苦笑起來,「哎,哎,老於,你就饒了我吧,這話可別再說了!」

  於華北知道這位省長同志顧慮什麼,「好,好,不說就不說!安邦,你也別多想這事了,先好好養病,有些事情,等你病好後再聊吧!」說罷,起身要走。

  趙安邦卻沒讓他走,「哎,老於,你別走啊,我不至於病成這樣!你不是要和我說文山嗎?那就說吧,方正剛他們又給你這省委領導同志灌啥迷魂湯了?」

  於華北看了趙安邦一眼,不無關切地問:「安邦,你這身體吃得消嗎?」

  趙安邦說:「老於,我沒這麼嬌貴,你老兄也別怕,我這感冒不傳染!」

  於華北重又在床前坐下了,「啥迷魂湯?他們誰敢給我灌迷魂湯?安邦,我可是親眼看到了文山經濟發動機啟動的情形,氣勢真像當年寧川的大開發呀!」

  趙安邦似笑非笑地說:「是嗎?寧川搞大開發可是你老兄帶人查處過的!」

  於華北沒介意,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了!再說,那也不是我想查,是當時的省委要查嘛,姓社姓資吵得那麼凶,省委頂不住嘛,把我和方正剛都架在火上了!哎,安邦,這麼多年了,你還記著呢?」說著,給趙安邦掖了掖被角。

  趙安邦譏諷說:「老於,當年架在火上的是你呀?是我,是白天明,你和方正剛這幫同志可是燒火的,差點沒把我和白天明燒焦了!哎,你不還慫恿方正剛給我們上過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大課嗎?什麼數理經濟學,坎托洛維奇……」

  於華北像似突然想了起來,「對了,我咋聽說你對小方做市長不滿意啊?」

  趙安邦道:「我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公推公選的結果,就得認嘛!」停了一下,又說,「方正剛趕上了這趟加班車嘛,不是公推公選,只怕他也上不來!」

  於華北心想:這倒是實話,如果還是省委常委會上定,你這省長同志就得反對!方正剛參加省委調查組,查處過你,你就對人家耿耿於懷。方正剛心裡也挺有數,出任文山代市長後有些忐忑不安,一再要他老領導幫幫忙,做做趙安邦的工作。小伙子在他面前把話說白了:沒有趙安邦的支持,他這文山市長沒法干。

  趙安邦倒也坦誠,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老於,實話告訴你,我沒投小方的票,我看好的那位經委副主任沒能通過答辯,進入前兩名,我就被迫棄權了!」

  於華北不禁一怔:趙安邦真是官場另類,不給人家投票的事只有他敢公開說。不過,既然這位省長敢在他面前說,也證明了一種態度,看來過去的真沒過去。便也不客氣地說:「民主投票選市長,你省長竟然棄權,這也算一絕了吧?」

  趙安邦說:「我不棄權怎麼辦?你們端上桌的就這倆桃核,我不吃還不行嗎?!」話一出口,又發現不對頭,忙往回收,「哦,這比喻不恰當,我收回!」

  於華北笑了,「安邦,這話你可收不回了,這說明你對小方是有成見嘛!」

  趙安邦顯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老於,你別誤會,過去的都過去了,我是覺得方正剛不太適宜在塊塊上主持工作!這位同志你清楚嘛,在條條裡呆的時間比較長,頭腦靈活,能吹會侃,可卻不太務實,省級機關出了名的方克思嘛!」

  於華北有些不悅,「安邦,你這陣子去沒去過文山啊?文山工業新區那片廠房高爐可不是吹出來的!過去方正剛是沒機會上到這種干實事的位置上來嘛!」

  趙安邦辯駁道:「咋就沒給他幹實事的機會?老於,一九九七年我們不是安排他到金川縣當過縣長嗎?結果呢,下去還不到一年,整個縣委班子聯名告他!」

  於華北本來不想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和趙安邦發生爭論,可實在有些忍不住了,「哎,安邦,一九九七年你是不是也有些片面了?只聽一面之詞就做了個重要批示,搞得我們都不好說話了!你是不是也該改變一下對人家小方的印象了?」

  趙安邦沒接這碴,說起了文山工作,「文山工業新區的情況我都知道,他們市委書記石亞南沒少向我匯報,看來他們是為文山經濟啟動找準了定位啊!」

  於華北有了些興奮,「這才是公道的評價嘛!安邦,石亞南、方正剛這個班子思路清晰啊!提出了工業強市、鋼鐵開路的大思路。過去我在文山搞過電子工業園,後兩屆班子又上過食品加工什麼的,其實定位都不是太準。文山是我省傳統的重工業城市,鋼鐵和煤炭是基礎,就得在鋼鐵上大做文章,做大做強嘛!」

  趙安邦卻興奮不起來,「文山這麼大搞鋼鐵,會不會捅婁子呢?我這幾天聽說,新區的鋼鐵規模從二百多萬噸一下子擴張到了七百萬噸,有沒有這事?」

  於華北說:「對,對,是有這事!正剛和亞南同志代表市裡向我匯報過,我記著呢!」掏出筆記本看了看,「二百五十萬噸的鐵水,二百三十萬噸的煉鋼,二百萬噸的軋鋼,還有個二十萬噸的冷軋硅鋼片,規模七百萬噸,氣勢磅礡呢!」

  趙安邦咂了咂嘴,「這正是我擔心的:老兄,上面可在吹宏觀調控風啊!」

  於華北沒當回事,「哎,安邦,你是不是小心過分了?文山的鋼鐵開路和宏觀調控有什麼直接關係?把文山建成我省北部的新發動機,是你代表這屆政府提出來的,對文山搞點特殊政策——法無禁止即自由,不也是你老兄建議的嗎?」

  趙安邦不知在想什麼,「是的,是的,只是有些問題……」卻沒說下去。

  於華北狐疑地問:「安邦,你是不是發現了啥?文山到底哪裡不對頭了?」

  趙安邦醒過神來,「我只是擔心。石亞南這位女同志可是敢闖敢冒的主,方正剛又是靠民主上的台,也急於出政績,他們會不會背著省裡亂來啊?老於,有個情況你知道嗎?去年文山國企大搞破產逃債,把四大國有銀行全惹毛了!」

  於華北說:「安邦,那我告訴你,這是舊聞了,銀行債務現在全解決了!」

  趙安邦並不官僚,「這我知道,他們鬼得很,以省裡撥下的三十二億買下了四大國有銀行的一百零五億的債權!銀監局的同志年前還給我送了個材料,說是金融創新!我怕的是解決了舊債,再爛了新債!現在上面的精神可是壓縮信貸規模,減少固定資產投資,前不久中央還開了個會,總理當面和我打過招呼的!」

  於華北有些吃不準了,「你的意思,宏觀調控會影響文山這輪經濟啟動?」

  趙安邦點點頭,「總會有影響吧,看來文山經濟發動機的啟動不太是時候!」

  就說到這裡,趙安邦的秘書小林敲門進來了,說是某能源大省的省長來電話拜年,問趙安邦接不接?趙安邦說,哪能不接,我們漢江還指望他們的煤呢,快接過來!在保密電話裡和那位省長扯了好半天,放下電話後,趙安邦又憂心忡忡地說,「老於,我省的能源缺口很大啊,寧川和南方幾個市已經供電不足了!」

  於華北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頭:身為省長的趙安邦對文山以鋼鐵開路的經濟啟動似乎並不看好,他也許是在一個不恰當的時候對文山經濟表現了不恰當的關心。可心裡卻也有些疑惑:除了宏觀調控的背景,趙安邦是不是還有別的想法?

  沒容他想下去,趙安邦又說了起來,「文山過去的包袱也沒那麼好甩的,山河集團被偉業國際收購後,不少人鬧起了上訪,也不知這個年能過安生吧?」

  於華北道:「安邦,那我和你通下氣:山河集團的情況還好,我節前代表省委、省政府慰問困難企業時,和方正剛下去過,幹部職工的情緒比較穩定!」

  趙安邦卻說:「逢年過節送點米面,送點溫暖,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啊!」

  於華北道:「是啊,是啊,說到底文山的問題還是要在發展中解決嘛!」

  趙安邦說:「但也不能太急功近利,更不能頂風硬上,尤其在這種時候!」

  就談了這麼多,護士和劉艷進來給趙安邦送藥,於華北起身告辭了,臨走才想起來,「哦,對了,安邦,方正剛和文山的同志還讓我給你帶了些年貨呢!」

  趙安邦就著礦泉水吃著藥,開玩笑道:「好你個老於,帶頭搞腐敗啊!」

  於華北說:「腐敗啥?就是些土特產嘛,又是過年,我已讓人送你家去了!」

  從省人民醫院出來,於華北想:這次探視談話有那麼點意思。這位靠違規闖關上台,幾起幾落的省長,竟也變得循規蹈矩了,還拿宏觀調控說事,當真謹小慎微了?估計另有所圖吧!據可靠消息說,裴一弘要調走,裴一弘走後,趙安邦很有可能出任省委書記,未來的趙書記可不願在這種節骨眼上惹出啥麻煩事!

  他當然也不願惹麻煩。九年省委副書記當下來,他也該上正部級了,如果中央不空降一位省長,他就有這個機會。只是任職資歷上有點欠缺:從文山市委書記的位置上來後,他一直在黨委部門工作,沒主持過政府和經濟建設。不過,北京那邊的同志倒還有另一種說法,說他也有可能接裴一弘做省委書記,果真如此的話,歷史可就重演了,十年河東轉河西,他又成了趙安邦的上級。八十年代中期在文山市,九十年代初在省委,他可都是趙安邦的領導,或直接或間接。

  不論是將來任省長,還是接任省委書記,他都得在經濟建設方面有所表現。文山正是他可以表現的舞台,方正剛上得也正是時候。於是,回家以後,於華北給方正剛打了個電話,把趙安邦的擔心變成自己的擔心,和小伙子說了說。

  方正剛沒當回事,沙啞著嗓門,在電話裡連連道:「於書記,你放心,放心好了,宏觀調控也不是一刀切,再說我們新區的鋼鐵項目不是國家投資,全是民營項目,又是正式立項批過的,不會有啥問題,今天我還在省城等個批文呢!」

  於華北有些奇怪,「小方,這才年初三,省發改委就上班了?誰給你批啊?」

  方正剛快樂地大笑道:「於書記,你不知道嗎?發改委分管副主任古根生可是我們石亞南書記的老公,亞南書記發了話,古主任敢不給我們特事特辦啊?!」

  於華北恍然大悟,「我說嘛!」想了想,又說,「哎,小方,你既然已到了省城,是不是抽空去看看安邦省長啊?安邦病了,你去看看,順便匯報一下嘛!」

  方正剛不太情願,說:「算了吧,於書記,要匯報讓石亞南去匯報吧!」

  於華北說:「你也得多匯報嘛,趙省長對你這民主上來的市長很關心啊!」

  方正剛根本不信,「趙省長關心的是文山,不是我這個不討喜的市長!就算要匯報,我也得到省政府去匯報,再說我這次事不少,於書記,還是免了吧!」

  於華北知道方正剛的情緒,也不好再勉強,又說了些別的,把電話掛了。

  放下電話後,於華北想想也是,文山新區的鋼鐵是亞洲鋼鐵聯合公司旗下的民營項目,又不是省裡或者文山市政府的投資,況且文山的情況也比較特殊,長期以來一直投資過冷,如今隨著全省經濟的高速增長偶然熱一下有啥關係?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於是,心便安了下來,在家稍事休息後,就趕到省委值班去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 
  節日期間的歡樂祥和並沒有舒緩裴一弘的緊張神經。不論是在電視上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還是面帶微笑慰問幹部群眾,參加各種節日活動,裴一弘總保持著一份警醒,隨時準備應對各種可能的突發性事件。經驗證明,越是重大節日越有可能出點什麼意外,去年國慶節,文山煤礦就發生了一場透水事故,差點沒讓他和趙安邦落個處分。今年也出了點事:大年三十上午,他正主持四套班子團拜會,平州市一家煙花爆竹廠發生爆炸,三死五傷;年初二下午,寧川市一座剛投入使用的廠房房頂垮塌,幸虧廠裡放假,只砸死兩位值班人員。他聽到匯報就發了火:安全大檢查在節前反覆強調過,還專門發了文,竟然還出了兩起意外!

  作為一個經濟大省的省委書記,裴一弘對自己領導下的這八萬平方公里土地,五千多萬人口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老百姓辛苦了一年可以好好過個節,放鬆一下,他卻不行,尤其是身為省長的趙安邦又住了院,他就更不敢掉以輕心了。

  初四一早,剛進辦公室,辦公廳趙主任就來匯報了,「裴書記,昨天一天還算肅靜,根據各市報來的情況看,全省境內沒發生涉及人員傷亡的重大事故!」

  裴一弘「哼」了一聲,「年三十一起,年初二一起,已經挺夠意思了!」

  趙主任陪著笑臉,「就是,就是!裴書記,平州丁小明書記和省市有關部門對您的批示高度重視,正對煙花廠事故進行調查哩,丁書記連節也沒過好!」

  裴一弘慢條斯理地說:「他丁小明還敢過節啊?你打個電話給他,讓他節後把事故報告和檢查一起給我送過來!哦,還有寧川廠房垮塌也得好好查一查,看看這裡面有沒有腐敗啊?剛投入使用的廠房怎麼就垮了呢?是不是腐敗房啊!」

  趙主任應著,「好,好,華北同志也是這個意思,還做了批示!」接著,他繼續匯報說,「昨天雖說沒有人員傷亡事故,意外事件還是發生了兩起:文山破產企業山河集團一位下崗工人跳樓自殺,過年期間發生了這種事,影響比……比較惡劣!」

  裴一弘一怔,批評道:「不是比較惡劣,是很惡劣!文山是咋回事?石亞南、方正剛有沒有去慰問困難企業的職工?怎麼讓一個下崗工人死在大年初三了?」

  趙主任說:「慰問過的,華北同志當時在文山,也參加了,這只是個意外!」

  裴一弘未置可否,「繼續說,還有什麼意外?不是說有兩起意外事件嗎?」

  趙主任越發小心了,「哦,銀山市金川區獨島鄉因鋼廠征地,當地農民和政府發生了衝突,把正在政府談判簽合同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老總吳亞洲扣了,事件規模比較大,超過千人,這是昨夜發生的事,值班秘書長今天早上剛知道!」

  裴一弘有點奇怪,「亞洲鋼鐵聯合公司不是文山的企業嗎?吳亞洲不是石亞南和方正剛從寧川引進的大能人嗎?銀山獨島鄉的農民扣這個吳亞洲幹什麼?」

  趙主任解釋說:「吳亞洲的大本營在文山不錯,可在銀山也有個項目,就是獨島鄉的硅鋼廠,是銀山市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當地政府為這個項目共計征地兩千五百畝,補償低了點,農民就不幹了,年前就開始上訪,現在鬧起來了!」

  裴一弘盯著趙主任,不悅地問:「事態目前是不是還在進行中啊?」

  趙主任點了點頭,「銀山和文山的警察已出動了,應該能控制局面……」

  裴一弘這才發作了,臉一拉,「你這個小趙,這麼大的事,現在才說!還說什麼挺肅靜!這叫肅靜啊?兩市警察都出動了,安定團結的局面已經被破壞了!給我找一下銀山的那個章桂春,還有文山的石亞南,請他們馬上給我回電話!」

  趙主任抹著額上的冷汗,連連應著,當場打起了電話,聯繫銀山和文山。

  不料,銀山和文山還沒聯繫上,趙安邦的電話先一步過來了,是從省人民醫院病房打過來的,挺關切地問:「哎,老裴,過節這幾天沒發生啥大事情吧?」

  裴一弘本打算把發生的情況說一下,轉而一想,人家省長正病著呢,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盡量平和地道:「哦,沒啥大事,安邦,你怎麼樣?還好吧?」

  趙安邦說:「好什麼,昨夜又燒了半夜,這回可把我折騰苦了!現在燒又退了,向你老兄表示節日的問候!我這一病不要緊,整個耍你了,心裡不安啊!」

  裴一弘笑道:「別這麼客氣!你該不是怕我值不好這個班,查我的崗吧?!」

  趙安邦在電話裡笑了,「我敢查你老兄的崗啊?你的崗得中央查!」玩笑開罷聊起了天,話題竟是文山,「老裴啊,老於昨天到醫院看望老同志時,到我這兒說了說文山的情況,我有點躺不住了:老於為文山大唱讚歌哩,誇那裡形勢一片大好,這是事實,石亞南、方正剛幹得是不錯,不過,問題和麻煩也不少啊!」

  裴一弘想:我的省長同志,這麻煩已經來了,如不妥善及時處理好,還不知會是啥情況呢!嘴上卻打哈哈道:「哪裡能沒點問題和麻煩,文山欠發達嘛,問題和麻煩肯定不會少了,好在目前這個班子比較得力,我們還是要有信心啊!」

  趙安邦說:「老裴,我現在不怕沒信心,倒怕信心太足,欲速則不達!」

  裴一弘頗為不解,「哎,安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給我說說清楚!」

  趙安邦說:「文山一下子上了七百多萬噸鋼鐵,工業新區這麼大規模啟動,我覺得有點懸!吳亞洲和他那個亞鋼聯我比較瞭解,不可能有這個資金實力啊!他們一期就投入了一百多億,上得這麼快,這麼猛,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這時,趙主任舉著另一部電話話筒,向裴一弘示意:他要的電話接通了。

  裴一弘擺了擺手,繼續和趙安邦聊,「哎,安邦,你知道不知道,亞鋼聯這些項目投資裡,銀行信貸佔了多大比例?他們的自有和自籌資金又有多少呢?」

  趙安邦說:「現在不是太清楚,我節後準備去趟文山,瞭解一下再說!根據亞鋼聯的這些項目判斷,最終投資規模不會低於二百五十個億,甚至要達到三百個億,如果風雲突變,國家收緊信貸,我擔心會出問題,讓文山陷入被動啊!」

  裴一弘心裡一緊,「安邦,那你和省政府可得及時採取措施啊,真搞到那一步,我們就沒法對上對下交待了!」停了一下,又不無憂鬱地說,「這也真是兩難的事,文山是傳統重工業城市,有煤礦,有鐵礦,鋼鐵興市本來也沒啥錯嘛!」

  趙安邦說:「是啊,如果前幾年文山找準定位,這麼大上鋼鐵就好了!」

  裴一弘心裡想著銀山、文山的事,沒心思和趙安邦多聊,「安邦,問題你既然想到了,就研究解決吧,我還有點急事要處理,先打住!」說罷,掛了電話。

  掛了趙安邦的電話,裴一弘從趙主任手上接過了另一部電話,是文山市委書記石亞南的,趙主任說,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目前位置不詳,那邊還在找。

  石亞南是自己的老部下,裴一弘沒什麼好客氣的,開口就說:「亞南,你們這個文山真不讓我和省委省心啊,給我說說看,你這個春節都是怎麼過的?!」

  石亞南竟然麻木得很,「裴書記,怎麼了?整個春節我一直在文山,連家都沒敢回,一邊值班,一邊帶著兩個孤兒過節,關注弱勢群體可是您提倡的!」

  裴一弘頗不耐煩,「別表功了,這事我知道,省報報道了!不過也提醒你一下:不要光做表面文章,同屬弱勢群體的那個自殺工人是咋回事啊?你說!」

  石亞南似乎明白了,「裴書記,你說這事啊!那我匯報一下:山河集團是資不抵債的破產企業,也是我們市裡關注的重點,節前慰問補助的工作全做了!」

  裴一弘惱火地說:「可那位工人同志還是在年初三從六樓上跳下來了!」

  石亞南檢討說:「裴書記,我們有責任、有責任,得向您和省委檢討!」卻又道,「據初步調查瞭解,導致那位工人跳樓的直接原因還是家庭矛盾的激化……」

  裴一弘聽不進去,「如果不是下崗貧困,家庭矛盾能這麼激烈嗎?接受這個教訓,盡量把安撫工作做好,現在兩極分化這麼嚴重,你這個一把手要警醒!」

  石亞南連連道:「好,好,裴書記,我……我今晚就落實您的這個指示!」

  裴一弘這才說起了銀山正在發生的風波,「獨島鄉又是怎麼回事?你們文山的亞鋼聯公司怎麼辦到銀山地界上去了?那裡的農民鬧起來了,你知道嗎?」

  石亞南當即叫了起來,「裴書記,你老領導不問我還真不好說!這事我剛知道,是銀山方面的蠻幹失誤造成的!吳亞洲的亞鋼聯沒想向銀山擴張,是銀山市委、市政府硬挖過去的,把我和正剛氣得要死!現在可好,矛盾總爆發了吧!」

  裴一弘火了,「石亞南,聽你這口氣,還有點幸災樂禍是不是?就算銀山挖項目,那也是跟你們學的!你和方正剛從南部寧川、平州挖走了多少項目啊!」

  石亞南不敢爭辯了,喃喃道:「可他章桂春既沒金鋼鑽就別攬瓷器活嘛!」

  裴一弘想想也是,也沒再批評,「怎麼聽說,你們文山的警察也出動了?」

  石亞南帶著情緒說:「吳亞洲在電話裡報了案,我們總得出警解救嘛!」

  裴一弘這才搞清楚,文山警方的出動,只是為了解救亞鋼聯老總吳亞洲,心裡多少鬆了口氣,看來獨島鄉的事態還沒嚴重到兩市警察集體出動的地步。

  和石亞南通話結束後,銀山的電話過來了。是銀山市委一位值班副秘書長的匯報電話,說市委書記章桂春已冒著暴風雪去了獨島鄉,估計路上有屏蔽,手機不通。據這位值班副秘書長說,局勢已得到了控制,吳亞洲沒受到任何傷害。

  裴一弘說:「那就好,轉告現場的同志,不能激化矛盾,釀發流血事件!」

  那位副秘書長連連應道:「是,是,裴書記,我們章書記也這樣指示了!」

  放下電話,裴一弘無意中將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這才注意到:省城也下雪了,視線內的幾株落葉松已銀裝半裹,地上濕漉漉的,有些地方積起了一層薄雪。

  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裴一弘心想,這種關鍵時刻真不能出啥大事啊!

  年前在北京開會時,中央領導就和他談過話了,要他準備進京,他不能在調離這個經濟大省的最後關頭被這起意外發生的征地風波絆一跤。根據中央有關部門通報,最近全國各地發生了多起因拆遷征地誘發的惡性事件,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視,兩個兄弟省區剛被通報批評過。退一步說,就算節後就走,最後一班崗他也得站好了,不能給漢江的幹部群眾留下話柄,更不能給接手的同志留下隱患。

  這位接手的同志很可能是趙安邦。中央領導和有關部門徵求意見時,他實事求是地談了對趙安邦的看法:趙安邦在漢江二十六年,做過第一經濟大市寧川市委書記,寧川在他任上奇跡般地崛起了。嗣後副省長、常務副省長干了四年,出任省長也快兩年了,幹得都不錯。不管國際國內如何風雲變幻,潮起潮落,漢江經濟一直保持著快速增長的大好勢頭,趙安邦的政績和貢獻不可抹煞。不過,這位省長也有弱點:開拓進取有餘,沉穩定性不足,歷史上的違規記錄不少,一手提起來的老部下錢惠人也在違規的掩護下腐敗掉了。當然,趙安邦也在變,錢惠人出事後已比較注意這個問題了,今天電話裡還主動提起中央的宏觀調控政策。

  中央比較關注的另一位同志是於華北。老於資歷老,原則性強,這次可能會進一步,但出任省長的希望看來不大。老於長期分管組織人事,對政府主導的經濟建設,尤其是現階段的經濟建設不是太熟悉。省委書記估計更不會考慮。省委書記也得懂經濟嘛,而且要求更高,既要有把握全局的能力素質,又要有相當的協調水準和智慧。這麼多年改革搞下來,各地區、各利益集團的衝突尖銳複雜,南部發達地區和北部欠發達地區一直矛盾不斷,同屬於欠發達地區的文山和銀山為爭項目也經常打得頭破血流,只怕老於對付不了。何況老於因其資格比較老,也帶來了年齡偏大的弱項。最有可能出現的情形是:趙安邦繼任省委書記之後,中央空降一位省長過來,老於則有可能安排到省政協去做一把手……

  剛想到這裡,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的電話掛過來了,開口就檢討,「裴書記,真對不起,我們工作沒做好啊,年還沒過完,就給您和省委添了亂子……」

  裴一弘情緒已比較平靜了,盡量和氣地說:「給我添點亂沒啥,只要你們下面少出亂子!」忍不住批評起來,「桂春同志,你沒金鋼鑽攬啥瓷器活啊?文山是傳統重工業城市,要做大做強鋼鐵,你銀山是沿海城市,要在灘涂開發上多做文章嘛,咋非搶這杯羹呢?」考慮到石亞南是自己的老部下,怕章桂春產生什麼誤會,又說,「我可不是護著文山啊,你們銀山真能把搶來的項目做好也成!」

  章桂春表白說:「裴書記,這次獨島鄉鬧事和上不上鋼鐵沒關係啊!這兩千五百畝地本來就劃入了工業開發用地範圍,就算上別的項目農民還是要鬧的!」

  裴一弘道:「既然知道,你們為什麼不把工作做在前面呢?怎麼就讓農民同志在節日期間鬧起來了呢?你還算清醒,親自趕過去處理了,這就好!現在還在節日期間,不是平時,對這起突發性事件,你們要高度重視,謹慎處理……」

  就說到這裡,電話斷了,裴一弘估計,章桂春還在路上,又碰上了屏蔽。

  這時,落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目光所及之處,已是一片刺眼的慘白。

  後來裴一弘才知道,那日文山、銀山等北部地區雪下得更大,還刮起了六級大風。電話中斷期間,章桂春的車竟在距獨島鄉六公里處翻了車,差點送了命!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 
  暴風雪無情地肆虐。陣陣呼嘯的寒風裹帶著空中飄落下來的雪花,卷揚起地上的積雪,把面前的世界攪和得一片渾噩,幾乎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一行的警車、麵包車從銀山城出來沒多遠就碰上了難題:在全線封閉的省金高速公路上勉強開行了十五公里,下了南四出口橋,卻看不見通往獨島鄉的路了,漫天飛雪一把抹去了這條本來就不太顯眼的二級鄉鎮公路。

  警車上的政保處長當時預感就不好,為了領導的安全,建議等等再走。

  章桂春擔心獨島鄉事態失控,心急火燎地說:「等什麼等?走,試著走!」

  政保處長不安地解釋說:「章書記,也不是要等多久,我的意思是,等有哪位熟悉這裡路況的過路司機開車在前面幫著趟路就好了,這就比較安全……」

  章桂春認為這是一廂情願:風雪這麼大,又是大年初四,哪有什麼司機會開車出門?他若不是因為獨島鄉的突發性事件,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硬往那裡趕!於是便說:「啥也別說了,這裡的路況我熟,這條鄉鎮公路通車時我剪過彩的!」

  嗣後回憶起來,章桂春不得不承認,剪沒剪過彩和熟悉不熟悉這條路的路況沒有什麼必然聯繫。獨島鄉鄰近文山的古龍縣,和文山接壤,對銀山來說就是偏遠鄉鎮了。他在銀山主持工作三年,難得去過幾次,其中一次還是前年搞鄉鄉通工程時參加剪綵儀式。他這麼一意孤行,出點事不奇怪,不出事反倒奇怪了。

  就這麼冒險上了路。這條路雖說被積雪覆蓋了,輪廓還是看得出的,路面高出地面一些,路兩邊還有農用排水溝,只要仔細判斷,倒也不會偏離路面。

  剛上路時,大家都很小心。警車爬也似的碾過原始積雪,在前面開道,章桂春一行的麵包車隔著百十米的距離,不即不離地跟著,一氣推進了十幾公里。

  過了高村,情況有了些樂觀,風吹走了路面上的積雪,部分路段的路面裸露出來。章桂春大意了,就那點小警惕也拋到了腦後,親自拿著報話機,一再要前面的警車加速。在他的命令下,警車的速度漸漸上去了,麵包車的時速也達到了五六十公里。同車的一位副市長和秘書隨從們都擔心路滑出事,卻也不敢說。

  也正是在這時候,章桂春接到了市委值班室的電話,值班劉副秘書長說:「哎呀,章書記,可打通你的電話了,你快給省委裴書記回個電話吧!獨島鄉的事裴書記不知咋的知道了,讓辦公廳趙主任打了幾個電話找你,都快急死我了!」

  章桂春不滿地對劉秘書長說:「你咋就找不著我呢?我的手機一直開著!」

  劉秘書長說:「那肯定是有屏蔽,你和其他同志的電話都不在服務區啊!」

  這真是見了大頭鬼,偏在省委書記找他的時候出了這種事!更可氣的是,也不知哪個同志嘴這麼快,他還沒趕到獨島鄉現場呢,就先把事情匯報上去了!便沒好氣地問:「老劉,誰這麼積極主動啊?情況還沒弄清楚呢,亂匯報個啥?!」

  老劉說:「章書記,我瞭解了一下,又是文山在使壞啊!據說被農民圍住的那位著名企業家吳亞洲向文山公安局報了警,文山就過來一個副局長和幾台警車,大張旗鼓地搞什麼解救行動,一到現場就向省裡匯報了!估計是別有用心!」

  這還用估計?肯定是別有用心!文山的同志幹得真叫絕,匯報的理由還很充分哩,節日期間出了這種規模較大的突發事件必須向省裡匯報,這是規定。這一匯報不要緊,他和銀山就被動了:你銀山出的亂子,銀山不匯報,倒是兄弟市文山先匯報了,你銀山如果不是想隱瞞情況,就是反應遲鈍,失於職守!當然,當然,你可以解釋:獨島鄉是銀山地區的邊遠鄉鎮,和文山倒近在咫尺。可人家先匯報了,話語權就掌握在人家手上了,搞不好就會誇大事態,誤導省委領導!

  章桂春並不官僚,獨島鄉的情況他不是不知道,就是兩個村的小磚廠引起了些矛盾嘛!上硅鋼廠要在鄉里征地兩千五百畝,涉及到幾個集體磚廠的拆遷,這些磚廠效益好不願走,村幹部就唆使村民鬧事,還到市裡群訪過。他曾做過一個批示:「吳亞洲是省內乃至國內著名企業家,這個項目又是好不容易爭取過來的,只准成功,不准失敗,誰影響銀山一陣子,我們就影響他一輩子!」後來,他們金川區的書記、區長來市裡匯報,說是問題大致解決了,誰知昨夜偏又鬧上了!

  昨天本來說好是草簽合同的,人家吳亞洲節都沒過,就帶著人來了,和鄉區政府主要領導談了一天。晚上到獨島鄉吃飯,因為氣氛好,又是過年,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時間搞得比較晚,吳亞洲一行就在鄉里宏發賓館住下了。兩個村的村民們不知從哪裡得知了這個消息,就衝進了賓館,要人家滾蛋。吳亞洲見過大世面,態度挺好,再三解釋,要農民們有意見向政府有關部門反映。吳亞洲手下的人卻沒這種修養,先是和農民惡吵,後來雙方就廝打起來,還打傷了幾個人。

  他是天亮後才知道情況的。本想馬上趕到獨島鄉去,可當時雪很大,同志們都擔心路上行車困難,讓他先等等。他就等了一陣子,看著窗外紛飛大雪在電話裡遙控指揮,找區委書記呂同仁,又找區長向陽生。呂同仁還不錯,天一亮就趕到現場去了,積極做農民的工作。區長向陽生卻一直沒影子,知情的同志說,向區長昨夜喝多了,又沒在家睡,也不知睡到哪個情人小秘那去了,氣得他直罵娘。八點過後,呂同仁來電話匯報,說是吳亞洲幾個人被解救出來了,但事態有所擴大,兩個村的農民全出來了,男女老少在風雪中靜坐,還打出了反對征地的標語。

  章桂春一聽,不敢等下去了,儘管風雪越來越大,還是毅然上了路。上路時就不安地想,這事搞不好就會把銀山的重大項目弄黃了,也擔心文山會使壞。

  現在清楚了,文山方面到底還是使上了壞,把他和銀山推到火山口上了。因此,用手機往省委書記裴一弘辦公室打電話時,他就做好了挨批的思想準備。

  情況卻比想像的好。省委書記裴一弘雖說批評了他和銀山,口氣還不錯。而且明說了,他這位大老闆和省委並不是護著文山,只要銀山能把搶來的項目做好就成!他本想聽完裴一弘的最高指示,藉著這個話頭好好向省委表個態,說一說銀山的決心和信心,不料電話竟斷了,再怎麼也撥不通了,又是屏蔽在搗亂。

  翻車事故就是在他不斷撥電話時發生的。當時麵包車的時速大約在六十公里左右,能見度和路況比剛出城時好得多。雪雖然還在下,但已小了許多。可偏偏就翻了車!事後才知道,還是積雪惹的禍,積雪填滿了路面上的一個坑,偽裝成一片平坦,警車窄一下子過去了,麵包車卻倒了血霉,一隻前輪栽到坑裡瞬時傾覆。

  災難來臨時並沒有事後想像的那麼可怕。一切都是在很短暫的時間內發生的,誰都來不及恐懼。恐懼感的發生和存在大都是以時間為依托的。出乎意料的背後一槍不會事先給人帶來恐懼,而死刑判決卻會給人以恐懼感,有了等待死亡的時間,恐懼才得以產生和存在了。因而出事後章桂春從半傾的車裡爬出時,並沒啥恐懼感,甚至不知道左臂上節股骨已折斷,還幫著把頭上流血的政府辦公室陳主任往車外拉。直到車裡的同志都安全脫險了,章桂春才覺出左胳膊不太對勁了,身不由己地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同志們一看不好,把他抬進了警車裡。

  進了警車,正被胳膊上的骨傷折騰著,省委電話又來了。開頭還是省委辦公廳的趙主任,繼而,裴一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桂春同志,你現在聽得見嗎?」

  章桂春強忍著疼痛,「裴書記,我……我聽得見,請您……您繼續指示!」

  裴一弘說:「剛才我話還沒說完,有個情況我要向你們通報一下,最近兄弟省區因為拆遷征地誘發了一些惡性事件,有自焚自殺,個別地方甚至釀成了流血衝突,影響惡劣!我省決不能出這種事!如果這次死了一個人,我惟你是問!」

  章桂春吸著冷氣,連連應道:「是,是,我……我知道,我會負責任的!」

  裴一弘似乎不太放心,「你能負責任就好,這種大冷天,還要注意防寒防凍,既不能凍壞我們的公安幹警,也不能凍壞農民群眾!你們放下思想包袱,慎重處理吧,有關情況及時向省委匯報,別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章桂春又是一連串吸氣,「好,好,好吧,裴……裴……裴書記……」

  裴一弘這才聽出了問題,「哎,桂春同志,你怎麼回事啊?被我嚇著了?」

  章桂春這才說了實話,「裴……裴書記,我……我們剛才翻車出了車禍!」

  裴一弘那邊急了,「什麼?車禍?傷人沒有?桂春,你是不是受傷了啊?」

  章桂春把情況說了說:「還好,沒死人,不過,車內有三個同志受了傷!」

  裴一弘問:「你傷得怎麼樣?我聽你的聲音不太對頭啊,給我說實話!」

  章桂春只得說了實話,「我的左臂可能骨折了,不過,還……還能堅持!」

  裴一弘道:「別堅持了,先就近去醫院檢查治療,讓其他同志去現場吧!」

  章桂春說:「就近哪有醫院啊,這裡離獨島鄉還六公里,我……我還是過去吧,到鄉衛生所處理一下傷,再……再到現場去,裴書記,您……您別擔心!」

  裴一弘顯然沒有更好的主意,關切地叮囑幾句,結束了和他的這次通話。

  後來的這六公里痛苦難熬,道路顯得那麼漫長,時間也顯得那麼漫長。

  包括他在內,受傷的四個同志硬擠在一部窄小的普桑警車裡繼續趕路。一行其他九位同志只能步行前往獨島鄉,或想別的辦法解決困境了。章桂春想,別的辦法幾乎沒有,若等著從市內調車過來,只怕這九位同志都得在這冰天雪地裡凍成冰棍,他們惟一可行的出路只有一條:放下幻想,來一次六公里的雪野拉練……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 
  儘管從天氣預報裡知道這場暴風雪要來,石亞南還是沒想到,雪會下得這麼大,僅僅一夜,文山城內的積雪已達四百多毫米,市內交通陷入一片混亂。好在值班副市長措施得當,緊急動員各單位上街掃雪,中午時分一切才恢復了正常。

  這期間,裴一弘又來了個電話,詢問文山雪災情況,石亞南簡要地匯報了一下,順便問起了獨島鄉的風波。裴一弘不悅地說,獨島鄉近千號農民還在鄉政府靜坐呢,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也在趕往現場的途中翻車受傷,摔斷了左臂骨。

  石亞南不禁一陣黯然:這個章桂春也真夠倒霉的,為了和文山搶項目,蠻幹硬上,年初四就讓底下農民鬧起來了,破壞了傳統節日的喜慶祥和氣氛,也破壞了全省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估計省委、省政府領導不會輕饒了他,裴一弘已經在那裡盯著了,只怕生病住院的趙安邦省長也要罵娘的,唉,可憐的章書記啊!

  同志式的人道主義的感慨來得快,去得也快;感慨過後,石亞南迅又恢復了競爭者的立場:其實該書記不應該獲得來自她和文山的同情,章桂春和銀山實在是自作自受!該爭不該爭的都爭,見鋼鐵形勢好了,非要突擊上這個硅鋼廠!還壓低地價搞突擊征地,能不砸嗎!這叫啥呢?應該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既然人家已經砸了腳,慰問一下還是必要的,美國新總統當選,我們國家還去電祝賀呢,何況自己的同志,兄弟城市的一把手受了傷!受了傷的桂春同志可能會比較清醒了,也許能聽她幾句勸:就坡下驢,平息風波,別再自討苦吃。

  萬沒想到,章桂春同志竟是個寧死不屈的硬漢子,翻車受了傷,竟還是趕到獨島鄉現場去了!她要通了電話,剛說了句:「章書記,聽說你發生了點意外?」章桂春就怒吼說:「什麼意外?我身體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正在鄉下吃餃子呢!」

  這一來,石亞南也不客氣了,「老章啊,你是吃餃子呢,還是在鄉下喝西北風?我咋在電話裡聽到那麼多農民喊口號?」其實沒誰喊口號,她是詐章桂春。

  章桂春卻上當了,沒好氣地道:「對,對,我也不瞞你了:我是在處理獨島鄉發生的一點小風波,女書記,你是不是又看到啥機會了?想落井下石啊?」

  石亞南好言好語說:「桂春同志,不要這麼氣急敗壞嘛!我知道你現在受了傷,又在現場,心情不好!不過,你真得注意身體!我怎麼聽說你左臂骨折了?」

  章桂春口氣這才好了些,「骨折已經處理了,還打了止痛針,沒啥了不得!」

  石亞南勸說道:「老章,還是別堅持了,趕快去醫院吧,別留下啥後遺症!」

  章桂春又急躁起來,「行了,行了,亞南,我這裡謝謝了,咱先這麼說吧!」

  石亞南忙道:「你別急著掛電話啊!桂春,你今天聽我一句勸好不好?該放棄就放棄吧,別再把吳亞洲往你們那裡拉了,銀山農民鬧上訪可是有傳統的!」

  章桂春火了,「石書記,我就知道你要說這種話!對不起,我要掛線了!」

  石亞南急了,「喂,喂,章書記,你聽我再說兩句:獨島鄉的硅鋼項目,放棄不放棄是你們銀山的事,與我和文山無關,不過,吳亞洲可是我們請到文山來的,在文山投資一百多個億哩,吳亞洲先生的人身安全你們必須給我保證!」

  章桂春譏諷說:「石書記,這一點用不著你來指示,吳亞洲的亞鋼聯也計劃在我市投資六十五億,我和銀山市委、市政府會保證他的絕對安全!」

  電話就這麼掛斷了,她好心好意想關心一下,竟落得熱臉碰了冷屁股!這不知好歹、不要臉皮的章桂春,還保證吳亞洲的絕對安全呢,吳亞洲就陷在你銀山!

  便打了個電話給獨島鄉現場的公安副局長王再山,瞭解吳亞洲的情況。

  王再山匯報說:「石書記,吳總挺好的,本來都要跟我們回文山了,銀山的章書記一到,又被章書記留下來了,人家願留下,我也不好駁章書記的面子!」

  石亞南一聽就來火,「章桂春留吳亞洲幹啥?這種情況下還能談項目嗎?」

  王再山說:「不是,不是,章書記希望吳總幫助他們做做工作,和農民們說一說未來硅鋼廠的什麼光明前景,你聽,你聽,吳總和章書記正在廣播呢!」

  那邊電話裡時續時斷地傳出了一陣陣車載電台的廣播聲。不過,現場亂哄哄的,比較嘈雜,風雪聲也很大,究竟是誰在說,又說了些啥,石亞南全聽不清。

  石亞南便道:「行了,行了,我不聽了,讓章書記和銀山的同志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吧!王局,你馬上到他們的廣播車上去,給我把吳亞洲接回來吧!」

  王再山有些猶豫,「石書記,這好嗎?人家章書記可是帶傷趕過來的……」

  石亞南不好再說什麼了,「那你注意保護好吳亞洲!」說罷,掛上了電話。

  剛掛了電話,還沒從通話狀態中醒過神來,兩個和她一起過春節的孤兒姐弟一起進來了,進門時一臉笑容,但見她臉色嚴肅,小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石亞南卻笑了起來,和氣地問姐姐小婉,「小婉,你們要和阿姨說什麼?」

  小婉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很懂事地道:「石阿姨,您工作吧,我們沒事!」

  弟弟小鵬吸吮了一下清鼻涕,「阿姨,我……我們要讓你到院裡看雪人哩!」

  石亞南不想敗了孩子的興,做出一副高興的樣子說:「好啊,那就看看去!」

  從小樓的辦公室出來,看著堆在門前水泥地上的雪人,石亞南誇道:「真不錯哩,比我小時候堆得好多了!哎,小婉、小鵬,你們堆雪人時想的是誰啊?」

  小鵬脫口道:「我們想的是媽媽!姐姐說,堆個媽媽和我們一起過年!」

  石亞南鼻子一酸,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每逢佳節倍思親啊!自己身為母親,卻沒法說服十六歲的兒子到文山和她一起過個短暫的春節;而這兩個失去了父母雙親的孤兒,一個十歲,一個十四歲,卻在她面前這麼深情地懷念著去世的母親。

  小婉注意到了她的情緒變化,「石阿姨,您咋了?想上海的大哥哥了吧?」

  石亞南勉強笑了笑,歎息說,「想有什麼用?想他也不來!」說著,從地上捧起一把雪,在雪人身上修補起來,「小婉、小鵬,還記得你們媽媽的模樣嗎?」

  小鵬搖了搖小腦袋,「記不住了,我兩歲時,媽媽就死了,姐姐說是生癌!」

  小婉噙淚說:「我還記得媽媽的模樣,印象最深的是她臨嚥氣時的樣子!」

  石亞南意識到自己提起了一個不該提起的話題,遂掉轉話頭說起了別的。

  小婉卻不再多接話了,噙在眼中的淚落了下來,背著她,用衣袖抹去了。她也不好多問,怕問了小婉會更傷心,便和小鵬一起,點評著雪人,繼續修補。

  這是兩個感動了文山的孤兒,也深深感動了作為市委書記和母親的她。最早知道這兩個孩子,是在文山電視台的名牌欄目《社會大寫實》裡。小鵬是遺腹子,在媽媽肚裡時爸爸就車禍身亡了。為了生存,媽媽帶著吃奶的小鵬和小婉改嫁給了山河集團一位下崗電工,一年之後自己又因癌症去世。繼父真不錯,下了崗,每月拿二百多元生活費,卻四處打臨工,扶養這對苦命的孩子。去年春天,繼父中風癱瘓,也沒有能力撫養他們了,想把他們送往社會福利院。孩子們淚流滿面,死活不幹,非要和撫養過他們的這位繼父相依為命,於是小小年紀就都當上了報童。

  大寫實裡的記錄令人震驚:每天凌晨四點,天還一片漆黑,整個文山還沉睡著,小婉就蹬著三輪車,帶著睡眼惺忪的小鵬一趟趟到報社拿報紙了。拿到報紙後,小婉蹬車,小鵬推車,數著一條條街道的門牌,挨家挨戶給人送報紙。天亮以後,人家的孩子睡醒後在家吃早餐時,兩個孩子卻在為繼父餵飯擦洗。待得一切忙完,匆匆吃點隔夜湯飯趕去上學。更讓石亞南動容的是,這兩個孩子學習都很好,小婉在市六中上初一,成績排在前十名;小鵬上小學三年級,也是年級裡的尖子。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十六歲的兒子古大為真該慚愧:就因為父母不在身邊,被爺爺、奶奶慣出了一身毛病,今年初中畢業竟連普通高中都沒考上。

  決定請小婉、小鵬到她身邊過春節時,她幾次打電話給遠在上海的兒子,讓他也到文山來,受受教育。這渾小子就是不來,讓她難過了好幾天。今天早上的電話裡,不知內情的老領導裴一弘還批評她做表面文章,天理良心,她哪是做表面文章啊,她不但是市委書記,也還是位母親啊,母性決定了她必須這樣做!

  雪人益發像模像樣了,石亞南拍打著手上的雪,對小婉、小鵬說:「孩子們,面對雪人媽媽許個心願吧,看看最想得到的是什麼,我能不能幫你們實現!」

  小鵬說:「石阿姨,我就一個心願,明年你再請我和姐姐到你這兒過年!」

  石亞南笑道:「好,這石阿姨辦得到,不但春節,中秋節也請你們過來!」

  小婉想了想,怯生生地說:「石……石阿姨,我……我能叫你一聲媽媽嗎?」

  石亞南一怔,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小婉,你們想叫就……就叫吧……」

  兩個孩子帶著哭腔喊起了「媽媽」,一連喊了好幾聲,喊得她心都碎了。

  就在這時,秘書劉麗匆匆從小樓裡出來了,「石書記,有你一個電話!」

  石亞南放開摟著的孩子,靜了靜心,問:「誰打來的?是銀山那邊吧?」

  劉麗說:「不是,是正剛市長從你家打來的,好像和古主任談得不太順!」

  石亞南一怔,迅即從母親的角色中醒轉過來,重又恢復了一個市委書記的敏感:這位古根生先生想幹什麼?電話裡說好特事特辦的事,怎麼又和方正剛談出不愉快了?哪裡節外生枝了?遂和兩個孩子打了聲招呼,走進小樓去接電話。

  回到小樓,接了方正剛的電話才知道,還真不能怪自家老古,節外生枝的事竟出在銀山市!銀山獨島鄉連硅鋼廠的用地都沒征下來,竟也要省發改委特事特辦,幫他們批硅鋼項目!這讓古根生很為難,光批文山的項目,銀山會有意見。

  方正剛在電話裡直叫,「石書記,你說章桂春是不是故意的?和你家老古明說了,要辦兩市的項目就一起辦,要不就一家都別辦,否則,他找趙省長奏本!」

  石亞南靈機一動,問:「哎,正剛,趙省長是不是還在醫院住著啊?」

  方正剛說:「是啊,於華北副書記還讓我去看看他呢,我忙得要死就沒去!」

  石亞南道:「你馬上去,去看趙省長,向他匯報一下獨島鄉正在發生的事!」

  方正剛當時還不知道獨島鄉發生的風波,問:「獨島鄉發生了啥事啊?」

  石亞南耐著性子把獨島鄉農民因征地鬧事的情況細說了一遍,說罷,暗授機宜道:「正剛,你不要在趙省長面前否人家銀山的項目,還得多表揚肯定章桂春同志,桂春同志令人感動啊,都翻車摔成重傷了,還堅持和農民同志對話哩!」

  方正剛狐疑地問:「章桂春當真是重傷啊?你剛才不說只是左臂骨折嗎?」

  石亞南道:「正剛,你較啥真?趙省長在醫院住著,啥都不知道,還不由你說!再說,現在事態還在發展中,傳來的信息又亂又雜,哪會這麼準確啊!」

  方正剛會意道:「好,看趙省長咋說吧,沒準把老章樹為硬骨頭典型呢!」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六 
  知妻莫如夫,眼見著方正剛和老婆石亞南通電話,醞釀陰謀詭計,古根生不無譏諷地想,看來銀山的章桂春這回要倒點霉了。同屬北部欠發達地區,銀山不是文山的對手,省裡確定的北部新經濟中心是文山,不是銀山;同樣做著市委書記,章桂春也不是自己老婆的對手;自己這個老婆不是好妻子、好母親,卻是個很會維護地方利益的「好幹部」。在南部發達市平州做市長的時候,為了平州的利益和鄰近的經濟大市寧川明爭暗鬥,搞得省長趙安邦見了她就躲,何況現在又加上了個方正剛。方正剛是公推公選上來的,既有民主的底氣,又有振興文山經濟的遠大抱負,一上任就在文山市中心豎了塊大牌子:一切為了文山經濟,一切為了文山人民!還公開在大會上說,既要聯繫群眾,也要聯繫領導,要學會往上跑!不但要跑省城,還要跑北京!不是跑官,是跑項目!你既然做著局長、主任、處長什麼的,就得知道你省裡主管領導家在哪裡,就得常去跑!這話連石亞南都覺得過分了,曾在他面前抱怨過:這種事只能幹不能說嘛,尤其是在公開場合。

  據古根生所知,春節這幾天,石亞南坐鎮文山,帶著兩個小孤兒作秀,和治下的八百萬人民歡度新春佳節,幹著聯繫群眾的場面事。方正剛卻帶著一幫頭頭腦腦和土特產在省城跑關係,聯繫領導和有關部門。不但是他們發改委這邊,省國土資源廳、省環保局、各銀行金融機構,以及省政府主管領導家,幾乎全光顧了一遍。據方正剛歎息,一天趕幾個場,比平時還累,往哪一坐就想睡下來!

  此刻,方正剛精神倒好,抱著電話和石亞南大談銀山,「……石書記,你放心好了,我肯定是好醫生,在趙省長面前一定給章書記上好眼藥!不過,我姐夫這裡,你是不是也下點命令啊?當真要把這一碗水端平啊?就不能來點傾斜?」

  石亞南不知在電話裡說了些啥,方正剛說,「好,好,那讓我姐夫接電話!」

  古根生接過電話,開口就是一番諷刺挖苦,「石書記,聽說你這個年過得不錯啊,親民愛民,關懷弱勢群體,省報上都登了,我這幾天正認真學習哩!」

  石亞南說:「古副主任,你別冷嘲熱諷的,我正想和你商量呢:咱們是不是把這兩個孤兒領養下來?這兩個孩子太不容易了,可以說感動了整個文山啊!」

  古根生「哼」了一聲,「這還用和我商量?我有老婆和沒老婆也差不多,你看我們這個春節過的,你石大書記在文山,我在省城,孩子在上海,像個家嗎!」

  石亞南叫道,「哎,老古,這你別抱怨啊,節前我就讓你和大為到文山一起過節,你要值班嘛,大為也不幹,都氣死我了,要我說大為真該來受受教育!」

  古根生說:「大為知道你要給他上課,才死活不願去,連我說了也沒用!」又發牢騷說,「就這樣,你還把正剛派來了,天天打電話騷擾我,今天又纏上了!」

  石亞南道:「我和正剛這不也是沒辦法嗎?在其位就要謀其政嘛,文山就是這麼個情況,鋼鐵立市的思路是省裡肯定的,現在時機又好,就得抓住機遇嘛!」

  古根生說:「別給我說這些官話,該解釋的,我都給正剛解釋了,我是省發改委副主任,不是你們文山市計委主任,要平衡兩市關係,一碗水就得端平!」

  石亞南火了,「好,古副主任,我不和你說了,我讓趙省長來否了銀山!」

  畢竟是自己的老婆,古根生好意提醒道:「哎,亞南,你們也別把事做得太絕啊,給人家留條退路,也給自己留條出路,你和方正剛得罪的人還少嗎?寧川、平州和省城不少同志都在告你們的狀,你們別再和銀山鬧得這麼僵了……」

  石亞南根本不願聽,沒等他說完,就把電話掛了,讓他好一陣悵然。

  方正剛聽出沒戲,從客廳沙發上站起來,伸伸懶腰,打了個誇張的哈欠,「姐夫,我算服你了,連我姐姐的面子都不給,行,你狗東西以後肯定還能升!」

  古根生道:「我還往哪升?你和你那位書記姐姐淨逼我幫你們作假違規,以後不被省委撤職就謝天謝地了!方老代,我不說你心裡也有數:你們工業新區亞鋼聯的那些項目都那麼規範嗎?資金、用地、報批程序哪個環節沒點問題啊?」

  方正剛打斷古根生的話頭,「銀山問題更大,連項目用地都沒報批呢,他們的就霸王硬上弓,在獨島鄉搞起征地拆遷了,你還要搞平衡呢,不和你說了!」

  古根生說:「我們不是還沒批嗎?方老代,我再和你說一遍:我現在不怕別的,就怕事情擺不平,下面的同志亂告狀,真告到趙省長那裡,倒霉的是我!」

  方正剛一副不屑的樣子,「就算告到趙省長那裡又怎麼樣?這些年不都是這麼做的嗎?他老趙在寧川當市長、書記時違規的事幹少了?當年被於華北書記查出的事實一大把!人家老趙下台不到半年,不又上來了?現在還當了省長哩!」

  古根生有些怕了,「哎,哎,方老代,你這傢伙別一口一個老趙的啊……」

  方正剛「撲哧」一笑,「姐夫,那你也別一口一個方老代的,我現在不是代市長了!我那位市委書記姐姐沒和你說過嗎?節前我們文山就開過人代會了!」

  古根生譏諷說:「哦,這我還真不知道,石書記沒傳達,對不起了,方市長!」

  方正剛拿起沙發上的大衣,往手上一搭,準備出門,「走了,真得走了!」

  古根生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喲,都快十二點了,就在這兒吃點食吧!」

  方正剛也不客氣,怔了一下,馬上站下了,說:「倒也是啊,在哪吃都得吃嘛!哎,我說姐夫,你就簡單點吧,隨便弄點草料對付一下就行了!」

  古根生說:「你想複雜我也複雜不了,一人過節,除了下麵條,就是啃麵包!對你優待,就吃你送的文山土特產吧,狗肉、兔子,還有你們文山暈頭大曲!」

  方正剛忙擺手,「哎,酒就算了,吃點食我還得去趙省長那兒嚴肅匯報哩!」

  吃飯時,古根生又發起了感慨,「……正剛,你說我和亞南這還叫家嗎?結婚十七年,真正在一起過的小日子不到三年!亞南在省經委時,我在寧川計委;我進了省城,調到了省發改委,亞南就去了平州,去年又到了文山!兒子大為從小放在我父母家,和我們誰也沒感情,連個普通高中都沒考上,整他媽瞎了!」

  方正剛大口嚼著狗肉,吃著麵條,沒心沒肺地說:「要不咱哥倆換換?我到省發改委做這個正廳級副主任,你到文山當市長,你們開個夫妻老婆店?」

  古根生搖頭苦笑道:「你胡說些啥呀,省委能這樣安排嗎?!」

  方正剛說:「就是,誰讓你們副處正處,副廳正廳比著往上躥的!」把碗裡幾口麵條扒光,抹了抹嘴,問,「哎,老古,這陣子寧川、平州真有人告我們啊?」

  古根生說:「你當我騙你呢?你和亞南真得小心點,不要積怨太深了!」

  方正剛滿不在乎,「積什麼怨?向寧川、平州對口學習是裴書記、趙省長的指示,我們不過執行罷了!他們那裡有些人才、項目跑到文山也是自願的!」

  古根生問:「正剛,你說過這種話沒有:學南方,就是要抄近道,走捷徑?」

  方正剛道:「對,我是說了,就是要活學活用,急用先學嘛!」又樂了,「老古,你別說,你家石書記比我厲害!我主要負責項目和人才的策反工作,屬於請進來;石書記呢,負責安置好,定了一條:凡來文山的能人都給個適當的職務!」

  古根生說:「怪不得人家告你們亂髮官帽子呢,都告到省委組織部去了!」

  方正剛眼皮一翻,「咋這麼說?無非是給能人一個創業幹事的好環境嘛!」

  說到這裡,桌上的電話又響了,不是普通電話,是那部紅色保密機。

  古根生以為是省委、省政府哪個部門來的,忙起身接電話。不料,拿起話筒剛「喂」了一聲,電話裡就傳出了石亞南的聲音,「老古,方正剛還沒走吧?」

  古根生不悅地說:「石書記,你咋又找他?陰謀詭計還沒策劃完?他正和我一塊吃麵條呢,馬上要走了!」說著,把話筒遞給方正剛,「方老代,找你的!」

  方正剛忙不迭地接過話筒,「石書記,你說,你說吧,我已經吃完了!」

  不知石亞南在電話裡都說了些什麼,說了好半天,從方正剛應答時的反應來看,好像還是銀山獨島鄉的那點破事,最後從方正剛的話裡證實了,果然是談獨島鄉:「……石書記,我知道,我知道,在趙省長面前我一定擺正位置!你就和我保持聯繫吧,獨島鄉有了新情況,馬上和我通報,我現在就去醫院了!」

  古根生故意問:「這麼說,你還真要到趙省長那裡給人家上眼藥啊?」

  方正剛披上大衣就往門外走,「看你問的!石書記有指示,我就得執行!」

  古根生不安地說:「我勸你最好別執行,替你那位書記姐姐積點陰德吧!」

  方正剛做出一臉的正經,「那咋成?不要黨的領導了?我不擺正位置啊!」

  古根生哭笑不得,「那你就行行好,少給人家銀山和章書記擠點眼藥膏!」

  方正剛衝著他揮揮手,「好,好,古主任,你就別煩了,我盡量吧!我絕對是革命的人道主義者,一定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辦!不過,章書記這次病得可不輕,我怕眼藥上少了沒療效,對他消除病根不是太有利!」說罷,匆匆出了門。

  古根生將方正剛送到門外,「還有,方老代,可別向趙省長謊報軍情啊!」

  方正剛站在門口雪地上回過頭,「知道,知道,看你這囉唆勁!」又重申道,「哎,古副主任,我這代字可是正式取消了,你再喊我方老代,我可和你急!」

  方正剛就這麼風風火火走了,偌大的房間裡一下子又變得冷冷清清。

  古根生心情更壞了,把沒吃完的麵條碗推到一邊,開了一瓶被他譏為暈頭大曲的文山老窖,自斟自酌地喝了起來,邊喝邊想:這個家再這麼下去真不行了!兒子大為說啥也不能再擺在上海父母家了,老婆在文山干市委書記,也真是沒法管孩子,那就由他來吧!孩子畢竟才十六歲,目前抓一下還不算太晚。想法把孩子送到省城好一點的寄宿學校,強化學上它幾年,也許還有上大學的希望……

  正想著不爭氣的兒子,門鈴突然響了,古根生開門一看,怔住了:兒子古大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門口!一時間,古根生以為自己喝多了,出現在眼前的是幻覺。直到兒子走近了,怯怯地叫起了「爸爸」,他才承認了面前的驚人現實。

  大為身後跟著銀山市常務副市長宋朝體和一個年輕女同志。古根生馬上明白了:這驚人的現實是他們一手製造的!銀山的同志為了硅鋼項目幹得真叫絕,大過年的,一個常務副市長親自趕到上海幫他把古大為接過來了!也不知他們是怎麼找到上海,又是怎麼說動古大為跟他們來的,古大為可不是個聽話的孩子!

  宋副市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樂呵呵地說:「古主任,我們知道您和石書記都很忙,顧不上大為,就讓我們市教委小林同志幫你接來了!小林是上海人!」

  那位姓林的女同志馬上說:「古主任,大為可是個好孩子啊,也想換個環境呢,只要你們同意,就讓他到咱省城二中重讀初三吧,我哥哥就在二中當校長!」說著,親暱地攬著古大為的肩頭問,「大為啊,告訴你爸爸,這樣好不好啊?」

  古大為吸溜了一下鼻子,說:「爸,我想明白了,我得與時俱進,重新做人了!」

  古根生心頭一熱,忙不迭地把兒子和宋市長,以及那位姓林的女同志請進門,又是泡茶,又是拿水果,嘴上還連連說著,「謝謝,謝謝,這真太麻煩你們了!」

  然而,欣慰之餘,古根生又不免忐忑: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人家銀山的同志這麼夠意思,他總不能把這點意思弄成不好意思吧?好不容易才頂住了文山石書記和那位方老代同志,銀山方面又攻上來了,而且一下就攻到了他的痛處。

  於是,古根生沒容宋副市長開口,就先一步故作隨意地說:「老宋啊,你咋還有心思去上海幫我接孩子?你也許還不知道吧?你們獨島鄉千把號農民為硅鋼項目的用地鬧起來了,就是昨夜發生的事,差點要了章桂春書記的命啊!」

  宋副市長並不吃驚,滿臉堆笑說:「古主任啊,你太誇張了吧?這事我知道,章書記剛才還給我來了電話哩!哪來的千把號農民?就十幾個人到鄉政府上訪嘛!章書記也不是特意趕過去的,本來就說好到獨島鄉吃餃子,與民同樂嘛!」

  古根生吃不準了:難道石亞南和方正剛吃豹子膽了?在這種事上也亂說?

  宋副市長又懇切地說:「章書記去獨島鄉路上是出了點車禍,手上擦破了點皮,又不會染上破傷風,要得了什麼命?哎,古主任,誰又在給我們使壞了?」

  古根生不敢多說了,扮著笑臉道:「哦,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宋副市長益發誠懇,「古主任,我們這個項目你就放心批吧,章書記可是給我下了死命令,明說了:項目批不下來,不准我回銀山,要我在你這上班哩!」

  古根生心裡不由得叫起苦來:宋副市長送來的哪是兒子,分明是人質嘛!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七 
  儘管在古根生面前一口一個「老趙」的喊,可真來到趙安邦面前,方正剛卻不敢張狂了,從頭到腳換了副模樣。進門獻了花,問候過領導,就乖貓似的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接受領導的審視和檢閱。沙發正對著病床,是張孤立的單人沙發,沒地方放茶杯,秘書送了杯茶過來,方正剛就雙手端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像捧了個火炭。看趙安邦時,小眼睛裡努力放射出無比忠誠的光芒。

  趙安邦態度還好,「正剛同志啊,年還沒過完,咋想起跑到省城看我了?」

  方正剛扮著笑臉,「趙省長,聽說您病了,我們文山的同志都很擔心呢!」

  趙安邦「哼」了一聲,「擔心啥?是不是擔心我得了政治病,要下台了?」

  方正剛心裡一驚:這老趙,就是看他不順眼!嘴上卻道:「哪能啊,趙省長!」

  趙安邦顯然不待見他,公推公選上來後,這位省長除了工作,幾乎從沒和他談過任何無關的話題,這次不是因為要為文山爭利益,給銀山上眼藥,打死他也不來看這位省長!他怕啥?他是靠民主公選上來的,只要工作上沒大的失誤,就算趙安邦再不滿意,也拿他沒辦法!當然,他也不願和趙安邦這麼老僵著,據說省委書記裴一弘要上調北京了,趙安邦很可能就是未來的省委書記,能緩和的關係還是要緩和的,起碼別讓這位領導找到什麼碴,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於是,方正剛便無話找話說:「趙省長,咋聽說咱裴書記要調北京了?」

  趙安邦譏諷地一笑,「耳朵蠻長嘛,誰說的啊?哪位中央領導接見你了?」

  方正剛有些窘迫,「中央領導會接見我啊?也……也就是大家私下傳嘛!」

  趙安邦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我病了這幾天,還傳我因為錢惠人的案子被帶到中央了呢!正剛同志啊,你們文山的幹部是不是也在這樣傳啊?」

  方正剛忙道:「沒,沒有,文山的幹部都知道,錢惠人是在寧川犯的事!」

  趙安邦說:「是啊,我有責任嘛,只要結果不管過程,帶了個不好的頭!」

  方正剛心想:可不是嘛,不是你這個市委書記帶頭在寧川闖紅燈,錢惠人也許不會腐敗掉!嘴上卻不敢接碴,生怕一句話不對,再引出省長同志的不悅。欲把話題往銀山那邊引,又覺得氣氛還太冷,不合適,說急了肯定沒啥好效果。

  沉默片刻,趙安邦先說起了文山的工作,「正剛同志,你們這屆班子總的來說比較努力,老於昨天還誇你們呢!不過,你們也要注意,別一門心思只想著鋼鐵,鋼鐵立市是個長期目標,不能急,你們是不是有點急啊?新區的鋼鐵規模一下子搞到七百萬噸,有這個實力嗎?我提醒一下:目前的大環境不是太有利!」

  方正剛應付說:「是,是,趙省長!不過我們現在實力還行,一切正常!」

  趙安邦想說什麼,又沒說,只道:「但願你們能一切正常吧!你們也不要把眼睛盯在GDP上,要在投資環境上多下點功夫,國企改造的步子也要加快些!」

  方正剛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改善投資環境我們現在比較注意哩!」

  趙安邦這才笑了起來,「哦,我想起來了,你一上任就成立了個治軟辦嘛!」

  方正剛也笑了,「這是簡稱,全稱是『治理軟環境辦公室』,主要是治吏!」

  趙安邦佯做正經,「開頭我還誤會了,以為是治男性陽痿的醫療機構呢!」

  方正剛禁不住放肆了,「趙省長,您這誤會也不算太大,還有些英明哩!文山不就是我省北部雄性城市嗎?過去有些陽痿嘛,我們治一下,讓它再雄起!」

  趙安邦哈哈大笑,「方市長,你就好好吹吧,我就等著看你雄起了!」情緒明顯好了起來,又開玩笑說,「聽說你最近又吹出了不少名堂啊?比如,什麼叫投資環境好?拍拍肩膀就能把事辦了,就叫投資環境好!方市長,今天你來了,機會比較難得,我就虛心請教一下:你這同志拍肩膀的時候,講不講原則呢?」

  方正剛賠著笑臉,一本正經地說:「這只是個比喻嘛,哪能不講原則啊!」

  趙安邦點點頭,「那就好!還要講遊戲規則,要按牌理出牌,你不按牌理出牌,以後就沒人和你玩了!你們從寧川、平州挖走了多少項目啊?搞得他們嗷嗷亂叫!方正剛,我提醒你和石亞南一下啊,寧川王汝成書記可是省委常委!」

  方正剛沒當回事,笑道:「常委怎麼了?反正我和亞南書記也不想進步了!我和亞南書記認識一致,只要能按您和省委的要求,把文山搞上去於願足矣!」

  趙安邦看來挺願意聽這樣的大話,「就是嘛,官當到多大才叫大啊?人生的價值是靠官位的大小體現的嗎?正剛啊,你別看我現在做著省長,其實我最想幹的還是寧川市委書記!看著一座現代化大都市在手上搞起來,真是有成就感啊!」

  方正剛覺得時機比較成熟了,拿出了眼藥膏,「趙省長,您這是肺腑之言啊,作為一個城市的領導者,要的就是這份成就感嘛!比如說我們和銀山市……」

  趙安邦擺了擺手,又說了下去,「把你們文山建成我省北部地區的新經濟發動機,是我這屆政府提出來的,給你們吃小灶,法無禁止即自由的特殊政策,也是我在常委會上建議的,所以,寧川、平州的同志來告狀,我不但沒理睬,還幫你們做了些工作。我告訴汝成他們:南部發達地區肚量就是要大一些嘛,有些項目轉到文山並不是壞事,尤其是一些勞動密集型項目,到了文山優勢會更大!」

  方正剛又急於上眼藥,「就是,就是,再說,項目、人才也要流動嘛!趙省長,您知道,吳亞洲是我們請到文山來的,章桂春書記非要他的亞鋼聯在銀山上個硅鋼項目,我們就很理解嘛,兄弟城市嘛,哪能連這麼點肚量都沒有呢!」

  這話沒取得趙安邦的信任,這位省長沒那麼好騙,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方市長,你和亞南同志真有這個肚量嗎?我怎麼聽說你們一直和銀山明爭暗鬥?」

  方正剛再次拿出眼藥膏,臉上現出一派非凡的懇切,「趙省長,矛盾是有一些,不過也談不上鬥,都是黨和人民的事業,個人之間有啥可斗的?我和亞南書記主要還是為他們擔心哩,怕他們不講政策,蠻幹亂來,我們跟著殃及池魚!」

  趙安邦揮了揮手,「行了,給我打住吧,銀山市的事用不著你們多操心!」

  方正剛連連點頭,「是,是,各負其責嘛!」卻又說,「不過,趙省長,吳亞洲的鋼鐵企業跨了兩市,我們要是一點不操心怕也不成,你比如說……」

  趙安邦不讓他說下去,「正剛同志,你們別光看銀山的毛病,也多看看人家的長處,桂春同志我知道,是個干實事的好同志嘛,銀山這兩年變化不小!」

  方正剛說:「是,是,我們得向桂春書記好好學習,學他的硬骨頭精神!」

  趙安邦笑著打趣說:「人家桂春和銀山的同志如果骨頭不硬,只怕早被你和石亞南壓垮了!好了,就這麼說吧,正剛同志,你回去吧,別在我這兒泡了!」

  這下子糟了,方正剛想,他精心準備好的眼藥膏還沒來得及擠出來呢!

  卻也不敢賴著不走,慢吞吞站起來,雙手伸過去,和趙安邦握手,一邊握手一邊緊張地打主意,「趙省長,您得多注意休息,再煩心的事也先擱一邊……」

  趙安邦說:「我有啥煩心的事?病了一場,沒看文件沒聽匯報,難得清靜!」

  方正剛仍戀戀不捨地拉著趙安邦的手,「趙省長,那……那我就回去了?」

  趙安邦甩開方正剛的手,「回吧,回吧,我也好多了,明天準備出院了!」

  方正剛只得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趙省長,還有個事哩!」

  趙安邦站在那裡,準備給誰撥電話,翻著電話本,頭都沒抬,「又什麼事?」

  方正剛說:「趙省長,您是不是也勸勸章桂春啊,讓他別這麼拚命了?」

  趙安邦不明白他的意思,隨口道,「我勸啥?該拼就得拼嘛!」

  方正剛再次走到趙安邦面前,一臉沉重地說:「趙省長,這大冷天,也不能眼看著章書記拖著一條斷腿,躺在擔架上做鬧事農民的工作啊,要是萬一……」

  趙安邦一下子怔住了,「方市長,你……你說什麼?銀山出啥事了?啊?」

  方正剛做出一臉的驚訝,「趙省長,您……您還不知道啊?!」

  趙安邦臉一拉,「說,桂春同志到底怎麼了?銀山農民鬧什麼啊?」

  方正剛苦起了臉,「趙省長,您……您還是問省委值班室吧,他們知道!」

  趙安邦臉色更難看了,指指沙發,「坐,坐下,你先把情況和我說說!」

  方正剛這才遵命坐下,忠誠地看著趙安邦,「趙省長,您還真要我說啊?」

  趙安邦點了點頭,「說吧,實事求是地說,既不要誇大,也不要隱瞞!」不無嘲諷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你今天想起來看我呢,只怕是專為這事來的吧?!」

  方正剛這才得以把眼藥膏全擠了出來,神情嚴峻地開始匯報,彷彿他就在現場。從吳亞洲在獨島鄉被農民扣住,到農民包圍鄉政府,及至章桂春車禍受傷。

  既然存心給對手上眼藥,隱瞞不會,誇大卻免不了。倒霉的章桂春從臂骨骨折變成斷了腿,還虛構出了一副並不存在的擔架。事態規模也做了合理想像,靜坐農民從近千號變成了幾千號。這種節日期間發生的意外事件之嚴重性和惡劣影響用不著他渲染,人家省長同志是政治家,自會做出英明判斷,尤其是人家又面臨著由省長向省委書記進步的要緊關頭。在這種要緊關頭咋能出這種亂子呢?必須制止嘛,他要做的是以表揚和肯定的形式促使這位省長同志滅掉銀山的項目。

  於是,方正剛越說越誠懇,說到最後,竟自我感動起來,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了,「……趙省長,章桂春書記真不簡單,讓我們佩服啊!這位同志既有政治敏感性,又有高度的責任心!不但冒著暴風雪及時往現場趕,翻車砸斷了腿,還讓人用擔架抬著到農民群眾中做工作,身上落滿了雪!我們公安局去解救吳總的一位副局長都感動得落了淚!在電話裡哽咽著和我說,老章真是硬骨頭啊……」

  趙安邦聽不下去了,忙把秘書叫進來,唬著臉交待,「快去問問氣象台,銀山那邊是不是還在下雪?還有,讓省政府值班室馬上給我匯報銀山的情況!」

  秘書走後,方正剛繼續說,像英模事跡報告團成員做英模報告似的,「我們石亞南書記知道情況後,打了個電話給桂春同志,勸他快到醫院去。桂春不聽啊,說他守土有責,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決不能給省委、省政府添亂!」

  趙安邦氣哼哼的,「他這亂添得還小?我現在不但擔心章桂春的傷,更擔心那些農民同志啊,這麼大冷天,又有暴風雪,萬一凍死凍傷幾個怎麼辦啊?!」

  正說著,秘書又匆匆進來了,「趙省長,氣象台說,銀山和文山以及我省北部地區的暴風雪停了,不過氣溫普遍下降了十度,西伯利亞冷空氣又南下了!」

  這時,省政府值班室的電話也過來了,匯報了半天,不知匯報了些啥。

  方正剛眼見著趙安邦繃著臉在那裡聽。聽到最後,趙安邦厲聲批評說:「……老陳,這種突發事件你們咋也不向我匯報呢?我當真病得要死了?別給我強調理由,也別提裴書記!老裴不讓說是關心我,我理解!可你們也得理解我,我是省長,要對漢江省發生的一切負責任的!這不是什麼小事,暴風雪的天氣,零下十幾度,搞不好會出人命的!」停了一下,又指示說,「把這幾天的情況簡報全給我送來,對,就是現在!另外,和銀山市保持聯繫,事態的發展隨時向我匯報!」

  方正剛又有些怕了,趙安邦這麼認真重視此事,自己的虛構搞不好就有露餡的可能,便賠著小心說:「趙省長,我也真是多嘴,原以為這事您知道呢!您現在還病著,也別管得這麼細了,畢竟還有裴書記和那麼多副省長、副書記……」

  趙安邦又把火發到了他頭上,「方正剛,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問你:章桂春什麼時候斷了腿?不就是摔壞了一隻胳膊嗎?你看你誇張的,還上了擔架!」

  方正剛一怔,爭辯道:「趙省長,我也是聽說的,哪……哪能這麼準確呢!」

  趙安邦沒好氣,「那我告訴你準確的:摔斷腿的是位秘書同志,不是章桂春!」

  方正剛想,這真是萬幸,章桂春的秘書還真摔斷了腿,否則,他這欺騙領導的罪名就坐實了,現在則只是技術性問題,便說,「那總是有人摔斷了腿嘛!」

  趙安邦沒再糾纏腿上的細節,挺不客氣地把西洋鏡揭穿了,「別狡辯了,你和石亞南那點心思我還看不透?無非是要趁機給銀山上點眼藥嘛!正剛同志,我告訴你,你也轉告石亞南:別自作聰明,更別想借我和省政府的手來幫你們否定銀山的項目,吳亞洲只要願意在銀山投資,我和省政府一視同仁,照樣支持!你剛才說的不錯,章桂春這種輕傷不下火線的硬骨頭精神你們倒是可以學一學!」

  方正剛懊悔不迭,覺得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在自己的嘴上打了一下,「你這臭嘴,就是把不住門!又不是你文山的事,你瞎關心啥,讓咱省長誤會了吧?」

  趙安邦諷刺說:「行了,行了,正剛同志,別和我演戲了,你今天也算立了一功,讓我知道了銀山獨島鄉的事!」又說,「你們也別把吳亞洲和亞鋼聯當成文山的資源!不客氣地說,這位企業家和他的企業還是我在寧川扶持起來的!」

  方正剛連連道:「我知道,我知道,吳亞洲是在寧川起家的,常提起您……」

  這時,省委書記裴一弘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方正剛很識相,見趙安邦接起了裴一弘的電話,沒再繼續說下去,向趙安邦招了招手,悄然退出病房,走了。

  出門一上車,方正剛立即給石亞南打了個電話,把這次匯報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判斷道:「石書記,也許我們有點弄巧成拙,這次匯報效果看來不太好啊!」

  石亞南說:「還有更糟的呢,你從我家剛走,銀山副市長老宋就到了,把我家古大為從上海接來了,把老古感動得不行,我都不知和老古說啥才好了!」

  方正剛一怔,「哎,我的姐姐,你可是文山的市委書記,別跟著瞎感動啊!」

  石亞南說:「是啊,是啊!正剛,我告訴你這個情況,不是準備感動,是提醒你注意:人家這種好招數你們也虛心學著點,得對症下藥啊!光有跑的熱情不行,還得有技巧!好了,發改委的事你別管了,我對付,你去會會偉業國際白原崴那幫奸商吧,他們又來電話了,想在咱們鋼鐵立市的新格局裡分杯羹呢!」

  方正剛不悅地說:「偉業國際和白原崴又想分什麼羹?他們控股文山鋼鐵還不夠嗎?石書記,不是我又抱怨:你們當初根本不該把這麼多國有股轉讓給他!」

  石亞南說:「正剛,你別叫,這不是錢惠人當市長時做的決策嗎?人家現在既然有這個積極性,我們的項目規模又這麼大,讓偉業這種國際性公司入些股有啥不好?向你通報個情況:銀山已經放風了,歡迎他們參加硅鋼項目的投資!」

  方正剛本能地警覺了,「又來了!那咱們先行動:我代表文山宴請他們!」

  石亞南卻說:「別,別,正剛,替咱文山省點吧!這是白總主動找咱們,剛才電話裡和我說了,他也在省城,今晚要在國際酒店請客,要你務必光臨!」

  方正剛說:「好,好,只要他小子來電話請我,我一定去,你放心好了!」

  石亞南卻不放心,「正剛,注意態度啊,別把對人家的不滿掛在臉上!真能讓白原崴和偉業國際集團在咱工業新區填進去幾十個億,我們的風險就小多了!」

  和石亞南通話結束沒多久,白原崴的電話就來了,口氣誠懇,熱情洋溢。方正剛打定主意先回家一趟,看看老婆孩子,便信口開河作態說,省委於華北副書記約好要和他談點工作,只怕得晚點過去。白原崴表示說,再晚他們也等。

  因為意外冒出的這個宴會,和老婆孩子安生吃頓晚飯的計劃又泡湯了。

  二○○四年這個春節,方正剛過得真叫疲於奔命,從年初一到年初四,沒片刻的輕閒。新官上任本來就得燒三把火,何況他是靠黨內民主上台的市長,就更得把火燒好了。其實他燒的也就是一把火,借這把火大煉鋼鐵,這就帶來了跑項目、跑資金的緊張忙碌。銀山市又冷不丁插上了一腳,更給這份緊張忙碌平添了幾分火藥味,這四天裡,他和同志們在省城淨和章桂春手下的嘍囉打遭遇戰!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八 
  啥叫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章桂春在二○○四年大年初四那天的獨島鄉算是深切體會到了。鄉政府門前鬧點事,在平時沒啥了不起,根本用不著他這個市委書記親自到場。可事情偏偏發生在春節期間,就變得有些敏感了。加上文山方面又別有用心地插了一腳,率先向省委領導做了匯報,小風波就變成了大事件。

  省委相當重視。裴一弘和省委值班室不斷來電話詢問情況,在醫院住院的省長趙安邦不知咋的也知道了,剛才還把電話打到了現場,口氣嚴厲地警告他:「如果處理不當,凍死凍傷一個人,省委省政府饒不了你!」還提醒說,「西伯利亞冷空氣又南下了,銀山地區的氣溫將下降十度,你這個市委書記心裡要有點數!」

  章桂春放下電話,不禁一陣苦笑:他咋會沒數呢?真沒數的話,他今天決不會冒著暴風雪趕過來,更不會在因車禍受傷的情況下,吊著膀子和農民對話。應該說,他還是比較稱職的,從一早接到警報到此時此刻,把該做的工作全做了,還拉著投資商吳亞洲對農民廣播了一通,能說的也全說了,農民群眾就是不聽,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代表的是銀山市委、市政府,不能輕易讓步退卻嘛!如果他讓步退卻了,一級政府的權威就喪失了,好不容易挖來的項目也有泡湯的危險。銀山方面如果不壓低地價,對吳亞洲的亞鋼聯進行這種全力支持,人家會來投資嗎?可不暫時讓步,農民們就不會離去,金川區乃至銀山市社會政治局面的穩定就有被破壞的危險,萬一再凍死凍傷幾個人,他和銀山市委就難辭其咎了。

  空氣中瀰漫著危險的氣息,這種危險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逐步增大。從早上到現刻兒,七個多小時過去了,鄉政府門前的農民群眾非但沒有離去,反而越聚越多。章桂春吊著受傷的胳膊,站在鄉政府大樓四樓上,居高臨下看著聚在雪地上人頭攢動的男女老少,心裡沮喪極了,也惱火透了,有一陣子真想動點硬的。

  吳亞洲那當兒還沒走,他和同志們意識到的危險,吳亞洲也意識到了。

  吳亞洲先打了退堂鼓,賠著小心說:「章書記,我沒想到會鬧到這一步,而且會在春節期間鬧,驚動了省委、省政府,您看,這個項目是不是先擺一擺?」

  章桂春雖說不悅,卻不好對吳亞洲發作,便道:「吳總,開弓哪還有回頭的箭?什麼擺一擺?遇到矛盾就解決嘛!我對你和你們亞鋼聯的所有優惠承諾全算數!知道嗎?就在今天,我們常務副市長老宋還帶著人在省城幫你們跑項目呢!」

  吳亞洲連連道:「我知道,我知道,宋市長剛才還來過電話!」指著樓下的農民群眾,卻又說,「不過,章書記,這些農民的眼睛真厲害,讓我害怕啊!我咋覺得我就像電影《 燎原 》裡的那個資本家,被憤怒的工人包圍了?」還提到了文山,「我們在文山上了七百萬噸鋼,征地六千多畝,像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

  章桂春這才發作了,指點著金川區委書記呂同仁和區長向陽生說:「你們聽聽,聽聽!讓我怎麼回答人家吳總啊?吳總的擔心不是沒道理嘛,兩千五百畝地都不能順利征下來,良好的投資環境從何談起?今天這筆賬我給你們記著呢!」

  呂同仁和向陽生相互看了看,各自擦拭著頭上的冷汗,誰都沒敢辯解。

  吳亞洲看來是真動搖了,和他握手告別時又說:「章書記,其實,這個項目咋過來的,您心裡最清楚!我和亞鋼聯在文山投資規模這麼大,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這裡的農民同志又是這麼個態度,我真怕給你們闖禍添亂啊!」

  章桂春拍了拍吳亞洲的手背,「不要再說了,吳總!就算闖了禍也和你無關,這裡的風波咋處理是我們的事,你就等著節後來正式簽合同吧,我也過來!」

  吳亞洲忐忑不安地走了,走得倒挺平靜,沒再引發騷動。章桂春站在樓上會議室注意到,因為有他的到場,樓下僵持中的群眾沒為難這位大投資商,主動讓開一條道,目送著文山的幾部警車和吳亞洲的寶馬車緩緩馳出了鄉政府大門。

  然而,包圍鄉政府的農民們仍沒有散開離去的跡象。此前的喧囂已隨著幾場無效對話的結束步入了令人壓抑的沉寂。這是一種可怕的沉寂,中國農民身上固有的倔強和堅忍,在這種一拼到底的沉寂中展示得一覽無餘。天寒地凍沒有消減他們抗爭的勇氣,按向陽生的想法,指望他們在凍得受不了的時候自行散去怕是很不現實。可能發生的情況是:必將有人倒下來,現在氣溫可是零下十幾度啊。

  向陽生卻說:「不怕,章書記,就……就算凍傷幾個,也是他們自找的!」

  章桂春一聽就火了,「你們不怕我怕!裴書記和趙省長都盯著我呢!」

  呂同仁這才說:「章書記,是不能這樣僵下去了,你看能不能做點讓步?」

  章桂春思索著,頗為不安地問:「小呂書記,那你說說看,就算讓步,又能怎麼讓呢?當真答應農民的要求,放棄這兩千五百畝地,不上這個大項目了?」

  呂同仁試探說:「章書記,我的意思能否在征地補償上做些退讓呢?起……起碼達到文山那邊征地的補償標準嘛,甚至可以略微高過他們的標準……」

  章桂春有些不耐煩,「文山是文山,銀山是銀山,這不是啥過硬的理由!」

  呂同仁苦苦一笑,「是,是,章書記!可……可事情不能老這麼僵著吧?總要解決吧?我……我今天就把想到的都說說,給您和市委決策提供個參考吧!」

  區長向陽生有些怕了,阻止道:「哎,呂書記,咱們還是聽章書記的吧!」

  呂同仁沒睬向陽生,「章書記,獨島鄉有些情況你也許不太清楚:這次征地涉及到的兩個行政村都剛換過屆,這新一屆村委會還都挺能幹的哩……」

  章桂春「哼」了一聲,「是很能幹啊,都鼓動村民們包圍鄉政府了!」

  呂同仁沒被嚇住,「章書記,我得向您匯報清楚:這次鬧事與村幹部還真沒關係,村幹部一直幫我們做工作!問題出在征地補償和三個磚廠上!這些磚廠過去包給了村幹部的親屬子弟,去年才收回來,村民們好不容易分了點錢,現在又斷了財路,人家當然不幹嘛!另外,我們地價定得也實在是太低了,和文山那邊相比,一畝地少了三千多塊,現在種地效益那麼好,農業稅、特產稅全沒了,種糧還有補貼,外出打工的農民們都在倒流回鄉,征地環境也不是太有利啊!」

  章桂春這才警覺了:看來這位區委書記不糊塗,從某種程度上說,比他頭腦要清醒,已經注意到了最新農業政策帶來的一系列變化。漢江省已宣佈從今年起取消農業稅和特產稅,農民種糧能賺到錢了,對土地就不會輕易放棄了。這一點他和同志們應該想到,卻偏偏沒有想到。文山估計是想到了,所以提高了地價。

  呂同仁繼續說:「章書記,不知您注意了嗎?從去年十月開始,糧食局部緊張的兆頭就出現了,先是省城,繼而是文山和銀山,糧價一路上漲。根據國家統計局剛公佈的數據,去年糧產量只相當於一九九一年的水平,而我國人口已增加了一億多,糧價能不上漲嗎?許多農民和我說,現在的形勢讓他們喜出望外啊!」

  章桂春聽明白了,「小呂書記,你別說了,提高征地補償可以考慮,但不能在這種逼宮的情況下考慮,而且,我們和吳亞洲也還要有個協商的過程!」

  呂同仁意味深長地道:「章書記,只怕和吳亞洲很難協商吧?如果沒有低地價的優勢,他為啥一定要把五六十個億投入到我們這裡來?」

  向陽生也插了上來,「就是,您知道的,吳總精著呢,無利不起早啊!」

  章桂春默然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怎麼?你們是不是也要逼宮了?」

  向陽生不敢聲辯了,賠著笑臉,打起了哈哈,「哪能啊,章書記!」

  呂同仁卻說:「章書記,有個話我一直想說,強扭的瓜不……不會甜……」

  章桂春火了:「我的脾氣你們應該知道,一口吐沫砸一個坑!就算提高征地補貼,吳亞洲不願出這筆錢,這個項目也得上,市裡給些補貼就是!我還就不信搞不過文山的那個方正剛了!別忘了,方正剛當年可是和我一起搭過班子的!」

  向陽生是他的老部下,知道內情,馬上討好說:「那是!章書記,當年方正剛還是你趕出金川的哩!不是這次公推公選,到咱銀山來做副市長都不可能!」

  章桂春揮揮手,沒好氣地道:「行了,不談方正剛了,說眼前的事:看看該咋收場啊?再過兩小時天就黑了,總不能讓農民群眾就這麼在外面過夜吧?」

  向陽生咧了咧嘴,哭也似的笑道:「章書記,總不能請他們到樓裡過夜吧?」

  這倒提醒了章桂春,章桂春的眉頭一下子舒展了,「哎,為什麼不能請他們到樓裡過夜啊?呂書記,向區長,你們現在就廣播一下,請他們就到樓裡來!樓裡有暖氣,有話慢慢說嘛!今天解決不了,明天後天解決,反正是放假,不影響辦公,更重要的是,這麼一來就不會凍壞人了,我們對上對下都能做出交待!」

  呂同仁和公安局的同志也都認為這主意挺好,事情就這麼倉促決定了。

  然而,讓章桂春沒想到的是,廣播過後,農民群眾卻仍在雪地上站著,沒誰敢踏進鄉政府大樓一步。讓村委會的同志問了問才知道,農民群眾竟然認為這是他和政府設下的一個圈套,擔心進了大樓,會被扣上個啥罪名,讓公安局抓走。

  實在沒辦法,章桂春只得托著摔壞的胳膊,親自出面向農民群眾廣播,說是天寒地凍的,夜間氣溫還要進一步下降,言辭懇切地請農民兄弟到樓裡過夜。農民們這才湧進了鄉政府大樓,轉眼間把政府大樓變成了鄉下的車馬大店。

  這時,趙安邦又來了一個電話,章桂春把請農民進樓避寒的決定說了說。

  趙安邦當即予以肯定,說:「好,好,桂春同志,你們這個決定很好,是負責任的態度!不要怕丟面子,丟點面子比凍死人,鬧出更大的亂子要好得多!」又指示說,「還要進一步緩和矛盾,想辦法供應飲水和食品,一定要注意衛生!」

  這真是太荒唐了!供應了飲水、食品,農民群眾還不在這裡安營紮寨了?卻也不敢和人家省長同志爭辯,只得硬著頭皮應道:「那我……我們盡量安排吧!」

  趙安邦又問起了他的傷,「哎,桂春,你現在身體怎麼樣?還撐得住嗎?不行就進醫院吧,讓其他同志處理,你只要掌握著大局,在醫院指揮就行了!」

  章桂春本來已想回城,可聽趙安邦這麼一說,反倒不願走了,「趙省長,我沒事,胳膊已經在金川區醫院上了夾板!再說,這種時候我真不敢離開啊!」

  趙安邦說:「那你自己掌握,別倒在獨島鄉了!另外,你們也考慮一下,現在矛盾這麼尖銳,這兩千五百畝地是不是緩徵呢?先做通農民的工作再說吧!」

  章桂春馬上叫了起來,「趙省長,有個情況我得反映一下:這次獨島鄉農民之所以鬧起來,和文山有很大的關係!文山不按牌理出牌,抬高了征地價格!」

  趙安邦反問道:「文山為啥要抬高地價?現在農業是什麼形勢啊?農民種地積極性這麼高,地價不提行嗎?桂春,你少抱怨,我看你不是麻木就是遲鈍!」

  章桂春沒敢再說下去,放下電話就想,看來這一次和文山的競爭,他和銀山是有些被動了。本想以低地價的優勢吸引投資,現在看來是自找了一場麻煩,農民們不幹,搞不好還會嚇跑吳亞洲,文山的石亞南和方正剛只怕又要得意了!

  好在他也留了後手,在拉住吳亞洲和亞鋼聯的同時,也向省內最大的一家跨國投資公司偉業國際伸出了橄欖枝。偉業國際實力雄厚,資產規模高達四百多個億,旗下公司遍佈海內外,在此輪鋼鐵啟動前,已捷足先登,控股了文山的文山鋼鐵公司。更有意思的是,偉業國際老總白原崴和方正剛尿不到一個壺裡去,銀山將其拉過來的希望不是沒有,這陣子,常務副市長老宋一直在暗中做工作。

  正這麼想著,手機響了,新華社駐漢江記者站的王站長竟要來這裡採訪!

  章桂春壓抑不住想發火,可開口卻是一連串哈哈,「你湊啥熱鬧啊?我們這個硅鋼項目還不知啥時開工呢,你就是想為我們做宣傳也沒必要這麼積極嘛!」

  王站長說:「不是,不是,章書記,我聽文山方市長說您被車撞斷了腿,躺在擔架上還堅持工作,是不是?好像你們獨島鄉農民正在你那兒鬧上訪吧?」

  章桂春心頭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方正剛這是造謠放屁!王站長,我告訴你,我腿沒斷,我牢牢站立在銀山的大地上,讓那位方市長哭泣絕望去吧!」

  王站長說:「章書記,咱們誰跟誰?要不我過來一趟,幫你老哥辟闢謠?」

  章桂春心想,這種場面豈能讓這位王大記者看到?便說:「這樣吧,等節後你再來,我給你們記者站留了幾箱五糧液,還有些土特產,你最好開個車來!」

  王站長直樂,「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有數了,哥哥你該不是要收買我吧?」

  章桂春沒心思和王站長逗,「行了,就這麼說吧,我現在正陪省委領導!」 
 

 



    
周梅森《我本英雄》                

  
  九 
  大年初四雪後的傍晚,偉業國際集團董事長兼總裁白原崴心情不錯。

  站在省城國際酒店頂樓總統套房的巨大落地窗前,看著白雪覆蓋下的省城景色,白原崴對身旁年輕漂亮的辦公室女主任林小雅感歎說:「看看,多好的雪城景致啊,南方城市已經多少年沒見到過這麼好的雪景了!滿目銀裝素裹,一派潔白,一場大雪讓世界一下子變得那麼純潔,那麼美好,那麼令人留戀!」
  林小雅看了白原崴一眼,嫣然一笑,「白總,今天您的心情好像不錯嘛!」

  白原崴從窗前回轉身,「是啊,是啊,小雅,你難道不覺得心曠神怡嗎?」

  林小雅遲疑了一下,掛在嘴角上的笑意消失了,生動的大眼睛裡浮出一種頗富美感的憂鬱,一時間顯得那麼楚楚動人,「說實話,我真找不到這種感覺!」

  白原崴笑問:「為什麼?如果不是要等方市長,我還真想下去踏踏雪哩!」

  林小雅一聲歎息,「白總,你不覺得雪色下的這種純潔美好很虛偽嗎?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太陽一出來,冰雪就會消溶,血淚和罪惡都將暴露在陽光下!」

  這話太煞風景了!白原崴臉一沉,定定地看著林小雅,「小雅,你怎麼了?」

  林小雅搖頭道:「沒怎麼,當你大發感慨時,我不知咋的突然就想起了山河集團昨天跳樓自殺的那位下崗工人!據文山那邊的人說,這位下崗工人才四十二歲,就因為喝了一瓶四五元錢的劣質酒,和老婆吵了嘴,便從六樓跳了下來!」

  這事白原崴倒真不知道,「哦,有這種事?昨天不才年初三嗎?就跳樓?」

  林小雅點點頭,「所以我就想,當那位失業工人跳下來以後,鮮血肯定會把地上的雪染成一片艷紅,我們對這個企業的收購竟然造成了這樣的血淚悲劇!」

  白原崴的好心情被破壞了,不得不正視這起死亡事件。林小雅就是林小雅,漂泊歐美長達十年的經歷,使她滿腦子民主人權、社會公正思想。許多在他和國人眼裡司空見慣的事,在她眼裡卻像塌了天。看來這個漂亮的女碩士對偉業國際和目前的國情還要有個適應過程。林小雅海歸入盟偉業的時間畢竟才三個月啊。

  於是,白原崴語氣溫和地開導起來,「小雅,我承認,這是個悲劇,但不能說就是我們集團收購造成的嘛!沒有我們的收購,那個山河集團還是得破產!」

  林小雅爭辯說:「可事情本來不該這樣,國外破產企業也不少,但都沒有這麼殘酷!所以,有時我就想不明白,中國的改革在普世價值觀上有什麼意義?」

  白原崴道:「怎麼會沒有意義呢?很有意義嘛!二十六年搞下來,國家民族富強崛起了,老百姓普遍生活水平提高了,全世界都承認!當然,也出現了些問題,不可避免。歷史在呼嘯前進的過程中總要付出一些代價的,這樣或那樣的代價,這是不以誰的善良願望為轉移的,有什麼辦法呢!」不願再談下去了,吩咐說,「小雅,這樣吧,你通知文山那邊,給這位去世的工人家庭發些補助!」

  林小雅點了點頭,當即請示,「那麼,補助標準怎麼掌握?」

  白原崴說:「三五萬吧,記住:是補助,不是賠償,我們沒有賠償義務!」

  林小雅便取了最大值,「那就五萬吧!」又不合時宜地議論起來,「白總,我們是不是也太過分了?那位工人為一瓶四五元錢的劣質酒跳了樓,這個春節,我們在酒店這套總統套房裡大宴賓客,夜夜狂歡,四五天花了將近三十萬啊!」

  白原崴真不高興了,臉一拉,「兩回事!我們這是工作需要,你不要把它扯到一起!」略一停頓,又緩和口氣說,「小雅,你光看我大擺宴席,就不知道我們鋼鐵產品的出廠價格又上漲了不少?這幾天兩千多萬的額外利潤又進賬了!」

  林小雅不理他這碴,繼續著自己的思路,「報上說,文山市委書記石亞南今年請了兩個孤兒一起過節,我想,我們是不是也能為弱勢群體做點什麼呢?」

  白原崴靈機一動,「可以啊!小雅,我們拿點錢出來好了,兩百萬吧,在文山慈善基金會裡搞一個扶困救助項目,你具體張羅,讓黨委田書記牽頭好了!」

  林小雅臉上又現出了可愛的笑容,「白總,這就對了嘛,我們作為一個大型企業集團,就要有個美好的企業形象,決不能給社會一種為富不仁的印象!」

  白原崴笑了起來,「那當然,我們既然已經全面控股了文山鋼鐵,決定把今後幾年的戰略重點擺在文山,就要做文山最大的慈善家,建立企業形象!哦,小雅,今天就是個機會,他們的市長方正剛馬上要過來,這個慈善家就由你來當,你在我和陳總談正事前,先向方市長宣佈一下吧,為正式會談敲個開場鑼鼓!」

  林小雅聰明過人,聽出了他的意思,「白總,你俗不俗啊?好好的慈善事業轉眼就被你變成了公關手段!讓方市長怎麼想?人家本來就對咱偉業有看法!」

  白原崴想想也是:這位方正剛市長可不是前兩任市長田封義和錢惠人,而且對錢惠人此前代表文山市政府和偉業國際集團簽下的兩個股權合同都有保留。偉業對山河集團的收購,方正剛認為是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國有資產的流失;偉業對國有大型企業文山鋼鐵的股權受讓,方正剛的公開評價是:這是戰略決策上的失誤,既沒看到鋼鐵產品的上行趨勢,也和文山未來鋼鐵立市的定位相悖。正因為如此,方正剛才說動石亞南,在原文山民營工業園的基礎上啟動了城南工業新區,拉著原本做電力設備的寧川著名民營企業家吳亞洲為主擔綱,一舉上了四大鋼鐵項目:二百五十萬噸的鐵水,二百三十萬噸的煉鋼,二百萬噸的軋鋼,二十萬噸的冷軋硅鋼片,還配套上了一個熱電廠和一個焦化廠,統稱六大項目,總規模已大大超過了偉業旗下的文山鋼鐵公司。

  陳明麗和偉業國際高管層,包括做過文山市長的集團黨委書記田封義,對此全都不屑一顧,認為這是新形勢下的大躍進。惟有他不這麼看。他看到的是風險和機遇的並存,在他看來機遇似乎還更大一些。而且,有些風險並不是壞事,正因為有風險,他和偉業國際才有搶灘獲取機遇的可能,當真沒有風險,他和偉業國際就注定要被方正剛排斥在這場政府主導的鋼鐵新格局之外。因此,在年前的董事會上,他提出,把上市公司偉業控股即將發行的二十億可轉債改變用途,部分投入到工業新區的項目中,在文山鋼鐵立市的新格局裡打一下根樁,分上一杯羹,伸進一隻手。為了伸進這隻手,今天就要和那位年輕的文山市長好好握手了。

  正這麼想著,集團執行總裁陳明麗走進門來,「原崴,方市長還沒到啊?」

  白原崴看了看手腕上的勞力士表,「才五點多嘛,方正剛說了,要晚點過來!」

  陳明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早知如此,我就不急著趕過來了!」看了林小雅一眼,又問,「林主任,晚上的宴會都安排好了嗎?這可是集團的重要活動!」

  林小雅變得拘謹起來,位置也擺正了,再不敢像剛才那麼放肆,面帶微笑,恭恭敬敬地對陳明麗說:「陳總,我已經安排好了,正向白總匯報呢!是按昨晚接待哈維克集團總裁標準安排的,宴會用酒是路易十三!」說罷,告辭了,「陳總,白總,你們談吧,我到餐飲部看看,請他們經理再檢查一下!」

  白原崴也沒再留,「林主任,和方市長保持聯繫,過會兒到大堂接一下!」

  林小雅點頭應著,款款向門口走了幾步,又想起了什麼,回轉身說:「哦,白總,陳總,銀山常務副市長宋朝體來了個電話,想在明天約您二位吃頓飯!」

  陳明麗看了白原崴一眼,「原崴,銀山那邊,我們是不是也插上一腳啊?」

  白原崴搖了搖頭,「銀山不是文山,搞鋼鐵純屬跟風,我不是太看好!」

  林小雅反應靈敏,「白總,那我就回絕宋市長,就說您這幾天有安排了!」

  白原崴想了想,卻道:「不,告訴宋市長,我請他吧,時間另約!」

  林小雅點頭應著,出去了。白原崴看著她美麗的背影,目光停留了片刻。

  陳明麗敏感地發現了他的眼神不太對頭,「哎,哎,原崴,你看啥呢?」

  白原崴醒過神來,又回到了工作話題上,「哦,明麗,我在想啊,銀山可以成為我們手上的一張牌,用來聲東擊西打文山,所以宋市長還是得見一見!」

  陳明麗說:「是,見一見也好!還是先說文山吧,原崴,你估計方正剛市長對我們參加煉鋼會是啥態度?他答應過來,該不是要扯山河集團的舊賬吧?」

  白原崴「哼」了一聲,「山河集團還有什麼談頭呢,已經過去了嘛!和石亞南通電話時,我含蓄地說了,希望以我們集團的優勢,參加工業新區大建設!石亞南態度很好,要我們今天和方正剛放開談,我感覺他們也需要我們的介入!」

  陳明麗又有些狐疑了,「那麼,原崴,是不是他們預感到了什麼危機啊?」

  白原崴想了想,「我認為他們一直有危機,包括那個吳亞洲!吳亞洲的亞鋼聯我們還不清楚嗎?有多大的實力啊?搞這麼多鋼字號公司耍的還是銀行嘛!」

  陳明麗說:「原崴,既然你也知道有危機,那為啥還非要伸出這隻手呢?」

  白原崴道:「危機也好,風險也好,說到底它是文山政府的!明麗,有個事實你要看清楚,這場大煉鋼鐵運動是文山政府主導的,吳亞洲只是個棋子!」

  陳明麗感歎說:「可這只棋子這次賺了大便宜啊,一切都由政府代辦了!」

  白原崴說:「是啊,我們何曾碰到過這樣好的機遇?吳亞洲的自有資金有多少?估計不會超過十個億,卻啟動了一百六十多億的買賣,省內各大銀行幾個月才能發下這麼多貸款!早知如此,這個棋子該由我們來做!可惜啊,我們太小瞧他們了!現在贏家通吃是不可能了,我們就得想法伸進一隻手,將來好推開一扇門!」

  陳明麗開玩笑道:「那你就不怕將來人家關門的時候,被擠斷了手啊?」

  白原崴笑了起來,「我準備付出的最大損失只是一截手指!我想好了,從即將發行的二十億可轉債裡拿出三五個億,最多不超過五個億,其餘的資金就按亞鋼聯的模式辦,在文山政府的主導下,向全省乃至全國各銀行搞授信貸款嘛!」

  陳明麗說:「這思路是不錯!」卻又有些擔心,「可轉債節後發得了嗎?」

  白原崴道:「怎麼發不了?我知道,湯老爺子的海天基金也許要鬧點事!」

  陳明麗說:「原崴,海天基金的湯老爺子春節可沒閒著啊,一直在聯絡我們的對手,想在節後的股東大會上否定轉債發行方案!哎,湯老爺子今天好像也在這家酒店請客呢!剛才上樓時,我在電梯門口碰上他了,還和他打了個招呼!」

  白原崴一下子警覺起來,「哦?這老狐狸身邊是不是有啥重要人物啊?」

  陳明麗搖了搖頭,「好像沒有,就那幾個熟悉的小廝,許是自家聚會吧!」

  偏在這時,林小雅匆匆進來了,遲疑著匯報說:「白總,陳總,情況不太對頭啊,方正剛市長不知怎麼被海天基金的湯教授請去了,就在二樓富貴廳!」

  白原崴怔住了,衝著陳明麗直叫,「還說沒重要人物,看看,人家把文山市長都請過去了!我說方正剛怎麼要晚些過來呢,原來是上了這老狐狸的賊船啊!」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 
  省財經大學教授湯必成老爺子親暱地拉著方正剛在主賓位上坐下,說:「正剛市長,老夫我上了白原崴的當,你們文山市政府也上了他的大當啊!主席當年咋說的哩?『我失嬌楊君失柳,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上了重霄九,咱們就都涼快嘍,你們文山鋼鐵公司這麼好一個大型國有企業落到了白原崴和偉業國際手上,我呢,不但被這條惡狼的資本運作手段套住了,還得買他的狗屁轉債哩!」

  方正剛呵呵直笑,「湯教授,您真幽默,大過年的,還是說點高興的事吧!」

  湯畢成一副倚老賣老的架勢,「好,好啊,說點高興的,祝賀你小朋友取消代字!正剛,不瞞你說,答辯時,我給了你一個最高分,代表專家組向於華北副書記和省委匯報時,我又對你做了高度評價:你鋼鐵立市的概念很有新意嘛!」

  方正剛開玩笑說:「教授,我的那位競爭對手馬達,聽說你也給了高分?」

  湯必成手一擺,「胡說,我只給他打了個及格,黨校老劉也才打了中等!」舉起酒杯,「正剛市長,不管怎麼說,你今天總算坐到這裡了,這就好!來,今天是初四,還在春節期間,老夫我和在座的孩兒們敬你一杯,三巡過後再說話!」

  方正剛只得拿起杯,將杯中酒喝了,喝罷便聲明,「教授,別三巡了,咱說清楚,我坐一坐就得走啊,你剛才說的那條惡狼還在樓上總統套房等著我呢!」

  湯必成不高興了,「怎麼,正剛市長,老夫我對你三請九邀,好不容易今天在酒店門口逮著了你,你竟連三巡酒都不願喝?非這麼急著上去與狼共舞嗎?」

  方正剛心裡叫苦不迭,知道一下子怕是難以脫身了!面前這位湯必成教授不是凡人,是省內著名的經濟學家,學生弟子遍及各地市,連省委副書記於華北都是他帶過的博士生,現在手頭還控制著一家幾十億規模的海天基金,決不能輕易得罪。你得罪了他,幾乎等於得罪了經濟學界,起碼是得罪了漢江省的經濟學界。於是,扮著笑臉打哈哈說:「教授,所以在門口一見到您,我不就先過來了嗎!」

  教授老爺子仍是不悅,「還說呢!這幾天我和孩兒們給你打了多少電話啊?請動你了嗎?還淨給我打馬虎眼,一會兒說你不在省城,一會兒又說喝醉了!我看你是存心躲我!你不躲白原崴這惡狼,還主動深入狼穴;卻躲我,為何來哉?」

  為何來哉?方正剛心道,還不是怕被你老爺子纏上,破壞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嘛!白原崴如果真是頭惡狼,教授您可就是條狡猾的老狐狸啊,都不是啥善良動物!你們去年為偉業控股要約著收購文山鋼鐵鬧出的那一幕誰不知道?嘴上卻道:「教授,您真誤會了,我本來就準備請您老小聚一下,誰知今天先碰上了!」

  湯老爺子臉上這才又浮現出和藹的笑意,「這還差不多!碰上就是緣分,正剛市長,你的心意我領了,你忙我也忙,咱們今天就算聚到了,你也不必再安排了!今天老夫我也不多留你,三巡九杯酒,喝完了,你走人,好不好啊?」

  方正剛忙道:「好,好,教授,那我就從您這兒開始,先敬您老一杯!」

  湯老爺子卻把他攔下了,「哎,哎,正剛市長,你不要這麼猴急,老夫我得和你談點正經事哩!剛才我說給你打了個最高分,知道我還給誰打了高分嗎?」

  方正剛才不想知道呢,臉上卻表示出適當的興趣,「哦,誰這麼幸運啊?」

  湯老爺子瞇起眼睛,不無得意地看著宴會廳的天花板,「你猜猜看嘛!」

  方正剛腹誹道,這酸楚的教授,就讓你做了一次評委,看把你得意的,好像省委組織部長似的!也只得敷衍一下,「肯定是馬達嘛,於書記也器重他!」

  湯老爺子不看天花板了,很認真地說,「正剛,開始我就和你說了嘛,我只給了及格!」這才說出了謎底,「是田封義嘛,他的答辯機敏啊,和你不相上下!」

  方正剛自嘲說:「哪裡,哪裡,我不如田書記,田書記本來就是老市長!」

  湯老爺子益發像組織部長了,「好,你這小朋友知道謙虛嘛,這很好!對田封義的安排,省委有過失誤!我就當面批評過華北同志,你們怎麼把一個市長弄到省作家協會去當黨組書記了?換了個錢惠人上來,什麼東西?腐敗分子嘛!」

  方正剛知道,湯老爺子被這個腐敗分子坑慘了,錢惠人在關鍵時刻拉了白原崴一把,把老爺子和海天基金全套住了。可這是過去的事了,於他無關,他沒必要自找麻煩,便沒接碴,只道,「來,來,教授,您老別光顧說話,乾一杯吧!」

  湯老爺子將酒乾了,繼續說:「田封義還算爭氣,公推公選上來了,到底又搞起了經濟工作,到偉業國際集團做了黨委書記,這個安排就比較合適了嘛!」

  方正剛有點忍不住了,「教授,您真是伯樂啊,最好到省委組織部當部長!」

  湯老爺子臉皮較厚,呵呵笑了起來,「哎,正剛,你怎麼也說這話呀?華北同志就這麼和我說過!我對華北同志說,我老了,進不了後備幹部名單了!」

  方正剛笑道:「哪裡,教授,要我說,您正年輕呢,心態也就二三十歲!」

  就這麼漫無邊際地胡說了一通,酒下去了兩巡,脫身的曙光近在眼前。更可喜的是,因著漫無邊際的胡說,就沒談什麼正經事,方正剛不免暗自慶幸。

  更可慶幸的是,偉業國際的林小雅又來電話催了,方正剛樂得趁機脫身,接罷電話,起身道,「教授,今天就到這裡吧,我最後再敬您老和大家一杯酒!」

  湯老爺子卻不答應了,「慢!正剛市長,這三巡沒完,我正事還沒說呢!」

  方正剛只得再次坐下,「好,好,教授,您老請說,要不,就改個時間?」

  湯老爺子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現在說吧!有個情況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偉業國際旗下的偉業控股要發二十億可轉債,我們海天基金不能答應!」

  方正剛故意裝糊塗,「那你和白原崴去談嘛,哦,對了,現在還有田封義!」

  湯老爺子說:「白原崴根本談不通,田封義我找過,也很讓我失望!田封義是省委派去監督控制這個集團的,現在倒好,監督作用沒起到,反倒被白原崴控制了!當然,這也難怪,白原崴、陳明麗給這位田書記發了上百萬的年薪嘛!」

  方正剛故意看了看手錶,應付說:「教授,這種事我也幫不了你啥忙啊!」

  湯老爺子說:「正剛市長,你能幫忙,別的不說,文山政府手上還有8%的國有股權,可以和我們手上的股權聯合起來,在股東大會上否決轉債發行議案!」

  方正剛心想,否決了這個發行議案,對我們文山有什麼好處?白原崴的偉業國際把文山鋼鐵規模做大,GDP和稅源是文山市政府的!於是,好言好語勸說道:「教授啊,您老聽我一句勸好不好?甭這麼意氣用事嘛,目光還是要放長遠一些!偉業控股發這二十億轉債還是為了做大文山鋼鐵,和我們鋼鐵立市的構想一致!對偉業控股也有好處嘛,您老和海天基金手上的股票升值潛力很大啊……」

  湯老爺子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頭,「正剛市長,股市上的事也許你不是太清楚,實話告訴你:這二十億轉債只要發了,我和海天繫手上的股票不但沒什麼升值潛力,反倒要跌下去!對這種不顧死活的大規模圈錢,股民們反感透了!」

  方正剛並不爭辯,頻頻點頭,「好,好,教授,如果您和股民們真是那麼反感,就在股東大會上否決它嘛,我和文山市政府決不會以任何理由進行干涉!」

  湯老爺子卻道:「正剛,我倒是希望你能干涉一下:幫我們做做文山國資局的工作,讓他們用手上8%的股權參與我們的否決行動!」聲音壓低了,「實不相瞞,這陣子我和孩兒們正聯絡各方反對派,準備在股東大會上搞個大動作哩!」

  方正剛這才警覺了,問:「教授,你估計否決這個議案的可能性大不大?」

  湯老爺子說:「根據目前情況分析還是有希望的,如果文山國資局入盟參加否決,希望就更大一些了!白原崴和偉業國際這些年走過了頭,積怨太深啊!」

  方正剛心裡有數了,笑著應付道:「好,好,教授,那就祝你們成功了!」

  湯老爺子說:「正剛市長,你最好能出面給市國資局打個招呼,具體工作我和孩兒們去做!我認為你不是石亞南,沒那麼糊塗!白原崴控股文山鋼鐵,和你們鋼鐵立市是兩回事嘛!你當真以為他圈來的這二十億會投在文山?未必啊,我的市長大人!上市公司圈錢成功後改變用途是經常的事,誰也阻止不了的!」

  方正剛心想,這倒是!如果白原崴不能把這二十億投入到文山,他就應該支持一下湯老爺子,以文山的國有股權投一次反對票!文山市政府當初就上了白原崴的當,這次得讓白原崴上「重霄九」上涼快去!於是便道:「你們按遊戲規則辦吧,國資局那邊我可以打個招呼!但有沒有作用有多大的作用,就不知道了!」

  湯老爺子樂了,「呼」地站了起來,「好,正剛,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說罷,舉起酒杯,「來,來,老夫我敬你一杯,事實又一次證明,我沒看錯人!」

  方正剛卻又狡黠地笑道:「哎,哎,教授,我並沒向您老承諾什麼啊!」

  湯老爺子舉著的酒杯僵在了半空中,「正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正剛道:「教授啊,您老別忘了我豎在文山街頭的那兩塊牌子啊:一切為了文山經濟,一切為了文山人民!」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好,告辭了!」

  湯老爺子恍然大悟,「哦,這麼說,你真沒答應我啥?我們全白說了?」

  方正剛一臉的莊嚴,「也沒白說,教授,該打的招呼我會打的!您老今天的這個建議,我會讓國資局的同志站在我們文山利益的基點上慎重研究一下!」看了看手錶,最後又說了句,「實在對不起,我真得走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一 
  陳明麗在林小雅的引領下,熱情而不失風度地將方正剛迎進了總統套房。也不知這位市長在樓下湯老爺子那裡喝了多少酒,見面握手時,陳明麗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這時是七點多鐘,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外已是一片輝煌的燈火了。

  在這種時候,白原崴總是充滿激情,雖滴酒未沾,卻興奮得難以自持,和方正剛先來了個誇張的擁抱,繼而便居高臨下指著窗外的燈火說:「方市長,今天也許是個歷史性的日子啊,關於文山的一個偉大故事將在這片夜空下開始了!」

  方正剛情緒很好,「白總,這個故事其實已經開始了!就是從你們偉業國際控股文山鋼鐵開始的嘛!不瞞你們說,我這次能公推公選上來當市長,你們可是給了我不少啟示!我鋼鐵立市的構想,最初就來源於你們做強鋼鐵的思路啊!」

  陳明麗沒想到方正剛會這麼坦率,「照這麼說,您該謝謝我們才是哩!」

  方正剛在桌前坐下來,「是啊,所以今天我就來參加這次歷史性會晤了!」

  白原崴鼓起了掌,「好,方市長,只要你和文山市政府給我們一個支點,我們偉業國際就會還文山一片輝煌,今天我們就來個青梅煮酒論英雄好不好?!」

  方正剛看了看桌上的昂貴洋酒,呵呵笑道:「哎,白總,咱商量一下:我們今天只論英雄不煮酒了,行不行呢?在樓下我讓湯老爺子他們灌了十幾杯了!」

  白原崴不同意,「這種時候豈能無酒?」指著洋酒介紹說,「這種酒叫路易十三,是人頭馬中最名貴的一種,窖藏一般都在五十年以上,產量一直很少!」

  方正剛意味深長地說:「產量雖少,可大都跑到中國來了,中國有市場啊!」

  陳明麗笑道:「是的,是的,改革開放這麼多年,中國人民富起來了嘛!」

  方正剛搖起了頭,「陳總,你這話片面了,是一小部分人富起來了,中國絕大多數老百姓還沒富到見識路易十三的程度!這種酒我知道,瓶蓋是純金的,酒瓶是水晶的,價值不菲啊!而文山一位下崗工人為幾塊錢的一瓶酒就跳了樓!」

  白原崴忙接了上來,「哦,方市長,你不說我還忘了呢!」看了對面的林小雅一眼,「林主任啊,你先代表我和陳總把我們集團的一個決定宣佈一下吧!」

  林小雅帶著迷人的笑容,把集團捐資兩百萬設立扶貧救助基金的事說了。

  方正剛很意外,笑著連連稱讚道:「好,好啊,白總、陳總,你們給了我一個意外的驚喜啊,我在這裡代表文山弱勢群體,也代表石亞南書記謝謝你們了,哦,拿酒來!不要這種路易十三,洋酒我對付不了,還是喝咱的國產白酒吧!」

  林小雅拿來了事先備好的五糧液和茅台,讓方正剛挑。方正剛沒再客氣,挑了五糧液,反客為主,先敬了大家三杯酒,連不太喝酒的陳明麗也被迫喝了。

  宴會在一片熱烈友好的氣氛中開始了。這時的跡象表明,雙方都有合作的誠意,那兩百萬捐款已為他們偉業國際的誠意塗上了重重的一筆。代表偉業國際敬酒時,陳明麗挺樂觀地想,他們把偉業控股即將發行的二十億可轉債部分投入到工業新區的項目中,在文山鋼鐵立市的新格局裡打下一根樁,分上一杯羹,是有可能的,她可沒想到這一歷史性時刻會被白原崴和方正剛雙方弄得那麼糟糕!

  事後想想倒也不奇怪,白原崴不是知足的人,能分上一杯羹時,這老兄就要謀求端人家的鍋了,骨子裡想取吳亞洲而代之。方正剛也是有備而來,那兩百萬的感動,尚不足以動搖他的決心。「五糧」煮酒論英雄時,氣氛已不那麼和諧了。

  是白原崴先挑起的話頭,「方市長,《三國演義》裡,曹操對劉備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以你看,在今日文山鋼鐵立市的大格局裡,英雄者誰人呢?」

  方正剛呷著酒,像似故意要氣白原崴,「還能有誰呢?當然是吳亞洲嘛!」

  白原崴大搖其頭,「吳亞洲怕是算不上英雄吧?他和我們偉業國際怎麼比?」

  方正剛笑了笑,「白總,我提醒你:劉備寄居曹操帳下時,連一席之地還沒有啊,可曹操就把劉備當作了大英雄,事實證明:曹操有眼力,沒看錯劉備!」

  白原崴也笑了起來,「這倒是,時勢造英雄嘛!方市長,我既沒懷疑你的眼力,也沒有瞧不起吳亞洲的意思!不過,吳亞洲是不是小馬拉大車啊?他有多少資金?就敢做一百六十多億的大買賣?這氣泡泡吹得也太大了點吧?你說呢?」

  方正剛眼皮一翻,「哎,白總,誰告訴你吳亞洲是小馬拉大車啊?你這情報是從哪來的?亞鋼聯的資金狀況連我都不知道,你咋就知道了?還小馬呢!」

  白原崴搖頭笑道:「方市長,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吧?如果連吳亞洲和亞鋼聯的資金狀況都不清楚,你就敢支持他做這盤大買賣了?實不相瞞,我和偉業這陣子研究過吳亞洲和他的亞鋼聯,他們自有自籌資金總量絕不會超過十五個億!」

  方正剛沒再爭辯,「好,就算這樣,就算吳亞洲這馬小了點,工業新區這車大了點也不怕,有政府的支持,銀行搶著放貸,目前還真沒啥資金缺口哩!」

  陳明麗笑著插了上來,「方市長,照您這麼說,我們偉業國際就沒機會了?」

  方正剛說:「哎,怎麼會沒機會呢?你們不是還要發轉債,吃進二軋廠嗎?」

  陳明麗道:「其實我們對工業新區更感興趣,轉債就可以投資新區項目!」

  白原崴卻笑著說:「陳總啊,轉債投向哪能這麼輕易改變呢?再說,人家新區又不缺資金!」轉而對方正剛道,「方市長,我出於好心給你提個醒,即使文山的這番時勢能造就吳亞洲這麼個英雄,我勸你們也慎重些,車畢竟太大了啊!」

  方正剛思索著,「白總,良心話,我得感謝你的提醒!如果你們這二十億轉債真像陳總說的,能改變投向,投資工業新區,我個人並不反對。不過,只怕你們這二十億轉債麻煩也不少吧?據我所知,它很有可能在股東大會上被否決!」

  白原崴怔了一下,突然大笑起來,「方市長,你咋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呢?沒把握,我們敢開股東大會嗎?你不說我也知道,不就是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反對嗎?也許還有些流通股的中小股東反對,可那有啥意義呢?一場鬧劇而已!」

  方正剛意味深長地道:「白總啊,如果國資局手上的文山鋼鐵那8%的國有股也投反對票呢?是不是多少有點意義?是否有可能把湯老爺子的鬧劇變成正劇?」

  白原崴很誠懇地搖著頭,「不可能,就算加上文山國有股,反對票仍然佔不到百分之二十!不過,我不太相信你們的國有股會反對,這對你文山不利嘛!」

  方正剛當即承認了,「所以,湯老爺子請我入盟反對,我一口謝絕了!」

  白原崴樂了,「好,好,方市長,來,讓我們為你的明智和理智乾一杯!」

  方正剛將酒喝了,「不過,白總,如果你們圈了錢後不投在文山,對我們同樣不利啊!所以我有個希望:希望你們不要把圈到的這二十億改變用途,或者吃進文山二軋廠,或者投資新區,白總,你今天能在這裡給我和文山一個承諾嗎?」

  白原崴快樂地笑道:「方市長,如果我們在吃進二軋的同時投資新區呢?」

  方正剛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好,好哇,白總,說說你們的具體設想吧!」

  白原崴卻沒說具體設想,開始煽情造勢,一副熱情洋溢的樣子,稱呼也變得親暱起來,不再是方市長了,「正剛,你想啊,工業新區有我們這匹識途老馬加盟,拉起來是不是就省力多了?我們這個資產規模四百多億的國際集團進駐新區,誰還敢懷疑文山鋼鐵立市的決心和前景?所以我說,三國時天下英雄曹劉,今日文山英雄非你我莫屬嘛,我們的結合必然會創造一個改變文山歷史的奇跡!」

  方正剛笑問:「白總,你期望的這種結合,是不是資本和權力的結合呢?」

  白原崴並不迴避,「正剛,你可以這樣理解,吳亞洲的資本不是已經和權力結合了嗎?沒有你們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他這小馬能拉動這輛大車嗎?我和偉業國際今天在這裡並不向你們多要求什麼,只希望取得亞鋼聯的同等待遇!」

  方正剛呷著酒,思索著,「我好像聽明白了,就是說,你們偉業國際並不準備把多少真金白銀投到文山來,而是希望利用政府的優惠政策和銀行貸款,繼續把泡泡吹大?」緩緩搖起了頭,「白總,如果是這樣,我可能會讓你失望了!」

  這時,方正剛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方正剛看看手機號碼,怔了一下,走到另外一個房間關門接起了電話,接了好半天,不知和誰通話,說了些啥。重回桌前坐下時,方正剛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了,陳明麗估計這個電話沒說啥好事。

  白原崴卻沒注意到方正剛的臉色變化,接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說了起來,話語中帶著嘲弄的意味,「方市長,剛才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已經承認工業新區的泡泡吹得太大了?嘿,一開始你老弟還死不認賬呢,愣說沒什麼資金缺口!」

  方正剛鬱鬱道:「我剛才說的是目前,以後的情況並沒說!實話告訴你,國家宏觀調控的風越吹越緊了,我擔心下一步的貸款融資局面!我今天之所以願意到這裡和你們見面,就是希望你們能拿出些真金白銀,來一次雙贏的合作!」

  白原崴緩緩點頭道:「方市長,你不糊塗,到底說了實話!如果這個泡泡真吹炸了,只怕你也得辭職下台啊!有個事實我得提醒你一下:現在的省長可是安邦同志,你當年在金川和章桂春搭班子當縣長時的遭遇就有可能再來一回啊!」

  這話顯然觸到了方正剛的痛處。據陳明麗所知,因為九十年代初方正剛追隨於華北參加查處過時任寧川市長的趙安邦,趙安邦曾不止一次地報復過方正剛。

  方正剛被激火了,加上在樓下樓上喝了不少酒,多少有些失態,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罵罵咧咧道:「白總,這你別嚇唬我!我他媽的這次就算再犯到他老趙手上也不怕!老子不是他提的,是省委委員投票上來的,無所求就無所畏!」

  白原崴手一攤,極是懇切地說:「怎麼會無所求呢?我和陳總作為資本的代表,永遠在追求可能實現的最大利潤;作為你老弟,一位市長,肯定要追求應有的政績,追求權力的最大化!你可以不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如果不想把文山的GDP搞上去,你和石亞南書記犯得著在新區,為吳亞洲的亞鋼聯這麼忙活嗎?」

  方正剛仍在氣頭上,「白總,你說得不錯!為官一任,就得造福一方,封建官吏尚且知道的道理,我方正剛何嘗不知道呢?我當然要利用手上的權力把文山的GDP搞上去,這是職責所在,使命所在!至於追求權力的最大化,進一步往上爬做大官做高官,對不起,我真沒怎麼想過,起碼老趙在位時不做這個夢!」

  宴會桌上氣氛因此變壞了,陳明麗和林小雅忙站起來,分別向方正剛敬酒。

  方正剛把敬的酒一一喝了,又對白原崴說:「白總,當年你偉業國際在寧川發跡的情況我知道,我在省委工作組查過你們嘛!當然,主要是查趙安邦、錢惠人他們,涉及到你!你們偉業大廈的黃金寶地就是零轉讓拿到手的,對不對?」

  陳明麗插了上來,賠著笑臉道:「哎,方市長,我們能零轉讓拿到地,是因為寧川當時剛剛開發嘛,誰也沒想到海滄這小漁村會變成漢江省的曼哈頓!」

  方正剛說:「我知道,當時不理解,現在理解了!所以,你們也要理解吳亞洲!就像當年你們在寧川抓住了機遇一樣,吳亞洲這次在文山抓住了機遇!他是我和亞南書記從寧川請來的,在誰也不相信城南工業新區能成氣候時,他拍板決定投資十個億!而你們當時在幹什麼?你們在觀望!那麼,吳亞洲在工業新區啟動時能享受的優惠,你們今天是享受不到了,尤其在這種宏觀調控的情況下!」

  白原崴一聲歎息,「方市長,我理解,既然如此,我和偉業國際可以再看一看,也許用不著多久就能看明白!我們發行轉債的這二十億仍然給你們留著!」

  方正剛聽出了白原崴話中隱含的挑釁,「怎麼,白總,你要看我下台嗎?」

  白原崴微笑著,連連擺手,「不,不,方市長,我絕對沒有這種不友好的想法!我是在想啊,偉業國際在不久的將來是否有可能用這二十億吃進亞鋼聯一百六十多億的大買賣呢?資本除了具有追求利潤的屬性,也要有點想像力嘛!」

  方正剛冷冷一笑,「白總,你和你這資本的想像力是不是也太豐富了?我認為這是癡人說夢!」說罷,起身告辭,「對不起,我想,這場鴻門宴該結束了!」

  白原崴仍在笑,「方市長,不能這麼說吧?哪有在鴻門宴上捐款兩百萬的?」

  方正剛站住了,「哦,對了,你不提我還忘了:這兩百萬捐助還算數嗎?」

  白原崴呵呵笑道:「咋會不算數呢?方市長,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嘛!」

  方正剛不無誇張地向白原崴鞠了一躬,「那我再次代表文山地區受捐助的弱勢群體向您和偉業國際集團致以深深的謝意和敬意!」說罷,回轉身疾步走了。

  陳明麗看著方正剛離去的背影,突然產生了困惑:這還是當年追隨於華北查處寧川的那個年輕人嗎?今天的白原崴是不是犯下了一個歷史錯誤?就算不參與工業新區的大買賣,也沒必要搞得這麼僵嘛,偉業控股畢竟還在文山地盤上!

  這麼一想,陳明麗沒再遲疑,埋怨地看了白原崴一眼,快步追出了門,在電梯口追上了方正剛,陪方正剛一起上了電梯。方正剛注意到了她的禮貌周到,情緒緩和了一些,在電梯裡,帶著自嘲打趣說:「陳總,如果今天和你談也許不會是這個樣子!同樣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刺耳程度可能會有所降減,是不是?」

  陳明麗笑道:「那好啊,正剛市長,哪天有空的話,我請你喝咖啡吧!」

  方正剛手一擺,說:「別,陳總,我請你吧,應該先生請女士嘛!」歎了口氣,又道,「也替我勸勸你們那位白總,不要總是這麼自信,頭腦最好能清醒些!」

  陳明麗點了點頭,「你是不是也能聽我一句勸?別一口一個『老趙』的!」

  方正剛眼皮一翻,「老趙怎麼了?我喊錯了嗎?趙安邦難道不姓趙嗎?」

  陳明麗苦笑說:「咱全省地市級幹部中敢喊『老趙』的怕只有你一個!」

  方正剛說了實話,「當著老趙的面我也不敢這麼喊,背地裡他聽不見!」

  陳明麗「格格」笑了起來,「哎,你就不怕傳到趙省長耳朵裡去嗎?」

  方正剛也笑了,「傳到他耳朵裡又怎麼樣?我不認賬就是,他總不能當政治事件追吧?只要我別在他面前脫口而出就成,現在我比較謹慎,像乖貓似的!」

  陳明麗嗔道:「你還貓啊?貓是人家趙省長吧,你也就是個乖老鼠!」

  這時,電梯到了底樓,方正剛大步跨出電梯,「好了,陳總,別送了!」

  陳明麗卻堅持送到大堂外,和方正剛的司機一起,照應著方正剛上了車。上車後,方正剛又伸頭說,「哦,陳總,順便說一句,你今天這身打扮真漂亮!」

  這很普通的一句讚揚,卻給了陳明麗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個做了市長的男人心還這麼細,竟會注意到她的打扮。又想,也許今天真該由她來和這個男人談,即使談不通也不會談崩掉,這個男人說得對,白原崴太剛愎自用了,還有些霸道。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二 
  看了省銀監局的金融情況簡報,趙安邦著實嚇了一大跳:文山去年七月至十二月的新增工業貸款竟奇跡般達到了九十二億,同比增長了182%。其中對亞鋼聯旗下的鋼鐵項目貸款就高達三十三億,佔了文山全市工業貸款的三分之一還多。根據既往的經驗推測,文山鋼鐵立市的這七百多萬噸鋼鐵十有八九是用銀行貸款和融資堆起來的,方正剛、石亞南和文山班子的頭腦可能已經有些發燒了。

  更讓趙安邦不安的是,文山的攤子已鋪得這麼大了,吳亞洲和他的亞鋼聯竟又要在銀山上個大型硅鋼廠。據章桂春和銀山方面匯報,又是五六十億投資。銀山建廠的資金又從哪裡來?不還是貸款融資嘛!如果央行認真執行國家宏觀調控政策,國有商業銀行收緊銀根,多米諾骨牌就有可能垮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銀山這個硅鋼廠和文山工業新區的那麼多項目都是怎麼立的項?地又是怎麼征的?只怕問題不少。銀山獨島鄉農民群眾已經為硅鋼廠的兩千五百畝地鬧起來了,文山征地六千多畝,難道會這麼平靜嗎?就沒有農民群訪鬧事嗎?讓秘書問了問信訪局才知道,文山地區的農民早就鬧上了,年前就為征地的事群訪不斷。

  二○○四年大年初四晚上,作為經濟大省省長的趙安邦已在病房裡敏感地嗅到了不祥的氣息。當時他最擔心的兩點是:其一,銀山、文山兩市失去土地的農民越級群訪,將問題捅到北京去,驚動中央;而一旦驚動中央,就會帶來第二個問題,也是更可怕的問題:省內各銀行金融機構勢必在央行和國家有關部委的指令壓力下,嚴格執行國家各項宏觀調控政策,收縮信貸規模,甚至凍結信貸。

  這一來,趙安邦再也不敢在醫院住下去了,草草吃了晚飯,便出院回了共和道八號家裡。到家以後,先給省銀監局劉局長通了個電話,進一步核實了金融簡報裡記述的數據和相關情況,繼而便約省發改委主管副主任古根生過來談話。

  等古根生時,趙安邦又給方正剛打了個電話,接通後,就沒好氣地問:「方市長,你現在在哪裡啊?是不是還泡在省城跑項目?請客送禮,搞腐敗啊?」

  方正剛似乎很委屈,「趙省長,看您說的,我搞啥腐敗?從您那出來我就回家了,亞南書記對我挺關懷,讓我在省城家裡陪陪老婆孩子,給了我兩天假!」

  趙安邦不太相信,卻也不好再問,「那好,方市長,請你回答兩個問題:一、亞鋼聯在文山上的這七百萬噸鋼,到底有多少自有資金?二、已動用的銀行信貸有多少?還準備再貸多少?如果無法繼續使用銀行信貸,還要投入多少資金?」

  方正剛竟然還敢開玩笑,「趙省長,你這哪是兩個問題,是四個問題嘛!」

  趙安邦火了,「別管是幾個問題了,請你給我回答清楚,實事求是說!」

  方正剛老實了,「好,好,趙省長,你別發火嘛,你還病著,這對你身體不利!根據我和市政府掌握的情況,吳亞洲和亞鋼聯投資文山工業新區的鋼鐵項目共需資金一百六十五億,目前已投入七十九億左右,其中亞鋼聯自有和自籌資金一百三十二億,使用省內各銀行貸款三十三億,這期金融情況簡報上寫著呢!」

  看來方正剛倒也有些底氣,並沒刻意迴避近期新增的這三十三億貸款。

  趙安邦口氣緩和了些,「我知道,金融簡報我看到了,所以有些擔心!正剛同志,亞鋼聯從哪兒籌來的這一百三十二億?內情你是不是清楚?據我所知吳亞洲沒這個資金實力!還有,二期續建資金又從哪來啊?是不是想繼續使用信貸?」

  方正剛抱怨起來,「趙省長,我不知道誰又吹文山的臭風了?不過該解釋的我解釋:有些情況您可能不太清楚,亞鋼聯一家沒這個實力,但吳亞洲引進了不少海外資金嘛,新區這些項目全是中外合資!至於以後我們也不擔心,既可以使用信貸,也可以繼續引進外資,現在各銀行都搶著向我們放貸呢,包括外省!」

  趙安邦想了想,說:「如果是這樣,你們就不要把寶押在銀行信貸上,要繼續做好做實引進利用外資的工作,包括內資。比如白原崴的偉業國際集團,本身就控股文山鋼鐵,在海外融資能力也很強,可以考慮把他們吸引過來一起做!」

  方正剛連連應著,「好,好,趙省長,您這建議十分寶貴,太寶貴了,我們一定認真考慮!」又說,「我知道您擔心什麼,所以,趙省長,您恐怕還得給銀山章書記潑點冷水!銀山征地農民就鬧事了,還拉著吳亞洲去上硅鋼廠,以後麻煩不會少!我下午在醫院就匯報過的,萬一他城門失火,就殃及了我們池魚……」

  趙安邦打斷了方正剛的話頭,「銀山征地搞得農民群眾鬧起來了,你們文山就這麼肅靜嗎?也有不少群眾上訪、群訪吧?你當我和省政府不知道是不是?」

  方正剛無賴得很,絕口不認賬,「趙省長,那您肯定弄錯了,如果真有農民群眾到省城鬧上訪,那也是銀山的人,肯定和文山無關,我們工作做得很細!」

  趙安邦又火了,「方正剛,你竟敢說這種大話?好,你等著吧,我會找你的!」說罷,摔下了電話,氣呼呼地對夫人劉艷叫,「這個方正剛,以為我這麼好騙!我剛才還讓小林找信訪局瞭解過,文山的農民早鬧上了,年前就群訪不斷!」

  劉艷勸道:「算了,算了,安邦,別為這些工作上的事生氣了!方正剛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文山的事你以後乾脆找石亞南說,少聽他瞎吹亂侃!」

  趙安邦憂心忡忡道:「你以為石亞南就會和我說真話了?在保護文山地方利益這點上,他們整個班子是一致的!看來,我是該對文山來一次突然襲擊了!」

  話剛落音,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拿起來一聽,是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趙安邦的心又懸了起來:獨島鄉的事態還沒結束,也不知章桂春能給他省點心嗎?

  章桂春倒挺快樂,開口就說:「哎呀,趙省長,您咋出院了?病好了嗎?」

  趙安邦鬱鬱道:「行了,桂春,你別替我煩了,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章桂春說:「哦,趙省長,我正要向您匯報呢!情況比較好,估計沒什麼大問題了!目前,農民群眾的情緒已經比較穩定了,在我們反覆說服動員下,選出了五個代表準備就征地補償和區政府充分交換意見,我和金川區的同志們也研究了一下,擬按文山的征地補償標準補齊差額,不過,現在還沒和農民代表談!」

  趙安邦道:「如果沒談,就暫時別談了!桂春同志,你們再想想,這個硅鋼項目是不是一定要上?或者說一定要在這種時候上?我的意思最好先緩一緩!」

  章桂春急了,「趙省長,您放心,這場意外風波應該說已解決了,我保證在一周內全部解決好,決不會有什麼後遺症!您批評得對,不要怕丟面子,我和銀山現在只注重實際,準備丟點面子,農民群眾合理的經濟要求該滿足就滿足!」

  趙安邦說:「桂春,我擔心的不僅是農民群眾,也擔心亞鋼聯的實力啊!」

  章桂春毫不退讓,「這您也別擔心,就算吳亞洲和亞鋼聯被困在文山,我們也有後備投資者,就是偉業國際嘛!趙省長,您知道的,偉業國際實力雄厚,資產規模四百多億,旗下公司遍佈海內外,我們常務副市長老宋正要和他們談!」

  趙安邦真不知該說什麼好,沉默半天才道:「桂春,這樣吧,一切都不要急於定,我這兩天就去趟文山,也到你們銀山看看:鋼鐵咋就熱成了這種樣子!」

  章桂春連連道:「好,好,趙省長,那我就在銀山等您了,好好向您匯報!」

  趙安邦又關切地問:「到目前為止,沒凍死、凍傷人吧?不要隱瞞情況!」

  章桂春道:「沒有,真沒有,下午四點農民群眾都進了鄉政府大樓,我們還供應了一頓晚飯,熱乎乎的白菜湯、大饅頭管個夠!正因為這樣,獨島鄉的農民才相信了政府解決問題的誠意!不過,趙省長,我……我們還是要向您檢討啊!」

  趙安邦說:「是要好好檢討,但也要總結經驗!關乎群眾切身利益的事情都不是小事情,都不能靠激化矛盾的方法來解決!」這當兒門鈴響了,趙安邦估計是古根生來了,準備結束通話,「好了,桂春,先這麼說,你這個市委書記能在節日期間帶傷趕到現場,耐心地和農民群眾對話,做工作,還是要肯定的!」

  章桂春卻抱著電話不放,「哎,趙省長,您能不能明確一下:啥時過來?」

  這時,劉艷已引著古根生走進了客廳,趙安邦衝著古根生招了招手,最後對著電話說了句,「我說去就會去的,你們都給我小心就是!」說罷,掛了電話。

  古根生適時地迎了上來,「趙省長,我還說到醫院看您呢,您倒先出院了!」

  趙安邦拉著古根生在沙發上坐下,苦笑說:「本來我也沒想這麼急著出院,硬是讓文山、銀山的大煉鋼鐵運動給逼出來了,嘿,三座大山壓過來兩座啊!」

  古根生笑道:「趙省長,我也被他們逼得夠嗆啊,都想往醫院裡躲了!」

  趙安邦揮了揮手,「那就說說吧,文山、銀山這些鋼鐵都是怎麼立的項?」

  古根生說:「文山項目涉及到省裡批的,去年已經按有關規定批過了,還有個熱電廠項目暫時沒批,銀山的硅鋼項目也沒批,他們兩邊吵得都很厲害!」

  趙安邦覺得奇怪,「文山工業新區的鋼鐵從最初的二百多萬噸搞到七百萬噸,一期投資一百三十多個億啊,都按規定報批了嗎?他們是不是又違規亂來了?」

  古根生略一思索,匯報說:「趙省長,起碼我沒發現亂來。亞鋼聯為這些項目設立了十二個中外合資公司,每個公司註冊資金都沒超過三千萬美元,文山有權批,用不著報到省裡。而且根據規定,註冊資本金為總投資額的三分之一。」

  趙安邦聽明白了,「這就是說,吳亞洲這十二個中外合資公司註冊資金約三十億人民幣,總投入規模可以達到一百個億?和目前在建規模沒太大的出入?」

  古根生點點頭,「是的!至於他們的二期規劃和續建項目是另一回事!」

  趙安邦想了想,疑惑地問:「這十二家中外合資公司的註冊資本金到位了嗎?」

  古根生笑了笑,「趙省長,這您得去問文山市,問我家亞南和方正剛了!」

  趙安邦又問:「這麼多土地是怎麼批下來的?古主任,你知道不知道?」

  古根生搖頭道:「這得問國土資源廳陳廳長或者文山國土局,我哪知道啊!」

  趙安邦指點著古根生,佯作不悅道:「好你個古根生,推得倒乾淨!石亞南是你老婆,回來時就不和你談點工作上的事,就不吹點枕邊風啊?我不信!」

  古根生誇張地叫了起來,「哎喲,趙省長,您還說呢,我還算有老婆啊?!」

  趙安邦想想也是,因為工作關係,人家這麼多年來一直分居兩地,便又說:「好,你不願說的事我不勉強,但有個招呼我要打在前面,把公私給我分開,對文山必須公事公辦,不能因為石亞南做著文山市委書記,就對文山網開一面!」

  古根生忙道:「趙省長,您這指示太及時了,最好也和亞南說說,亞南做得可絕了,文山的事自己不出面,老把方正剛往我這派,連過節都不讓我安生!」

  趙安邦不加掩飾地說:「對這位方正剛市長,你要小心點,別被他套了!」

  古根生連連點頭,「是,是,趙省長,我小心著呢,包括對她石亞南!」

  後來,古根生又說起了發改委的工作,趙安邦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裡想著的仍是文山那堆燒得燙手的鋼鐵。待得古根生走後,馬上給國土資源廳陳廳長打了個電話。陳廳長正在外地過節,對文山用地的情況不清楚,就讓主管副廳長回了個電話。據這位副廳長說,文山這六千多畝地是按單個項目審批的,不存在違規和越權情況。倒是銀山那兩千五百畝地目前只批了六百畝,其餘尚未審批。

  這一來,趙安邦又有些吃不準了:如果各方向他匯報的情況都是真實的,文山工業新區就不應該有多大的問題。項目審批和用地沒有大的違規行為,在建資金又到了位,就算進一步緊縮,也是二期項目緩一步上馬罷了!可他對文山卻就是不敢放心!尤其是對方正剛這個嘴裡沒多少真話的牛皮烘烘自以為是的市長!

  正想著方正剛,於華北的電話就過來了,竟是力挺方正剛和文山。

  於華北先問起了他的病情,「安邦,你咋就出院了?好了?不發燒了?」

  趙安邦打哈哈道:「好了,好了,老於,你咋就這麼掛記我啊?」

  於華北笑道:「是啊,掛記你,也掛記文山啊!安邦,文山的事,我剛才電話裡又和正剛聊了聊,小伙子和偉業國際今晚進行了一場談判,結果不太好!」

  趙安邦馬上說:「老於,你看看,這位方市長又沒和我說實話吧?我今晚打電話時就問他,是不是還在跑項目搞腐敗?他騙我說他在家裡陪老婆孩子哩!」

  於華北說:「安邦,你是不是也太凶了,嚇得人家不敢說話了?把偉業國際吸引進工業新區是你的最高指示嘛,小伙子積極落實了,你老兄還不滿意啊?」

  趙安邦心想,還不知是誰的最高指示呢!把偉業國際吸引進工業新區是他今晚才說的,方正剛卻已和偉業國際談上了,連結果都出來了!嘴上卻啥也沒說。

  於華北又說:「正剛說了,就算白原崴和偉業國際不入盟,文山這盤爐火也會燒得通紅,你就放心好了,別對文山工業新區疑神疑鬼的,弄得我也睡不踏實覺!對文山咱們就得多鼓勵嘛,方正剛現在委屈得很呢,在電話裡直髮牢騷!」

  趙安邦不想多說啥,「哼」了一聲,「他還敢發牢騷?你讓他找我發吧!」

  於華北啥都知道,「安邦,你是不是搞錯了?把銀山鬧出的風波也怪到文山去了?正剛在電話裡向我鄭重保證了,文山征地還真沒發生過群訪鬧事哩!」

  趙安邦本來想說,那省信訪局敢憑空捏造啊?卻沒說,只道:「好,那好啊,老於,如果真錯怪了方市長,我向他道歉就是!」說罷,不悅地掛上了電話。

  於華北一再站出來為方正剛說話,實在有些意味深長,估計不會是隨心所欲的盲動。這老兄看來已經在為出任省長或省委書記做準備了。這真是諷刺得很哩,十二年前,他於副書記帶著方正剛這位「方克思」在寧川大問姓社姓資時,是何等理直氣壯啊,今天卻這麼力挺方正剛和文山,不惜看著他們用一百五六十億碼起吳亞洲這麼一個鋼鐵巨人!於華北和方正剛是思想立場發生了轉變,還是在新形勢下搞起了政治和經濟的雙重投機?如果是不顧後果的投機,潛在的危險可就太大了!文山的這番經濟啟動就可能播下龍種,收穫跳蚤,甚至收穫災難!

  走出醫院第一夜,趙安邦就失眠了,文山時下令他困惑不解的鋼鐵迷局,和歷史上的許多是是非非一時間全攪在了一起,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三 
  方正剛兩口子昨晚說好要來拜年,於華北初五上午便沒出門。本來倒想去看看財經大學教授湯老爺子,因為方正剛兩口子要來,臨時取消了。吃過早飯,於華北便和老伴一起伺弄起了暖房的花草,浮生偷得半日閒,心情還是挺不錯的。

  這種時候,老伴總免不了要叨嘮幾句,也不管他願不願聽,「……老於,你知道嗎?過年這幾天,對門五號院裡可熱鬧了,各市不少小號車全停在門口,煥老的夫人一直在迎來送往!」於華北端著水壺,細心澆著花,沒接老伴的碴。

  這事秘書無意中說起過,況且他就在共和道四號住著,和老省委書記劉煥章家門對門,啥看不到?這情形說明,人家老書記確實有人緣,這十幾年的省委書記不是白當的。儘管老書記去年患癌症去世了,小兒子劉培的腐敗問題也進入了法律程序,估計要判十年以上,但老書記提拔的幹部們仍沒忘了飲水思源。

  老伴又說:「老裴兩口子和安邦的老婆劉艷昨天也過去了,我親眼看到的!」

  於華北一怔,這才責問老伴道:「那你咋不過去看看?我忙你也忙嗎?」

  老伴苦起了臉,「煥老屍骨未寒,你就把劉培辦進去了,讓我和人家說啥?」

  於華北正經作色道:「咋這樣想呢?劉培是我辦的嗎?立案是常委會上決定的,安邦的老部下錢惠人不也辦進去了嗎?這是職責所在,我們有啥辦法!」

  老伴抱怨說:「還說呢,紀委這攤子本來不歸你管,你攬這個權幹啥?淨得罪人!哎,老於,我咋聽說文山古龍的縣委秦書記又出事了?節後要派調查組?」

  於華北看了老伴一眼,嘲諷道:「這種事能等到節後嗎?給他個春節的好機會,還不又收個百兒八十萬?調查組節前就派下去了,夠這位縣委書記受的!」

  老伴說:「我看也夠你受的!你過去是文山市委書記,現在是省委副書記,古龍的案子你管這麼具體幹啥啊?等哪天你下台了,只怕沒誰會登咱家這門!」

  於華北的好心情被破壞了:老伴說的不錯,這種情況在不久的將來也許真會變成現實。共和道不簡單,高官雲集啊,在任上時人心向背看不出來,下台後就能看出來了:有些領導,比如煥老,退下來後仍門庭若市,逢年過節比在台上時還熱鬧;而另一些老同志卻沒人答理了,前任省紀委書記老石就是這種情況。

  好在紀委劉書記節前已從中央黨校回來了,他兼管的這攤子也能放手了,包括古龍班子腐敗案。這個腐敗案是方正剛和石亞南最早發現的,情節之惡劣讓他極為震驚:古龍縣委書記秦文超涉嫌賣官,連身邊副縣長的錢都敢收。那位副縣長想進縣委常委班子,兩次給秦文超送了四萬元,其後,又跑到方正剛和石亞南那兒送禮跑官,被方正剛、石亞南抓了典型,秦文超的受賄問題也就跟著暴露了。

  老伴又挺不滿地說起了方正剛,「這個小方也不像話,過去都是年初二,最晚年初三過來給你老領導拜年,今年到文山當市長了,就拖到了年初五……」

  於華北打斷了老伴的話頭,「哎,這你可別怪小方啊,過去小伙子是省級機關的甩手閒人,現在是我省北部重鎮的封疆大吏,豈可同日而語?再說他們眼下正熱火朝天搞工業新區,要跑的關係單位和衙門多著呢,今天能過來就不錯了!」

  老伴不說方正剛了,又信口扯到了共和道掃雪的事上,「咱機關事務管理局我看也是個衙門,雪下得這麼大,也沒想到安排人掃掃雪,差點把我滑倒!我就給張局長打了個電話,張局長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卻直到現在不見動靜……」

  於華北又不高興了,「哎,你能不能少管閒事?整個共和道就顯著你了?」

  就說到這裡,門鈴響了,老伴開門一看,是方正剛夫婦到了。

  方正剛見面就樂呵呵地道歉,「於書記,張阿姨,本來早該來看您們,可今年這個春節為文山的一堆項目忙得不得了,弄到今天才來,您們沒見怪吧?」

  於華北開玩笑說:「我沒見怪,你張阿姨見怪了,剛才還念叨你們呢!」

  老伴忙道:「是啊,我正和老於說呢,我初二就包好餃子等你們來吃了!」

  方正剛的妻子程小惠拍手笑道:「張阿姨,那可太好了,我們今天就在你們家吃個團圓飯吧!您們可不知道,我們這個春節過得那叫慘啊!正剛從文山回省城四天,連一頓飯都沒在家吃過,一直在外面搞腐敗啊,喝壞了黨風喝壞了胃!」

  於華北笑著接了上來,「還喝得老婆背靠背,小惠,和正剛背靠背了吧?」

  程小惠怪嗔說:「於書記,看你!省委領導也和我們開玩笑,你得批評他!」

  於華北和氣地看了方正剛一眼,「批評啥?我得表揚,好好表揚!文山有方正剛這樣不要命的好市長,經濟崛起就大有希望了!另外,正剛這小伙子身上還有正氣,反腐倡廉工作做得也不錯,不護短,一刀捅破了古龍縣的腐敗毒瘤!」

  方正剛忙擺手,「哎,於書記,這案子可是您和省裡在抓,我們只是配合!」

  於華北肯定道:「你們配合的不錯!」說罷,揮了揮手,對程小惠說,「好了,小惠,和你張阿姨包餃子去吧,我和正剛殺上幾盤,順便談點工作上的事!」
  老伴拉著程小惠包餃子去了,於華北在客廳的茶几擺上棋盤,和方正剛下起了象棋,邊下邊說,「正剛,秦文超看來是腐敗掉了,你推薦主持工作的那個王林會不會也陷進去啊?調查組的同志向我匯報說,此案涉及面可是比較大啊!」

  方正剛道:「這我想過,應該不會!王林是我大學同班同學,很正派的一個同志,到古龍縣當縣長不過一年多。他本來不想做縣委代書記,是我和亞南書記硬推上去的!哎,怎麼了,於書記,調查組是不是查出了王林什麼問題?」

  於華北搖了搖頭,「這倒沒有,我是隨便說說,你既然對王林這麼瞭解,市委又做了決定,我就不管這麼寬了!不過我還要給你提個醒:大事別糊塗,你頭上的代字剛去掉,市長的位置還不是那麼牢固,既要甩開膀子幹事,又要穩妥!」

  方正剛心裡有數,「是,老趙這麼個態度,我市長還不知干到哪一天呢!」

  於華北心想,這倒是,趙安邦對方正剛不是一般的有成見,看來是有很深的成見,文山工作一旦出了問題,石亞南也許能脫身,方正剛就在劫難逃了。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七年前在銀山的金川縣就發生過一回。班子裡鬧矛盾,明明是時為縣委書記的章桂春及其同夥排擠縣長方正剛,可趙安邦一個重要批示,卻把無辜的方正剛拿下了馬。他雖為方正剛說過話,卻也不好堅持。裴一弘搞政治平衡,要維護省長的權威,他也只好犧牲這小伙子了,現在想想還讓他心痛不已。

  方正剛也想起了這事,「於書記,你知道的,一九九七年那次下去,我本想把家安在銀山,好好在金川縣扎根做貢獻呢,結果怎麼樣?十個月就讓老趙拿下了馬!」說著,將臥槽馬跳出來,「上馬!哎,於書記,昨晚和老趙談得怎麼樣?」

  於華北沒理會方正剛跳出來的馬,將車拉過楚河漢界,平和地說:「談得還好吧,該提醒的我向安邦提醒了,這種時候就得為你們保駕護航嘛!安邦明確表示了,如果群訪的事真搞錯了,他向你們道歉!不過,我倒也聽得出來,他對你們文山還是有不少顧慮!正剛,你也和我說實話,你小伙子腳下有沒有根啊?」

  方正剛一副調侃的口氣,「有啊,於書記,我的根就是您老領導啊,但願這回您堅定點,一看情況不對了,先搶在老趙前面來個重要批示,保住我這個公推公選的倒霉市長!沒準那時候您就是省委書記了,只要批了,老趙就沒辦法!」

  於華北哭笑不得,「正剛,這種大頭夢你最好少做,我說的根指啥你清楚!」又說,「也別一口一個老趙的!老趙是你喊的?沒大沒小的,難怪人家煩你!」

  方正剛一臉的正經,「哎,哎,於書記,黨內稱同志不稱官銜,這是規定!」

  於華北道:「那你咋不喊我老於啊?給我注意點影響!」又交待說,「也少扯什麼省委書記不省委書記的,就算一弘同志調走了,省委書記未必會是我!」

  方正剛說:「於書記,那您起碼也會進一步做省長,如果您做了省長……」

  於華北可不願和面前這位口無遮攔的年輕部下談這種事,笑呵呵地打斷方正剛的話頭,「哎,哎,正剛,下棋,下棋,你看看你的棋啊,恐怕沒幾步了!」

  方正剛的心思不在棋上,「好,好,我認輸!」又抱怨起來,「於書記,不是我有情緒,你說這叫啥事?趙安邦咋就是看我不順眼呢?獨島鄉上千農民群眾在節日期間包圍鄉政府,動靜鬧得這麼大,老趙不批章桂春卻批我!幸虧獨島鄉早就劃歸銀山市了,如果像區劃調整前那樣歸文山,老趙只怕更要狠狠收拾我!」

  於華北勸解道:「也別這麼想,那也未必!文山市委書記是石亞南,安邦要算賬,也得先和石亞南同志算!哦,對了,和亞南的團結協調搞得怎麼樣?」

  方正剛說:「很好,起碼到目前為止很好,班子團結,我也能擺正位置!」

  於華北說:「一定要擺正位置,過去的教訓要汲取,不能在同一條溝坎上摔倒兩次!還有個和銀山關係的問題,同屬北部欠發達地區,你們的良性競爭我和省委不反對,惡性競爭就不好了,可能影響整個北部地區甚至全省工作大局!」

  方正剛苦笑起來,「於書記,這可不以文山的意志為轉移啊!章桂春是什麼人?盤踞銀山二十多年的地頭蛇,目空一切啊,既不服石亞南,更不服我,處處和我們文山對著幹!我真擔心他們這次盲目亂上鋼鐵,攪亂了文山的棋局!」

  於華北心裡有數,方正剛和章桂春是老對手了,只要有機會,總會給章桂春上點眼藥,便不在意地說:「沒這麼嚴重吧?正剛,你別想得這麼多,也別指望我幫你去壓銀山,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文山搞好了我和省委祝賀,他們銀山搞上去了,我和省委照樣要祝賀!章桂春這次還不錯嘛,有政治敏感性,獨島鄉風波一起,就冒著風雪趕去了,事件的處理及時果斷,安邦和老裴都比較滿意!」

  方正剛顯然還不知道這一情況,「於書記,這麼說,獨島鄉的農民撤了?」

  於華北點了點頭,「撤了,昨夜撤的,據說沒凍死凍傷一個人,不過我不太相信!凍死人可能不會,凍傷幾個不是沒可能,估計他們又是報喜不報憂吧!」

  方正剛說:「哎,那老趙咋光聽銀山的電話匯報?咋就不下去查一查?」

  於華北道:「要查的,不但是銀山,也可能到你們文山去!年前不是因為有病,他老兄就下去了!哦,正剛,你們小心了,安邦有可能搞個突然襲擊啊!」

  方正剛嘴一咧,「讓他襲擊好了,如果他真查出了啥,我們認倒霉就是!」

  於華北警覺了,「哎,正剛,你好像有些心虛嘛,年前讓我看到的那片大好形勢,還有你們的匯報,是不是有水分?我現在可是四處替你們做廣告啊!」

  方正剛忙道:「於書記,您放心,絕對沒有!」笑了笑,又說,「咱們訂個君子協議好不好?如果我們亂來,你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如果老趙故意找碴整我們,你老領導也得說話,別再像七年前在銀山那樣,又顧全大局把我犧牲了!」

  於華北心頭一熱,「那就一言為定!正剛,我明確告訴你:七年前那一幕再也不會發生了!」說這話時,於華北想,也許到那時他已是省長或省委書記了。

  不論作為省長還是省委書記,都要在經濟工作上有所表現。寧川的崛起不但成就了趙安邦,也為漢江省乃至中國政壇貢獻了六位省部級幹部,今天的文山很像當年的寧川,氣勢磅礡的啟動已經開始了,這可是政治和經濟的雙重機遇啊。

  於是,於華北頗動感情地說:「正剛,你知道的,我在文山前後工作了十八年啊,做市長、市委書記的時間就長達十一年,卻一直沒把文山搞上去……」

  方正剛忙插了上來,「於書記,這您也不必自責,那時是什麼情況?現在是什麼情況?當時省委的經濟工作重心在南方,哪顧得上文山這種北部地區?!」

  於華北道:「話是這麼說,但我不能原諒自己啊,總覺得欠了文山老百姓一筆債!重整煤炭、鋼鐵這種重工業,我們當時也想過,卻沒法實現。底子薄,沒有錢啊,重工業是資本密集型工業,沒錢就沒法辦,再加上專家學者們又說鋼鐵是什麼夕陽工業,議來議去也就放棄了!正剛,你和文山的同志們圓了我的一個夢啊!」喝了口茶,又說:「另外,還要注意均衡發展,要進一步搞好國有企業的改制,上屆班子搞了個國有資產甩賣的方案,我不太看好,你們有什麼新思路?」

  方正剛馬上匯報,「於書記,這事我還沒來得及向您匯報:已經甩賣的就算了,包括山河集團向偉業國際的零轉讓,沒啟動的企業已經讓我叫停了!我和亞南以及班子裡的同志研究過幾次,準備搞ESOP,就是企業員工持股試點。波蘭的經驗證明,這種過渡形式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改制震盪,也能體現公平原則!」

  於華北贊同說:「好啊,既能減少震盪,又能體現公平原則,就大膽試,就算不成功也沒關係!安邦和寧川的同志們就是這麼走過來的,要學習,要總結!」

  方正剛抱怨起來,「於書記,趙安邦不是當年寧川市長了,是省長,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文山還沒走到當年寧川那一步呢,他就不停地敲打我們了!他和錢惠人、白天明那時是怎麼幹的?不但違規,甚至還違法哩!」

  於華北不願助長方正剛的不滿情緒,「哎,正剛,你咋又來了?安邦他們的大方向沒錯,寧川起來了嘛,真不服氣,你們在文山也創造一個經濟奇跡嘛!」

  方正剛激動了,「於書記,我們現在正在創造奇跡,兩年後,文山也許將成為中國最具實力和活力的鋼鐵城,GDP過千億,財政收入將達到一百億以上!」

  於華北似乎已看到了這一經濟奇跡的實現,連連點頭說:「好,好,那就好啊!這次的機遇決不能輕易喪失!你讓亞南同志也找機會多向老裴匯報匯報!」

  方正剛自信得很,「於書記,重要的不是匯報,是拿出真實的政績成果!」

  於華北本來想說,幼稚!話到嘴邊卻忍住了,「那好,正剛,我就等著看你們的政績成果了!寧川搞上去了,老書記劉煥章同志曾在省委擴大會上向安邦他們鞠躬致敬,將來文山搞上去了,我也代表省委向你,向亞南同志鞠躬致敬!」

  這日中午,因著方正剛和文山的緣故,於華北心情不錯,破例喝了幾杯白酒。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四 
  裴一弘很講究通氣,但凡涉及到常委間的分工調整,重大幹部人事安排,總要先向班子裡的同志徵求意見。這既是一種溝通磨合的過程,也是一個彼此理解的過程,更是一個落實民主的過程。有些上會時不好說的話,通氣時同志們就能放開說了,民主決策就落到了實處,他這個班長最終拍板時也就少了些盲目性。

  這種通氣也要講究程序,一般是先趙後於,然後才是其他副書記、常委。因此,和於華北通氣之前,照例要和趙安邦先通個氣,儘管在他看來這次和趙安邦的通氣並不是那麼重要,老劉從中央黨校學習回來了,紀檢監察這一攤子事物歸原主,於華北再兼管點別的,和趙安邦關係不是太大。但程序就是程序,你忽略了這個程序,也許就會種下矛盾的種子,沒準哪天就會開朵小花結個惡果。

  裴一弘沒想到趙安邦會突然出院。初七一早,裴一弘趕到賓館送走了中央有關部門的那位領導同志,準備到醫院去看望一下趙安邦,順便通氣把事說了。不料讓辦公廳聯繫了一下才知道,人家省長同志兩天前就出院回到了共和道八號官邸。

  裴一弘當時就在共和道十號家裡,便和趙安邦直接通了個電話,說他過去聊聊。趙安邦卻說,別,別,還是我過來吧。是他要找趙安邦通氣,怎麼也不能讓人家往這邊跑,不尊重人嘛!結果他沒過去,趙安邦也沒過來,像往常一樣,兩人在省委他的辦公室見了面。這也是心照不宣的事,雖在共和道門挨門住著,隔牆做著鄰居,但他們不是普通老百姓,都要顧及政治影響,彼此之間很少串門。

  先一步到了辦公室,把飲水機打開,正泡著茶,趙安邦便到了,進門就高聲嚷嚷,「哎,老裴,你不找我,我也想找你了,和你班長同志打個招呼啊,明天我就準備去銀山、文山了,給章桂春、方正剛、石亞南他們來個突然襲擊!」

  裴一弘泡著茶,開玩笑說:「算了吧,安邦!你這次病得不輕,剛剛出了院,就別想著襲擊人家了,小心再讓北方的暴風雪撂倒,你就先老實歇一歇吧!」

  趙安邦笑道:「我還敢歇啊?這陣子累你們了,怎麼也得將功贖罪嘛!」

  裴一弘不開玩笑了,「隨你的便吧!有些事和你扯扯!咱們班子的分工又得調整了:老劉節前就從中央黨校回來了,紀檢這攤子用不著老於再兼管了嘛!」

  趙安邦不在意地說:「這還通啥氣啊?老劉既然回來了,自然要歸位!」

  裴一弘道:「問題是老於,老於一直協助我分管組織人事,紀檢這攤子還給老劉,身上擔子就輕了不少,我考慮是不是把農業這一塊再交給老於呢?」

  趙安邦不無曖昧地笑了,「老裴,咱們華北同志也許對工業更感興趣吧?」

  裴一弘心裡有數,和顏悅色道:「安邦,我明白你的意思,這陣子老於對文山的鋼鐵啟動很關注,是不是?這也正常嘛!老於是從文山上來的,對文山有感情,新市長方正剛又是他很看重的一位幹部,他對文山當然會多些關心嘛!」

  趙安邦顯然言不由衷,「是,是啊,乾脆讓老於全面主持工業經濟好了!」

  裴一弘察覺了什麼,「哎,安邦,你好像話裡有話嘛,啥意思?直說吧!」

  趙安邦猶豫了一下,「老裴,那我就和你交交心吧,本來我是不想說的!」

  裴一弘揮了揮手,「說嘛,一個班子的同志,就是要暢所欲言嘛!」

  趙安邦想了想,說了起來,「老裴,也許是我多慮了,說出來供你參考吧!我現在對老於可是有些擔心啊!老於一向以穩健著稱,不說思想保守吧,起碼不那麼解放吧?今天卻這麼力挺方正剛和文山,你說正常嗎?」

  裴一弘心想,是有些可疑啊,除了對文山的那份歷史感情,只怕這位於副書記也有自己的私心哩!嘴上卻笑道:「老於,包括正剛同志也在與時俱進嘛!安邦,你別說啊,方正剛鋼鐵立市的答辯還就不錯,你當時不也高度評價嗎?!」

  趙安邦說:「是,我是高度評價過,但也別忘了另一點,公推公選這一票我並沒投給方正剛!我覺得這位年輕人品質上有些問題,與時俱進過了頭!」停了一下,又說,「當然,我的看法無關緊要,方正剛思路對頭,我現在仍然充分肯定,從文山這個重工業城市的長遠發展戰略來看,鋼鐵立市沒錯。但這要有個過程,不能操之過急,更不能不顧宏觀調控的背景大干快上!所以,我就想,老於和方正剛是思想立場發生了根本轉變,還是在新形勢下搞起了政治和經濟的雙重投機呢?文山的這番經濟啟動別搞得播下龍種,收穫跳蚤,甚至收穫災難啊!」

  裴一弘心裡一驚,注意地看著趙安邦,「安邦同志,你咋會這樣想呢?」

  趙安邦沒回答他的疑問,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顯然是經過一番認真思索的,「老裴,根據我目前掌握的情況,去年不但是我省,全國都發生了糧食減產和投資膨脹雙碰頭。這種情況在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四年出現過,由此引發了兩輪力度很大的宏觀經濟調整,這次會是啥情況很難預料!」

  裴一弘狐疑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國家會進一步加大宏觀調控力度?」

  趙安邦咂著嘴,「這還真不好說,包括我省在內的不少省份認為,我國經濟增長處在一個上升期,鋼鐵等行業的快速增長有市場需求支撐,出現一些重複建設也會自動調整。國家有關部委的觀點正相反,認為投資膨脹已初現惡兆,經濟運行中的矛盾已比較突出,煤電油運都緊張,拉動了基礎產品價格上漲,鋼鐵漲勢尤為明顯,如不採取措施,勢必傳導到終端產品,已到了非調控不可的程度!」

  裴一弘歎了口氣,「說穿了,這實際上是地方和中央政策的博弈!隨著利益主體的多元化,地方的投資衝動無法遏止嘛,比如說文山,鋼鐵價格瘋長,你不讓石亞南、方正剛上鋼鐵行嗎?銀行看好未來的鋼鐵市場,當然積極貸款!」略一停頓,判斷說,「不過,過去的經驗證明,這種博弈的結果輸家必然是地方!」

  趙安邦說:「是啊,這正是我憂慮的,在全國一盤棋上,文山算什麼?寧川要上個大型電解鋁項目,全部利用外資,三億美元啊,汝成他們到北京有關部委做工作,人家就把他們頂回來了,明確說了,別說三億美元就是十億也放棄!」

  裴一弘不滿道:「他們這話說得也太輕鬆了吧?就不知道下面的難處!」

  趙安邦苦笑說:「老裴,現在最難的怕是咱們,上壓下擠,左右為難啊!出了問題上面要找我們算賬,不保護地方經濟呢,下面的各路諸侯又要罵娘!」

  裴一弘的心沉了下來,可臉面上卻保持著應有的平靜,「安邦,先不說這麼多了,反正文山鋼鐵已經上馬了,想停也停不下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趙安邦說:「所以,你最好能提醒一下老於,讓他別給文山火上澆油了!」

  裴一弘應道:「好,好,我約了老於下午過來談,招呼一定打到!不過,安邦,你下去也把文山、銀山的情況搞搞清楚,得準備應付可能發生的變化啊!」

  趙安邦應著,不無欣慰地說:「老裴,你也有這麼個認識,我就放心了!」

  不曾想,於華北卻沒這種認識,過來通氣時,寒暄了沒幾句,就熱情洋溢誇起了文山燒得燙手的鋼鐵,說自己當年的一個夢想,由石亞南和方正剛實現了。

  裴一弘不好馬上就潑冷水,「是啊,是啊,安邦對文山的評價也很高嘛!」

  於華北卻道:「不對吧,老裴?我咋覺得安邦有點反常啊,自從方正剛公推公選做了文山市長,安邦的態度就起了變化,不但是我,許多同志也察覺了!」

  裴一弘笑道:「哎,老於,你說的許多同志都是誰啊?我就沒這個察覺!據我所知,安邦對方正剛答辯評價很高,上午還和我說呢,鋼鐵立市思路對頭!」

  於華北譏諷道:「那是,用小方的思路,換個寧川幹部做文山市長就好了!」

  裴一弘責備說:「老於,你看你,想到哪去了?安邦同志至於這麼狹隘嗎!」

  於華北正經起來,也嚴肅起來,「但願安邦別這麼狹隘!可事實上安邦對方正剛有成見,很不公道嘛!一九九二年寧川整頓以後,我把方正剛留在寧川做了市委副秘書長,安邦一殺回來,就把他貶到了經濟研究室!一九九七年省委把方正剛派到銀山市的金川縣,就是今天的金川區,主持政府工作,小伙子真想大顯身手,好好幹一番事業啊,可只當了十個月的代縣長又被安邦一個重要批示免了職……」

  裴一弘道:「哎,打住,打住!老於,小方從金川縣回來不到半年就提了副廳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省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還是你提名建議的!有了這個副廳,小方才有競選今天這個文山市長的資格嘛,這算啥不公道啊?!」

  於華北苦笑起來,「是,是,老裴,這也是事實!可當時誰知道會搞這種幹部人事制度的改革啊?我們只能說方正剛趕上了一個好機遇,靠才幹上來了!」

  裴一弘點頭道:「這我不否認,我和你和安邦一樣,對方正剛的才幹高度評價!但安邦對文山經濟工作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根據現在的客觀形勢,我們對文山的同志們恐怕要適當潑點冷水了,別讓他們碰了宏觀調控的高壓線啊!」

  於華北沒當回事,不屑地笑了笑,「有意思,我們這位另類省長也怕高壓線了?他當年是咋干的?別人不知道,我們還不知道嗎?高壓線碰得多了!不但一次次違規,甚至還違法呢!他和錢惠人、白天明在古龍分地不就違了法嗎?」搖了搖頭,「怪不得正剛同志發牢騷呢,說安邦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裴一弘有苦說不出,卻又不能不說,「老於,這你可提醒方正剛啊,不許點的燈就是不能點!」覺得有點過分,緩了一下口氣,又說,「老於,錢惠人案子出來後,安邦不是一直在檢討違規問題嗎?甚至說過,這是改革過程中的原罪!」

  於華北仍沒被說服,笑了笑:「好了,這種話不談了,哎,找我有啥事?」

  裴一弘這才說起了正事,「紀委書記老劉回來了,常委分工要調整一下了!」

  於華北明白得很,「好,好啊,老裴,我巴不得早把這攤子交了呢!兼管了這大半年的紀檢工作,辦了錢惠人和劉培兩個大案子,又得罪了不少人啊!」

  裴一弘和氣地說:「光你老於同志得罪人啊?我和安邦還不照樣得罪人?錢惠人的狐狸尾巴是安邦最先抓住的,煥老屍骨未寒,我就拍板把劉培立了案!實話告訴你吧:昨天我們兩口子去給煥老夫人拜年時,這老嫂子還一再埋怨呢!」

  於華北道:「是啊,是啊,我老伴今天還說呢,哪天我要下了台,只怕就沒人會上我們家的門嘍!」擺了擺手,「隨它去吧,我們做到問心無愧就行了!」

  裴一弘突然想了起來,「哎,老於,文山古龍縣的那個賣官案進展如何?」

  於華北道:「哦,調查組還在查,春節都沒休息,除縣委書記秦文超外,已涉及到人大主任、政協主席,兩個副縣長,一位副書記,六個鄉鎮長。昨天馬達在電話裡匯報說,涉案幹部和涉案範圍還有擴大的趨勢,情況可能比較嚴重!」

  裴一弘並不吃驚,「這也是意料中的事,搞不好古龍縣四套班子全爛掉了!這個秦文超當了八年縣委書記,還不知賣掉多少烏紗帽呢,實在太可惡了!」

  於華北說,「讓老劉去徹查吧,我和正剛他們交待了,繼續全面配合!」

  裴一弘又回到通氣要說的話題上,「老於,紀檢這一攤還給了老劉,你也不能輕鬆了,還得加點擔子啊,——你和張副省長一起,把農業管起來好不好?」

  於華北想了想,像似很隨意地問:「老裴,這是不是安邦同志的建議?」

  裴一弘笑道:「又想啥了?不,是我的建議,現在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於華北沉思片刻,答應說:「好,好吧,說實話,我也想多做點經濟工作!」

  裴一弘沒談經濟工作,卻談起了農業,「農業是基礎啊,目前機遇不錯。我省的農業稅、特產稅從今年開始免征了,糧價又在上漲,農民群眾種糧的積極性很高!張副省長前幾天還和我說,這也許是我省農業大發展的一個好機會哩!」

  於華北抑鬱道:「這也得辯證地看,對寧川、平州這種南部發達地區可能是個機會,對文山、銀山這種欠發達地區,未必是什麼機會!尤其是對鄉村基層來說,負面影響也不小,農業稅免了,農業稅附加就收不到了嘛!文山基層的同志向我反映,說是他們一半以上的基層村鎮的財政都得破產,連工資都發不上!」

  裴一弘心裡有數,「這個情況張副省長也和我說了,老於,你盡快和老張碰一碰,拿個解決方案出來,必須讓農村基層幹部吃上飯嘛,否則又要亂攤派了!」

  於華北點頭應著,「好,好!」又說,「根本出路還是把經濟搞上去,比如文山,既是重工業基地,又是我省的糧棉主產區,兩手都要抓,兩手都得硬嘛!」

  裴一弘知道於華北想說什麼,旁敲側擊道:「老於,這話不錯!不過,這次國家宏觀調控我估計最終會認真執行的!文山鋼鐵已經這麼熱了,潛在風險不小啊,真把局面搞得被動了,我也許能一走了之,你和安邦可能就比較麻煩了!」

  於華北很敏感,看了他一眼,問:「老裴,這麼說,你真要離開漢江了?」

  裴一弘未置可否,「看中央咋定吧,不過,我還真捨不得離開你們呢!」

  於華北是明白人,這才說:「老裴,你放心好了,在文山的問題上,我以你的態度為準,對方正剛和文山的同志,該提醒的我一定提醒,肯定不能讓他們關鍵時候給省裡添亂!不過,地方積極性也要保護,再說他們攤子已經鋪開了嘛!」

  裴一弘不無憂鬱地道:「是啊,是啊,生出的孩子也不能再塞回娘胎裡去嘛!」又心照不宣地說,「所以,老於,請你多理解安邦,對文山的表態一定要慎重!」

  於華北想說什麼,卻又沒說,笑著搖搖頭,「好,那就彼此相互理解吧!」

  和趙安邦、於華北的通氣談話就這麼分別結束了,結束的都那麼平靜。

  然而,裴一弘卻不敢掉以輕心,總覺得這平靜的表象下已醞釀著一場令人不安的風暴,也許是一場經濟和政治的雙重風暴。作為一個深刻瞭解中國改革歷史和現狀的政治家,他已敏感地嗅到了某種不詳的氣息:在國家宏觀調控步步緊逼的情況下,文山鋼鐵上得一片火熱,趙安邦和於華北矛盾再起,文山下屬一個大縣的四套班子又連根爛掉了,他這個省委書記在船頭上坐著可就沒那麼自在了。

  古龍腐敗案影響惡劣,這是不必說的,不過,估計不會觸及到目前的文山市級領導班子。石亞南和方正剛先後到任沒多久,案子又是他們主動揭出來的,他們不可能捲進去,說到底不過是個局部腐敗案,對全省政治經濟不會產生多大的影響。文山的問題在那堆鋼鐵上,那堆鋼鐵也許正醞釀著某種災難。但災難到底會在啥時候發生?發生後又將造成怎樣的局面?現在採取措施是否還來得及?卻都還不知道。但有一點很清楚,就算他調離漢江,這災難的後果他仍是要承擔的,坐在漢江這條大船船頭上的畢竟是他啊!對目前的複雜形勢,他必須靠自己既往的經驗智慧,綜合同志們的分析,去判斷把握,一旦失誤,他和趙安邦、於華北,以及地方上的石亞南、方正剛就有可能被將來的歷史無情地刪除……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五 
  歷史在呼嘯前行的過程中總在不斷刪除落伍者和失敗者,刪除發生時決不會事先發出警告。中國現當代歷史上諸多領袖級的人物都被後來歷史的演變毫不留情地刪除了,今天,那些曾顯赫一時的人物和他們製造的顯赫時代一起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談,所謂往事如煙者是也。漢江二十六年改革開放的歷史也是如此,不少風雲人物也在各個不同的歷史時期被刪除了,趙安邦就有兩次差點被刪除掉。

  據裴一弘所知,對趙安邦的第一次刪除發生在一九八六年。當時他是省委辦公廳秘書一處處長,是省委書記劉煥章的秘書;趙安邦則是文山古龍縣主管農業的副縣長,兩人一個在條條,一個在塊塊,悄然冒出了漢江省的政治地平線,儘管當時誰也沒有料到十六年後他們會成為中國一個經濟大省的黨政一把手。於華北當時也冒了出來,而且還是趙安邦的領導,在古龍縣任縣委書記兼代縣長。在裴一弘的記憶中,如果不是發生了後來的那場分地風波,趙安邦就要接縣長了。

  年輕的趙安邦太不謹慎,竟在地委副書記白天明的支持慫恿下,和時任鄉黨委書記的錢惠人在古龍縣劉集鄉搞分地試點,主觀上是想打消農民對聯產承包責任制的顧慮,為未來農業的穩定發展找一條出路,客觀上卻是違規,並且是在於華北帶隊外出考察學習時偷偷搞的。於華北有頭腦,知道生產資料集體所有制必須堅持,得知情況後立即叫停,並向地委書記陳同和作了匯報。陳同和極為震驚,決意刪除趙安邦:開除黨籍,撤消黨內外一切職務!文山的這個匯報材料,裴一弘親眼看到過,當時的感覺就是:這位叫趙安邦的副縣長這下子完了。不料,劉煥章卻保了一下,做了重要批示,一方面充分肯定陳同和、於華北和文山地委的原則立場,一方面要求文山地委按照黨的幹部政策「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因為刪除權在劉煥章手上,刪除才中止了,趙安邦和白天明、錢惠人各自帶著處分離開了文山和古龍,嗣後又被劉煥章調到寧川,擺到了另一個打衝鋒的位置上。

  被劉煥章高度評價過的陳同和倒被不經意地刪除了,也是在劉煥章手上刪除的。文山地改市時,省委就讓陳同和任了閒職,退下來休息了。這事讓於華北耿耿於懷,至今提起來仍唏噓不已,說煥老開了個不好的頭。煥老卻不這麼看,老人在晚年的回憶錄裡寫道:「我最早注意到趙安邦、白天明、錢惠人這批闖關的同志,就是因為一九八六年文山分地。這些同志都犯了錯誤,甚至是很嚴重的錯誤,但改革就是探索,探索就允許失誤,否則,以後誰還敢為改革做探索啊!」

  這是老人的一貫思想。在裴一弘的記憶中,老人曾經不止和他,和手下各級領導幹部都說過:「我們處在一個劇烈變化的大時代,一個為國家富強、民族復興打衝鋒的位置上,就不能怕犯錯誤,怕撤職罷官,怕這怕那,什麼也幹不了!當然,也不能輕易被刪除,真被刪除了,未來的歷史走向就將由別人來決定了!」

  煥老是決定歷史的人,起碼是決定漢江改革歷史的人。這位政治家的氣魄膽略和政治智慧非常人可比,就是做了省委書記,裴一弘仍對老人敬畏有加。老人在那些摸著石頭過河的年代,運籌帷幄於風雨之中,頑強地支撐起了一片熱土。

  一九八九年初,寧川發生了一場由集資引起的風波,涉及金額八個億,中央有關部門迅速介入,劉煥章和省委被迫將負有領導責任的市委書記裘少雄和市長邵澤興拿下馬。其時,裴一弘剛剛出任平州市長,也準備搞點集資,見這陣勢慌神了,找到劉煥章家裡發牢騷說,寧川的集資不是叫自費改革嗎?上面沒資金支持,沒政策傾斜,寧川的同志這才想到了銀行貸一點,民間湊一點。民間湊一點曾作為改革探索的好經驗,得到過您和省委的肯定啊!」劉煥章歎息說,「可寧川鬧出了麻煩,中央有關部門要查,哪個頂得住啊?教訓大家都汲取吧,類似的集資全要停下來,包括你們平州!」裴一弘不服,爭辯說,「您和省委為什麼就不能頂一頂呢?」劉煥章臉一沉,「頂什麼?要顧全大局,要有犧牲精神!」又說,「裘少雄、邵澤興倒下了,再派一批敢死隊上去嘛!省委已經決定了,由白天明任寧川市委書記,趙安邦任代市長,我代表省委送他們去上任!寧川的自費改革沒有錯,自費改革的路還要走下去,不能因噎廢食。對裘少雄、邵澤興的組織處理是必要的,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和省委變得謹小慎微了!只關心頭上的烏紗帽,不願探索也不敢探索的同志,省委要請你讓路;在探索中如果出了問題,省委日後還要處理!」裴一弘說,「您和省委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劉煥章不悅地說,「你這話說得不對,馬可以吃草,但不能吃地裡的青苗,違規就要受罰!」

  當時,省內許多幹部對裘少雄、邵澤興都很同情,認為劉煥章和省委太不講理,翻手雲覆手雨,沒保護幹部。裴一弘先也這樣看,後來卻漸漸想通了:劉煥章是一個經濟大省的省委書記,不能以婦人之仁影響寧川乃至整個漢江未來的改革大局。劉煥章和當時的省委雖說對不起裘少雄、邵澤興,卻對得起歷史。事實證明,白天明、趙安邦這個班子是前仆後繼的班子,儘管他們也在其後又一場政治風雨中倒下了,白天明甚至獻出了生命,但他們拚命殺開了一條血路,讓寧川走進了歷史性的黎明,給寧川帶來了十幾年的超常規發展。今天,一個嶄新的大寧川奇跡般地躍出了東方地平線,構成了漢江省最亮麗的一道改革風景線。

  寧川下屬六市縣的私營經濟也不動聲色搞上去了,三年邁了三大步,支撐起了寧川經濟的半壁江山。這得力於整個班子的開明思維和大膽的「迷糊」,在反和平演變的調門越唱越高、四處風聲鶴唳的氣氛下,寧川市委以「不作為」的表象為私營經濟的成長創造了寬鬆環境。趙安邦、白天明和下屬六市縣的頭頭達成了一個默契:有的事只做不說,有些事只說不做,搞得民營工商業一片火爆,包括吳亞洲的亞鋼聯在內的不少著名民營企業,都是九十年代初從寧川起步的。

  這就引起了一場「姓社姓資」的爭論。北京權威人士鄭老視察後說,寧川的改革姓資不姓社,除了一面國旗,已經嗅不到多少社會主義的氣味了!劉煥章又一次面對著既折磨靈魂又令人揪心的抉擇:白天明、趙安邦被糟糕的政治形勢圍困了,他和漢江省委是不是該狠下心讓這個正在創造奇跡的班子倒台,把他們撤下來?撤下來後又該怎麼辦?是否再派一批敢死隊上去?據裴一弘所知,劉煥章和省委曾考慮過將他和省經委的一位副主任派上去。然而,當時形勢真是看不清啊!蘇聯解體,東歐社會主義陣營土崩瓦解,代表著兩種不同抉擇方向的政治社會力量在公然對峙,僵化保守的政治勢力佔著上風。反覆權衡利弊得失之後,劉煥章沒敢貿然行事,決定先派收容隊上去。於是根據那位鄭老的指示,主持召開了專題研究寧川問題的省委常委會,將趙安邦和白天明雙雙免職調離寧川,另行安排工作;派於華北為省委工作組組長,到寧川搞整頓,同時兼任市委代書記臨時主持寧川工作。在許多人看來,趙安邦這回是真完了,他和白天明的寧川班子犯了方向路線性錯誤,連劉煥章和省委都沒能保住他們,刪除已成定局。

  在那種政治氣候下,趙安邦和白天明也認為自己的使命結束了。撤職回到省城後,裘少雄和邵澤興為他們接風洗塵,兩屆倒台班子的四個主要成員,在同氣相求、英雄相惜的氣氛中,喝了四瓶白酒,一個個於壯懷激烈中潸然淚下。據趙安邦事後回憶,白天明當時就毫不忌諱地說,煥老瞎了眼,於華北搞不好寧川!

  其實,劉煥章的眼沒瞎,更沒想過把未來的大寧川交給一個只會照本宣科的管家婆。裴一弘當時就看出來了,於華北既是作為收容隊派上去的,就決定了他不可能出任未來的寧川市委書記,劉煥章這麼做只是為了應付時局。果然,小平同志南巡講話一發表,劉煥章和省委又讓趙安邦帶著「還鄉團」殺回來了,一時間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趙安邦也真是大膽,在劉煥章和兩個省委常委在場的情況下,向新班子的同志發表講話說:「……就在這個會議室裡曾經倒下過兩屆寧川班子:一屆是少雄同志和澤興市長的班子,一屆是我和白天明的班子,白天明癌症去世了,鬱悶而亡,死不瞑目啊!今天我們這個班子又上來了,在前兩屆班子的基礎上起步了,歷史把一座東方大都市的發展責任交到了我們手上,我們幹不好就天理不容!就對不起鬱悶而亡的白天明同志!對不起前兩個班子已經付出的政治血淚!」據說劉煥章竟為趙安邦的這番暗含幽怨的激情講話鼓了掌。

  這就是煥老,一個深深瞭解中國政治特色善於審時度勢的政治家。這位政治家在不同歷史階段、不同情況下都有對立面,卻從來沒有私敵。正因為如此,漢江省才有了趙安邦這類不死鳥,和於華北這種穩健的制衡力量。這兩種不同類型的幹部像牌一樣在老人手上輪換打,每張牌打出來時都會有人不理解,而手上的牌全打出來後,你才會驚奇地發現,他治下的這個經濟大省又完成了一次從低谷到高峰的螺旋型上升。煥老說過,不要相信直線運動,歷史發展從來不走直線!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六 
  方正剛總也想不明白,趙安邦咋對他有這麼深的成見?除了一九九一年秋隨省委工作組到寧川搞了場現在看來是錯誤的整頓,他真沒做過啥對不起趙安邦的事。在四個多月的整頓中,他除了整理材料,只奉命在幾個範圍不同的場合作了幾場學術報告。報告也不是他要作的,是於華北和工作組領導安排的。他是經濟系研究生,一直研究蘇聯坎托洛維奇的數理經濟學,於華北就鼓動他給那些大干資本主義的寧川幹部洗腦,糾正某些同志對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錯誤認識。他頭腦一熱,有點不知輕重,便大肆報告起來,大談馬鋼憲法和鞍鋼憲法的區別,為計劃經濟學正名。其中有一次趙安邦也去聽了聽,據說沒聽完就掛著臉走了。

  馬鋼憲法實際上不是什麼憲法,而是蘇聯馬格尼托爾斯克鋼鐵公司總結出的一套管理體制,其核心內容是專家治廠、科學化管理、強調經濟核算與計劃的平衡。鞍鋼憲法當然也不是憲法,而是鞍山鋼鐵公司以政治運動和大轟大嗡搞生產的一種中國模式。雖然二者同屬計劃經濟範疇,但前者體現的是理性而科學的計劃原則,各種經濟指標都是以最優化模式計算出來的。據方正剛讀研時掌握的資料,最早使用電子計算機處理生產涵數的並不是西方國家,而是蘇聯。一九七七年蘇聯在聯盟一級就有三千多個經濟指標來自電子計算機的最優化計算。以坎托洛維奇為代表的一批數理經濟學家應運而生,不但構成了蘇聯經濟學的主流派別,還獲得了世界性聲譽,瑞典皇家學院就將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坎托洛維奇博士。而中國的鞍鋼憲法體現的則是長官意志和命令原則,主觀隨意性很大,毛澤東突發奇想,要趕英超美,鋼鐵元帥就升了帳,結果只能導致災難。因此,方正剛斬釘截鐵地斷言,中國式命令經濟的失敗決不是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失敗!

  不可否認,那時的他是計劃經濟的支持者,是少年馬列派,正因為如此才得到了於華北的欣賞。於華北總和他開玩笑,稱他為方克思。在寧川整頓期間,他實際上成了於華北的秘書。可他當時太年輕,對於華北的器重不知珍惜,在顯示知識才華的同時,弱點毛病也暴露了不少。他們幾個小伙子總愛湊在一起打撲克牌,一打打到半夜,早上就起不來了,為此沒少挨過於華北的罵,還被於華北沒收過幾副牌。不過於華北罵歸罵用歸用,還是破格將他提為了市委副秘書長。當時寧川還沒升格,副秘書長不過是副處級,可權力影響卻是正處級也沒法比的。

  一九九一年秋的寧川整頓真是他的一個好機遇。如果沒有後來小平同志的南巡講話,於華北頭上的代字就取消了,他就有可能從寧川起飛,由市委副秘書長而秘書長,一步步上來,沒準今天已是寧川市長或者市委書記了。不料,鄧小平偏偏南巡了,已被整垮的趙安邦和那個大干資本主義的班子又奇跡般復活了,他的霉運也就注定了。當然,現在述說這個事實並不是要否定小平同志的南巡,更不是要否定寧川的超常規發展,不論對趙安邦有多少不滿,方正剛都不能無視一個東方大都市的歷史性崛起,對趙安邦個人的道德判斷不能代替客觀的歷史判斷。

  可從另一方面說,歷史判斷也不能替代道德判斷。方正剛認為,從個人道德上來說,趙安邦可真不咋的,沒有容人之量,做得真叫絕,簡直就是還鄉團。帶著新班子殺回寧川沒多久,趙安邦就代表新市委找他談話,馬上進行反攻倒算。

  許多年過去了,那次談話的情景方正剛還記憶猶新。那是一個天色陰暗的下午,在市委老樓趙安邦的辦公室。談話期間不時地有人進來出去請示工作,趙安邦就帶著譏諷向這些同志介紹,「認識一下:方正剛,大名鼎鼎的方克思,專門研究計劃經濟的理論家!」最可惡的是當時的副市長錢惠人,錢惠人是趙安邦的鐵桿部下,當場痛打落水狗,拍著他的肩頭說,「方克思,你真可惜了,要是早被戈爾巴喬夫發現,請你去做顧問,也許蘇聯都不會解體!遺憾呀,寧川只怕也沒有你的實踐空間了,你最好還是追隨於華北書記到文山實踐你的高明理論吧!」

  錢惠人說這話時,於華北已調往文山任市委書記,他也曾動過離開寧川的念頭,繼續去追隨老領導於華北。於華北也同意了,說如果沒法在寧川站住腳,就調過來吧!可趙安邦那日的態度和錢惠人的話卻深深刺激了他,他心一橫偏就不走了!當時就想,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日後還不知誰走呢!好歹老子也是副處級了,你趙安邦和這幫還鄉團就是看著再不順眼,也沒法把我這副處級拿掉。

  趙安邦把話挑明了,「方克思,你這副處級我和寧川市委拿不掉,不過副秘書長不能讓你幹下去了,數理經濟學在這裡肯定沒市場,你想想還能幹點啥?」

  方正剛挺傲慢,「趙書記,看您問的,我啥不能幹?給我個市長也照干!」

  趙安邦冷冷一笑,「狂妄!一天到晚坎托洛維奇,數理經濟學,你當真以為計劃經濟救得了社會主義嗎?你說的不錯,改革開放前,中國是沒有真正的計劃經濟,只有長官意志和命令經濟!命令經濟的問題你指出來了,我不持異議。但另一個問題你小伙子想過沒有?放棄命令經濟走向市場,只要遵循市場規律,過渡就比較容易實現;而數理經濟學因其嚴密系統的科學性,根本無法實現這種過渡,只要計劃一中斷,整個系統就會崩潰,蘇聯馬上就要經歷這個崩潰過程!我們的經濟改革在放棄了命令經濟之後,已經不容置疑地走上良性發展的軌道!」

  方正剛有些吃驚,「趙書記,這麼說,您……您也研究過數理經濟學了?」

  趙安邦手一揮,頗為不屑地說:「我研究過的東西多了,今天不在這裡和你討論!你小伙子還很年輕,知識面比較寬,也有一定的才華,我希望你也能多做些研究!比如,計劃經濟是不是一定就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不是就一定是資本主義?我們的改革開放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這些年來創造了什麼,失去了什麼?也可以做些實際研究,比如,西方發達國家新城區開發上都有哪些成功範例?當今世界新城市建設有多少可供我們選擇的模式?為我們寧川的跨世紀建設多少做點貢獻!當然你一定要繼續研究坎托洛維奇和數理經濟學也隨你!」

  方正剛聽明白了,問:「趙書記,您的意思,讓我去市委政策研究室?」

  趙安邦搖了搖頭,說:「發揮你的專長,去經委經濟研究室做副主任吧!」

  這還有啥好說的?他和於華北走得這麼近,於華北又這麼器重他,趙安邦能讓他發揮專長就不錯了!於是,方正剛便去市經委下屬的經濟研究室做了個副處級的掛名副主任,一做就是四年。這其間,他開始深入研究東歐和前蘇聯的經濟轉軌。趙安邦談話時對蘇聯計劃經濟系統崩潰的預言竟得到了驗證,其他類似的東歐國家也發生了相同的崩潰,而崩潰後市場經濟的重建卻遠遠落後於中國的經濟改革進程。他的立場觀點因此發生了動搖和轉變,嗣後結合中國國情和寧川穩步走向市場經濟的改革實踐寫了幾篇頗有份量的論文,有一篇還上了《人民日報》。可趙安邦和寧川市委的大小官僚們就是沒誰看得見,市經委主任換了兩任,經濟研究室主任換了三個,哪次和他都沒關係,他在政治上一直被冷凍著。

  這四年是寧川高速發展的好時期。市場經濟在摘掉了姓資的帽子之後煥發出了巨大的活力,來自全國和全世界六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資金湧到了寧川這片熱土上。僅一九九五年簽訂落實的項目利用外資即達三百五十多億,一九九六年更創下了五百二十二億的空前紀錄。平心而論,趙安邦和他的班子幹得不錯,寧川的發展速度不但遠遠把他研究的東歐國家拋在了後面,也把中國大多數發達地區拋在了後面,寧川作為漢江第一經濟大市就此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不管對老領導於華北的個人感情有多深,面對寧川奇跡,方正剛都不得不承認:劉煥章和當時的省委用對了人,如果真讓於華北在寧川主持工作,也許就沒有寧川的今天了。

  恰在這時,他的機會也來了,省委書記劉煥章從一篇論東歐政治經濟體制變遷的論文中認識了他,建議調他到省委政策研究室來。省委有關部門負責同志馬上找他談話,告訴他,準備讓他任政策研究室一處處長,搞宏觀政策研究。不曾想,趙安邦卻指示寧川組織人事部門拖著不辦,他一氣之下,闖到了趙安邦辦公室討說法——這是四年前那次談話後的惟一一次談話,火藥味仍然很濃郁。

  趙安邦還是四年前的老樣子,一臉不加掩飾的譏諷,「方克思,你現在不是要搞宏觀政策研究,而是要搞點微觀研究,深入瞭解中國的國情政情,像主席說的,解剖一下麻雀!我的意見,你最好不要到省委大機關去,而是下基層!」

  方正剛惱火道:「趙書記,如果這是你的個人建議,對不起,我不考慮!」

  趙安邦不鹹不淡地說:「哎,為啥就不能考慮呢?你小伙子擔心什麼啊?」

  方正剛直言不諱,「趙書記,我擔心解剖麻雀的結果是被麻雀琢瞎了眼!」

  趙安邦堅持說:「我勸你還是考慮一下,到寧川哪個縣做副縣長或副書記!」

  方正剛根本沒興趣,「趙書記,我希望你放我一馬,別再搞我的報復了!」

  趙安邦笑了,「報復?你是誰?方克思啊!於華北同志那麼器重你,煥章書記又看上了你,我敢輕易報復啊?小伙子,我真是為你好,你回去再想想吧!」

  方正剛卻不願再想了,「趙書記,我早想好了,四年前我就該離開寧川!」

  趙安邦有些無奈,這才吐了口,「好,好,既然如此,我放你走就是!」

  方正剛立即抱拳,來了個頗為誇張的大揖,「謝謝,謝謝趙書記開恩!」

  不料,趙安邦臉一拉,「遲早有一天,我還會讓你下去,這話你記住好了!」

  方正剛以為,這只是趙安邦隨便說說,沒想到兩年後趙安邦真這麼幹了。

  一九九六年,趙安邦以寧川市委書記的身份兼任了副省長,一九九七年五月進了省委常委班子,當年省委調整北部地區部分縣市班子,趙安邦提名建議,讓他去了銀山市金川縣任代縣長兼縣委副書記,和縣委書記章桂春搭班子。

  這就掉進了一個陷阱裡,解剖麻雀被麻雀琢瞎眼的事情發生了。塊塊上是非多、矛盾多,加上又是和章桂春這種說一不二的地頭蛇打交道,不出點麻煩才怪呢!僅僅十個月零三天,他剛把金川的家底摸清楚,還沒來得及試一試身手,就帶著一身槍眼刀傷中箭落馬了。章桂春和三個常委聯名向趙安邦告狀,說他上任後就沒進過縣長辦公室,光在下面鄉鎮抖威風、吹牛皮,連開個常委會都找不到他,嚴重影響了金川的經濟建設。趙安邦立即在匯報材料上批示,「什麼叫空談家,看看方正剛就知道了,這位同志我看改也難,建議撤職另行安排!」幸虧老領導於華北站出來說了些公道話,他才得以重新回到省委機關舔傷口,並在半年之後,由身兼組織部長的於華北提名建議,做了副廳級的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然而,是金子總會發光,六年過後他到底還是公推公選上來了,因其有了副廳級的身份,竟越過了塊塊上副市長、副書記的階梯,上來就是代市長。這真是禍兮福所伏,人算不如天算了。金川的挫折倒成了他仕途上的一個轉折點,這是他也沒想到的。趙安邦雖說不滿也沒辦法,黨內民主制衡了趙安邦手上的權力。

  遺憾的是,老對頭章桂春也升上來了,而且是銀山市委書記。銀山和文山都是欠發達地區,都急於把經濟搞上去,招商引資的競爭這麼激烈,明裡暗裡的矛盾不少。他和石亞南逮住機會總要給章桂春和銀山上點眼藥,人家也少不了給他們上眼藥,鬧不好過去的歷史就會重演。想到這些,方正剛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好在這一回不是孤軍作戰,他身後不但有老領導於華北的堅定支持,身邊還站著市委女書記石亞南。石亞南是裴一弘欣賞的幹部,煉鋼勁頭比他還高,班子也很團結,有這種總體背景,他就有了和趙安邦以及有關部門周旋的空間……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七 
  來自省城的信息和跡象表明,趙安邦很有可能對文山和銀山來一次突然襲擊,可讓石亞南沒想到的是,突然襲擊會來得這麼快,春節長假還沒結束,趙安邦便行動了,初八一早就輕車簡從殺將過來,事先沒通知文山市委,但石亞南還是知道了。省政府辦公廳一位熟悉的同志悄悄打了個電話來,說趙省長要動一動了,到銀山、文山搞調研。還透露說,此行像似微服私訪,既沒帶警車,也沒用省長專車,而是臨時調用了省外辦的一部旅遊中巴,車牌號為漢A—23219。

  接到這個報信電話時,方正剛就在身邊,正向她通報春節期間在省城的活動情況,幾次發牢騷說到趙安邦對這七百萬噸鋼的質疑。因此,得知那輛漢A—23219號旅遊中巴駛出省城,正一路北進,方正剛馬上判斷說:「我們省長大人這次北巡既不會是雪中送炭,也不會是錦上添花,十有八九是來找咱麻煩的!」

  石亞南認同方正剛的判斷,說:「好在這個電話來得比較及時,我們該準備的就準備起來,用事實來回答趙省長的質疑吧!」又安撫說,「正剛,你也不要太擔心了,我是市委書記,文山班子的班長,該頂的雷我第一個頂就是了!」

  方正剛皺著眉頭,「石書記,你說老趙是不是真抓住了咱們啥把柄?他咋就一口咬定年前到省城群訪的農民是咱文山的呢?是不是真有人去省城鬧過?」

  石亞南看了方正剛一眼,「不會吧?反正我沒聽說,趙省長是不是搞錯了?」

  方正剛歎了口氣,「在老趙面前我也沒認賬。不過,是不是有這種事也真難說啊!咱們蒙省裡,下面不蒙咱們啊?工業新區征了這麼多地,有幾個不聽招呼的跑到省城去上訪也在情理之中啊!真要被趙省長坐實了,我們又得挨批了!」

  石亞南想想也是,「正剛,你既想到了,就讓新區的同志趕快查一下吧!另外,也和吳亞洲打個招呼,讓他們心裡也有點數,別口無遮攔的,啥都亂說!」

  方正剛點頭應著,「好,好,我回頭就去新區,佈置檢查落實!」又說,「石書記,既然我們已經知道老趙過來了,那是不是就到文山界前接一下呢?」

  石亞南手一擺,「傻!接什麼接?人家趙省長和省政府又沒通知我們,領導要搞突然襲擊,咱就得讓領導的襲擊獲得成功!咱們該幹啥幹啥!我馬上陪兩個孩子去參觀博物館,下午的金融銀行界座談會正常開,你主持,我講話!」

  方正剛笑了,「行,行,石書記,你可真會蒙領導,我得好好向你學習!」

  石亞南也笑了起來,「也不算蒙,我們主觀願望還是好的,體諒領導嘛,讓領導少為我們擔心!正剛,你想啊,漢江這麼多地市,哪個地市沒點問題?多多少少總有些問題吧?都讓領導們看到了怎麼得了?領導們的心不要操碎了!」

  方正剛哈哈大笑,「你這歪理敢在趙省長、裴書記他們面前說嗎?」

  石亞南半真不假道:「咋不敢說?真被趙省長抓住小辮子,我就這麼說!」

  方正剛收斂了笑容,「那麼如果下面縣市也這麼幹,讓咱們也少操心呢?」

  石亞南臉一拉,「他們誰敢?除非他頭上的烏紗帽不想戴了!哦,對了,正剛,有個事我正要說:你知道嗎?古龍縣的那個秦文超不但是腐敗賣官啊,還是個牛皮大王哩!這幾年的GDP和人均收入都是吹出來的,包括你那位同學王縣長,也跟著一起吹!你給我警告一下王林啊,以後再敢這麼吹,我饒不了他!」

  方正剛卻替自己的縣長同學解釋起來,「這也不能全怪王林嘛,古龍的一把手是秦文超,秦文超要吹,王林敢不配合嗎?古龍縣是被發現了,沒發現的只怕還多著呢!」又說起了正事,「哎,石書記,你家古副主任會不會也在趙省長的突襲車上?如果這次是調查兩市的征地和鋼鐵項目情況,沒準就會有你家老古!」

  石亞南眼睛一亮,「哎,你還真提醒我了呢,我現在就給老古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撥到了省城家裡,電話通了,響了半天就是沒人接。石亞南正要放下電話,那邊兒子古大為卻懶怠地「喂」了一聲。石亞南這才想了起來,古大為已經被銀山的同志們從上海接回家了,於是便問:「哎,大為,你爸呢?」

  古大為沒好氣地說:「不在家,會小秘去了!媽,你打他的手機吧!」

  這樣的兒子,真是天下難找!石亞南火了,「你咋知道你爸會小秘去了?」

  古大為振振有詞,「我親眼看見的,是個靚女,把我爸從床上叫走的!」

  石亞南根本不信,「古大為,你少給媽胡說八道啊,你爸還沒這個膽子!」

  古大為不叫媽了,有模有樣地叫起了石書記,儼然她的下級,「石書記,你知道劉備是怎麼失的荊州嗎?就因為大意啊!古主任的作風你還不知道?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你都不知道昨天他是怎麼收拾我的,一個字,那叫慘!」

  石亞南忽然明白了:古大為的情緒不是沒來由的,肯定是被古根生好好修理了一下,這壞小子就報復他爹了!便威脅說:「古大為,我告訴你:我這邊的電話可是有錄音的,如果這個電話錄音放給古主任聽一聽,我估計你會更慘!」

  方正剛聽到這裡,禁不住笑了起來,插上來說:「你這兒子真是活寶!」

  石亞南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繼續教訓兒子,口氣嚴厲,「古大為,我可和你說清楚,你別試圖挑撥我和古主任的關係,在對付你這一點上,我們的意見完全一致!你給我好好呆在家裡複習功課吧,就是你說的,與時俱進,重新做人!」

  古大為惱了,大肆聲討起來,「石書記,你要這麼說,我今天就回上海!奶奶剛給我來了個電話,都在電話裡哭了!還要我重新做人呢,你們不該重新做人啊?你和古主任給過我溫暖嗎?給過嗎?你們就想當官,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石亞南心被刺痛了,可當著方正剛的面又不好多說什麼,只道:「大為,你不要叫!你現在不小了,都十六了,是大人了,給我們一些理解好不好?上海你不要去,如果真不願和你爸在一起呆著,就到文山來吧,媽……媽也想你了!」

  古大為不幹,「我才不去文山呢,爸說了,你比他還忙,我哪能去拖你的後腿,影響你陞官?!」這才說了實話,「我爸一大早就去文山了,你等著他吧!」

  古根生真的到文山來了!估計是隨趙安邦一起過來的,而且有保密要求,否則,老公會事先打個電話。再說現在兒子又在家裡,他也不會扔下兒子不管。

  方正剛同意她的分析,抱怨說:「你家這個老古啊,也太不夠意思了!就算有保密要求,也得給自己老婆通個氣嘛!」又說,「石書記,你家大為一個人呆在家裡,你就放心啊?要不,派個車把這渾小子接過來吧,你們一家就團聚了!」

  石亞南手一擺,「算了,老古心比我細,他敢把大為扔在家裡,肯定啥都安排好了,咱們還是準備應付趙省長的突然襲擊吧!」說著,撥起了古根生的手機。

  片刻,手機通了,石亞南問:「老古,你現在在忙些啥?在什麼位置?」

  古根生公然撒謊說:「看你問的,能在什麼位置?在家陪公子讀書唄!」

  石亞南啞然失笑,「好,好,那你關了手機,馬上用家裡的電話回給我!」

  古根生瞞不下去了,「有事就說,我在外面陪一位外地朋友喝早茶呢!」

  石亞南問:「哎,什麼朋友啊?男朋友還是女朋友?不是會小秘吧?」

  古根生沒好氣,「這你別管了,反正是工作,就算是女朋友也不涉及愛情!」

  石亞南笑道:「行了,老古,別給我繞了!我知道你確實是在工作!你沒在外面喝早茶,是在車上,一台旅遊中巴,車牌號是漢A-23219,對不對?」

  古根生那邊半晌沒作聲,其後聲音低了八度,「哎,你咋啥都知道?」

  石亞南自嘲道:「廢話,我如果連領導的位置在哪裡都不知道,還怎麼緊跟領導啊!」又很體諒地說,「你的難處我知道,也許趙省長就在你身邊,我不為難你,你悄悄聽著就是,不要你多說什麼,只要個簡短的回答,是或者不是!」

  古根生的聲音依然很小,「好,好,你說,你快說吧!」

  石亞南問:「你們突然襲擊的第一目標是文山嗎?」

  古根生悄聲回答說:「不,準備先去銀山,銀山農民不是剛鬧過嘛!」

  石亞南又問:「趙省長帶上了你,是不是暗查文山的鋼鐵項目?」

  古根生簡短道:「是,你和正剛小心了就是,這位領導的作風你知道!」

  石亞南最後問:「趙省長是不是已經抓住了我們啥把柄?實話實說!」

  古根生聲音更低了,「可能要查兩起征地引發的群訪,好了,就這樣吧!」

  也只能這樣了,古根生同志能說到這個程度已經相當夠意思了。

  放下電話,石亞南對方正剛說:「情況已清楚了,趙省長這次下來還真有線索,看來咱們也許讓下面蒙了,工業新區的征地拆遷起碼有兩起赴省群訪!」

  方正剛苦笑起來,「好,好嘛,我又吹炸了,就伸出腦袋讓趙省長彈吧!」

  石亞南卻道:「還是想法爭取主動吧,好在他們先去銀山,補救還來得及!」

  方正剛起身就走,「那好,我馬上去新區,先找到這兩起群訪線索再說吧!」又不悅地抱怨道,「真他媽的荒唐,我們沒掌握的線索,趙省長倒先掌握了!」

  石亞南又交待,「哎,正剛,這話可別在外面亂說!我們咋沒掌握呢?已經掌握了嘛,而且還處理好了!記住,找到線索當即立斷處理,別和我商量了!」

  方正剛在門口回過頭,「好,好,石書記,你也和你家老古保持聯繫啊!」

  這種事還用得著方正剛提醒?這種時候,她當然要和古根生保持聯繫。可奇怪的是,方正剛走後,古根生的手機竟關機了,這混賬老公,就知道愛惜羽毛。

  好在基本情況大致摸清楚了,趙安邦既然要先去銀山,那麼起碼兩天之內到不了文山,有這兩天時間做準備,表皮上的問題應該能遮掩過去。又想,銀山和章桂春也許真要倒霉了。他們那個硅鋼項目十有八九上不了,征地兩千五百畝省裡沒權力批,他們是學著文山,拆零報給省國土資源廳批的,現在只批下了六百畝,搞不好就得露餡。文山卻不怕,動作比較快,六千多畝地全拆零批過了。

  於是,在面臨突然襲擊的情況下,石亞南陣腳沒亂,仍不慌不忙地按原計劃帶著兩個和她一起過節的孤兒到市博物館參觀去了。由兩個懂事的孤兒,又想到了兒子古大為。參觀之前,再次給省城家裡打了個電話,對兒子的生活起居交待了一番,且帶著渺茫的希望問兒子,是不是到文山團聚一下?兒子的回答很簡潔,「NO!我已經習慣了沒有父母的生活!」放下電話後,石亞南禁不住一陣心酸。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八 
  古根生再沒想到趙安邦會沒收他的手機。這事發生得很突然,和老婆石亞南的通話結束沒多久,坐在前排座位上的趙安邦不知咋的想起了他,回轉頭,四處看了看,向他招手說:「大古,過來,過來,坐到這裡來,我和你交待點事!」

  這時,他們這輛漢A—23219旅遊中巴正以每小時八十多公里的速度沿省金高速一路向北急駛,恍惚已出了省城地界。古根生應召走向趙安邦時,感覺有點不太好,擔心趙安邦已發現了自己向石亞南通風報信。可緊張地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可能,他接石亞南這個電話時車上沒誰注意,況且他又坐在最後一排。

  古根生便坦然,坐到趙安邦身邊後,笑著問:「趙省長,您又有啥指示?」

  趙安邦也在笑,「我哪來這麼多指示,和你聊聊天!大古,保密要求沒忘吧?」

  古根生心裡一驚,這哪是聊天啊?審問嫌疑犯吧?!卻笑得益發自如了,「趙省長,看您說的,您親自規定的紀律,我們敢忘嗎?沒忘,沒忘,真的!」

  趙安邦收斂了笑容,目視著道路前方,「那就好!不要向石亞南、方正剛他們通風報信,突然襲擊就是突然襲擊,我這次就是要看一看下面的真實情況,誰吹炸了,我就讓誰報牛皮稅!」說到這裡,趙安邦的視線從車窗外收了回來,看著古根生,似乎很隨意地問,「哎,大古,你剛才好像接了誰一個電話吧?」

  天哪,趙安邦竟注意到了這個電話的存在!古根生沒敢否認,「是,是,趙省長,是接了個電話!嘿,我兒子古大為打來的,這壞小子,都氣死我了!」

  趙安邦看著古根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是你兒子打來的,還是你老婆打來的?大古,你說老實話,你家那位石書記是不是在搞我們的偵察啊?」

  古根生苦笑不已,像似很委屈,「趙省長,真是我兒子打來的啊,問我他中午吃什麼!哎,你說氣人不氣人?十六歲的人了,他連個掛面都不會下,還要我在電話裡現教!我都想好了,到了文山就對他媽說,這寶貝兒子我是不管了!」

  趙安邦不聽他叨嘮,手一伸,「好了,好了,別說了,把你的手機給我!」

  古根生以為趙安邦要查看他手機上的來電顯示,當即把手機掏了出來,「好,好,趙省長,你看嘛,如果我真和石亞南通過電話,來電顯示上應該有!」說這話時心裡頗為得意:幸虧他心細,通話一結束,就把這個已接電話號碼抹去了。

  不料,趙安邦接過手機根本沒看,順手交給了秘書小林,交待說:「古主任的手機你先保存一下,從文山回來前不要還給他,他這位同志有洩密的嫌疑!」

  古根生叫了起來,「趙省長,我還有那麼多事呢,萬一有急事要處理……」

  趙安邦道:「你們孫主任就在車上嘛,找不到你,讓他們找孫主任好了!」

  手機就這樣被趙安邦突然沒收了,而且讓車裡的同志都知道了他有洩密的嫌疑!同志們便拿他和石亞南開起了玩笑,問他是忠於趙省長和組織呢,還是忠於自己老婆?國土資源廳陳廳長替他回答說,當然是忠於老婆啦,不忠於老婆,石書記就不讓古主任上床,現在咱們古主任一顆忠誠的心只怕已經飛到文山了!

  趙安邦也跟著開起了玩笑,「哎,那好啊!同志們,我看這樣吧,我們今天不去銀山了,先去文山吧!照顧一下咱們古主任,讓他和石書記早點團聚嘛!」

  古根生忙道:「哎,別,別,趙省長,我們老夫老妻了,還是工作第一!」

  趙安邦笑瞇瞇的,弄不清是什麼意圖,「能照顧的還是要照顧啊,你們連春節都沒見上面,應該早點團聚,我的原則是,既要搞好工作,也要兼顧生活!」

  省政府辦公廳肖主任認真了,請示道:「趙省長,這麼說,計劃改變了?」

  趙安邦點點頭,「改變了,在前面齊家店上省文線,直接到文山工業新區!」

  古根生這才發現,人家省長同志真是大大的狡猾,談笑風生之間,就沒收了文山的偵察成果。由此看來,趙安邦不僅懷疑他洩密,甚至已認定他洩了密。

  真是著急啊,趙安邦手上掌握著文山征地引發群訪的線索,工業新區的六大項目又有那麼多違規,讓趙安邦逮個正著還得了?不說影響石亞南的政績,也沒法向石亞南和方正剛交待啊!他剛才在電話裡還說先去銀山,石亞南和方正剛會以為他騙他們呢!起碼也得找機會透個風過去,讓他們挨批受罰也落個明白!

  機會終於來了。在齊家店生活區停車上廁所時,古根生見趙安邦沒有下車方便的意思,便磨蹭著下了車,在廁所門口堵住了最後一個方便出來的國土廳陳廳長,手一伸,急切地道:「哎,陳廳長,幫個忙,把你的手機借給我用一下!」

  陳廳長眼皮一翻,「怎麼?古主任,你這傢伙還真給石書記通風報信啊?」

  古根生一把奪過手機,「該報的信就得報,你不怕查到你國土廳頭上啊?」

  陳廳長心裡有病,一下子老實了,一邊替他望著風,一邊說:「你快打!」

  古根生便打了,卻沒找到石亞南。辦公室沒人接,手機一直是忙音。

  陳廳長也跟著急了,「哎,老古,你咋這麼蠢啊?讓市委值班室轉達嘛!」

  古根生沒好氣,「這種洩密的事能讓值班室轉嗎?別叫了,我打方正剛!」

  真是見了大頭鬼了,這要命的關鍵時刻,方正剛的手機竟然不在服務區!

  這時,汽車喇叭響了起來,一聲聲催他們上車。古根生不敢再拖了,把手機還給陳廳長,垂頭喪氣地跟著陳廳長上了車。上車後就想,這或許是命吧?也許命中注定了石亞南有此一劫,他老古這回真是很對得起文山幹部群眾了……

  趙安邦卻存心要對不起文山幹部群眾,隨著中巴車輪向文山的急速滾動,臉色漸漸掛了下來,一直到車進入文山工業新區,臉上都沒一絲笑意。車裡的氣氛變得沉悶起來,連最愛開玩笑的陳廳長也不敢造次了,一車人都看著窗外的美好景致裝聾作啞。其時,中巴車已進入了文山新區,目光所及之處的景致真是很不錯,打樁機冒著煙四處轟鳴,一座座高爐、一片片廠房已經建起來了。可趙安邦和車上的同志都麻木得很,對這一幕幕大好的建設場景竟視若不見。古根生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領導和同志們注意自己老婆和文山同志的火熱政績,遂試探著感慨說:「看來文山的工業新區搞得真不錯啊,一派熱火朝天的動人景象嘛,啊?」

  沒誰接碴。趙安邦不睬他,裝沒聽見,其他同志就更沒必要聽見了。同志們心裡都清楚,領導同志此行是下來查問題的,歌功頌德不太符合領導的意圖。

  古根生仍不識相,又鼓足勇氣,和趙安邦搭訕說:「趙省長,要我說,就算文山工業新區建設過程中有些問題,成績也是主要的!文山速度就值得肯定!」

  趙安邦仍是不睬,一邊注意地看著前方道路,一邊對肖主任指示說:「先不要去他們的辦公區,在前面路口左拐彎,直接去大王莊,看看那些拆遷戶!」

  肖主任心裡有數,「趙省長,您的意思,先去看看告狀的李順之他們?」

  趙安邦點了點頭,臉色益發難看了,「方正剛和文山的同志氣壯如牛啊,醉死不認這壺酒錢!大煉鋼鐵煉昏了頭,不顧一切了,拆了人家這麼多房子,一分錢補償不給!還硬逼著人家用補償款入股,這是什麼股啊?簡直是強盜股嘛!」

  直到這時,古根生才弄清楚趙安邦手上的具體線索是什麼,心裡不禁暗暗叫苦:文山征地拆遷中竟然發生了這種事,石亞南和方正剛恐怕難逃其咎了!又想,這種事石亞南和方正剛絕對幹得出來,他們為了工業新區的速度,為了把文山的GDP盡快搞上去,已顧不了那麼多了,不但在文山違規亂來,也逼著他亂來。

  趙安邦又說:「如果李順之老人群訪時反映的是事實,一定要嚴肅處理!」

  這時,陳廳長賠著笑臉插了上來,「趙省長,處理歸處理,不過,對這種小事您也別太認真了!我實話實說啊,現在哪裡征地拆遷都免不了有這種事……」

  趙安邦沒等陳廳長說完就火了,口氣嚴厲,「小事?還免不了?老陳,你說的可真輕鬆啊!對你也許是小事,對老百姓就是塌天的大事!人家的房子被我們拆了,地被我們征了,住哪裡?吃什麼啊?讓老百姓鑽地洞,喝風道沫嗎?!」

  陳廳長顯然沒想到趙安邦會對他發這麼大的火,喃喃著,不敢做聲了。

  趙安邦仍是不依不饒,「老陳,你國土廳那點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文山、銀山的地都是怎麼批下來的?根據國家規定,省一級最大批地權限是六百畝,對不對?文山工業新區和銀山獨島鄉的地,全是拆零批的吧?我大概沒猜錯吧?」

  陳廳長苦著臉,「趙省長,您在寧川做過市委書記,是……是過來人……」

  趙安邦嘲弄說:「老陳,你想說啥我明白!是,我在寧川時,也派錢惠人找你這麼批過地,當時你還是副廳長,把寧川開發區一塊地分三次給我們批了!」

  陳廳長膽子大了起來,「趙省長,你別說得這麼直白,大家心照不宣嘛!就像您過去說的,條條和塊塊上的同志得彼此理解,要把上面的政策用足用活!我省經濟要發展,文山要起飛,項目用地該批還得批啊,王副省長也打過招呼!」

  趙安邦口氣多少緩和了些,「所以,我們就更得慎重,更不能肆意侵犯老百姓的利益!你們頭腦也清醒點,想想看,如果這種群訪鬧到北京去了,文山工業新區能利索得了嗎?這些鋼鐵項目還能不能繼續上?不知會捅多大的婁子呢!」

  古根生心想,這話不錯,這些農民真跑到北京鬧群訪,暴露出的就不僅是國土廳拆零批地的問題了,起碼還涉及他們發改委拆零批項目的問題,現在可是在宏觀調控期間,被上面抓住把柄麻煩就太大了!由此而悟到,趙安邦這次突然襲擊雖說是查問題,找麻煩,主觀上還是想幫文山堵漏洞。俗話說得好,小洞不補大洞吃苦,讓老婆和方正剛這次吃點苦頭也許大有好處,良藥苦口利於病嘛!

  然而,這藥卻也太苦了,老婆的倒霉相他沒看到,方正剛的狼狽他卻看到了。

  方正剛也叫活該,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趙安邦一行找到那位赴省告狀的老頭李順之,並聽了李順之一通近乎控訴的哭訴之後,帶著秘書和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匆匆趕到了,這就撞到了趙安邦的槍口上,想躲都躲不掉了。

  趙安邦沉著臉,一把拉過方正剛,向李順之老人介紹說:「老人家,認識一下,這就是你們文山的方市長,你把剛才和我說過的情況,再和他說一遍吧!」

  老人看著方正剛,又抹起了淚,再次控訴起來,「方市長,我……我可真沒法活了!我們家十二間大瓦房是去年才蓋的,全是新房啊,你們說拆就拆了,一分錢也沒給!我們一家人現在是天當房,地當床,差……差不多成野人了!」

  方正剛一副吃驚的樣子,「怎麼會一分錢不給呢?市裡有拆遷政策,新區也有具體規定,如果是新房,每平方米起碼也有八百元以上的補償費啊……」

  趙安邦冷冷插了上來,「是有補償,十二間房賠了十八萬,全自願入股了!」

  老人馬上叫了起來,「我不自願啊,是村主任和上面硬逼著入的股!村主任說了,上面有指標的,我們村攤了一千多萬,不入不行!」說罷,「撲通」一聲跪下了,雙手哆嗦著,抱住了方正剛的腿,「方市長,您行行好,開開恩,讓村上把這十八萬全還……還給我吧,我老了,都七十二了,沒……沒幾年活頭了!」

  方正剛被搞蒙了,忙把老人往起拉,「哎,老人家,您快起來,起來說!」

  老人不起,仍死死抱著方正剛的腿,「方市長,您……您給我一條活路吧!」

  古根生看不下去了,上前連拉帶拽,好不容易才把老人的手和方正剛的腿分開。一時間,方正剛狼狽極了,筆挺的褲子和光潔的皮鞋上全沾上了眼淚鼻涕。

  大家都預感到雷霆要來,趙安邦是另類省長,眼裡容不得沙子,有時候不講究工作方法,既然當場揪住了小辮子,勢必好好收拾方正剛和這些文山幹部。

  不料,趙安邦倒還克制,指著面前用塑料編織布搭起的簡陋窩棚,對方正剛和文山幹部說:「你們不要光盯著那些高爐、廠房看,也常到這裡看一看!看看李順之老人和這些毀房失地的農民同志是怎麼生活的!想想看,他們為這盤鋼鐵付出了什麼代價?你們這些決策者於心何忍?於心何安?還能不能睡著覺?!」

  方正剛抹著頭上的冷汗,連連點頭,「趙省長,您批評得對,批評得對!」

  趙安邦問:「類似李順之老人的遭遇還有多少?你方市長知道不知道?」

  方正剛支吾道:「還有十幾戶吧?我們年前大檢查時發現的!這個責任不在我們市裡,是下面違規亂來,我們正準備處理!亞南書記今天還指示說……」

  趙安邦這才火了,「不要說了!方市長,你不是說文山新區的征地拆遷沒發生過一起群訪嗎?原來年前就發現了?為什麼不及時處理?還在和我繞呢!」

  方正剛苦著臉,「趙省長,我……我趕過來,就……就是要處理這事嘛!」

  趙安邦根本不信,「我不過來,只怕你也不會及時趕過來吧?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才急忙往這趕啊?你不是要處理嗎?好啊,現在就現場辦公吧!」

  方正剛只得現場辦公了,想了想,對身邊的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交待說:「龍主任,你安排一下:馬上通知礁山辦事處的同志和大王莊村委會,讓他們主任、書記,還有出納會計,帶著合同和支票過來,凡不是自願入股的,都當場退款!另外,再通知一下市委值班室和亞南書記,就說趙省長來檢查工作了!」

  趙安邦立即阻止,「不要通知石亞南了,讓她該忙啥忙啥,我會找她的!」

  方正剛說:「石書記也沒啥大事,正陪兩個過節的孤兒在博物館參觀呢!」

  古根生為了緩和氣氛,故意叫了起來,「趙省長,你看看,我這老婆做的絕不絕?自己的親兒子不管不問,倒挺熱心地做起福利院阿姨了,還老說忙哩!」

  趙安邦的臉色好看了些,「這也是工作,也是一種忙嘛,我看得表揚!」意味深長地看了方正剛一眼,又說,「我們現在有些年輕幹部缺的就是這種精神啊,對老百姓感情很淡漠,甚至沒有感情,心裡除了自己的那點政績就沒有別的了!」

  古根生衝著趙安邦眉頭直皺,心裡卻挺高興的:老婆就算是作秀,這秀也作得很及時。她治下的文山既有對老百姓沒感情的壞事,也有關愛老百姓的好人好事嘛,而且還是她這個市委書記身體力行做的,應該能多少挽回些壞影響…… 
 

 



    
周梅森《我本英雄》                

  
  十九 
  石亞南沒想到陪小婉、小鵬到市博物館參觀,竟意外地避免了一場重大事故的發生。事後回憶起來,石亞南仍冷汗直冒,後怕不已:如果那天上午她被趙安邦的突然襲擊搞昏了頭,改變原計劃,不帶兩個孩子去參觀,也許真得出大事。

  為了讓文山八百萬市民過個祥和而充實的春節,市裡搞了規定,長假期間包括新建的市博物館在內的十六家景點全免費開放。初八是長假的最後一天,來博物館參觀的人出奇的多。石亞南和秘書劉麗帶著小婉、小鵬剛進了大門,就覺得情況有些不對頭,大廳裡人擠人、人挨人,別說參觀了,連向前挪動都困難。

  石亞南擔心擠著孩子,一手拉著小婉,一手拉著小鵬,對劉麗說:「你快打電話給他們館長,讓他們守住大門,別往裡面放人了,這麼多人能看到啥!」

  劉麗當時還沒想到可能出現的危險情況,被人流擠著,費力掏出手機時,還開玩笑說:「哎,石書記,這是不是搞特殊化啊?咱一進來,就不讓放人了?」

  石亞南沒心思開玩笑,「你看看現在的人流量,擠死擠傷人咋辦?!」

  劉麗這才撥起了手機,要通了館長辦公室,把石亞南的指示傳達下去了。

  可這時關門也晚了。據事後統計,這日上午十時左右是全天人流高峰,至少有三萬多人在這個時間段湧進了博物館。更要命的是,這座博物館是剛剛落成的新建築,館內各展廳之間的高低台階觀眾不熟悉,人這麼多,又看不清腳下,萬一有人在台階上倒下來,就會讓許多人倒下來,就可能引發重大傷亡事故。

  小婉也有些害怕,拽了拽石亞南的手說:「石媽媽,咱出去吧,別擠著!」

  石亞南說:「好,好,那就出去吧,今天人太多了,我們改天再來看吧!」

  小鵬不幹,說:「石媽媽,明天長假就結束了,又要收費了,二十塊呢!」

  石亞南安撫說:「小鵬,你放心,這二十塊的門票錢石媽媽會給你出的!」

  可這種時候想出去也難了。石亞南試了一下,根本沒有擠出去的可能。而且發現逆著人流方向擠危險更大,只得順著勁把孩子往靠近左側的牆前拉。好不容易拉著兩個孩子挨到了牆邊,劉麗卻不知被人流擠到哪去了。危險隨時可能發生,不但是身邊這兩個孩子,還有館內這麼多群眾。石亞南又熱又驚,冒出了一身汗,死死拉住小婉和小鵬,叫了起來,「哎,讓一讓,讓一讓,別擠著孩子!」

  沒人理睬她的喊叫,這裡既不是市委辦公室,也不是大會主席台。人流仍按著自身的慣性向第一展廳方向湧動,她和兩個孩子只好身不由己跟著向前挪。這時,小鵬的鞋被踩掉了,孩子不知道危險,叫了聲,「我的鞋!」想蹲下找鞋,石亞南及時發現了,一時間也不知哪來的勁,連拉帶拽,一下子把小鵬抱了起來。

  小鵬帶著哭腔喊:「石媽媽,我……我的鞋,是……是你才買的新鞋……」

  石亞南說:「不要了,以後再買吧!」又對身邊的小婉說,「跟著我後面走!」

  也算萬幸,又挪了沒幾步,到了一個洗手間門口,石亞南把兩個孩子全推進了洗手間,先給了他們一個安全的所在。而後叫住了兩個從洗手間出來的軍人和一個警察,要求他們找些人,守住第一展廳的入口,只准出人,不准進人。

  警察和軍人都在報紙電視上見過她,知道她是本市的市委書記,馬上執行了她的這個緊急命令,順著牆邊快速擠到了第一展廳入口處,又臨時找了幾個年輕人,七八個人手挽手組成了一條人鏈,斷然截開了湧向入口處的洶湧人流。

  入口處的人流被截住,大廳裡面益發擁擠了。石亞南被擠在洗手間門外不遠處,幾乎站不住腳。更要命的是,正用著的手機也擠到了地上,當場踩壞了。當時,她正和館長通話,要他們立即廣播:長假過後,市博物館將繼續免費開放一周。好在這個重要內容傳達出去了,幾分鐘過後,廣播聲一遍又一遍響了起來。

  大門口和第一展廳門口守住之後,混亂局面漸漸得到了控制,石亞南這才重回洗手間找到小婉和小鵬。這當兒館長和劉麗也一起過來了,館長一把握著她的手說:「石書記,幸虧您來了,及時發現了情況,否則不知要出多大亂子呢!」

  石亞南心有餘悸道:「你知道就好!今天真要出了重大傷亡事故,我這市委書記就別幹了,你呢,就準備上法庭吧!要好好總結這個教訓,找一找原因!」

  館長連連點頭,「是,是,石書記,我們真沒經驗啊,會好好找原因的!」

  小婉大膽插上來說:「還不是因為窮嗎?誰都想省這二十塊門票錢唄!」

  石亞南一怔,看了看小婉,對館長說:「這孩子說的有道理,如果放在平州或者寧川這種經濟發達地區,就不會有這麼多人為省這二十塊錢來玩命!」卻又批評說,「孩子都能想到的事,你們這些大人怎麼就想不到呢?我們文山不是今天才窮的,才突然欠發達的,這種情況事先應該估計到,你們還是有責任嘛!」

  館長又是一連聲地檢討。看得出館長是出自真心,她這次真是救了他了。

  嗣後,館長陪同石亞南和兩個孩子進行了參觀,還親自做起了講解員。

  從第三展廳出來,正要往第四展廳走,新區管委會常副主任突然到了,氣喘吁吁地攔住石亞南說:「石書記,可找到您了!方市長讓我向您匯報點情況!」

  石亞南沒想到趙安邦會突然改變襲擊方向,不在意地問:「又啥情況?」

  常副主任看了看面前的館長和兩個孩子,一副很著急卻欲言又止的樣子。

  石亞南明白了,對館長說:「你帶著孩子繼續參觀吧,我和小常說點事!」

  館長和孩子走後,常副主任才說:「石書記,方市長可讓趙省長訓慘了!」

  石亞南一怔,「什麼?你說什麼?趙省長到文山來了?就是現在嗎?」

  常副主任苦著臉,「就是現在啊!大王莊村的李順之把趙省長招來的!還帶來了一幫隨從,國土廳陳廳長和你家古主任也來了!」急急忙忙把在大王莊現場看到的聽到的說了一遍,最後道,「方市長正被趙省長逼著,處理入股的事呢!」

  石亞南不悅地說:「新區農民入股的事,我不是做過批示嗎?說得很清楚,到亞鋼聯入股一定要自願,大王莊咋還亂來呢?小常,你說的是大王莊嗎?」

  常副主任說:「就是大王莊,李順之年前就帶著幾個人跑到省裡群訪去了!」

  劉麗提醒說,「石書記,搞拆遷時,那個李順之還在新區攔過你的車哩!」

  石亞南也想了起來,「對,對,是去年九月的事嘛,這老人家真能鬧,差點讓我上了當!這事方市長不是太清楚,我知道的,走,我們去給方市長解圍!」

  常副主任樂了,「石書記,這可就太好了,方市長還說要你先躲躲風頭呢!」

  石亞南快步向門外走著,「躲什麼躲?趙省長搞錯了,這不關我們的事!」走到門外車裡,馬上給方正剛打了個電話,「正剛,情況我知道了,趙省長在你身邊吧?你不要多說,聽著就是:李順之的事是他們家庭內部矛盾,與我們拆遷入股沒啥關係!他家的拆遷費全被他兒子媳婦領走了!我找他兒子談過話,據他兒子說,這老頭子愛賭博,已經輸掉上萬塊了,所以才沒讓老人領這筆拆遷費!」

  方正剛在電話裡苦笑不已,「可這老頭就敢胡鬧,眼淚鼻涕抹了我一身!」

  石亞南說:「這可能不怪李順之,怪他兒子!我談話時就告訴過他兒子:既然你們把錢領走了,就得和老人說清楚,不要讓老人找政府鬧!看來他還是沒說清楚,還在騙老人,我馬上安排一下,讓他兒子到現場向趙省長當面解釋吧!」

  方正剛壓著嗓門說:「好,好,這太好了,看這位省長同志咋收場吧!」

  石亞南馬上提醒,「哎,正剛,別意氣用事啊,越是無辜越是要有風度!你就讓趙省長訓,讓他去慚愧,我還準備讓他參加下午的金融銀行座談會呢!」

  方正剛明白了,「讓趙省長給我們做一次免費廣告?好,那我就犧牲一回了!」又抱怨說,「你家老古幹得真叫絕,不給我們通風報信倒也罷了,還騙我們!」

  石亞南氣哼哼的,「正剛,你放心,我會讓這個無恥騙子好好難受的!」

  正說著無恥騙子,無恥騙子的電話就過來了,打到了秘書劉麗的手機上。

  劉麗一邊和古根生周旋,一邊向石亞南做鬼臉,「古主任的,接不接?」

  石亞南一把奪過手機,「古主任,你組織觀念可真強啊,佩服!佩服!」

  古根生臉皮厚得很,竟還敢開玩笑,「那是,那是,我這組織觀念是老婆長期培養的嘛,這又到了文山,更得向你書記多匯報了,多匯報,少犯錯誤嘛!」

  石亞南諷刺說:「老古,你太恭維我了吧?你的組織是我嗎?是趙省長!你對趙省長忠心耿耿這很好,不過也沒必要騙我嘛,我不會和你競爭發改委主任!」

  古根生像似極端委屈,「亞南,你真誤會了,我騙誰也不會騙你啊!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你那個電話讓趙省長發現了,我的手機都讓他沒收了!」

  石亞南才不信呢,「老古,你就編故事吧,好好編!沒準哪天省委會派你到作家協會去做書記,專門和作家們一起編故事,搞創作!」

  古根生繼續編故事,「亞南,信不信由你!就是在手機被沒收的情況下,我還冒險在齊家店服務區給你和方正剛打過電話,是借的國土廳陳廳長的手機,不信你去找陳廳長證實一下!當時你的電話是忙音,方正剛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石亞南立即責問:「為什麼不打劉麗的手機?她的手機號碼你也知道!」

  古根生辯解說:「這不是忘了嗎?亞南你想啊,當時情況那麼緊急……」

  石亞南認定古根生編漏了嘴,沒好氣地道:「別狡辯了,說吧,有啥事?」

  古根生這才說:「哦,給你一個忠告:現在別過來,繼續作你的秀,讓方正剛他們先頂雷吧!趙省長對你關心老百姓的具體行動評價較高哩,我認為……」

  石亞南打斷古根生的話頭,「古主任,謝謝你的忠告了!」說罷,關了手機,對劉麗交待說,「你打個電話給博物館王館長,讓他中午替我招待一下小婉、小鵬!另外,和值班室說一下,立即對免費開放景點進行一次安全隱患大檢查!」

  劉麗點頭應著,馬上打起手機,一一傳達安排,安排完後,又想起了一件事,「哎,石書記,中午怎麼說呢?讓趙省長他們在哪裡用餐?吃點啥?」

  石亞南想都沒想,「還能吃啥?吃餃子吧,農家餃子,就在新區安排!」

  劉麗婉轉地道:「石書記,是不是簡單了點?現在還在春節長假期間,再說和趙省長一起來的還有陳廳長、古主任他們,都是咱們的老關係啊……」

  石亞南手一擺,「古主任你別提,他該喝西北風!劉麗,你這樣好了,就是吃餃子,給陳廳長他們弄些五糧液,悄悄放到他們車上去,讓他們帶回去喝!」

  這時,石亞南的車已出了主城區,駛上了通往城南工業新區的世紀大道。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 
  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隨著石亞南的到來,事情發生了戲劇性變化:李順之上訪告狀的內容竟是無中生有,他兒子媳婦早把拆遷款領走,買了債券。趙安邦先還不太相信,怕石亞南做手腳,可老人的兒子把五個月前銀行簽發的債券憑證拿了出來,讓他無話可說了。大王莊村主任也向他和方正剛不斷地解釋,說他們強讓誰入股,也不敢強讓這老人家入股啊,李順之前年就為村提留的事到區裡市裡上訪過,搞得村委會很被動哩!李順之老人傻了眼,指著兒子媳婦又哭又罵。

  石亞南當著他的面,批評起了老人的兒子,「小李,去年你父親攔車告狀以後,我找你咋說的?是不是讓你把事實真相告訴你父親?你倒好,怕老人向你要錢就是不說,看著老人這麼鬧,到底驚動了趙省長!你知道趙省長多忙嗎?!」

  那位小李幾乎要哭了,「石書記,我……我們哪想到會驚動趙省長呢?我以為老頭兒鬧不出個結果,也……也就算了!他們去省城群訪,我真不知道啊!」

  方正剛也來火了,「還說呢,我們文山政府和工業新區的聲譽全讓你們敗壞完了!趙省長剛才還批評我們不管老百姓死活呢,事實上是你不管老人死活!」

  石亞南攔了上來,「好了,好了,方市長,事情搞清楚了,讓他們走吧!」

  一家三口很慚愧地走了,臨走之前,老人對方正剛道歉說:「方市長,真對不起您,我這也是誤會了,再說,村上又有強迫入股的事,我就犯了糊塗!」

  方正剛沒好氣地說:「行了,行了,老人家,反正該挨的罵我也挨過了!」

  趙安邦看得出,方正剛有情緒。可設身處地想想,也覺得情有可原。老人的事畢竟是場誤會,自己又批得這麼凶,有點情緒很正常。不過,強迫入股的事並不是沒有,十二戶人家就當場退了款嘛,自己對方正剛的批評也不能說全錯了。

  石亞南很會說話,中午帶著大家在新區管委會吃餃子時,挺懇切地說:「大家都不要覺得委屈,我看趙省長的批評沒錯,李順之的事雖說是誤會,可強迫入股的事還是有的嘛!如果沒這種情況,李順之也不會相信兒子媳婦的謊話了!」

  趙安邦邊吃邊說:「就是嘛,老人為什麼會相信啊?我為什麼就會相信?」

  石亞南反省道:「趙省長,這實際上是一種政府的信譽危機!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危機呢?責任還在我們身上!」又對桌上的方正剛和文山幹部說,「我們的政策也好,規定也好,如果不能落到實處,還不都是空話?!就說強迫入股的事吧,除了大王莊,別的村還有沒有?要借趙省長這次帶來的東風,好好檢查一下!」

  趙安邦暗自苦笑:自己想說的話,都讓石亞南說了,這女書記講政治啊,甚至提高到了政府信譽危機的高度,他還有啥可說?便說了些題外話,「我們處理這種關乎群眾利益的事情,心裡一定要有數,頭腦要清醒,不要泛政治化。老百姓心裡沒這麼多政治,只有自己的利益,你損害了他的利益,他就要上訪,要找政府討個說法。政府呢,作為另一個利益主體,就得以平常心對待,在法制軌道上解決!別動不動就想到政府的形象影響上,是什麼問題就解決什麼問題嘛!」

  方正剛顯然不太服氣,將正在嘴裡嚼著的一口餃子嚥了下去,插上來說:「不過,趙省長,李順之老人這次確實是影響了我們文山的形象嘛!真像你說的,在法制軌道上解決的話,我和文山市政府完全可以到法院起訴他!」

  趙安邦看了方正剛一眼,「是啊,你和文山市政府是可以去告他,可人家也能告你和你們政府部門啊,大王莊那十二戶農民同志就能告你們!現在的現實情況是,我們不少政府部門有法不依,違法行政,問題不少!」用筷頭指點著桌上的同志,「你們不要搞錯了,不要以為法律光是用來管治老百姓的,法律主要是治吏,就是治你們這些官!老百姓手上沒權,闖了紅燈吃罰款,殺了人償命;你們手上有權,你們的權力必須受到法律的有效制約,就是說必須依法行政!」

  方正剛仍不服氣,還想說什麼,「趙省長,您說得對,可就這件事來說……」

  石亞南阻止道:「正剛,你和一個農民老漢較啥勁?聽趙省長指示嘛!我們丟點面子就丟點面子,章桂春書記多要面子啊,這回不也向征地農民讓步了嗎?」

  趙安邦揣摩石亞南是想拿銀山獨島鄉說事,便把紙捅破了,「亞南同志,我知道你想說啥!不錯,節日期間銀山不太肅靜,獨島鄉農民鬧起來了,我和裴書記沒什麼好客氣的,嚴厲批評了桂春同志。但對這個突發性事件的處理,桂春和銀山的同志倒是值得肯定的。該讓的步你政府就得讓嘛,這種經濟利益上的讓步不是政治原則上的妥協,不過是商業談判上的進退而已,不必看得這麼重!」

  石亞南連連點頭,「趙省長,您說得太好了,給我們上了一課啊!」又對方正剛說,「領導的這個指示精神,我們一定要好好領會,有些觀念恐怕要變變了!」

  方正剛也點起了頭,很深沉的樣子,「是,是,趙省長把一些問題的實質點透了!在中國目前這種特定國情條件下,政府實際上也是利益主體,沒法迴避的!」

  趙安邦笑道:「行了,別捧我了,你們二位別在背後罵我就謝天謝地了!」

  石亞南笑瞇瞇地說:「哪能啊,趙省長!您剛從醫院出來,長假沒結束就到我們文山來視察,我和正剛市長,還有文山的幹部群眾真是從心眼裡高興啊!這說明省委、省政府啟動北部地區經濟發動機不是一句空話嘛!哦,對了,趙省長,我們下午有個金融銀行界座談會哩,不知您能否出席一下?做些指示呢?」

  趙安邦心裡一動:這倒是個瞭解文山貸款情況的好機會,便說:「我正想和那些銀行、經理們見面聊一聊呢,既然你們有這麼個座談會,我也不另安排了!不過,指示就不必了吧?我既沒那麼多指示,也指示不了那些銀行行長們!」

  石亞南開玩笑說:「趙省長,您還說呢,去年這幫銀行行長差點沒逼我跳樓!你倒好,不幫我,也要我跳!我當時真跳下去,就沒有工業新區這盤大買賣了!」

  趙安邦笑道:「亞南同志,我當時讓你跳樓了嗎?沒有吧?我勸你別急著跳,活要活個清白,死也得死個明白,哎,亞南同志,你們這次不會再套銀行吧?」

  石亞南樂呵呵地道:「趙省長,您咋對我和文山這麼不放心啊?您上次批評過後,我和同志們認真地總結了經驗教訓,不但以打包的形式收購了過去的債權債務,也在清債過程中和各銀行重建了彼此相互信任、全面合作的雙贏關係!」

  趙安邦提醒說:「貸款是銀行和企業之間的事,你們市委和政府少插手!」

  石亞南道:「是,是,這是個原則嘛,信貸總有一定的風險,這個風險必須由銀行把握。銀行願意把這麼多錢貸給文山的企業,肯定不是我插手的結果!」

  方正剛頗為自得,「趙省長,這您真不必擔心,這幫行長比猴都精,看不到贏利前景,誰插手也沒用,他們敢把三十多個億貸給新區企業,自有道理!現在一般來說不是我們逼他們放貸,是他們主動爭取多貸,中行最積極!」

  下午到金融銀行座談會上一看一聽,還真是這麼回事哩!文山各大銀行行長們全來了,中行劉行長果然最積極,發言的調門也最高。根據趙安邦來文山前掌握的情況,劉行長麾下的中行文山支行已獨家貸給亞鋼聯集團十四個億。會前見到吳亞洲,問起吳亞洲,吳亞洲也承認了。說是中行年前幾天又給他們開出了一億五千萬元的承兌匯票,貸款額已是十五億五千萬了,是氣魄最大的一家。

  劉行長說話氣魄也大,還有理有據。從去年的債務打包說起,大誇文山市委市政府解決歷史債務問題的勇氣和智慧。繼而說起了目前的工業新區建設,倒是市區政府對工業新區這麼重視,鋼鐵市場又這麼好,中行沒有理由不放款支持。

  方正剛為劉行長的話熱烈鼓掌,即席發言說:「這就對了嘛,劉行長和中行帶了個很好的頭!我們銀行的資金就是要集中投向市場競爭力強、發展前景好的拳頭企業,比如吳亞洲的亞鋼聯,就是要加大對文山的金融支持力度嘛!」

  石亞南也興奮地說:「趙省長今天也在這裡,省裡的政策同志們都知道,就是要把文山當作我省北部地區的經濟發動機!發動機要發動,沒油哪成,你們還要多加油,爭取實現金融機構和文山地方經濟的雙贏!趙省長,您說是不是?」

  趙安邦正和身邊的吳亞洲說話,不在意地道:「是啊,好買賣都是雙贏的嘛!」

  石亞南更來勁了,「雙贏就是雙起飛,文山經濟要起飛,金融企業的效益也要起飛!今天這個會既是座談會,也是表彰會,本來正剛市長的意思,表彰會長假過後再開,隆重地開。我和正剛市長臨時商量了一下,不搞這個形式了,今天趙省長來文山視察,我們就請趙省長給大家發獎吧,我想,這應該更為隆重!」

  說罷,石亞南帶頭鼓掌。與會的同志們全鼓起了掌,目光都轉到趙安邦身上。

  趙安邦這才發現,自己好像被石亞南和文山同志的甜蜜圈套套住了。他發了這個獎,就等於認同文山市委、市政府的決策,支持鼓勵文山各銀行機構繼續向這盤燒得過熱的鋼鐵提供金融支持;不發這個獎又不行,石亞南已經宣佈過了。

  方正剛繼續宣佈,「文山市人民政府決定,對文山市中行、農行、建行、市商業銀行等四家金融目標考核優勝單位予以表彰!下面請趙省長為中行授獎!」

  趙安邦只得站起來,硬著頭皮接過了禮儀小姐捧過來的獎盃和獎狀,和劉行長握手,發獎,發獎時本來想問劉行長,是不是也被石亞南套住了?話到嘴邊卻沒好說,只例行公事地用套話敷衍道:「感謝你們對文山和漢江經濟的支持啊!」

  劉行長十分激動,「這是應該做的,也感謝文山給了我們一次機會!趙省長,請您放心,漢江北部這台經濟發動機不會缺油的,中行就是最好的加油站!」

  農行李行長接過獎盃、獎狀有些慚愧,握著趙安邦的手說:「趙省長,這個獎我們受之有愧啊!比起中行來,我們反應有些遲緩了,信貸額度也保守了些!」

  趙安邦很真誠地說:「保守一些也正常,銀行要考慮貸款的安全性嘛!」

  李行長卻表忠心說:「但是,趙省長,我們研究了,今年一定加大貸款力度!」

  獎發過之後,石亞南樂呵呵地說:「下面,我們歡迎趙省長做重要指示!」

  趙安邦心想,我還指示什麼?一不小心就讓你們蒙了,不明不白地給你們當了回托,再指示鼓勵各國有銀行繼續放貸嗎?貸出麻煩算誰的?可作為省長,他又不能不管本省一座欠發達城市的經濟起飛,對石亞南突然搞的這一手生氣歸生氣,話卻又不得不說,還得不動聲色說,起碼得讓在座的銀行行長們對已放出的一筆筆巨額貸款放心。他當省長的先洩了氣,帶頭大喊一聲「狼來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就得倒下。既然被逼上了花果山,這個猴王再違心也得先做著了。

  想到了猴王,話便脫口而出了,心裡不悅,臉面上卻帶著笑,「和你們說個笑話:省工行的李行長曾經罵我是花果山的猴王,說我只維護花果山的利益!我當時對李行長說,漢江不會變成花果山,我這個省長呢,也會不做什麼猴王!」

  與會者都笑了,石亞南笑得勉強,顯然在擔心著什麼,「趙省長真幽默!」

  趙安邦看了石亞南一眼,「還不是你和文山製造的幽默啊?中國特色的黑色幽默!」掃視著與會的行長們,繼續說了下去,「我和李行長說啊,我們都要對國家負責任!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個責任省政府負了,破產逃債緊急叫停,省裡撥了三十六億用於收購文山國有企業的債權!你們各位財神爺別只感謝文山啊,沒有省裡撥下的這筆專項資金,文山這個打包收購歷史債權的設想就不成立嘛!」

  石亞南忙道:「是,是,趙省長說得是,這得力於趙省長和省政府的支持!」

  趙安邦又說:「文山今天這個局面來之不易,對這個局面,大家一定要多珍惜,要各負其責,銀行有銀行的責任,政府有政府的責任,大家都要負責任!」

  石亞南似乎聽出了名堂,急忙插話,「趙省長的指示很及時啊,銀行的責任就是以金融支持強有力地保障文山發動機不缺油,政府的責任就是保證它起飛!」

  趙安邦有了一種被綁架的感覺,這種被下面幹部綁架的事時有發生,真是讓你有苦說不出!趙安邦便不說了,手一揮,「好了,我就簡單說這麼幾句吧!」

  散會後,趙安邦把石亞南叫住了,沉著臉交待道:「亞南同志,我可和你說清楚啊,這個會議消息和我這次到文山的情況都不得見報,否則,我惟你是問!」

  石亞南裝糊塗,帶著一臉無辜問:「趙省長,怎麼了,搞得這麼嚴重?」

  趙安邦的臉拉了下來,「還不嚴重啊,把我弄到這個會上給你們當托了!」

  石亞南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趙省長,您……您看您,這是想到哪去了?!」

  方正剛也賠著笑臉說,「就是,就是,趙省長,我也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趙安邦真想把自己被綁架的感覺說出來,可想想又覺得不妥,只道:「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說了,就提醒你們一點:國企歷史債務已經解決過了,你們別再盯著省裡的錢袋子,我決不做花果山的猴王,你們也別往花果山跑了!」

  石亞南似乎明白了,笑道:「趙省長,原來您擔心這個啊?請您放心,打包處理的那些國企債務是歷史遺留問題,有些貸款本來就是政策性虧損,與我們無關。我們現在按市場經濟規律辦事,就算貸款真還不上也不會找您和省政府!」

  方正剛馬上接了上來,「不但不會找您和省政府,也找不到我們市政府!對各銀行的信貸,我們只是政策方向的引導,既不出頭,也不為企業做擔保!趙省長,您今天親眼看到的嘛,文山各銀行金融機構貸款的積極性都很高哩!」

  這倒是事實,從去年四大國有銀行聯手施壓,停止對文山的貸款,到今天踴躍放貸,銀行肯定有銀行的理由。看來國家宏觀調控政策還沒影響到目前金融企業的信貸方向,這對文山的經濟啟動是比較有利的,也許自己的擔心只是擔心。

  因著這份擔心,該說的話,趙安邦還是說了,「正剛,亞南,你們也別只盯著銀行,思路也放開闊一些,就不能想法讓白原崴的偉業國際集團入個伙?這話我和方正剛說過的:人家控股你們文山鋼鐵,有資本運作能力,馬上還要發二十億的可轉債,是個挺好的合作對象嘛!正剛,你是怎麼談的?咋就談崩了呢?」

  方正剛苦笑道:「趙省長,白原崴是什麼人您還沒數嗎?他那二十億轉債根本沒打算投到我們新區來啊,也是想耍銀行,那與其他耍,不如我們來耍了!」

  石亞南也說:「趙省長,白原崴和偉業國際想要的東西,我們給不了啊!」

  趙安邦心裡有數了,自嘲道:「這麼說我還一廂情願了?好,算我沒說!」

  石亞南試探著問:「趙省長,您既然過來了,是不是到工業新區視察一下?」

  趙安邦說:「你們該忙啥忙啥吧,想看什麼我自己去看,我有的是時間!」

  方正剛挺敏感,「趙省長,那您計劃呆幾天呢?也讓我們心裡有個數!」

  趙安邦說:「你們最好別有數,你們有數了,我的突然襲擊就搞不成了!」

  石亞南開玩笑道:「趙省長,你已經和我們文山幹部群眾見了面,突然襲擊已經搞不成了嘛,我看這幾天就讓正剛市長陪著吧,也向您做個詳細匯報嘛!」

  方正剛忙說:「趙省長,去哪裡您安排,總得給我們一些匯報機會吧?」

  趙安邦手一擺,「該聽匯報時,我會找你們的。」說罷,大步流星出了門。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一 
  把上市公司偉業控股的股東大會定在初九開,是白原崴精心設計安排的。

  這次股東大會要表決二十億可轉債發行議案,海天基金和中小流通股東意見一直很大,湯老爺子揚言要到會發難,製造負面新聞,白原崴必須認真對待。現在市場上的負面新聞夠多的了,自己不能再把屁股搞得臭烘烘的。白原崴便授意董事會於股市休市前一天登了個開會公告—— 估計公告很少有人看得到,許多股民提前回家過年了。看到的一般也不會趕在股市休市期間專門跑到寧川來開這個差旅費自理的股東大會。春節長假是八天,股市休市可是十五天。這個安排還是比較周密的,既符合召開股東大會的有關規定,又能較好地控制到會人數。

  雖說是應付公事走過場,白原崴還是不敢掉以輕心,集團高層和偉業控股的董事會成員提前一天,在初八就結束長假上了班。早上一進辦公室,白原崴就讓林小雅把陳明麗和偉業控股董事會的人召集過來開了個小會,提醒說:「現在股市低迷,包括海天基金在內的大小流通股東都被套牢了,不少上市公司的股東大會開出了麻煩,我們一定要小心,盡量低調,最好能和湯老爺子化敵為友!」

  陳明麗認為不可能,說:「這個夢咱最好別做,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的人一定會到會上鬧的!大家都知道,老狐狸甚至還想策反方市長和文山國資局呢!」

  偉業控股的劉總也說:「是的,據我所知,海天基金還活動到了我們文山鋼鐵廠工人宿舍,四處徵集持股職工的授權,我們的同志發現後把他們趕走了!」

  白原崴心裡有數:看來這位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是準備鬧點新聞了!遂自嘲道:「這麼說,這湯老爺子還真不是省油燈啊,我們想到沒想到的他都想到了!」

  陳明麗說:「就讓他們鬧吧,看能鬧出啥結果!憑我們的絕對控股地位,轉債議案通過肯定沒問題,咱就認認真真走一次過場,讓他們輸得無話可說嘛!」

  白原崴想想也是,便沒再說什麼,安排了一下明天下午股東大會的議程,又交待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就讓大家走了。陳明麗坤包一拎也要走,白原崴卻把她留下了,說:「明麗,你留一下,田封義書記馬上過來,咱們還得商量點事!」

  陳明麗重又在大沙發上坐下了,待大家都走了,連辦公室漂亮女主任林小雅也出去了,才不無譏諷地問:「原崴,咱們這位田書記是啥時從歐洲回來的啊?」

  白原崴收拾著桌上的文件材料,不在意地說:「好像是初五吧?哦,他回國後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在電話裡說了,還要好好向我通報歐洲考察的情況呢!」

  陳明麗明顯有情緒,「通報什麼?你不提考察我還不生氣哩!原崴,我來說說他的好事吧!哎,我們這位田書記到底算咋回事啊?還有沒有禮義廉恥?!」

  白原崴有些奇怪,「怎麼了,明麗?老田還不錯嘛,這年都是在歐洲過的!」

  陳明麗「哼」了一聲,「那是,樂不思蜀了嘛!據咱們歐洲辦事處說,田書記這次全面考察了歐洲紅燈區,就在年三十還去了一趟阿姆斯特丹!咱商務代表喬治·貝婁貝按你的指示,全程陪同伺候這位書記大人,可真大開了眼界!」

  白原崴明白是咋回事了,心想,這老小子可真會玩,還讓貝婁貝引路,是有點過分了,影響不是太好嘛!他去這種場合都是獨往獨來。可這話不好在陳明麗面前說,便笑著敷衍道,「好,好,開開眼界也好嘛,阿姆斯特丹可是歐洲的色情之都,櫥窗女郎世界著名,只要田書記多保重,別給我們進口些性病來就成!」

  陳明麗真火了,「原崴,你還開玩笑,這丟不丟人啊?他在國外代表誰?」

  白原崴說:「他能代表誰?他就代表他自己!他這個黨委書記又不是我請來的,是省委、省政府安排的,還是和方正剛這批人一起公推公選上來的哩!你說我有什麼辦法?咱們集團國有股的權重這麼大,我們能拒絕嗎?拒絕得了嗎!」

  陳明麗直搖頭,「公推公選,竟把這種人推上來了,我咋都想不明白!人家方正剛上來當市長很正常,田封義上來就不正常,搞不好又是於華北幫了忙!」

  白原崴一怔,「明麗,這話不要亂說啊,你怎麼知道於華北幫了忙?據我所知,田封義現在和他這位老領導的關係並不好,如果關係好,於華北能把他從文山市長的位子上拿下來,安排到省作家協會當書記嗎?」緩和了一下口氣,又說,「明麗,你還想不明白?我早想明白了!主持這次幹部選拔的都是大學教授,田封義做市長當作協書記時一直做著兼職教授,教授們能不給他高分嗎?還有,田封義會當官啊,不論在哪裡主持工作都擅長加凳子、添桌子。在省作家協會只干了半年,處級官帽子就發下去二十多頂,人際關係好啊。參加票決的省委委員哪知他的這個底細?見他答辯得了高分,群眾反映又挺好,能不投他的票嗎!」

  陳明麗無言以對了,「那照這麼說,公推公選也並不是啥完美的好辦法!」

  白原崴覺得這位聰明的搭檔對幹部體制的認識挺幼稚,開導道:「明麗,我告訴你,十全十美的幹部任用制度不可能存在!公推公選確有許多不足,不過總比一言堂定幹部進步了吧?像老田這種情況畢竟很少,更多的情況是:最優秀的上不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最惡劣的也上不來,劣跡斑斑眾必棄之;上來的一般都是中間層次的人才,所以我很擔心將來幹部隊伍的平庸化!」又道,「哦,據說老田原倒沒想競爭咱集團的這個黨委書記,還想參加文山市長的競爭呢!」

  陳明麗發洩說:「他真回去做文山市長就好了,我們偉業國際就清靜了!」

  白原崴並不樂觀,「那也清靜不了,還會有別的黨委書記來,沒準更糟!田封義只是逛逛紅燈區,還沒狂賭呢!若是來個賭徒,給咱輸個千兒八百萬呢?」

  陳明麗一聲苦笑,「這倒也是!不過,現在田封義畢竟代表咱們偉業國際的形象,你該提醒的還是得提醒!貝婁貝還說了個情況:老田從阿姆斯特丹嫖妓回來,還組織他們學習國內文件呢!貝婁貝故意問我,這是不是咱們中國特色?」

  白原崴真沒想到,田封義居然這麼道貌岸然!嘴上卻說:「讓長期在國外工作的同志們學一學國內文件也沒啥不好嘛!不過,像貝婁貝這種外籍職員就不要搞了!明麗,這事我會記著,哪天有空就和他談談,讓他注意內外有別吧!」

  陳明麗建議說:「他不是馬上來碰頭嗎?你今天就和他談吧,別過後忘了!」

  白原崴覺得不妥,可又不得不照顧陳明麗的情緒,便在田封義過來後,把海外學習文件的事說了說。嫖妓的事就不好明說了,只含蓄地要田書記注意勞逸結合,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苦太累。田封義卻正經得很,說是都是應該的!還笑著開玩笑說,苦不苦想想同志們在家多辛苦,累不累想想你們這些創業的老前輩!

  陳明麗被逗笑了,說:「田書記,你別把我喊老了,我創業不錯可卻不老!」

  田封義馬上奉承,「陳總,你當然不老,你不但是總裁,還是我們集團的團花嘛!」說罷,又嚴肅起來,對白原崴說,「白總,你提醒得好,是要注意內外有別!不過我的意見,這種學習得堅持下去!我們歐洲辦事處的幾個同志長期在海外工作,資本主義的香風臭氣肯定會動搖他們的世界觀,必須經常給他們敲警鐘啊!這次比較深入地考察了一下歐洲,耳聞目睹之後,我的感想真是不少哩!」

  白原崴本想開個玩笑:你老兄考察得只怕也太深入了,為人家歐洲的色情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吧?!卻沒好說出口,田封義書記的神態和口氣太嚴肅了。

  田封義仍很嚴肅,「通過這次考察,我是深深懂得資本主義的厲害嘍!」

  陳明麗忍不住插了上來,「田書記,這話我不信!它再厲害能厲害得過咱中國特色嗎?喝不喝先倒上,洗不洗先泡上,跳不跳先摟上,幹不幹先套上……」

  白原崴忙阻止,「哎,哎,陳總,這種不文明的順口溜你也能說出口!」

  陳明麗笑道:「白總,看你這話說的,人家幹得出來,我咋說不出口啊!」

  田封義並不慚愧,連連點頭,「就是,就是,現在國內風氣也不是太好!倒上就得喝,泡上就得洗,套上還能不幹?這順口溜一針見血!」又說起了自己的工作,「白總,陳總,組織海外員工學習的事,我準備給省委打個報告,總結一下經驗,如果省委哪個領導批上幾句,對我們集團就比較有利了!」

  白原崴說:「好,田書記,你職責範圍的事就全權處理吧!另外,還有幾件事也得馬上辦起來!我們集團準備捐資兩百萬給文山市慈善基金會,在基金會下面搞個扶貧濟困項目,我和陳總的意思,你得出面牽個頭。明天偉業控股的股東大會,我的意見是你最好也抽空參加一下,熟悉一下股份公司的運作程序嘛!」

  田封義點頭道:「沒問題,沒問題!白總,陳總,參加股東大會對我來說是個學習機會嘛,你們不說我也要到會的!給文山捐款的事就更不用說了,錢既是給文山的,我這個文山老市長出面最合適,公私兩利啊!不瞞你們說,在省作家協會當書記時,我還向文山要過一些贊助呢,這麼一來也算還上他們的情了!」

  白原崴又安排說:「田書記,你是集團黨委書記,政治思想工作的專家,還有個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幫我做一做到會股東的思想工作呢?」

  田封義態度極好,「這還用問?完全可以啊,這是我職責範圍內的事嘛!」

  陳明麗不同意,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白總,湯老爺子和到會的那些股東是什麼主?哪個不是銀山錢海裡滾過來的,誰會信田書記的這種片兒湯!」

  田封義見自己的工作變成了片兒湯,很是不悅,「陳總,咋這麼說呢?照你的意思,我老田這個黨委書記是多餘的?省委根本不必把我派過來?是不是?」

  陳明麗自覺失言,賠著笑臉解釋,「不是,不是,田書記,你別誤會!」

  田封義在氣頭上,口氣格外的大,有點借題發揮的意思,「我誤會啥?我沒誤會!陳總,我知道你們不太歡迎我過來,甚至認為集團用八十八萬年薪養了一個廢物!但是很遺憾,我老田公推公選上來了,省委就是把我派過來了……」

  白原崴見勢頭不對,忙出面阻止,勉強笑著,「好了,好了,田書記,別為陳總一句話較真嘛,她也是無心的!你看你,連我和整個集團全都扯上了!」

  田封義仍在說:「今天我得把話說清楚:我拿的這份年薪是國家的,國家股在集團佔有相當比例!到了集團,我沒日沒夜地工作,也是做出了大貢獻的!」

  陳明麗氣壞了,「田書記,你還沒完了?那你說說看,你都貢獻了些啥?!」

  白原崴擔心陳明麗衝動之下提起阿姆斯特丹的嫖妓,拉下臉道:「你們都不要說了!新年上班頭一天,就爭吵不休,啥影響啊?今天這事主要怪陳總,說話不注意嘛,從思想上就不重視田書記的工作,不重視企業文化建設!我實事求是說,田書記來不來情況就是不一樣!不過,老田,你想得是不是也太複雜了?」

  田封義不再理睬陳明麗了,「白總,你說吧,要做什麼工作?我還就不信做不了!別管是片兒湯,還是麵條湯,只要湯湯水水灌下去,就不可能沒效果!」

  白原崴重又把笑容掛到臉上,緩和口氣說:「好,好,田書記,你這話說得好,我一直強調,這世上沒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是這麼個情況:海天基金和湯老爺子對我們這次發行可轉債不太理解,可能要帶人在會上搞些動作!」

  田封義說:「我以為多大的事呢!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不理解,我們就多做工作,讓他們看到發行轉債後偉業控股的光明前途嘛!」又說,「這位老爺子還是不錯的嘛,論文答辯時,給我打的分挺高,我還準備讀他的經濟學博士哩!」

  白原崴樂了,「好啊,田書記,你真要做了老爺子的研究生,咱們可就是同門弟子了!哦,對了,我們省委於華北前幾年也跟著老爺子讀了個經濟學博士!」

  田封義卻又說,已恢復了常態,「白總,你不提同門弟子啥的,我還不好說呢,老爺子畢竟是你大學老師,你們把關係搞得這麼僵,也實在有點那個了!」

  白原崴心想,你懂個屁,商場如戰場,在巨大的經濟利益面前,狐狸和狼的關係永遠不可能搞好!嘴上卻說:「是啊,田書記,希望你幫助做些工作嘛!」

  田封義道:「我盡力而為吧,就算不能緩和你們的關係,起碼別讓他和他手下的人在股東大會上鬧起來!哦,回頭我就和老爺子聯繫,和他深入談談吧!」

  白原崴說:「好,好,那你就抓緊,能把老狐狸談下來,就是一大貢獻!」

  田封義先做起了他的工作,笑著勸道:「白總,你別開口就是老狐狸,對自己的老師一定要尊重嘛!你不尊重他,他也不可能尊重你,就難免意氣用事!」

  白原崴應付說:「這倒也是啊,田書記,你的善意提醒我一定會注意!」

  又囉嗦了一通,田封義走了,走之前,高姿態地和陳明麗打了個招呼,「陳總,還生氣啊?再氣這集團團花就當不成嘍!工作上的事,都不要計較了!」

  田封義走後,白原崴往沙發上一倒,對陳明麗感歎說:「簡直是個活寶!林小雅一腦子濟世情懷,要知道咱黨委書記的真實面孔,也不知會作何感想?」

  陳明麗帶著怨憤說:「能有啥感想?進一步認識中國特色唄!這種人只可能出在咱們中國,放到哪裡都是災難,在我們這裡就是我們的災難!原崴,我把話撂在這裡:他要能做通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的工作,你把我的眼珠摳下來!」

  白原崴笑道:「未必,老田有一句話我很欣賞:別管是片兒湯,還是麵條湯,只要湯湯水水灌下去,就不可能沒點效果!明麗,你對老田一定要多尊重啊!」

  陳明麗心裡明白著哩,嘴上卻罵:「可我就是看不慣這種無恥動物!」

  白原崴呵呵笑道:「監察廳的那位馬達同志不無恥,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他也想過來的,可咱伺候得了嗎?明麗,你聽說了沒有?就在今年春節期間,這位馬副廳長還帶著個省委調查組在文山辦案呢,把古龍縣四套班子都折騰垮了!」

  陳明麗沒好氣地說:「這我聽說了,古龍幹部現在背後都稱他馬王爺!」

  白原崴說:「是啊,幸虧這位馬王爺沒被公推公選選上來!他真上來了,我們只怕啥也幹不了!田封義貪也好,嫖也好,說白了都不是啥壞事,他既有小辮子抓在我們手上,我們就不怕他不配合!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可能製造的災難控制在最低限度,同時變廢為寶,充分利用他的社會關係和肚子裡的湯湯水水!」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二 
  田封義從文山市長的位置上下來後,曾在省作家協會做了大半年有級無權的黨組書記,深刻體驗過職務含權量喪失後的難受滋味。因此省委一搞公推公選,田封義便報了名,接受組織的選拔。開始是想競爭文山市長職位的,這個職位的含權量高。轉而一想,自己是從文山市長位置上下來的,利用這次機會殺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公開答辯時對文山欠發達的事實就沒法自圓其說。他在文山干了八年副市長、市長,對文山的現狀不能說沒一點責任吧?強調客觀?指責一起搭班子的市委書記無能?這不合適嘛!再說省委委員投票時也沒太大的把握。

  這麼一來,只得退而求其次,選報了偉業國際集團的黨委書記。雖然這個職務的含權量並不比作家協會黨組書記高多少,考慮到名人效應的輻射係數,甚至比作家協會黨組書記的含權量還略低一些,但偉業國際畢竟是一個資產規模高達四百多億的跨國企業,發財致富的希望要比作家協會大多了。說出來只怕沒人相信,在作家協會這種所謂的正廳級單位主持工作大半年,提拔了那麼多的正處副處,被提的同志別說給他送錢,連送煙送酒都沒幾個,他想不廉政都不行。他既爭不到含權量較高的職位,就得爭取含錢量較高的職位了。其實說穿了,追求含權量不也是為了方便給自己多弄點錢嘛,老話說得好啊,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只要能發財,就算不是含權量較高的職位也無所謂了,總是有得有失嘛。

  真是很發財哩,田封義做夢都沒想到,集團董事會竟給他定了八十八萬的年薪。白原崴真不錯,既有肚量,又有眼色哩,不像那個小肚雞腸的執行總裁陳明麗。八十八萬是啥概念?是一個死緩或者無期徒刑啊。文山財政局一個副局長貪污受賄八十萬就判了死緩,當然這是九十年代的事,判得重了些。去年省城一位副秘書長受賄八十九萬,只判了個無期。他呢?一年賺八十八萬沒任何風險!

  更有意思的是,搖身一變成了企業家,可以天馬行空,獨自周遊世界了,再不用受什麼組織紀律約束。在文山做市長率團考察時,他去過阿姆斯特丹,可卻興趣索然,明知阿姆斯特丹是歐洲的色情之都,櫥窗女郎世界著名,卻不敢多做留連,就率著同志們在紅燈區走了一圈,還做了許多言不由衷的口頭批判。這次到歐洲考察就不同了,一個人沒帶,到巴黎的偉業集團駐歐洲辦事處,才把商務代表貝婁貝叫上帶路。玩得那可真叫過癮,黑人、白人、東方人,都奮不顧身地試了試。東方人和中國女人差不多,白人中看不中用,黑人姑娘最是有趣,皮膚細膩得像平滑的緞子。本來還想試一試阿拉伯女人,貝類貝不幹了,說是巴黎有事,要回去,這就造成了小小的遺憾:不知道阿拉伯姑娘感覺如何?因此也對貝婁貝產生了點看法:這位法國同志太不識相了,這要是在國內,領導不盡興,下面隨員誰敢亂放屁?貝婁貝還真敢放屁,回巴黎的路上竟然問他這麼做是不是違了法?他覺得這話問得怪,理直氣壯地說,在我們國內違法,在阿姆斯特丹就不違法,而且是對荷蘭旅遊產業的支持,我們出國後要遵守的就是所在國的法律。

  當然,在其位也要謀其政,不能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海外辦事處的工作該檢查要檢查,該安排的要安排。你心裡可以不服,不聽還不行,你必須明白,集團又多了個領導!別以為老子不管業務,就可以不當回事,管政治和管業務一樣重要,尤其是對那些國內派過來的黨員同志來說。還好,含辛茹苦主持了幾天的政治學習,總算初步建立了在海外辦事處的權威。也有個別人暗中搗亂,也許還向白原崴、陳明麗打了小報告。否則,陳明麗今天咋會這麼個態度?連幹不幹先套上都出來了?他當時心想,該套上就得套上,哪天干你,老子也得先套上!誰知你除了白總,還養了幾個小白臉?小騷貨對方正剛好像就有意思哩,在董事會上幾次誇過方正剛,說什麼方正剛文山市長幹得好,鋼鐵立市的思路好!哎,你啥意思啊?是對人家情有獨鍾,還是旁敲側擊指責我這個前任市長啊?今天他真是忍無可忍了,原來這小騷貨這麼蔑視他,把他負責的重要工作看成了片兒湯!

  就是為了證明他的工作不是片兒湯,也得把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拿下來。

  從白原崴辦公室出來後,田封義馬上打了個電話給省城的湯老爺子,說是他這就從寧川過去,請老教授吃個飯。老教授倒也爽快,愣都沒打便同意了,還說要請他。田封義當時的感覺挺不錯,認為說服老教授顧全大局還是有希望的。

  驅車往省城趕時,又意外地接到了白原崴一個電話。白原崴說,思想工作固然重要,可市場經濟情況下也不能空口說白話,既和老爺子談了,就得做點實質性讓步。白原崴要田封義根據談的情況,適時地向老爺子提出個新建議:用此次發行轉債的錢買進他們海天基金三五千萬的基金份額,讓他們也得點好處。田封義一聽就樂了,覺得白原崴真是明白人,也真支持他的工作,更覺得勝券在握了。

  趕到省城已是中午十二點多了,老教授正在一家酒店的豪華包房等他,見面就拉著他的手說:「田書記,你來得好,來得及時啊,我也正想和你談談呢!春節前就想找你的,你卻不在國內,哎,怎麼聽說你跑到歐洲旅遊去了?」

  田封義道:「是,我是去了趟歐洲,不過,不是旅遊,是檢查工作!」

  湯老爺子點了點頭,「是要好好檢查,田書記,你是省委派去監督控制偉業國際集團的,一定要起到很好的監督作用,不能被白原崴耍了!哦,喝點啥?」

  田封義道:「我隨便,如果您老不反對的話,我們就喝點紅酒吧!」突然想了起來,「哎,教授,我還帶了兩瓶法國干紅過來,咱們今天就喝法國干紅吧!」

  喝著昂貴的法國干紅,湯老爺子倒先做起了他的工作,語調倒也平和,「田書記,我不知你今天找我想說啥?也不知是誰讓你來的?但你既然來了,老夫我該說的話就得說,君子坦蕩蕩嘛!何況你又是我比較欣賞的一位懂經濟、講政治的好幹部,我上次就和你說過,論文答辯時,我和專家教授就給過你高分嘛!」

  田封義笑道:「我知道,都知道,教授,您有話儘管說,我洗耳恭聽!」

  湯老爺子直奔主題,「偉業控股發行二十億可轉債的議案,我們海天基金不答應,準備在明天的股東大會上代表中小股東進行最後一次悲壯的抗爭!」

  田封義呷著酒,「教授啊,您和海天基金的抗爭能改變既定的結果嗎?」

  湯老爺子「哼」了一聲,「也許改變不了什麼,但我們要發出抗爭的聲音!」

  田封義放下酒杯,「這又何必呢?您老別這麼意氣用事嘛,目光還是要放長遠一些!偉業控股發這二十億轉債不是為了搞投機嘛,從長遠看,對偉業控股的成長是大有好處的,您老和海天基金手上的股票升值潛力很大啊……」

  湯老爺子手一揮,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田封義的話頭,「什麼升值潛力?哪來的升值潛力?對這種不顧死活的大規模圈錢運動,中小股民們早就反感透了!」

  田封義笑瞇瞇地看著湯老爺子,意味深長地道:「不過,教授,你們海天系可不是中小股東啊,你就沒想過這裡面是不是會有你們的一份利益呢?啊?」

  湯老爺子很敏感,「哎,哎,田書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說清楚!」

  田封義故意不說,只是含蓄地道:「現在畢竟不是過去了,我在偉業國際任職了嘛!」把酒杯端了起來,「來,教授,先敬您老一杯,感謝您老對我的一貫支持和關照!尤其是論文答辯時的支持,沒有這種支持,我也到不了偉業國際!」

  湯老爺子把敬的酒喝了,「田書記,這麼說,你今天是來報恩的了?」

  田封義自負且矜持地笑了笑,「也談不上報恩,還是履行集團黨委書記的領導和監督職責吧,當然,也在可能的情況下為您老和海天基金爭取了點利益!」

  湯老爺子似乎有數了,「就是說,二十億轉債裡真有我們海天基金的利益?」

  田封義這才正經作色道:「教授,看您問的,當然有你們利益嘛!我向白原崴提了個建議:從轉債發行資金裡拿出三千萬至五千萬購買你們的基金份額!」

  湯老爺子略一沉思,「那麼,你這個建議,白原崴、陳明麗他們同意了?」

  田封義道:「總算同意了,所以我才趕來見你了嘛!」又編起了故事,「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他們啊,從年前說到年後,在歐洲期間,我還給他們打過幾個電話!那個陳明麗不顧大局,讓我發了幾次大脾氣!我明確告訴陳明麗,任何工作都要以穩定為前提,地方工作是這樣,企業的融資發債工作也是這樣嘛!」

  湯老爺子臉上浮出了和氣的笑意,「田書記,如此說來,你在偉業國際說話還是有些份量的?好,我也敬你一杯,你喝完我再說話吧!」說罷,端起了酒杯。

  田封義不知湯老爺子還有什麼話好說?二十億轉債裡有了海天基金的一份利益,而且又是他「爭取」來的,他灌下去的這壺湯湯水水有些濃度,總不至於沒點作用吧?便坦然地把敬的酒喝了,喝罷又說,「教授,白原崴和陳明麗的意思,讓我從三千萬和你談起,我直來直去,把五千萬的底一下子就交給你了!」

  湯老爺子並不領情,把玩著酒杯,沉吟片刻,緩緩開了口,「田書記,就算是五千萬也還是少了些啊!你既然能幫我們爭取到五千萬的份額,為什麼不能再多爭取一點呢?你們要發的轉債可是二十億啊,就不能給我們三至五個億嗎?」

  田封義幾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無吃驚地看著湯老爺子,「教授,你說什麼?三五個億?」禁不住苦笑起來,「老爺子,您老當這是一次分贓啊?」

  湯老爺子呵呵笑道:「可不就是分贓嗎?你以為是啥!」笑容收斂了,「田書記,你不必為難,也別這麼吃驚地看著我,我知道,你當不了白原崴那小把戲的家,你現在打個電話給他,告訴他:分贓我和海天系不反對,但必須分得公平!」

  一時間,田封義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這老爺子真他媽的是老狐狸,一壺濃湯灌下去,非但沒能滿足他,反倒吊起了他的胃口,老狐狸竟然想吃肉了!

  卻也不能不打電話。老狐狸說得不錯,三五個億的家他當不了。於是,便到門外打了個電話給白原崴,把老狐狸想吃肉的強烈願望在電話裡做了個通報,問白原崴咋辦?白原崴火透了,說,老傢伙瘋了,我們的回答只一個字「NO」!

  一個「NO」字出口,湯老爺子立即起身離席,「好,田書記,那我們就明天股東大會上見吧!我們海天基金這次就是要代表廣大中小股東的利益和你們較一較真!就算你們真拿出三五個億來買我們的基金份額,我們也不會再考慮了!」

  這個結果是田封義萬沒想到的,他的思想工作和白原崴授意的內幕交易竟遭到了雙重失敗!更讓田封義想不到的是,湯老狐狸卑劣無恥,還把這場席間談話悄悄錄了音,並且做了技術處理,讓這一內幕驟然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三 
  一走進股東大會會場,陳明麗就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頭:到會的除了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的孩兒們,全國各地股東代表竟來了一百多人。許多財經、證券報刊的記者也到了場,估計是海天基金請來的,甚至差旅費都是湯老爺子出的,會場裡充斥著明顯的敵意和令人不安的詭秘。與會者三五成群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些啥。她和白原崴、田封義走到湯老爺子面前,和湯老爺子握手時,湯老爺子就皮笑肉不笑地說了,這次股東大會也許會在中國證券史上記錄下來。

  白原崴心裡有數,料定一場風波免不了,也沒和湯老爺子多囉嗦,到董事席上坐下後,馬上宣佈開會。偉業控股的二十億可轉債議案報上登過,股東們都知道,沒必要再多說,但白原崴還是做了些說明,一再強調這是為了公司長遠發展考慮。田封義一點數沒有,還以為這是開市長辦公會呢,不知輕重地插上來說了一番。湯老爺子手下的女經理方波挺不客氣,衝到董事席前責問白原崴:這位姓田的是不是偉業控股的董事或股東?如果不是,就請他閉嘴。氣得田封義拍起了桌子。方波存心來鬧事,桌子拍得更凶,會場上頓時充滿了火藥味。湯老爺子被迫起身干預,厲聲喝止了方波,又安慰了田封義幾句,會議才得以繼續進行。

  直到這時,陳明麗都不知道田封義會這麼蠢,會讓一個要命的把柄落在湯老爺子手上。當然,也沒想到湯老爺子會這麼無恥,對這種私人談話進行錄音。

  議案正式表決前,湯老爺子從前排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董事席前,提出要放一段音樂。主持會議的陳明麗雖沒想到這是經過技術處理的談話錄音,卻出於警惕,本能地提出反對,笑著阻止說:「湯教授,咱們今天是開股東大會,表決公司可轉債發行議案,又不是開晚會、音樂會,您老的音樂就別放了吧?!」

  湯老爺子也在笑,「陳總,氣氛這麼緊張,還是聽段音樂放鬆一下吧!」

  陳明麗把徵詢的目光投向白原崴,白原崴手一揮,「教授說得對,沒必要搞得這麼劍拔弩張的,放就放吧!」又問湯老爺子,「一定是段有趣的音樂吧?」

  湯老爺子不動聲色,「是啊,很有趣啊,昨天和你們田書記一起欣賞的!」說罷,招招手,方波馬上提著錄音機走過來,對著董事席上的主話筒放了起來。

  這時,陳明麗注意到,坐在白原崴旁邊的田封義有些坐立不安了,緊張地俯在白原崴耳旁說起了什麼。白原崴仰臉聽著,臉上幾乎看不到任何表情變化。

  錄音放完,全場嘩然,叫喊聲,咒罵聲,擂椅子、跺腳聲此起彼伏響了起來。

  湯老爺子在一派喧囂聲中,拿起話筒,慷慨激昂說了起來,「各位股東,新聞媒體的朋友們,出於良知和正義,出於對市場準則的尊重,我和海天基金不得不公佈這一見不得人的可恥的內幕交易!這個內幕交易的存在說明,白原崴先生和偉業控股的市場誠信非常令人懷疑,包括白先生剛才描述的二十億轉債發行後的公司前景!請大家設想一下,如果我們海天基金沒有挺身而出的道德勇氣,真正的受害者會是誰?是在座的偉業控股的中小股東!中國股市先天不足的結構性缺陷致使中小股東在二級市場上一次次被套,一次次割肉,一次次腰斬,我們用血淚支撐起了中國證券市場,卻還要接受這種黑心欺詐,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會場上益發混亂,咒罵叫喊聲再次響起,前排幾個女股東當場哭了起來。

  田封義急眼了,搶過白原崴面前的話筒大叫起來,「大家千萬不要上當!這段錄音是經過剪輯的,我提出拿三五千萬購買海天基金份額,只是個人建議,不代表公司,而湯教授卻代表海天基金向我們公司開價三五個億啊!偉業控股如果真拿出三五個億買了海天基金的份額,海天基金肯定就不會是這個態度了……」

  股東席上一片憤怒的噓聲,「滾,姓田的滾出去,我們要聽湯教授說!」

  湯老爺子指著田封義,大義凜然道:「田先生,我向你開價三五個億?這是事實嗎?這是誣陷!」又對著股東代表和記者們說,「請大家想一想,如果想做這種交易,我會找這位田先生談嗎?我也許會找白原崴先生,陳明麗小姐……」

  白原崴這才從董事席的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邊向湯老爺子面前走,一邊誇張地鼓著掌,「好,好,湯教授,您老說得好,很好啊!憤怒並沒使您老喪失基本理智,你很清楚誰是偉業控股和偉業國際集團的董事長,誰在代表控股股東偉業國際集團說話!所以對您老今天提供的這段美妙音樂,我的結論是:這種背叛中小股東近乎分贓的可恥交易並不存在!即使在您老的錄音裡,田封義書記也是為了緩和我們之間的緊張關係,自作聰明提了一個個人建議,難道不是嗎?!」

  湯老爺子手一擺,「不,我認為這是你和高層授意的,是一種法人承諾!」

  白原崴苦笑不已,「教授,您的固執真讓我無奈,是不是再放一遍錄音?」

  湯老爺子把目光投向股東席,「各位股東,你們說呢?要不要再放一遍?」

  股東席上的叫喊聲馬上響了起來,「放,放!湯教授,把錄音再放一遍!」

  錄音又放了一遍,這一次大家聽清楚了:田封義說得很明白,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了白原崴和陳明麗,為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爭取到了五千萬的利益。

  湯老爺子冷笑著,目光炯炯盯著白原崴,「白總,你和陳總起碼被田書記說服了吧?也許你開始不情願,可最終你被說服了,把田書記派過來做說客了!」

  白原崴微笑道:「教授,如果這個假定是事實,那麼另一個假定可能也會成立了,就是你向田封義提出的那三至五個億!不過,重申一下,我並不相信!」

  田封義一頭大汗,幾乎要哭了,「教授,你不要糾纏白總了,實話實說,在和你說這番話之前,買基金的事我從沒向白總和陳總提起過,是我辦了蠢事!」

  白原崴話裡有話,「田書記,你是蠢啊,沒想到堂堂經濟學教授、海天基金顧問會用這種手段對付你吧?你不是要跟教授讀博士嗎?就從這一手學起吧!」

  湯老爺子很謙虛,擺手道:「不對了,白總,還是要從你們的圈錢欺詐學起啊!別管證券市場如何洪水滔天,如何低迷不振,也甭管中小股民們怎麼血流成河,該圈的錢照圈!你偉業國際是控股大股東嘛,可以在市場上合法搶劫嘛!」

  白原崴搖了搖頭,「教授啊,你是不是太偏激了?這是合法融資嘛!縱觀全球證券市場,融資都是其主要功能之一。作為投機炒作者,您老和海天基金似乎缺少一種正確的投資理念!」將面孔轉向股東席,「各位股東,在這裡我代表偉業控股董事會再次向你們和全國投資者承諾:二十億可轉債我們將全部投入到文山鋼鐵主營業務,明年一定會給投資者一個滿意的回報,希望大家理解支持!」說罷,和氣地對湯老爺子道,「教授,我們是不是進行下一個議程,開始投票?」

  湯老爺子仍不願罷休,「不,白總,在正式投票之前,我還有些話要說!」

  陳明麗再也忍不住了,「湯教授,你今天說得還不夠多嗎?抓緊投票吧!」

  田封義也爆發了,陰陰地看著湯老爺子,「對,投票,白總,你代表偉業國際把手上的六億五千多萬股贊成票投下去,這次股東會就可以勝利結束了!」

  湯老爺子「哼」了一聲,「沒這麼簡單吧?只記贊成票,不統計反對票嗎?」

  白原崴呵呵笑道:「對,教授說得對,反對票當然要統計,哪怕只有一票!」

  湯老爺子怒道:「何止一票?起碼四千二百多萬張反對票嘛,這次股東大會看來不會這麼快結束,大家恐怕都得加夜班,一個民主的紀錄將在這裡誕生了!」

  後來的事實證明,湯老爺子沒說錯,海天基金和一百多名中小股東手上的反對票竟投了漫長的九小時零二十五分鐘,創造了上市公司股權表決上的一個時間紀錄。事後各證券報刊發表的報道文章聳人聽聞:「中小股東股權覺醒:九小時二十五分創造中國證券歷史新紀錄!」「明知必敗的悲壯抗爭:中小股東股市維權揭開序幕!」「驚心動魄:九小時反對阻止,九秒鐘贊成通過,股權分置,一股獨大,再現中國股市特有景觀!」「發出最後的吼聲:流通股分類表決勢在必行!」

  還有些文章是美化吹捧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的,說湯老爺子是什麼「中小股東的代言人,證券市場的高尚良心」。偉業國際集團卻被抹上了白鼻樑,企業形象大受損傷,成了霸王強上弓的圈錢典型,網上罵聲一片。不論事先如何小心防範,最壞的結果還是出現了,不過,當時他們還是把能做的姿態全做足了。

  海天基金的代表和到會股東用漫長的唱票表現其悲壯抗爭時,除了不是董事的田封義外,白原崴、陳明麗和所有董事沒一個離場。本來陳明麗、白原崴有個事先約定的商務活動,和銀山常務副市長宋朝體談銀山的硅鋼項目,陳明麗提議他們先走一步。白原崴沒同意,說是在這種氣氛下更要尊重股東,做好姿態。

  會議開到晚上七點,宋市長來電話催了,問股東大會要開到什麼時候?陳明麗看了看股東席,發現沒投票的中小股東還有大約二三十個,可也不知這二三十人的反對票會投到啥時?這些中小股東事先和海天基金串通好了,都學著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孩兒們」的榜樣,於投票前大肆發言,對上市公司的圈錢行為和控股股東進行控訴,有的人一講就是十幾分鐘,時間上很難控制。陳明麗徵求了一下白原崴的意見,白原崴說,讓宋市長不要等了,就說我們今天碰到了特殊情況,可能會搞得很晚。宋朝體那邊卻說,再晚他也等著,要和他們不見不散。

  嗣後,股東們繼續表演「悲壯」,表決席上的反對聲持續不斷,三千股五千股,三百股五百股,最少的股權僅一百股,一直反對到當晚九點三十五分才結束。

  白原崴最後一個代表控股股東偉業國際集團進行了投票:六億五千三百六十二萬股贊成!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精心組織的九個多小時的反對和抗爭,在九秒鐘內被控股股東的一張贊成票殺敗了,可轉債的發行毫無懸念地獲得了通過。

  散場時,湯老爺子從白原崴面前走過,問:「白原崴,你們不覺得虧心嗎?」

  白原崴坦然道:「只要把企業搞上去,給股東豐厚的回報,我們就不虧心!」

  湯老爺子駐足站住了,「你這個偉業控股給過股東回報嗎?更別說豐厚回報了!我替你們算了一下賬,上市六年以來你們發行、增發、配股加上這次的可轉債,總計圈走了六十多億,分給流通股東的股利是多少?區區一千五百萬元!」

  陳明麗插了上來,「可你老別忘了一個事實,我們入主偉業控股不過兩年,在我們手上除了搞過一次配股和這次可轉債,歷史上的賬不能算到我們頭上!」

  湯老爺子道:「陳總,你不必解釋,我今天不是和誰算賬,而是講中國股市的一種危機!」又對白原崴說,「當然,白總,我得承認,這一次你們贏了!」

  白原崴和氣地笑了笑,「是嗎?教授,我想,也許是你和海天基金贏了!」

  陳明麗有些不解,出門上車一起趕去會見宋市長時,問白原崴,「原崴,你咋說老狐狸贏了?他贏了什麼?他們再反對,發行可轉債的議案還是通過了!」

  白原崴看著窗外的街景說,「他們為啥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今天這個股東大會實際上成全了海天基金,一不小心讓老狐狸成了維護中小股東利益的代表!」

  陳明麗多少明白了些,「這倒是,這麼一折騰,他們在道義上得了不少分!」

  白原崴說:「道義上得分將帶來經濟上的利益,沒準日後他們的基金規模會擴大許多!我事先想到了這一層,一直想避免,不料,還是給老狐狸當了托!」

  陳明麗馬上想起了銀山的硅鋼項目和那位宋市長,「宋市長該不會也讓我們當托吧?原崴,鋼鐵是不是有些過熱了?這幾天省城和北京又有不少說法呢!」

  白原崴沒當回事,「早幾年國家有關部門還說電力過熱呢,說准了嗎?根本不對!現在四處鬧電荒,我們集團不少企業都受了影響,尤其是寧川的企業!」

  陳明麗道:「不過,據說趙安邦省長昨天一早去了文山,要查工業新區哩!」

  白原崴一怔,「哦,會有這種事嗎?你快打個電話給方正剛,摸一摸情況!」

  陳明麗便打了個電話給方正剛,主動提起了鋼鐵過熱的說法。方正剛哈哈大笑說,熱什麼熱?趙省長這兩天正在我們工業新區視察呢,對新區的工作高度評價,還給積極貸款的銀行行長們授了勳!這就把她搞糊塗了:如此說來,鋼鐵過熱的說法並不成立,起碼在漢江不成立?白原崴判斷說,肯定不成立,前年石亞南在平州違規上電廠時,省裡也裝模作樣查過,結果怎麼樣,上了也就上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四 
  亞鋼聯聯合公司老總吳亞洲引著趙安邦在新區項目工地參觀時,賠著一份謹慎和小心。方正剛事先打過招呼,說領導這次來不是授勳,是查問題,要他別給市裡惹麻煩。他豈敢惹麻煩?惹了麻煩對誰都沒好處。市裡要以鋼鐵開道,把文山的GDP盡快搞上去,創造一番大好政績。他和亞鋼聯也要抓住這個難得的大好機遇,實現資本利潤的最大化。大家既然上了同一條船,就得同舟共濟,別說現在情況不錯,就算有些問題,也得遮掩過去,不能給趙安邦留下不好的印象。

  然而,因為過去和趙安邦熟悉,吳亞洲也沒把事情看得太嚴重。這首先是基於自信,這盤鋼鐵買賣不是誰吹出來的,是他和亞鋼聯用真金實銀碼出來的,七百萬噸鋼正以驚人的速度紅紅火火上著,趙安邦只要沒偏見,必會予以肯定。於華北年前來了一趟,目睹了新區大建設的壯觀景象,就充分肯定,還當眾敬了他和同志們三杯酒哩!趙安邦會不會有偏見呢?當然不會。他是趙安邦一手扶植起來的,八十年代在文山就得到過身為縣長的趙安邦的支持,九十年代初到寧川發展,趙安邦又把他樹為創業典型,此番到文山投資,也是趙安邦最先出面動員的。

  於是,陪同參觀時,吳亞洲很真誠地說:「趙省長,我可早就盼望您來視察了!昨天一聽說您來了,把我激動得啊,都不知怎麼好了!說起來我還得感謝您呢,是您給我指了條道啊,我要不聽您的招呼,哪會有今天這個大好局面呢!」

  這時,頭戴安全帽的趙安邦正站在煉鋼公司剛立起的二號高爐前,和集團總工程師秦楚之說著什麼,聽得這話,回頭說:「不過,吳總,你們今天這個局面我真是沒想到!當時我是勸你把一個電纜廠建在文山嘛,不曾想你卻在文山煉起了鋼鐵,在短短一年時間裡搞了這麼大一個規模,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吳亞洲笑道:「這不是要適應產業結構的變化嗎?文山要打造中國的鋼鐵新城,鋼鐵市場又這麼好,我們改變投資方向也正常嘛!現在政府這麼支持,我就得以實際行動支持文山政府,趙省長,你知道我的為人,就得士為知己者死嘛!」

  趙安邦不無譏諷地看了他一眼,「吳總,你算什麼士啊?你是企業家,是資本的代表,何來的士為知己者死一說?要我看,你小伙子是資本為利潤而死!」

  吳亞洲笑了,說:「趙省長,您真風趣!不過,為利潤可以,死就不行了!」

  趙安邦指點著熱火朝天的大工地,「是啊,是啊,你真死了,銀行這麼多貸款就瞎了!哎,你們方市長、石書記到底怎麼樣?你咋和他們穿一條褲子了?」

  吳亞洲說:「趙省長,我不和您開玩笑啊!石書記、方市長真都不錯,可以說為文山起飛和新區建設操碎了心啊!那勁頭就像您當年在寧川搞大開發!石書記、方市長經常和我們說,就是要以您主持建設大寧川的精神建設新文山!」

  趙安邦道:「石亞南、方正剛很會拍馬屁嘛,不過,我懷疑這馬屁裡面有文章!你們原來不是二百多萬噸的規模嗎?咋就一下子擴張到了七百萬噸啊?」

  吳亞洲來勁了,躊躇滿志地說:「趙省長,還不是時勢造英雄嘛!鋼鐵產品的市場前景好,投資來源多,又有政府產業政策的大力支持,我想不上都不行!說真的,把文山這盤買賣搞得這麼大,我也沒想到,做夢似的就成鋼鐵大王了!」

  趙安邦口氣中帶上了憂鬱,「吳總啊,如果你這是做夢就有些危險嘍!」

  吳亞洲沒當回事,「我只是個比喻嘛,這形勢發展太快了!就規模而言,我們六大項目已超過了偉業國際旗下的文山鋼鐵公司,這還不算銀山的硅鋼廠呢!」

  趙安邦也想起了銀山的硅鋼廠,「哎,吳總,你知道不知道,為銀山硅鋼廠項目用地,獨島鄉的農民群眾已經鬧起來了?讓我和裴書記連春節都沒過好!」

  吳亞洲暗自後悔:他咋想起提這個?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卻也不好迴避了,笑著解釋說:「趙省長,這我能不知道?我還讓當地農民扣了一晚上呢!這些農民也真是的,目光短淺,為了點蠅頭小利就不顧一個地區的發展大局!」

  趙安邦不高興了,「蠅頭小利?吳總,你口氣越來越大了嘛!你亞鋼聯要發展,銀山農村和農民群眾要不要發展啊?不能一味犧牲農村、犧牲廣大農民利益搞發展嘛!我勸你頭腦冷靜些,認真考慮一下:銀山硅鋼廠是不是一定要上?」

  吳亞洲忙道:「趙省長,其實這個項目並不是我們一定要上的,是銀山章桂春書記推著我們上的,還給了我們不少優惠政策,工業用地也比較便宜……」

  趙安邦手一揮,「這個便宜你最好別去賺!銀山我這次也要去的,有些話會當面和桂春說清楚!對了,據方正剛吹噓,你亞鋼聯不以文山鋼鐵為對手了?」

  吳亞洲豪情又上來了,「文山鋼鐵過氣了,屬於上個世紀!我們瞄著的是寶鋼和首鋼!我在文山企業家座談會上說了,爭取五年內擠進世界鋼鐵十強!」

  趙安邦並不激動,問身邊的總工程師秦楚之,「秦總,你是鋼鐵專家,在冶金學院做過教授的,你覺得吳總和亞鋼聯的這個目標能在五年之內實現嗎?」

  秦楚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沉吟片刻說:「趙省長,我是冶金專家,不是市場專家,這個說不好!不過,吳總既然有這個信心,敢這麼宣佈,想必有一定的根據!就目前的鋼鐵市場和亞鋼聯的發展速度而言,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

  吳亞洲對秦楚之的回答不太滿意,搶上來說:「趙省長,過去我們有個判斷說,鋼鐵是夕陽產業,現在看來並不對,起碼對中國來說不對!中國是製造業大國,全世界的大工廠,鋼鐵產品需求量在五到十年內不但不會萎縮,還會大幅增長。所以,只要國家政策得力,地方政府大力扶持,亞鋼聯就可以創造奇跡!」

  趙安邦當時沒多說什麼,從煉鋼項目工地上出來,上了麵包車才道:「吳總啊,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不過,鋼鐵可是資金密集型產業啊,你小伙子倒給我說說看,以後銀行還要投入多少資金才能支持你亞鋼聯的這種擴張速度呢?」

  吳亞洲沒正面回答,「趙省長,你相信嗎?我的名字在銀行就值幾十個億!」

  趙安邦一怔,「哎,什麼意思?憑你吳亞洲這三個字就能貸款幾十億嗎?」

  吳亞洲發現自己又有些得意忘形了,忙往回收,「不,不是,趙省長,我們向銀行貸款很正規,都有抵押,有擔保,最不濟也有在建項目作擔保……」

  趙安邦「哼」了一聲,「我看你吳亞洲的名字也不會這麼飛速升值!」略一沉思,又問,「吳總,你們這些項目的合資資金是不是全到位了?據說你們亞鋼聯為新區這六大核心鋼鐵項目設立了十幾個中外合資公司,每個公司註冊資金還都在三千萬美元之內,是不是?我們是老朋友了,你小伙子可要和我說實話啊!」

  這個實話可真難說。趙安邦雖是老朋友,更是省長,這次又是查問題,他豈能說實話?說了實話對自己不利,也對新區領導不利。其實這十幾家合資公司的註冊資金都有水分,三億五千多萬美元只到了一千多萬,可新區領導不讓說,既不讓和市裡說,也不讓給省裡說,吳亞洲便沒說,一臉懇切地道:「註冊的三億五千六百九十萬美元已全到位了,市政府和新區對外資的投入管理都很嚴哩!」

  趙安邦又問:「每個公司的註冊資金怎麼都在三千萬美元之內,這麼巧?」

  吳亞洲這倒沒瞞,這麼幹的也不是文山一家,想瞞也瞞不住,便說:「趙省長,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三千萬美元之內市裡有權批,就用不著麻煩省裡了!」

  趙安邦看了吳亞洲一眼,「這六千多畝項目用地呢?又是怎麼批的?」

  吳亞洲笑道:「趙省長,這就別問這麼具體了吧?領導管大事,管方向嘛!反正我們土地手續全拿到了,現在合理合法!」又故意說起了銀山,「銀山的二千五百畝地有些麻煩,只批下來六百畝,可章桂春書記思想挺解放的,和我交底說好了:地要用多少只管用,先用起來再說,手續後補,他和銀山市政府負責!」

  趙安邦馬上火了,「胡鬧!國家有關部門目前正在查處非法佔地,章桂春還敢出這種歪招?這話你不要聽!」又說,「文山的攤子鋪開了,收攏困難,銀山的攤子還沒鋪,就不能再鋪了!小吳總,我今天明確告訴你:銀山的硅鋼項目省裡不會批的,你不要上章桂春的當!國家要搞調控,漢江省也有個調控問題!」

  吳亞洲這才算弄明白了:銀山的項目沒戲了,再大的便宜也賺不到了,硬著頭皮上馬只能自討苦吃,便恭順地說道:「趙省長,這我知道,也能理解!」

  趙安邦說:「能理解就好!全省電煤和電力都緊張,寧川、省城要限電,你焦化廠的規模要縮小,熱電廠也要重新考慮!漢江沒這麼多煤給你發電煉焦!你們不要指望文山礦務局,省政府辦公會已經決定了,從下個月一號開始,文山煤全部由省政府統一調配,沒有主管的王副省長簽字,你們一兩煤也買不到!」

  吳亞洲大感意外,一下子怔住了,結結巴巴道:「趙省長,我……我還想請你看焦化廠呢,都……都全面開工了,咋縮小規模?我……我和文山礦務局也有長期供煤合同的,你……你們省政府突然搞這種計劃經濟,我可沒法活了!」

  趙安邦不溫不火地說:「你們要活,寧川、省城和那些南方發達城市就不要活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總不能餓死南方,來保北方吧?尤其是你們這種盲目上馬的能源大肚子漢!省裡現在要力保電煤供給,必要時還要請國務院有關部門進行協調,從一些產煤大省調煤入漢,你們的煤就想辦法自找渠道解決吧!」

  吳亞洲幾乎要哭了,「趙省長,我的渠道就在文山礦務局啊,外省煤就是聯繫到了,也調不到這麼多車皮!逼急了我就起訴礦務局,我們有長期預購合同!」

  趙安邦滿不在乎,「那你們起訴好了,文山礦務局就算服輸認罰,也不敢把煤給你們!」拍了拍吳亞洲的肩頭,「好了,今天就看到這裡,該喂肚子去了!」

  吳亞洲哭喪著臉,「我啥都吃不下了,趙省長,咱是不是再去看看焦化廠?」

  趙安邦笑著說:「看什麼焦化廠?小吳總啊,你吃不下,我吃得下啊,走!」

  這時,已是晚上七點鐘了,再去看焦化廠也有些晚了,吳亞洲沒再堅持,也不敢堅持,心裡忐忑著,強做著一副笑臉,引領著趙安邦一行到亞鋼聯貴賓餐廳去吃晚飯。晚飯是他事先精心準備的,很豐盛,還上了幾瓶五糧液和茅台酒。

  開吃前,吳亞洲溜到門外,悄悄打了個電話給石亞南,問她和方正剛是不是過來陪?石亞南說,沒這個必要,囑咐他和亞鋼聯的同志把領導們陪好陪倒。他當即叫了起來,還陪倒呢,趙省長先把我一槍撂倒了!石亞南問是咋回事?他便把工業用煤的事說了說。石亞南安慰道,吳總,你別怕,還有我和市裡呢,文山礦務局雖說是省屬企業,可總在咱地界上!吳亞洲低落的情緒這才有所回升……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五 
  畢竟是下來檢查工作,匯報還是要聽的。不過石亞南建議由四套班子領導成員集體匯報,趙安邦卻沒同意。這麼多人的大匯報,他不可能一言不發,總得有個態度,免不了又要做一番「重要指示」。他是省長,官大嘴大,下面的同志就會利用他的嘴來講自己的話。他的批評提醒不會公開見報,即使見了報也變成了「希望」之類的東西。而他應景的場面話,則有可能做出美麗的大文章而大登特登。什麼「趙安邦省長充分肯定文山速度和工業新區的顯著成績啦」,什麼「代表省委、省政府勉勵文山幹部群眾盡快把鋼鐵搞上去啦」,這就違背他的本意了。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趙安邦在市委招待所聽取了石亞南和方正剛的匯報。

  石亞南一進門就抱怨,「其實還是大匯報好,能讓領導全面瞭解情況嘛!」

  方正剛也說:「就是,趙省長,我們昨晚都通知了,大家都想聽您指示哩!」

  趙安邦自嘲道:「方市長,我就是怕做什麼指示,才不聽大匯報的!過去的教訓不說,我起碼得接受前天金融銀行界座談會的教訓吧?別再讓你們蒙了!行了,大匯報免了,就你們兩位來個小匯報吧!抓緊時間,下午我還要去銀山!」

  石亞南打開筆記本電腦,「好,趙省長,那我就匯報了,正剛市長補充!」

  趙安邦又說:「亞南、正剛同志,這是關起門的內部匯報,你們想的不要太複雜,都坦率些,有啥說啥!想為你們推出的工業新區唱一唱讚歌也可以嘛!」

  石亞南擺了擺手,「為工業新區唱啥讚歌?這些項目正常上著,您首長視察過了,吳亞洲和管委會的同志們又向您匯報了,我們就不多說了。我和正剛還是全面匯報一下工作吧,主要談三個方面的問題:農業、國企改制和弱勢群體!」

  這倒是趙安邦沒想到的,他原以為這哼哈二將要為工業新區大唱讚歌呢!

  石亞南先說起了農業問題,時不時地看著筆記本電腦,報出了一連串具體數字。看得出,這位女書記不官僚,對文山農業情況很熟悉,匯報是實事求是的。

  匯報到後來,石亞南總結說:「……我市農業喜中有憂,取消農業稅、特產稅,調動了糧農的積極性,糧食增產、農民增收沒問題。可由於農業稅取消,農業附加收不到了,鄉鎮財政就緊張起來。文山是欠發達地區,主要靠農業稅附加維持,現在斷了財源,43%的鄉鎮財政即將破產,65%的村級政權面臨癱瘓!」

  方正剛補充說:「這個問題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影響農村地區的安定。我們總批評下面亂收費,可在這種現實條件下,不亂收費又怎麼辦?有些鄉鎮又在亂收費了,現在老百姓維權意識也強了,不答應啊,爭啊,吵啊,鬧上訪,最近這方面的上訪又上升了!年前華北同志來調研時,我們就向華北同志反映過!」

  趙安邦心裡有數,這不是文山一個地區的問題,整個北部地區都存在類似問題,便說:「你們的匯報找對了人,華北同志兼管農業了,據我所知,他正要和張副省長以及有關部門的同志研究這個問題,我回去後也會敦促一下!我個人認為,不能在農民身上打主意,可以以省市縣三級財政為主,多渠道來解決!」

  石亞南苦笑道:「趙省長,希望省裡能多體諒地方,文山市縣兩級財政情況都夠嗆!順便說一句:你們省裡有些該給的錢也沒給足!我市牛首礦區享受縣級待遇,義務教育經費應由省裡轉移支付,省裡就是不給,要一次打一次報告!」

  趙安邦也記得這事,「牛首礦區的報告我就批過嘛,去年批了兩千多萬吧?」

  方正剛插了上來,「趙省長,實際上應該是一億兩千多萬!」說罷,及時拿出了幾個文件材料,「我們希望能按省裡的有關規定,一勞永逸徹底予以解決!」

  趙安邦拿起文件材料,衝著石亞南笑道:「亞南,你順便說了一句,正剛就順便把材料準備好了!好,好,你們配合得不錯!」又嚴肅起來,「不過,牛首礦區有特殊情況,文山礦務局在那裡,企業辦教育嘛,今年煤炭形勢這麼好,就沒有全額撥款,馬上教育這一塊要從企業脫出來了,省裡該給的錢一定會給足!」

  石亞南又匯報起了國企改革,「國企這一塊也在攻堅。事實證明,破產逃債不是好辦法,損人不利己,不是您和省裡及時叫停,現在是啥情況就難說了。和銀行鬧僵了,我們工業新區也拿不到這麼多貸款!搞管理層收購也不理想,既會造成國有資產流失,工人也不理解,牴觸情緒大,幾個試點企業全出了亂子。正剛到任後有個新思路,搞ESOP,就是企業員工持股,我們目前正在搞試點!」

  趙安邦眼睛一亮,看著方正剛,「ESOP?是不是僱員股權方案『EMPPLOYEE STOCK OWNER SHLP PLAN』的縮寫?哎,正剛啊,你咋想起來的?」

  方正剛樂了,「趙省長,您該知道啊!我一直在研究前蘇聯和東歐經濟,還是您到寧川做市委書記時派我去研究的呢!波蘭向市場經濟過渡的經驗證明,這種過渡形式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改制引發的震盪,也能最大限度體現公平原則!」

  趙安邦似乎又回到了往昔,對方正剛的稱呼變了,「方克思,你說的不錯,但ESOP有公平沒效率啊!一個企業人人持股,人人都成了老闆,也就沒有了老闆,沒有了對企業負責的人,這樣的企業搞得好嗎?你想怎麼解決效率問題?」

  方正剛想都沒想地說:「解決效率問題要有一個過程。波蘭和捷克已完成了這個過程。員工的股權不是一成不變的,會轉讓流通,最終會在市場化的條件下集中到真正的企業家手上!這個過程可能比較長,ESOP企業可能會在一段時間裡沒有效率,但因為體現了公平原則,減少了震盪,局部付出些代價也是值得的!」

  石亞南道:「趙省長,這個問題我們反覆研究過,最後的認識比較統一:首先,試行ESOP的企業本來就沒有效率,也就談不上效率損失;其次,按現在時髦的改革模式,搞甩賣兼併,勢必造成大量工人下崗失業,而這正是我和正剛以及班子裡的多數同志最不願看到的!趙省長,你知道現在文山真正的失業率是多少嗎?早超過警戒線了!上面幾屆班子都不說實話,一直在蒙騙省委省政府!」

  方正剛又說:「趙省長,西方發達國家現在也在考慮福利性就業問題了!」

  趙安邦受到了觸動,對石亞南和方正剛生出了些許敬意:這兩個同志比較難得,頭腦不糊塗啊!知道公平法則的重要性,有社會穩定這根弦!於是說:「好,亞南,正剛,你們說的有道理!這個ESOP就大膽地試吧,現在缺的不是效率,而是公正!就算不成功也沒關係,起碼是一種福利性就業,要注意及時總結經驗!」

  方正剛卻也沒放棄效率,「趙省長,效率我們其實也很重視,不過,文山的效率不能指望那些包袱沉重的老國企,而要靠工業新區為代表的新企業!我在全市黨政幹部大會上說過,向新企業要效率,向ESOP的老國企要公平和穩定!」

  趙安邦連連點頭,讚歎道:「思路對頭!來文山之前我還擔心呢,怕你們滿腦袋都是新區的那堆鋼鐵,現在看來不是這麼個情況,我也放心了!」又和方正剛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方克思,沒想到啊,你倒給了我一個意外的驚喜!」

  方正剛有點放肆了,譏諷說:「趙省長,這還不是您長期拾綴的結果嘛!」

  石亞南又插了上來,「我們給了你意外驚喜,你別給我們一個意外悲傷啊!」

  趙安邦開玩笑道:「亞南同志,我讓你悲傷了嗎?我就怕你孤獨一人在這裡過年,心裡會悲傷,才把你家老古也抓過來了,而且臨時改變計劃先到的文山!」

  石亞南怪嗔說:「行了,趙省長,我這是匯報工作,不和你開玩笑!」又說起了正題,「你首長別坑我們好嗎?文山礦務局的煤怎麼突然由省裡調配了?這算什麼事?不還是過去的計劃命令經濟嗎?連過去簽過的預購合同都不算數了?」

  趙安邦明白了,「哦,你說這個啊!亞南同志,你別聽吳亞洲瞎叫,我這是故意敲他,讓他心裡有宏觀調控這根弦!簽過的預購合同當然算數,不過增量就得自己想辦法了!省裡能源緊張,就算將來調外省煤入漢,也不可能給你們!」

  石亞南舒了口氣,「好,那就好!昨晚聽吳亞洲這麼一說,連我和正剛也跟著緊張起來了,新區這麼大一個攤子,既不能斷了資金,也不能斷了能源嘛!」

  趙安邦提醒說:「但是,資金和能源以後會不會斷啊?你們可要警惕啊!」

  方正剛道:「目前看來不會,項目資金不存在大問題,能源有些缺口,但問題也不是太大,我們市煤炭局將力保新區電煤和焦煤,鄉鎮小煤礦也能利用!」

  石亞南歎了口氣,「趙省長,你就是不提醒,我們也會警惕!在文山這種欠發達的大市主持工作,我和正剛如履薄冰,方方面面都不敢掉以輕心啊!」

  方正剛說:「就是,前天不是亞南書記趕巧去了博物館,就得出場大亂子!」

  趙安邦看了石亞南一眼,「哦,亞南同志,怎麼回事啊?出什麼亂子了?」

  石亞南便把前天發生的情況說了說,最後道:「……我讓下面找原因,小孤兒就和我說,能有啥原因?還不是因為窮嗎,大家都想省這二十塊門票錢唄!」

  趙安邦歎息道:「這孩子說得對,這種事在南部發達地區可能就不會發生!」

  石亞南又說:「在文山,貧窮不是個概念,是活生生的血淚啊!趙省長,有些情況您可能不知道:初三上午,山河集團一個下崗工人從樓上跳下來了,驚動了省委裴書記!前天夜裡又出了一條人命,我今天過來匯報時看了報才知道:編織廠一位四十二歲的失業女工,靠賣淫養活一家老小,結果為了三十元嫖資,和嫖客發生了爭執,被嫖客活活掐死了!今天的《文山晨報》上登了一大篇!」

  趙安邦很震驚,過了好半天,才鬱鬱地說:「貧窮還在製造罪惡啊!亞南,在這一點上你這同志做得真不錯,能想到請兩個孤兒和你一起過節,好,很好!」

  石亞南苦笑著搖搖頭,「這也是個姿態,無非是提醒一下同志們,多關心弱勢群體,自己也求得個良心安穩。不管咋說,是我在主持文山工作,文山現實存在的這種血淚,我不能裝作看不見,不能麻木不仁,現在不少同志麻木不仁啊!」

  趙安邦思索著,喃喃地說:「是啊,是啊,這種同志我知道,為數還不少!除了關心自己頭上那頂烏紗帽,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良心早讓狗吃了!」

  方正剛激動起來,「趙省長,還有更混賬的呢!像古龍縣的貪官污吏,對上買官,對下賣官,送禮送到我和亞南同志頭上來了!除了一個縣長王林,四套班子幾乎全陷了進去,我們怎麼對老百姓解釋?還敢說絕大多數幹部都是好的?」

  趙安邦臉色難看,「起碼在古龍縣不能再這麼說了!我們若這麼說,老百姓就要罵我們虛偽無恥,古龍這個政權已經徹底爛掉了,不是人民政權了!年前在研究古龍問題的省委常委會上,我說過一個觀點:別提什麼黨性了,咱們就讓某些黨員幹部講點做人的道德良心行不行?作為黨員,是不是要對得起這個黨?作為幹部、國家公務員,是不是要對得起國家?不客氣地說,他們誰都對不起!」

  方正剛說:「趙省長,我就鬧不明白了,他們這樣下去就不怕亡黨亡國嗎?」

  趙安邦道:「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現在想得比較清楚了:這些人心裡恐怕根本就沒有黨和國家啊,這不是他們的黨和國家嘛,亡不亡和他們有啥關係?!」

  石亞南發起了感慨,「趙省長,你說起道德良心,讓我想起了剛抓的一個典型,就是工業新區的事,搞拆遷征地時,拆遷辦的同志偶然發現的:新區五福村有一戶普通農民,兩口子省吃儉用幫文山城裡一個瀕臨絕境的貧困家庭培養了一個大學生!從初中時就開始了,每年資助五六千元,如今已八年了,而他們自己並不富裕!拆遷時,我到他家看過,除了幾間老屋,幾乎沒啥值錢的東西!」

  方正剛接上來說:「趙省長,我們專門派人瞭解過,這兩個農民都不是咱們黨員,連團都沒入過,可他們扶貧濟困的道德精神,我們多少黨員做得到呢?」

  趙安邦道:「這就是危機啊!這麼下去,我們黨的先進性從何談起?又憑什麼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代表得了嗎?」略一沉思,指示說,「亞南,正剛,這個典型要好好宣傳!另外,你們安排一下,把這對農民夫婦請來,我要見見!」

  方正剛馬上讓秘書安排接人。中午吃飯時這對可敬的農民夫婦到了,男的叫胡大軍,女的叫莊玉玲。一起吃飯時,趙安邦動情地向胡大軍和莊玉玲夫婦敬了酒,敬酒時說:「謝謝你們了,你們不僅僅是幫助了文山城裡的一戶貧困家庭和一個大學生,也教育了我們的社會,你們的良知和道德精神照亮了一片天空!」

  胡大軍和莊玉玲夫婦純樸得很,既沒想這麼多,也不會說什麼話,喝了他敬的酒,連菜也沒吃,拘謹地看著他笑,讓趙安邦想起了自己仍在鄉下的父兄。

  趙安邦指著在座的方正剛和石亞南,又問:「你家拆遷時,他們沒亂來吧?」

  胡大軍憨憨地笑著,搖著頭說:「沒,沒有,五間屋給我們折了三萬五哩!」

  莊玉玲跟著說:「就是,村裡賣地還分了兩萬三哩,我們全交給村上入股了!」

  趙安邦故意問:「就這麼相信他們啊?他們要是把你們的入股錢弄賠了呢?」

  胡大軍說:「不會,市裡區裡都號召,鋼廠又建著,我們天天看著呢!村上說了,廠建好了,四十歲以下的還能進廠做活,每月起碼八百塊,我們就等著了!」

  石亞南拍胸脯說:「趙省長,這您放心,真讓他們兩口子賠了,我來賠!」

  趙安邦笑道:「好,大軍、玉玲同志,快向石書記敬酒,她給你們托底了!」

  胡大軍遵命敬了酒,可卻替石亞南開脫說:「就算賠了,也不能賴書記!我們都知道的,入股又不是存銀行,廠子賺錢咱們跟著分紅,真賠了也得認啊!」

  趙安邦讚歎說:「多好的老百姓啊,正剛、亞南同志,你們責任重大啊!」

  石亞南道:「是的,趙省長!所以我和正剛拚命也要盡快把文山的經濟搞上去,把目前的失業率降下來!今年有個計劃,新區可開工項目和市內新辦企業爭取新增十至十二萬個就業崗位,其中包括安排胡大軍這批失去了土地的農民!」

  方正剛也說:「說到底,治窮的根本還是要靠發展,發展才是硬道理嘛!」

  趙安邦沒再說什麼,給胡大軍兩口子夾著菜,和他們聊起了家常,談笑風生地說起了自己的父兄,和自己二十多年前在古龍縣劉集鎮當鎮黨委書記時的一些舊事。胡大軍夫婦的緊張和拘謹這才漸漸放鬆了,聊到後來竟有些戀戀不捨了。

  和這對普通農民夫婦吃過這頓中飯,臨上車去銀山時,趙安邦突然想起了那兩個孤兒,掏出隨身帶來的五百元錢,要石亞南轉給孩子們,石亞南卻不收。

  趙安邦不高興了,說:「亞南同志,你要求個良心安穩,我也要求個良心安穩嘛!這點錢起不了什麼作用,可就是你說的,是個姿態,說明我還不麻木!」

  石亞南不好再說什麼了,只好收下,「趙省長,那我就代表孩子倆謝你了!」

  對文山的突然襲擊就這麼結束了。情況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甚至有點出乎意料。尤其沒想到的是,當年那個方克思竟變得這麼踏實能幹。於華北心裡有啥想法不去管他,但這老兄對文山的判斷評價還是正確的。工業新區的項目審批和用地上可能有違規現象,但這並不是從文山開始的,也不會在文山結束,還是個常抓不懈的問題。他好像過於敏感,反應過度了。看來這個班子是個好班子,比較全面,也有立場,講正氣,不是一門心思搞政績,只盯著GDP。站在他們的角度考慮一下也是,文山欠發達,這麼窮,下崗失業這麼嚴重,不做大鋼鐵怎麼辦?十至十二萬的新增就業崗位從哪裡來?你不能既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草嘛!你不讓馬兒多吃點草,馬兒就跑不動了,文山這部發動機就別啟動了。

  可不知咋的,他還是為工業新區這麼一個大攤子忐忑不安,又考慮到夫妻團聚的因素,便在和方正剛、石亞南告別之後,臨時決定把古根生留了下來。古根生很意外,不想留,說是願追隨領導,繼續向銀山前進。趙安邦說,你就別前進了,臥底吧!在文山多住幾天,做點深入調查,對新區項目整體情況及風險再做個評估。把實際進度,投入多少資金,還需要投入多少資金,全都搞搞清楚。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六 
  石亞南當晚見到古根生時,大吃了一驚,「古副主任,我是不是見鬼了?你咋又回來了?哎,該不是趙省長殺我們的回馬槍了?別滑頭,給我說實話!」

  古根生大大咧咧道:「石書記,你們是不是心裡有鬼啊?這麼怕回馬槍?」

  石亞南急了,「老古,我可不和你開玩笑啊,快說,趙省長在什麼位置?」

  古根生嘴一咧,「還能在什麼位置?應該在銀山城裡,要不就在獨島鄉!」

  石亞南仍是犯疑惑,「這麼說他們下午真走了?哎,那你是怎麼回事?」

  古根生說:「我屬於臥底性質,按趙省長的密令,要在貴市潛伏一陣子!」一把摟過石亞南,「老婆,放明白點吧,我的嘴一張一合就可能決定你的命運!」

  石亞南一把推開老公,「古副主任,這裡是文山,你也注意點影響!」

  古根生又摟了上來,「什麼影響不影響?你是市委書記,也是我老婆嘛!」

  一時間,石亞南身體有些發軟,影響不考慮了,任由老公親熱著,嘴上卻譏諷說:「老古,你行啊,轉眼成趙省長的心腹了,看來我還得好好賄賂你嘍?」

  古根生笑了起來,「明白人!你起碼得把我的嘴堵上!說吧,晚上吃啥?你也真做得出來,不給我們接風,不給我們送行,三天竟讓我們吃了四頓餃子!」

  石亞南及時想起了古根生的假情報,再次將老公推開,氣道:「餃子也不是給你吃的,古副主任,就你這種只忠於趙省長的惡劣表現,只配在這兒喝風!」

  古根生賠著生動的笑臉,「哎,老婆,你問沒問過國土資源廳陳廳長啊?」

  石亞南「哼」了一聲,「不用問,多年夫妻了,你的滑頭我還不知道?!」

  古根生認真了,「好,好,石亞南,我現在就給你撥電話,你問陳廳長!」說著,當真撥起了電話,要通了陳廳長,「老陳,我慘了,我家亞南硬說我參加突然襲擊不給她通氣,是對她的不忠,你證明一下,前天在齊家店我是不是用你手機報過信?好,好,老陳,我讓她接電話。」說罷,將電話遞給了石亞南。

  石亞南接過電話,笑著問:「怎麼樣啊,陳廳長,你們順利到銀山了吧?」

  陳廳長說:「到了,到了,從金川區進的銀山,已突襲過金川了,章桂春書記也到了,正安排我們吃飯呢!亞南,你別把老古整得太慘啊,要理解老古!」

  石亞南嘲弄道:「是,我理解,老古得講原則,守紀律嘛,我正表揚他呢!」

  陳廳長拖著長腔說:「這個表揚嘛,倒也不必嘍!再講原則,也得講點夫妻感情嘛!在齊家店一起上衛生間時,我提醒老古給你通個氣,便於你們接待領導嘛,老古就是不幹啊!是我好心給你和正剛同志撥了電話,可惜電話都沒撥通!」

  石亞南聽得這話,反倒認定了古根生的說法,卻故意問:「原來電話是你撥的啊?老陳,你實事求是說,我家老古當時都嘀咕了些啥?是不是想使壞啊?」

  古根生發現不對,要奪電話,石亞南笑著攔住了,「人家正反映情況呢!」

  陳廳長繼續反映情況,「亞南啊,你家老古是不是屬猴的?幾乎就是望天猴!兩眼向上啊,心裡除了趙省長就沒別人了!你咋想起嫁給他的?嫁給我多好!」

  石亞南笑道:「老陳,閉住你的臭嘴吧,你的攻擊誣陷證明了我家老古的清白!行了,不和你逗了,你繼續跟著趙省長做望天猴吧,有情況別忘了透透!」

  陳廳長馬上透了個情況,「亞南,真得給你們文山透個情況呢!估計銀山硅鋼廠上不了,趙省長在去銀山的路上就和我交待了,項目用地不能再批了!」

  石亞南道:「這我已經知道了,趙省長在文山就和吳亞洲說過的!不過,老陳,我和文山還是要感謝你,感謝你和國土資源廳對我們文山的大力支持啊!」

  陳廳長忙說:「亞南,這話你可別再說了,尤其不能在趙省長和章桂春面前說,否則就是害我!你家老古知道的,趙省長已經嚴厲批評過我和國土廳了!」

  石亞南道:「知道,我又不傻!老陳,有空常到文山走走,我和文山人民都歡迎你!」說罷,放下了電話,往沙發上一倒,「哈哈,銀山的項目徹底黃了!」

  古根生在一旁叫了起來,「哎,哎,別說銀山了,說我,你怎麼給我平反?」

  石亞南手一揮,「平什麼反?人家老陳說到最後也沒證實你給我報過信!好了,好了,該堵堵你這個潛伏特工的嘴了,走,咱們去台灣大酒店撮一頓!」

  古根生怔了一下,「這就不必了吧?就吃火鍋吧,你們招待所的火鍋不錯!」

  石亞南這才說了實話,「古副主任,你當真以為我請你撮啊?是招待外地投資商!這些投資商年前就走了,沒來得及慰問,今晚慰問一下,正剛主持,請你參加,你呢,也準備一下,代表省發改委做個即席講話吧,給大家鼓鼓勁嘛!」

  古根生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我說老婆,你能不能把公私分開一點,就咱們倆在這兒吃個清靜飯呢?也把古大為的事說說嘛,這孩子不能這樣下去了!」

  石亞南道:「大為的事回來再說,晚宴後也沒別的安排了,走吧,走吧!」

  古根生只得垂頭喪氣往門外走,邊走邊說:「石亞南,我和你說清楚,你別套我,我留在這裡是奉趙省長的指示調查項目情況,沒有給你們捧場的義務!」

  石亞南笑得甜蜜,「古副主任,那你看著辦,人家趙省長還替我們發獎呢!」

  到了台灣大酒店,見了方正剛,石亞南把老古同志奉命潛伏的情況說了說。

  方正剛樂了,一把拉住古根生的手,死勁握著,誇張地搖著,「歡迎,歡迎,古主任,你來潛伏可太好了!石書記得避嫌,就我奉陪你了,保證陪好陪倒!」

  石亞南佯作正經道:「要陪好,但不能陪倒,老古還要幫我們做工作呢!」

  古根生自嘲說:「是啊,今晚這頓飯也不是白吃的,得支出必要的吹捧嘛!」

  後來的事實證明,老古真是個好同志,儘管一肚子情緒,即席發言時,鼓勁的話還是說了不少。吳亞洲帶頭拚命鼓掌,還引著亞鋼聯的秦楚之等人給老古同志敬了不少酒。老古同志喝得壯志凌雲,豪情豪氣全上來了,說你們石書記現在是文山的女兒,我就是文山的女婿,只要有利於文山的發展,發改委全力支持。

  宴會氣氛熱烈,卻也很緊湊,按事先的安排,一個半小時後圓滿結束。

  這時才九點多鐘,石亞南見時間比較早,就把方正剛叫住了,交待了些工作上的事。古根生有些不耐煩,又不好多說什麼,就在門口不斷地看表,後來,終於忍不住了,走進門來說,「二位,革命工作幹不完,咱們能不能張弛有度啊?」

  石亞南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了,匆匆結束了未了的話題,最後說:「好,正剛,就這麼說吧,這個書記市長聯席會盡快開起來,能源協調會你們開,我就不參加了!」說罷,要走,可走了沒兩步,又想起了什麼,「哎,差點忘了個重要的事:正剛,趙省長這次來文山,咱們還是得報道啊,要借東風,鼓幹勁嘛!」

  方正剛遲疑道:「石書記,你覺得這合適嗎?你忘了?趙省長當著咱們兩人的面明確說過,他這次到文山來的情況不得見報,若是見了報,惟你是問!」

  石亞南教訓說:「正剛,你咋這麼死板呢?是新聞為啥不報?別擔心,到時我來對付就是!咱們這樣啊,也不要急,等趙省長離開銀山後再報吧!」

  古根生沒好氣地插了上來,「石書記,我看你這又是想套趙省長!」

  石亞南不高興了,「哎,哎,古主任,擺正位置啊,文山的事你少插嘴!」

  方正剛還在猶豫,「我還是有些擔心,石書記,萬一趙省長髮了火……」

  石亞南手一揮,「別說了,讓趙省長惟我是問好了!正剛,你辛苦一下,讓新聞辦公室準備通稿,日報、晨報和晚報同時發,稿子寫好後我要親自審的!」

  回到市委招待所住處,古根生不滿地說:「亞南,你這是何苦來呢?這次趙省長下來,能有這個結果就很不錯了,你能不能省點事?少給自己找麻煩?」

  石亞南苦笑道:「我省點事,不找麻煩,文山的工作就會有麻煩!有些情況你不清楚,今天我和正剛匯報時,趙省長態度很好,對我們充分肯定!」揮了揮手,「好了,不談工作了,工作永遠談不完,咱們來談談那位古大為先生吧!老古,你既然要在文山潛伏一陣子,大為就得接過來了,我準備明天派車去接!」

  古根生說:「算了,還是我讓發改委的同志送過來吧,既然要搞新區的項目調查,也得有幾個人手,我今天下午已經安排人過來了,順便把大為帶過來!」

  石亞南有些意外,「哎,老古,你這同志還玩真的了?還安排人手過來!」

  古根生說:「你以為是假的?你也擺位置吧,對我們發改委的事少插嘴!」

  石亞南嫵媚一笑,拍了拍老公的肩膀,「老古同志,你簡直是個老古板!也不想想,趙省長為啥偏把你留下來?是照顧我們夫妻團聚嘛,你還當真了!」

  古根生道:「那是你的理解!趙省長把我留在文山可沒說是休假,讓我對文山的鋼鐵項目及風險做個科學評估,把情況搞搞清楚!好了,咱們說古大為!」

  也只好說大為了,老古同志現在有氣,不能淨來硬的邪的,根據以往的經驗,拾綴此公得軟硬兼施,有時就得文火慢燉,燉得好,就不怕這塊牛蹄筋燒不爛。於是,石亞南的角色便由市委書記轉變成了母親,「老古,大為這孩子看來得重點治理了!和兩個孤兒一起過節時,我突然冒出個想法:你看我們是不是能狠下心來,讓這孩子和小婉、小鵬一起生活一陣子,體察一下民間苦難呢?」

  古根生眼睛一亮,「哎,好主意!這小混球兒,被爺爺、奶奶寵得不成個樣子了,是得對他進行一些苦難教育!就讓他和兩個孤兒去賣送幾天報紙,體驗一下生活!」想了想,又說,「不過時間不能長了,我離開文山時得帶他回去補課!」

  石亞南心裡有數,問:「哎,是不是銀山宋副市長他們安排的省二中?」

  古根生說:「是,我前天見過他們校長了,說定了,旁聽補習,學籍不轉!」

  石亞南略一沉思,以商量的口氣道:「老古,我的意見最好別這樣安排!你想啊,既是旁聽生,人家也不好多管他,他又是個不能自我控制的主,一天到晚只知道上網,搞不好又白搭一年!咱是不是花點錢,放在文山哪個縣中學呢?」

  古根生說:「這當然好,只是這一來,你的事不就多了嗎?顧得過來嗎?大為只怕也不會同意,他和我說過的,這些縣以下農村中學都是高考集中營!」

  石亞南道:「就是要把他送進集中營嘛,它不是集中營我還不放心呢!」

  在孩子問題上,兩人有著共同語言,古根生沒再多想,「也好,亞南,那就這麼說吧,這混球兒是自作自受!不過怕以後也夠你煩的,你得有個思想準備!」

  石亞南歎息說:「該煩就得煩,過去我是沒盡到責任嘛!再說,把孩子弄到文山,你也不欠銀山的情了!」又說起了銀山,「銀山的項目用地批不到,硅鋼廠別想上了,吳亞洲和亞鋼聯就減輕了一份壓力,我們呢,也少了一份風險……」

  古根生根本不願聽,「哎,你咋又扯到工作上了?」做了個手勢,「打住!」

  石亞南這才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又想到工作上去了,遂收住話頭,到衛生間給古根生放水洗澡。老古同志這才變得比較滿意了,重又找到了男子漢大丈夫的良好感覺,舒服地泡在浴缸裡哼著小曲,人模狗樣地支使她送這拿那……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七 
  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是在趙安邦一行抵達金川區以後才接到報警電話的。

  當時,章桂春正在市立二院瞧治左臂上的骨傷,拍完了片子,幾個骨科專家正談著意見,電話就過來了。打電話的是金川區長向陽生,據向陽生匯報,他在區政府院裡碰上了趙安邦。先以為認錯了人,後見著省國土資源廳陳廳長從洗手間出來,才恍然大悟:銀山市和金川區可能遭遇了一場來自省上的突然襲擊!

  向陽生說:「……章書記,這很像突然襲擊!趙省長和隨員都沒帶自己的車,也沒用警車,坐的是一部中巴,車牌號是漢A—23219,還有旅遊字樣哩!」

  章桂春既意外,也有些納悶,「既是突然襲擊,他們咋去了你們區政府?」

  向陽生說:「是上廁所!章書記,你知道的,從文山過來,一路沒廁所!」

  章桂春又問:「老向,趙省長他們從區政府出來後去了哪裡?你知道嗎?」

  向陽生說:「還能去哪裡?十有八九是獨島鄉!我想跟過去問,又沒敢!」

  章桂春批評道:「你這是失職!趙省長都進了你區政府了,你們也沒想辦法把他們留住!你要留住了他們,不也能給我和市委爭取點時間嗎?真是愚蠢!」

  向陽生忙檢討:「是,是,章書記,您批評得對!那您看現在咋辦呢?」

  章桂春說:「還能咋辦?我馬上過去!老向,你這樣啊,立即通知獨島鄉政府,讓他們緊急行動,找一批靠得住的黨員幹部弄成村民的樣子去和趙省長對話!既然是突然襲擊,我們沒準備,那些鬧上訪的專業戶也沒準備!另外,決不能讓趙省長他們在鄉上吃飯,吃出問題來我們擔不起責任,你們區裡安排晚飯吧!」

  向陽生道:「是,是,章書記,我也是這樣想的!如果不在鄉里用餐,肯定得在我們區上吃了,趕到市裡就太晚了!不過,這接待標準怎麼掌握呢?」

  章桂春不悅地說:「豬腦子!這還用問?就是你發明的那四菜一湯嘛!」

  向陽生吞吞吐吐說:「章書記,弄四菜一湯可能有點困難!春節剛過完,上等大鮑魚和好魚翅沒多少了,光招待趙省長還湊合,可一下子這麼多人……」

  章桂春火了,罵道:「向陽生,你就給我造吧,死勁造!你們他媽的花天酒地時,鮑魚、魚翅全都來,接待省裡領導就沒有了,小心我一個個撤了你們!」

  向陽生被嚇著了,「章書記,您……您別急,我……我現在派人進城買……」

  章桂春怒道:「還來得及嗎?算了,算了,我讓香港酒店馬上送過去吧!」

  向陽生又想了起來,「對了,我們區委呂書記今天就在市裡,可以讓他辦!」

  章桂春想都沒想就否決了,「這種事少和呂書記說,別嚇著他!」又吩咐,「還有,無論如何不能讓趙省長去你們醫院,凍傷的那幾個讓趙省長看到就不好了!」

  向陽生說:「估計趙省長不會來醫院,他咋知道獨島鄉群訪凍傷了村民呢?」

  章桂春沒再多說:「反正你給我小心了就是,捅出婁子,我可饒不了你!」

  這番通話結束後,章桂春也沒心思瞧傷了,帶著秘書直接從市立二院往金川區趕,一時間心裡極是忐忑。不管咋說,事情都有些怪,趙安邦說來就來了,而且是從文山過來的,咋回事?是為硅鋼項目來的,還是為初四群訪凍傷人來的?省裡是不是要抓銀山一個壞典型?越想越不安,在車上又打了個電話給向陽生,要他派人去趟區醫院,把已截去了左腳的一個凍傷村民秘密轉移到市裡來住院。

  趙安邦當時擔心的真不錯哩!那麼冷的天,怎麼可能不凍傷幾個人?幸虧他當時在場,及時把農民群眾請進了鄉政府樓裡,否則就不是凍傷幾個和一個人失去腳板的問題了,還不知要凍傷多少,多少雙腳板要截去,甚至可能凍死人!向陽生還指望把農民群眾全凍跑呢,簡直是個豬腦子,比區委書記呂同仁差遠了。

  呂同仁頭腦清醒,工作能力也比較強,不過卻不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很難讓人放心,他甚至懷疑呂同仁向上打小報告。這不是沒可能,小伙子是省裡派下來的幹部,又和他一手提起來的心腹干將向陽生弄不到一塊去,難免在哪個領導面前說些不三不四的話。這麼一想,便及時地打了個電話給呂同仁,要呂同仁和市委、和他保持一致,少胡說八道。呂同仁不知道趙安邦已到了金川,更沒想到要趕過來參加接待,挺不解地問,是不是老向又反映啥了?章桂春沒多說,只道,你們金川班子一定要團結,不團結對誰都沒好處。把呂同仁弄了個雲裡霧裡。

  一路拉著警笛緊趕慢趕,到了金川區委天已黑透了,章桂春看了一下表,是六點二十分,趙安邦一行還沒從獨島鄉回來。向陽生見他到了,樂呵呵地過來匯報說,據獨島鄉傳過來的信息,一切都還不錯,趙安邦見到的基本上都是安排下去的自己人,傷員也送走了,不但那個截去了腳板的,幾個凍傷住院的也一起藏到市裡去了。又說,香港大酒店的鮑魚、魚翅送得及時,晚餐也大致安排好了。

  章桂春仍不放心,沉著臉問:「在這兒用餐的事,和趙省長他們說了嗎?」

  向陽生道:「說了,說了,趙省長想在鄉食堂吃,讓白鄉長巧妙地回掉了!」

  章桂春交待說:「還是不要大意,接待無小事,尤其是接待省裡的領導!既要廉政,又得讓領導吃得舒服!趙省長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你別給我漏了餡!」

  向陽生笑了,「章書記,您不放心就親自下廚檢查好了!我檢查過了,絕對廉政,就四菜一湯嘛!那些大鮑魚都整了容,沒鮑魚樣了,改名深海扇貝,魚翅弄成了海味粉絲。素菜兩道,一道牛肝菌,一道小青菜,還有個海鮮濃湯!」

  章桂春心裡有數,向陽生幹正事不行,搞這種名堂很拿手,便也沒再多說。

  向陽生卻又說了起來,「章書記,趁趙省長他們還沒來,我簡單向您匯報幾句!我和呂同仁書記實在沒法合作共事了,狗東西四處亂表態充好人哩,這一個多月批到政府要錢的條子就有十五張,幫助這個照顧那個,也不想想錢從哪來!」

  章桂春不想聽,「行了,給我省點事吧!小呂既批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向陽生說:「有啥道理?章書記,我就舉一個例:凍傷手術截腳的那主,呂書記也批示給錢,一批就是五千!哎,你說這叫啥事?他跑到鄉政府門口群訪鬧事,做手術政府還給補貼,這不是鼓勵他以後多來鬧嗎!我一聽就火了……」

  章桂春先火了,手一揮,「不要說了,小呂做得對!評價低點是關心群眾疾苦,評價高點是有政治頭腦!你這豬腦子也不想想,這事鬧到省裡怎麼得了?」

  就說到這裡,秘書敲門匆匆進來了,說是趙省長他們的車馬上就到了。

  章桂春不和向陽生囉嗦了,起身向門外走,剛走到門口,就見到一台中巴停了下來。他快步走到車門前,趙安邦正好走下來,一見面就握著他的手說:「桂春,不錯,不錯,獨島鄉風波處理得好啊,群眾比較滿意,這個經驗要總結!」

  章桂春笑道:「趙省長,看您說的,這不是應該的嘛!我在昨天的常委會上說了,處理突發性事件的經驗要總結,教訓更要汲取,群眾畢竟鬧起來了嘛!」

  趙安邦情緒挺好,「桂春,你們能認識到這一點就好!還有,你這同志表現很不錯啊,輕傷不下火線嘛!」又關切地問,「哎,傷怎麼樣了?沒啥大礙吧?」

  章桂春笑道:「趙省長,今天下午正瞧傷哩,又被您的突然襲擊搞砸了!」

  趙安邦說:「那咋不好好瞧傷?往這裡跑啥?你不過來我也會找你嘛!你們硅鋼廠的事,我得好好和你扯扯!哦,先不說了,帶我們喂肚子吧!簡單點!」

  章桂春道:「趙省長,您就是想複雜,我們也複雜不了,金川是個窮區,您和同志們又是突然襲擊,區裡也沒法準備,就湯湯水水對付著吃點熱乎的吧!」說罷,和趙安邦的隨員們一一熱情握了手,引著大家直接去了區政府大食堂。

  這期間,國土廳陳廳長湊了上來,悄聲說:「章書記,趁趙省長還沒給你談,我先給你透個底:你們獨島鄉的那兩千五百畝地麻煩大了,趙省長不讓批了!」

  章桂春一怔,「為啥?咱不是說好的嗎?分五次批!文山也這麼幹的嘛!」

  陳廳長說:「文山幹得早,動作快,現在不行了,上面正在整頓開發區!」

  章桂春心裡一下子涼透了,「這……這麼說,銀山的硅鋼項目上不了了?」

  陳廳長說:「我只管項目用地,你們只要不用地,把項目建到天上也成!」

  章桂春可沒心思和陳廳長開玩笑,到區政府食堂一坐下,馬上把話頭挑了起來,對趙安邦說:「哎,趙省長,你不能偏心眼啊,文山市七百多萬噸的鋼都能上,我們銀山一個五十幾億的硅鋼就不能上了?還在項目用地審批上卡我們!」

  趙安邦說:「不要這麼攀比嘛,文山是文山,銀山是銀山!項目用地上的審批也不能理解為卡,是按規定辦事嘛!桂春同志,你們真不服氣,可以把這兩千五百畝地報到北京部裡去批!」指了指坐在飯桌對過的發改委孫主任,「老孫,他章桂春真有本事到北京把項目用地批下來,你們就給它立項好了,我不反對!」

  章桂春苦笑不已,「趙省長,這……這不是坑我們嗎?北京能給批嗎?!」

  孫主任說:「所以嘛,你們還是先等等,現在不是大干快上的時候啊!地不能違規拆批了,項目也不能違規分拆立項,國家有關部門都連下幾道金牌了!」

  趙安邦又說起了文山,「文山的鋼鐵上到這種規模,已經很讓我和省裡擔心了,你一不注意,它把孩子生下來了,總不能再塞回娘肚子裡去吧?銀山情況不同,硅鋼項目只是紙面上的事,就得計劃生育!桂春同志,你們多點理解吧!」

  章桂春發起了牢騷,「趙省長,這麼說,超生濫生的反倒可以佔便宜了?」

  趙安邦和氣地說:「也不能這麼說,文山是傳統重工業城市,又被省裡確定為北部地區輻射形中心城市,有必要快走幾步!違規要批評,我已經批評了,不過,石亞南和你過去那個搭檔方克思幹得不錯,這次給了我一個意外的驚喜!」

  章桂春自知再說下去已沒意義,不提硅鋼項目了,吃起了面前的鮑魚。

  這時,趙安邦、陳廳長他們已把各自的鮑魚吃完了,靚湯魚翅及時地送了上來,趙安邦吃了幾口就讚揚說:「不錯,不錯,哎,介紹一下這兩道特色菜!」

  章桂春把向陽生推了出來,「向區長,你向趙省長和領導們介紹一下吧!」

  向陽生做出一副拘謹的樣子站了起來,挺憨厚地笑著說:「趙省長,還……還介紹啥?都慢……慢待您和各位領導了!領導們來得太突然,我們也沒準備!章書記說,有啥吃啥,還規定了四菜一湯哩,說趙省長和各位領導有廉政要求!」

  趙安邦笑道:「就是要廉政嘛!向區長,別解釋了,給我們介紹介紹吧!」

  向陽生裝瘋賣傻的本事真叫一流,「趙省長,這其實都不是啥好東西哩!頭先上的是人工養殖的深海扇貝,我們地方特產,因為養殖技術要求比較高,一時還不能大面積普及。後一道菜,就是你們現在吃的這道菜,是海味粉絲,和一般粉絲有點不同,澱粉中加了不少海產原料哩!」

  趙安邦讚歎道:「好,深海扇貝都有點鮑魚的味道了!向區長,章書記,你們要好好抓一下,把養殖技術普及開來,作為一個拳頭海產品打到全國去嘛!」

  向陽生煞有介事地道:「是,正準備這麼做呢,區科技站準備開班推廣了!」

  孫主任津津有味地吃著「海味粉絲」,頗有興趣地問:「哎,向區長,你能不能透露一下,這種海味粉絲裡都加了哪些海產品,味道口感咋就這麼好啊?」

  向陽生益發顯得憨厚樸實,搓著手,笑道:「孫主任,這是商業機密,我真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敢告訴您!我告訴了您,我們金川的海味粉絲還咋發展?」

  趙安邦樂了,「哎,桂春同志,你們這位向區長別看憨厚,還挺有心眼呢!」

  章桂春道:「那是,連我也套不出他們的小秘密,所以我罵他憨臉刁嘛!」

  陳廳長說:「這海味粉絲口感味道是不錯,不過有個缺點,——向區長,我提個建議,你別生氣啊,你這粉絲短了些,要是根根都能長過二尺就帶勁了!」

  章桂春心中竊笑,二尺長的魚翅上哪買去!嘴上卻很嚴肅,「老向,陳廳長的這個意見很好哩,你們要研究,要攻關,要講究形味雙佳,走精品路線!」

  趙安邦藉著這話題,又談起了工作,「桂春啊,這才是你們要走的路線之一嘛!我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你們銀山不同於文山,要因地制宜做大海的文章,做灘涂開發的文章!比如這深海扇貝和海味粉絲,就可以好好抓,好好開發嘛!」

  章桂春哭笑不得,連連點頭稱是,向陽生也裝模作樣地做起了記錄。

  這頓飯吃得很好,趙安邦和孫主任、陳廳長走時很滿意,一個個拉著向陽生的手,再三囑咐勉勵,要向陽生和金川區的同志們好好開發海產品。這就有點弄巧成拙了,一頓價值幾萬元的「廉政」晚餐,換來的竟是這麼一個荒唐結果!

  向陽生也糊塗了,竟然問:「章書記,你看這咋辦?是不是真搞點開發?」

  章桂春恨不得給這豬腦子一個大耳光,「開發個屁!還是想想硅鋼廠吧!」

  向陽生一怔,「章書記,省裡連地都不批了,咱到哪建廠?在天上建啊?」

  章桂春又罵,「蠢貨,就在獨島鄉按原計劃建,造成既定事實,把孩子生下來再說!」想了想,又交待,「趙省長今天這個態度要保密,不能和任何人說,尤其不能和呂同仁說!這個項目不是小呂一手抓的嗎?讓他繼續抓!還有,以後不要老向我和市裡匯報了,開工時也別請我們來剪綵,就悶著頭悄悄整吧!」

  向陽生明白了,「好,章書記,咱就權當沒有這回事,該咋干咋干!」又說,「項目用地還是小事,咱占就佔了,手續以後想法補上,關鍵還是資金!趙省長去了文山,我揣摩吳亞洲已經知道了趙省長的態度,所以,我就有些擔心……」

  章桂春道:「你擔心得對,不能再指望吳亞洲和亞鋼聯了,吳亞洲昨晚來了個電話,打退堂鼓了,我還納悶呢,現在才明白是咋回事!不過不怕,我們和白原崴的偉業國際集團合作好了,宋市長昨天已經和白總簽了個投資意向協議!」

  向陽生立即吹捧,「章書記,您太有遠見了,都把這一切想到前面去了!」

  章桂春卻沒給向陽生好聲色,不無粗魯地罵道:「那是!我要指望你這種豬腦子,只怕吃屁都趕不上熱的!行了,先這麼說!趙省長他們的車走遠了!」說罷,匆匆上了自己的一號車,對司機命令道,「快點,追上趙省長他們的車!」

  披著夜色,一路往銀山城裡趕時,章桂春想,該爭的還得爭,把偉業國際拉過來,爭的餘地就很大。偉業國際旗下的文山鋼鐵是在國家部委掛了號的,正常的規模擴張應該能得到國家有關部委的支持。退一步說,就算合法合規的途徑走不通,私下硬上也出不了啥大麻煩,文山的例子擺在那裡,生下的孩子誰也不能掐死。文山能給省裡一個驚喜,銀山為什麼不能給省裡再來一個驚喜?根據以往的經驗判斷,這個硅鋼項目真幹成了,趙安邦和省委領導心裡都會高興的……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八 
  剛到文山時,方正剛氣宇軒昂,躊躇滿志,自我感覺良好: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捨我其誰?以為自己是上帝。上任沒幾天就對趙安邦和裴一弘表態說,要在任期內徹底解決市屬國企問題。趙安邦卻要他不要輕易提口號,不要把話說得太滿。裴一弘也說,解決困難國企是個複雜的系統工程,要實事求是穩步推進。

  他也曾對老大難的群訪問題開過幾次協調會,要求下屬各部門的同志走下去,主動解決問題,變上訪為下訪。自己還親自下去過,既處理過眼前發生的三農問題,也處理過幾樁歷史遺留舊案。結果市政府門前上訪群眾不是減少了,而是增多了,還都指名道姓要見他這個市長。機關不良輿論便出來了,說他想當青天大老爺,樹形象,一直反映到於華北面前。於華北又提醒他,讓他不要太書生氣,不要試圖在一個早上解決所有問題,把世界變個樣,搞得他不知說啥才好。

  工業新區上得也不利索,明明是件有利於地方發展的大好事,各方面的議論還是那麼多,甚至有人懷疑他和吳亞洲有啥不明不白的關係。吳亞洲帶著他的亞鋼聯一到文山,社會上就傳言四起了,說吳亞洲是他的啥親戚,所以才得到了政府這麼多優惠。好不容易把新區的攤子鋪開,把亞鋼聯六大項目扶上了馬,偏偏又碰上了國家的宏觀調控,弄得趙安邦和省裡有關部門也跟著緊張兮兮的。

  更可惡的是,前幾任班子加了那麼多桌子,添了那麼多凳子,把幹事的位子全佔滿了,平庸無能之輩下不去,能幹事的幹部也上不來,讓他和石亞南毫無辦法。他和石亞南被逼無奈,不得不繼續搞起了加桌子、添凳子的官場遊戲。

  隨著與現實的不斷衝撞磨合,豪氣漸漸消弭了,方正剛從浪漫的空中回到了現實的地上,也明白了一個道理:誰都不能包打天下,哪怕本事再大,哪怕是你治下的天下。其實,文山也不算他治下的天下,他這市長只是市委副書記,真正的一把手是石亞南。好在石亞南也想幹事,對他比較理解,二人挺和睦,一些工作上的爭執和別有用心的議論,才沒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他和石亞南的合作共事。

  石亞南不止一次和他交心說過,文山是個擁有八百多萬人口的欠發達市,既有個經濟快速起飛、綜合實力的可持續發展問題,又有個社會政治局面的穩定問題,做任何決策都要以此為前提,方正剛深以為然。正是出於這種考慮,他才在大上工業新區的同時,想到了在部分市屬困難國企搞ESOP試點。儘管他心裡明白,人人持股就沒有了對企業負責的人,ESOP雖說有了公平,很可能會失去效率,可這種改制形式能最大限度地減少企業和社會震盪,也只能先試著看了。

  在石亞南的支持下,經市委、市政府研究,ESOP的試點方案出台了,市冶金粉沫廠等六家市屬國企進入第一批試點。其中五家企業進展順利,員工們以過去的勞動積累折算成股權,又分別集資幾十萬到幾百萬,完成了改制,從企業員工變成了持股股東,除個別人自願結算離職,無一人下崗,讓方正剛頗感欣慰。

  然而,市投資公司下屬的正大租賃公司卻出了麻煩,清產核資清出了一堆陳年爛賬,而且與前任市長田封義有直接關係:田封義在任時,批條陸續借走公司三百六十三萬資金未能償還,導致公司淨資產為負數,無法實行ESOP。公司八十多名員工很憤怒,聯名寫了一封信給市政府,要求市政府出面找田封義討債。

  方正剛看到這封信是在春節前,看後就覺得很麻煩:此事涉及前任市長,又是兩三年前發生的,這時候鬧出來人家不會認為是改制,還以為他搞名堂呢!便做了個批示,沒提田封義,只要求正大租賃公司主管單位負責向當年的借債單位討債。今天想起來一問才知道,他這個批示等於放屁,借債單位是個皮包公司,夾皮包的那主叫王德合,據說已經「破產」了,現在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方正剛一聽就火了,對秘書說,「那個王德合有命也行啊,先控制起來再說!」秘書有些擔心,透露說,「這個王德合和田封義關係很不一般,動他就等於動田封義。」

  動田封義動作就比較大了,方正剛只好找到石亞南辦公室,先向石亞南通報情況。由正大租賃公司的ESOP無法實施,挺自然地扯出了田封義的批條。儘管估計到這裡面可能存在腐敗情節,方正剛隻字未提,想讓石亞南自己做判斷。

  石亞南沉穩得很,也有些滑頭,不做這種判斷,甚至沒接正大租賃公司這個話題,聽罷情況,只宏觀地表了個態,「正剛,從第一批ESOP試點來看,總的還不錯啊,趙省長又充分肯定,我個人的意見可以考慮進一步擴大試點範圍!」

  方正剛說:「這我不反對,不過,進一步擴大試點範圍,類似正大租賃公司的問題估計還會暴露,ESOP的透明度要求,使我們沒法迴避某些歷史爛賬啊!」

  石亞南只得正視了,苦笑說:「是啊,一種企業模式和一段歷史結束了,得徹底清清賬了,作為持股企業的主人們當然要知道家底情況嘛!正剛,你和政府要有個思想準備:政府因素造成的歷史窟窿,財政恐怕要拿些錢出來彌補啊!」

  方正剛隱忍著心中的不滿,「田封義批條借出去的這三百多萬咋算?因為田封義當時是市長,租賃公司的員工們就認為這是政府因素,可我們能認嗎?」

  石亞南和氣地說:「我們當然得認啊,這筆錢畢竟是田市長批走的,不是政府因素是啥?咱們不認下來,這ESOP也沒法搞嘛,員工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方正剛不願繞了,臉一拉,發洩道:「石書記,那我也把話說到明處:這三百多萬市財政可以先設法補上,但這筆債權債務我會一追到底的,看看這裡面是不是有腐敗問題!古龍班子不是腐敗掉了嗎?他田封義市長就會這麼乾淨了?」

  石亞南怔了一下,責怪說:「正剛,你看你,聯想太多了吧?古龍班子的腐敗和田封義有啥關係?追債就是追債,少節外生枝!田封義在批條借款時有沒有腐敗行為我們都不知道,在沒有事實根據的情況下,你不能這麼亂喊亂叫嘛!」

  方正剛自知失言,沒再爭執下去,只道:「好,好,石書記,你的批評我接受了,但這筆債還是可以追的,是不是?那我就讓有關部門去收拾王德合了!」

  石亞南笑了笑,意味深長地道:「你想怎麼追?那個王德合又咋收拾?別個人英雄主義了,你是市長,不是正大公司董事長,讓正大公司的員工去追嘛!」

  方正剛故意問:「哎,石書記,你是不是讓我耍滑頭?遇到矛盾繞著走?」

  石亞南說:「不要消極理解,這種事情你本來就不該衝到第一線!你出頭干預,就擴大了矛盾面,簡單的問題就複雜化了!你就讓正大公司的員工們依法辦事嘛,該報案報案,該起訴起訴!如果法院認為該找田封義,那是法院的事!」

  方正剛心裡不得不服:這位女書記不愧是裴一弘一手提起來的幹部,既講原則,又講策略,便點頭笑道:「如果是這個思路,那最好先和田封義通個氣!」

  石亞南說:「這就對了,你把聯名告狀信轉給田封義吧,看他有啥說法!」

  也真是巧了,那天就說到這裡,方正剛的手機響了,竟是田封義從寧川打過來的,竟是和文山政府方面商量偉業國際集團二百萬慈善捐款的捐贈儀式!

  田封義在電話裡說:「……方市長,我們的意思,最好在文山搞個簡單而隆重的捐贈儀式,希望你和石書記代表文山市委、市政府參加!當然,如果你們能請到趙省長或裴書記參加就更好了,儀式可以改在省城舉行,便於領導出席!」

  方正剛答應說:「好,省裡領導我們盡量聯繫!」還開了句玩笑,「不過,田書記,花二百萬就想請兩位省委大領導幫你們做廣告,是不是也有些過分了?」

  田封義在電話裡哈哈大笑,「啥過分不過分的?方市長,我是在商言商嘛!」

  方正剛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不提在商言商我還想不起來呢!田書記,有個事得問你一下:哎,你當年批條借給王德合的那三百六十多萬都是咋回事啊?」

  田封義已想不起這種陳年舊賬了,「方市長,你別訛我啊,有這種事嗎?」

  方正剛便把事情來由和聯名信的內容說了說,還提到了ESOP的清產核資。

  田封義一下子火了,「方正剛,你想坑我是不是?是的,是的,這筆錢我也許批過!我當了八年正副市長,批的錢他媽多了去了,是不是都得我負責?虧的錢算我的,賺的錢算不算我的啊?還搞什麼ESOP,還透明度,你哄鬼去吧!」

  方正剛盡量壓著火,和氣地道:「老田,我們不搞ESOP咋辦啊?你老兄做過八年文山市長,應該知道真正的失業率是多少嘛,早就超過警戒線了吧?!」

  田封義譏諷說:「那是,我和上屆班子要幹好了,你和石亞南還上得來嗎?!」

  方正剛仍是好言好語,「老田,別這麼意氣用事嘛!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心和你打個招呼,你就看著辦吧!正大公司的八十多名員工已經鬧起來了,不是我和市政府能壓住的,我想啊,還是穩妥收回這筆債務,息事寧人比較有利!」

  田封義態度這才有所好轉,「方市長,你的好心我有數,我看這樣吧,這筆錢我以偉業國際的捐款名義給你們,這次捐二百萬,下次再捐個二百萬好了!」

  方正剛十分驚異,「老田,這不太合適吧?我總不能用你們的捐款還債啊!」

  田封義大大咧咧道:「走個形式嘛,鍋裡碗裡都是肉,反正是我的肉!」

  方正剛本來想說,偉業國際集團的慈善捐款咋就成了你的肉?卻隱忍著沒說,只道:「田書記,我建議你還是催催王德合,讓他想辦法盡快還款吧!」

  田封義說:「好,好,我會催的,狗東西真坑死我了,你今天不說,我還以為這筆錢早還上了呢!」又說,「我才不信王德合會破產呢,他的家底我清楚!」

  方正剛舒了口氣,「田書記,那就請你多做做工作吧,別鬧得滿城風雨!」

  通話結束後,石亞南批評說:「正剛,我看你就是沉不住氣!人家來電話談捐贈,你就先談捐贈嘛,急著和他說這個幹啥?也不想想,萬一捐款飛了呢?」

  方正剛道:「偉業國際的當家人是白原崴,白原崴當面答應我的捐款還能往哪飛?」又說,「這個田封義,真他媽夠混蛋的,這麼一筆款子竟記不住了!我們真細查一下,還不知會有多少窟窿呢,老百姓的血汗錢在他眼裡屁都不是!」

  石亞南卻不願說這事了,「行了,田封義能有這個態度也算不錯了!」沉默片刻,又說,「你剛才提起了古龍縣的腐敗案,有些情況我得和你通報一下了!」

  方正剛沒當回事,「還通報啥?省委調查組的馬達和市紀委老孫昨天和我說了,秦文超和其他幾個副書記、常委、副縣長差不多都牽涉進去了,是不是?」

  石亞南點點頭,「情況挺嚴重的,古龍縣委班子九個人,已進去了六個!」

  方正剛說:「好,好,古龍縣委可以在大牢裡開常委會了,一大奇觀啊!」

  石亞南沒接這話碴,輕輕來了一句,「你那個同學王林估計也陷進去了!」

  方正剛一下子呆住了,怔怔地看著石亞南,「什麼?什麼?你說什麼?王林也不利索了?這怎麼可能?他是很正派的一個人嘛,做古龍縣長才一年多啊!」

  石亞南說:「是啊,連我也不太相信,王林和秦文超不是一回事,口碑還挺好的,沒想到一年多竟然也受賄十八萬,官帽子賣了好幾頂,這幾天就要宣佈雙規了!正剛,你小心些,也注意些影響,可別再四處替這位老同學打包票了!」

  方正剛驚出了一身冷汗,「石書記,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的提醒!」

  石亞南又說:「你過來之前,華北書記來了個電話,要我和紀委老孫明天到省裡開會,研究古龍問題,還讓我慎重考慮一下,下一步古龍的工作該咋辦?」

  方正剛歎了口氣,「還能咋辦?咱們聽省裡安排就是!」又想了起來,「哎,華北書記怎麼還管紀檢呢?不是說紀委劉書記回來了,他不管這一攤了嗎?」

  石亞南道:「這計劃沒有變化快,華北書記還沒來得及和劉書記辦交接,中央就把劉書記調走了,據說是咱們鄰省的代省長,你注意看報上的消息好了!」

  方正剛沒去注意報上的消息,當晚一個電話打到了於華北家裡,直接找老領導瞭解情況。老領導說,按自己的願望,更想多做點經濟工作,哪怕是農業,可中央把劉書記突然調走了,新的紀委書記又沒派過來,也只能勉為其難了。接下來就不客氣了,對他進行了一通嚴肅批評,怪他為王林亂打包票,影響了古龍腐敗案的查處,說是個別負責同志甚至懷疑他有掩護老同學王林過關的嫌疑。

  這個別負責同志是誰?老領導沒說,但肯定不會是石亞南。推薦王林主持古龍縣工作是石亞南點頭同意的,今天石亞南又及時地和他打了招呼通了氣。他猜測,這個別人十有八九是馬達。馬達也是於華北提起來的,公推公選時還和他競爭過文山市長。這廝六親不認,做著省紀委委員,省監察廳副廳長,現在又是省委調查組組長,恐怕也只有他敢和老領導這麼說。怪不得石亞南讓他小心呢,真沾上古龍爛泥坑裡的污泥,他在文山啥也別想幹了,這個王林,實在太坑人了!

  萬沒想到,就在這天晚上王林突然找上了門,搞了方正剛一個措手不及。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二十九 
  王林一進門,就從方正剛不無驚異的眼神中發現,自己成了不受歡迎的人。

  方正剛雖說仍像往常一樣,給他讓座,泡茶,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可他卻分明感到是一種應付。這位曾親密無間的老同學、新市長可能已經知道了他的事,現在對他避猶不及。深深的悲哀襲上心頭,一時間,他真想好好哭一場。

  王林便把話說破了,「正剛,也許……也許我今天不該再到你這兒來了!」

  方正剛不接碴,「哎,王林,喝茶,喝茶!這茶不錯,華北書記送我的!」

  王林又說:「我本不想來,可想來想去,還是來了,有些話得和你說說哩!」

  方正剛沒法躲了,放下茶杯,歎息道:「你來都來了,還解釋啥?想說啥你就說吧,我聽著就是!不過,我個人的意見,有些話你最好和省委調查組說!」

  王林過來時雖已想到過方正剛可能會有的種種態度,卻仍沒想到方正剛會做得這麼絕,開口就是省委調查組。心裡一陣顫抖,嘴上的稱呼馬上變了,「方市長,你……你放心,今晚和你談過後,我……我就到省委調查組交待!」停了一下,又說,「可作為一個過去的老同學,我……我希望你能先聽聽我的說法!」

  方正剛還想躲避,根本不看他,吹著茶杯水面上的浮茶,不動聲色地說:「王林啊,你知道的,我是市長,不是紀委書記!再說,你們古龍縣的案子也不是我們市裡辦的,是省裡直接辦的,而且還是重點,我這個老同學怕是幫不上你什麼忙啊!我看,你還是直接找一找調查組的馬達同志比較好,也比較主動……」

  王林眼圈紅了,「方市長,您就不能給我點機會,讓我最後說點心裡話嗎?」

  方正剛的臉這才拉了下來,冷冷看了他好半天,茶杯往茶几上一頓,「你還有啥好說的?和我談案情沒必要,談文山和古龍縣的工作,談理想抱負啥的,是不是太諷刺了?!」越說火氣越大,面孔都扭曲了,「王林,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們縣委書記秦文超出事後,是我提名讓你主持工作的!你倒好,明明自己屁股上有屎,早就陷到了腐敗的泥坑裡去了,卻不和我說實話,把我也搞得這麼被動!」

  王林幾乎要哭了,「方市長,這能怪我嗎?我不願幹啊,是你非要我干!」

  方正剛大怒,「我當時怎麼知道你也會陷進去呢?大學四年,我們一個宿舍上下鋪睡著,一起憂國憂民,我自認為對你很瞭解,就像你瞭解我一樣!」鎮定了一下情緒,又說,「我是怎麼上來的,你很清楚:當年在寧川,後來在省委機關,在銀山的金川縣,我碰到的麻煩,受的那些委屈,都和你說過!去年參加公推公選,競爭文山市長,你還幫著出了不少主意,連論文都是你幫我打印的!」

  王林眼裡聚滿了淚水,「正剛,你還能記著這些就好!你到文山上任後,就在你這房間裡,咱們也多次徹夜長談啊,青梅煮酒論英雄,喝得一醉方休!」

  方正剛一聲深長的歎息,「是啊,是啊!所以,王林,今天你就別怪我絕情絕義了!黨性原則這些話可以先不談,作為老同學,我得和你交交心:我不是想做這個官,是想幹點事,我不能失去這個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幹事的大舞台!」

  王林點點頭,點頭時,眼中的淚水落了下來,「我明白,市裡的工業新區正在上著,ESOP的試點正搞著,趙省長對你又不是太放心,你的麻煩事一大堆!」

  方正剛苦笑道:「何止趙省長啊,只怕華北書記也對我不放心了!今晚還在電話裡訓了我一通,批評我為你亂打包票!放下電話我就想起來了,春節期間到華北書記家拜年時,華北書記就點過我了,問起過你的情況,我大包大攬嘛!」

  王林抹去了臉上的淚,「正剛,我對不起你,讓你受累了!不過,我今天也得把話說清楚:我並不是存心要害你,實在是身不由己啊!不知你還記得嗎?你到文山一上任,我就向你提過,不干古龍縣長了,給你當市長助理。你怕石亞南書記和同志們議論,要避嫌,沒敢這麼做,心裡恐怕還想,我這是向你要官!其實那時我就挺害怕,古龍官場的風氣太壞啊,我擔心的就是今天這個結果!」

  方正剛搖了搖頭,「這不是理由,就算這樣,你也可以出污泥而不染嘛!你們那個姓劉的副縣長為了進縣委常委班子,不是把禮送到我和亞南頭上了嗎?我們就頂住了嘛!不但頂住了,還查了一下,順籐摸瓜,捉住了秦文超的黑手!

  王林真不知該說啥才好,心想:這位老同學還是那麼書生氣!文山是什麼情況?古龍是什麼情況?再說,你方正剛是市長,石亞南是市委書記,你們是文山黨政最高領導,當然可以這麼拒腐蝕永不沾!我只是一個縣長,又在那麼一種腐敗的小環境中,哪能這麼容易就頂住了?於是,便說:「正剛,你說的都對,我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當然有責任,既不能推也推不了!不過,你應該知道,我本質上不是一個貪官,和秦文超完全不是一回事啊!我和你一樣,也想為老百姓多幹點大事好事!我向你發誓:我們過去說過的那些憂國憂民的話全都是真的!」

  方正剛又喝起了茶,時不時地看他一眼,眼神中透著明顯的懷疑和不信任。

  王林無奈地歎了口氣,繼續說:「我的情況你都知道,是前年中秋的前幾天從文山經委下到古龍任職的,你還幫了忙,在華北書記面前為我做了些工作!」

  方正剛冷冷道:「現在看來,這個工作我根本不該做,我是看錯人了啊!」

  王林激動了,「不,正剛,你沒看錯人!我今天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了:我到古龍上任時正過中秋節,下面各鄉鎮和縣屬各部門幹部就藉著過節和接風的雙重由頭給我送禮送錢了!有明送的,有暗送的,五花八門,什麼情況都有。明送的我拒絕了,暗送的沒辦法,三千五千的藏在煙酒點心盒裡,放下就走,不收也收了。後來我點了點,就這樣也有五萬多塊!加上被我拒絕的,一個中秋節送到我門上的禮金竟高達十五六萬!我嚇壞了,第二天就找縣委書記秦文超,把情況說了說,五萬多元禮金也交到了秦文超那裡!不信你們可以去問秦文超!」

  方正剛認真了,「這不挺好嗎?就這麼堅持下去,哪會有今天這一出!」

  王林喝了口水,繼續說:「可你知道秦文超咋和我說的嗎?秦文超說,這是正常的人情來往嘛,王縣長,你瞎緊張什麼?古龍民風純樸,待人厚道,你不收下來,就是瞧不起人家,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我堅持要把這些不該拿的錢交掉,秦文超就不高興了,說,如果你一定要交,那就直接交到市裡去好了!我哪敢往市裡交啊?我一個新到任的縣長一個中秋節就能收上來十五六萬,秦文超當了八年縣委書記,每年那麼多節又該收多少呢?還有其他十幾位縣領導,又該收了多少?我真把這層紙捅破了,就是自絕於古龍官場,自絕於這個班子啊!」

  方正剛道:「王林,你當時真把錢交到市裡,也許古龍腐敗案早就暴露了!」

  王林不無痛苦地說:「沒那麼簡單!當時的市委書記是劉壯夫,市長是田封義,他們對秦文超器重得很,這麼做的後果,不是他們倒台,只能是我滾蛋!」

  方正剛突然問:「哎,田封義怎麼樣?你們班子裡有沒有誰向他送過禮?」

  王林說:「就是送過我也不可能知道!據我所知,田封義和秦文超關係非同一般,有一陣子還想讓秦文超做副市長呢,不過,據說劉壯夫沒同意向上報!」

  方正剛也沒再問,揮了揮手,「好,王林,你繼續說吧!」

  王林繼續說了下去,「後來我才知道,古龍官場風氣敗壞,根源就在秦文超!此人說一不二,橫行霸道,就沒有不敢收的錢!年節不用說了,他和他家人過生日、生病住院,全大肆收錢!下面鄉鎮各單位給他送,連班子裡的人也給他送!」

  方正剛敲了敲茶几,問:「哎,王林,那你呢?你是不是也給他送了?」

  王林略一遲疑,承認了,「也送過!倒不是圖啥,還是為了合作共事!」

  方正剛譏諷道:「好,好嘛,頂不住就同流合污了,還什麼合作共事呢!」

  王林搖頭歎氣說:「整個風氣如此,你說我能獨善其身嗎?當然,這種送法還能拿人情來往做解釋。有些情況就無法解釋了,那真就是變相買官賣官。一把手管幹部嘛,秦文超就一次次利用幹部調整的機會收錢!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我到古龍一年零八個月,秦文超就在全縣範圍內四次大規模調整過鄉鎮班子!最後一次還和石書記有關,石書記在這搞輪崗試點,不想輪下來的就得給他送錢!」

  方正剛心裡有數,「這個情況我知道:要想富動幹部嘛,想陞官的,想調崗的,想保位子的,全都得送!人家好像也往你那裡送過吧?你也不那麼乾淨吧?」

  王林點了點頭,「是,我收了司法局局長阿伍,和下面兩個鄉鎮長的錢,共計六萬五千元,可也是捏著鼻子收的!阿伍想當公安局長,兩個鄉鎮幹部也想進一步,早把秦文超喂足了,我這個縣長不同意,秦文超就暗示他們把我擺平。他們就一次次往我這兒跑,找著各種借口送錢。這三人素質和口碑實在太差,還都是不好惹的當地幹部,我不贊成提他們,當然也不敢收他們的錢。他們就換了個套路,和我套近乎,三天兩頭拉我去喝酒、洗澡。能推時我都推了,有時實在推不了,也就去了!社會上不是有個順口溜嗎?喝不喝先倒上,洗不洗先泡上……」

  方正剛似乎明白了,「這麼一來,你王林就泡上了,泡妞時被抓個正著?」

  王林哭也似的笑了笑,「正剛,天理良心,我還真沒嫖娼!你知道我的,就是喝得再多,也不會鬧出這種亂子,就是按摩,而且本來說好是男的。結果進來一個女的,我就和正在嫖娼的阿伍一起,被城關派出所的人抓了個現行,後來才知道,這是阿伍故意設下的圈套!但這一來,我跳到黃河也說不清了,阿伍自己也被抓了現行嘛,他已承認的事,我能不承認嗎?再說,城關派出所的同志也客氣得很啊,抓了我們的現行說是誤會,請我們繼續喝酒!喝酒時,阿伍就說,現在最靠得住的哥們就是三個『一起』:一起下過鄉,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

  方正剛默默聽著,時不時地看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相信他的述說?

  王林又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後來就……就怪我自己了,心想,反正說不清了,不如瀟灑走一回,也……也就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了,錢也收了,娼也嫖了!」

  方正剛道:「這麼說,他們三人如願以償了?姓伍的真當上了公安局長?」

  王林吞吞吐吐地說:「是,是的,我……我還在常委會上替他們說過話……」

  方正剛拍案而起,「簡直是混賬!這種東西竟然就當上了公安局長!怪不得你們古龍縣小姐這麼多呢,有這樣的公安局長,能不黃水氾濫嗎?就這樣,我讓你主持工作時,你還敢接?王林,你給我說清楚:你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

  王林說:「良心話,我並不想接,你頭一次找我時我推辭過。我當時甚至擔心自己的問題馬上也會暴露。可伍局長硬讓我接,說這樣比較有利,不但對我自己有利,也對他們有利。我想來想去,覺得不能連累你,最初並沒答應……」

  方正剛根本不信,「可一周之後,你還是答應了,還向我表態配合辦案!」

  王林嗚嗚哭了起來,「正剛,我……我不答應不行啊,阿伍揚言要幹掉我!」

  方正剛極為震驚,「竟然有這種事?這個公安局長好像還沒被雙規吧?」

  王林搖了搖頭,「沒有,就我所知道的情況,不少有行賄受賄行為的人還沒露頭,真一查到底,只怕古龍縣上上下下沒幾個乾淨幹部!所以,我今天才來找你了,私下向你提個建議!古龍的腐敗問題,根子在秦文超和我們縣委班子,你按黨紀國法處理我們就是,有一般問題的幹部,最好別再深究了!否則,不但是縣裡的四套班子啊,下面各部門、各鄉鎮的班子全要癱瘓,就沒人幹工作了!」

  方正剛手一擺,「王林,這種建議你別提,有沒有人幹工作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現在要做的是,把今天和我說的這一切,和調查組馬達同志說清楚,最好今晚就去!我馬上也要到亞南書記那裡去,和她通報一下你說的這些情況!」

  王林抹著淚,緩緩站了起來,「好吧,正剛,我……我聽你的,爭取主動!」

  方正剛默默把他送到樓下,又說:「我倒有個建議,提出來供你參考:把你在古龍失足的經過寫下來,讓同志們領教一下,什麼叫腐敗環境?想一想,該怎麼治理這種腐敗環境?你和古龍縣的教訓可是太深刻了,傾巢之下無完卵啊!」

  王林應了,「正剛,我寫,以後也有時間寫了,你保重吧,千萬別倒下!」

  方正剛意味深長地說:「王林,有你的教訓擺在這裡,我一定會警惕的!」

  王林想說,宦海水深莫測,政壇風雲多變,絆倒你的不僅僅只一個腐敗問題啊,你過去的坎坷仕途已經說明了不少問題!嘴上卻沒說,只道:「但願吧,正剛!但願我重獲自由那天,能……能看到文山變成一個你夢想中的鋼鐵新城!」

  說罷,王林心頭一陣酸楚難忍,禁不住淚如雨下……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 
  隨著縣長王林問題的暴露,又一批幹部落馬了。古龍買官賣官案涉案人員高達四百多,縣鄉兩級政權基本垮台。這種情況在漢江省的歷史上還從未有過,在全國只怕也少見,於華北想,此案搞不好要驚動中央。裴一弘也是這麼想的,在前天的書記辦公會上明確說,別看古龍只是個縣,涉案幹部級別不高,但性質太惡劣,是一窩兒連根爛,中央有關部門不會輕易放過的,我們必須高度重視。

  誰來高度重視呢?自然是他於華北了。老劉說走就走了,紀檢一攤子還是他的,古龍這塊火炭又落到了他懷裡。這或許是命,命中注定他就得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不過倒也有一絲安慰:老劉從省委副書記、紀委書記的崗位上出任了鄰省代省長,他在裴一弘進京後出任漢江代省長也就不無可能了,這是一個比較積極的信號。而且,老劉的意外調離也說明,江漢省班子的調整應該快了。

  在這種節骨眼上,古龍案決不能鬧得滿城風雨。高度重視,認真查處是一回事,控制事態的發展和消極影響是另一回事。因此,今天會議一開始,於華北再次重申了辦案紀律,要求辦案人員和文山市有關方面都不要亂說話,在省委對案子做出正式決定前不能走風露氣,不能給媒體製造炒作的機會,影響正常辦案。

  於華北說:「現在我們有些同志啊,就是對這種腐敗新聞感興趣哩,你案子還在那辦著,什麼情況都還不清楚呢,報上網上就炒成一片了,影響很不好!」

  省委調查組組長馬達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插話說:「於書記,古龍的情況其實已經比較清楚了,幹部隊伍全軍覆沒,政權基本爛掉了,不屬於人民了!」

  於華北有些惱火,看了馬達一眼,故意說:「老馬,我正要問你呢:網上怎麼突然炒起來了,越炒越凶!不但說古龍縣政府不是人民政府了,連文山也被抹個大花臉,還捕風捉影扯到了方正剛和文山幾個市級領導身上!怎麼回事啊?」

  馬達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挺委屈地叫了起來,「哎,於書記,這您咋問我啊?我能不知道辦案紀律嗎?就算網上炒了,也不是我和辦案同志透露的!北京和外省市一些記者來古龍縣採訪,我連見都沒見!不信你可以問石亞南書記!」

  石亞南手一擺,「別問我,於書記問的是你,這顆特大衛星是你放的嘛!」

  於華北又想了起來,馬達向他匯報時也說到過什麼特大衛星,估計不只在他面前說,肯定也在石亞南和其他同志面前說過,「對了,還有特大衛星!馬達同志,你說話注意點!你們調查組的工作成績,省委充分肯定,但少說什麼特大衛星!腐敗衛星還是少放點好!這種衛星時不時的上天,我們的紅旗就要落地了!」

  會議室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壓抑起來,與會者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亂說話了。

  於華北緩和口氣,又語重心長地說了起來,「同志們,古龍案涉及的幹部那麼多,讓人痛心啊!從積極方面說,是體現了省委的反腐決心,是反腐倡廉的一個成績;從消極方面說,就是一場災難,影響惡劣不說,還會干擾文山的工作!文山現在是啥情況啊?以鋼鐵為基礎的新經濟發動機正在啟動,形勢很好嘛!」

  石亞南接話道:「於書記和趙省長都過來視察了,給了我們很多鼓勵哩!」

  於華北衝著石亞南點了點頭,又說了下去,「所以,古龍的腐敗要反,堅決反,但不能捕風捉影,胡亂聯繫,不能影響到文山的經濟和社會局面的穩定!」

  馬達再次解釋,「於書記,這也不是誰胡亂聯繫,涉案人員那麼多,老百姓和社會上的想法說法也就比較多,有些說法也不是沒有一點根據。比如說,王林就是方正剛市長推薦上來主持工作的嘛,我當時就反對過,方正剛就是不聽!」

  於華北沒接這話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對,對,老馬,現在社會上說法是不少,我在文山就聽到一種說法嘛,說你馬達是馬王爺,長了三隻眼哩!」

  馬達笑了,石亞南和與會者們也笑了,會議室的氣氛多少有了些輕鬆。

  於華北向馬達揮了揮手,「好了,老馬,你們先把情況正式匯報一下吧!」

  馬達和省委調查組另外三個同志看著各自面前的卷宗材料,分四個專題,開始匯報,匯報進行了兩個多小時,連中午飯都沒吃。於華北雖說此前已聽過馬達和調查組有關同志的幾次匯報,這日再聽一遍,仍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匯報到最後,馬達說:「……古龍官場風氣糜爛到這種程度,買官賣官成了時尚,權力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實在是觸目驚心!說特大衛星不合適,說它是顆特大炸彈,我想一點也不過分!所幸的是,我們今天把這顆大炸彈挖出來了!」

  石亞南接上來說:「老馬,說是顆特大炸彈也不是多準確,要我看,它是個地雷陣嘛!引爆了秦文超這顆地雷,帶響了其他地雷,把整個古龍縣都炸翻了!」

  於華北頗贊同石亞南的說法,「亞南同志這個比喻挺形象,也比較準確!是政治地雷的大爆炸嘛,有些人活該炸死,那是罪有應得,有些人讓人惋惜啊!」

  文山紀委書記老孫不知是摸準了領導意圖,還是深思熟慮後形成了意見,就著他的惋惜率先發言,「所以,我們對涉案人員一定要客觀分析。根據目前的情況看,原縣委書記秦文超、原縣委組織部長吳玉成、原常務副縣長、縣委常委林喜貴,既是古龍案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又徹底爛掉了。而縣長王林,和他們還不完全是一回事,過去是個不錯的同志,屬於在腐敗環境影響下的被動落水。腐敗成了氣候嘛,你想不腐敗也難,不腐敗就不能容於這個腐敗的小環境了嘛!」

  於華北感慨道:「是啊,是啊,王林這個同志的的落水很能說明問題啊!」

  石亞南也把問題提了出來,「類似的幹部一大批,咋處理倒真是個難題!」

  馬達沒當回事,「也沒啥難的,按黨紀國法辦嘛!王林在雙規之前主動交待問題,可以算自首,就算是在方正剛提醒下交待的,我也不反對定自首。但有個話我還是得說:方正剛同志和王林關係很不一般,在古龍腐敗案暴露之後,仍堅持推薦王林主持工作很不合適,客觀上也影響了案件的查處!我不敢說咱這位市長有啥私心,他起碼是看錯了人,沒有原則立場!這必須引起省委的充分注意!」

  氣氛馬上不對了,石亞南怔了怔,和文山紀委書記老孫交換了一下眼色,強作笑臉,對馬達道:「老馬,你咋揪著人家正剛不放了?這個情況我不是和你解釋過嗎?讓王林臨時主持工作是我同意的,在市委常委會上研究過,還徵求了市紀委的意見,不還是為工作考慮嘛!真要追究責任,那就由我來承擔好了!」

  馬達和石亞南較起了真,「亞南書記,我不是和誰過不去,更不是要追究哪個人的責任,是說一個觀點:任何事都要有人為它負責!對古龍腐敗案,我們現在能講出一大堆理由,什麼人是會變的啊,塊塊上的一把手權力太大啊,等等。但這有多少說服力呢?我們上面各級組織部門為啥就沒注意到這種變化?一年年都是怎麼考察的班子?秦文超這些人手上的權力為啥會長期不受監督?我看還是不認真嘛,這些年來對古龍的舉報又不是沒有!年年都有,誰認真查了?」

  於華北惱火透頂:這個馬達,已經把責任追到他和省委頭上來了,他也就敢!遂敲了敲桌子道:「哎,哎,老馬,你是不是扯得太遠了?就事論事,不要借題發揮!另外,我也要糾正你一個說法:對古龍的舉報怎麼沒人查?省裡、市裡都查過!這次不是正剛、亞南同志和文山紀委先發現了線索,你查得下去嗎?!」

  石亞南也拉下了臉,「馬達,你說得不錯,任何事都要有人為它負責!古龍問題暴露得太晚了,我和方正剛這屆班子有責任,那麼,請問,你們前任班子有沒有責任呢?有多大的責任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這個前任文山常務副市長就是上屆班子常委之一!對古龍班子你們又是怎麼考察的?簡直是豈有此理!」

  於華北阻止道,「好了,亞南同志,你也不要說了,我已經批評老馬了嘛!」

  石亞南意猶未盡,「於書記,我再說兩句!馬達同志,我也不敢揣度你有沒有私心,可你對正剛同志這種揪著不放的勁,有點讓我懷疑,懷疑你的動機!」

  馬達立即責問:「哎,什麼動機,亞南同志,請你說清楚,我不太明白!」

  於華北心想,還不明白?我都聽明白了!別忘了,你這個同志可是文山的老常務副市長,公推公選時又和方正剛競爭過文山市長的!嘴上卻說:「這些題外話都不要說了,有意見你們會下交流,下面說正題:研究一下古龍案子,這麼多涉案的幹部怎麼辦?下一步古龍的工作又怎麼辦?我們今天要拿出個初步意見到省委常委會上研究決定!」看了看石亞南,「亞南同志,你是不是先談談啊?」

  石亞南心裡還窩著火哩,連忙擺手說,「於書記,我還是別談了,省委咋決定我們咋執行就是,免得某些同志又懷疑我和文山方面要包庇哪個腐敗分子!」

  於華北提醒道:「哎,亞南同志,你可是文山市委書記啊,該說還得說!」

  石亞南想了想,「那我就說點實際的吧!現在涉嫌案人員這麼多,幾乎是洪洞縣裡無好人了!該抓的要抓,該撤的要撤,這都是應該的。但是,對那些有一般問題的幹部是不是也能搞點特殊政策呢?比如,是不是可以定個時間期限,規定一下,在什麼日子之前,在多大數額以下,暫不追究?畢竟涉及面太大呀!」

  文山紀委孫書記也應和說:「是的,於書記,恐怕要搞點特殊政策!我和石書記說過:具體問題得具體對待。再說這些有一般問題的幹部,本身也是腐敗環境的受害者,也要挽救嘛!我個人的意見是,對秦文超等原縣委班子的領導從嚴懲處,對犯有一般性錯誤的同志,只要按規定把問題說清楚,就先解脫出來!」

  馬達表示反對,反對得毫不含糊,「文山兩位領導的意見,我不敢苟同!不要說什麼涉及面多大,涉案人員多,環境的受害者啥的,這都不是理由!包括王林!王林和一些涉案人員主動自首交待問題,將來可以由法院去從寬,我們必須按黨紀國法辦事,涉及多少處理多少!連這點決心都沒有,這腐敗就別反了!」

  於華北心裡雖然比較贊同石亞南和孫書記的意見,卻也沒法反駁馬達的意見。況且,馬達的意見也不是孤立的,有省紀委和監察廳幾個同志的支持,他就更沒法明確表態了。於是兩天之後,於華北把這兩種意見都拿到省委常委會上。

  於華北在常委會上說:「……這兩種意見,都有一定的道理,不過,若是考慮把消極影響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還是石亞南和文山的意見更妥當一些!」

  裴一弘心裡和他一樣有數,顯然也不想在這種時候把風聲進一步鬧大,可話說得卻很含蓄,有比較明顯的傾向,但又不是決斷,完全符合這位一把手的一貫風格,「消極影響還是要控制嘛,石亞南同志和文山的意見值得我們重視啊!」

  趙安邦卻裝作沒看出裴一弘的傾向,笑瞇瞇地看著眾常委,話裡有話地問:「哎,同志們,咱們中國共產黨有特殊黨紀嗎?國家有法外之法嗎?好像沒有吧?」

  裴一弘明白得很,指點著趙安邦笑道:「安邦,你別繞我們,有話直說!」

  趙安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個小小古龍縣竟然搞到了這種地步!我的意見,有問題的腐敗幹部一個不能放過,該立案的立案,該撤職的撤職,該抓的堅決抓,如果法律規定該殺的,還要堅決殺掉!既然事實證明這個縣級政權不屬於人民了,我們就必須代表人民堅決予以剷除,否則就是中共漢江省委的失職!」

  於華北覺得趙安邦有些誤會了,解釋說:「安邦,或許是我沒說清楚,或許是你沒聽清楚:文山市委建議暫不追究的是有些一般問題的幹部,不是指那些嚴重觸犯了法律的幹部!這也是針對古龍目前幹部隊伍現狀的策略性選擇嘛!」

  趙安邦不耐煩地說:「老於,我已經聽清楚了,並沒有誤會你的意思……」

  於華北忙道:「哎,哎,這不是我的意思啊,是亞南和文山同志的意見!」

  趙安邦點著頭,「我知道,我知道,還不是一回事嘛!我們現在是在討論問題,我並沒有指責你或者亞南同志的意思!你們無非是怕古龍的工作癱瘓嘛!我看不要怕,可以從文山其他縣市幹部中抽些人上去嘛!也不要怕消極影響,有問題的幹部不處理,消極影響會更大,會給人們留下法不治眾的壞印象,這不好!」

  寧川市委書記王汝成婉轉地說:「安邦省長,你也別這麼絕對,法不治眾的情況不是沒有嘛!兄弟省區也發生過類似的大面積腐敗案,都搞了些特殊規定!」

  趙安邦火了,「什麼特殊規定?要我說就是枉法!如果真的法不治眾,那我建議先修改法律!不過在法律沒有修改之前,我們還得依法辦事,這沒啥好說的!」

  由於趙安邦的堅決反對,裴一弘的態度發生了頗為微妙的轉變,轉變得還很圓潤,此前的傾向性不留痕跡地抹去了,你可以理解為一種討論時的民主作風。

  裴一弘拍板說:「安邦說得對,既然事實證明古龍這個縣級政權已經不屬於人民了,我們就必須代表人民堅決予以剷除!兄弟省區怎麼做我們管不了,但我們必須依法辦事,文山市委的這個意見不能考慮!古龍案要一查到底,但也不能影響文山和古龍的正常工作!」當場向組織部章部長交代,「老章,你們組織部門考慮一下,徵求一下文山的意見,必要時從南方各市調一批幹部到古龍去!」

  這個結果有些出乎於華北的意料,可仔細想想,裴一弘的滑頭和趙安邦的另類,也只能導致這樣的結果了。裴一弘可以理解,在這種事上不能不滑,他在某種程度上不也耍了滑頭嗎?在會上含糊其辭,只說是石亞南和文山的意見。趙安邦就不可理喻了,好像天外來客。這位省長同志就沒想到:劉書記已先一步上去了,裴一弘也是說走就走的事,漢江班子調整在即,自己能這麼不講策略嗎?

  當晚,於華北鬱鬱不樂地和方正剛通了個電話,談了談常委會上的情況,提醒道:「正剛,古龍腐敗案是省裡在辦,你們積極配合就行了。有問題的幹部要通通拿下來,至於派什麼人到古龍,你少說話,讓亞南同志拍板拿主導意見!」

  方正剛心裡有數,「我知道,別再弄出個王林事件,讓馬達他們抓辮子!」

  於華北說:「你知道就好,你是市長,得抓好重點,就是經濟建設工作!思想不能淹沒在事務中,重點不能淹沒在一般中,文山目前的工作重點在工業新區嘛!你小伙子不要官僚,最好經常下去看看,多瞭解一些工業新區的建設情況!」

  方正剛道:「省發改委的老古奉老趙的命令,一直潛伏在文山瞭解著哩!」

  於華北說:「老古是老古,你是你,你這個市長也要深入瞭解,看看亞鋼聯的項目會不會出問題?不瞞你說,攤子鋪得這麼大,我心裡也不是太踏實啊!」

  方正剛態度很好,連連應著,「好,好,於書記,我按您的指示辦就是了!」

  放下電話,於華北不安地想,一個古龍腐敗案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不好收場了,文山可不能再出啥新麻煩了,尤其是工業新區亞鋼聯的這七百萬噸鋼……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一 
  儘管辦公室的報架上擺放著漢江省下屬各地級市的市委機關報,趙安邦卻幾乎從來不看。這些報紙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除了新華社的電訊稿,就是那些地方諸侯的所謂「重要活動」報道,了無新意,讓他倒胃口不說,有時還讓他生氣。不過,也不絕對,對某段時期和某些有特殊情況的城市,他倒也會有意無意地關注一下,把他們的報紙找來翻一翻,比如,他前幾天考察過的文山和銀山。

  銀山還不錯,章桂春還是聽招呼的,報上沒有發表他的任何消息和言論。

  文山的表現卻讓趙安邦吃了一驚:這個石亞南也太不像話了,不但發了他去文山的消息和講話,還做了一篇大文章!三天前的《文山日報》在頭版搞了一個通欄,標題是:「抓住機遇,打造我省北部地區新的經濟發動機」,還有個醒目的副標題:「趙安邦省長在我市考察並作重要指示」。文中配發了三幅很大的新聞照片,一幅是他在文山金融企業座談會上給行長們發獎,一幅是他頭戴安全帽和吳亞洲等人一起視察工業新區工地,還有一幅是石亞南、方正剛向他匯報工作。

  趙安邦瀏覽了一下文章,馬上打了個電話給石亞南,開口就沒好氣,「石書記,你和方市長是怎麼回事啊?我當面和你們說過,我這次在文山的活動不要報道,不要報道,你們還是報道了!還在你們的破報紙上搞了這麼一大版!」

  石亞南竟還敢開玩笑,「趙省長,您別發這麼大火嘛!您領導不讓見報是您領導偉大的謙虛,可我們不能因為您領導謙虛,就貪污您的重要指示精神嘛!」

  趙安邦益發惱火,「石書記,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既不偉大也不謙虛!」

  石亞南這才認真了,「趙省長,那我可能理解錯了!我以為您當時不讓我們報道,是因為還要到銀山考察調研,是為了對章桂春書記他們保密呢!所以,我們才拖了兩天,在您離開銀山之後報道的!這是我安排的,和方正剛無關!」

  趙安邦哭笑不得,「石亞南,你到底是理解上的誤差,還是故意套我啊?」

  石亞南卻問:「趙省長,是不是報道不實啊?我們打著你的旗號亂說話了?」

  趙安邦想了想,倒也沒感到哪裡有失實之處,嘴上卻繼續批評道:「你們這篇報道是很不合適的,違背了我這次下去的本意!搞不好就會給文山幹部群眾一個誤導,以為我和省政府在給你們的鋼鐵火上澆油!石亞南同志,我再和你說一遍:文山的鋼鐵已經夠熱的了,要降溫!銀山的項目這次就讓我徹底給滅了!」

  石亞南連連說:「這我知道,我知道,不過,文山和銀山不是一回事嘛!」

  趙安邦口氣多少緩和了一些,「我沒說你們是一回事!但章桂春和銀山的同志比你們要老實,桂春同志雖說也發了些牢騷,可很聽招呼,沒敢這麼騙我!」

  石亞南卻說:「趙省長,未必吧?我咋聽說你們一頓飯就吃掉了幾萬塊?」

  趙安邦覺得這很荒唐,「石亞南,這些胡說八道的事你都是從哪聽來的?幾萬塊一頓的飯,別說我和省裡的同志不會去吃,只怕章桂春他們也不敢做!」

  石亞南說:「趙省長,我看你還是小心,據我所知,章桂春老奸巨滑……」

  趙安邦根本不願聽,粗暴地打斷了石亞南的話頭,「好了,繼續說你和文山的事!亞南同志,你出啥餿主意啊?古龍縣有問題的幹部怎麼能不追究呢?我告訴你,在昨天的省委常委會上,我第一個反對,老裴,老於也覺得不妥當!」

  石亞南說:「我這也只是個建議嘛,不妥當就當我沒提!趙省長,我們一定按您和省委的要求去做,繼續配合調查組,對所有涉案幹部一查到底!」話頭一轉,又說,「不過,馬達也有些過分了,抓住王林問題,做方正剛的文章哩!」

  這些情況趙安邦聽說了,「我知道,你還和馬達同志吵起來了,是不是?」

  石亞南說:「趙省長,你說馬達會不會有私心?故意和方正剛過不去啊?」

  趙安邦道:「你和正剛同志不要這麼敏感嘛,我不知道馬達有啥私心!王林畢竟是方正剛的大學同學,又是你們一手推上去的,馬達指出這個事實,批評幾句有什麼不可以?錢惠人出問題後,我就主動在省委常委會上作了自我批評!」

  石亞南說:「咱也別忘了另一個事實啊,馬達曾經是方正剛的競爭對手!」

  趙安邦想,這倒也是,馬達比較正派,不會故意和方正剛作對,但揪住方正剛的失誤做點文章也不是沒可能,誰都不是聖人嘛。不過這話卻沒說,怕石亞南和方正剛再鑽空子,只道:「我看馬達沒這麼狹隘!咱們繼續說正事,亞南,你們不是馬上要向古龍調派幹部嗎?我有個建議:不要再按原建制派了,因人設事的部門和崗位通通撤掉,或者並掉!這麼一來,你們的調干壓力就輕多了!」

  石亞南說:「趙省長,我正要向你匯報呢!昨晚章部長給我來了個電話,說是可以考慮從兄弟市調一批幹部去古龍,我沒同意,我說了,文山不缺幹部!你今天這麼一點撥,我心裡更有數了:借這個機會撤崗裁員,把壞事變成好事!」

  趙安邦很欣慰,「好,好,我就知道你不糊塗!」又問起了古根生,「哎,亞南同志,你家古主任是怎麼回事啊?一直沒向我匯報,是不是被你拉下水了?」

  石亞南笑了起來,「怎麼可能呢?趙省長,古主任對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趙安邦也笑了,「忠心啥?就算有點小小的忠心,到了文山也被你沒收了!」

  石亞南叫道:「哎,哎,趙省長,既然如此,那你還派老古長期潛伏啊!」

  趙安邦無意中說了實話,「嘿,你這個石亞南,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不好好感謝我,還瞎抱怨,我這不是出於好意,想趁機照顧你們夫妻團聚一下嘛!」

  石亞南又笑又叫:「趙省長,那我告訴你:你的好意全被你的走狗古根生歪曲了!這傢伙像真的似的,牽著狗架著鷹在我們這裡四處亂竄,孩子從省城接過來他也不管,我昨天還和他吵了一架!求你還是快把這個潛伏特務撤回去吧!」

  趙安邦哈哈大笑,「亞南,要這麼說,你家古主任我還就暫時不撤了呢!」

  石亞南說:「那求你行行好,把你領導的好意和老古說說,讓他安靜幾天!」

  趙安邦和氣地應著,「好,好!」接著,又嚴肅地說,「開玩笑歸開玩笑,不過,亞南同志,我今天還是要提醒你:別一門心思光想著咋對付我和省裡,你和正剛同志也得警惕下面!對可能影響全局的重點工作,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數!」

  石亞南連連道:「是的,是的,趙省長!但有個話我還是得和你說:對銀山那位章桂春書記,你最好還是小心些!據我們得到的消息,他老兄對付你們領導的本事比我和方正剛高明多了!你們這次在銀山根本就沒看到多少真東西啊!」

  趙安邦這才有些警覺了,「亞南同志,你能不能把知道的情況說一說?」

  石亞南卻支吾起來,「具體情況我……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你領導多……多警惕吧!哦,對了,正剛市長和章桂春共過事的,你也可以聽聽正剛的說法!」

  趙安邦有些不高興了,「你不清楚還和我說啥?又給人家銀山上眼藥了?你別拿方正剛做幌子,方正剛當年和章桂春在金川發生過矛盾,他的話我不聽!」

  石亞南這才道:「趙省長,獨島鄉群眾上訪可是凍傷了人啊,聽說有位農民同志一隻腳都截去了!硅鋼項目好像也沒停,他們……他們還在四處拉投資!」

  對石亞南反映的情況,趙安邦不敢全信:文山和銀山競爭激烈,互上眼藥的事過去發生過不少,搞不好又是一劑挺及時的眼藥。可又不能一點不信,現在下面對付上面的本事大得很,連總理都敢騙,何況他了,有些事情也很難令行禁止。

  於是,和石亞南通話結束後,趙安邦想了想,又和章桂春通了個電話。

  章桂春聽罷他的責問就火了,在電話裡很激動地叫了起來,「趙省長,這都是哪來的事啊?金川區的獨島鄉您幾天前親自去過,還是突然襲擊,連我事先都不知道!上訪農民您也都見了,真有誰凍傷了,能瞞得了您?誰這麼造謠啊?」

  趙安邦沒說是誰,「桂春同志,這你不要問了,我就是瞭解一下情況!」

  章桂春道:「我估計謠言來自文山,這也太不像話了,正常競爭可以,這麼亂說就不好了嘛!不僅影響我們銀山的形象,也變相指責你趙省長官僚嘛!」

  趙安邦自嘲說:「我當然不願官僚,可也不敢吹牛說就不會被下面蒙騙!」

  章桂春生氣道:「好,好,趙省長,那我們就對這些謠言說法一追到底好了!」

  趙安邦卻不願追,追到石亞南那兒,勢必進一步影響文山和銀山的關係,於是又說:「桂春同志,你不要這麼激動,誰告訴你謠言來自文山啊?沒這些事就算了,你不要想得太多!我再強調一下啊,你們的硅鋼項目絕對不要再上了!」

  章桂春發牢騷道:「趙省長,您想我們上得了嗎?地不批,項目不批,吳亞洲和亞鋼聯也不願來投資了,我們是欲哭無淚啊!就這樣,竟然有人還在那裡亂造謠,亂傳謠!有些謠言都離奇了,還說我們接待你省領導花了多少多少萬!」

  趙安邦也想了起來,「這個說法我也聽到了,桂春,哎,這是咋回事啊?」

  章桂春說:「趙省長,你是被接待者,我們咋接待的,你不清楚嗎?哪頓飯不是四菜一湯?什麼地方違反了省裡規定的接待標準?喝的酒也是銀山大曲!我倒聽說石亞南和方正剛很會做人啊,在文山還請你們喝五糧液、茅台酒呢!」

  趙安邦糾正道:「桂春,你聽到的這個說法也不準確,文山市委、市政府接待從沒上過五浪液、茅台酒,只有到新區項目工地那天,小吳總硬上了好酒!」

  章桂春說:「總還是有人上了好酒吧?說我們的這些事卻連影都沒有……」

  這時,中央某經濟部門的一個電話進來了,趙安邦沒和章桂春再說下去,匆匆結束了這次通話。嗣後因為事情太多,忙忙碌碌,也沒想起再找過章桂春。

  後來才知道,石亞南向他反映的竟都是事實!這個章桂春不但老奸巨滑,還膽大包天,在他一再反對的情況下,硅鋼項目照上不誤!欺騙他的手段也頗為高明,把凍傷的群眾從金川區緊急撤離,全藏到了銀山城裡!就連一頓飯吃掉幾萬元也是真實的,金川區的這幫人真他媽有能耐,把鮑魚、魚翅化裝成扇貝、粉絲!

  石亞南和方正剛雖說受了文山新區管委會的欺騙,可客觀上也欺騙了他。亞鋼聯這七百萬噸鋼問題果然不少,古根生發現了其中一些問題,卻沒引起石亞南和方正剛應有的警惕和重視,他們非但沒支持古根生查下去,反阻止了調查,還把古根生拉下了水。在他們指使古根生作出的匯報材料上,一切正常,所有問題隻字不提。而省委有關部門後來的聯合調查證明,新區管委會和吳亞洲從沒向市裡、省裡說過什麼實話,新區十幾家合資公司的註冊資金水分很大。應該到位的三億五千多萬美元只到了一千萬左右,僅此一項就出現了近三十億人民幣的虛假投資,更別說還積欠了全國一百多家建設單位的十幾億帶資款……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二 
  古根生承認自己是政治動物,私下時常分析他和石亞南的仕途前景。一開始他的勢頭不錯,從副科起步,正科、副處、正處提得很順溜。他在寧川計委做正處級副主任時,石亞南還只是省經委的一個小科長。他覺得石亞南在仕途上沒多少奔頭,要她調到寧川來,給自己做個好後勤。石亞南不幹,說以後還不知誰給誰做好後勤哩!後來的發展有點出乎意料,他在正處位置上一呆七年,石亞南從省級機關調到平州後,卻在當時的市委書記裴一弘手上提起來了。現在,作為中年女幹部和塊塊上的幹部,又在文山這種欠發達大市做一把手,優勢自然比他大多了。因此,支持老婆的工作,為老婆的工作成績添磚加瓦,就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義務和責任。文山鋼鐵風暴過後,古根生在總結教訓時,把這些深藏在心裡的話向趙安邦袒露了。承認自己關鍵時刻沒對老婆講原則,犯了嚴重錯誤。

  其實,古根生最初還是想忠於職守的,「潛伏」期間已經查出了亞鋼聯在建項目的不少投資水分:為了搞這七百萬噸鋼,全國一百多家單位帶資參建,帶資規模之大令人吃驚。僅鄰省耐火材料企業,吳亞洲就積欠了一個多億,還有近三億的設備款和和工程建設款也是乙方墊付的。這四個億按說都該列入應付款項下,可資金賬上全變成了投資款。吳亞洲還不當回事,一會兒解釋說,有些建設單位以後肯定要入股的,一會兒又解釋說,是會計人員搞錯了。市長方正剛和管委會的同志也跟著幫腔,說帶資建設是普遍現象,現在哪個項目乙方不帶資?

  石亞南當時正為古龍腐敗案煩著心,晚上也不得安生,天天開會到半夜,回來後還電話不斷。他好不容易插空和她談了談,她也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沒等他把事說完,就抱怨說:「老古,你看我忙的,就一點都不同情我?如果只是帶資,你就別較真了好不好?乙方願帶資來幹,還不是看好我們的項目嘛!」

  古根生偏要較真,「亞南,這事你和正剛得重視啊!誰看好你們的項目與我無關,不行我就向省裡匯報了,得徹底查一查,我估計帶資還不止這四個億!」

  雖然估計不止四個億,可古根生和石亞南誰也沒想到帶資會高達十幾億。

  石亞南當時就撂下了臉,「怎麼,老古,你故意堅決地和我搗亂是不是?你不想想,這麼小題大做查帶資,會產生啥影響?帶資單位還以為出啥事了呢!沒準會群起討債,吳亞洲和亞鋼聯的資金鏈就會產生問題,新區項目就要爛尾!」

  古根生想想也是,真出現了這種情況,身為文山市委書記的老婆就難辭其咎了,如果進一步深追下去,他們發改委和國土資源廳也得承擔違規責任。於是便問:「石大書記,那你說咋辦吧?我們孫主任說,趙省長還要看匯報材料呢!」

  石亞南有些不耐煩了,「這和我說啥?你把材料搞一下嘛,就說一切正常!」

  古根生說:「還一切正常?帶資的那四個億就不正常,恐怕得實話實說!」

  石亞南火了,「古根生,我可警告你:不要在趙省長面前製造緊張氣氛!」

  古根生更火,「石亞南,這是誰製造緊張氣氛嗎?問題是不是事實存在?」

  石亞南一怔,又軟了下來,好言好語道:「老古,你不要叫嘛!這個事實我否認了嗎?我和正剛也在讓市有關部門自查嘛!可我們自查自糾是一回事,你匯報上去是另一回事!你不是不知道,碰上了宏觀調控的大背景,趙安邦和於華北都怕這堆燒得火紅的鋼鐵燎著他們的官帽子,你還去嚇他們啊?不講政治嘛!」

  古根生譏諷說:「你講政治,在《文山日報》上給安邦省長來了一大版,結果怎麼樣?挨訓了吧?我早就和你說過,趙省長不好蒙,交待過的事不會忘!」

  石亞南連連點頭,「是,是,不好蒙,這次教訓還是比較深刻的!不過,老古,你既然知道我拼著挨訓也這麼幹,你還忍心給我找麻煩啊?我不指望你給我幫什麼忙,你也不能在這種關鍵時刻給我添亂啊!帶資的問題我比你清楚,我在平州當市長時,不少重大工程項目都是乙方帶資過來干的,從沒出過問題!當然,你今天提醒一下也好,我會重視的,新區那裡,我抽空再瞭解一下吧!」

  古根生說:「亞南,你真得和吳亞洲好好談談,把亞鋼聯的家底摸清楚!」

  石亞南懇切地說道:「老古,你放心,你只管放心,這事我一定盡快安排!」

  古根生這才吐了口,「石書記,我認你狠,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

  石亞南樂了,大人物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老古是個好同志嘛,只是有時會犯點小糊塗!」又得寸進尺道,「老古,你們這個匯報材料,是不是能先給我和正剛看看啊?有些你們不清楚的情況,我們也可以幫你們做些補充嘛!」

  古根生卻不願談了,「行了,石亞南,咱得說說你的寶貝兒子了!古大為油鹽不進啊,來了八天,玩了八天,把文山風景看得也差不多了,想回上海了!」

  石亞南很意外,也有些惱火,「回上海?他真以為我們是請他過來旅遊度假的?哎,不是說好讓渾小子體驗一下生活,跟小婉、小鵬去賣幾天報紙的嗎?這陣子我實在太忙,沒顧得上管他,老古啊,你這當爹的和他認真談了沒有?」

  古根生苦笑道:「認真談了,你寶貝兒子不幹啊,振振有詞地說,他的理想不是賣報紙,是當記者,還說了,如果讓他去體驗記者生活,他倒可以考慮!」

  石亞南想了想,「哎,老古,我覺得這也可以答應他嘛!」

  古根生不高興了,「答應他?石亞南,你盡想著當慈母,我這惡父可就做不下去了!我想好了,得和他攤牌了,不是和他商量,賣報紙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還有在這裡縣中補習的事,也一起說清楚,斷了他回上海的好夢!」

  石亞南卻道:「還是一步步來吧!補習的事先別說,就讓他去體驗一下記者的生活嘛,不過,要給他出個題目:跟蹤採訪小婉、小鵬的賣報生涯!」

  古根生突然明白了,「哦,你對付兒子有一手啊,這不還是跟著賣報紙嘛!」

  石亞南很得意,「只要能達到教育的目的就成嘛,老古,學著點吧!」

  …………

  經過這次比較深入的談話,古根生同志的立場發生了根本性動搖,對趙安邦和省政府那點本來就靠不住的小小忠誠全被石亞南沒收了,「潛伏」調查工作徹底放棄,連匯報材料都是文山新區的同志幫著寫的。古根生當時有個想法:既然不能給老婆的工作添亂,製造緊張空氣,倒不如乾脆不查,查出點啥更難辦。

  這麼一來,工作重點也隨之轉移了,對兒子古大為的治理整頓提上了議事日程,他分工主抓,日理萬機的書記老婆從中協助。老婆同志一再懇切表示,她這次一定協助好,再忙也不能忘了教育,和古大為的正式談話她一定抽空參加。

  市委書記果然親自參加了談話,可古大為仍不買賬,小混蛋比較難對付。

  古大為對他們兩位領導同志提出的採訪內容毫無興趣,聽罷他們的要求就說:「哎,我為啥一定要跟蹤採訪那兩個小孩?那兩個小孩知道啥?浪費我的才華嘛!石書記,古主任,我可以採訪你們,請你們談談對孩子的教育問題!」

  古根生聽出了小混蛋的話外之音,臉一拉,「這你就別採訪了,我們的教育比較失敗,主要責任在你媽,我負有部分責任,所以我們對你得採取措施了!」

  石亞南也說:「大為,別耍小聰明了,我看這種跟蹤採訪對你還是比較有意義的,是我們教育失敗後的一種補救措施,就想讓你知道一下民間的疾苦!」

  古大為眼皮一翻,「這就是說,我還非去採訪不可了?是不是?」

  古根生說:「對,跟蹤採訪三天,寫三篇採訪紀實交給我審查!」

  古大為想了想,突然問:「古主任,那我得弄清楚:我的好處在哪裡?」

  古根生說:「這還用問?你的好處大了去了,受到了教育,提高了認識!」

  古大為看看石亞南,又看看古根生,「不過,我還得咨詢一下:除了這種虛的好處,就沒啥實際的好處嗎?比如採訪費,紅包啥的?我上海震東哥在報社當記者,出去採訪都有紅包,春節前我跟著他去玩了一次,也白拿了二百哩!」

  古根生桌子一拍,「你他媽真夠混賬的!還指望小婉、小鵬給你發紅包嗎?」

  古大為根本不怕,「我沒說讓他們發紅包,但你們就不發嗎?我白忙啊!」

  石亞南打起了圓場,「好,紅包就由媽來發,一天五十,總可以了吧?」

  古大為嘴一咧,「可以啥?起碼一天一百,三天三百,先預付一半吧!」

  石亞南真是可愛的慈母,竟然就同意了小混蛋一天一百元的開價,當真預付了一百五十元的紅包定金,氣得古根生不知說啥才好。古大為一離去,古根生馬上衝著石亞南發火,「還說爺爺奶奶寵他呢,你當媽不寵他?這事我不管了!」

  石亞南說:「老古,你哪能不管?他這三百元紅包不是這麼好拿的!明天早上四點半,你就把他給我從床上揪起來,我讓小婉、小鵬在報社門口等著他!」

  次日早上四點半,古根生當真把古大為的被子掀了,小混蛋賴在床上死活不想起,說是情願退還定金。古根生不答應,硬把他折騰起來,看著他上了通往《文山日報》社的三十五路公共汽車。這時天色還一片漆黑,早班車上空無一人。

  這麼一折騰,古根生也睡不成了,便沿著三十五路線跑步鍛煉身體,跑了整六站。到報社門口六點鐘不到,天仍沒亮,報紙批發點卻是一片熱鬧,不少報販正忙著把批來的報紙往三輪車上搬。古根生擦著汗,踱著步,逐一看過去,沒在報販中見到古大為和小婉、小鵬的影子,心想,也許他們已經批過報紙走了。

  往回跑時,意外地碰上了他們,是在大觀橋上碰到的,那情形不是親眼所見簡直難以置信:小婉一頭大汗,吃力地踏三輪車,小鵬在身後推車,高高胖胖的古大為卻坐在車上進行著所謂的「採訪」!古根生正要衝過去,把古大為從車上揪下來,古大為自己卻先下了車,還幫著推起了車,古根生這才沒有過去干預。

  當天下午,古大為的第一篇採訪稿出籠了,對早上的送報過程中發生的事做了一番描述,雖說錯別字不少,語句倒還通順。古根生看了稿子才知道,古大為雖說曾坐在車上進行過「採訪」,也幫著踏過車。因為不熟練,車撞到了路邊的電線桿上,把車撞壞了,硬賠了姐弟倆五十塊錢的修車費,把一天的紅包收入搭進去一半。這小子本質看來不錯,挺有同情心的。在文章中,這位「記者」同志發出了感慨,「看看小婉、小鵬他們的艱難生活,我們難道還不該慚愧嗎?」

  看到這裡時,古根生挺欣慰,心想,小混蛋也知道慚愧了!不料,接下來的文字又不對了,「試問今日之文山為何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市委書記石亞南同志應該承擔什麼責任?如果小婉、小鵬是你的孩子,你能看著他們這樣下去嗎?」

  古根生把文章給石亞南看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嘿,我們好像弄巧成拙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石書記,兒子的這個責問你該怎麼回答啊?」

  石亞南笑道:「你別譏諷我,就算砸了腳我也欣慰!這責問不是沒道理,說明古大為已經受到了觸動!」又說,「老古,我目前是受他責問的人,不好和他多說啥,你去和他說,就說正是因為要消除這種貧困現象,他媽這些年才顧不上管他!但我們把他送到了上海,各方面條件好得很嘛,去引導他好好慚愧吧!」

  古根生便去引導古大為去好好慚愧,引導得還算不錯。在第二篇文章裡,小混蛋將自己過去的生活和小婉、小鵬的生活進行了一番對比,又發了一通誇張的感慨。石亞南很高興,評價說,對兒子的教育也是工程,抓和不抓就是不一樣!

  兒子工程抓得挺好,對古大為的治理整頓成效顯著,大局和工作卻全拋到了腦後,就像過去一個戲裡說的,「讓巴掌山遮住了眼」,災難也就因此注定了,害了他自己不說,實際上也害了石亞南。為此,古根生真是悔青了腸子……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三 
  白原崴在金川區委書記呂同仁和區長向陽生的陪同下,站在獨島鄉的長澱湖邊,看著那片長滿莊稼的良田想,銀山方面怎麼想起在這裡搞硅鋼廠?開發高檔別墅住宅區多好!長澱湖雖說有些輕微污染,卻是活水,東連奎河西接漢江,距金川城區不到三公里,真搞了工業項目,這麼好的環境就完了。怪不得省裡卡著不批,趙安邦親自干涉呢,違規不違規先不談,環保審查這一關就過不了嘛!

  毫無疑問,銀山方面是想違規操作,二千五百畝項目用地只批了六百畝,立項還沒影,就把他和林小雅騙來了。騙來後,市裡的領導又不出面,只讓區裡接待,連一次次主動找他的那位宋朝體市長也躲了起來,說有啥急事去了北京。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這是一種操作上的策略,項目搞成了是市裡的成績,受到追究就是下面亂來,這種欺上瞞下的手法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如此看來,這個誘人的項目確如陳明麗和田封義所言,風險不小,偉業國際只怕參預容易脫身難。

  然而,他還是帶著林小雅來了,來時沒抱多大希望,只當是一次短暫的愛情休假。避開陳明麗無所不在的監視,和小雅一起單獨呆兩天還是挺有意思的。現在看來,在如期收穫愛情的同時,也許還會收穫一塊增值的土地,起碼是已經批下來的這六百畝地,搞得好甚至有可能就是兩千五百畝,一個房產項目就誕生了!

  區委書記呂同仁和區長向陽生裝瘋賣傻,似乎根本不知道省裡的態度,趙安邦和有關部門頭頭腦腦來銀山考察叫停的事提都不提,仍和他大談硅鋼廠。信誓旦旦地向他和偉業國際保證,市裡區裡將全面支持,全力保障,在這個重點項目上不但會把政策用足,還會用活。白原崴便也裝糊塗,沒提出任何質疑,還適時表示了投資興趣,說是二十億可轉債正在發行中,他和董事會也在考慮新投資項目。呂同仁和向陽生都勸他把這二十億投到金川來,當天晚宴上,他便藉著酒興承諾說,不但可以把二十億投進來,還可以先打一千萬定金過來,以示誠意。

  這承諾和誠意金川區肯定連夜向市裡匯報了,市委書記章桂春一見偉業國際真要把銀子扔過來了,不再故意躲著他了。這滑頭從百忙之中抽出了身,半夜十一點打了個電話過來,先是一通道歉,繼而提出,次日中午在香港大酒店宴請。

  放下電話,白原崴哈哈大笑著,對林小雅道:「小雅,你看看,是不是有點意思啊?這位章書記,既他媽的想要政績,又怕被政績燙著手,比我還奸詐!」

  林小雅說:「那你和偉業國際就不怕燙手啊?要我看,這就是火中取栗!」

  白原崴道:「當然是火中取栗,不過,取栗的那隻手不是我們的手,是銀山市的手!他們敢這麼背著趙安邦和省裡違規操作,就得為違規操作承擔責任!」

  林小雅說:「他們可以承擔責任,但實際承擔損失的將是我們偉業國際啊!」

  白原崴搖頭笑道:「這可不一定,小雅,投資這潭水很深,有些事你不懂!」

  林小雅仍堅持說:「白總,你最好聽我一句勸,還是放棄吧!就是從環境保護的角度看,這個項目也夠麻煩的,在這種風景挺好的地方搞鋼鐵,也不知他們是咋想的?搞個歐洲小鎮之類的房產項目還差不多!」

  白原崴樂了,「哎,哎,小雅,你說什麼?搞個歐洲小鎮?房產項目?」

  林小雅不在意地說:「是啊,總比搞什麼鋼鐵廠要好,起碼不污染環境!」

  白原崴略一沉思,「那好,就這麼定了,我們就在這裡搞個歐洲小鎮吧!」

  林小雅怔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哎,白總,你這不是開玩笑吧?」

  白原崴嚴肅起來,「不是開玩笑!站在長澱湖邊看地時我就這麼想了,現在你也這麼說,我的想法更堅定了!就搞個歐洲小鎮式的房地產項目,項目名字可以叫萊茵河畔,或者北歐風情之類的,小雅,你好好琢磨一下,提點設想!」

  林小雅仍是不解,「白總,既然你已經有這個想法了,為什麼今天不和呂書記、向區長說?還在那裡大談鋼鐵呢!哎,明天是不是和章桂春書記先說說?」

  白原崴忙擺手,「NO,NO!明天繼續和章書記談鋼鐵,這事提都別提!」

  林小雅睜著迷惑的大眼睛問:「為啥不提啊?你還怕他們不同意嗎?」

  白原崴道:「他們當然會同意,這麼一來,既沒違規的風險,又照樣引進了項目資金,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但對我們來說有個技術性問題:工業用地和房地產用地不是一回事啊!工業用地兩萬一畝,房地產用地起碼也要八萬一畝,還得掛牌拍賣,為長澱湖邊已批下來的六百畝地,我們就要多花三千六百萬哩!」

  林小雅明白了,笑道:「白總,你又看到機會了?還想賺這筆土地差價呀?」

  白原崴很正經,「有差價為啥不賺?小雅,你別說,將來把工業用地變更為房地產用地後炒出去也是一招,就算不能賺三千六百萬,也能賺兩千萬以上!」

  林小雅道:「白總,這麼說來,你從來就沒相信過他們這個鋼鐵項目啊?」

  白原崴這才說出了其中的秘密,「小雅,你想想,我會相信嗎?吳亞洲都不上的當,我會去上嗎?有關情況我已經知道了,也看出銀山在騙我們,讓我們把錢先扔進來再說!我呢,將計就計,一千萬打過來,既是項目定金,也是那六百畝地的地款,將來硅鋼廠上不了,六百畝工業用地就自然變成了房地產用地!」

  林小雅又問:「那麼,如果情況有變,這個鋼鐵項目能順利上馬呢?」

  白原崴道:「這我也想過,順利上馬不是更好嗎?我們扔進去三五個億,然後向銀行貸款嘛,也像吳亞洲的亞鋼聯那樣,貸個幾十億!不過,這種可能性不是太大,趙安邦這個人我比較瞭解,厲害著呢,他不同意的事,銀山幹不成!」

  林小雅說:「可改變土地用途,銀山方面會不會讓我們補地價啊?」

  白原崴道:「一般不會,始作俑者是他們,地又落在了我們名下,他們很被動,不替我們擺平不行!這種事我們前年在平州碰到過,一塊地從工業用地轉為商業用地,最後又按我們的要求變成了房地產用地!所以,我們這次要主動受騙上當,說心裡話,我現在不怕章桂春騙我,就怕他不敢騙我,向我說明真相!」

  林小雅感歎起來,「這可真是中國特色,簡直匪夷所思!怪不得有人說中國的市場經濟是權力經濟呢!只要有權力的庇護,連受騙上當都能產生利潤啊!」

  白原崴大笑說:「你總算明白了!因此,我們得繼續和章書記談鋼鐵啊,為他的政績,為銀山的GDP,當然,也為我們幾乎沒有任何風險的一筆利潤!」

  林小雅卻笑不出來,「白總,你真是好可怕啊,都被中國特色修煉成精了!」

  次日中午,宴會在銀山香港大酒店如期舉行,白原崴和林小雅趕到之前,章桂春已先一步到了,正和呂同仁、向陽生說著什麼,章桂春的傷還沒好,左臂仍用繃帶吊著。白原崴此前聽說過獨島鄉征地風波,就覺得面前這位市委書記頗有幾分悲壯。這份悲壯過去與他無關,今天與他有關係了,心裡不免有些激動。

  章桂春也挺激動,拉著他的手,笑瞇瞇地對呂同仁和向陽生說:「小呂、老向、我和宋市長可是幫你們金川區請來了個大財神啊,你們得給我伺候好了!」

  呂同仁點頭微笑著,「章書記,我們已經和白總說了,把政策用足用活!」

  向陽生也說:「就是,章書記,我們定了,呂書記一把手掛帥,親自伺候!」

  白原崴笑道:「你們可千萬別這麼說,什麼伺候不伺候,我們又不是老爺!」

  章桂春呵呵笑著說:「怎麼不是老爺啊?到銀山投資的就是老爺,我,宋市長,還有他們,都得好好伺候著,伺候就是服務嘛,全方位無私服務!前天政協的同志找我,說有個廣東投資商提出來,想在市政協掛個委員的名,我當時就答覆了,成!人家在這投資八千多萬,交了不少稅,別說委員,就是掛個爹都成!」

  白原崴、向陽生被逗笑了,呂同仁勉強笑了笑,只有林小雅無動於衷。

  入席就座後,章桂春又說,表情已嚴肅起來,「白總,開玩笑歸開玩笑,可這個玩笑代表了我的一種心情啊!同為我省北部欠發達地區,文山作為未來的經濟輻射中心定位,有省裡的政策支持,有項目和資金的傾斜,銀山有啥?只有對投資商的一片真誠嘛,只能創造一個比文山更好的環境嘛!白總,有啥要求你們只管提,文山做得到的,我們一定做到,文山做不到的,我們也會想法做到!」

  白原崴忙起身敬酒,「章書記,那就太謝謝您和市委了!就衝著您今天帶傷來接待我們,我和偉業國際集團就認準銀山了!而且還不問你要政協委員!」

  章桂春把敬的酒喝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是!白總,你當然看不上政協委員,不過可以考慮安排市政協副主席嘛,商會那位副主席也快到點了!」

  白原崴不禁動了心:怪不得人家都說章桂春是銀山的一方霸主,看來此人還真是有些霸氣的,市政協副主席就敢在這樣的場合輕易地許。他相信,如果他和偉業國際真把幾個億投到了銀山,沒準就成了副主席。那還有啥好說的?就算金川的項目搞砸了,也是有後路的,他現在不奮勇向前去上當受騙,更待何時?

  於是,白原崴便切入了正題,「章書記,我知道您和市裡對金川硅鋼項目很重視,我們偉業國際集團也是高度重視的。我來之前董事會剛討論過,準備改變二十億可轉債的投資方向,做金川的硅鋼項目,偉業控股將是主要投資方了!」

  章桂春邊吃邊說:「好,好,偉業控股是上市公司嘛,可以在證券市場上融資,公司主業又是鋼鐵,業有所專,這很好!」就這麼隨便應了兩句,便轉移了話題,「我們銀山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就是工業基礎比較差,石亞南、方正剛他們老吵著說什麼文山的老國企都是包袱,這種包袱我們想要還沒有呢!」

  林小雅插了一句,「既然銀山山清水秀,可以在旅遊開發上做些文章嘛!」

  章桂春和氣地道:「旅遊開發的文章一直在做。不過,光旅遊也不成啊,得先吃飽肚子才能旅遊嘛!文山要工業強市,我們銀山就更要工業強市了!」

  白原崴把話頭接了過來,「就是,章書記,我想向你和市委匯報一下……」

  章桂春卻端起了酒杯,「來,白總,林主任,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也代表銀山五百二十萬人民隆重敬你們,也敬偉業國際一杯,真誠地感謝你們了!」

  白原崴和林小雅不敢怠慢,把這代表著五百二十萬人民的酒隆重地喝了。

  章桂春指點著呂同仁和向陽生,又說了起來,「我經常和他們說,一定要為來我們這裡投資的海內外老闆好好服務,為投資老闆服務,就是為人民服務!」

  白原崴笑道:「章書記,說到底,我們這些投資商也是為人民服務嘛!」

  章桂春手一擺,戲謔說,「不,不,白總,你們和我們不一樣!我是為人民服務,你是為人民幣服務,這你別不承認!我就喜歡直來直去:到銀山投資如果沒有可以預期的利潤,我八抬大轎也請不來,是不是?真理都是光著□的嘛!」

  桌上的人全笑了,包括不太喜歡這種場合和氣氛的林小雅也被逗笑了。

  向陽生笑罷,畫蛇添足解釋說:「章書記的意思說,真理都是赤裸裸的!」

  章桂春看了向陽生一眼,「這還用你來解釋?沒點幽默感!」又說了下去,「但是,白總,我們在客觀上達到的目的必將是一致的!你們投資賺了錢,我們收了稅,也增加了就業崗位,為人民服務的目標就達到了!有些同志罵我哩,說我這是提倡官商勾結,我就說了,官商不勾結,哪來的投資,哪來的就業崗位!勾結可以,但不能謀私,不能把銀子往自己家裡扒摟,誰敢扒摟,我剁他的爪子!」

  白原崴覺得機會難得,醞釀了一下情緒,又準備匯報,「好,好,章書記說得太好了,很生動啊!章書記,今天我們偉業國際就和你們市委、區委勾結一回了,一定把金川硅鋼項目盡快搞上去!借這個機會,我先簡單做個匯報……」

  章桂春根本不願聽,笑道:「白總,別開口閉口就是匯報,哪來這麼多匯報啊!咱們今天就是喝酒!項目上的事,你們和小呂、老向他們具體談吧,我就不多干涉了!我干涉多了,他們下面就沒法工作了!小呂,老向,你們敬酒啊!」

  這位滑頭書記是故意躲避,白原崴和林小雅雖說已想到了這一點,卻都沒想到章桂春會躲得這麼徹底,連在這種場合的匯報都不願聽。其實他們是想好了自願來上當受騙的,不可能讓章桂春為難,但章桂春不清楚,這麼做也能理解。

  這麼一來,匯報的事就不提了,合作雙方大肆敬起了酒。你敬過來,我敬過去,喝得隆重熱烈,三瓶精品五糧液不知不覺下去了。章桂春情緒很好,藉著三分酒意,獻歌一首:《永遠是朋友》,唱得既深情又投入,「……結識新朋友,不忘老朋友,我們永遠是朋友……」宴會在關乎「朋友」的歌唱聲中圓滿結束。

  林小雅看不慣這一套,回到金川賓館,門一關,就對他嚷,「白總,你覺得這位章桂春能做朋友嗎?這種無聊政客在西方國家只怕早被老百姓趕下台了!」

  白原崴道:「你說的是西方,這裡是中國,更具體地說是銀山。在銀山,章桂春就是土皇帝,是大權在握的一把手。一把手掌握絕對真理啊,二把手只掌握相對真理,其他人沒有真理,我們不和絕對真理做朋友,還和誰去做朋友啊?」

  林小雅反駁說:「文山也是中國吧?我看文山的市長書記比他正派得多!」

  白原崴想到文山就來火,「哼」了一聲,輕蔑地說:「光正派有什麼用啊?小雅,我告訴你,你要記住:我們是投資商,不是道德評論家!石亞南、方正剛的正派不能給我們帶來利潤,我們就要忘掉這種正派;章桂春不正派,卻讓我們有錢可賺,我們就要和他交朋友!」略一思索,決定說,「好了,不談這個了,你馬上分頭打電話吧,通知偉業控股的陳總和我們集團的法律顧問,請他們今天都趕到銀山來,和呂同仁、向陽生他們會商硅鋼項目的投資計劃!哦,還有,別忘了讓我們的律師帶上標準的土地轉讓合同書,我們得先把這六百畝地拿到手!」

  林小雅聳了聳肩,譏諷說:「白總,這就是說,我們當真要上賊船了?」

  白原崴真不高興了,「什麼賊船?哪來的賊船?小姐,適應中國國情吧!正因為有了這種國情,才會有一夜暴富的機會,才會有資本和權力的雙重傳奇!」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四 
  二○○四年春節過後,投資過熱帶來的負面影響明顯顯現出來。鋼材、有色金屬和相關生產資料價格繼續上漲,能源供應驟然趨緊。省政府被迫將文山礦務局的煤炭銷售權收上來,指令其開足馬力生產,仍無法保證省內各大電廠和用煤企業的基本生產需求,南方各市限電停電成了家常便飯。原已簽訂了煤炭供銷合同的外省煤,因為運輸原因無法進入漢江省。趙安邦親自出面,找到鐵道部領導同志,也沒解決多少問題。這也怪不得人家鐵老大,春運過後,各地積壓的物資全湧上了鐵路線,有些物資節前就壓下來了,不運不行,鐵路運能達到了飽和。

  三月中旬,能源緊張情況進一步惡化。擔負向南方各經濟發達市供電的寧川電廠和平州電廠,電煤儲存經常只能保持五至七天的發電量。電廠停機引發大面積停電事故隨時有可能發生。為緩解能源危機,減少電力消耗,省政府專門發了一個32號文,要求全省各市進一步避峰限電,深入挖潛。三月下旬,省城和南方各市開始逐一關閉夜間景觀燈,一座座繁華的大都市失去了夜間的輝煌燦爛。

  這其實解決不了多少問題。趙安邦心裡清楚,最困難的時刻還沒到來。如果這種能源緊張形勢不能在六月之前得到根本扭轉,對經濟發達的漢江省來說,這個夏季將是十分難過的。千家萬戶的空調機一開,各地電網只怕就吃不消了。當然,有利條件也是存在的,根據以往的經驗判斷,到那時候鐵路運輸就不會如此緊張了,外省煤炭會比較順利地輸入漢江,只是煤價漲成什麼樣就不知道了。

  不料,還沒等到炎熱的夏季,四月就過不去了。四月一日,趙安邦在省城檢查工作,看了幾個項目,聽了半天的匯報,晚上剛入睡就被一個電話吵醒了。來電話的是主管工業的王副省長,趙安邦當時的預感就不好,馬上想到了能源。

  果不其然,王副省長開口就說:「趙省長,這下子麻煩大了!迄止今日下午五時,平州電廠的電煤儲備只夠維持三十二小時之用,寧川電廠的電煤儲量也只能維持三天,而在這三天之內省內外已無任何煤源可供,真是十萬火急啊!」

  趙安邦有些惱火,「他們是幹啥吃的?咋到現在才說?你說說看,我們能在三十二小時內變出煤來嗎?這種情況又不是不知道,他們為啥不早作安排呢?」

  王副省長說:「這也怪不得他們,是情況發生了變化:電煤半道被截了!」

  趙安邦益發惱火,「誰這麼大的膽?老王,你親自去,讓他們把煤吐出來!」

  王副省長說:「能讓他們吐出來就好了!是我們兄弟省截的,人家和我們一樣,也把煤炭出省權收上來了,未經批准,一噸煤也不許運出去!我在電話裡和他們主管副省長交涉了半天,沒任何結果,所以,才半夜三更向你匯報嘛!」

  趙安邦想想也是,兄弟省也不是能源大省,在這種情況下採取斷然措施也在情理之中,於是指示道:「老王,我們只能靠自己了!你連夜安排,以省政府的名義讓文山礦務局特事特辦,組織車隊緊急向兩大電廠運煤,出井口就運走!」

  王副省長說:「趙省長,這我已經安排了,保寧川應該沒問題,保平州就難了!三十二小時內哪來得及組織這麼龐大的運輸車隊?等把車隊組織起來,把文山煤運到,平州電廠早停機了!現在惟一的辦法是,截留途經我省的在運煤!」

  趙安邦嚇了一跳,「老王,你可真敢想!我們這麼幹,人家不告到中央去?」

  王副省長說:「所以,這事得你定,據我從鐵路部門瞭解的情況,這三十二小時內,津浦線和隴海線共有二十列煤炭專列途經我省,其中五列經停平州!」

  趙安邦有點動心了,「你說什麼?有五列煤車經停平州?情況可靠嗎?」

  王副省長說:「可靠!這也是惟一可以解決燃眉之急的辦法,否則,平州電廠一旦停機,勢必造成大面積停電,平州和周邊地區的經濟損失可就太大了!」

  趙安邦遲疑著,又問:「那你知不知道,這些煤列的目的地都是哪裡啊?」

  王副省長不耐煩了,「問這麼多幹啥?要怕惹事,我就讓下面悄悄干!」

  趙安邦可不糊塗,「不行!老王,你先搞搞清楚,看看這些煤都是誰的!」

  王副省長這才說:「趙省長,我早搞清楚了,全是發往上海和江蘇的……」

  趙安邦心裡一緊,打斷了王副省長的話頭,「好了,你別說了!上海和江蘇都是能源緊缺地區,也是經濟發達地區,決不能搞先斬後奏!我和上海、江蘇的同志聯繫一下再定吧!如果可能,就爭取他們的支持,明天一早給你回話吧!」

  王副省長叫了起來,「還明天一早?我今夜就守在電話旁等回話!」又說,「趙省長,我勸你不要找上海、江蘇,肯定商量不通,真要找,你最好去找中央!」

  這倒提醒了趙安邦,「好,老王,我就找中央!一弘同志正在北京開會,就請一弘同志向國務院領導緊急匯報吧,可在此之前,你們一定不能輕舉妄動!」

  王副省長連連應著,「好,好,不是十萬火急,誰願輕舉妄動啊!」結束通話時,又強調說,「趙省長,你可別忘了,我們只有三十二小時,三十二小時啊!」

  是的,只有三十二小時,火燒眉毛啊。但真為這種事去找國務院領導,也有些說不過去。好在裴一弘就在北京,不作為正式匯報,也許可以試一試。

  裴一弘在電話裡聽罷他說的情況,沉默了好半天才說:「安邦,不是試一試,恐怕得連夜匯報。你想啊,如果不能在今夜明天將經停平州的煤列急令調入平州電廠專用線,我們就得採取措施了!否則許多企業就要出大問題,比如,鋼鐵廠的鋼水、鐵水就要凝結在爐膛裡!你可想清楚了,是現在匯報還是採取措施?」

  趙安邦覺得裴一弘的話裡有話,估計是不想出面向國務院領導匯報,真匯報了,給領導添麻煩不說,也丟人,於是便道:「老裴,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已經想到了,我的打算是:如果明天上午不能拿到國務院的指令,我們就採取措施!」

  裴一弘挺不安地問:「明天上午再採取措施還來得及嗎?影響面這麼大!」

  趙安邦說:「問題不會太大吧?必要時可以在電台、電視台發佈停電緊急通知!不過,這一來肯定會產生很不好的社會影響,所以我還是想試一試!」說到這裡,終於下定了決心,「老裴,這事你就別管了,我馬上打電話給國辦吧!」

  裴一弘沉默了片刻,「算了,安邦,還是我來吧,我這就打電話找領導!」

  這倒是趙安邦沒想到的,「老裴,這好嗎?我是省長,這個電話我打吧!」

  裴一弘開了句玩笑,「行,你老弟還夠意思!」又說,「不過,我現在就在北京,而且本來國務院領導同志也約我了去談話的,還是我來吧!安邦,你們做兩手準備吧,這些煤列若沒急用估計有希望;如果人家也有急用那就沒辦法了!」

  接下來是三個多小時的漫長等待,他在等待北京裴一弘的電話,王副省長在等他的電話。凌晨三點十五分,裴一弘的電話終於到了,問題不但解決了,而且比預想的還要好,國辦連夜下達急令,五列經停平州的煤列全部就地調撥給平州電廠,其他經過漢江的煤列也優先保證寧川、平州兩大電廠的電煤供應。

  趙安邦大大鬆了一口氣,對裴一弘說:「老裴,明天見到國務院領導同志務必代表咱們漢江省表示感謝,也代我先做個檢討吧,我這個省長沒當好啊!」

  裴一弘歎息道:「安邦,你別說,我們這次恐怕真要好好檢討啊!國務院領導同志在電話裡就問我了,文山和銀山的鋼鐵都是怎麼回事?尤其是文山,怎麼上到了七百萬噸的規模!國務院領導先還以為是文山要煤呢,我解釋了半天!」

  趙安邦剛放下的心又拎了起來,「老裴,這麼說,文山那堆鋼鐵有麻煩了?」

  裴一弘道:「肯定有麻煩,具體情況還不清楚,看領導同志明天咋說吧!」

  趙安邦覺得奇怪,「銀山又怎麼回事?銀山的硅鋼項目我親自叫停了啊!」

  裴一弘道:「你問我,我問誰呢?搞不好就讓他們蒙了!安邦,你明天就找銀山市委,找那個章桂春,問問他們想幹啥?眼裡還有沒有省委、省政府!」

  趙安邦仍不相信銀山敢這麼亂來,只道:「好,我瞭解清楚再說吧!」

  裴一弘說:「我明天也找有關部委瞭解一下吧,看看這都是怎麼回事!」

  放下電話,趙安邦給王副省長回了個電話,把北京的回復簡單說了說。

  王副省長樂得大叫:「這可太好了,不但解決了平州電廠,還撈了外快!」

  趙安邦卻鬱鬱說:「老王,你別高興得太早,只怕咱們的麻煩還在後面呢!」

  究竟是什麼麻煩,趙安邦沒心思多說,掛斷電話後,卻再也難以成眠了。

  裴一弘的話中已透露出了不祥的信息,搞不好漢江就要出問題!明天國務院領導和有關部委的同志要和裴一弘面談,談什麼?沒準就是文山、銀山!這次宏觀調控不是從今天開始的,過去的半年裡中央一直在吹風、打招呼,其間還下達了幾個很重要的文件。可包括漢江在內的一些省區卻都沒太在意,現在看來好像不對了,從能源的高度緊張即可看出宏觀調控的必要性和緊迫性了。漢江省已經吃了苦頭,兩大電廠連發電的煤都沒有了。你沒有煤就去找中央,中央的宏觀調控精神又不好好執行,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弄巧成拙,送上去挨板子嘛!

  文山鋼鐵上到這種規模,連他和省裡都吃驚,何況中央了。如果中央認真追究,只怕毛病不少,起碼存在分拆批地、分拆立項情況。這種化整為零、逃避計劃監管的問題,他和省裡的同志能想像得到,國家部委的同志也能想像得到,都是特定國情下成長起來的幹部嘛,誰不知道誰?不查則已,一查全都是問題。

  還有銀山。銀山和文山還不是一回事。文山新區那些鋼鐵上得比較早,速度也比較快,是生米做成了熟飯,銀山的項目還在紙面上,米還沒下鍋。如果銀山真的在他一再阻止的情況下還上了硅鋼廠,那就更不像話了,簡直就是混賬。

  惱火之餘,趙安邦想打個電話給章桂春,問問情況。可看了看表,才凌晨四點多,又覺得不是太合適,摸著保密電話,已準備撥號了,最終還是放下了。

  在客廳裡抽了一支煙,心情變得更壞。趙安邦便也不管那麼多了,心想,我當省長的都睡不了了,你們底下胡鬧的傢伙還想睡安生覺啊?這才掐滅煙頭,撥了章桂春家裡的電話,連撥了三次,好不容易把這位章書記從好夢中折騰醒了。

  章桂春不知是他,開口就罵:「誰呀,他媽的也不看看是啥時候!」

  趙安邦說:「是我,趙安邦!章書記,實在對不起,打攪你的睡眠了!」

  章桂春嚇了一跳,「喲,是趙……趙省長啊!我……我不知道是您……」

  趙安邦自嘲說:「沒關係,沒關係,你當面罵罵,總比背後罵要好!」

  章桂春道:「趙省長,我罵誰也不敢罵您哪!您咋這時候給我來電話了?」

  趙安邦說:「睡不著啊,桂春,你是不是醒透了?醒透了我有話問你!」

  章桂春忙道:「醒透了,醒透了!趙省長,您說,是不是銀山出啥事了?」

  趙安邦「哼」了一聲,「你說呢?你們怎麼回事?硅鋼項目又上馬了?」

  章桂春說:「沒有啊,您兩個月前親自到銀山叫停的,誰還敢上啊!」

  趙安邦嚴肅地道:「好,桂春,沒上最好!如果背著我和省裡偷偷上了,你和銀山市委必須考慮後果!我不是嚇唬你們啊,中央這次盯上銀山、文山了!」

  章桂春不太相信,「中央咋會注意到我們呢?趙省長,是怎麼個事啊?」

  趙安邦憂心忡忡道:「你沒數嗎,還問我?反正你們給我小心了就是!」

  章桂春這才說:「趙省長,那這樣吧,我一早就趕到金川區去,親眼看看那裡的情況!如果區裡的同志敢背著我們市裡亂來的話,我和市委饒不了他們!」

  趙安邦道:「那好,你就下去查查吧,查的結果立即向我和省政府匯報!」

  當天上午,趙安邦正在辦公室等裴一弘的電話,章桂春的電話先到了,說是金川區委書記呂同仁和區長向陽生膽子實在太大,還真背著省裡、市裡和偉業國際集團合作,繼續上了硅鋼項目,已在批下來的六百畝地上搞起了八通一平。

  趙安邦氣得差點摔了電話,「章桂春,我建議你馬上開常委會,就研究一件事:怎麼處理金川區的呂同仁和向陽生!對這種不聽招呼,不顧大局,不講紀律的同志必須嚴肅處理,該撤就撤!這種人不撤,我和老裴早晚得讓中央撤了!」

  章桂春賠著小心試探說:「趙省長,這件事的性質雖說比較惡劣,可畢竟還沒造成嚴重後果,只是動了那六百畝地,況且這地是省裡批過的,所以……」

  趙安邦打斷了章桂春的話頭,「所以什麼?章桂春,你不要討價還價!這個會你可以不開,這兩個人你們可以不撤,但我可以建議中共漢江省委撤了你!」

  章桂春口氣馬上變了,「趙……趙省長,我們堅決執行您……您的指示!」

  趙安邦冷冷道:「也不是啥指示,只是我的一個建議,很重要的建議!」

  就在這時,裴一弘的電話進來了,是打到紅色保密機上的。趙安邦沒來得及和章桂春最後打一聲招呼,便放下手上的話筒,匆忙抓起了保密機的話筒……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五 
  裴一弘是在中南海的重要談話結束之後,回到住處才給趙安邦打的電話。

  本來不想打,下午的飛機就回去了,可知道趙安邦著急,裴一弘想想還是打了,也沒隱瞞,開口就說:「安邦,文山這回捅婁子了,一下子冒出來七百萬噸鋼,把國家有關部委嚇了一跳,國務院領導同志批評了我們,口氣挺嚴厲的!」

  趙安邦心裡有數,「預料之中啊,節前我就說,這鋼鐵上得不是時候嘛!」

  裴一弘一聲歎息,「是啊,我向國務院領導和有關部委的同志解釋了:我們還是執行了宏觀調控政策的,發現文山投資過熱也下去查了,還是你帶的隊。中央某部委的一位負責同志當場將了我的軍啊,拿出一張《文山日報》,問我是咋回事?我一看也愣了,報上你仁兄玉照三幅,光彩奪目,我差點沒暈過去!」

  趙安邦有些吃驚,「老裴,這些京官會注意到我們小小的《文山日報》?」

  裴一弘道:「你別低估了這些京官的水平和能量,在這事上他們不官僚!」

  趙安邦說:「老裴,你不知道,為這篇報道,我已嚴肅批評過石亞南了!」

  裴一弘「哼」了一聲,「我也饒不了她,這個賬我會和石亞南好好算的!」

  趙安邦說:「賬不管咋算,文山的攤子已經鋪開了,咱還得實事求是啊!」

  裴一弘心想,怎麼實事求是啊?中央明確問起了文山鋼鐵新區的這七百萬噸鋼,一定要漢江省說清楚,都是誰批准的?是不是違了規?他不趕快落實調查行嗎?!這話卻沒說,怕幾句話說不清。又說起了銀山,「還有銀山,銀山的同志還在為硅鋼項目在北京四處活動,請客送禮,有關部委的同志非常惱火啊!」

  趙安邦馬上說:「老裴,我更惱火!銀山不僅是活動啊,我瞭解了一下,金川區已經背著省裡、市裡在為項目做八通一平了,起碼已把六百畝良田毀了!我剛才向章桂春建議,金川區的書記、區長都撤下來,就算殺雞儆猴也得殺了!」

  裴一弘一聽,也氣了,「這膽子也太大了!安邦,你這個建議很好,這種幹部一定要撤,再不撤,還談得上什麼令行禁止?我們中共漢江省委還有權威可言嗎?我的意見,這次不但要殺雞儆猴,必要時就殺它一兩個不聽話的壞猴子!」

  趙安邦說:「好,好,如果這件事和章桂春有關係,就嚴肅處理章桂春!」

  裴一弘卻不願多說了,「安邦,先說這麼多吧!我馬上回去了,下午兩點的飛機,六點之前肯定到家,有些話見面再說好了!你讓鄭秘書長通知一下,連夜召開省委常委會,傳達落實中央領導的指示精神,常委全要參加,不許請假!」

  趙安邦應著,「好,好,我馬上安排!」卻又說,「不過,老裴,有個情況你可能不是太清楚,老於昨天去了文山,聽古龍腐敗大案的匯報,估計回不來!」

  裴一弘也沒多想,「好,那就把華北同志算個例外吧!」說罷,放下了電話。

  放下電話後,想想又覺得不對:於華北雖說不分管經濟,雖說古龍的反腐敗工作也很重要,但這麼要緊的常委會還是不宜缺席的。於是,又通過省委值班室找到於華北,和於華北通了個電話,通電話時就想,這其實也算事先通氣了。

  於華北卻誤會了,一聽他在北京,馬上問:「這麼說,要給你開歡送會了?」

  裴一弘一時沒悟過來,「開什麼歡送會?老於,你們巴望著趕我下台啊?」

  於華北笑道:「你在漢江下了台,再到北京上台嘛,北京的檯子更高了!」

  裴一弘這才悟過來,苦笑說:「老於,別給我扯這個了,我今天在北京可是挨批啊!剛才和安邦通了下氣,現在也和你通一通氣,晚上準備開個常委會!」

  於華北又誤會了,「怎麼?老裴,是不是古龍腐敗案被中央抓了典型?」

  裴一弘說:「不是古龍腐敗案,是文山那堆鋼鐵啊!」把情況簡單說了說。

  於華北聽後,在電話裡半天沒做聲,聽筒裡死也似的好一陣沉寂。

  裴一弘以為保密線路出了問題,提高聲音問:「哎,哎,老於,你聽得見嗎?」

  於華北「哦」了一聲,悶悶說:「我聽著呢,這……這太出乎我意料了!」

  裴一弘歎息道:「也出乎了我的意料啊,昨夜找國務院告急要煤時,我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頭,可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地步!」又說,「老於,看來還是安邦比較敏感啊,春節住院期間就想到了給文山降溫,只可惜沒能降下來!」

  於華北說:「是啊,是啊!可既然這樣了,我們得認真對待啊!我個人的意見,對中央領導的指示一定要不折不扣貫徹執行,從態度到行動都不能含糊!」

  裴一弘道:「好,老於,這也是我的意思,所以,你趕回來開常委會吧!把這些話在會上好好說一說!不瞞你說,我有些擔心安邦啊,咱們這位省長……」

  於華北沒等他說完便道:「哎,老裴,這個常委會我只怕出席不了!你看是不是能請個假呢?下午有個大匯報,幾個大組的辦案同志好不容易才湊齊的!」

  裴一弘心裡不悅,可卻仍耐著性子說:「我知道,我知道,誰手頭都有一大攤子事!我本來今晚也有外事活動,看來也去不了了!老於,你還是回來吧!」

  於華北似乎很為難,「老裴,宏觀調控是大事,反腐倡廉也是大事啊!古龍腐敗案涉及面這麼大,影響又這麼惡劣,我不敢掉以輕心啊!再說,我又不分管經濟工作,連農業都不分管了,就是到會也就是這個態度,堅決貫徹執行嘛!」

  裴一弘難得這麼強硬,「老於,你說的都對,但我還是希望你回來!如果你今晚實在趕不回來,這個常委會就改在明天開吧!」說罷,斷然掛上了電話。

  事情很清楚,於華北是想躲開這個常委會。這個常委會既不研究幹部人事問題,又不研究反腐倡廉,似乎和他無關。可真與他無關嗎?裴一弘惱火地想,不但有關,關係還不小!春節前後趙安邦敏感地發現了問題,給文山那堆鋼鐵潑水降溫時,這位於副書記卻在那裡火上澆油,還在他面前抱怨過趙安邦。現在看到來了大麻煩,又退避三舍了。當然,這位同志的態度不錯,聽招呼,講原則。正因為如此,這種原則才必須讓他到常委會上去講,大家一起在會上說服趙安邦。

  從漢江駐京辦事處一路趕往首都國際機場時,裴一弘就已預感到趙安邦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趙安邦是省長,要對省內各地區的經濟發展負責。尤其是對文山這種欠發達地區,免不了側重經濟角度看問題,估計會力挺一番。可中國經濟能離開政治嗎?在政治經濟學裡政治可是擺在前面的,不論是趙安邦這個省長還是他這個省委書記,都必須講政治。有個重要情況他沒在電話裡和趙安邦說:中央這回動真格的了,已抓了長江三角洲地區某省的典型,對該省違規上馬的一個八百四十萬噸的鋼鐵項目緊急叫停了。由國家發改委、國土資源部、銀監會等九個部門組成的中央調查組即將開赴該省展開調查。趙安邦已想到了對屬下的銀山市殺雞儆猴,估計還沒想到中央也會對省裡殺雞儆猴。裴一弘想,鬧不好,中央這次甚至可能直接殺猴,儆示天下。對這輪宏觀調控,各省都要向中央表態的。

  正憂心忡忡地這麼胡思亂想著,擺在秘書身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秘書打開手機一聽,忙把手機遞給了裴一弘,「裴書記,是於副書記!」

  裴一弘像似啥也沒發生過,接過手機,故意問:「老於,怎麼又是你啊?」

  於華北說:「不是我還能是誰!老裴,我已經上車了,正往省城趕呢!」

  裴一弘有了一絲安慰,「好,老於,如果時間來得及,咱們共進晚餐吧!」

  於華北開玩笑說:「哦,還來好事了呀?老裴,是你請我,還是我請你?」

  裴一弘明確道:「當然是我請你了,也請安邦,晚餐以後一起去開會!」

  於華北明白了,「是工作晚餐吧?好,好,很有必要!」又說,「老裴,你也別誤會了,我沒想過遇到麻煩繞著走!剛才也說了,就算今天請假不到會,也有態度嘛!主要是古龍腐敗案太棘手,有些情況手機裡也不好說……」

  裴一弘道:「不好說就別說了,手機不安全,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於華北又說,「老裴,文山鋼鐵的事已經出了,你也別太急,急也沒用!」

  裴一弘道:「是啊,是啊!老於,咱們都動腦子好好想想吧,看看怎麼才能在不給文山造成重大經濟損失的情況下,落實好國務院領導同志的具體指示。」

  於華北啥都清楚,「我看難啊,損失是肯定的了,安邦心裡只怕最清楚!」

  裴一弘道:「所以,要一起來做安邦的工作嘛!老於,我先和你交個底,文山這堆鋼鐵是繞不過去的,我們不處理,中央也要處理,沒有迴旋的餘地!對這次宏觀調控,各省市都要內部表態,我已經代表我省表過態了,堅決執行!」

  於華北說:「我明白,老裴,你放心吧,我和你保持一致就是!」又說,「對安邦,你也別太擔心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就是再不情願,也會認賠出局的!」

  裴一弘卻沒這麼樂觀,和於華北結束了通話就想,涉及到漢江北部一個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工業啟動,和一百六十多億投資,趙安邦怕不會輕易認賠出局,連他都心有不甘啊,從中南海出來,腦裡兩個觀點不同的裴一弘就一直在吵架。

  實事求是地說,文山和省裡有關部門違規操作分拆批地,分拆立項,不是他和趙安邦授意的,可要說事前事後一點沒察覺,也不是事實。趙安邦從文山突然襲擊回來就懷疑過項目分拆,當面和他提起過。他和趙安邦一樣,也大意了,覺得就算有這種事,也是心照不宣的小把戲,地方建設中長期以來形成的陋規。當時還想,文山也有特殊情況,從這個重工業城市的長遠戰略發展來看,鋼鐵立市並沒錯,六大鋼鐵項目又上了馬,而且使用的不是政府資金,是民營資本,上也就上了。這次如果不是被中央和國務院領導同志直接點了名,沒準就過去了。現在看來是過不去了,文山的這七百萬噸鋼中央責令嚴查,局面變得很被動了。

  真是多事之秋啊,該來的全來了,古龍腐敗案還沒完,又讓這堆鋼鐵燙了手。

  這場源自文山的經濟災難,也許還會演變為政治災難。國務院領導同志和他談話時語重心長,話說得也很重,還讓他帶話給趙安邦和漢江省的同志們,要有科學的發展觀,要有可持續發展的全局觀念。漢江方面如果能痛下決心,嚴格按中央精神處理好,也許還能在被動中爭取主動;倘若動作遲緩,或心存僥倖,軟磨硬抗,只怕中央很快就會派調查組到漢江來,演變成一場巨大的政治災難不是沒有可能的。除了認賠出局,漢江省幾乎無可選擇。現在的問題是賠多少?會不會讓文山賠得傷筋動骨?也許身為省長的趙安邦還有啥高招?也許還能找到一條既符合中央宏觀調控精神,又能最大限度減少損失的途徑?文山的孩子已經生下來了,是不是有可能加大力度,嚴肅處理超生的母親,保下無罪的孩子呢?

  想到這裡,裴一弘不由得一驚,哎,哎,他這是怎麼了?地方保護主義的壞思想是不是又復辟了?還一心想著要說服趙安邦呢,自己本身就成問題嘛……

  三十六

  省委常委會預定當晚九點舉行,六點多鐘,三巨頭在機關食堂聚齊了。

  於華北和趙安邦差不多是前後腳走進門的,進來之前,裴一弘已先到了,正沉著臉和省委鄭秘書長交待什麼。見他們到了,裴一弘臉上才浮出些許笑意,打招呼說,「安邦,老於,我正和老鄭說呢,讓文山做個準備,明天過來匯報!」

  趙安邦自嘲說:「還匯報啥,已經是這麼個情況了,我們誰心裡沒數呢!」

  於華北也道:「就是,老裴,現在不是要聽石亞南、方正剛怎麼說,得聽上面怎麼說!中央和國務院領導有指示,我們還有啥好說的,只能貫徹執行!」

  裴一弘說:「貫徹執行得落實到文山嘛,石亞南和方正剛的匯報,我們有必要聽一下!」又對鄭秘書長說,「你馬上通知吧,讓文山連夜準備匯報材料!」

  鄭秘書長應道:「好,趙省長,於書記,你們和裴書記談吧,我先走了!」

  趙安邦卻把鄭秘書長叫住了,「老鄭,也通知一下省發改委和國土資源廳等部門做匯報準備,文山這六大項目怎麼搞到這麼大規模,請他們給我說明白!省發改委別找別人,就找石亞南的老公,那個常務副主任古根生,他應該清楚!」

  鄭秘書長連連點頭,「好,好,趙省長,我馬上通知!」說罷,出門走了。

  這時,趙安邦的態度挺好的,沒有任何跡象證明他會和裴一弘發生爭執。

  於華北當時的感覺是,趙安邦似乎比裴一弘還認真,不但默認了裴一弘對文山經濟工作的直接干預,還把省發改委和國土資源廳主動拋出來了。倒是裴一弘的做法有些反常,要文山同志過來匯報,竟沒徵求一下趙安邦的意見,就直接下了命令。由此可以得出三點結論,其一,在裴一弘眼裡,文山這堆鋼鐵已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了,而是政治問題;其二,事關對中央宏觀調控的態度和他自身的前程,裴一弘不準備對任何人做妥協;其三,作為漢江省的一把手,裴一弘這回是真急了眼,已顧不得班子裡哪個同志是否高興了,哪怕這同志是一省之長。

  趙安邦不糊塗,他看出的問題,只怕也看出來了,在餐桌前一坐下,就話裡有話對裴一弘說:「老裴,你這頓飯,我估計不太好吃啊,有點像鴻門宴嘛!」

  裴一弘故作輕鬆地道:「怎麼是鴻門宴呢?就是會前通通氣嘛,我們邊吃邊談吧!」說著,自己先吃了起來,「安邦,老於,不瞞你們說,被國務院領導這麼一批評,我連中飯都沒心思吃了,就在飛機上吃了幾片麵包,還真有點餓了!」

  趙安邦看來對事情的嚴重性估計不足,「這麼嚴重啊?領導都批了些啥?」

  裴一弘苦笑道:「批了些啥我也別具體說了,你們想去吧!可自省一下,我們也活該挨批,頭腦缺少宏觀調控這根弦,撞到槍口上了嘛,都正確對待吧!」

  趙安邦卻說:「其實,缺少這根弦的也不光我們省啊,不少經濟發達省都有類似的問題!老裴,我記得這事我們議論過嘛,這次宏觀調控和以前那兩輪宏觀調控不盡相同,從一開始就有分歧。不少省區認為,我國經濟正處在上升期,鋼鐵等行業的快速增長有市場需求支撐,而且市場也會不斷進行自動調整。目前的市場比較成熟了,自動調整的功能已經大大加強,和過去不可同日而語了……」

  裴一弘打斷了趙安邦的話頭,「打住,打住,安邦,這話別說了!你說的那些省區只怕近期都會向中央表態的。我就代表漢江表態了,令行禁止,按中央的精神辦!」又把中央聯合調查組緊急查處長三角地區某省八百四十萬噸違規鋼鐵的事說了說,「安邦,老於,你們注意一下新聞好了,國家有關部委的同志和我說了,中央有明確指示,對該省的這一違規事件要堅決查處,並且公開曝光!」

  於華北嚇了一跳,「老裴,中央該不會也向我們漢江省派聯合調查組吧?」

  裴一弘道:「這誰敢說啊?如果我們不接受教訓,不立即採取果斷措施,中央完全有可能直接查處!」又對趙安邦說了起來,「安邦,中央現在不調控也真不行了,投資膨脹帶來的副作用已經比較嚴重了!國務院領導和有關部委掌握的數據證明,全國經濟運行中的矛盾很突出,我們兩大電廠連電煤都供不上了嘛!」

  趙安邦口氣變了,「老裴,我不是說不該調控,是回憶一下當時的背景!」

  於華北覺得,現在回憶一下問題發生的背景還是很有必要的,在這種前提下談文山鋼鐵,漢江就比較主動,就是認識問題了,於是便說:「安邦回憶的這個背景很重要,就是認識上的誤差嘛,不能說我們以前就拒不執行中央政策!」

  裴一弘道:「是啊,是啊,我們可以這樣解釋,事實上我也這麼解釋了。可另一個問題也不能視而不見,就是地方經濟利益和中央政策的博弈。這一點國務院領導同志向我指出來了,我敢不承認啊?就敢說沒這種博弈?多少總有一些吧?現在的問題就出在地方。去年中央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增長了百分之十幾,地方上增長多少?百分之六十多。春節期間安邦就對文山的鋼鐵規模擔心了,我也有些擔心,我和安邦說,過去的經驗證明啊,這種博弈的輸家很可能是地方!」

  於華北心想,這種說法不是自找麻煩嗎?又接了上來,「老裴,咱也別說得這麼嚇人!啥博弈啊?還和中央政策博弈!我堅持一個觀點:就是認識問題!」

  趙安邦卻說:「老於,這是認識問題,不過,博弈心態也不能說就沒有,如果沒有這種心態,一切按規定來,也不會出現今天這種被動局面了,教訓啊!」

  於華北承認道:「是個教訓,我當時也不清醒,還為他們加油鼓勁呢!」話頭一轉,「但他們是不是違了規,我可不知道,方正剛、石亞南從沒和我說過!」

  裴一弘說:「他們怎麼會和你說這種事呢?安邦下去檢查也被蒙了嘛,還在報上大肆宣傳哩!文山,包括銀山,都有自己的小算盤,也在和省裡博弈。現在利益主體多元化了,又有個政績問題,各地市都把GDP看得很重,投資衝動就無法遏止,千方百計逃避各級監管,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所以,這次我們要徹底調查,嚴肅處理,否則就會造成進一步被動,也沒法向中央交代!」

  趙安邦嘴裡咬著饅頭,點頭道:「對,老裴這個意見我贊成,該查的一定要查,該處理的要嚴肅處理,對銀山金川區的書記、區長就可以先處理了再說!」

  於華北心裡有數:銀山的攤子還沒鋪開,僅僅是動用了那六百畝地,再怎麼嚴肅處理也不會造成多大的損失。比較麻煩的是文山,文山鋼鐵新區的七百萬噸鋼已上得熱火朝天了,不是說聲停就停得下來的,硬停下來,損失就太大了。

  這時,裴一弘也說到了文山,「銀山倒還不是重點,目前的重點是文山!」

  趙安邦想了想,憂慮地說:「對文山,我們恐怕還要多少慎重一些啊!」

  裴一弘看了趙安邦一眼,「安邦,你啥意思啊?想咋慎重?攤開來說!」

  趙安邦不吃了,放下手上的筷子,「老裴,那你先說,想怎麼查文山?」

  裴一弘坦率地道:「按中央的要求,立即組織調查組,重點查,公開查!」

  趙安邦一怔,看了看於華北,「哎,老於,你的意見呢?能公開查嗎?」

  於華北略一思索,「我不管經濟,沒啥好說的,尊重你和老裴的意見吧!」

  趙安邦盯了上來,「老於,你別滑頭,你可一直是文山鋼鐵的啦啦隊啊!你老兄就不想想,真的公開查了,會造成什麼局面呢?銀行追貸,債主討債,文山新區的六大項目就要出大問題!不是因為這個,我節前下去時就採取措施了!」

  於華北這才說了心裡話:「這倒也是,七百多萬噸鋼,一百六十多億啊!」

  趙安邦把臉孔轉向了裴一弘,「老裴,怎麼查處文山,我的想法和你有些不同。要堅決查,把一切查清楚,但不宜公開。這一百六十多個億畢竟扔下去了!」

  裴一弘話裡有話,「是啊,孩子生下來了嘛!有些同志總想,孩子既然生下來了,就不能掐死,膽子就大了,沒計劃的孩子越生越多。正因為如此,中央這次才抓了兄弟省八百四十萬噸鋼的典型。我們不公開認真地查處,並把查處情況及時上報,中央也許會過來替我們查的!安邦,你覺得有必要再驚動中央嗎?」

  趙安邦怔了一下,無言以對了,無奈地歎氣說:「誰想再驚動中央啊!」

  裴一弘又吃了起來,「我也不是說要掐死生下的孩子,只是查一下出生證!」

  趙安邦憂鬱地看著裴一弘,「你話說得再婉轉還是那麼回事!我們大張旗鼓去查出生證,也就等於公開宣佈文山這七百萬噸鋼鐵沒出生證嘛!起碼出生證上有問題!估計就沒人敢繼續給孩子餵奶了,最終的結果也許是把孩子餓死啊!」

  裴一弘說:「餓死孩子找他媽,他們敢生這個孩子,就得對孩子負責!」

  趙安邦苦笑不已,「真把孩子餓死了,找誰也沒用,咱能不能現實點?」

  裴一弘有些不耐煩了,「安邦,我們還能怎麼現實?你說,你說吧!」

  趙安邦道:「老裴,我個人的意見,在這種時候不能搞得滿城風雨,我們省委、省政府,主要是我這個省長向中央好好做檢討,主動承擔責任,同時,對查實了的違規幹部予以嚴肅的組織處理。在這個前提下,對在建項目重新報批!」

  於華北試探說:「哎,老裴,我覺得安邦的建議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啊!」

  裴一弘已經很不高興了,用指節敲著桌面,「二位,二位,你們頭腦怎麼還不清醒啊?我再提醒你們一下:這七百萬噸鋼我們不公開徹查,中央要查的!」

  趙安邦也沉下了臉,「所以,我們才要抓緊時間做工作,做檢討!老裴,老於,我再明確一下:我是漢江省省長,經濟工作我主管,請求中央處分我吧!」

  裴一弘連連歎氣,「安邦,我們換位思索一下好不好?這是檢討一下就過得去的事嗎?真這麼過去了,不又讓違規者討便宜了嗎?這種違規風以後還煞得住嗎?在全國經濟的一盤棋上,漢江省的一個文山算什麼?不就是個小卒子嘛!」

  趙安邦手一揮,「這個卒子可不小,八百多萬人口,一百六十多個億啊!」

  裴一弘堅持說:「對全局來說,站在中央的角度看,它就是小卒子!就像打仗一樣,為了全局,該犧牲就得犧牲!」略一停頓,又說,「安邦,我已經看出來了,中央這次不惜犧牲個把小卒,也要換來一個政令暢通,令行禁止的局面!」

  這話說到底了,於華北想,文山這次看來是在劫難逃,再爭也沒用了。

  趙安邦還在爭,懇切而固執,「老裴,有些工作我覺得還是可以做的,起碼可以試一試。文山的情況比較特殊,本來就有鋼鐵立市的規劃,這個規劃在此輪宏觀調控前就有了。我們先別想這麼多好不好?試都沒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裴一弘說:「安邦,估計不行啊!你說的這個背景我也向中央解釋了,中央才沒把我們當成典型,才要求我們自己去查,已經夠客氣的了!我這可不是怕擔責任啊,—— 今天我把話撂在這裡:不論將來出現啥後果,我首先承擔責任,我是漢江省委書記。但是,安邦,老於,你們一定要理解我,支持我啊!」

  於華北終於明確表了態,「老裴,就按你的意見辦吧!安邦,你說呢?」

  趙安邦沉默了好半天,悶悶地說:「我該說的都說了,部分保留意見吧!」

  裴一弘咧了咧嘴,哭也似的笑了笑,「可以!不過,安邦啊,在今晚的常委會上,我希望你能和我,和老於保持一致!保留的那部分意見呢,最好別說了!」

  趙安邦歎了口氣,「這還要交代嗎?咱們就大張旗鼓查吧,查給中央看!」

  於華北心想,當然要查給中央看了,你私底下悄悄查,中央看不到,豈不等於白查?這種話其實是沒必要說透的,說透了誰臉上都不好看,尤其是對裴一弘。

  裴一弘裝作沒聽出來,又說:「在可能的情況下,要盡量減少文山的損失!安邦,這個問題你既然想到了,就要提醒石亞南和方正剛及早採取補救措施!」

  趙安邦發洩道:「是,是,我是省長嘛,這都是我的事了,我盡量做吧!」

  雖說這日裴一弘和趙安邦發生了爭執,通氣晚餐還是心平氣和地結束了。

  九點整,專題研究落實中央宏觀調控精神的省委常委會如期舉行,裴一弘傳達了國務院領導的指示,建議立即組織聯合調查組,對文山、銀山的鋼鐵項目進行一次公開認真的調查,查明問題嚴肅處理。寧川市委書記王汝成把趙安邦擔心的問題又一次提了出來,希望省委在這種時候盡量保護文山地方經濟,免得將來各路地方諸侯罵娘。裴一弘當場批評說,王汝成,你現在坐在這裡,是中共漢江省委常委,不是地方諸侯!你這個同志要有大局意識,要有執行中央政策的決心和意志,不要也不能當地方諸侯的代言人。於華北注意到,王汝成挨批之後,把求援的目光投向了趙安邦,趙安邦只當沒看見,頭一歪,和他說起了悄悄話。

  趙安邦說:「你看,老裴是不是急眼了?沒點雅量嘛,不讓人家說話了!」

  於華北道:「理解吧,不是到了這種地步,咱這位班長也不會這麼專斷!」

  趙安邦說:「你也滑頭,三人通氣時你立場堅定點,情況也許會好一些!」

  於華北譏諷道:「你很堅定,可老裴聽得進去嗎?算了,啥都別說了!」

  這時,裴一弘已在論述科學的發展觀了,從寧川、平州兩大電廠的電煤緊張問題,說到國家和漢江經濟運行中的幾大突出矛盾,引述了一大串相關數據。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儘管文山有自身的特殊情況,儘管文山鋼鐵投資過熱是認識問題,但從今天開始,這個認識必須轉變了,轉到中央的方針政策上來,做到令行禁止。對文山問題的查處只有一個精神,就是中央宏觀調控的精神;將來對文山幹部的處理也只有一個標準,就是是否違反了此次中央宏觀調控的政策……

  聽到這裡,於華北心裡不由一驚:看來方正剛、石亞南要中箭落馬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七 
  四月三日,石亞南、方正剛奉命趕赴省城,向省委、省政府做專題匯報。

  省委書記裴一弘,省長趙安邦和分管計劃、經濟、金融工作的三個副省長全來了,省發改委孫主任和古根生,還有國土資源廳、省環保局等部門的八九個廳局長也趕在他們到來之前及早到了,會議規格很高,省政府會議室裡高官滿座。

  一走進會議室的門,石亞南的心就拎了起來:情況明顯不對頭。門內的氣氛極其壓抑,誰的臉上都沒有笑意,根本不像開匯報會,倒像要給誰開追悼會。

  事情來得很突然。省委、省政府的通知是昨晚七時左右下來的,要求連夜準備材料,就新區的項目進行全面匯報。石亞南和方正剛預感都不好,馬上分頭打探消息。古根生當時也接到了通知,只是不知內情,在電話裡說,現在宏觀調控的風聲較緊,省委也許是接到了上面指示,例行公事吧。其他途徑傳過來的意思也大致不差。當然,也想到了搞一搞老領導裴一弘的偵察,只可惜裴一弘在開常委會,沒能通上話。石亞南知道於華北已於當天下午從文山緊急趕回了省城,就想當然地以為常委會要研究的也許是古龍腐敗案。直到夜裡十一點多,方正剛和於華北通上電話後才終於知道,常委會研究的竟是文山鋼鐵的問題。據於華北吹風說,中央嚴肅批評了漢江,省裡要落實中央指示,深入瞭解文山鋼鐵項目上的違規情況。於華北還在電話裡批評了方正剛一通,責備文山不該在這種時候闖紅燈。石亞南和方正剛一下子緊張起來,連夜找來吳亞洲和新區管委會的同志,聽取項目的情況匯報。這些同志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還在那裡有板有眼地描述這一百六十億製造出的一片輝煌呢,連項目公司虛假註冊資金的事都絕口不談。

  還有一個預感也不是太好,就是於華北的態度。文山是於華北的老家,方正剛是於華北鍾愛的幹部,於華北一直對文山鋼鐵立市很支持,甚至在趙安邦再三提出警告之後,態度仍然很積極,現在口氣突然變了,還怪文山闖了紅燈。石亞南當時的估計是,於華北可能要推脫責任了,起碼是不想再往文山這個火坑裡跳了。方正剛卻說她想多了,認為於華北不至於這麼做,情況也不至於這麼嚴重。

  現在看來,情況比想像的還要嚴重,會場這個架勢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果不其然,匯報進行得相當艱難。不但是文山一家匯報,省政府有關部門也在匯報,涉及到哪個部門哪個部門頭頭就匯報。分拆批地,分拆立項的違規情節幾乎是當場暴露。有幾個與會廳局長不識趣,暴露了還不認賬,有的裝糊塗,有的試圖狡辯,找了不少借口,結果全挨了批,裴一弘批過,趙安邦批。兩巨頭一唱一和,要求各部門領導回去後立即自查,查清事實速將相關責任人上報省委。

  最倒霉的還是她家老古。老古既是無法推脫的相關責任人,又在文山進行過不成功的潛伏,趙安邦便把老古揪出來當場予以示眾,讓老古付出了沉重代價。

  趙安邦冷嘲熱諷說:「古根生,你這同志很有責任心啊,對文山項目很有感情啊,他們的項目怎麼報你就怎麼批!在文山潛伏得也很好啊,呆了十二天,給我送上來一份兩萬多字的材料,一片歌舞昇平,形勢大好,真讓我心曠神怡!」

  裴一弘插話說:「人家和文山市委書記是什麼關係,能和我們說實話嗎?」

  趙安邦氣哼哼的,「是啊,看來我是過高地估計了這位同志的覺悟,以為他能把公事私事分開呢!我當時把他留在文山,一來想照顧他們夫妻團聚,二來也確實想把文山鋼鐵的情況搞搞清楚,結果呢,還是被他們夫婦倆合夥蒙了!」

  古根生被批得一頭熱汗,石亞南看不下去了,解圍說:「趙省長,裴書記,這也不能怪老古,主要是我和文山市委的責任,也是為了地方經濟的發展嘛!」

  裴一弘見她站了出來,又把矛頭對準了她,「為了地方經濟的發展就可以不顧一切了嗎?」說著,從面前的文件堆裡翻出一張《文山日報》,抓在手上揚了揚,「石亞南,這篇報道是怎麼回事?誰讓你報的?安邦同志不讓報,你們為什麼還要亂報?連北京國家部委的領導同志都看到了,在中南海當面將我的軍!」

  石亞南吃了一驚,這禍可闖大了!急欲解釋,「裴書記,我……我們……」

  裴一弘不願聽,把報紙往桌上一摔,難得發了回大脾氣,「石亞南,你不要解釋了!就這麼不顧一切地造吧,蒙吧!我老裴出點洋相沒關係,可你真把一個經濟大省的省長,把我們安邦省長喪送在你文山,我和省委饒不了你們!」

  氣氛益發壓抑,與會者都盯著她和裴一弘看,古根生看她的眼神甚為痛苦。

  過了好半天,趙安邦才和氣地說:「老裴,這事已經過去了,我也批評過亞南同志了,亞南向我做過解釋的,也許她和文山的同志當時誤會了我的意思!」

  石亞南再沒想到,老領導大發雷霆時,趙安邦反倒替她說了話,心裡一熱,眼裡頓時聚滿了淚,聲音也哽咽了,「趙省長,我……我們沒想到這種後果啊!」

  方正剛也說:「是的,是的,早知會傳到北京惹麻煩,我們就不報了……」

  趙安邦沒讓方正剛說下去,息事寧人道:「好了,正剛同志,這事不說了!」

  裴一弘卻餘怒未消,「安邦,你心不要軟,他們不是該蒙就蒙嗎?我們該出手就得出手!從現在開始要建規矩,中央的方針大計和省委的政策指令,在漢江任何地區任何部門都必須得到不折不扣的貫徹執行!這個規矩就從文山立起!」

  趙安邦點點頭說:「亞南、正剛同志啊,裴書記的這個指示很重要。有些規矩要立,有些被破壞了的規矩要恢復,以後一切都要按規矩來。文山鋼鐵現在問題不少,違規情況可能比較嚴重,所以裴書記才說,這個規矩要從文山立起。」

  石亞南剛挨了批,本來不想再說什麼,可遲疑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說了,「裴書記,趙省長,中央的方針大計我們當然要不折不扣地執行,可……可……」

  這時,坐在側面對過的古根生眉頭緊皺,急切而痛苦地向她連連擺手。

  石亞南有些怯了,沒敢再說下去,「算了,不說了,有的事誰都說不清!」

  趙安邦注意地看著她,「哎,亞南同志,什麼事說不清?都是啥事啊?」

  石亞南不再看對過的古根生,想了想,鼓足勇氣說:「當然是經濟決策上的事!比如二○○○年國家有關部委還說電力過熱,電廠項目一個不批,現在呢?哪裡的電都不夠用,當初違規上了電廠的就沒有缺電問題,比如咱們平州市!」

  趙安邦笑了笑,「建了電廠就不缺電了?缺煤也不成啊!我們總不能燒腳丫子吧?有個事你不知道,為了平州電廠的發電用煤,老裴直接找到了國務院!」

  裴一弘也想了起來,「對了,石亞南,你不提我還忘了,你這種違規操作可不是第一次啊!平州電廠就是你做常務副市長時抓的,省裡還派人去查過!」

  石亞南心想,查歸查,手續不還是補辦了?電廠不還是起來了!現在說鋼鐵過熱了,過幾年沒準鋼鐵又緊張了!心一橫,進一步爭辯說:「裴書記,我個人認為,國家部委的說法不一定成立,起碼在文山不成立,沒準就判斷錯了嘛!」

  方正剛呼應道:「就是!裴書記,趙省長,亞南同志說的有道理!我們下面決策會犯錯誤,上面決策就不犯錯誤了?誰敢保證這次宏觀調控就全都是正確的?不一定吧?再說,各地有各地的情況,也不能一刀切嘛,尤其是對文山!」

  裴一弘不悅地說:「文山怎麼了?是政策特區啊?你們頭腦最好都清醒些!」

  石亞南的頭腦清醒了:裴一弘這次看來是急了眼,不準備和下面講民主了。

  趙安邦倒還有些民主的樣子,對她和方正剛做工作說:「你們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比如說犯錯誤。誰也不敢保證上面不犯錯誤,我們的革命和建設中也的確犯了不少錯誤,不斷地犯錯誤。當然,也在不斷糾正錯誤。但這不能成為拒不執行中央宏觀調控政策的借口,兩回事嘛!我們這麼大一個多民族國家,面對這麼複雜的經濟政治局面,如果政令不暢,豈不要天下大亂嗎?是不是啊?」

  裴一弘揮了揮手,「安邦,這個問題不必再和他們討論了,今天咱們不是開研討會!時間不早了,你就代表省委,把昨天省委常委會的決定傳達一下吧!」

  趙安邦傳達起了省委常委會的決定,核心內容是,馬上組織聯合調查組,對文山鋼鐵進行一次公開的徹查。直到這時石亞南才明白,在她和方正剛走進這個會議室之前,工業新區七百萬噸鋼鐵的命運已經被昨夜的省委常委會決定了。

  石亞南心裡涼透了,等趙安邦傳達完畢,馬上迫不及待地說:「趙省長,裴書記,有個問題不知省委想過沒有:真這樣公開徹查,哪家銀行還敢繼續給我們貸款?又有多少帶資建設單位會上門討債?不說將來的續建工程了,只怕在建工程也要爛尾,損失就……就太嚴重了,也許將是一場巨……巨大的災難啊!」

  方正剛也帶著哭腔說:「裴書記,趙省長,文山是經濟欠發達地區,能有今天這個局面不容易,承受不起這種經濟損失啊!違反了宏觀調控政策,省委可以處理我們,情節嚴重甚至可以撤我們的職,但不能犧牲一個地區的經濟啟動啊!」

  裴一弘面色嚴峻,「亞南、正剛同志,你們說的這些問題,省委考慮過,可文山被中央點了名,不公開查處不行,沒法向中央交代!所以,我和安邦今天才請你們過來,先和你們打這個招呼!至於將來的幹部處理,那是另外一回事!」

  這話已經說到底了,石亞南卻仍不甘心,畢竟關係到亞鋼聯一百六十多億的投資和文山未來經濟的發展,又大膽叫了起來,「裴書記,趙省長,我們是要向中央交代,可也要向文山老百姓和亞鋼聯的投資商交代吧,不能光看上面吧?」

  裴一弘臉一拉,「石亞南,你什麼意思?是不是說我和安邦同志唯上啊?」

  方正剛嚇壞了,忙站了起來,說:「哎,裴書記,亞南同志不是這個意思……」

  裴一弘毫不客氣,「正剛同志,你不要插嘴,我看她就是這個意思!她就不唯上嘛,她唯啥呢?唯的只有地方利益,到哪裡主持工作都是地方保護主義那一套!當然,這類同志也不是只有石亞南一個,我省諸侯中還有不少,銀山的章桂春可以算一個!今天我只說石亞南。為了地方利益,中央的話她可以不聽,省裡的招呼她也只是應付,過去在平州違規上電廠,現在又在文山違規上鋼鐵!」

  方正剛又解釋,「裴書記,文山鋼鐵的賬不……不能只記在亞南同志頭上!」

  趙安邦插了一句,「當然不能只記在石亞南頭上,你方正剛責任也不小!」

  裴一弘又說了下去,「所以,亞南、正剛同志,現在咱們都得唯上了!作為我和安邦同志,我們中共漢江省委,必須不打折扣地執行中央方針政策!作為你們,一個地區的黨政負責幹部,就是要聽省委的招呼,做到令行禁止!今天我也代表省裡做個自我批評:省裡這方面也不是沒問題,當年處理平州違規上電廠,一個通報批評就完事了,讓違規者賺了便宜,搞得你們膽子越來越大!」

  趙安邦檢討說:「這個責任在我和省政府,心軟手軟,實際上對下面沒好處!」

  裴一弘警告道:「所以,就是從愛護幹部出發,也不能這樣下去了!在文山鋼鐵問題上,省委將來對幹部的處理是肯定的,包括你們兩位諸侯和在座的一些相關責任人!至於怎麼處理,要看你們配合查處的態度,大家都好自為之吧!」

  趙安邦又說:「給同志們通報一個新情況:銀山市金川區在省裡三令五申的情況下,仍然違規亂來,銀山市委已進行了嚴肅處理,區長書記雙雙免職!」

  會議開到這份上,已近乎一個政治葬禮了,任何反抗的企圖全被鎮壓。接下來的形勢變了,廳局長們紛紛表態,要雷厲風行地執行省委指示。古根生表態時再三檢討,幾乎聲淚俱下,石亞南估計,老公已在為頭上的烏紗帽憂心忡忡了。

  趙安邦畢竟是省長,考慮得比較全面,最後又說起了善後工作,「違規要嚴肅查處,但也要盡一切努力減少經濟損失,和可能造成的大震盪!該做的工作要主動做,做到前面去,要有最壞的思想準備,要考慮到萬一亞鋼聯資金鏈斷裂怎麼辦?誰來接盤?現在就要注意物色潛在的接盤者,積極爭取化被動為主動!」

  石亞南卻不知道該怎麼化被動為主動?從政二十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嚴峻時刻。個人進退得失不談,就算她和方正剛下台也沒關係,可這個大攤子怎麼收拾啊?吳亞洲的亞鋼聯真的崩了盤,誰還敢接盤?又有誰能接得了盤?

  讓石亞南沒想到的是,會議結束後,趙安邦把她和方正剛都留了下來。

  石亞南心裡又浮出了一絲渺茫的希望:也許省裡還會救一救?也許吧?!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八 
  金川區委書記呂同仁從市委組織部談話出來後,禁不住一陣頭暈目眩。

  一切都顯得不太真實,恍然若夢。工作幹得好好的,省裡領導突然來了個電話,市裡突然開了個常委會,他和區長向陽生就被免職了,罪名竟然是在硅鋼項目上違規亂來。這個項目明明是市裡支持干的,從當初向省裡報批征地,到引進亞鋼聯和偉業國際過來投資,全是市委書記章桂春和常務副市長宋朝體一手抓的,現在都不承認了,一推二六五,把賬算到了下面,算到了他和向陽生頭上。

  這麼一來,組織部王部長便代表市委找他和向陽生談話了,先傳達了章桂春在市委常委會上的重要講話精神,說是章書記對他們不聽招呼,不講紀律的做法極為憤怒,講話時拍了幾次桌子。接著,王部長宣佈了市委的免職決定,宣佈前還解釋說,畢竟是工作失誤,為了照顧他們的面子,就不在區裡開黨政幹部大會了。免職決定宣佈完後,王部長公事公辦,照例徵求他和向陽生的本人意見。

  向陽生不相信章桂春會甩了他這個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帶著一臉的困惑一再追問,這個免職決定是不是章書記建議的?王部長懂得組織原則,不敢把章桂春賣出來,不溫不火地打官腔說,這是常委會慎重研究後的決定,是組織決定。向陽生火了,衝著王部長叫,你蒙誰呀?常委會算個屁,章書記不點頭啥決定也別想做出來!王部長這才含蓄地說,老向啊,你既然啥都清楚,還追著我問啥?!

  呂同仁有一肚子委屈要說,卻也啥都沒說,只問,章書記這麼急著處理我和向區長,是不是有點草率了?王部長圓滑地說,小呂,在你看來是草率,在市委看來就是雷厲風行嘛!趙省長、裴書記都來了電話,發了大脾氣,讓市裡怎麼辦啊?讓章書記怎麼辦啊?總不能讓市裡繼續被動吧?總不能指望市裡替你們兩位擔責任吧?還是端正態度,好好檢討總結吧,一定要正確對待組織的處理!

  他怎麼正確對待?這麼欺上壓下,不管下面的死活,簡直是他媽的混賬!

  因為鬱憤難平,談話回來的路上,呂同仁拉著向陽生在查村附近的一家小酒店喝了次酒。一來想發洩一下情緒,二來也想摸摸向陽生的底,看看章桂春的這條看家好狗被主人狠心甩開之後的變化。這個變化好像已經發生了,從向陽生和王部長談話時的態度就能看出來,此狗對主人很不滿意,窩了一肚子火。

  向陽生火還真不小,幾杯酒下肚,馬上開罵,「日他媽,這是陰謀,是坑人!小呂書記,我告訴你:這結果章桂春早想到了,早就想好拿我們當替罪羊了!」

  呂同仁故意說:「老向,章書記搞陰謀坑人不至於吧?你言過其實了吧?」

  向陽生冷冷一笑,「事到這一步,我也不瞞你了,該說的我就得說了,你知道情況後自己判斷吧!」便罵罵咧咧將趙安邦一行對金川的突然襲擊和明確叫停硅鋼項目的過程說了一遍,連四菜一湯的細節都說了,「……四菜一湯是狗日的章桂春讓我安排的,本來是想把趙安邦和省裡的官僚伺候好了,趁機把項目整下來,不料反而弄巧成拙了,趙安邦和那幫官僚竟然讓我們去好好搞水產開發!」

  向陽生在區政府用高檔鮑魚、上等魚翅製造四菜一湯「廉政餐」的事,呂同仁此前有所耳聞,不過並不相信,今天聽向陽生一說才知道,竟是真實的。身為市委書記的章桂春不但早知道這個內情,還親自安排這樣接待趙安邦,還就讓趙安邦一行上了當。這真是不聽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於是問,「老向,章書記讓你安排的這頓廉政餐花了咱不少錢吧?」問這話時,他呷著酒,口氣很隨意。

  向陽生也沒當回事,「那是,得幾萬塊錢,具體我也沒問!」又說起了項目上的陰謀,「我說章桂春搞陰謀有根據。趙省長明確叫停,我以為項目完了,狗日的就罵我蠢貨,要我按原計劃上,造成既定事實,把孩子生下來再說。還特意交待,要對趙省長的態度保密,尤其不能和你說。讓你繼續抓,悶頭悄悄整。我原以為他只是想坑你,就像當年坑方正剛一樣,現在才明白,我也不在他眼裡!」

  呂同仁想了起來,「怪不得那次宴請白原崴,章書記絕口不談這個項目!」

  向陽生把話岔開了,「哎,我差點忘了,咱倆一下台,白原崴那邊咋交待?」

  呂同仁喝著酒,「先別管白原崴了,還是說章書記,老向,你話裡的意思是,章書記對我早就不滿意了?想讓我下台?這次是故意拿硅鋼項目套我?」

  向陽生擺擺手,「倒也不能這麼說!想把你趕走是肯定的,你既不是他知根知底的人,又是從省委機關下來的,他老人家不放心,怕你到上面打小報告。不過,要說拿項目套你也不盡然,這也得實話實說。狗日的私底下和我說過,該爭的地方利益就得爭,該要的GDP就得要,所以我也大意了,才上了他的當嘛!」

  呂同仁「哼」了一聲,「是啊,搞出政績是他的,出了問題是我們的,還順手除掉一個異己,咱們章書記賬算得很精啊,他就不怕趙省長追到他頭上嗎?」

  向陽生邊吃邊說:「他好像不怕,和我說了,生下的孩子誰也不能掐死!還說了,文山能給趙安邦一個驚喜,咱們銀山為啥不能給趙安邦再來一個驚喜?」

  呂同仁覺得這真是黑色幽默,譏諷問:「老向,現在趙安邦省長驚喜了嗎?」

  向陽生咧了咧嘴,哭也似的笑了笑,「這你還問我啊?不是趙安邦發火,咱能落到這地步嗎?我是向你交底說情況嘛!當時狗日的真是這麼想的,一再和我說,這個硅鋼項目真幹成了,趙安邦和省裡不管嘴上說什麼心裡都會高興的!」

  呂同仁全聽明白了,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把空酒杯往桌上狠狠一頓,掇弄道:「老向,這酒真沒白喝啊,你把這一切全寫下來,咱們聯名向省委反映!」

  向陽生嚇了一跳,「小呂書記,你是不是喝多了?咱反映誰?向誰反映?」

  呂同仁說:「反映章桂春嘛,向全體省委常委反映,每個常委一封掛號信!」

  向陽生沉思片刻,搖頭道:「這事不能幹,損人不利己,你最好再想想!」

  呂同仁叫了起來,「老向,利己不利己先不說,我問你,章桂春是不是混賬?」

  向陽生罵道:「這還用說?當然混賬,混賬透頂,都沒點人味了!我對他這麼忠心耿耿,鞍前馬後跟了他這麼多年啊,他狗日的說犧牲我就犧牲我,眼皮都不眨一下,事先連個招呼都不打!他哪怕先來個電話呢,我心裡也會好過些!」

  呂同仁說:「那你還顧忌啥?就算為組織上除害,咱們也得挺身而出了!」

  向陽生苦笑道:「你小伙子還是年輕啊!有些事情沒看明白。章桂春混賬不錯,可咱們不能因為他的混賬就魯莽蠻幹啊!官場上哪有這麼多理可講?該替領導扛著的時候你就得扛著嘛,領導心裡會有數的,風頭一過,還會照樣用你!」

  呂同仁心裡罵道,狗就是狗,被主人踹到井裡了,心裡惦記著那根肉骨頭。

  向陽生反做起了他的工作,「小呂,我勸你不要這麼意氣用事,咱們背後罵罵娘沒關係,反正狗日的也聽不見。打小報告的事真不能做,章桂春最忌諱的就是這個!你的小報告只要整不死他狗日的,他肯定把你往死裡整,你信不信?」

  呂同仁糾正說:「哎,老向,這可不是小報告,是正常向省委反映情況!」

  向陽生連連擺手,「別反映了,要我說,這回對你沒準也是次機會哩!章桂春的作風我知道,最愛考驗人。我估計,這次處理之前不和我們打招呼,也許就是次考驗,看咱倆是不是忠於他老人家?我們一定得沉住氣,經住這次考驗!」

  呂同仁忍無可忍,終於拍案而起,「向陽生,你說的這是人話嗎?咱不說黨性原則了,你還有點做人的骨氣嗎?你是黨員幹部啊,不是誰家養的一條狗!」

  向陽生馬上翻了臉,「呂同仁,你別污辱我的人格,我對章書記有感情!」

  呂同仁譏諷道:「一口一個狗日的罵,你還有感情呢!我看你和章桂春是一路貨色,只對自己的一己私利和頭上的烏紗帽有感情!我今天算看透你了!」

  向陽生反唇相譏說:「呂同仁,你敢說你對烏紗帽沒感情?我看你感情也深著呢,就因為章桂春摘了你的烏紗帽,你就狗急跳牆,恨不得一口咬死人家!」

  呂同仁不願解釋,也不想多說了,獨自又喝了兩杯酒,喊來服務員結賬。

  一場酒喝得不歡而散。回去之後,呂同仁就想,向陽生不願入盟參戰,除了一己私利,也許還有其他原因。狗東西畢竟是章桂春的老部下,自身的問題也不少,像四菜一湯就是他的發明,查了他的主子章桂春,只怕他也不會利索了。又覺得自己有些莽撞了,在一條狗面前過早地暴露了攻擊目標,可能會陷入被動。

  正這麼想著,向陽生的電話過來了,開口就問:「小呂書記,消氣了吧?」

  呂同仁靈機一動,態度也出奇地好,「生啥氣啊,不就是爭了幾句嘛!」

  向陽生呵呵笑道:「是,是,其實這事既不怪你,也不怪我,主要是酒鬧的!你這個小氣鬼,中午點的啥酒啊?我現在還頭暈呢,也不知都胡說了些啥!」

  呂同仁開玩笑說:「要吃你的四菜一湯,上五糧液就好了,可惜沒機會了!」

  向陽生正經起來,「小呂,這些事你千萬別再說了,傳到章書記耳朵裡可不得了!我當時真是喝多了,又有些小情緒,你別和我較真啊,權當是酒話!」

  呂同仁說:「老向,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會害你的,咱們就哪說哪了吧!」

  向陽生又快樂起來,「好,好,小呂書記!有個話我也挑明:你想怎麼著是你的事,我是既不知道,也不干涉,更不會和章書記說,咱們的嘴都嚴點吧!」

  呂同仁仍小心防範著,「向區長,你也別這麼想,我也不過是發發牢騷!」

  向陽生放心了,「就是,就是!誰碰上這種冤枉事能沒牢騷?都是在官場上混的人嘛,竇娥還喊冤呢,英雄人物上刑場還呼口號呢,就不讓咱罵罵娘?!」

  向陽生既然不是盟友,呂同仁就不願和向陽生多囉唆了,「向區長,你沒別的事了吧?如果沒事,我可就掛了!這他媽的還得端正態度,寫檢查總結呢!」

  向陽生說:「好,好,那就這樣吧!」又想了起來,「對了,小呂書記,你的檢查寫好後能給我參考一下嗎?我正為這破事發愁呢,都不知該檢查些啥!」

  呂同仁道:「這不太好吧?咱得對組織忠誠老實嘛!」說罷,掛上了電話。

  掛上電話後,呂同仁陷入了臨戰前的深思:向陽生這個電話透露出的信息是比較明確的,一方面懼怕章桂春的淫威,不願入盟參戰;另一方面似乎又並不反對他向省委領導反映情況,發起倒章運動。在硅鋼項目這事上,向陽生也是受害者,萬一他告准了章桂春,對向陽生是有好處的,這狗東西在他和章桂春兩邊都押了寶。基於這個分析,呂同仁判斷向陽生不會向章桂春告密,起碼現在不會。

  那還等什麼呢,該出手時就出手嘛,要為真理而鬥爭嘛!他必須抓住寶貴的戰機,馬上寫信,向省委領導們匯報發生在金川區的真實情況,揭發銀山霸主章桂春一手遮天、欺上瞞下的醜惡行徑!他不怕向陽生將來不配合,只要上面重視了,下來查一查,章桂春就不會沒問題,真相就會大白於天下!上面會不會重視呢?估計會重視。這個領導不重視,那個領導也許會重視,反正他給裴一弘、趙安邦、於華北以及省委常委們一人來封掛號信,總會有哪個領導重視的。於華北副書記就有可能予以重視,他手下愛將方正剛當年就是這麼被章桂春擠走的。

  於是,四月三日下午,前金川區委書記呂同仁同志將自己獨自關在家裡,以寫檢查的名義閉門謝客,熱血沸騰地敲擊著電腦鍵盤,開始為真理而鬥爭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三十九 
  匯報會一散,方正剛昏頭昏腦隨大家一起出了省政府多功能會議室。正往電梯口走著,石亞南追了過來,說,哎,哎,趙省長要我們留一留,你咋走了?方正剛一怔,這才想了起來,回轉身又往會議室走,邊走邊嘀咕,操,都被領導們訓蒙了!走到會議室門口才發現,開會的同志走完了,最大的倆領導——趙安邦和裴一弘卻還在那裡商量著啥。他和石亞南沒敢再進去,挺識趣地在門外等著。

  這時,方正剛無意中看了看表,發現時間已是一點多了,午飯都耽誤了,便苦中作樂和石亞南說:「都這時候了,你說,老趙咋著也得請咱們撮一頓吧?」

  石亞南沒好氣地道:「別惦記著撮了,省長真請吃飯,只怕就是斷頭飯了!」

  方正剛心裡一驚,警惕地向走廊四周和會議室裡看了看,悄聲說:「哎,石書記,照你這麼說,我恐怕得先準備後事了,老趙本來就看我不順眼嘛!」

  石亞南卻又安慰道:「正剛,也別這麼想,趙省長態度就算不錯了,倒是裴書記……」卻沒再說下去,心力交瘁的女書記一聲歎息,中止了自己的評價。

  方正剛知道石亞南想說啥,「裴書記簡直像變了個人,該不會對你演一出揮淚斬馬謖吧?!」略一停頓,又說,「當年於華北書記可是斬過我的,和領導走得太近,有時並不是好事,領導為了顯示自己的公道正派,就會拿你先開刀!」

  就說到這裡,趙安邦和裴一弘一前一後出來了,看起來二人情緒倒還好。

  趙安邦帶著笑意招呼他和石亞南道:「走吧,今天我準備請你們喝點酒!」

  裴一弘也招呼說:「我有外事活動,不能參加,安邦代表了!」和石亞南拉了拉手,又說,「亞南啊,我會上說的話可能重了些,可沒一句是虛的!這一次中央動了真格的,省委也得動真格的了,像平州電廠這種事不會再有了,記住!」

  石亞南點了點頭,「裴書記,我在會上也不是故意頂撞您,真是著急啊!」

  裴一弘說:「也不要太急,急有什麼用呢?開動腦筋,多想想辦法吧!就算將來你和正剛離開文山,也不能給後面的同志留下個爛攤子嘛!」說罷,衝著大家揮了揮手,大步走了,走到電梯口,又回過頭說了句,「哦,下次我請你們!」

  方正剛心想,如果還有裴一弘的下次,那麼,趙安邦的這次請客估計不會是斷頭飯,他和石亞南的烏紗帽還不會這麼快被埋葬。根據官場遊戲規則,下台滾蛋必須是在錯誤事實查明,做出組織結論之後。當然,也有例外,比如銀山的區長書記,他們竟敢「頂風作案」,惹火了省委,又碰上章桂春這種不是東西的領導,也就難逃「特事特辦」的霉運了。不過他不相信區裡敢這麼亂來,本想提醒趙安邦一下,話到嘴邊又止住了:自己一屁股屎還不知咋擦呢,還替人家操心!

  到省政府小餐廳一看,飯菜已準備好了,看得出餐廳是事先做了準備的。

  趙安邦要了瓶酒,是寧川老窖,還親自為他們倒酒,有點讓人心驚肉跳。

  石亞南捂著酒杯,死活不讓倒,「趙省長,我不喝,沒點喝酒的心情!」

  趙安邦說:「怎麼能不喝呢?我可是難得請你們一次客啊!」又搖著酒瓶介紹說,「你們可能不知道,這種寧川老窖還是我在寧川主持工作時開發的呢!」

  石亞南只得放開了酒杯,「趙省長,你讓我喝,喝多了可別怪我發酒瘋!」

  趙安邦笑了,「別嚇唬我,發酒瘋你不會,借酒裝瘋有可能,我等著呢!」

  方正剛豁出去了,雙手接過趙安邦倒好的酒,自嘲說:「趙省長,我今天還真得多喝點呢!一來吃您一頓不容易,也不知以後還有沒有這種機會;二來也得借您的酒壯自己的膽,和您領導說點心裡話!會上你們領導不讓我們說話啊!」

  趙安邦舉起了杯,「別說了,先喝吧,該喝不喝也不對嘛!」將酒一飲而盡,吃了口菜,才說,「正剛,誰不讓你們說話了?你們一唱一和,說得還少嗎?」

  石亞南酒杯一放,叫了起來,「哎,趙省長,是我們一唱一和,還是你和裴書記一唱一和?而且角色也顛倒了嘛,裴書記唱起了紅臉,您倒唱起了白臉!」

  趙安邦看了石亞南一眼,「還說呢!在這種場合,當著這麼多同志的面說裴書記唯上,在我們漢江省怕也只有你敢,我看你這個市委書記是不想幹了吧!」

  石亞南認真了,「趙省長,如果省委有這個意思,我現在就可以辭職,讓你和裴書記向上做出交待!可我的本意還想挺一挺,不是為了這頂破烏紗帽,是為了把善後工作做好,就是裴書記說的,哪怕離開文山,也不能留下個爛攤子!」

  趙安邦嚴肅起來,「這就對了嘛!亞南同志,那我也坦誠地告訴你,裴書記和我,還有省委,沒有讓你或哪個同志辭職的意思,更沒有犧牲哪幾個同志向上交待之說!裴書記要我代表他,借這個吃飯的機會進一步做做你們的工作,讓你們不要再犯糊塗!你們現在心裡不服嘛,不但老裴看出來了,我也看出來了!」

  方正剛插了上來,「趙省長,看您說的!我們服了,服了,還是喝酒吧!」

  趙安邦根本不信,譏諷問:「正剛同志,你是被說服了,還是被壓服了?」

  方正剛盡量做出誠懇的樣子,「當然是被說服了,真的,我們很受震動!」

  石亞南手一揮,「正剛,你就說你自己,別說我!我是被壓得不敢不服!」

  方正剛嚇了一跳,覺得石亞南今天有點不可思議,已經在會上得罪了老領導裴一弘,現在又要得罪趙安邦了。中國的事是你服不服的嗎?誰的權大誰的嘴就大,你不服不行啊!這位一向沉穩的搭檔是怎麼了?像變了個人似的。如果不是裝瘋賣傻,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是打定主意拚命了。不過倒也值得一拼哩,新區一百六十多億扔到水裡,他們班子的責任就太大了,將成為文山歷史上的罪人。

  不料,趙安邦倒沒計較,「好,亞南同志,那我希望你說實話,說心裡話!」指了指他,又說,「還有你,正剛同志,你也別演戲,想說啥就說啥,交交心!」

  石亞南想都沒想,馬上說了起來,「趙省長,文山鋼鐵立市的總體規劃是在宏觀調控前確定的,是得到您和省委贊同認可的,這是不是基本事實?當然,嗣後碰上了調控,我們沒有及時調整規劃,而且為了新區項目的正常上馬,確實也違了點規,在項目審批上搞了分拆,也許還有其他一些類似問題。但是,文山畢竟正在崛起啊。新區在建的這些鋼鐵項目,產出比大,關聯度大,帶動性大,是重中之重。只要你們省裡能頂一頂,拖一拖,讓我們咬牙挺過這一關,三年之後新區的投資貸款就可以全部收回,GDP將增加二百多個億,日子就好過多了!」

  趙安邦說:「但是,漢江不只你一個文山啊,還要看全國全省一盤棋嘛!」

  石亞南道:「當然要看全國一盤棋,可這是不是也有個視覺問題?是從下往上看呢,還是從上往下看?我的位置決定了只能從下往上看。自從做了文山市委書記,我一直告誡自己,也和正剛交心談過,必須盡快把欠發達的文山搞上去!」

  方正剛的情緒不禁被石亞南調動起來了,也藉著酒意說起了心裡話,「趙省長,這也是我的想法。把文山作為我省北部的發動機,不是您和省裡的規劃定位嗎?作為傳統的能源和重工業城市,我們除了煤炭和鋼鐵還能搞啥?於華北副書記和我談過,改革開放二十多年,文山的定位一直不太準確,這次才找準了。沒想到,剛找準了定位,宏觀調控就來了。可調控畢竟是暫時的,發展才是永恆的主題,尤其是一個八百多萬人口的欠發達地區的長遠發展。趙省長,您說呢?」

  趙安邦顯然受到了某種觸動,歎息說:「是啊,是啊!你們說的是事實,所以,文山的問題不能說全都是你們的責任,省裡也有責任,我這個省長的責任就不小。平心而論,你們搞的那一套我心裡不是沒點數,我當年主持寧川工作時幹過違規的事,老裴在平州做市委書記時好像也這麼幹過!我也好,老裴也好,對你們想把文山盡快搞上去的心情是能夠理解的,這一點請你們不要誤解……」

  石亞南眼睛亮了,「趙省長,既然您和裴書記能理解,就得手下留情嘛!」

  趙安邦卻搖起了頭,「但是,中國的事情是複雜的,是不以哪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包括我和老裴的意志。你們也知道調控是暫時的嘛,就要顧全大局!」

  方正剛說:「就算調控也應該是市場調控嘛!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不能再用過去的行政手段調控了,尤其是對民營經濟。資本是敏感的,當鋼鐵不能帶來利潤時,誰還會盲目大上鋼鐵項目啊?文山那些銀行行長和吳亞洲他們不是傻瓜!」

  趙安邦擺擺手,「正剛,別說了,還方克思呢!我問你:除了市場調控,就沒有其他調控形式了嗎?就是成熟市場經濟的國家和地區也沒這麼絕對嘛!任何國家對經濟都必須在宏觀上有所把握,美國的格裡斯潘承當的就是這種角色!」

  方正剛爭辯說:「不錯,格裡斯潘打個噴嚏華爾街就感冒,但人家格老先生決不會對華爾街上的任何一個具體公司和任何一個公司項目發表任何意見!」

  趙安邦有些不耐煩了,「美國是美國,中國是中國!會上老裴不是向大家傳達了嗎?國務院領導說得很清楚了:一定要有科學的發展觀,一定要控制投資規模和速度,不能造成資源浪費。這就有個總量控制問題嘛,你們就不要吵了!」

  方正剛多少清醒了一些,遲疑了一下,「趙省長,我能最後再說幾句嗎?」

  趙安邦又吃了起來,也不看他,「說吧,說吧,想說啥你方克思儘管說!」

  方正剛想了想,還是說了,「趙省長,我是市長,只能站在市長的角度考慮問題,如果我站在中央和國務院領導的角度考慮問題,你肯定認為我有病!我想,如果每個市長都能把自己主持下的這個市搞好了,中央也就不用那麼煩心了!」

  石亞南也接了上來,「就是嘛,如果每個地方都搞上去了,全國全省不就搞上去了嗎?全國全省的一盤棋也就活起來了!趙省長,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趙安邦把民主的嘴臉收了起來,「好了,不要再爭論了!你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但必須執行省委的決定,這是個原則!」說到這裡,又交了個底,「知道散會後老裴和我談啥嗎?老裴說,現在已不是調查的問題了,應該下令讓項目全停下來!今天這會一開,分拆違規問題浮出了水面,讓你們立即停工也沒錯!」

  石亞南嚇了一大跳,「可正式的調查畢竟沒開始啊?正式結論更沒出來!」

  趙安邦道:「是啊,這話我也和老裴說了,還是等正式調查結果出來之後再採取進一步措施吧!但你們心裡要有數,違規是肯定的,新區項目叫停也是肯定的!你們要牢牢抓住這短暫的時間,也許十天八天,也許半個月一個月,先行準備善後,爭取將來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損失。根據目前情況看,吳亞洲和亞鋼聯的資金鏈會出問題,甚至會突然崩盤破產。你們務必及早準備對應措施,現在就要開始物色可能的接盤者。我提供個情況:銀山的硅鋼項目這回真下馬了,連金川的區長和書記也被撤職了,白原崴和偉業國際集團有鋼鐵業務,有接盤的可能!」

  方正剛一怔,「趙省長,你把白原崴當成救苦救難的菩薩了?當初情況好時他都不願來,現在會過來接盤嗎?就算來接盤,只怕也會讓我們付出代價的!」

  趙安邦敲敲桌子說:「該付的代價就得付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在目前這種既緊急又特殊的情況下,除了白原崴的這個偉業國際集團,一時還真難找到合適的接盤人。實話告訴你們,這一次可不是我提的,是老裴提出來的。老裴說,偉業國際既然已經控股了文山鋼鐵,何不搞一次鋼鐵產業的大整合呢?既救了亞鋼聯的在建項目,也打造了一艘鋼鐵航母,我認為不但可行而且挺實際!」

  這真有點一廂情願了。如果這個設想當真執行,吳亞洲的亞鋼聯只怕要賠掉最後一條褲衩,文山市政府搞不好也得貼上老本。於是,方正剛試探問:「趙省長,您能不能再明確一下:這……這是您和裴書記的一個建議呢,還是決定?」

  趙安邦略一沉思,「算是建議,不過,是個很重要的建議,希望你們重視!」

  方正剛鬆了口氣,如果僅僅是建議,哪怕是很重要的建議,他和文山也就未必一定這麼做了。卻沒敢這麼明說,把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向了身邊的石亞南。

  石亞南也沒明確表態,只道:「趙省長,您和裴書記的建議,我們一定會認真考慮。不過,事情好像還沒到這一步。崩盤也好,資金鏈斷裂也罷,都還只是我們未雨綢繆的分析判斷。至少迄至今天為止,亞鋼聯的資金還沒多少問題!」

  趙安邦說:「現在沒問題,以後肯定會有問題,問題還很大。吳亞洲的亞鋼聯可是小馬拉大車啊,順風下坡時一路飛馳,逆風上坡呢?再來場暴風雨呢?」

  方正剛馬上問:「趙省長,聽您這話的意思,暴風雨就要來了,是不是?」

  趙安邦點了點頭,「我沒必要瞞你們,該說的都和你們說:王副省長牽頭的省委聯合調查組明天就要下文山。明天我們省委黨報上還要發表有關宏觀調控的評論員文章。省銀監局今天下午要向省內各銀行金融機構發出信貸風險警告。更重要的是,只要省委聯合調查組查實違規情節,這七百萬噸鋼就必須停下來!」

  方正剛心裡不禁一陣陣發毛,這哪還是暴風雨,簡直是一場讓人猝不及防的大地震!怪不得趙安邦今天一定要請他和石亞南喝酒,是借酒給他們壓驚吧?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 
  送走來自北京的兩位貴客,組織部王部長就過來匯報了,說是上午的談話還不錯,呂同仁和向陽生雖說有些情緒,認為突然處理他們有些草率,倒還是能顧全大局的。章桂春這才想起了兩個已被免職的倒霉部下,也覺得有些草率了:處理前應該做點政治思想工作嘛,尤其是對那個呂同仁,否則是有可能壞事的。

  據北京的貴客透露,這次省裡上報的副省級後備幹部名單上有他,當然,還有文山的石亞南。但石亞南已不是對手了。省城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文山被北京盯上了,省委磨刀霍霍準備直接殺猴,石亞南和方正剛這兩隻違規壞猴搞不好就得殺一隻。章桂春分析,方正剛被政治宰殺的可能性比較大,該廝是市長,後台又不太硬,不殺他殺誰?石亞南有裴一弘做靠山,又是市委書記,被政治宰殺的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但會冷藏幾年,決不會在他前面升上去。想想真是後怕不已,幸虧他在金川的硅鋼項目上留了一手,又及時宰了雞,算是逃過了一劫。

  這兩隻被宰的雞素質真不錯,向陽生不說了,是知根知底的老部下。呂同仁倒有點沒想到,挨了宰竟然不喊不叫,頗解為雞之道哩!這還有啥好說的?他必得親自關心一下了,讓兩位好同志知道,這一刀並不是白挨的,領導需要時可以宰你,如果你經得起被宰的考驗,領導也可以讓你死後復生,就像鳳凰涅槃。

  於是,這日下班前,章桂春在辦公室先給老部下向陽生打了個電話,安慰了一番,許了點小願,繼而問起了呂同仁的情況,「老向,小呂是不是有情緒啊?」

  向陽生說:「章書記,您想呢?這事擱誰身上能沒情緒?小呂算不錯了,捏著鼻子認了,現在已經按您和市委的要求,在家寫檢查了,連我都很感動呢!」

  章桂春半真不假道:「小呂書記是在寫檢查呢,還是寫告狀信啊?老向,你別忘了,這小伙子可是從省委大機關下來的,省城機關大院裡的關係不少!」

  向陽生說:「那就說不准了,反正我沒發現他有啥不忠於您的跡象!哦,對了,章書記,我們回來的路上一起吃了頓午飯,吃飯時我也做了些工作,和他說了,要經受住這次考驗,我還說了,只要你經得住考驗,章書記不會忘了你的!」

  章桂春誇道:「好,老向,這個工作做得好,很及時,不愧是老同志啊!」

  向陽生趁機表起了忠心,「章書記,這都是應該的,我心裡亮堂著呢,沒有您章書記,哪有我老向?別說是暫時免職了,就是進大牢我也不能背叛您啊!」

  章桂春有些膩味,「別誇張了,為這種工作上的事,誰也進不了大牢的!」

  向陽生止住了,「是,是,章書記,我就是比喻嘛!」馬上開始要官,「這次先下來也好,章書記,我是這樣想的,不讓您和市委為難,風頭過去後,我最好能到市委為您老服務,市委秘書長不想,也不現實,能安排個副秘書長就成!」

  章桂春心裡益發膩味,這怎麼可能?市委那幫副秘書長都年輕能幹得很,再說,把這種低三下四的老同志擺在身邊也有失身份,便打哈哈說:「這也不是不能考慮,但目前恐怕不行,查違規的風刮得正緊呢,文山班子搞不好要出大事!」

  向陽生卻以為他答應了,連連道謝說:「章書記,那就太謝謝您了,太謝謝您了!我這個人本事不大,水平不高,就一個好處,對黨的事業無比忠誠……」

  章桂春不願再聽了,「好,好,老向,咱先這麼說吧,我晚上還有事!」

  向陽生這才說:「哎,章書記,你最好也給呂同仁打個電話,別讓小伙子真給省裡來封告狀信!你的擔心有道理哩,呂同仁畢竟不像我,是您的老部下!」

  章桂春有所警覺,馬上問:「老向,你和我說實話啊,是不是聽到啥了?」

  向陽生急忙否認,「沒,沒,沒有!章書記,這不是你的擔心嗎?再說,就算呂同仁這小子真要寫告狀信,也不會和我說啊,更不會滿大街去吆喝嘛!」

  章桂春想想也是,帶著滿肚子的狐疑,頗為不安地放下了電話。也沒按向陽生的建議,給呂同仁打個安撫電話,覺得這個電話不能輕易打,得慎重一些。

  慎重地往深處一想,才發現事情有些蹊蹺,好像哪裡不對頭。呂同仁這隻雞咋想都不像好雞嘛,不是自己喂熟的雞怎麼會成為認宰的好雞呢?人家沒有成為好雞的義務,你也不能這麼要求人家。況且宰殺之前都沒喂把米啊,他這已經不僅僅是草率了,是做得太過分,鬧不好要被雞琢瞎眼的!而在這種仕途光明、前景可期的時候,哪能讓這種事出現呢?桂春同志,必須立即行動,糾正這個錯誤!

  糾正錯誤的行動當晚就開始了。章桂春連家都沒回,便去了金川,對呂同仁進行人道主義的慰問和關心。喂雞的米準備了一把,聊解該雞的無米之炊吧!

  呂同仁對他的到來十分吃驚,也受寵若驚。待得他把兩瓶水井坊往桌上一放,提出喝幾盅時,小伙子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有了向好雞發展的趨勢。

  呂同仁說:「章書記,我……我再也沒想到,你今晚會……會過來看我!」

  章桂春煞有介事道:「本來嘛,我要和你們親自談的,不巧的是臨時有點急事,只好改為王部長談了!聽王部長說,談得挺不錯,你們都很顧全大局啊!」

  呂同仁說:「這是應該的,作為黨員幹部哪能不顧全大局呢!不過,章書記,不瞞你說,有個意見我也向王部長提了,這麼急著處理我們,也太草率了吧?」

  章桂春深表贊同,「不僅是草率,根本就不應該這麼處理嘛!這種工作違規的事過去多了,真正處理過幾個啊?省裡這次硬揪著不放,我們是撞到了槍口上嘛!」說罷,端起酒杯,「小呂啊,暫時委屈你了,我代表市委敬你一杯酒!」

  呂同仁連忙站起來,把他敬的酒喝了,再坐下時已是一副很「我們」的樣子了,「說心裡話,章書記!我委屈,您不也委屈嗎?金川上硅鋼項目還不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地區經濟發展嗎?他們文山能幹的事,我們為啥就不能幹呢?!」

  章桂春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小呂,文山就不要提了,省委也要處理的,將來的處理情況可能會出乎意料!這次風來得猛啊,只怕要吹掉一批烏紗帽嘍!」

  呂同仁怔了一下,換了話題,「章書記,聽王部長說,您在會上發了大脾氣?」

  章桂春擺了擺手,「這你別介意,我那是發給趙安邦、裴一弘這些洋鬼子們看的!這倆洋鬼子厲害呀,一人給我來了個電話,那脾氣發得比我大多了,我和市委能不做個姿態嗎?但姿態歸姿態,你小伙子以後該怎麼用還怎麼用,而且要重用!你不是老向,還很年輕嘛,工作能力也比較強,在金川區主持工作這一段時間呢,表現還是挺不錯的,尤其是這次能顧全大局,我和市委心裡都有數!」

  呂同仁看到了光明前景,眼睛發亮,嘴上卻說:「章書記,可我和金川區的同志這次畢竟犯了錯誤,背著您和市委這麼違規亂來,想想也真是很痛心啊!」

  小伙子的表現令人感動,做好雞的願望看來十分強烈,他手上的米還沒撒下去呢,只是做了個撒米的動作,小伙子就認宰了,在他沒做任何暗示的情況下主動承認了錯誤,承擔了責任。於是,章桂春便把撒米的動作往深處做了下去,「也不要怕犯錯誤,誰不犯錯誤啊?我們的改革是個探索的過程,也是一個不斷犯錯誤和糾正錯誤的過程。關鍵要看你犯的是什麼錯誤。你和老向這次錯誤性質很清楚,就是改革過程中的探索失誤嘛,既不是貪污腐敗,又不是政治品質問題!」

  呂同仁激動起來,雙手端起酒杯,「章書記,就衝著您和組織上的理解,我敬您老人家一杯!章書記,我喝乾,您隨意!請您老人家放心好了,我這次一定會像老向一樣,經得起組織考驗!」說罷,很豪氣地將端在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章桂春也把敬的酒喝了,這才吃著面前的花生米、小菜,正式撒米喂雞,「小呂,事實證明組織沒看錯人!相信你一定能經得起考驗!你和老向現在只是暫時免職,新過來的區長書記都是代字號的,代多久呢?和你小伙子交底說,我也不知道。情況好,也許很快就能讓你們復職工作,情況不好呢,就得另行安排了。說說吧,如果另行安排,希望幹點啥?到我身邊來,做個市委副秘書長好不好?」

  呂同仁怔怔地看他,傻了似的,「章書記,我……我犯了錯誤,您還重用?」

  章桂春意味深長地笑道:「重用什麼啊?是處分降級嘛,從正處級降為了副處級,市委副秘書長不兼部委局辦的正職就是副處嘛,可責任倒是更重了哩!」

  呂同仁心裡應該有數,責任其實就是權力的代名詞,他說的責任更重了,意味著權力更大了,這個位置不少人盯著呢!小伙子真懂事,又站起來敬酒,「章書記,我真不知該說啥好了!我啥也不說了,就是古人那句話,士為知己者死!」

  章桂春這回沒喝,只在唇邊抿了抿,抿酒時心裡就暗自發笑,還士為知己者死呢,是雞為米而死吧?!嘴上卻道,「我想了一下,這個位置對你小伙子比較合適。你做過塊塊上的一把手,到市委跟我鍛煉兩年,將來做市委秘書長進班子是有可能的!當然了,這是我的個人想法,還要拿到市委常委會上定,進班子得報到省委批。你小伙子心裡有數就行了,不要違反組織原則,四處亂說啊!」

  呂同仁連連點頭應著,「是,是,章書記,原則我知道。」似乎不太放心他的承諾,又冷不丁來了句,「章書記,咱銀山的事,還不都是您老人家說了算嘛!」

  章桂春心裡很得意,嘴上卻是熟絡的官話,「小呂書記,不好這麼說啊!哪能我說了算呢?我是一言堂堂主啊?不要集體領導了?不要民主集中制了?現在我們銀山有個現象很不好,大家都不願負責任嘛,啥都要我拍板。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哪天我病了,死了,調離了呢?這個問題我說了好幾次,就是沒人聽!」

  呂同仁吹捧說:「那是您老有權威啊,咱銀山離了您老人家還真不成哩!」

  章桂春故作姿態地擺了擺手,「好了,好了,你小伙子就別吹捧了,幸虧我頭腦比較清醒,這些年才沒被你們這些同志捧暈了!」話頭一轉,又說起了正事,「小呂,你本人既然有換崗意願,我看在金川復職的事就別考慮了,你和老向本來也有些工作矛盾,就市委副秘書長吧!級別上先降一降也有必要,別給外界造成一個印象,好像犯了錯誤反升了,現在老百姓對犯了錯誤異地陞官很反感!」

  呂同仁又是連連點頭,「好,好!哎,章書記,那老向準備怎麼安排呢?」

  章桂春這才說:「實話告訴你,老向也想到市委做副秘書長,我沒考慮。這位同志年齡偏大,能力也一般,和我又比較熟悉,不宜這麼安排的。我看不行就讓他到市台辦去吧,先干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以後有合適的機會再說吧!」

  就說到這裡,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章桂春以為是呂同仁的手機,沒在意。

  呂同仁卻說:「哎,哎,章書記,好像……好像是您老的電話!」

  章桂春掏出手機一看,還真是他的,便接了起來,是偉業國際白原崴打來的。這奸商開口就叫,「章書記,可找著您了!金川硅鋼項目突然叫停了,我和偉業國際怎麼辦?那六百畝地的地款我們可全都付清了,還搞了八通一平。」

  章桂春裝起了糊塗,「白總啊,你們的動作咋這麼快啊?立項通過了嗎?」

  白原崴發起了牢騷,「立項通過了省裡市裡還會叫停嗎?章書記,您就別和我逗了,我知道,呂書記和向區長也因為這事被你撤了,你們的動作更快嘛!」

  章桂春歎息道:「白總,你知道就好!現在這個情況,誰也沒辦法!你也不要這麼著急,那六百畝地和地上的八通一平全是你們的,你們不會有大損失!」

  白原崴說:「倒也是!章書記,看來這塊地就得改變用途了,您得支持啊!」

  章桂春很敏感,「哎,白總,你們這塊地的用途想咋個改變啊?說說看!」

  白原崴吞吞吐吐說:「我也沒想好,更沒在董事會研究,是我急中生智的一個不成熟的設想:硅鋼既然不讓上了,就搞點房地產吧,那裡的風景還不錯!」

  章桂春呵呵笑了起來,「白總,你說實話,這條退路是不是早留好了啊?」

  白原崴說:「哪裡呀,我們要知道項目會叫停,根本就不會買這塊地了!」

  章桂春想了想,「那好,白總,我和市裡繼續支持你們搞房地產!不過,房地產開發用地和工業用地不是一回事啊,幾千萬的土地差價你盡快交過來吧!」

  白原崴馬上叫了起來,「章書記,項目下馬可不是我們的責任造成的!您這話要不是開玩笑,那我們也得較較真了,根據協議,項目報批應由區裡負責!」

  章桂春道:「是區裡負責嘛,否則我和銀山市委能撤小呂和老向的職嗎?」

  白原崴被他整暈了,過了好半晌才說:「章書記,不行我們乾脆就退地吧!」

  章桂春輕描淡寫道:「退地也成啊,不過,這你就不要找我了,我這陣子很忙,你直接找金川區吧!」說罷,合上手機,對呂同仁罵道,「這奸商,還想借咱這地發財呢,也太異想天開了!我們不能用自己同志的犧牲成全他的財迷夢!」

  呂同仁賠著小心說:「不過,章書記,偉業國際真要退地只怕也麻煩!您可能不知道,他們付的那一千二百萬地款差不多全讓我們借給各單位發工資了。」

  章桂春根本不當回事,「那就拖著吧,人不死賬不賴,做個新時代的楊白勞嘛!這位白總只怕也找不到主了,你和老向不在了,新班子不會認賬的,算他們交學費好了!好在偉業國際是個大企業,實力雄厚,也不在乎交這點學費的!」

  呂同仁咂了咂嘴,「這麼一來,咱們再想拉偉業國際到銀山投資可就難了!」

  章桂春哈哈大笑,「不會難的,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到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嘛!白原崴是我省有名的奸商,我們和他打交道就得多個心眼,甚至不妨試著做個奸官!好了,小呂,這你別操心了,先休息一陣子,好好讀幾本書充充電吧!」

  這晚的喂雞活動很成功,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同志的心情很愉快。告別呂同仁,披著大好月光一路趕回城裡時,章桂春想,小伙子素質既然這麼好,他和組織上就得用心培養了,應該讓他朝著鳳凰的方向發展,讓這隻鳳凰漸漸長滿權力的羽毛。當然,也不能太輕信,對小伙子還要繼續觀察,甚至給他來點考驗……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一 
  白原崴怎麼也沒想到,身為市委書記的章桂春會這麼混賬。違規上硅鋼的始作俑者是他們乙方,就是為了防止出問題後乙方耍賴皮,他才授意偉業控股的甲方代表在協議上設了陷阱,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項目報批由乙方負責。不曾想章桂春以暫時犧牲兩個下屬小幹部的代價,就輕易地從陷阱裡跳出來了。這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啊,奸商和奸官狹路相逢,吃虧的只能是奸商。細想想也正常,在銀山這種章桂春一手遮天的特殊環境裡,資本根本就不是權力的對手。傍牢了一手遮天的巨大權力自然可以獲取最大限度的增值效益,反之則必然一敗塗地。

  林小雅算是看了一場完整的活報劇,對章桂春反有了些敬仰的意思,挺真誠地說:「白總,這倒有點想不到,章書記會這麼精明,又這麼負責!當初聽他唱『新朋友老朋友大家都是好朋友』時,我還以為他是個混日子的酒囊飯袋呢!」

  白原崴苦笑不已,「時下的幹部中酒囊飯袋是不少,可姓章的這老小子還真不是酒囊飯袋。否則我們受騙上當就應該有利潤了。你還說我被中國特色修煉成精了,章桂春不也修煉成精了嗎?比我修煉得還到家啊,搞得我一敗塗地了!」

  林小雅安慰說:「哪有這麼嚴重,更不至於一敗塗地嘛,不就是少了一筆非正常利潤嗎?其實我們也不是不清楚,誰搞房地產開發都得交這筆差價款的!」

  白原崴道:「交差價款還開發個屁,那塊地我不要了,讓它曬太陽去吧!」

  林小雅說:「我們還有個選擇:和金川區打官司,在訴訟中謀求合理賠償!」

  白原崴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別天真了!這個官司沒法打,這不是他們的原因,是上面宏觀調控的原因!我們能把土地款順利收回來就謝天謝地了!」

  林小雅有些奇怪,「項目不上了,土地款當然要退嘛,還擔心收不回來?」

  白原崴道:「我看夠嗆!向區長和呂書記全下台了,新上來的區長、書記就能輕易給這個錢了?經驗告訴我,不可能輕易給的,誰也不會替前任擦屁股。除非我們在他們任上有更大的投資,把這筆土地款折算到新的投資項目中去。」

  林小雅說:「那就找章桂春書記嘛,金川區的新班子老班子都是他和市委安排的,他往哪裡推啊?章桂春不是說了嗎?為投資者服務就是為人民服務!」

  白原崴道:「我們現在不是投資者,變成了討債鬼,就不屬於人民了,起碼不屬於章桂春為之服務的人民。這位書記在電話裡明確說了,這種事別找他!」

  林小雅知道難了,「如果這樣,倒不如再和他們談談,少補點差價吃地了!」

  白原崴點了點頭,「這也不是不可以考慮的,我們總不能落個雞飛蛋打吧!」

  不料,沒等到他和偉業國際的人到銀山再行商談,幾天之後,省國土資源廳的一位處長先找上了門,還送來一份文件。文件上說,那六百畝地的批文已取消了,土地要恢復原狀,誰毀掉的地誰恢復。那天他不在家,接待這位處長的是陳明麗,他回來後才聽陳明麗說起此事。據陳明麗說,那位處長口氣強硬,沒有通融的餘地。白原崴想想也不奇怪,省政府各部門都在緊張落實省委精神,自查自糾各自的違規問題,省國土資源廳和省發改委是重災區,趙安邦一直盯著呢。

  陳明麗早就懷疑他和林小雅的關係了,豈能放過發洩的機會?報完了喪,馬上借題發揮,譏諷挖苦說:「白總,真是很遺憾啊!看來你和小林主任的歐洲小鎮是沒戲了,起碼在銀山市沒戲!實在想搞的話,不妨再在寧川找塊地皮吧!」

  白原崴心裡惱火,臉上卻很平和,「明麗,看你說的,又想到哪去了?」

  陳明麗不依不饒,「請你和小林主任放心,就算在寧川搞歐洲小鎮,我也不會去,一定給你們充分的自由!你們也就不必捨近求遠,非要到銀山折騰了!」

  白原崴只好解釋,「明麗,你別誤會,銀山項目和林小雅沒任何關係!」

  陳明麗說:「怎麼沒關係?小林主任忘不了她生活過的歐洲小鎮啊,不止一次和我說過,那遠山古堡,那樺樹林,那湖邊清閒的晚風,讓人心曠神怡呢!」

  白原崴只好改口,「是的,明麗,我承認,考慮這個項目時,我是受了林小雅的一些啟發,但不是因為她才決定的,我不會這麼草率,你就別抓住不放了!」

  陳明麗「哼」了一聲,「白總,現在不是我抓住不放,是省國土資源廳抓住不放!土地要恢復原狀,是他們恢復,還是我們恢復?這塊地可在我們名下!」

  白原崴道:「當然是他們恢復,過去在我們名下,現在不是被收回了嗎!」

  陳明麗很精明,馬上想到了可能出現的後果,「白原崴,那我可提醒你:土地復墾還要花一筆錢的,咱們的土地款現在還在人家手上,搞不好人家就會從土地款裡給咱扣!你最好馬上行動,派人盡快追回咱的土地款!我個人的意見,你也別心疼了,就請你最信任,也最能幹的小林主任辛苦一下,去銀山討債吧!」

  這話說完,陳明麗沒再多看他一眼,沉著臉,提起小包就往門口走。

  白原崴一怔,衝著陳明麗的背影叫:「哎,明麗,你等等,我還有話說!」

  陳明麗頭都沒回,「算了吧,有話以後再說,我有個重要約會,沒時間了!」

  白原崴追上去問:「什麼重要約會?陳明麗,你這麼急著去見誰啊?」

  陳明麗這才回過頭,淡淡地說:「文山市長方正剛來了,要請我喝咖啡!」

  白原崴立即敏感起來:在這種泰山壓頂的時候,方正剛怎麼突然跑到寧川來了?他來寧川幹什麼?是不是衝著偉業國際來的?如果是衝著偉業國際來的,怎麼不直接找他這個董事長,而是請陳明麗喝咖啡呢?這位市長先生是不是想從陳明麗身上打開突破口,讓偉業國際入駐文山鋼鐵新區,收拾吳亞洲和亞鋼聯鋪下的爛攤子?白原崴真想攔下陳明麗問個清楚明白,卻知道辦不到。為銀山的那個倒霉項目和林小雅,陳明麗正一肚皮氣,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示威似的走了。

  陳明麗走後,白原崴想了想,把林小雅叫了上來,吩咐說:「你通過文山那邊瞭解一下:看看方正剛到寧川來幹什麼?現在住在哪裡?搞清楚了告訴我!」

  林小雅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過頭說:「白總,我剛才在樓下大廳見到陳明麗,她好像很不高興,我和她打招呼,她愛理不理的!」

  白原崴便把陳明麗剛才發難的情況簡單說了說,歎息道:「……她現在逮著收拾我們的機會了,還說了,要你到銀山找章桂春追討土地款呢,賴上你了!」

  林小雅略一沉思,「白總,看來這個地方我不能呆了,不行我就離開吧!」

  白原崴搖了搖頭,「離開的話你不要說,必要時由我說,這樣比較主動,也不會讓陳明麗起疑!你可以一走了之,我呢,畢竟還得和陳明麗繼續合作嘛!」

  林小雅像似對他很理解,可卻話裡有話,「是的,能合作下去當然好,就算將來不合作,真的分手了,也得有個過程,而且最好能和和氣氣,是不是?」

  白原崴根本沒想過和陳明麗分手,「好了,小雅,你給我查方正剛去吧!」

  沒一會工夫,林小雅又上來了,匯報說:「白總,方正剛查到了,住在我們市政府二招,就是宏達賓館。昨天中午就到了,來幹啥沒人知道,估計與文山新區的項目有關。據咱們的人說,省委調查組到文山後,文山一片雞飛狗跳!」

  白原崴心裡有數,感歎說:「文山風聲緊起來了,搞不好要出大亂子的。省銀監局發了風險警告,全省各商業銀行停止對文山新區鋼鐵企業的貸款,上門討債也開始了。如果不能馬上找到資金,亞鋼聯的不少在建項目只怕都要停工了!」

  林小雅笑了笑,「所以,方正剛市長就找到我們了,還請陳明麗喝咖啡!」

  白原崴一怔,有些奇怪地看著林小雅:「哎,小雅,這事你怎麼知道了?」

  林小雅道:「我聽她們辦公室人說的。看來並不是你安排的,對不對?」

  白原崴可不願在這時候看著兩個女人鬥起來,想都沒想便說:「小雅,你還真猜錯了!這杯咖啡是我讓她去喝的,總得摸一摸方正剛和文山的底牌嘛!」

  林小雅當場戳穿了他的謊言,「白總,你真是奸商,和我也不說實話。如果是你安排的,陳明麗能不告訴你喝咖啡的宏達賓館?還讓我通過文山去查!」

  白原崴沒辦法了,只得苦笑著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小雅,我這不是為了省點事嘛,免得你又胡思亂想!剛才的情況我和你說了,陳明麗正在氣頭上哩!」

  林小雅說:「她氣不氣與我沒關係,但我想到的事就得和你說!白總,你不是不知道,陳明麗要喝的這杯咖啡很苦,對我們來說沒準就是一劑毒藥。她真被方正剛市長說動了心,讓偉業國際攪和到文山去,那就不是銀山這種小麻煩了!」

  白原崴揮揮手,「小雅,你別把問題想得這麼嚴重,偉業國際集團的董事長是我,不是她。再說現在不過是喝喝咖啡,雙方相互試探一下,瞎擔心什麼!」

  林小雅仍是不安,「白總,反正你警惕點就是,這個女人怕沒那麼簡單!」

  白原崴這才說了實話,「回頭我就去宏達賓館堵陳明麗,看看方正剛市長給她喝的咖啡裡究竟下了什麼毒藥。」略一停頓,又適時地補充說,「小雅,你也放心,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的,但怎麼做是我的事,你就別這麼操心了!」

  林小雅嗔道:「白總,看你,都想到哪去了?我可沒陳明麗那種野心!」

  白原崴說:「陳明麗也沒野心嘛,她有野心,我們也不會合作到現在了!」

  林小雅冷冷一笑,「未必!你們雙方能合作到現在,是因為你太強勢。你的強勢在成全自己的同時,也成全了她,給她帶來了不可想像的利益和財富。這種合作是獅子和兔子的合作,作為兔子,她當然要和你這個獅子好好合作了,哪怕心裡再不滿意也得合作啊,你不要因此就得出虛假的結論,以為這就是忠誠!」

  白原崴心裡不由得一動:這個林小雅真有洞察力,把問題的本質點透了。是的,沒有他風風雨雨中的一路衝殺,哪有陳明麗的今天?陳明麗就算忠誠也是利益使然。於是,帶著讚賞的口氣說:「有些道理啊!小雅,沒想到你還給我上了一課,讓我從一個新角度理解了忠誠。不過,既然是獅子和兔子的合作,兔子的忠誠與否就不太重要了,她忠誠也好,不忠誠也罷,都不會對獅子構成威脅!」

  林小雅嫣然一笑,「看來我得給你上第二課了:兔子是怎麼吃掉獅子的。」

  白原崴笑道:「哎,哎,這你就別說了,我已經知道了!從理論上說,再凶的兔子也不會吃掉獅子。只有當獅子老了死了,兔子才會跳上來啃咬獅子的老皮老骨頭,你說的是不是這個?記住,我這頭獅子還很健康,既沒老,也沒死!」

  林小雅微笑著點了點頭,「是的,你說的只是兔子吃掉獅子的一種情形。我要說的是另一種情形,你也應該想到:兔子會從你這隻獅子背上,跳到另一隻更強勢的獅子背上,和那隻獅子結盟,吃掉你這只貌似強勢的獅子!但願你的強勢能永遠吸引住這只陳姓兔子吧!」說罷,轉身就走,只留著他站在那裡發呆。

  這話有些意味深長,不能簡單理解為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的醋意爭鬥。

  這日驅車趕往宏達賓館的路上,白原崴就開始琢磨,和他一起白手起家、合作了十八年的陳明麗當真會跳到另一隻更強勢的獅子背上嗎?在他和林小雅的曖昧關係被她深深懷疑的情況下,女人體內的雌性激素會不會促使陳明麗做出不明智的選擇?那只更強勢的獅子是不是已經出現在眼前了?方正剛和文山會是更強勢的獅子嗎?好像不是。如果偉業國際不馬上接盤,給文山新區的這七百萬噸鋼及時輸血,這個爛攤子沒那麼好收拾的,方正剛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二 
  方正剛疲勞極了,也睏倦極了,強打精神引著陳明麗在客廳沙發上剛坐下,眼前就出現了重影,一個陳明麗恍惚中變成了兩個陳明麗,一時間甚至分辨不出哪個是真人哪個是幻像?陳明麗身後那幅原本色彩明快的油畫也變得一片模糊。

  陳明麗看出了他的不適,問:「方市長,你怎麼回事?臉色咋這麼難看?」

  方正剛沒隱瞞,也不想隱瞞,揉了揉紅腫的眼睛說:「別提了!陪著省委聯合調查組沒日沒夜熬了五天啊,還得抽空處理其他急事,一直沒能睡個好覺!」

  陳明麗有些坐不住了,「方市長,那你還不好好休息,還請我過來喝什麼咖啡?!要不,你今天先休息,我們改日再聚?或者明天吧,我明天沒啥大事!」

  方正剛忙說:「哎,別,別!陳總,明天你沒大事,我有大事!得趕回文山參加通報會,聽調查組訓話,這可是態度問題。我的烏紗帽現在有些危險了,得有個好態度,爭取將來省委寬大處理啊!」說罷,搖了搖腦袋,極力振作精神。

  陳明麗被他逗笑了,「方市長,這都啥時候了,你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

  方正剛苦笑道:「不開玩笑,真的!陳總,下次你再見到我時,沒準我就不是市長了。趁我現在還是市長,咱們把這杯咖啡喝了吧!春節時就說要喝的,鬧到現在也沒喝成。」說著,打了個電話,讓樓下大堂服務生送咖啡,還解釋了一下,「陳總,本來是想請你到對面夢咖啡喝的,可一看那裡太吵,沒法說話,就臨時改在賓館了。這裡也不錯,咖啡豆是正宗進口的,不會比夢咖啡差多少!」

  陳明麗半真不假說:「方市長,就是差我也不計較了!就衝著你在省委調查組大兵壓境,鋼鐵新區六大項目面臨停工的危機時刻,能驅車三百多公里,從文山跑到寧川請我喝咖啡,我就受寵若驚了!只怕你夢中情人也沒這等待遇吧?」

  方正剛苦中作樂道:「真是知音啊,陳總,瞭解我的人也就是你了!對夢中情人我不會這樣做,但對有可能救文山於水火之中的貴人,我就奮不顧身了!」

  陳明麗心照不宣地笑了,「方市長,你是病急亂投醫呢,還是飛蛾投火啊?」

  方正剛道:「有點病急亂投醫,飛蛾投火倒不至於!我不是飛蛾,你也不是火,再說,燒死我對你和偉業國際有啥好處?陳總,咱們今天得好好談談了!」

  陳明麗不開玩笑了,「現在談是不是晚了?再說你也找錯了對象。偉業國際的董事長是白原崴,你們曾有過一場青梅煮酒論英雄嘛,我當時恰巧也在場。」

  方正剛有些尷尬,歎息道:「是啊,是啊,有些話還真讓這位白總說中了!」

  陳明麗像似有備而來,估計白原崴面授了機宜,伴著笑臉,上來就是一刀,「這就是說,偉業國際有可能以二十億吃進你們新區一百六十多億的買賣了?」

  方正剛未置可否,反問道:「這麼說,你們發行可轉債的二十個億還一直給我們留著?這筆從股民手上圈來的錢還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挺豐富的想像力了?」

  陳明麗搖搖頭,「不是特意留的,按原計劃吃進文山二軋廠嘛!不過,我認為,如果真能以二十億吃下一盤一百六十億的買賣,計劃也不是不可變更的!」

  方正剛擺擺手,「我仍然認為這種想像力過於豐富,比較接近於癡人說夢!」

  陳明麗有些吃不準了,疑惑地看著他,「哎,方市長,你到底是啥意思?」

  這時,服務生將煮好的咖啡及時送了上來,客廳裡當即瀰漫起咖啡的香味。

  方正剛為了製造良好的談判氣氛,喝著咖啡,又和陳明麗開起了玩笑,「陳總,看來我有些失算啊!我把你看成貴人,沒找白原崴,先找了你,你倒好,開口就滅我,一談到生意,每一個毛孔都透著算計,我還不如直接找白原崴呢!」

  陳明麗笑了,悠閒地品著咖啡說:「方市長,這你也得理解,不論是我還是白原崴,或者偉業國際的哪個決策者,都不可能不算計的!」晃了晃手上的咖啡杯,「你方市長總不會指望以一杯咖啡的小代價就讓我出賣偉業國際的利益吧?」

  方正剛也笑了起來,「怎麼會呢?我謀求的是一次雙贏的合作,肯定不會讓你出賣偉業國際的利益!不過也得實話實說,希望你幫我和文山做做白原崴的工作,促成這次合作!文山目前的局面很被動,我和石亞南要挽狂瀾於既倒啊!」

  陳明麗心裡有數,「我知道,你們用政策時勢造出的那位英雄麻煩大了,在銀行停止貸款,帶資單位追債的情況下,吳亞洲和亞鋼聯已經拉不動新區這輛大車了。如果沒有應急資金及時跟進,六大項目和這匹小馬就完了,對不對?」

  方正剛點頭承認了,「這是很嚴酷的現實。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意願,主動找到你們偉業國際。儘管找的是你這個執行總裁,儘管是以喝咖啡做幌子。其實,你我都清楚,這杯咖啡並不好喝,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喝藥!」

  陳明麗沉思著,「方市長,今天你既然找到了我,我希望能開誠佈公。現在局面究竟壞到了啥程度?就算我們加盟了,是不是就能把這盤絕棋救活呢?」

  方正剛本不想說,可想了想,還是說了,你謀求和人家合作,就得把底交給人家,況且也瞞不住,調查結果遲早要公佈,甚至會很快公佈。於是便說:「情況比較嚴重,亞鋼聯這次禍闖大了。違規分拆項目不說,投資水分也很大,真實的資金情況別說省裡不知道,我們市裡也不知道,出乎我和石亞南的預料啊!」

  陳明麗似乎不太相信,「方市長,你們市裡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裝糊塗?」

  方正剛懇切地說:「真不知道!新區管委會和吳亞洲從沒向市裡、省裡說過實話,亞鋼聯合資公司應該到位的三億五千多萬美元只到了一千萬,虛假投資額近三十億人民幣,還積欠了全國一百多家建設單位近十億帶資款。這還是目前查明的,沒查明的帶資還有多少並不清楚,據吳亞洲估計,可能還有五億左右。」

  陳明麗搖頭歎道:「這氣泡泡吹得也太大了,你們這當也上得太大了,新區管委會膽子怎麼這麼大,造假三十億!吳亞洲的亞鋼聯到底有多少自有資金?」

  方正剛說:「這你們不是研究過嗎?白原崴當時有個估計,說吳亞洲和亞鋼聯的自有資金不會超過十個億,事實上只有八億七千萬,現在全都砸進去了!」

  陳明麗責備道:「方市長,你們真欠考慮啊,連吳亞洲的自有資金狀況都不清楚,就敢支持他上這盤大買賣了?我記得白原崴給你提過醒,勸你們慎重。」

  方正剛說:「白原崴說這話時也有他的算計,而且已經晚了,當時這六大項目全上馬了,再說,情況也挺好的,銀行金融機構搶著放貸,我們就大意了!」

  陳明麗這才回到雙贏合作上,「方市長,那你說說看,下一步想怎麼辦吧?」

  方正剛沒說下一步怎麼辦,一邊暗罵自己虛偽無恥,一邊很動感情地說起了那次「鴻門宴」,似乎和白原崴談得很好,是難得一遇的知音,「陳總,春節吃飯的時候,你們白總說的話還記得嗎?他說鋼鐵新區有偉業國際這匹識途老馬加盟,拉起來就省力多了。還和我縱論天下英雄,道是三國時天下英雄曹劉,今日文山英雄非我和他老兄莫屬,我們的合作會創造一個改變文山歷史的奇跡哩!」

  陳明麗笑道:「這話我當然記得,不過,我也記得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你說白原崴期望的這種合作是資本和權力的結合,而你讓白原崴大為失望啊!」

  方正剛並不迴避,「陳總,這你別怪我,白原崴並不準備把多少真金白銀投到文山來,而是希望利用政府的優惠政策和銀行貸款,繼續把泡泡吹大。今天的事實證明,我當時真答應了你們,攤子會鋪得更大,損失也會更大,這可是你們的損失。你們在銀山的金川區不是已經損失了嗎?硅鋼項目不是叫停了嗎?!」

  陳明麗道:「如果我沒領會錯的話,今天你仍然指望我們拿出真金白銀?」

  方正剛這才說起了熟記於心的方案,「是的,陳總,現在我來說個設想:你們發行可轉債的那二十個億不是要吃進我們文山的二軋嗎?我看可以先融給吳亞洲的亞鋼聯救救急。你們不要怕,文山市國資局可以拿二軋廠產權做抵押!」

  陳明麗有些不解,「你們國資局也可以把這二十個億直接調給亞鋼聯嘛!」

  方正剛道:「這不可能,尤其在目前情況下不可能。省銀監局已經對省內各國有商業銀行發出了安全警示。省裡也下達了緊急通知,不允許省內任何財政資金和國有資金再進入文山鋼鐵新區和亞鋼聯,融資只能在企業之間進行。」

  陳明麗略一沉思,問:「方市長,那我們偉業國際集團的利益在哪裡呢?」

  方正剛胸有成竹道:「你們的利益明擺著,一、可以獲得一筆可觀的融資利息,息口多少可以直接和亞鋼聯談,即使按銀行一年貸款利息計算,也不是個小數;二、二軋廠既然抵給了你們,項目還是你們的,不影響實際的收購計劃。」

  陳明麗是明白人,又問:「這是不是新的違規?石亞南書記知道這事嗎?」

  方正剛交底道:「石書記知道,這是我們私下慎重研究後決定的,不過,希望你保密,尤其不要扯上石亞南書記。我和石亞南想好了,就算是新的違規,我們也準備鋌而走險了!不這麼做,六大項目就得爛尾,攤子將無法收拾。我們算了一筆賬,只要有三至五個億,付掉一部分帶資款,煞住眼前的討債風頭,再有十個億流動資金,就能挺過去了。三年後這一百六十多億投資全能安全收回。」

  陳明麗顯然是在為他擔心,「你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不違規的辦法?」

  方正剛坦率地道:「恐怕沒有!市內企業融了兩千多萬,杯水車薪啊!寧川有家有實力的海外投資機構說是有興趣,主動找到了我們,我和吳亞洲昨晚就急忙過來談了,結果不理想,談到今天上午也沒談成,吳亞洲灰頭土臉回去了。」

  陳明麗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哦,為什麼?是不是他們的要價太高了?」

  方正剛一聲歎息,「不是要價太高,是太黑!這家投資公司明顯是想火中取栗,提出的方案別說亞鋼聯,就是我也不能接受!他們提出,將七百萬噸鋼壓縮為五百萬噸左右,三個項目取消,取消項目上的損失由亞鋼聯承擔。這一來,吳亞洲自有的八億七千萬全打了水漂不說,還倒欠了銀行和帶資單位近十個億啊!」

  陳明麗一點就透,「我明白了,人家把有價值的三個核心項目吃進,爛桃留給了吳亞洲的亞鋼聯!不過,這也不是沒道理,人家沒義務替亞鋼聯擦屁股!」

  方正剛說:「人家沒這個義務,我有這個義務啊,所以才請你喝咖啡嘛!」

  陳明麗搖起了頭,「方市長,其實你也沒義務。你不是投資商,既沒有保證亞鋼聯不賠本的義務,也沒有保證六大項目投資全收回的義務。在這種極其被動的情況下,你真不能這麼鋌而走險去違規了!你不想想,萬一抵押二軋廠融來的十幾、二十億再扔到水裡,那就不是掉烏紗帽的事了,只怕你要進大牢的!」

  方正剛激動了,手一揮,「如果我進大牢就能救活新區這七百萬噸鋼,我就豁出去了!陳總,你別替我操心,明確給個話吧,能不能考慮我的這個方案?」

  陳明麗愣了好半天,才感歎說:「正剛市長,像你這種人真是少見!現在當官的誰不愛惜自己的烏紗帽?誰不在追求權力的最大化,想著拚命往上爬啊!」

  方正剛自嘲道:「陳總,你別感慨,更別把我想得多麼高尚,我爬不上去了嘛,就得做出犧牲,負點責任了!對吳亞洲和亞鋼聯負責,對文山的這次鋼鐵啟動負責,也對文山的老百姓負責!亞鋼聯的項目中有不少老百姓的投資啊!」

  陳明麗想了想,終於表了態,「正剛市長,你感動了我,真的!不管你自己怎麼說,在我眼裡你就是那麼高尚!這種責任感和使命感並不是每個男子漢都具有的!就衝著這一點,我也得幫你渡過難關,我今晚回去就做白原崴的工作!」

  方正剛多少鬆了口氣,「好,好,這可太好了!陳總,那我就先謝謝你了!」

  陳明麗嫵媚一笑,「別忙謝,我這裡有兩個前提,其一,不能損害我們偉業國際的利益;其二,盡量不要再違規把你套進去;也許我們會有新的方案!」

  方正剛說:「那就更好了!這個方案既不是惟一的,也不是不可商量的,如果你們有更好的方案可以談,既可以和我們政府談,也可以直接和亞鋼聯談!」

  直到這時,陳明麗才問:「正剛市長,你們談過的那家投資公司是啥名號?」

  方正剛脫口而出,「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總部好像在法蘭克福!」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三 
  陳明麗走出宏達賓館時,天已朦朧黑了。上了車,正要給白原崴打手機,卻聽得幾聲短促的喇叭聲。抬頭一看才發現,白原崴的車就在面前不遠處停著。

  手機還是打了,陳明麗開口就沒好氣,「你精神病啊?追到這裡幹啥?」

  白原崴笑著打哈哈說:「可能真有點神經過敏了,我怕你跟方正剛私奔!」

  陳明麗道:「還真讓你說對了,方市長就在我車裡,正準備開文山呢!」

  白原崴笑了,「別逗了,跟我的車走,我們共進晚餐!」說罷,電話掛了。

  陳明麗有些惱火:這個白原崴,怎麼知道她一定會和他共進晚餐?也太自信了吧!卻也不能不去,十八年過去了,她和這個搭檔之間早已是心有靈犀。她喝下的這杯咖啡得請白原崴幫著判斷滋味,白原崴肯定也想知道文山的想法。從白原崴的急切態度看,在保證偉業國際利益的前提下,她完全有可能幫方正剛和文山一把。便也不再計較了,吩咐司機跟定白原崴的車,一路上了海濱大道。

  白原崴定下的晚餐地點在黃金海岸一家私人會所。這裡的海鮮做得不錯,四周風景也很美,她和白原崴過去常來,印象挺好。當然,那時還沒有林小雅。

  陳明麗的話題便從林小雅開始了,對酌時就說:「原崴,你真怕我和方正剛私奔嗎?欲擒故縱吧?如果我和方正剛私奔了,不正好成全你和小林主任嘛!」

  白原崴吃著喝著,「還記著這事呢?這咋可能呢?明麗,你真是多疑了!」

  陳明麗根本不信,「我多疑?白原崴,你在銀山市不惜一拋千金為了誰?」

  白原崴和氣且耐心地說:「能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團體的利益嘛!如果不是碰到章桂春這混賬王八蛋,光這塊地的土地差價,我們就能賺上三千多萬啊!」

  陳明麗「哼」了一聲,「別蒙我了,如果不是章桂春擋了道,林小雅構想的歐洲小鎮就上馬了,她就是銀山這家房產公司老總了,我們還得投入幾個億!」

  白原崴說:「對,可能要投入幾個億,但房子賣掉了就是十多個億!」揮了揮手,「算了,這事不說了,你既然容不下林小雅,那就解聘,請她離開這裡吧!」

  陳明麗大為意外,「哎,原崴,我今天也是隨便說說,你別意氣用事啊!」

  白原崴放下筷子,「我不是意氣用事,除了你的原因,還有其他因素。林小雅不太適應中國國情啊,許多對我們來說司空見慣的事,在她眼裡都是問題,搞不好會誤事的。比如說,給高端客戶安排小姐,給某些人送錢,能指望她嗎?」

  這倒是事實。和去年趕走的那位行政總裁兼辦公室主任王秋也比,林小雅在這方面簡直是失職。王秋也搞這一套真是行家,送錢送禮不動聲色,安排高端客戶的休閒活動駕輕就熟,手頭甚至掌握著幾個俄羅斯小姐。陳明麗當時有些看不下去,老在白原崴面前抱怨,現在卻發現,這還真是王秋也的一個長處,此人如果沒和湯老爺子一起搞背叛,真可以考慮請回來。於是便說:「原崴,你說的有道理!社會風氣如此,我們就得適應,看來還真得用個王秋也這樣的主任呢!」

  白原崴說:「既然如此,那我就盡快和林小雅談吧,她好像也有去意了!」

  陳明麗心情好了起來,「原崴,你看著辦吧,她既有去意,讓她早走也好!」

  白原崴這才問起了文山的事,「和方正剛咖啡喝得怎麼樣?有好戲嗎?」

  陳明麗樂了,和白原崴碰了碰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笑瞇瞇地說:「當然有好戲,這杯咖啡裡大有乾坤啊!」把有關情況和方正剛的方案說了一下,說罷,先下了結論,「不過,原崴,方正剛的這個方案,我個人覺得不能考慮!」

  白原崴呷著酒,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問:「為什麼?說說你的理由!」

  陳明麗道:「明擺著,這個方案對雙方都沒好處嘛!對方正剛來說,很可能涉嫌新的違規,太危險了;對我們偉業國際來說,也缺乏想像力和操作空間!」

  白原崴笑了笑,「明麗,你對方正剛還挺有感情嘛,先想到了他的危險!」

  陳明麗也笑了,「原崴,你別說,方正剛市長今天還真把我感動了呢!」

  白原崴不屑地道:「你最好少感動,生意場上動不得感情,你應該知道!」

  陳明麗說:「這用不著你提醒,我是站在偉業國際角度兼顧這種感情的!」又說起了正題,「原崴,現在到了你當初說的以二十億吃進這一百六十多億買賣的時候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已經先行了一步,把試探氣球放出來了,不過沒談成,他們的接盤方案被方正剛和吳亞洲拒絕了,這不正是我們的機會嗎?」

  白原崴有些吃驚,「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摻和了?都有接盤方案了?」

  陳明麗點點頭,「是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方案挺有意思:把文山鋼鐵新區的這七百萬噸鋼壓縮為五百萬噸,附屬項目取消,損失由亞鋼聯承擔!」

  白原崴一點就透,「怪不得方正剛和吳亞洲不答應呢!對文山來說,三個項目還是爛了尾,有個收風問題。對吳亞洲來說,已投入的自有資金打了水漂!」

  陳明麗說:「不光是打水漂的問題,吳亞洲還會倒欠近十個億!所以我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就想,我們可以在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方案的基礎上提個新方案。別這麼黑,給吳亞洲的亞鋼聯象徵性留點股份,起碼別讓吳亞洲倒欠十個億。兩個附屬項目不放棄,但列入續建項目以後再建,這就能做到三方全贏。」

  白原崴陷入了決策前的思索,站起來看著落地窗外的海上景色,久久不語。

  陳明麗怕白原崴沒聽明白,又不無興奮地說:「吳亞洲和亞鋼聯的股份可以劃定在兩個附屬項目裡,風險不在我們身上,我們力保的就是四個核心項目!」

  白原崴從落地窗前回轉身,「明麗,這看起來很誘人,但風險很大啊!文山六大項目省裡正在中央壓力下查,分拆違規已浮出了水面,名分沒解決,妾身未明,有可能被強令叫停!真出現了這種情況,我們的投入不也打了水漂嗎?!」

  陳明麗爭辯說:「這個問題我想了,可能性不是太大!查處違規違紀是一回事,盡量減少損失是另一回事!不論是中央還是省裡,都不會看著文山鋼鐵新區賠進這一百六十多億。民營企業的財富也是社會財富,中央和省裡會保護的!」

  白原崴緩緩搖著頭,「可現在局勢並不明朗,誰也沒給我們這個承諾啊!」

  陳明麗覺得白原崴有些陌生了,像似變了個人,這個聰明過人的冒險家怎麼一點冒險精神都沒有了?便道:「原崴,這可是你的思路啊!沒有承諾才是機會,我們才有可能獲得最大的風險利益嘛!有了承諾,也沒有這種風險利益了!」

  白原崴仍是搖頭,「這個思路沒錯,但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要有承擔風險的底線啊!主動到銀山去上當受騙,我們承擔的風險底線就是一千二百萬地款暫時收不回來,而文山呢,風險無限啊,很可能成為我們創業以來最大的敗筆!」

  這話雖說不無道理,但陳明麗還是不服,「原崴,你說的這種無限風險確實存在,但不是不可防範的嘛!起碼資金的投入是分期分批的,發現不對頭,就停止損好了!我們目前最大的優勢就是剛發了這二十億轉債,資金雄厚!」

  白原崴苦苦一笑,「明麗,你是不是真被方正剛勾去了魂,要不顧一切為文山殉葬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當真瞭解文山這個黑洞嗎?當真以為這二十個億填進去就能救活這堆鋼鐵嗎?這二十個億可是股民的錢,我們要負責任的!」

  陳明麗十分沮喪,重又退回到方正剛的方案上來,「那方正剛的方案能不能考慮呢?這比較安全,既不影響我們併購二軋廠,還能獲得一筆融資利潤!」

  白原崴手一擺,聲音提高了八度,「這更不能考慮,就算融資,我們也不能在這種時候融給文山!明麗,你頭腦清醒些,別想著往文山的火坑裡跳了!」

  陳明麗不由得叫了起來,「我很清醒!倒是你,原崴,你是不是老了?沒想像力,也沒冒險精神了?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歐羅巴遠東國際都敢接的盤,我們就不敢接了?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我希望你再想想,看我的話是不是有道理!」

  白原崴這才說:「明麗,你不要叫,就讓文山方面先和那個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折騰著吧,我們現在最好的選擇是按兵不動,等待文山最後的陷落!」

  陳明麗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逼著亞鋼聯全面停工?製造可能的絕境?」

  白原崴笑著糾正道:「這個絕境可不是我製造的啊,是吳亞洲的亞鋼聯和方正剛自己製造的。我只是不願給它輸血,算見死不救吧!話又說回來了,我們憑什麼一定要救呢?方正剛春節吃飯時還英雄得很哩,不願給自己留條退路嘛!」

  陳明麗一怔,「你是不是太狹隘了?因為某種仇恨或成見故意收拾人家?」

  白原崴回到桌前呷起了酒,「不,做決策時,我既沒有仇恨,也沒有成見!」

  陳明麗說:「仇恨也許談不上,但你對方正剛的成見我知道。你也得理解人家嘛,方正剛今天還說呢,當時真讓咱們把泡泡吹得更大,受損失的是咱們!」

  白原崴不願再談了,「行了,明麗,我們就坐山觀虎鬥吧,來,吃龍蝦!」

  陳明麗吃著龍蝦又說了起來,「我們是可以坐山觀虎鬥,等待最好的接盤時機,但會不會失去時機?萬一歐羅巴遠東國際或哪個接盤者和文山談成了呢?」

  白原崴手一揮,瀟灑地說:「那就算了,這世界上好的投資機會多得是!」

  偏在這時,手機響了,竟是方正剛的電話。陳明麗本想避開白原崴,到門外接,又怕白原崴疑神疑鬼,便當著白原崴的面接了,「方市長,又想起我了?」

  方正剛開玩笑道:「那是,你一走我心裡空落落的,連晚飯都沒心思吃啊!」

  陳明麗說:「是嗎?誰知你在哪花天酒地啊?現在是倒上了,還是泡上了?」

  方正剛叫了起來,「陳總,你可冤死我了!我現在哪還有心思花天酒地?隨便吃了點東西就開拔了,這不,已在回文山的路上了,距文山二百二十公里!」

  陳明麗想想也是,便問:「哎,那你咋又想起來打電話找我?有事嗎?」

  方正剛道:「哦,給你通報個新情況:吳亞洲和亞鋼聯高管層希望你和白原崴能在這一兩天到文山看看,實地考察一下,我和石書記也非常歡迎你們來!」

  陳明麗馬上問:「方市長,你是不是把我們見面的情況都和吳亞洲說了?」

  方正剛坦率道:「說了,吳亞洲態度很好,有強烈的合作願望。和我說,就算接受城下之盟,他也願意接受你們的城下之盟,不會考慮歐羅巴遠東國際!」

  陳明麗卻不知該怎麼回答,看著白原崴,遲疑道:「方市長,還是不要這麼急吧?我還沒見到那位白總呢,也不知他是什麼意見,過兩天我再回話吧!」

  方正剛道:「陳總,不急不行啊,吳亞洲剛才在電話裡說了,現在要債單位擠破門,耐火材料供應商都不供貨了,鐵水項目今天已經停工了,愁死人啊!」

  陳明麗這才說:「那好吧,我盡快和白原崴商量吧,爭取這兩天過去!」

  手機一合,白原崴馬上不高興了,「明麗,要去你去,我可不會去文山!」

  陳明麗好言好語說:「先去看看,實地考察一下嘛,這也沒什麼壞處的!」

  白原崴手一擺,「NO,現在吳亞洲的亞鋼聯還在陣地上,我們去看什麼?幫他們鼓舞士氣嗎?暗示那些債主,債權還有希望?我們要去就是為他們收屍!」

  陳明麗沒法再說下去了,「是,是,就是你說的,等待文山的最後陷落!」

  這個結果雖然事先沒想到,卻也在意料之中。白原崴就是白原崴,面對利益總是那麼心狠手辣。如此一來,方正剛的期待要落空了。文山全面陷落只怕就在眼前。鐵水項目今天已經停了工,也許三五天之後煉鋼和軋鋼等項目也要陸續停工。那位身為市長讓她真心敬佩的男子漢可能將在最後這番悲壯的決鬥之後,義無反顧地走上政治祭壇,或許還會以別的形式鋌而走險,進行政治自殺。

  陳明麗不禁有些黯然神傷,眼裡不知不覺汪上了淚。背過白原崴揩去了,心裡馬上罵自己,陳明麗,你傷啥心?文山陷落後最大的得益者是誰?不是你們偉業國際集團嗎?作為集團高管層裡僅次於白原崴的第二大股東,佔領陷城後,你名下的資產沒準會有八位數甚至九位數的增加!你這眼淚真他媽的是鱷魚的眼淚!因為心煩意亂,這晚便喝多了,最後也不知是怎麼被白原崴送回的家……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四 
  在嗣後的生命歲月裡,石亞南將牢牢記住二○○四年的四月四日。不論對文山來說,還是對她和方正剛的仕途來說,這都是個歷史性的日子。這一天同時發生了三件大事:省委黨報在頭版頭條發表了題為《嚴格依法行政,維護宏觀調控,保證政令暢通》的評論員文章;由王副省長帶隊,由省監察廳、省發改委、省工商局、省國土資源廳等八個強力部門組成的省委聯合調查組一行八十八人抵達了文山;省銀監局的安全警示發到了省內所有銀行金融機構,要求向亞鋼聯提供了信貸的銀行金融機構立即採取果斷措施,堅決迴避風險,避免造成新的損失。

  驚心動魄的暴風驟雨和劇烈的大地震就這樣開始了。她和方正剛這屆班子苦心經營的七百萬噸鋼竟成了一顆巨型定時炸彈,隨時有可能把他們和剛剛啟動的新區經濟一起炸翻。方正剛對此和她一樣清楚,在落實中央和省委精神的市委常委擴大會上警告說,別以為這只是新區管委會和吳亞洲的事,這實際上是我們整個文山的事。不客氣地說,我們政府和被查處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都坐到了已爆發的火山口上。如果不能挽狂瀾於既倒,抓住省委聯合調查組調查期間最後這點寶貴時間提前做好善後,損失將極為慘重,文山經濟總體水平可能將倒退三至五年。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發牢騷說,即使如此,這個責任也不在我們,都是上面鬧的。這七百萬噸鋼本來熱火朝天上著,銀行金融機構搶著貸款,不存在任何問題。石亞南當時就火了,責問龍達飛:怎麼不存在問題?根據省委目前掌握的情況,問題已經不少了,大家都不要有僥倖心理,這顆定時炸彈一定會炸的!

  事實確是如此。十天之後,省委聯合調查組第一階段調查結束,查明的基本事實,讓她和方正剛嚇了一跳。新區管委會和亞鋼聯串通一氣,虛構註冊資金近三十億。積欠全國一百二十一家帶資建設單位和設備供應商十二億。提供虛假財務報表,挪用流動資金貸款二十三億用於固定資產投資。更可怕的是,據專家測算,亞鋼聯六大項目和附屬工程如全部完成,不是原來預算中的二百五十億,而是近三百五十億。即使沒有這場查處風暴,未來風險也大得驚人,後果難料。

  一座看似穩固的大廈劇烈搖晃起來。什麼叫「呼喇喇大廈傾」,石亞南在二○○四年四月的文山算是深刻體會到了。在第一階段調查的十天中,向亞鋼聯授信放貸的省內銀行金融機構高度緊張起來。已簽了合同的授信貸款中止執行,已貸出去的流動資金也急著往回收。一百多家帶資建設單位和設備供應商聽到風聲,紛紛上門要錢。在這種情況下,亞鋼聯哪還有錢可給?吳亞洲躲了起來,連她和方正剛都很難找到。於是,先是耐火材料企業集體行動,停止供貨,建設單位被迫停工,二百五十萬噸的鐵水項目下馬。五六天後,二百三十萬噸的煉鋼和焦化、電廠項目也因建設單位談判討要帶資款未果,相繼全面停工。迄至今天上午為止,除了一個基本建成的二百萬噸軋鋼廠,亞鋼聯六大在建項目停了五個。

  從四月四日到今天,整整十二天。在這十二天裡,她和方正剛尋找造血機制的一切努力全告失敗。有接盤意願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看透了箇中的玄機,咬住苛刻的收購條件毫不鬆口。想冒險借用一下偉業國際發行轉債的那二十億也沒談成。白原崴連來文山看一看,和他們見個面的興趣都沒有。方正剛找到執行總裁陳明麗細問後才知道,這個該死的白原崴竟然在等著文山的最後陷落!

  四月十六日傍晚,心如止水的石亞南,叫著方正剛,又一次來到了一片狼藉的工業新區。過去時既沒敢用自己的車,也沒敢用方正剛的車,用的是下屬單位的一輛大牌號的麵包車。現在吳亞洲和亞鋼聯旗下各公司負責人四處躲債,他們兩位地方領導也怕討債者認出車號,攔車群訪。攔車群訪的事已發生過兩起了。

  坐在麵包車內,圍著亞鋼聯龐大的廠區轉了一圈,撲入眼簾的全是建了一半的大型工程。一人多高的水泥管道、各種建築材料、大噸位的車吊和聳立的塔吊等施工設備到處都是。鋼廠裡一百五十米長的大型成品鋼倉庫和專用變電站已經完工了。幾個高爐同時在建,其中的一號、二號高爐和附屬設施已基本建成。

  方正剛唏噓著,介紹說:「我們和吳亞洲都命運不濟啊!如果沒有這場突然來臨的大風暴,下個月亞鋼聯的這個鋼廠就能開工生產了。所以亞鋼聯銷售公司才收了人家三億多的成品鋼預付款,現在鋼鐵市場真是好啊,鋼材供不應求!」

  石亞南苦笑道:「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呢,亞鋼聯的爛賬裡還有筆預付款?」

  方正剛點了點頭,「這筆預付款已經被聯合調查組記入欠債總賬上去了!」

  石亞南看著落日下靜悄悄的廠區,「正剛,你估計會造成多大的損失呢?」

  方正剛歎氣說:「目前無法估計。我這陣子幾乎天天都根據事態的發展幫吳亞洲和亞鋼聯算賬。事態在向壞的方向發展,各方面情況一天比一天糟,我越算越怕。就說這些高爐吧,建一個高爐一個多億,如果項目不能救下來,銹掉了全是廢鐵。僅一個鐵水項目下馬,損失就極其慘重,保守估計也在七八個億!」

  石亞南心裡一揪,「正剛,這還是保守估計?誇張了吧?你又不是專家!」

  方正剛道:「石書記,這可不是誇張,是殘酷的事實啊!不瞞你說,是亞鋼聯總工程師秦楚之說的。秦總告訴我,許多無形損失根本無法計算。比如已安裝的設備和材料報廢。買來的這些材料都變成半成品了,不可能再回收利用了。」

  石亞南想想也是,「馬上就是雨季了,高爐一淋一銹,回收了也沒有用!」

  方正剛又說:「這還不僅是吳亞洲和亞鋼聯一家的損失,一百多家帶資來施工的建設單位損失也不小啊。省冶金建設公司從省城調來了十幾台巨型吊車,最大的一台二百五十噸,還有一百噸和幾十噸的,一天的租金損失就是五六萬。東北一家公司更慘,投入了重型塔吊設備,現在連拆下來運回去的資金都沒有!」

  石亞南火了,「吳亞洲不能這麼躲嘛,得給點錢讓人家把設備運走啊!」

  方正剛道:「這話我也說了,可吳亞洲哪還有錢啊,賬號差不多全讓銀行封了,我做工作幫著借來的兩千萬三天就用完了,這才沒讓軋鋼線安裝停下來。」

  石亞南這才知道,方正剛向市內企業融資兩千萬是要救收尾中的軋鋼廠。

  方正剛近乎絕望,「石書記,不瞞你說,我現在真盼省委趕快把我撤了!」

  石亞南擺擺手,「正剛,這話別說!就算省委明天撤了我們,今天你我仍然要守好文山這個陣地,把能做的工作全給做了,起碼以後回憶起來少點遺憾!」

  方正剛紅著眼圈,「是的,可我們英雄氣短,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啊!」

  石亞南不願助長方正剛的消極情緒,沒接話碴,又說起了正事,「正剛,我怎麼聽新區公安局說,有人衝到亞鋼聯總部,找吳亞洲拚命去了?還傷了人?」

  方正剛點頭道:「有這事。王局長向我匯報了,性質還挺嚴重。昨天,幾十號人帶著鐵錘、鋼釬,還有凶器,到亞鋼聯找吳亞洲要飯錢,他們沒伙食費了。沒找到吳亞洲,和大樓保安打了起來,把三個保安打進了醫院,差點出人命!」

  石亞南想了想,「正剛,這樣下去可不行啊!上萬號人和這麼多施工設備都還在工地上。人要吃飯,設備要維護,不用的要拆下來運走,我們必須採取緊急措施,先解決類似的緊急問題!你看是不是能從市長基金裡拿點錢出來應急?」

  方正剛搖搖頭:「這不現實。市長基金能拿出多少錢?少了不解決問題,多了又沒有,再說,萬一哪裡出點事也要用錢!」略一沉思,「石書記,這樣吧,從市財政裡借三千萬給亞鋼聯,由我們派人監督使用,先行支付必付的款項,比如建設單位的生活費。為了保險起見,必須以亞鋼聯定購的電廠設備作抵押!」

  石亞南同意了,「那就這麼決定吧!你回去就找財政局,要保證在明天辦完借款抵押手續,把這三千萬打到管委會賬上,並讓我們的監管同志及時到位!」

  方正剛又提了個建議,「另外,為了避免出現新的沖砸群歐事件,再激化矛盾,我想,對亞鋼聯的債權債務最好請新區管委會做個統一解釋,告訴大家:調查還在進行之中,第二階段的調查才剛剛開始,還沒到清產核資的時候呢!」

  石亞南道:「好,有這個必要。還可以告訴他們,政府正在想辦法重組!」

  方正剛突然想了起來,「哦,對了,石書記,還記得胡大軍和莊玉玲嗎?」

  石亞南當然記得,「就是入了股的那對老實農民夫婦吧?是不是也找來了?」

  方正剛道:「他們打了個電話來問情況,挺不安的,還問到了你的情況!」

  石亞南說:「就算亞鋼聯破產,他們的投資款我也會還的,我說話算數!」

  方正剛道:「你能保護這對夫婦的投資,也能保住這一百六十多億嗎?還有銀行和那麼多債權人。關鍵還是要救活這盤死棋啊!現在我想開了,就算城下之盟也得答應。必須救亡圖存,先活下來再說,不能當真這樣慘烈的全面陷落!」

  這正是石亞南今天想和這位搭檔說的話,文山當然不能陷落,就是撤職下台甚至粉身碎骨,她也不能給欠發達的文山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讓文山經濟倒退三五年。真出現這種結局,就是對文山老百姓的犯罪,對歷史的犯罪。於是便說:「正剛,這正是我想說的,我們要現實些,吳亞洲也必須現實些。要救亡圖存就必須堅決收縮戰線,實行戰略突圍。這幾天我請了一些同志把六大項目研究了一下,有了個初步設想,你看是否有道理。如有道理,我們就盡快和吳亞洲談!」

  方正剛有些意外,「哦,石書記,你已經開始做具體方案了?!」

  石亞南解釋說:「也不是具體方案,是設想,具體方案得由你方市長和有關部門來正式做。我的設想是這樣的:二百五十萬噸鐵水壓掉,二十萬噸的冷軋硅鋼片放棄,這個項目還在籌備,沒正式投建,損失不大,一千多畝地收回復墾。」

  方正剛道:「這個設想和王副省長的想法差不多,也比較現實。王副省長昨天吃飯時和我說了,讓我們不要有幻想,說是最後能保下一個二百三十萬噸的煉鋼項目和一個二百萬噸的軋鋼項目,加上一個電廠就很不錯了!還有焦化廠,王副省長沒說。我看也要下馬。這個項目剛開始打基礎,下了損失也不會太大!」

  石亞南說:「焦化廠當然要下,吳亞洲頭腦發熱,我們頭腦也不清醒。年產焦炭七十萬噸,都超過上海寶鋼了!還得報國家環保局審批,肯定批不下來!」

  方正剛道:「只怕難以說服吳亞洲啊,三大項目下馬,總損失不會少於十五億,亞鋼聯不但破產,還要吃一筆倒賬,這正是歐羅巴遠東國際的收購方案!」

  石亞南歎息說:「是啊,是啊,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十天前聽你和吳亞洲說起這個方案,我和你們一樣氣憤,想都沒想就否了。現在呢?我們,包括王副省長和調查組的不少同志想的都是這個方案。這說明那個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不簡單,是資本運作的行家。有敏感性,有戰略眼光,還有戰術原則。他們是最早過來的,據說直到今天還有人在新區不斷搞調查呢,可重組條件寸步不讓!」

  其實,有意參加重組亞鋼聯六大項目的不止一個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在這十二天裡,想整體接手亞鋼聯,或接手某核心項目的各路資本玩家已從全國各地絡繹而至,幾乎天天都有投資公司過來察看已建和在建工程,向新區管委會提出收購條件。但令石亞南遺憾的是,這些公司中沒有一家是知名鋼鐵企業。相比之下,倒是那個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因為有海外財團背景,有點特殊優勢。

  方正剛似乎聽出了她的意思,「石書記,這麼說,你現在已經認可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當初開出的條件,有意讓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接盤了?」

  石亞南謹慎地說:「我的意思是,可以把他們作為重點考慮對像之一,和他們認真談。當然如果在可預見的未來,能有國內外著名鋼鐵企業過來接盤最好!」

  方正剛仰望著夜幕將臨的天空,過了好半天才說:「其實有家著名鋼鐵企業就在眼前,就是偉業國際集團!裴一弘書記和趙安邦省長都說過,他們控股文山鋼鐵,接盤亞鋼聯後,就可以打造一艘中國鋼鐵業的航空母艦,只可惜……」

  石亞南接過話頭,「只可惜偉業國際的董事長是白原崴!不過,白原崴不是傻瓜,我和他打交道的經驗證明,當一個有利可圖的機會擺在面前時,他會像狼一樣撲過來!所以,我們必須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好好談,引狼入室!」

  方正剛沉思著,「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頭?按說這頭狼已經該撲過來了!」

  石亞南笑了笑,「正剛,也許我們犯了兩個錯誤,其一,過早地主動找到了偉業國際的陳明麗;其二,直到現在也沒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認真談!」

  方正剛道:「那就和歐羅巴遠東國際認真談,先讓管委會主任龍達飛出面!」

  石亞南怔了一下,交底說:「龍達飛恐怕出不了面了,今天上午王副省長向我傳達了省委和調查組的意見,龍達飛作為新區管委會主任,要對第一階段查明的一系列違規負責,必須免職交待問題!」至於是哪方面的問題,她沒敢和方正剛說,怕給這位搭檔增加不必要的思想壓力,「我今晚要和龍達飛談一談。做些思想工作,也把違規的內幕再瞭解一下。和歐羅巴遠東國際的談判你另找人吧!」

  方正剛一聲歎息,「好戲到底開場了,現在是龍達飛,下面就該輪到我們了!」

  石亞南沒心思想這些,「正剛啊,還有那個吳亞洲,我們也要盡快談!重組也好,收購也好,最終在協議上簽字的是他這個法人,我們只能做協調工作!」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五 
  龍達飛坐在沙發上,品著剛泡的新茶,時不時看石亞南一眼,沉默不語。

  該來的終於來了。省委聯合調查組一下來,他就在等著這一天了。原以為會是王副省長代表省委和他談,沒想到市委書記石亞南倒搶在前面先和他談了。龍達飛判斷,這不應該是正式的組織談話。他這個管委會主任是括號副廳級,對他的免職決定必須由省委來做,代表省委宣佈的人應是調查組負責人王副省長。

  當然,石亞南一見面也和他說了,她今天不代表組織,只是和他談談心。

  現在是談心的時候嗎?是談責任的時候。誰該對這七百萬噸鋼負責?毫無疑問,首先應該由他龍達飛負責,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推卸自己應負的這份責任。因此就想,面前這位風韻猶存的女書記是不是有些多慮了?是不是擔心他把違規責任推到她頭上,影響她的仕途?這就有點瞧不起人了嘛。他龍達飛是條紅臉漢子,怎麼會在這時候,把這種沉重責任推給一位女性領導呢?

  於是,龍達飛放下茶杯,盡量平靜地開了口,「石書記,你今天要和我談什麼,我心裡很清楚。我們新區這七百萬噸鋼的禍可闖大了,不但是我們,連省裡領導可能都會受影響。我這幾天聽到省裡一個傳言,說裴書記去不了北京了!」

  石亞南擺擺手,「這些傳言不要信,誰也沒說過裴書記一定要去北京嘛!」

  龍達飛像沒聽見,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市裡說法也不少。說是你和正剛市長馬上都要下台了,省委甚至連新市委書記人選都定了,就是銀山的章桂春!」

  石亞南譏諷道:「好,那好啊,桂春同志真過來,我和正剛給他當副手!」

  龍達飛說:「石書記,你別不信,這也不是沒可能。消息是從調查組傳出來的,說是章桂春執行省委指示雷厲風行,發現下面違規亂來,立即嚴肅處理!」

  石亞南沒讓他再說下去,「達飛啊,以後怎麼著我們現在不說,銀山的事也不說,咱今天就說我們新區。省委聯合調查組第一階段的調查結束了,調查結果讓我和正剛吃驚不已!王副省長說了,你們的違規審批的效率創了個紀錄啊!」

  龍達飛道:「這不也是你和方市長的要求嗎?創造文山效率,文山速度。方市長不是在會上公開說過嗎?什麼叫投資環境好啊?拍拍肩膀就能把事辦了就叫投資環境好!為了這種違規效率,方市長當時還表揚我們有服務意識哩!」

  石亞南沉思片刻,突然問:「吳亞洲和亞鋼聯的那些項目經理僅僅和你們管委會的同志拍肩膀嗎?有沒有對你們搞點請客送禮?達飛,你可和我說實話!」

  龍達飛這時還沒往腐敗問題上想,「請客送禮免不了。開頭是我們管委會和招商局請吳亞洲他們,後來是他們請我們。小禮品雙方也互送過。我們給他們送過咱們茶場的茶葉,還有新區紀念牌啥的。他們也送過一些項目開工紀念表。」

  石亞南敏感地追問道:「這種紀念表是不是名牌啊?比如,勞力士手錶?」

  龍達飛仍沒多想,「怎麼會呢!勞力士表一隻幾萬元,別說吳亞洲和那些項目經理送不起,就是他們送得起,我們的同志也不敢收啊,這不是受賄嘛!就是一般的電子石英表。最多一二百塊錢。亞鋼聯向手錶廠定做的。每個項目開工都送。我還譏諷過吳亞洲,是不是只認識手錶?就不能定做點有意義的東西?」

  石亞南也想了起來,「對,對,我參加煉鋼項目開工典禮時見過這種表!」

  龍達飛又說起了眼前的查處風暴,「石書記,你放心好了,這七百萬噸鋼的問題,我和管委會主要領導負責。我在前幾天的小會上還和招商局以及相關各部門打了招呼: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把責任向市裡推,尤其不能向你和方市長頭上推!要死就死我們,我們在劫難逃,那就不逃了,壯烈犧牲吧!」

  石亞南心裡啥都有數,「犧牲是肯定的,不但是你們工業新區幾位主要負責同志,只怕下面相關部門也逃不了。不過你們的犧牲並不能免除市裡的責任,尤其是我這個市委書記和方正剛這個市長的責任。現在省委領導口徑一致,對這七百萬噸鋼一查到底,嚴肅處理,不管涉及到誰。我和正剛也做好了下台準備!」

  龍達飛想想也是。從這十二天的查處情況來看,省委可不是走過場,是動真的。聯繫到最近幾天報紙上披露的中央公開查處長三角地區那八百四十萬噸的情況,益發感到事態嚴重。最終結果也真是難以預料,也許石亞南和方正剛會雙雙下台。他們畢竟有重要領導責任。如果弄上個瀆職,甚至可能一擼到底。想到這裡,禁不住有些內疚,動容說:「石書記,我和新區管委會真是太對不起你和方市長了!本意是想為文山這輪經濟啟動加速加力,沒想到闖了這麼大的禍!」

  石亞南道:「現在說啥都晚了,大家都正視現實,總結經驗教訓吧!今天既是交心,達飛,我也和你說點心裡話,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我和你一樣,滿腦袋GDP。趙省長一再提醒我,甚至派古根生留下搞調查。老古當時發現了一些問題,不但沒引起我的重視,我還讓老古給趙省長和省裡寫了假匯報……」

  龍達飛想了起來,「石書記,你可能還不知道吧?那個匯報材料是我們管委會同志幫著寫的。古主任當時就說,以後不出事便罷,出了事他麻煩就大了!」

  石亞南這才說:「前天老古已被省委停職了,現在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了!」

  龍達飛一怔,「怪不得調查組沒有古主任呢,古主任到底是停職還是撤職?」

  石亞南苦笑說:「目前是停職檢查,以後怎麼處理還不清楚,撤職也不是沒可能。」話頭一轉,卻又說,「達飛,我們就算將來都被撤職也沒什麼了不起,犯錯誤了嘛,給國家、人民造成損失了嘛!但有些錯誤不能犯,比如貪污受賄,經濟腐敗!你知道的,古龍縣已經出了大問題,幾乎連根爛。省委專案組至今還在那裡查處。於華北副書記明後天又要過來了。新區可不能再出類似的問題啊!」

  龍達飛這才明白了,「石書記,你和市委是不是懷疑我們新區也腐敗掉了?」

  石亞南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達飛同志,這不是我和市委懷疑,是省委聯合調查組接到了不少群眾舉報!包括對你和新區管委會一位主管亞鋼聯項目的副主任和下屬招商局、稅務局的舉報!至於舉報內容,我和市委不是太清楚。」

  龍達飛坐不住了,「呼」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石書記,我明白了,你今天找我,主要是想和我談反腐敗吧?那好,我向你和市委做個保證:如果聯合調查組查出我和新區管委會有貪污受賄和經濟腐敗問題,你們開除我的黨籍,殺我的頭!」

  石亞南揮了揮手,「哎,哎,達飛,你不要這麼激動嘛,坐,坐下來說!」

  龍達飛氣呼呼地坐下了,「石書記,這不是落井下石嗎?也太惡毒了吧?怪不得聯合調查組裡突然出現了省紀委和檢察院的人,原來要反我們的腐敗啊!」

  石亞南道:「這也要理解嘛!從省委和調查組的角度說,既然有舉報,又是關於亞鋼聯項目上腐敗線索的舉報,就得查一查。從下面來說,吳亞洲和亞鋼聯能這麼違規,有人對新區,甚至對我們市裡產生懷疑,寫點人民來信也正常。」

  龍達飛情緒多少平靜了一些,「那就讓他們好好查吧!社會上不是一直有人亂傳嗎?說吳亞洲和方市長有什麼親戚關係,還拿了多少招商引資回扣哩!我就出面辟過謠:吳亞洲既不是方市長什麼親戚,更沒拿過一分錢招商引資獎金!」

  石亞南馬上問:「那麼,市裡和區裡有沒有哪個幹部拿過招商引資獎金?」

  龍達飛想都沒想,「沒有,這種獎金發放得我簽字,根本沒有科以上幹部!」

  石亞南似乎放心了,「那就好,該說明的情況,你就和調查組說明吧!端正態度,不要有情緒,就算舉報線索全錯了,也不能有情緒,現在情況特殊啊!」

  龍達飛知道石亞南是好心,「我有數。現在我們誰也沒有鬧情緒的資格!」

  石亞南又說起了吳亞洲,「達飛,亞鋼聯看來撐不住了。我和正剛今天商量了一下,初步設想了一個重組方案,聽聽你的意見!」把方案的內容說了說,「六大項目保三個下三個,主要是鐵水項目一下馬,損失較大,不知吳亞洲怎麼想?」

  龍達飛說:「他還能怎麼想?真能保住這三個主要項目就很好了,估計吳亞洲會接受的。他不接受也不行,光欠債他就還不起,搞不好真會讓債主殺了!」

  石亞南問:「你最近兩天見過吳亞洲嗎?他四處躲,誰的電話也不接。」

  龍達飛說:「我昨天倒還見過他,是半夜在熱扎廠工地偶然見的,簡直不敢認了,人瘦得都脫了形!我勸了他一通,讓他想開點,他直點頭流淚不說話!」

  石亞南推測道:「看來他是放心不下快完工的熱軋廠,才半夜過去的吧?」

  龍達飛說:「肯定是這樣,白天過去債主不找他?好在熱軋廠欠債不多。」

  石亞南想了想,「如果這麼重組,吳亞洲是不是會破產?債務怎麼辦呢?」

  龍達飛說:「破產是一定的,不論怎麼做吳亞洲都得破產,但債務不會成為重組負擔,損失的是銀行。銀行的貸款大部分是貸給具體項目公司的,哪個項目下馬,貸款就爛了,比如鐵水項目,中行損失最大,那些高爐貸款時全抵給了中行。保下的三大項目就沒這問題。不過銀行也怪不得我們,天有不測風雲嘛!」

  石亞南道:「可我們不虧心嗎?銀行的損失能挽回的還得想法挽回啊!」

  龍達飛一聲長歎,「這都不是我的事了,希望你和方市長能順利過關吧!」

  這晚從石亞南辦公室談話回來,龍達飛心思更重了,幾乎是徹夜失眠。

  早上朦朦朧朧剛要迷糊著,省委聯合調查組的電話就到了。是王副省長的秘書打來的,要他到調查組所在的市委一招談話。龍達飛不敢怠慢,匆匆忙忙洗漱了一下,連早飯都沒吃,就趕到一招去了。到王副省長的大套間一看,參加談話的人真不少,除了王副省長和省發改委、國土廳、工商局等業務部門的同志,竟還有省紀委一位處長和省檢察院反貪局的一位副局長。儘管已有思想準備,龍達飛心裡仍不免有些吃驚,賠著笑臉和王副省長打招呼時,已心虛氣短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六 
  方正剛幾乎不敢相信坐在他和石亞南面前的是吳亞洲。這個萎靡不振、滿臉憔悴的中年男人會是那個雄心勃勃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董事長兼總裁吳亞洲嗎?鬍子拉碴的,方臉變成了長臉,整個人縮小了一圈。別說面孔人形不像,就連神情語調也不像。眼裡空洞無物,一點神采沒有,說話絮絮叨叨,像個老人。

  方正剛把目光從吳亞洲身上移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石亞南。石亞南心照不宣地回望了他一眼,眼神苦澀而複雜,顯然也和他一樣,驚訝吳亞洲的變化。

  吳亞洲坐在那裡說個不停,像個祥林嫂,「……這不怪我,這怎麼能怪我呢?方市長,你知道,你請我來的。我原說就是二百萬噸軋鋼。新區管委會和招商局要我上規模,又是給政策,又是給優惠。銀行的錢不是我搶來的,是他們主動貸給我們項目的。當時都看好鋼鐵市場嘛,現在咋都成我的罪了?說我和亞鋼聯違規,新區管委會和省市有關部門都不違規,我們違得了規嗎?我們想違規也違不了啊。現在說項目不合法,說我生下的這六個孩子有問題。方市長,石書記,那我就得問問了:我們當孩子的有罪,你們這些當娘的就沒罪嗎?所以我不服,死了也不服。不過,我不死,現在命運還沒最後打倒我,我會想辦法的……」

  方正剛打斷了吳亞洲的話頭,「吳總,你聽我說,我和石書記今天通過這麼多人好不容易找到你,就是要幫你想辦法。你說的不錯,在違規上馬的七百萬噸鋼上,從新區管委會到市裡和省裡有關部門都有責任,包括我這個市長……」

  吳亞洲搶過了話頭,明顯想討好他們,「方市長,你是大好人,還有石書記,也是大好人,我對省委調查組也是這麼說的!我知道,這十三天來,你們和我一樣著急,四處幫我找錢,找下家。前一陣從市屬企業幫著融資兩千萬,熱軋廠的生產線安裝才沒停下來。今天又從市財政借給我三千萬,我得感謝你們……」

  石亞南插上來問:「聽管委會龍主任說,你昨天半夜還跑到熱軋廠去了?」

  吳亞洲眼裡現出了動人的神采,「去了!鋼廠那邊也去了!這兩個項目肯定死不了,都大體完工了嘛!這都是我的孩子啊,不瞞你們兩位領導說,看著那些安裝好的軋鋼設備,高聳的煉鋼爐,我淚水直流啊。我心裡知道,這些孩子不會再是我的了,將來還不知是誰家的呢,可我不知怎麼的,就是從心裡疼它。這可是兩個好孩子啊,設備全是國外進口的一流貨色,到岸時我親自去接的!」

  方正剛見吳亞洲在激動中,知道正事沒法談,只好順著吳亞洲的話說:「還有電廠,也是個好孩子。這三個好孩子,我們一定要想法保住,讓它們長大!」

  吳亞洲有些激動,又有了董事長兼總裁的樣子,思路清楚,語調鏗鏘,「方市長,你說得不錯,它們一定會長大的。不管上面說什麼,可我認為,從長遠來看,鋼鐵市場很好,即使一時受點影響,市場波動一下,趨勢仍將繼續上行!」

  石亞南苦笑說:「吳總啊,你憑啥這樣自信呢?說說你的理由和理論!」

  吳亞洲擺了擺手,「理論和理由我說不出來,那是經濟學家的事,他們淨瞎嚷嚷。這些經濟學家有好的,但不少都是狗屁,你們各級政府聽他們的,肯定要讓我們企業和老百姓交學費,付代價!我這些年就是憑市場感覺,感覺一流!」

  方正剛開了句玩笑,「對,就像歌裡唱的,跟著感覺走,拉著夢的手!」

  吳亞洲沒心思開玩笑,「方市長,你別和我逗,我知道你過去就搞過經濟理論研究,學問大。不過,你也別瞧不起我們企業家的市場感覺。要我說,我們亞鋼聯根本就不該受到這種行政干預。中央也好,省裡也好,還有那些所謂的經濟學家也好,都不是先知先覺的神仙。他們對市場的判斷不可能比我和比千百萬個具體投資的經營者們對市場更敏銳。民營經濟現在成了主體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某些地區甚至就是主體經濟。我和這些民營企業家只要不違法犯罪,想投資什麼項目是我們的事,是市場行為,輸贏後果自負。現在是政府讓我輸,所以我不服氣!省裡這次要不來查,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這七百萬噸鋼就煉成了!」

  方正剛聽不下去了,拉下臉來批評道:「吳總,也不能這麼說吧?從調查組第一階段查出的問題看,你們亞鋼聯明顯涉嫌違法,虛構註冊資金近三十億啊!當然,這件事不能全怪你們,新區管委會有責任。可編造假財務報表搞流動資金貸款進行固定資產投資,是不是涉嫌騙貸了?這和新區管委會沒啥關係吧?」

  吳亞洲一怔,眼中飛揚著的神采瞬時消失,喃喃著,一時間無言以對了。

  石亞南接了上來,「吳總,你們這七百萬噸鋼的預算也有問題啊!我們的專家替你測算了一下,這六大項目和附屬工程的投資規模並不是你們想像中的二百五十億,而是近三百五十億。即使省裡不干預不查處,你也未必能夢想成真。」

  吳亞洲重現了最初的萎靡不振,吸了吸鼻子,歎著氣,又絮叨起來:「不說了,不說了,和你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又不是你們市裡要查我,咱們是一起倒了霉。看看該怎麼收場吧,只要能早點收場就成。我現在一聽到項目兩個字就頭疼。真的。我已經想開了,什麼人生啊,事業啊,全他媽這麼回事。我老本啥的都不要了,只希望能多保住幾個項目。你們知道,真都是好項目啊。除了剛才說的三個,鐵水項目也不錯啊。哦,昨天我可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首席代表林小雅說了。我和亞鋼聯啥都不要,但得在合同上寫下來,鐵水項目得搞完!」

  石亞南馬上問:「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那位首席代表答應了沒有?」

  吳亞洲罵罵咧咧道:「答應個屁,林小雅說是不能考慮,就認三個項目!」

  方正剛一下子想了起來,「哎,吳總,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首席談判代表是誰?你好像說的是林小雅吧?她不是偉業國際集團的辦公室主任嗎?」

  吳亞洲說:「可能跳槽過去的吧?就是一個漂亮小姐,據她說算個海歸!」

  方正剛有些意外:這個林小雅,他在春節吃飯時見過,印象很深,是位很優雅的女孩子。這女孩子怎麼在這種極為特殊的時候從偉業國際集團跳槽了?又怎麼搖身一變,突然成了歐羅巴遠東國際公司的首席代表了?這後面是不是有白原崴和偉業國際的背景呢?如果沒有的話,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敢把這麼一位沒有國內資產重組經驗,只做過辦公室主任的女孩子推到第一線也就太大膽了。

  然而,方正剛當著吳亞洲的面卻什麼也沒說,只讓吳亞洲繼續和林小雅所代表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好好談。具體到鐵水項目,方正剛一改和石亞南商定的方案,支持吳亞洲代表亞鋼聯堅持下去,並承諾說,如果需要新區管委會或市裡出面,可以直接找他安排。石亞南不太理解,狐疑地看著他,他只裝沒注意。

  送走吳亞洲後,石亞南不答應了,「正剛,吳亞洲的心情可以理解,你老弟可別糊塗啊,這個鐵水項目上不了的,根本沒這麼多錢!能讓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拿出十五至二十個億,把這三個核心項目的賬清了,咱就謝天謝地了!」

  方正剛這才把林小雅和白原崴偉業國際的關係,以及自己的懷疑說了,「我覺得這裡可能有詐啊,沒準林小雅後面就是白原崴,惡狼已經悄然入室了!」

  石亞南明白了,「你是想利用吳亞洲試探林小雅,尋找那頭惡狼的位置?」

  方正剛點了點頭,「要不,這樣吧,我現在就打個電話問問那個陳明麗!」

  石亞南說:「陳明麗可是偉業國際的執行總裁,估計不會和你說實話吧?」

  方正剛道:「聽聽她怎麼說吧。她和白原崴還不是一回事,雖然維護所在企業利益,但有些人情味。在寧川喝咖啡時,我已經說動了她,如果她是偉業國際董事長,問題沒準就解決了!」說罷,當著石亞南的面,撥通了陳明麗的電話。

  陳明麗的反應出乎方正剛的預料,聽說林小雅成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首席代表,大為吃驚,還以為他在開玩笑,「方市長,愚人節已經過去了,這種玩笑最好別開了!林小雅不可能成為這種國內大型項目的首席談判代表的!」

  方正剛說:「你就說一個事實吧:林小雅是不是從你們偉業國際跳槽了?」

  陳明麗道:「不是跳槽,是解聘,還是我暗中促成的呢,她不稱職嘛!」

  方正剛知道陳明麗和白原崴的長期同居關係,便以開玩笑的口氣猜測說:「是不稱職,還是別的啥原因啊?你該不是怕那位漂亮的林小雅和白總勾結吧?」

  陳明麗這才笑了,「方市長,你還真有點水平哩。猜得不錯,他們已經勾結得很緊了。明知國家宏觀調控,金川硅鋼項目上不了,還勾肩搭背雙雙跑去上當受騙,實際是準備打造什麼歐洲風情小鎮。」把白原崴和章桂春相互欺詐的內幕說了說,最後,氣呼呼地道,「章桂春也不是啥好東西,趙省長和裴書記一發脾氣,他不但撤了金川的書記區長,也斷了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房產夢。他們的夢一斷,這六百畝地的地款也收不回來了。這不,我今天又派了一撥人到銀山要錢!」

  方正剛這才知道,銀山的硅鋼項目上竟鬧了這麼一出。他原來只想到金川區的呂同仁和向陽生可能有些冤,估計硅鋼違規上馬和章桂春有關。沒想到關係會這麼大,章桂春會這麼無恥。便慫恿道:「陳總,這事你最好能寫個材料,送給趙省長和裴書記,省委領導不瞭解情況啊,還表揚銀山處理違規雷厲風行呢!」

  陳明麗才不幹哩,「哎,方市長,你別坑我,你們官場鬥爭我們不介入!」

  方正剛便又說起了林小雅,「這麼說,林小雅去的這家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和你們偉業國際當真沒什麼關係了?亞鋼聯和她的談判可正在進行啊!」

  陳明麗有些明白了,「方市長,原來你懷疑林小雅的後面有我們偉業國際的影子?這怎麼可能呢?林小雅是被我趕走的,再說,我是偉業國際執行總裁,比較瞭解情況,我們的十大股東中根本沒有這家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嘛!」

  方正剛換了個思路,「如果和偉業國際無關,那會不會和你們高管層哪個大股東有關呢?比如白總。他迫於你的壓力,幫林小雅找個好去處是有可能的!」

  陳明麗馬上說:「但不可能讓她做首席代表,除非這家公司是白原崴的!」

  方正剛沒再說下去,「陳總,你能想到這點就好!咱們都做點工作,想法弄清楚林小雅真正的後台老闆吧!另外,也希望你們偉業國際再考慮一下亞鋼聯的資產重組,免得失去這次歷史機會。陳總,你轉告白原崴,文山不會陷落的。」

  掛上電話後,石亞南提醒說:「正剛,你也別光想著和白原崴、陳明麗、林小雅他們鬥心眼,現在可是火燒眉毛啊!中國銀行有筆五億一年期貸款已快到期了,據新區法院匯報,近期準備提出起訴,保全財產。不論是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還是偉業國際集團,他們的資金能早一天到位,我們就早一天主動!」

  方正剛道:「我知道!可這並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石書記,我想了,實在不行,就再冒點險吧,挪用偉業國際收購文山二軋廠的那二十億先頂上去!」

  石亞南一怔,「你瘋了?趙省長一再交待,不准財政國有資金介入重組!」

  方正剛道:「所以,你不要插手,要死就死我一個,反正我準備就義了!」

  石亞南想了想,「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別走這一步,除了可能的重組風險之外,也不符合國企改革思路嘛,由政府托盤,再弄出個國有企業不是啥好事!」

  方正剛「哼」了一聲,「是啊,我們現在陷入了十面埋伏,身處雷區,動輒得咎!我們也好,亞鋼聯也好,都有錯誤,可我們也都是受害者啊!吳亞洲不服氣,我們就服氣了嗎?石書記,今天是私下交心,我告訴你:我就不太服氣!」

  石亞南苦笑道:「正剛,我也不服。該爭的我不是一直在爭嗎?連裴書記都得罪了。當然,這不能和下面說。為了把這個欠發達的文山早點搞上去,我們這個班子一直在努力,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國際上研究東歐和中國問題的專家一直認為,中國經濟轉軌之所以能比東歐、俄羅斯更成功,更有活力,就是因為地方政府在經濟發展中起了積極推動作用。國內有位經濟學家也說,地方的實驗性,地方挑戰的多樣性,我們執政黨的泛利性,是經濟持續增長的三大主因。」

  方正剛說:「是啊,東歐和俄羅斯的經濟轉軌我深入研究過,還是當年被老趙逼的。與東歐和俄羅斯比,包括與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相比,我們的中央政府把更多的責任下放給了省以下的地方政府,直至鄉鎮政府。中國財政總支出的65%由各級地方政府負擔。這麼一來,讓我們地方政府怎麼辦?除了盡一切可能擴張GDP,拚命擴大財政收入,別無他途嘛!上面總批評我們追求GDP,我們當然要追求了,GDP不但是我們政府的政績,也是整個地區生存和發展的命根子啊。沒有GDP,失業問題怎麼解決?財政危機怎麼解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所以,不管採取什麼辦法,哪怕政府資金介入,這個GDP都得保住了!」

  石亞南這才表態說:「正剛,那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責任我來承擔!」

  方正剛心裡浮出一絲暖意,「算了,我的書記姐姐,咱那位倒霉姐夫已經停職了,我別再坑你了,就我們政府的事,你別管了!」又問起了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的情況,「哦,昨晚和老龍談的咋樣?怎麼聽說違規之外又涉及腐敗了?」

  石亞南把談話的情況說了一下,判斷道:「龍達飛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方正剛一聲歎息,「但願吧,新區再爛掉幾個就更被動了!哦,對了,石書記,華北書記又過來了,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瞭解實行ESOP受阻的那家正大租賃公司的爛賬,問前任市長田封義怎麼就批條借走了這三百多萬長期不還!」

  石亞南並不意外,「這麼說,田封義陷進古龍案裡去了?已驚動了省委?」

  方正剛道:「意料之中嘛,我早說了,田封義不是好東西,再說又是馬達這位六親不認的馬王爺在主持辦案!所以,石書記,我勸你接受我的教訓,在反腐倡廉問題上少給龍達飛或者新區管委會哪個幹部打保票,這可不是工作違規!」

  石亞南卻道:「正剛,龍達飛跟我在平州共事多年,我還是比較瞭解他的!」

  方正剛心想,古龍縣長王林還是他老同學呢,曾經那麼憂國憂民,結果怎麼樣?在古龍腐敗的小環境中不也腐敗掉了嗎?這話已溜到嘴邊了,卻又沒說。龍達飛可是石亞南手下大將啊,是石亞南出任文山市委書記後從平州調過來的。那時他還沒公推公選上來做市長呢!他說多了,還不知這位女書記會咋想哩……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七 
  古龍縣的反腐戰果繼續擴大,由古龍縣擴大到了文山市不少下屬區縣,甚至涉及到銀山市。這讓省紀委委員、省監察廳副廳長馬達十分振奮。事實上,他和專案組的同志們的確在漢江省的反腐倡廉工作中放了一顆特大號衛星。但省委主管副書記於華北偏不讓這麼說,還在會上公開批評過。馬達只好把放衛星的說法改成了「擴大戰果」。反腐敗是一場關係到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嚴峻鬥爭,既是鬥爭,而且嚴峻,就得有戰果嘛。這個說法於華北和有關領導都接受了。嗣後馬達和專案組向於華北和省委、省紀委匯報工作,寫總結材料時就「戰果」不斷了。

  今天,於華北又一次過來了,一場匯報又開始了,馬達開口就是戰果,「於書記,在您和省委的正確領導下,這一階段戰果輝煌!根據涉案人員交待,和我們近期摸底排查的線索,古龍腐敗案已不僅局限於古龍縣了,起碼已涉及到文山市下屬三個區兩個縣三十多名科以上幹部。還涉及到銀山市金川區某些幹部。」

  於華北顯然有些意外,「哦?這麼說,你們已經搞到古龍以外去了?啊?」

  馬達說:「古龍戰果繼續向外圍擴大也正常。我們的幹部都是流動的。在腐敗書記秦文超主持工作的這十年中,共有三百八十六名科以上幹部提拔或調離古龍縣,流動到了文山市各區縣,以及我省北部各地市,根據幹部流動情況看……」

  於華北打斷了他的匯報,「哎,馬達,你停一下!你們搞幹部流動情況調查幹什麼啊?是不是準備根據這個流動線索,把調離古龍的幹部全都查一遍啊?」

  馬達說:「於書記,我這不是在向您和省委匯報嘛!我和同志們的想法,不是要把這三百八十六名調離的同志都查一遍,而是想請他們協助古龍案的調查工作嘛!當然,也想對其中涉嫌腐敗的幹部進行一些實事求是的有重點的調查!」

  於華北擺擺手,明確指示,「馬達,不能這麼做啊!我上次就說過的,要就事論事嘛!有線索可以查,而且一查到底,可也不能懷疑一切,異想天開啊!」

  馬達爭辯說:「於書記,我這可不是異想天開啊,古龍腐敗的小環境已經形成了,誰敢保證調出的這些幹部就沒問題?我這次就是想讓他們明白,沒有安全著陸這回事!只要你腐敗了,不管調到哪裡,哪怕調到聯合國,我也得找你!」

  於華北臉一拉,「馬達,你這就是懷疑一切!真這麼幹了,就是違反幹部政策!你口氣不小,還追到聯合國!」似乎覺得有些過分,態度又緩和下來,「老馬啊,我們負責反腐倡廉不錯,可也要顧全大局啊!漢江省也好,文山市也好,僅僅只有一個反腐敗工作嗎?經濟工作是中心嘛!就說文山這七百萬噸鋼吧,已經夠我和裴書記、趙省長煩的了!中央和國家部委領導三天兩頭來電話問情況!」

  馬達又想到了文山新區的「戰果」,「於書記,咋聽說新區那七百萬噸鋼裡也有腐敗問題?省紀委三處的劉處長和反貪局的同志好像已經到文山來了吧?」

  於華北敲敲桌子,「這和你們無關!馬達,你繼續匯報吧!設想別談了,談有確鑿線索的重點案子。我再強調一下啊,就事論事,實事求是,別再推測了!」

  馬達不免有些洩氣,「那最大的戰果就是前任文山市長田封義了。秦文超交待說,一九九八年田封義出國考察時,他通過自己老婆給田封義送過三千美金!」

  於華北道:「這你不是專門到省城向我和紀委匯報過嗎?如果就是這三千美金,你們也別再煩了!」略一停頓,又問,「除此之外,是不是還有新線索啊?」

  馬達知道田封義早年做過於華北的秘書,和於華北的關係很不一般,估計領導有保的意思,便說:「也就這些了,你領導既不要我再管,我們就不管了!」

  於華北卻又正經起來,「哎,馬達,你和同志們不要誤會啊!我不要你們管並不是說就沒人管。田封義過去是市長,現在是偉業國際集團黨委書記,是省管幹部,省委準備另案處理。你上次帶到省城的材料,我全轉給省紀委王書記了!」

  馬達心想,誰知你領導是真是假?這一另案沒準就另沒了,三千美金很可能由受賄變成借款。卻也沒有辦法,經驗證明,領導想保的,你就查不下去,一追到底啥的,也就是口頭上說說罷了。這麼一來更加灰心喪氣,不說戰果了,看著卷宗材料,把涉及到文山其他區縣的一些線索匯報了一下,便等領導指示了。

  於華北聽罷,沒馬上指示,想了想,問:「哎,你們不說還涉及到銀山嗎?」

  馬達這才想起了銀山,「哦,於書記,根據已被雙規的古龍縣副縣長徐東風揭發:銀山市金川區區長向陽生涉嫌受賄。徐東風和向陽生在金川縣,那時金川還不是區,鄉鎮班子做搭檔時受的賄。老徐為了爭取立功表現,供出了向陽生。」

  於華北考慮了一下,指示道:「這個線索,你們交給銀山市去查處吧!」

  馬達心裡不滿,嘴上卻不敢說:「就是交也得你們領導交嘛,我算老幾!」

  於華北笑著調侃道:「你算老大,三隻眼的馬王爺嘛,連我都怕你了!這樣吧,你們馬上把有關向陽生的材料線索整理一下,寫個報告,我來批轉吧!」

  馬達應著,又說:「於書記,根據目前情況看,人手還是不夠啊。隨著戰果的不斷擴大,要排查的線索越來越多,希望省委能再從各部門抽調些人來!」

  於華北搖搖頭道:「老馬,這些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以後恐怕也不是你的事了!我這次過來,就是要代表省委和你談一談,請你辦移交,移交給副組長老程!」

  馬達大為意外,「哎,於書記,這都是怎麼回事?我是不是犯了錯誤了?」

  於華北笑道:「看你這個老馬,都想到哪裡去了?還錯誤?都是成績嘛!」

  馬達根本不信,「於書記,我在辦案過程中違背了您和省委的什麼指示嗎?」

  於華北拍打著馬達的手背,「你怎麼就不往好處想啊?我也好,裴書記、趙省長也好,都有批示嘛,對你們在古龍的工作高度評價!趙省長昨天還和我說呢,你這個專案組長當得好啊,否則古龍案不會辦得這麼全面徹底!哦,有個情況你可能不知道,你們監察廳劉廳長查出了癌症,要住院了,你真得回去了!」

  馬達心想,我咋不知道?我知道。我現在回去幹什麼?劉廳長患了癌症,要住院開刀不錯,省委安排主持工作的並不是我,而是副廳長老查!便說:「於書記,劉廳長生病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省委不是已經安排老查臨時主持工作了嗎?」

  於華北和藹地道:「老查臨時主持,具體工作得有人干啊!你看啊,劉廳長倒下住院了,聯合調查組查處鋼鐵違規又抽走了一個副廳長,你不回去能打開點嗎?再說,從年前到古龍,你一呆就是五個半月啊,也真是太辛苦了……」

  馬達沒好氣地說:「於書記,這話我不愛聽,比我辛苦的同志多得是嘛!」

  於華北呵呵笑著,「老馬,我知道,都知道!你這個同志責任心強,辦案認真,不想弄個虎頭蛇尾。你放心,這個案子不會虎頭蛇尾,省委已經定了,既然這個政權不屬於人民了,我們就代表人民剷除它,對任何腐敗分子都不會姑息!」

  馬達動了感情,「於書記,您是我的老領導了,在您面前,我實話實說!從去年十二月到古龍來以後,這裡老百姓的眼睛就一直在盯著我和專案組的同志們啊!開頭誰也不相信我們會動真的,當真會把這裡的貪官污吏一鍋端,把腐敗的小環境徹底打掉。我當時就和辦案同志說了,這就是危機,信任危機。在古龍縣,這個危機要靠我們的反腐實踐來解決。依照黨紀國法,把黨和人民交給我們的這把反腐利劍用好。不管是誰,不管線索涉及到哪裡,涉及多少人,全要查到底!」

  於華北誇獎道:「事實上你們也是這麼做的嘛,在這裡打了個漂亮仗嘛!」

  馬達又說了下去,「現在老百姓相信了,對我們的同志說,這麼動真格的反腐敗,黨和國家就有希望了。不少老百姓給我們送錦旗,稱我們是包青天啊!」

  於華北擺了擺手,「不過,老馬啊,越是在這種時候,你們越是要保持頭腦的清醒!不要當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包青天了,更不能把自己當成上帝!」

  馬達說:「於書記,我知道,反腐倡廉工作當然要依靠黨和人民。所以,老百姓送來的錦旗,我們一幅沒掛,我們和老百姓說啊,你們別送錦旗了,最好多提供線索。有些線索就是老百姓提供的,老百姓早就恨死這些貪官污吏了!」

  於華北道:「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壞人要幹掉你吧?起碼打過一次黑槍吧?揚言要幹掉你馬王爺的第三隻眼,獵槍都摟響了嘛,你還瞞著不讓說!」

  馬達承認說,「這是第一階段發生的事,早過去了!哦,已經查清楚了,就是縣公安局的那個涉黑混賬局長阿伍讓人幹的!當時他還裝模作樣給我查哩!霰彈鐵沙把我的新棉襖都打開了花!哎,於書記,這個損失你領導得給報銷啊!」

  於華北打趣說:「老馬,辦案經費比較緊張,你還是向那個阿伍索賠吧!」說罷,又嚴肅起來,「所以,馬達啊,省委和組織上也有個對你的保護問題嘛!

  馬達笑了笑,「於書記,我說話直,你別生氣:你老領導想保護我不錯,但是不是還想保護別的誰呀?比如,前任文山市長田封義或者其他什麼人呢?」

  於華北一怔,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馬達同志,你是不是以為田封義多年以前曾做過我的秘書,我就會對他網開一面?那我明確告訴你:沒這事!有個情況我本來不想說,涉及保密紀律,但你這麼不相信我,我只好破例違反一次保密紀律了:就在昨天,田封義的問題上了常委會,今天已經正式立案了!」

  馬達看著於華北呆住了。這可是他沒想到的!另案處理的田封義竟然會這麼快就立了案。如此說來,他還真想錯了?有點以小人之心度領導的君子之腹了?

  於華北又透露說:「田封義的問題不止你們說的三千美金!還涉及文山正大租賃公司的一筆爛賬,搞得幾十號人到省裡群訪,還攔了趙省長的車!」話題一轉,又說,「我不會包庇任何涉嫌腐敗的幹部,但你老馬也不能感情用事啊!有些情況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文山做副市長期間,和田封義矛盾不小,也不少!」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老領導看來就是坦坦蕩蕩的君子。你抓住的線索人家抓了,你沒抓住的線索人家也抓了。況且,他和田封義當年的一些矛盾老領導也知道,再說下去老領導該懷疑他假公濟私,心術不正了。於是啥話也不敢再說了。

  當天下午,於華北代表省委和省紀委,宣佈了古龍案專案組的人事調整。

  晚上,手下四員心腹大將堅持要為他送行。馬達拗不過,只好去了。因為於華北在會上說了監察廳的情況,大將們還以為他回去是要主持監察廳的工作,紛紛祝賀。馬達卻苦笑說,別祝賀了,廳裡已經有人主持工作了。大將們這才有所省悟。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來,比較一致地認為:他此次離開專案組的真正原因恐怕是戰果過於輝煌,衛星放得太大,已放出界了。馬達怕影響大將們的辦案情緒,心裡很委屈,卻沒附和。一杯杯喝酒,喝得豪爽且悲壯。還給四大心腹干將打氣說,我走了你們還在嘛,別忘了老百姓的期待,我等著你們的新戰果!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八 
  田封義沒想到古龍縣委書記秦文超會把他供出來,讓他捲進古龍腐敗案。

  去年十二月秦文超出事後,田封義就想到了未雨綢繆,要把這燙手的三千美金還掉。可想來想去,最終沒採取實際動作。倒不是心疼到手的這三千美金,而是怕自投羅網。牽頭查辦古龍腐敗案的不是別人,是過去的對立面馬達,這可是個六親不認的主,在文山做副市長時,他連自己的小舅子都下令抓,何況他這個下了台的前市長了?人家現在牛B大了,號稱馬王爺,怕是正等著他送上門呢。

  田封義不敢送上門找死,卻又不能不關心秦文超和古龍腐敗案的動態。春節前幾天,藉著過年由頭,打了個電話給秦文超的老婆李桂花,試探了一下。把李桂花感動得直哭,說過去的領導中,只有他還敢給他們家打電話。田封義就故意說,要做做小秦的工作啊,該交待的問題要交待,不該保的人就不要保了。李桂花又是一陣痛哭,說是該交待的都交待了,連她都寫了材料,爭取寬大處理吧。

  這個電話透出的信息比較明確:人家已經把該交待的問題交待了,起碼李桂花是這麼說的,他卻依然安然無恙,這足以說明他是多慮了。想想也是,一來秦文超不會自找麻煩,二來上面也未必會認真追究,真追究,涉及面就大了。收了秦文超美金錢財的未必只他一個。市裡其他領導就沒收?省裡領導就沒收?還有古龍縣班子其他成員,能不送不收嗎?古龍幹部送禮成風他又不是不知道!真這麼追究下去還得了?不講政治了?不要安定團結了?不要社會局面的穩定了?

  如此一來,田封義便於節前安心地到歐洲考察紅燈區去了,考察得挺快活。

  節後回國後一看,情況又不對了:省委和主管書記於華北不知抽什麼瘋,還就不講政治,不要安定團結了!竟放任馬達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賬東西在古龍胡作非為,把縣四套班子主要領導差不多都牽扯了,科以上幹部已是人人自危。

  田封義嚇壞了,馬上又想到還掉這三千美金。三千美金準備好了,卻又不知該怎麼去還?雖說那時秦文超的老婆李桂花還沒進去,他卻不敢登門還錢,怕被馬達或者專案組的哪個人盯上。他畢竟做過文山市長,畢竟為秦文超的提拔說過好話。最後,還是老婆想出了個辦法,拖李桂花逛商店,不顯山不露水地還。

  也是巧,剛和老婆商量好,李桂花就到省城來為秦文超活動了,還給他打了個電話。他馬上派老婆去招待所看望,準備按計劃拖李桂花逛商店。李桂花哪有心思逛商店啊,死活不去。老婆沒辦法,就在招待所把那三千美金拿了出來,說是老田當年出國借了你們三千美金,早就讓我還掉,我竟給忘了。沒想到,李桂花卻不收,說,嫂子,田市長啥時借過我們的美金啊?別是記錯了吧?老婆也是財迷,聽李桂花這麼一說,又把美金收回來了。回來後還猜測說,沒準秦文超兩口子真忘了。田封義當時就說,忘是不會忘的,李桂花是想讓我幫著活動領導。

  能活動的領導也就是於華北了,於華北是主管副書記。可田封義卻沒敢去活動。老領導於華北早就不待見他了。他做市長時,於華北的小舅子張二龍看上了文山歐洲城工程,於夫人一個電話過來,他就在招標時打了招呼,把工程給了二龍。後來文山班子調整,他借這事做於夫人的工作,想讓於夫人給於華北吹吹枕頭風,讓他做文山市委書記,不行就到省委組織部干常務副部長。結果惹了大麻煩,被於華北看成了政治訛詐。這老領導也夠絕的,知道二龍的事後,先讓夫人去廉政辦交待問題,接著又讓張二龍把吃到嘴的好處吐了出來。他也倒霉了,就此和含權量高的職務永遠告別。先去省作家協會做黨組書記,後來又去了偉業國際做黨委書記。偉業國際的黨委書記還是公推公選上去的,否則也不會讓他上。

  這些事,田封義都沒敢和李桂花說,反而通過老婆向李桂花承諾,說該做的工作他一定做,也說了,讓李桂花別抱太大的希望。李桂花倒也明白,說是只要能保住老公活命就成。田封義覺得這不應該成問題,不就是風氣不好,收了下面一些錢財嗎?退了贓,也就是判個十年二十年的,最多無期徒刑。就打保票說,這個工作能做到。李桂花千恩萬謝,又送了三萬塊過來,說是打點請客的費用。這三萬田封義真不敢再收了,這叫頂風作案,查出來肯定罪加一等,便謝絕了。

  一直到案發為止,田封義都沒想到會是這三千美金先露的馬腳。按他的美好設想,這件事算擺平了,秦文超進去幾個月一直沒咬他,李桂花進去後就更不會咬他了。還一廂情願地想,這三千美金其實也算比較正常的人情來往。他一九九八年出國考察回來,不也送給秦文超兩瓶自己不喝的洋酒嗎?還是人頭馬呢,肯定也值點錢的,儘管也是別人送他的。當然,也往壞處設想過,既然是馬達這混賬主持辦案,就得保持必要的警惕,往最壞的地方想。最壞的大麻煩是:秦文超給他送這三千美金時,趕巧正研究文山副廳級後備幹部名單,他在市委常委會上很為秦文超說了些好話。如果馬達不懷好意瞎聯繫的話,他也有可能被馬達陷害。

  幸運的是,秦文超和李桂花嘴緊,死活不說,馬達想陷害只怕也無法下手了。

  不料,光盯著秦文超兩口子和古龍腐敗案,警惕著馬達的陷害,卻忘記那個該死的皮包公司老闆王德合和正大租賃公司的那幫無賴。他怎麼也沒想到,王德合和那幫無賴分子也會陷害他。方正剛最初提到他批出的那三百多萬借款時,他沒當回事,還以為方正剛是詐他。現在看來不是這回事了,正大租賃公司的幾十口人跑到省裡群訪了,據說趙安邦還做了批示,王德合再不還錢,就會出問題了。

  王德合就是不還錢,他怎麼催也不還。這個狡詐的奸商看他不是市長了,沒權管他了,就耍賴。還有個原因是,他把錢幫著借出去的當年秋天,曾經從這個奸商手上拿過十二萬的所謂投資分紅。現在他把這十二萬主動交出來,還給王德合,來個正人先正己,看他王德合還有什麼屁可放!於是,便把王德合叫到省城家裡,準備還錢。錢是他下午剛取出來的,裝在兩個鞋盒子裡,一盒六萬,他讓老婆點了兩遍。老婆有些捨不得,說是三百多萬給王德合用了四年,存銀行也不止十二萬利息。田封義便嚴肅批評老婆說,不能這樣想,己不正何以正人?要別人廉政,我們首先要廉政!再說,我現在在偉業國際當書記,年薪八十八萬,加上獎金和其他福利不止一百萬,為這十二萬還犯得著嗎?老婆這才被他說服了。

  然而,讓田封義哭笑不得的是,王德合雖在他一再催促下爽約過來了,可卻沒收他裝在兩個鞋盒子裡的十二萬,倒又送來了六萬,是裝在一隻服裝袋裡的。

  王德合把那兩隻沉甸甸的鞋盒子和服裝袋一起推到他面前,樂呵呵地說:「田市長,你別客氣,千萬別客氣!這錢不是我的,都是你的!你和我是啥關係?還客氣啥?別說我王德合還不缺這點小錢,就是真缺錢也不能拿你老領導的呀!」

  田封義火透了,「不缺錢,你倒是快還人家正大租賃公司的三百多萬啊!」

  王德合苦起了臉,「田市長,我說的是不缺小錢,不缺你的錢,沒說過不缺大錢啊!這幾年生意不好做,又他媽的被俄羅斯人坑了一回,一時真還不了!」

  田封義根本不願聽,把鞋盒子和服裝袋又推回到王德合面前,「這些錢你拿走,趕快拿走!從此開始,你的事和我無關,我認倒霉,承認對你工作失誤!」

  王德合說:「田市長,你也別這麼說,要說失誤是我失誤了,把咱們這盤買賣搞砸了,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我真不該輕信寧川那個俄羅斯商人的鬼話,相信彼得堡的那家通關公司。黑色通關這種事我以前根本不清楚,更沒想到……」

  田封義心裡一揪,忙打斷了王德合的話頭,「哎,哎,王德合,你什麼意思啊?什麼咱們這盤買賣?你的買賣就是你的買賣,別扯上我,也別和我說!」

  王德合露出了猙獰的面孔,「田市長,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吧?起碼是記憶力不太好吧?這三百多萬當初雖說是以我皮包公司的名義向正大租賃公司借的,可生意是咱們倆的,分紅也是咱倆的!你拿過的那十二萬不就是頭一次分紅嗎?現在看到麻煩來了,就想退了!有這種好事嗎?這六萬是去年的分紅,我不是不想給你,是你工作調動後不好找你,你最好也收下,有麻煩咱們一起來對付!」

  這下子麻煩可就太大了,這個可惡透頂的狗奸商,竟然把他的話記得這麼清楚,看來是有備而來,存心要陷害他了!卻也不好抵賴,便換了副笑臉,「德合啊,我當時也就是隨便說說嘛,你還當真了?再說實際上也沒按年度分紅嘛!」

  王德合也和氣親切起來,「田市長,這不就是我的工作失誤嗎?咱們的生意一直沒做好啊!去年最倒霉,出口俄羅斯的皮鞋全讓海關沒收了,價值整整二百萬!這六萬分紅知道是從哪來的嗎?是咱們當年在省城買下的那個鋪面的租金!」

  田封義實在是痛苦不堪,而且又驚又怕。王德合一口一個「咱們」,連在省城買的兩個鋪面都成「咱們」的了。買鋪面的事他雖然知道,但雙方當時並沒明確是否屬於「咱們」。他還以為是王德合自己的生意呢。現在真讓他有嘴說不清了。雖然正大租賃公司出事後他無數次想到過這個奸商的狡詐,但決沒想到狗東西會狡詐到這種程度,像絞索一樣死死套著他的脖子,非要纏著他一起死。

  王德合卻笑瞇瞇地說:「田市長,你先不要怕,咱們現在誰也死不了!我今天過來就是想向你老領導請示匯報下一步的工作!你不是在偉業國際集團當書記了嗎?偉業國際集團不是一把捐給文山慈善基金二百萬嗎?我就來主意了……」

  田封義嚇了一跳,「德合,你是不是認為偉業國際集團也能捐給你二百萬?」

  王德合笑道:「哪能這樣想呢?還是借款嘛!咱們來個裡應外合,還像在文山那樣,一把借個千兒八百萬。不但把正大租賃公司的三百多萬還了,還能落下五六百萬!咱別的不幹,就倒煤炭!田市長,我和你說啊,這煤炭生意好啊!」

  田封義連連擺手,「德合,我是集團書記,不是董事長總裁,沒那個權!」說罷,又把那兩隻沉甸甸的鞋盒子和服裝袋一起推到王德合面前,好言好語說,「德合,這些錢你先拿回去,也別說我和你一起做生意了。這對你對我都不好!你放心,該給你幫的忙我肯定會幫!只要有可能,我可以和白原崴商量幫你借錢!」

  王德合實在是太狡詐了,再次把那兩隻鞋盒子和服裝袋推到他面前,「田市長,也請你放心,咱們合夥做生意的事,我不會和任何人說!哪怕哪天以詐騙罪進去,我也只說是自己詐騙,決不會牽扯到你老領導!你這錢不收,我就不放心了!」

  這真讓田封義苦惱不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真沒想到收錢不容易,退贓更他媽難!這叫什麼世道啊,想做好人都做不成,正己不易,正人更難……

  正這麼胡思亂想著,門鈴響了。田封義以為是孫子放學回來了,便喪失了警惕,忘記了仍放在茶几上被他和王德合推來推去的那兩隻鞋盒子和服裝袋。皺著眉頭過去開門時還在想,該怎麼對付這個奸商,掙脫勒在脖子上的這根絞索呢?

  不料,開門一看,出現在門口的並不是小孫子,竟是省紀委和監察廳的幾個同志。其中一個紀委副書記他認識,和他進行過兩次誡勉談話,主管著廳局級幹部案件的查處。監察廳有個同志也面熟,在省作協做黨組書記時在一起開過會。

  田封義這才意識到災難已經降臨了,腿一下子軟了,看著面前的同志們,一時竟不知說啥才好,連招呼都忘了打。驟然想起茶几上還放著十八萬贓款,禁不住回了一下頭。這一回頭才發現,王德合和自己老婆又做了件極其愚蠢的事:正手忙腳亂想把那兩隻意味著罪證的鞋盒子和服裝袋藏起來。這哪還來得及啊?結果糟糕透了,慌張的舉動引起了人家辦案同志的注意,讓他落了個人贓俱獲。

  天哪,這世界上難道還有比他更冤枉,更倒霉的腐敗分子嗎?他不是在受賄而是在退贓的時候被逮個正著的啊!他已經不想腐敗了,都掙上八十八萬的年薪了,他還腐敗啥?竟還要為當年區區十二萬付出這麼沉重的代價。就算辦公案的同志不講政策,把王德合這次又送來的六萬算上,也不過才十八萬啊,他真冤死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四十九 
  章桂春要出門時,市委副書記老劉進來了,「章書記,得向你匯報個事哩!」

  這老劉,來得真不是時候,章桂春當時正要去迎賓館看望一個剛到銀山的美國華人投資商考察團,晚上還有個宴請活動。便收拾著公文包,不悅地說:「劉書記,你不要一天到晚淨匯報嘛,反腐倡廉方面的事你大膽定好了,我支持!」

  老劉賠著笑臉道:「是,是,章書記!你不支持,我的工作也沒法做,咱們銀山也不會有這麼好的反腐倡廉局面!哦,最近於華北書記還表揚了我們哩!」

  章桂春不願聽這些廢話,「啥事你長話短說吧,我今晚還有外事活動!」

  老劉說:「事也不大,涉及一個處級幹部受賄八千元,也不知該咋辦……」

  章桂春臉一拉,馬上打斷了劉書記的話頭,「哎,老劉,你這個主管紀檢的副書記還能有點出息嗎?一個處級幹部受賄八千元,也向我匯報?我哪天死了你和紀委就不工作了?」說罷,把辦公桌上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夾,起身就走。

  老劉遲疑了一下,攔住章桂春,「章書記,這……這個案子有點特殊啊!」

  章桂春在門口回過頭,「沒什麼可特殊的,按黨紀國法處理!我不止一次說過,誰敢把爪子往國家口袋裡伸,我剁他的爪子!老劉,你該咋辦咋辦好了!」

  老劉不敢再說了,「好,好,章書記,你既這麼明確指示,那就好辦了!」

  章桂春卻突然警惕了:這個受賄八千元的處級幹部是誰啊?別是他的秘書之類的人物吧?這才問,「老劉,你說的特殊是啥意思?這個處級幹部是誰啊?」

  老劉不動聲色地說:「是金川區長向陽生。涉嫌腐敗的線索材料又是省委主管副書記於華北同志批轉下來的,省紀委領導也有批示,所以才有些特殊!」

  章桂春一怔,重又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了,也讓劉書記坐,「那你說說吧!」

  老劉拿出一隻檔案袋,抽出幾張紙,時不時地看著,匯報起來,聽口氣還略有同情,「章書記,老向也真是夠倒霉的,因為鋼鐵項目上違規的事剛被你和市委免了職,這又捲到文山市的古龍腐敗案裡去了,還驚動了於華北副書記!」

  章桂春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哎,它文山的古龍腐敗案和咱老向有啥關係?」

  老劉匯報說:「不是拔出蘿蔔帶出泥嘛!古龍腐敗案涉案的一位副縣長叫徐東風,八年前在我們金川湯泉鎮做過鎮長,和老向搭班子,老向是鎮黨委書記。」

  章桂春想了起來,「不錯,不錯!當時我是金川縣委書記,方正剛從省機關下來任代縣長。湯泉鎮這個班子不是太團結,那個小徐沒起好作用,跟方正剛跟得很緊,連我說的話都陽奉陰違。後來方正剛下台,他也活動調到文山去了!」

  老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徐東風被雙規後為了有立功表現,就拚命回憶起歷史來了。就把當年和老向一起各自受賄一個鄉鎮企業八千元的事給想了起來。我今天把老向找來談了次話,講了講政策,問了一問,老向老實承認了。」

  章桂春這才知道,老劉竟然已經和向陽生談過了話,而且坐實了這八千元的受賄情節!這老劉看似軟弱聽話,實際上也夠狡猾的,搞成了既定事實才向他匯報,看他怎麼辦!心裡氣著,嘴上卻故作輕鬆地說,「老劉,你看看,這又是個教訓吧?班子不團結遲早要出事,八年過去了,這個小徐到底還是把老向整了!」

  老劉裝作沒聽出他的暗示,一臉誠懇地請示,「章書記,您看這事咋辦?」

  章桂春心裡更火:你不知道向陽生跟了我這麼多年嗎?又是區區八千元,誡免談一談就算了,搞什麼搞啊!卻不好明說,反問道:「老劉,你們的意見呢?」

  老劉笑了笑,「章書記,你是咱銀山的大老闆,您決定就是,我們執行!」

  章桂春心道,於華北書記和省紀委領導批下的案子,你非讓我決定,這不是存心將我的軍嗎?你老劉這個主管紀委的副書記是不想幹了吧?便久久沉默著。

  老劉看來真擺不正位置了,仍沒從他的沉默中悟出他的本意,竟說出了一個不符合他意圖的意見,「章書記,我知道你也難,老向畢竟跟了你這麼多年,按規定處理了,肯定要怪你不講人情。不按規定處理呢,也沒法向於書記交待。我看這樣吧,章書記,這事你就別管了,上常委會研究一下,正式立案查處吧!」

  章桂春只好點頭,但指示說:「老劉,要就事論事,一定不要擴大辦案面!」

  老劉應著,「當然,當然,我會把握的,就老向自己的事嘛!」說罷,走了。

  這老劉真不是個東西!看著老劉離去的背影,章桂春想,下一步常委班子的分工要調一下了,這種靠不住的人決不能再管紀檢,讓他早點到政協當主席吧!

  正這麼想著,新生腐敗分子向陽生竟然敲門進來了,這更讓他氣上加氣。

  章桂春開口就罵:「老向,你他媽的還有臉來見我啊?就不怕我剁你的爪子嗎?老子一開會就說,在大會小會上說,誰敢貪我就剁他的爪子,剁他的爪子!你全當耳旁風,把老子的話當放屁了,今天到底墮落成了新生的腐敗分子!」

  向陽生哭喪著臉說:「章……章書記,這……這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章桂春又換了評價,「哦,那我還說錯了?原來你是老資格的腐敗分子了?」

  向陽生嚇哭了,「章書記,當年的情況您又不是不知道,徐東風可是方正剛的人啊,當著鎮黨委書記卻不和您老人家保持一致,偏和代縣長方正剛穿一條褲子,我和他做過堅決鬥爭啊!當年各鄉鎮聯名給趙安邦省長寫信收拾方正剛,您那麼做徐東風的工作,徐東風都不幹。湯泉鎮和南部鄉鎮還是我牽的頭……」

  章桂春根本不願聽,「老向,你啥意思啊?什麼你的人我的人啊?你是我的人,我是誰的人?當年那些工作矛盾令人痛心嘛!不管是我們縣委班子和正剛同志的矛盾,還是你們湯泉鎮班子的矛盾,都是十分令人痛心的!你還表起功了!」

  向陽生不敢表功了,「章書記,劉書記今天找我了,其實我覺得是整你!」

  章桂春心想,這也不是沒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有些看似老實的人實際上並不老實,也許恰恰是埋在身邊的定時炸彈。但這種話卻不能再和腐敗分子向陽生說了,向陽生既然已經成了被人家抓住的腐敗分子,他就得講立場,講原則了。便道:「老向,你不要試圖挑撥我們市委領導班子的矛盾!你的腐敗問題就是你的腐敗問題,決不會整到任何人身上!實話告訴你:老劉已經向我和市委匯報了,要求按規定立案查處,我原則上同意了!省委領導批下的案子,再小也是大案子,有個對上交待的問題,也是個對省委的態度問題!你就好好反省吧!」

  向陽生態度好得過了分,當場痛哭流涕,極其流暢地背誦起了腐敗分子們背熟了的書歌子,「章書記,我真是糊塗啊!長期以來忽視了政治學習,放鬆了世界觀改造,忘記了我們黨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滿腦子資產階級的腐朽思想……」

  章桂春根本聽不下去了,惱怒道:「別背書歌子了,全他媽屁話嘛!世界觀再不正確也不能把人家的錢往自己袋袋裡裝!也別賴人家資產階級了,資產階級的官僚政客比你清廉多了!他們要敢像你們這樣貪,恐怕早被趕下台了!好了,不能和你多囉唆了,美國剛來了個投資考察團,我得見見,你快回去寫交待吧!」

  向陽生連連應著,抹去了臉上的淚,拿出一個厚信封,「章書記……」

  章桂春注意到厚信封裡露出了錢,立即警覺了,「老向,你想幹什麼?」

  向陽生想把錢遞上來,又不敢,喃喃試探道:「章書記,這……這……」

  章桂春奪過信封看了看,裡面果然裝著整整一萬元,立時咆哮,「向陽生,你簡直是膽大包天,罪上加罪!竟然敢在這種時候,到我辦公室來行賄……」

  向陽生「撲通」跪下了,「章……章書記,不是啊,我……我是退贓……」

  章桂春揮著一萬元厲聲問,「贓款不是八千嗎?這裡怎麼多了兩千啊?」

  向陽生哭泣著說:「章書記,這……這是八年來……來的利……利息啊!」

  章桂春沒話說了,厭惡地把一萬元往向陽生面前一扔,「趕快爬起來,把贓款退到市紀委去!我警告你一下,不要再想這種歪門邪道了,這會罪加一等!」

  向陽生忙不迭從地上爬起來,拿上錢走了,說是直接去老劉辦公室交贓。

  章桂春以為,這事到此就算結束了。八年前的八千塊錢,向陽生又坦白交待了,就算立案也沒啥了不得。他有不擴大辦案面的明確指示,具體辦案的同志那裡再打個招呼,這位老部下也就安全著陸了。他今天能這麼惡罵向陽生,正因為他是他的老部下,否則根本不會這麼做,官腔誰不會打?他是愛之深恨之切嘛!

  萬萬沒想到,這條狗竟然沒領會到這一點,竟會一下子變成狼,竟利用立案雙規前短短幾天的功夫告起他的狀來了。同時給包括趙安邦、裴一弘、於華北在內的六位省委常委一人來了一封舉報信。舉報他的所謂政治品質問題,還有什麼金川硅鋼項目的「真相」,連向陽生自己發明的四菜一湯廉政餐也算到了他頭上。

  向陽生自己叛變了不說,還妄圖把呂同仁拉下水。小呂到底是個好同志,經得起考驗啊,不但沒下水,反主動向他做了緊急匯報。遺憾的是晚了一步,雖說他當時就摸起電話命令老劉和市紀委立即對向陽生採取雙規措施,老劉和紀委也老實執行了,可信還是讓向陽生寄出去了。是幾個小時前寄走的,還全是特快專遞。趙安邦、裴一弘、於華北三巨頭看了特快專遞過來的舉報頗為重視,沒多久就派省委組織部的同志下來搞調查,給他和銀山市造成了很大的被動啊……

  不過,和向陽生談話的那天,這一切都還沒發生。向陽生走後,他就在辦公廳馬主任的陪同下,一起去迎賓館參加外事活動了。滿腦袋都是招商引資方面的大事,再沒想過向陽生這個老牌兼新生的腐敗分子。一路過去時還和馬主任說,一定得把這幫假洋鬼子伺候好,爭取讓假洋鬼子勾結一些真洋鬼子到銀山投資。

  馬主任馬上匯報起了另一個倒霉的投資商的事,「章書記,您不說投資我還想不起來呢!白原崴又把偉業國際的人派過來了,希望能向您做個匯報哩!」

  章桂春手直擺,「不見,不見,我哪有這時間啊,讓他們直接找金川區!」

  馬主任賠著小心建議說:「章書記,我覺得您最好能出面應付一下,偉業國際畢竟也是個大集團嘛,現在是有點麻煩,將來未必就不再和咱們合作了嘛!」

  章桂春沒接受這個建議,「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就算為了將來,這六百畝地的地款也不能退給他們!有這筆小銀子放在咱們銀山,就不愁白原崴不上鉤!」

  馬主任又說:「對了,章書記,金川區的同志昨天還來請示過呢,是我接待的。他們問,這六百畝地怎麼恢復原狀?這筆錢是不是該讓偉業國際集團出?」

  章桂春笑了笑,「這種事急什麼啊?你們告訴金川區,讓他們先拖著吧!」

  馬主任咂了咂嘴,「怕是有些難哩,國土資源廳盯得緊啊!現在趙安邦省長、裴一弘書記都六親不認,下面各部門就邪門了,你們看這陣子把文山收拾的!」

  章桂春心裡有數得很,「方正剛這次怕是又要下台了!當年和我共事,擺不正位置淨胡來,下台走人自己不總結,不找主觀原因,還四處罵我排擠他。現在呢?石亞南沒排擠他吧?不還是闖大禍了?事實證明這個人就是不能重用嘛!」

  馬主任點頭應著,「是,是,章書記!可恢復耕地的事國土廳還在催啊!」

  章桂春瞪了馬主任一眼,「我說你們真是笨啊,不是蠢豬就是蠢驢!踢踢皮球嘛,這對我們銀山和偉業國際集團都比較有利嘛!讓區裡一腳把球踢到偉業國際去,就說是他們的地,讓國土資源廳找白原崴去理論。白原崴這奸商肯定不認賬,球又會踢給咱們區裡,區裡呢,再給它踢回去。幾個回合下來,國土資源廳就得給踢暈了。就算還沒暈,風頭也過去了。沒準這場踢球運動結束後,這地誰都不必恢復,項目又來了,我們又和偉業國際談判進行一次歷史性大合作了!」

  馬主任口服心服,「章書記,您真富有智慧,真有經驗,那咱就這麼著吧!」

  章桂春一直認為馬主任是個可造之才,便趁機予以造就,又掏心掏肺地教導說:「小馬,這智慧、經驗也是我在多年改革實踐過程中漸漸摸索到的。你們都得長點心眼,趁年輕,又在我身邊工作,要好好實踐,及時總結,也積累些好經驗!有些事一定要雷厲風行,比如前陣子特事特辦,處理呂同仁和向陽生。有些事就得拖,該踢的皮球就得踢。當然,踢也好,拖也好,都得注意方式方法……」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 
  塔吊上那只白亮刺眼的水銀燈把一號高爐的巨大陰影投射到雜草叢生的大地上,也把吳亞洲的身影壓成了一個可憐的小黑點。和面前這巨人般高聳龐大的煉鋼爐相比,吳亞洲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渺小了,簡直渺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然而,正是他這個看似渺小的男人,一手締造了面前這個巨大的鋼鐵兒子。

  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三點左右,亞洲鋼鐵聯合公司董事長兼總裁吳亞洲又獨自一人來到了鋼廠工地上,向鍾愛的巨人兒子進行最後告別。是開著奔馳車從市內藏身處一路過來的,車停在了廠區外的經三路上。下車後,吳亞洲想到,自己此一去再也用不著阿倫和這台奔馳車了,就吩咐阿倫把車開回去。阿倫不知道這是訣別,以為老闆還是像以往那樣,在工地上看一看,走一走,像受了傷的狼一樣舔一舔傷口,便不願把車開走。吳亞洲不好把話說透,也就沒再勉強,讓阿倫在車裡等著,自己神使鬼差地回頭向市區方向看了一會兒,搖晃著去了鋼廠工地。

  阿倫事後回憶起來才發現,這夜老闆除了讓他把車開回去,其他表現也都不是太正常。過去到工地上來,老闆衣著隨便得很,摸到什麼衣服就穿,尤其是出事以後,就更顧不上注意儀表了,連鬍子都懶得刮。那夜卻怪,老闆不但刮了鬍子,穿了西裝,還打了條漂亮領帶。領帶是他幫著打的。下車最後離去時也頗為異樣。阿倫當時就注意到了,老闆扶著半開的車門,向燈火輝煌的市區方向留戀地回望了好半天,也不知在想啥。他哪知道老闆已走上了通向死亡不歸路呢!

  其實,吳亞洲走向死亡的歷程從四月二十一日白天就開始了。整整一天,直到開車到工地的最後一小時,他一直在寫遺書。遺書一共寫了四份,一份給老婆孩子,交待了一下家裡的財產情況,要老婆和孩子正視已經來臨的殘酷現實,換一種活法,普通中國老百姓的活法。一份是給亞鋼聯高管層和下屬各公司項目經理人的,要他們不要失去信心,堅信他率領他們創造的這個鋼鐵之夢。仍然斷言鋼鐵工業和鋼鐵市場在可預見的將來前景一片輝煌。還有一份是寫給有可能接盤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說是這七百萬噸鋼是他和亞鋼聯的一個夢想,現在他和亞鋼聯無法完成這個夢想了,希望具有戰略眼光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能拿出膽略和魄力完成它。還言辭懇切地提出,要保住已建了一半的鐵水項目。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封長信卻是寫給曾一手扶植過他的老領導趙安邦的。

  在這封信裡,吳亞洲回顧了自己從一九六一年出生到今天踏上死亡之旅的四十三年的生命時光,和這七百萬噸鋼誕生的緣起。這一切的一切都和老領導趙安邦有關係。十七年前在文山的白山子縣,十四年前在寧川,趙安邦在不同的領導崗位上支持、扶植過他。這次最早動員他到文山投資的也是趙安邦。當然,趙安邦當時說的是一個中外合資的電纜廠。可方正剛和文山新班子要工業立市,鋼鐵開道,鋼鐵市場又那麼好,他為什麼非上電纜呢?為什麼不好好利用文山政府的戰略構想和種種優惠政策,好好搞一把鋼鐵呢?他和他的企業能做到今天這個規模,獲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不就是得益於各個地方、各個時期的政策嗎?於是他和方正剛及文山新區管委會一拍即合,一個投資六千萬的電纜項目就變成了一百六十多億的規模鋼鐵。地方政府對GDP和政績的追求,他和亞鋼聯對利潤的渴望,構成了兩部馬力強勁的發動機,轟轟然不可逆轉地發動起來。更糟的是,兩台發動機相互刺激,層層加碼,擴張夢越做越大,從最初計劃的二百噸軋鋼,鐵水、煉鋼、冷軋薄板,加上配套電廠、焦廠,六大項目全上來了,魔術般變成了七百萬噸鋼鐵。現在回憶起來真不可思議,按正常情況連報批手續都辦不完。

  方正剛和石亞南這個班子,包括工業新區管委會和下屬各部門也真是想幹事,能幹事。尤其是新區管委會和下屬招商局等部門,完全可以稱得上文山市乃至漢江省內最清廉高效的政府。所有手續隨到隨辦,甚至代辦,一年裡專為亞鋼聯開了五次項目工作推進會。許多違規主意也是經辦部門出的,包括假合資、假註冊。這麼高效服務時,新區的幹部沒誰想過撈好處,從管委會主任龍達飛,到下面各部門,誰也沒讓他和各項目經理人請客送禮。儘管今天可怕的災難已形成了,他即將走向人生的末路,但他不記恨新區管委會的同志們。這個惡果是他們共同釀造的,違規後果只能自負。龍達飛和涉嫌違規幹部肯定要下台,甚至市委書記石亞南和市長方正剛也要受處分,或者下台,這結果他們自然也怪不了他。

  現在的關鍵是要保住項目,尤其是鐵水項目。前幾天和方正剛、石亞南談了一次,昨天又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林小雅談了一下午,他們意見態度比較一致:對已基本建成的二百萬噸軋鋼、二百三十萬噸煉鋼和電廠準備力保,而對搞到半截的二百五十萬噸鐵水,卻都想放棄。這怎麼成呢?經濟損失不說,也少了一個重要配套環節。這也是他離世前非要給趙安邦寫信的原因之一。他在信中希望身為省長的趙安邦能像在亞洲金融風暴時支持寧川外商企業一樣,以漢江省政府的權威支持文山市和工業新區渡過難關,成就他這七百萬噸鋼鐵的夢想。

  走上高高的塔吊時,吳亞洲的頭腦十分清醒,心裡很明白:其實這七百萬噸鋼的夢想已經不再屬於他和亞鋼聯了。從利益角度講,這些項目和他不會再有任何關係了。上也好下也罷,賺也好賠也罷,都不是他的事了。他和他一手創立的亞鋼聯已經破產了。文山中行已為即將到期的五億元貸款提出了法律保全,法院明天就要封門。他在此前十七年積累創造的財富已全部投入到了這七百萬噸鋼鐵裡,這堆沉重的鋼鐵壓斷了他的脊樑,讓他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他和他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必將青煙般消失在歷史天空中。可不知怎的,他就是想保住這些項目,就像父母親不惜以生命的代價保住自己的嫡親兒子。他死了,只要兒子們還在,兒子們就將記住他和亞鋼聯怎樣創造了他們。為他們日後能好好活下去,他這個鋼鐵之父又是怎樣義無反顧地帶著心中的希望走向了死亡。當然,當然,這也是他留在大地上的影子,留在喧囂時代的絕響,是他曾輝煌美麗活過的證明。

  也不知在塔吊上流連了多久。時間在生命盡頭的這個夜晝交替的時刻已變得沒有什麼意義了,就像江河之水失去了流動。然而,時間對這個世界的意義依舊存在,仍分分秒秒向前疾進。黑暗的夜色在時間的疾進中漸漸消弭,又一個黎明在世間的騷動不安中誕生了。吳亞洲這才發現,自己已被時間拋到了身後。

  遠方,文山市區的燈火早已熄滅了。東方的天際變得一片朦朧的白亮。城市的輪廓變得明晰起來。可吳亞洲看到的卻不是城區明晰的高樓大廈,而是一片陳舊模糊的灰暗。灰暗中鼓顯著許多年前的一幕幕淒涼景象。那景像已深深印入了歷史的記憶中,中國老百姓永遠不會忘記。他自然也不會忘記,幾天前他還在夢中看到過這份淒涼。夢中飢餓的他吸吮著母親的血水,絕望的母親默默流淚,淚不是淚,竟是鮮紅的血啊!他一聲聲喊著媽媽。母親不理他。母親死了,血流乾了。

  這是一場噩夢,也是他們吳家真實的歷史。這份歷史來自哥哥一次又一次驚悚的回憶:一九六一年,一個多麼可怕的年頭!革命的鼓噪製造了一場慘絕人寰的民族災難,三千萬中國老百姓非正常死亡。他們吳家莊生產隊三百二十八戶人家,二百三十九戶飢餓浮腫全家死絕,非正常死亡人口達到一千二百八十人。他偏選擇在這麼多人死亡的悲慘時候出生了。母親生他之前之後從沒吃過一頓飽飯,更別說雞蛋啥的了。在飢餓的折磨下母親奄奄一息,哪還有奶餵他?可做母親的又怎麼能不喂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呢?何況又是個兒子?母親一次次把乾癟的奶頭放到他嘴裡,他拚命吸吮,吸吮出的不是奶汁,而是血,是母親體內的鮮血啊!哥哥每每說到這裡,總是淚水如注。母親不想活了,如果能用她的鮮血保住兒子幼小的生命,她老人家一定會馬上和上帝做這筆交易。新生的他和他十歲的哥哥是吳家的香火,吳家的根啊!父母說了,餓死誰也不能餓死他們兄弟倆。在後來更為艱難的日子裡,先是大姐和二姐餓死了,後來父親和母親又餓死了。母親死後,十歲的哥哥抱著四個多月的他,跑到一戶戶人家門口下跪哀求,東莊一口糊糊,西村一口奶水,竟奇跡般地從閻王爺那裡給他奪回了這條小小生命。

  後來,他長大了,追隨著一個父母做夢都不敢想的時代,一個改變了國家民族命運的改革時代,一步步走出了偏僻的吳家莊,走向了文山、寧川、省城,走向了北京、上海,走向了歐洲、美洲一座座歷史名城,也走向了人生和事業的雙重成功。成功之後,他沒忘記回報那些在危難時幫助過他的父老鄉親們,為家鄉修路建橋,建希望小學,他和他的企業一次次慷慨捐款。老話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他已經無法報答去世的父母了,便盡心盡力報答哥哥,把哥哥一家接到了寧川城裡,給哥哥、嫂嫂買了四室兩廳的房子,買了城裡人的戶口。哥哥、嫂嫂真驕傲啊,逢人就說,自己弟弟是雞窩裡飛出的金鳳凰,是大難不死的貴人……

  哥哥真幸運,去年初因癌症不治去世了。是看著他這個有出息的弟弟走到人生和事業頂點之時,帶著欣慰、幸福和滿足,含笑走的。哥哥沒看到他今天的失敗。在哥哥的眼裡,他永遠是雞窩裡飛出來的金鳳凰,永遠是大難不死的貴人,永遠是這個改革時代的弄潮驕子……

  淚水糊住了吳亞洲的雙眼,哥哥離世前安詳的笑臉飄蕩在面前的空中。

  這時,塔吊下面出現了司機阿倫的身影,阿倫在驚慌不安地叫喊著什麼。

  吳亞洲這才從恍惚中驟然驚醒,戛然中止了百感交集的回憶。哥哥的笑臉突然間不見了,像被高空中的風吹走了。塔吊真高,空中的風真大,吹亂了他前額的長髮,撩打著他敞開的西裝,使他變得像只正扑打著翅膀的鷹。是的,他就是鷹,一隻不死的雄鷹。鷹有時會飛得比雞低,但雞永遠不會成為逆風飛翔的鷹。

  那麼,還等待什麼?振翅飛翔吧!面對這廣闊的藍天,藍天下這片由他一手創造出來的龐大鋼鐵世界。看嘛,東方天際的那輪太陽又一次躍出了地平線,佔地七千多畝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廠區已沐浴在新一天嶄新的陽光中了。地球還在照常轉動,太陽還在照樣升起嘛!吳亞洲微笑著,向藍天下他心愛的鋼鐵兒子們用力揮揮手,又向塔吊下的阿倫揮了揮手,而後近乎從容地縱身跳下了塔吊……

  阿倫嗣後回憶起來,痛苦不堪又語無倫次:「……天都大亮了,老闆還沒回來,我沒想到他會自殺,怕他碰上討債的債主,就到鋼廠找。咋也找不到。我無意中往上一看,老闆站在老高的塔吊上。我嚇壞了,就喊就叫,讓老闆快下來回家。老闆聽見了,還向我招手哩。招完手就跳下來了,我想救都來不及。我真希望我能是一隻鳥,一隻大鳥,老闆落在我背上就死不了!可我不是鳥啊……」

  吳亞洲從高高的塔吊上跳下來後,阿倫和最早聞訊趕來的人們在他西裝的口袋裡發現了那封寫給趙安邦的長信,信的最後仍是在為這七百萬噸鋼呼籲——

  ……在我出生的那個苦難年代,我飢餓的母親用她的血養育了我這個還算有出息的兒子。今天,作為這七百萬噸鋼鐵的始作俑者,我也希望能用一腔熱血救活這些鋼鐵兒子!趙省長,請您一定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深思熟慮後選擇這麼做,並不是抱怨文山政府和新區管委會。當一艘航船偏航觸礁時,從船長、水手到乘客,大家都是遇難者,互相抱怨於事無補,也毫無意義。況且這場災難出現後,方正剛、石亞南和文山有關部門把能做的工作都努力做了。我只是太累了,想早點休息了。當然,我的離世選擇也不是抱怨這個時代。從一九八七年在文山電子工業園認識您之後,這十七年中我們有過許多次接觸交談,甚至長談。您瞭解我的身世,知道我這個差點餓死在襁褓中的孩子心裡對這個時代是充滿了怎樣的感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仍然要說:感謝這個給過我輝煌和機會的時代,感謝您和方正剛、石亞南以及在各個困難時刻幫助過我的領導和朋友們。我更不是悲觀絕望,事實恰恰相反,我對這已造就於世的七百萬噸鋼鐵,對我國乃至全球未來的鋼鐵市場前景依然充滿著鋼水般火熱的希望……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一 
  四月二十二日早上,趙安邦在共和道八號自家院裡晨練後正沖涼,樓上紅機電話急促響了起來,響了好半天。紅機是保密電話,夫人劉艷一般不接,可見到他在洗漱間裡,便去接了,只片刻工夫就在樓梯口喊,要他快上來。趙安邦以為是裴一弘的電話:今天要向國務院領導電話匯報這七百萬噸鋼的階段查處情況,說好要通氣議一議的,便回了一聲,「哦,你告訴老裴,五分鐘後我打給他吧!」

  劉艷「咚咚」從樓上下來了,在洗漱間門口挺不安地說:「安邦,不是裴書記的電話,是文山那個方克思市長打來的,一副哭腔,文山那邊又出大事了!」

  趙安邦沒太介意,在蓮蓬頭下沖洗著說,「都這情況了,還能出啥大事?」

  劉艷說:「嘿,誰也想不到的事!方正剛說,亞洲鋼鐵聯合公司那個董事長兼總裁吳亞洲一個多小時之前在文山新區自殺了,給你留下了一封萬言遺書!」

  趙安邦當時就呆住了,匆匆擦了擦身子,穿了件浴衣就上了樓。抓起電話馬上問方正剛:「正剛,這又是怎麼回事?吳亞洲怎麼……怎麼會突然自殺啊?」

  方正剛帶著哭腔說,「趙省長,我們工作沒做好啊!啥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這個!幾天前我和石亞南還和他談過一次,談得挺好,吳亞洲雖然不服氣,有些牢騷怪話,但還是承認現實的,準備認輸出局。還當著我們的面說了,他不死,不會死,一定要救活這七百萬噸鋼。誰也沒想到他會從塔吊上跳下來啊!」

  趙安邦真不知該說啥才好,第二階段的調查正在進行中,有些問題還要向吳亞洲核實,包括某些群眾對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受賄的舉報。現在倒好,人突然死了,會不會是被壞人搞掉了?便問:「正剛,你們是不是搞清楚了,肯定是自殺嗎?這才一個多小時啊,正式驗過屍了嗎?你們公安局的同志怎麼說啊?」

  方正剛似乎知道他懷疑什麼,「趙省長,肯定是自殺,這沒任何疑問。吳亞洲留下的遺書已經可以說明一切問題了。屍體當然也會驗,不過不會是他殺!」

  趙安邦這才想起來,「哦,說是小吳總給我留下了一封遺書?還很長的?」

  方正剛聲音明顯地哽咽起來,「是的,趙省長!否則,我不會這麼急著驚擾您!您看我是在電話裡先……先把遺書給您念一念呢,還……還是傳真過去?」

  趙安邦略一思索,「你根據情況決定吧,如不涉及保密內容就傳來好了!」

  方正剛說:「不涉及什麼保密內容,但涉及你們之間十幾年的交往和感情。」

  趙安邦心想,自己和吳亞洲的交往很正常,一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況且這封遺書方正剛他們也看過了,便說:「既然這樣,你馬上傳過來吧,我等著!」

  等傳真時,趙安邦穿起了衣服。邊穿邊想,自己和吳亞洲的交往歷史已經很久遠了,從他在文山古龍縣分地下台,到白山子縣主管工業就開始了。那時的吳亞洲是個個體小老闆,他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小副縣長。現在他成了一個經濟大省的省長,卻讓吳亞洲走投無路,小伙子留下的這份遺書估計不會有啥好話,想必會罵他官當大了,見死不救吧?可小伙子豈知他的苦衷和其中複雜的內幕呢?他為這七百萬噸鋼所做的爭取和努力不能和他說啊!連在方正剛、石亞南這些市級領導面前都不能說,這是黨性和原則決定的。小伙子離世前想罵也只能讓他罵了。

  沒一會兒工夫,傳真機開始向外吐紙。趙安邦一一扯下,立即看了起來。

  不出所料,在這份萬言遺書裡,吳亞洲重點談了一九八七年在文山電子工業園和時為副縣長的他結識至今的奮鬥過程。趙安邦心裡有數,文山電子工業園是他們雙方都難以忘卻的所在。那是他步入高層政治舞台的最初立足點,也是吳亞洲從一個窮小子成長為省內乃至國內著名企業家的起點,是吳亞洲事業夢想開始的地方。那時小伙子還是個吃飽了肚子沒多久的地道農民。他因為和錢惠人一起在古龍搞分地試點犯了錯誤,剛帶著處分調到白山子縣抓工業,主持開發城關工業園。為了吸引私營個體企業到工業園落戶,他和縣政府搞了個政策:五千元給個城鎮戶口。吳亞洲就帶著從親戚朋友那裡東挪西借的幾萬塊錢過來了,在園區裡開了個搞配套服務的小紙箱包裝廠。那時真難啊,他搞這個工業園不容易,吳亞洲的創業起步也不容易。他違規抗命把內地一個軍工企業以招商引資的名義拉來了,給縣裡和文山地區帶來了一個電視機製造企業,自己卻又一次受了個警告處分。電視機廠最後還劃給了市裡,縣屬城關工業園也變成了市屬電子工業園。

  吳亞洲的紙箱廠就是那時開的業,他去剪的彩。同時去剪綵的還有時任電視機廠廠長兼市電子工業局副局長的馬達。他一請就到了,支持民營企業不能只在嘴上說,能做的事就得幫著做嘛,哪怕對吳亞洲這種不起眼的小廠。馬達那時可是牛得很哩,當著國營大廠的廠長,又兼著副局長,三請九邀才姍姍光臨,根本沒把吳亞洲放在眼裡,也沒把他這個霉運不斷的副縣長看在眼裡。收了吳亞洲的紙箱老不給錢,廠裡發洪水泡壞了的紙箱也把賬算到吳亞洲頭上,差點把小伙子擠對破產。吳亞洲跑到他面前哭訴,他便帶著吳亞洲找馬達,和馬達拍桌子,最終總算幫吳亞洲要回了拖欠的貨款。後來的大量事實證明,像馬達這樣的人是搞不好經濟工作的,尤其是複雜多變的市場經濟,所以今天才被安排到了監察廳。

  嗣後,他調到寧川主持大開發,在市委書記白天明的支持下實施大寧川發展規劃。時為一九八九年底,中國的改革前景一派模糊,甚至有可能夭折,他和白天明卻代表寧川市政府大膽宣佈了招商引資的八大優惠政策。吳亞洲這小伙子敏感啊,馬上聞風而動,果斷結束文山的生意,衝著八大優惠政策立即奔往寧川,集資辦了個民營的亞洲電纜廠。隨著寧川火熱的大開發,亞洲電纜廠的生意越做越大,加上建廠時吳亞洲低價買了塊地,賺到了屬於自己的第一桶金,完成了艱難而清白的資本原始積累。據趙安邦所知,在漢江省像吳亞洲這麼靠辦廠起家,資本沒有原罪的大款並不多。十二年後,到了二○○二年,這個當年可憐兮兮的窮小子已成了身家八億多的成功企業家,不但在寧川,在整個漢江省都大名鼎鼎。

  這時,省委、省政府要啟動文山這台北部經濟發動機了,他這個省長在全省財富峰會上號召民營企業到文山發展,還親自和吳亞洲談了話。那次談話的情形他現在還記得很清楚,談得也很具體。他把小伙子當成了老朋友,希望吳亞洲能帶個頭,把擬建的一個中外合資的新電纜廠擺到文山去。可那時文山班子還沒調整,市長田封義夢想著順序接班,待老市委書記退下來後做市委書記,馬達也等著上市長。吳亞洲根本信不過馬達和田封義,嘴上答應著他,卻始終沒動作。直到石亞南、方正剛這個班子上來,方正剛三赴寧川請他來文山,他才帶人過去了。

  現在才知道,這竟是一場噩夢的開始。不僅僅是吳亞洲和亞鋼聯的噩夢,也是漢江省和文山市的噩夢。小伙子的實事求是令人感動,在遺書裡沒把責任推到他和三下寧川請過他的方正剛頭上。甚至沒推給幫他出餿主意的新區管委會。這著實讓他感到意外。更讓他意外的是,吳亞洲的萬言書裡沒抱怨改革。這個出生後差點兒餓死在襁褓中的著名企業家對這個造就過他的改革時代充滿了感激!

  細想想卻也不難理解。在寧川抓民營科技工業園時,他和吳亞洲有過一次徹夜長談。由此知道了小伙子的身世,知道了一個吸吮過母親鮮血的孩子,和一個普通農民家庭在大饑荒年代付出的血淚代價。這個吸血孩子的故事,他曾在不同場合和許多同志說起過,用以證明他和他的同志們在寧川搞改革探索的意義。後來被於華北率領的省委調查組查處時,他就和於華北說過,不要說寧川的改革不是社會主義,貧窮才不是社會主義哩!改革本質上是一場關乎民族復興的偉大革命。大家都說,為完成新民主主義革命前輩先烈在血泊中奮鬥了二十八年,付出了一千多萬人的代價。可為了找到這條富民強國民族復興的改革之路,我們也在貧窮飢餓中摸索了二十九年,付出了三千多萬人的代價啊!他讓於華北和調查組的同志去問問亞洲電纜廠的吳亞洲,問問他是怎麼從貧窮飢餓中活過來的!於華北和調查組的人當時被他說愣了,好半天沒人答腔。因此,趙安邦完全能理解吳亞洲對改革開放的感情。小伙子是該感謝這個給過他一次次輝煌和機會的好時代。這個時代改變了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的歷史命運,給中國大多數老百姓帶來了日漸富足的好生活,讓千千萬萬個吳亞洲們雄鷹般振翅飛向了高遠的天空。

  萬言遺書看罷,趙安邦眼中不禁汪上了淚水。幾滴淚珠落到傳真紙上,將紙上的一些字跡浸潤得一片模糊。吳亞洲真是太可惜了,就這麼走了,本來這只鷹可以在舔好傷口後再次起飛,也許會飛得更高更遠呢。在這麼一個充滿活力的時代,啥奇跡不會發生啊?他就一次次面對過失敗,一次次被查處過嘛,可最後不還是闖過來了嗎?如今成了中國一個經濟大省的省長。小伙子怎麼就這麼糊塗!

  小伙子是帶著未完的夢想和希望走的。遺書最後說了,他對已造就於世的這七百萬噸鋼鐵,對未來的鋼鐵市場前景依然充滿鋼水般火熱的希望。這希望何嘗不是他和石亞南、方正剛,甚至是裴一弘和中央有關部門的希望呢?完全不必用自己的寶貴生命來證明嘛!老書記劉煥章生前說過,不要相信直線運動,歷史發展從來不走直線。經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海有潮起潮落,經濟有熱有冷,有峰頂和谷底。當一個國家的經濟運行在谷底時,就要加大固定資產投資,甚至政府直接投資,拉動國民經濟的增長。當一個國家的經濟運行在峰頂時,就要限制固定資產的投資規模,哪怕是民營投資也要用政策加以調控,必須理解適應嘛!何況這次又那麼嚴重地違了規,驚動了中央。當然,違規的賬不能全算到吳亞洲和他的亞鋼聯身上。小伙子在遺書中說到的那個清廉高效的新區管委會要負重要責任,甚至是主要責任。新區管委會這幫同志不是瀆職也是嚴重失職,這沒有什麼可說的!還有方正剛和石亞南,也真是太官僚了,竟然就不知道亞鋼聯註冊資金和投資水分會這麼大,硬是讓這七百萬噸鋼鐵把吳亞洲和一個亞鋼聯壓垮了。

  想到這裡,趙安邦衝動地抓起電話,準備狠狠批評方正剛和石亞南一通,可號沒撥完,又遲疑著放下了話筒:方正剛、石亞南和文山市班子該批評,他和省政府就不該做自我批評,深刻反省了嗎?方正剛和石亞南負有領導責任,他這個省長難道就沒有領導責任嗎?安邦同志,你可是親自帶隊到文山突襲過的,當時不也覺得那裡沒啥大問題嗎?這叫不叫官僚啊?對吳亞洲的自殺和亞鋼聯的破產,你也有一份沉重的領導責任啊!便責備自己,在這點上你真不如吳亞洲。小伙子在遺書裡說得好啊,比喻也是形象準確的:當一艘航船偏航觸礁時,別管是船長也好,水手、乘客也好,都成了遇難者,抱怨誰都於事無補,也毫無意義!況且這場災難出現之後,方正剛、石亞南和文山的同志夠努力的了,把能做的工作都盡力盡心做了,吳亞洲臨死都沒一句抱怨,反而說了他們不少好話。王副省長匯報時也說,石亞南和方正剛真是不容易,既要配合聯合調查組對亞鋼聯的調查,又要配合古龍腐敗案的查處,還要主持日常工作,幫亞鋼聯收拾殘局,尋找新的接盤投資機構,兩人全都憔悴不堪。他這時候再批評,豈不是加重他們的壓力嗎?再說這場災難的直接責任者的確不是他們,迄至目前為止的調查,和吳亞洲的這封遺書都證明,虛報投資不是他們幹的,是新區管委會和吳亞洲的問題。

  因此,趙安邦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這個批評電話便沒打給文山。

  不料,他的批評電話沒打過去,方正剛的電話卻打了過來,一開口又是沉痛的檢討,「趙省長,傳過去的遺書收到了吧?您批評吧!石亞南書記說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省城,當面向您和省委、省政府做深刻檢查!我和石書記今天看了吳亞洲留下的這份遺書才知道,你當年曾這麼熱心地扶植過吳亞洲。而我們呢,尤其是我,把……把吳亞洲請到文山,卻讓他把命送在這裡了!」

  趙安邦歎息道:「正剛,別說了,首先我要做自我批評,我對不起這個小朋友啊!早知有今天,四月四號聯合調查組下文山那天,我就該把他先拘起來!」

  方正剛試探問,「趙省長,您的意思,是對吳亞洲實施保護性拘留措施?」

  趙安邦說:「是啊,找個理由把他隔離起來,我們也許就不會折損這員大將了!正剛,還記得吧?四月三號中午請你和亞南吃飯時,我把可能碰到的糟糕局面都和你們說了,就想讓你們有個心理準備,可我沒想到吳亞洲會走絕路啊!」

  方正剛遲疑著,說出了一個事實,「趙省長,雖說誰也沒想到吳亞洲會走絕路,但帶資單位債主開始逼債時,石亞南倒提出過,是不是進行保護性拘留?」

  趙安邦說:「石亞南有頭腦嘛,那你們當時為什麼不這樣做呢?啊?」

  方正剛挺後悔,一聲長歎,「是我沒同意啊!我太書生氣了,認為沒有拘留吳亞洲的理由。石亞南說,就以涉嫌虛構註冊資金罪拘起來嘛,我說這不能把賬算到吳亞洲頭上,新區管委會起碼要擔一半的罪責。另外,我也怕影響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等接盤機構的談判,咱總不能讓人家到拘留所去談吧?」

  趙安邦惋惜說:「正剛,你是太沒經驗啊!亞南也是,就該專斷一次嘛!」

  方正剛聲音哽咽道:「所以,趙省長,吳亞洲的遺願我們想幫他實現了,除了向您和省政府匯報過的那三個核心項目,我們準備把那二百五十萬噸鐵水項目保下來。文山本身就有鐵礦,高爐又建了一半,七八個億啊,也減少銀行損失!」

  趙安邦心裡一驚,「正剛,你們想怎麼保啊?把自己填到煉鐵爐裡去嗎?」

  方正剛平靜地說:「趙省長,如果需要的話,我就主動跳進爐子裡去!」

  趙安邦想都沒想,厲聲喝止道:「死了一個吳亞洲已經夠了!你,石亞南和文山任何一個同志都不要再做這種無謂犧牲了,給我記住!」說罷,掛了電話。

  這時,夫人劉艷上來了,見他情緒不對,伴著小心說:「安邦,老裴又來了個電話,樓上的紅機子打不進去,就打到樓下了,說是已在辦公室等你了!」

  趙安邦一怔,這才想起要和裴一弘碰碰頭議一議向中央匯報的事……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二 
  趙安邦一進門,裴一弘就注意到,這位姍姍來遲的省長神色不對頭,眉頭緊皺,一腦門官司,像有啥大心事。一問才知道,原來是文山亞洲鋼鐵聯合公司老總吳亞洲突然自殺了。裴一弘當時便想,這可夠糟糕的,又要向中央匯報了,這事真不知該咋說。第二階段的調查重點之一就是這七百萬噸鋼中是否存在腐敗問題!國家有關部委的某些同志在聽取省委聯合調查組第一階段匯報時就說了,這麼一個規模項目,又如此官商勾結,嚴重違規,沒腐敗問題就怪了!文山那邊也有舉報,裴一弘就很憂慮,擔心副廳級的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會出問題。如果此人出了問題,那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鬧不好又會像古龍腐敗案一樣,牽涉到文山工業新區甚至文山市一批幹部,這七百萬噸鋼的問題就更複雜更嚴重了。

  裴一弘臉上也布上了陰雲,「這位吳總一死,有些問題只怕就說不清了!」

  趙安邦明白他指的啥,「也沒啥說不清的,該咋說咋說吧,吳亞洲又不是被哪個壞人殺死的!」又判斷說,「老裴,從吳亞洲留下的遺書看,事情很清楚,龍達飛和文山新區管委會這幫幹部違規問題十分嚴重,但涉嫌腐敗的可能很小。」

  裴一弘看了趙安邦一眼,「安邦,你不能光憑一份遺書就輕易下結論啊!」

  趙安邦苦笑道:「當然不能光聽吳亞洲說,也不能這麼主觀。我是有客觀分析的。老裴你看啊,文山班子是個上來才一年多的新班子,石亞南、方正剛對反腐倡廉抓得很緊,古龍腐敗案就是他們主動揭出來的,賬不能記在他們頭上吧?現在的事實證明,是田封義他們上屆班子留下的隱患,連田封義也陷進去了嘛!」

  裴一弘感歎說:「是啊,現在負責搞調查的王副省長都很同情他們哩!」

  趙安邦說:「就是嘛!老王昨天還在電話裡和我說,只怕會手軟完不成任務呢!為石亞南、方正剛鳴冤叫屈,說他們早上一睜眼,夜裡十二點,不就是為了按省委、省政府要求,把我省北部一個欠發達地區搞上去嗎?還說文山幹部群眾向調查組反映,在文山歷屆班子中,石亞南和方正剛他們是最能幹實事的班子!」

  裴一弘這才把核心問題點了出來,「我擔心的腐敗是龍達飛和新區管委會!」

  趙安邦手一擺,「這也不必擔心,不論是龍達飛,還是新區哪個部門,估計都不會在這方面出問題。市裡石亞南、方正剛他們廉政工作抓得比較緊,另一方面,新區有招商引資壓力。這七百萬噸鋼進新區是他們夢寢以求的政績,要腐敗也是他們腐敗吳亞洲和亞鋼聯,而不會是吳亞洲和下屬項目經理去腐敗他們!」

  裴一弘想了想,心裡略有安慰,「安邦,你分析的有道理,但願如此吧!」

  趙安邦卻不可遏止地發洩起來,「老裴,我現在擔心的不是新區會有多大的腐敗,而是該怎麼收拾這個攤子!這陣子我想了很多,越想越不是個滋味!今天吳亞洲又自殺了,心裡更是很不好受。現在沒外人,咱們倆之間交交心好嗎?」

  裴一弘理解面前這位省長的心情,「安邦,想說啥就說吧,罵罵娘也行!」

  趙安邦目光冷峻地看著他,「老裴,咱們回憶一下:亞洲金融風暴以及去年SARS疫情過去後,從中央到地方包括我們省最擔心的是啥?是投資過熱嗎?」

  裴一弘怔了一下,「不是!當時擔心投資過冷,通貨緊縮,增長乏力嘛!」

  趙安邦道:「這就對了嘛!當時從中央到全國各省市地方政府大都在刺激項目投資。我們在一個個會議上給下面各地市、各企業鼓勁,希望加大固定資產投資規模。文山作為一直投資過冷的欠發達地區,更是你我關注的重點,我們才給政策,給優惠。吳亞洲和亞鋼聯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被我動員到文山投資的!」

  裴一弘道:「可誰也沒想到,形勢變化會這麼快,經濟說熱就熱起來了,一下子從冬天跳到夏天,沒有個春天的過渡!不過,安邦,過熱可也是事實啊!」

  趙安邦點點頭,「這個事實我並沒否認,也不是想趁機翻案。對此我做過一些分析:這裡面既有增長動力本身的原因和規律,也有前些年因為亞洲金融風暴中央擴張性宏觀政策沒及時調整的原因。還有就是市場經濟進一步發展的內在要求。可這一來,像吳亞洲這類投資商冤不冤啊?還沒從經濟過冷中回過神來,就被經濟過熱打倒了。所以吳亞洲死不瞑目啊,仍堅信這七百萬噸鋼前景光明!」

  裴一弘藉著這個話頭說起了正題,「安邦,嚴重違規的問題現在可是都查清楚了,中央和國家有關部委也一直在盯著呢,對這七百萬噸鋼得明確叫停了!」

  趙安邦是明白人,沒表示反對,「那就叫停吧,反正事實上六大項目已經停了嘛!」又主動建議說,「不但向中央這麼匯報,也在省報上再來篇評論員文章說說!另外,對龍達飛必須果斷及時予以處理,我們不管他主觀願望多好,造成了這麼嚴重的後果,非處理不可!龍達飛是省管幹部,上會研究一下撤職罷官!」

  裴一弘當場表態說,「好,安邦,你的建議我贊成!就得讓中央知道,我們這次落實國家宏觀調控政策是動了真格的!」話題一轉,卻又說,「不過,在幹部處理上,恐怕不是一個龍達飛的問題啊!方正剛、石亞南能不處理嗎?安邦,這你心裡可要有點數!目前先撤了龍達飛,同時讓文山市委處理新區管委會各部門違規幹部,第一批處理名單讓他們盡快報過來,要開黨政幹部大會公開宣佈!」

  趙安邦沉默片刻,「老裴,方正剛和石亞南都很努力啊,我看得保一保!」

  裴一弘說:「我何嘗不想保啊?不過估計夠嗆!尤其是方正剛,是市長,不處理肯定不行!現在先不談,以後根據具體錯誤性質和中央要求再做考慮吧!」

  趙安邦沒再說下去,具體說起了匯報的事,「承認違規事實做檢討,叫停在建項目,處理直接責任人,這都是我們必須做的。但這七百萬噸鋼還得救,因此我就想,這次匯報就把問題提出來,爭取早點獲得國家有關部門的立項批准!」

  裴一弘心中暗想,怪不得這位省長同志今天態度這麼好,原來是有條件的,便開玩笑道:「安邦,在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你還沒忘和國家部委做交易?」

  趙安邦頭一搖,「哎,老裴,我們是談工作,你老兄別開玩笑!這可不是交易啊,中央和國家部委不也一再強調嗎?要盡可能把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

  裴一弘想想也是,包括中央和國務院領導同志也反覆這麼交待過,便問:「你和省政府的意見想怎麼減少損失呢?亞鋼聯斷裂掉的資金鏈又怎麼接上呢?」

  趙安邦略一思索,說了起來,「老裴,不瞞你說,現在局面很被動!為了接上吳亞洲和亞鋼聯突然崩斷的資金鏈,方正剛、石亞南他們做了大量工作。吳亞洲生前也在方正剛的協調下,和有接盤意向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進行了談判。本來文山政府和吳亞洲希望能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盡快談成了,盡快拿到五六億定金,把欠省中行的五億一年期貸款還了,但結果令人失望。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堅持接盤的兩個先決條件:一、只收購有利可圖的三個核心項目;二、付定金時,這三個核心項目必須向國家有關部委補辦完批報手續!」

  裴一弘感慨說:「看看,大家都有遵法守紀的意識了嘛,誰也不敢亂來了!」

  趙安邦道:「所以我才建議趁匯報把立項補批的事早些提出來!我判斷吳亞洲的死可能就與歐羅巴公司收購定金有關係,中行那筆五億貸款到了期,亞鋼聯六大項目全部停工,馬上又要保全資產,吳亞洲就想不開了嘛!」

  裴一弘突然想了起來,「哎,怎麼說來說去都有那個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啊?就沒有別的接盤人了?比如,白原崴和偉業國際集團?有個建議我在調查組去文山之前就和你說過嘛!讓白原崴的偉業國際集團接手,打造我省鋼鐵工業的航空母艦,盡可能化被動為主動!我說安邦,你和文山的同志說過沒有?」

  趙安邦一聲歎息,「說了,早就說了,文山的同志也試過了!方正剛代表市委、市政府親自出了面!老裴,你猜那位白原崴先生說什麼?白原崴說,他等著文山最後的陷落呢!方正剛在電話裡向我一匯報,把我氣得啊,恨不得罵娘!」

  裴一弘也火了,「偉業國際集團不是有國有股嗎?想法把白原崴趕下台!」

  趙安邦自嘲說:「真能用我們的國有股權把白原崴趕下台就好了!去年對偉業國際進行過股本結構調整後,我們國資委的國有股權只佔到37%,就算加上其他社會法人單位的股權也不會超過50%!老裴,這種可能性幾乎不存在啊!」

  裴一弘本來想說,這不是養虎成患嗎?當初就不該給白原崴和他的高管層控股權嘛!嘴上卻沒說,怕引起趙安邦的想法和不快,「安邦,那你看著辦吧!」

  趙安邦又回到了補報立項上,「不論將來由誰重組,都得補報補批項目手續,越早對重組越有利。文山方面和王副省長商量後,匯報了一個方案:已大體完成的三大核心項目正式報批,就是那二百三十萬噸的煉鋼,二百萬噸的軋鋼,加上一個電廠!」遲疑了一下,又說,「今天方正剛又提出來,二百五十萬噸的鐵水項目也建了大半,放棄了挺可惜,會給銀行方面造成損失,希望也能保留續建!」

  裴一弘一聽就來火,「三個核心項目我知道,王副省長向我匯報過,怎麼又來了個鐵水?方正剛這市長是不是真不想幹了?他以為風頭過去了嗎?是不是還想上焦化廠和冷軋啊?安邦,我的意見不能聽他們的,要報也是三個項目!」

  趙安邦婉轉地說:「我們報上去是一回事,上面批不批是另外一回事嘛!」

  裴一弘連連擺手,「安邦,按說經濟工作我不該管這麼具體,可現在情況特殊,有些話我不能不說!我問你:就算上面把項目全批了,這麼多的重組資金從哪來?別說鐵水項目了,三個文山決心要保的核心項目不還沒個主嗎?!」怕這個另類省長只從經濟角度考慮問題,鬧出啥亂子,又提醒說,「安邦,有個原則可早就定了啊,而且也是中央的精神:不論咋收購重組,國有資本不准介入!」

  趙安邦說:「是,是,老裴,我並沒答應方正剛嘛,更不會讓省內國有資本介入,就是我們既定的原則:收購重組在企業之間進行,按市場規律辦事!」

  裴一弘不敢放心,「方正剛、石亞南會不會再政府包辦啊?我們要警惕!」

  趙安邦說:「我和省政府警惕著呢,估計他們不敢!老裴,你要不放心,我就把方正剛和石亞南找來談談,再提醒一下!另外,也讓他們不要只盯著歐羅巴遠東國際和白原崴的偉業國際談,不行就招標!不一定所有項目打包,可以按單獨項目招標。那二百五十萬噸的鐵水項目就可以單列出來,有人認領就行嘛!」

  裴一弘這才被說服了,「這倒可以考慮,這二百五十萬噸鐵水有人認領,我們又何樂而不為呢?煉鐵爐都豎在那裡了,總比風吹雨打銹了將來賣廢鐵好!就按你的意思匯報吧!」仍忘不了打造漢江鋼鐵航空母艦的想法,又說,「安邦,你是不是也能出個面,敲打敲打一下咱們的那位老對手白原崴?給他一點小暗示!」

  趙安邦說:「暗示什麼?暗示咱們要收拾他?算了吧,強扭的瓜不甜,再說這也不符合市場經濟規律嘛!」想了想,突然笑了,「哎,老裴,偉業國際的黨委書記田封義不是已被雙規了嗎,我們可以再派個好一些的黨委書記過去嘛!」

  裴一弘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對,對,就把最讓白原崴頭疼的那個女將孫魯生派給他,孫魯生的省國資委副主任不免,再兼個黨委書記和監事會主席!」

  然而,讓裴一弘和趙安邦都沒想到的是,省國資委女主任孫魯生還沒正式派過去,偉業國際集團內部的一場政變已開始了。發動政變的主角竟然是和白原崴一起白手起家合作了長達十八年之久的集團第三大股東,執行總裁陳明麗……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三 
  陳明麗儘管和方正剛一樣,懷疑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背後有白原崴的影子,但卻找不到有價值的證據。這家公司註冊資金一億美元,系中外合資,外方控股人是一位法籍人士,法文名「林斯麗娜」。這位「林斯麗娜」會不會是林小雅的法國名字?白原崴會不會夥同林小雅在偉業國際之外建立了一個和她,和偉業國際無關的利益平台?細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其一,白原崴和林小雅結識並沒多長時間,就算一見鍾情,感情很深,也不會把一個註冊資金高達一億美元的大型投資公司交給林小雅。這不符合白原崴商場慣有的狼性和狐性其二,作為偉業國際集團除國有股之外的最大股東,白原崴沒有理由背叛她這個第二大股東和長期性的戰略盟友,破壞由他白原崴控股掌握的這個龐大的跨國集團公司。

  然而,陳明麗就是不放心。首先是白原崴不正常,對方正剛和文山方面一次次拋過來的繡球視而不見,甚至在六大項目相繼停工,陷落已成事實之後,仍沒關注這一重大歷史機遇。林小雅就更奇怪了,搖身一變成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首席代表不說,還突然出息了!方正剛的評價是:林小雅簡直就是一位老練的資本運作行家,既有敏感性,又有戰略眼光,還有戰術原則。這麼說,讓林小雅在偉業國際做辦公室主任還委屈她了?差點埋沒了一位美麗的資本天才?

  這決不可能,這個美麗的資本天才後面必有高人!陳明麗乾脆跑到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樓裡當面請教林小雅,希望能發現蛛絲馬跡。去時就想好了,不能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法律上講疑罪從無,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她只能去表示祝賀,祝賀林小雅找到了更好的位置。林小雅也叫真絕,帶著甜蜜的笑臉和她周旋。說起和文山市政府及亞鋼聯的談判,還主動提到了那位「林斯麗娜」董事長。道是這位法蘭西洋董事長搞鋼鐵是行家,雖說遠在巴黎郊外,卻一天幾個電話點撥她。似乎是想讓她相信,她身後站著的是那位「林斯麗娜」。陳明麗最大的疑問恰恰就在這裡:「林斯麗娜」是不是真正存在?如果存在的話,是在中國的寧川市,還是在法國的巴黎郊外?林小雅當然不會老實告訴她,後來就海闊天空扯了起來。印象最深的是,林小雅大談了一通獅子和兔子的理論,說是你我這些女人也不能總做兔子嘛,時機到了就要做獅子,這個世界並不全部屬於男人!

  陳明麗聽出了林小雅的意思:在林小雅眼裡,她是只長期依附於白原崴的兔子,這是有些委屈的,如果能找到機會就應該另立山頭。這一來反倒打消了她對白原崴的懷疑。離開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時,陳明麗便想,也許那個「林斯麗娜」真的存在?甚至是林小雅的洋情人?白原崴是不是和林小雅鬧翻失戀了?

  讓陳明麗想不到的是,就在從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試探回來的那天晚上,海天基金湯老爺子突然來了個電話,約她出來喝茶,還要和她談一談愛情。

  陳明麗譏諷說:「教授,您真是老當益壯啊,是不是碰上了一場遲來的愛?」

  湯老爺子哈哈大笑,「陳總,我哪有這艷福啊?愛情是你們年輕人的事!」

  陳明麗當時就警覺起來,「老爺子,您的意思這愛情好像和我有關啊?」

  湯老爺子道:「和你沒啥直接關係,倒是和白原崴那個小把戲有關哩!」

  陳明麗明白了,肯定是白原崴又在哪裡泡上俊妞了,沒準哪天又會像對待林小雅一樣,弄到公司做個主任、秘書啥的!便沒好氣地道:「教授,既然和我無關,您老就免談吧!現在有錢的男人有幾個好東西啊!」說罷,掛上了電話。

  湯老爺子卻又把電話打了過來,「陳總,我現在就在寧川,關於白原崴的這場愛情有那麼點意思,雖說和你沒直接關係,但我相信你想知道!這樣吧,我讓孩兒們把一些很有趣的東西送過去給你看一看,你看後覺得有必要喝茶時再喝!」

  大約半小時後,海天基金一個叫方波的經理來了,門都沒進,從防盜門的小窗遞進一疊照片和一盤錄像帶就走了。錄像帶沒來得及看,照片一目瞭然,匆匆看了一遍,驚得她差點沒暈過去:照片上的主角全是白原崴和林小雅,都是在巴黎照的,有的在盧浮宮門前,有的在塞納河畔,最多的是在一座豪華氣派的十九世紀的法式洋房裡。這些照片好像還都不是最近的,陳明麗估計起碼已照了一年以上了。更令陳明麗吃驚的是,白原崴和林小雅懷裡不止一次出現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很漂亮,還是個男孩,臉上集中了白原崴和林小雅雙方的容貌特點。看了錄像才知道,小男孩叫白彼德,在畫面上衝著林小雅叫「媽媽」,衝著白原崴叫「爸爸」。白原崴真是個慈祥的父親,大笑著一次次親吻自己的愛子。

  一切都清楚了,那個遠在巴黎郊外的林斯麗娜是林小雅。白原崴早在幾年前就和林小雅有了兒子,自然要為林小雅和自己鍾愛的兒子創建一個新的和她毫無關係的資本利益平台了!這個混賬的白原崴不但在感情上,而且在事業上生意上全面背叛了她,背叛了她這個在風雨中和他一起創業,並同居了十八年的傻女人!

  傷心、羞辱、憤怒一時間全化作淚水,滾滾落下。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她陳明麗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恐怕只能公開應戰了,讓這個無恥男人受到應有的報應。就算和魔鬼結盟,她也準備認真拼一場了。湯老爺子就是個魔鬼,不是魔鬼也搞不到這種針對白原崴的致命證據,而且又是在這種時候!老狐狸既然把證據送來了,想必是有些想法的,這想法也許會助她擊敗白原崴,這個茶得去喝了。

  這時,湯老爺子的電話又來了,開口就說,「我在大富豪等你!」

  陳明麗也沒遲疑,「好,我馬上過去!你說一下,大富豪哪個廳?」

  湯老爺子說:「哦,愛琴海廳,窗子正好對著你們的偉業國際大廈!」

  陳明麗放下電話,匆匆洗去了臉上的淚痕出了門。大富豪茶樓她知道,走著也就十幾分鐘,便決定散步走過去,也趁機冷靜一下。今天要面對的畢竟是個魔鬼式的老狐狸,要做的決定也太重大了,她必須把一切都盡量想想清楚。

  到了大富豪的愛琴海,陳明麗的情緒基本上穩定了,強作笑臉對湯老爺子說:「老爺子,您真是有心人啊,對年輕人的愛情這麼關心,都關心到了巴黎!」

  湯老爺子卻道:「別談愛情了,這話題讓人傷感,還是談一談生意吧!」

  陳明麗一臉譏諷,「生意?老爺子,你指的是什麼生意?倒賣點愛情?」

  湯老爺子擺擺手,「咋還一口一個愛情?就是倒賣愛情也沒多大利潤嘛!我可是給你帶來了筆利潤很大的生意啊,搞得好你就是偉業國際集團董事長了!」

  陳明麗心裡一驚,老狐狸果然厲害,看來已有了一套幹掉白原崴的計謀。臉上卻不動聲色,「老爺子,你到底發現搞掉白原崴的機會了?還想借我的手?」

  湯老爺子一臉的無辜,「陳總啊,你咋能這麼想問題呢?我搞掉白原崴幹什麼?白原崴雖說是條資本惡狼,總還是我的學生,對我來說就是一筆生意嘛!實話告訴你:你今晚看到的這些照片、錄像並不是現在才有的,孩兒們拍下後早交給我了。我老了,對這種兒女情長沒興趣了,就一直扔在抽屜裡。這幾天整理房間無意中又看到了,就覺得它好像還有點用,我就想啊想,想出了筆大生意!」

  陳明麗微笑搖頭,「老爺子,您是不是也太謙虛了?有這麼好的毀滅性秘密武器您老會輕易忘記?製造這類秘密武器您可是一絕啊!在春節後的那次股東大會上,您不是播放過一段偷偷錄下的美妙音樂嗎?聽得大家全都心曠神怡嘛!」

  湯老爺子反唇相譏,「陳總,我這不是跟白原崴那小把戲學來的嗎?去年偉業控股要約收購時,小把戲不但錄了我的音,也錄了像嘛,搞得我很被動哩!」

  陳明麗又問,「哎,老爺子,這筆大生意你為啥不在股東大會前和我做呢?」

  湯老爺子口氣嚴肅,「陳總,你想那時和你做能成功嗎?就算你知道了這一切,就會和我,和海天基金,和到會的中小股東一起投票反對發行那二十億可轉債了?不會嘛!就是對白原崴再恨,你也不會拒絕白原崴帶給你的利益!做生意一定要考慮到所有參與者的利益,不考慮到這一點就沒法做啊,你說是不是?」

  陳明麗只得點頭,「不錯,好生意總是多贏的!」說罷馬上問,「湯教授,這麼說,您老今天帶來的這筆大生意裡,也有您或者海天基金的某些利益了?」

  湯老爺子笑了,「這還用問嗎?肯定有我們的利益,搞好了能賺幾千萬!」

  陳明麗實在是不能理解了:這老狐狸難道指望她為這些照片、錄像支付幾千萬嗎?要不就是敲詐白原崴?可真想敲詐白原崴,怎麼又會把東西交給她呢?

  湯老爺子看出了她的迷茫,「陳總啊,這筆生意交易程序比較複雜,我不細說說,你恐怕一時真明白不了。那就請你耐心聽,聽完再決定,做不做隨你!」

  陳明麗點點頭,「好吧,老爺子,您也不要急,慢慢說,我有的是時間!」

  湯老爺子說了起來,口氣頗為遺憾,「白原崴不講政治啊!在中國做生意怎麼能不講政治呢?不講政治還怎麼把生意做大啊?尤其不該的是,在政治需要支持的時候你不支持反而口吐狂言!還什麼要看著文山的最後陷落,很狂妄嘛!」

  陳明麗贊同說:「不但狂妄,也很瘋狂,為了那個林小雅,他喪失了理智!」

  湯老爺子道:「是嘛,省裡三巨頭裴一弘、趙安邦、於華北極為惱火,後悔給了他控股權。文山的石亞南、方正剛更不用說了,恨不得白原崴立即倒台!」

  陳明麗一語道破,「這就是說,國有股權已有罷免白原崴董事長的意向了?」

  湯老爺子擺擺手,「明麗,你不要急,聽我把話說完。不講政治是小把戲犯下的第一個錯誤,第二個也是更不能饒恕的錯誤,就是對你的背叛!這種背叛讓我極為震驚!從道義和感情上講很不應該,你和他一起白手起家,十八年來共同對付過多少內憂外患啊?沒有你的支持,他也許早就垮了。從謀略上講呢,小把戲也是極其失算啊!為了林小雅和自己的兒子,竟敢拿一個資產規模高達四百億的大企業控股權來冒險,這險也冒得實在太大了!小把戲怎麼就不想想,如果你陳明麗手上的股權和國家股權一配合,在偉業國際集團內部搞一場股權革命,他這董事長還幹得成嗎?拉下白原崴,扶植一個新董事長符合政府的鋼鐵政治啊!」

  陳明麗聽明白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老謀深算啊!便冷冷道:「這董事長他是幹不成了!在偉業國際集團的股權結構裡,省國資委的國有股佔了37%,我和我的加盟公司股權佔了9%。我的股權和國有股權加在一起是46%,再聯合高管層3%的個人持股,或者社會法人單位的部分股權,就能絕對控股趕他下台!」

  湯老爺子道:「思路正確,不過,實施起來並非易事。其一,高管層3%的股權未必會支持你和國有股。白原崴掌控偉業國際長達十八年,高管信的是他,不是你。其二,向社會法人單位收購股權或者做策反也很困難,無法在短時間內秘密完成。你有把握使用的股權就是這46%,想完成絕對控股還有一些距離啊!」

  陳明麗想了想,「這倒也是!教授,你既把問題提了出來,想必有高招了?」

  湯老爺子這才說出了他的生意,「明麗,很有意思啊,我和我的戰略夥伴手裡掌握著你和國有股變更董事長迫切需要的加盟股權。我細算了一下,全部加上去恰好可以佔到絕對控股所需要的50%以上,準確一點說,是50.06%。」

  陳明麗眼睛一亮,「教授,您老的意思是說您和您的戰略夥伴準備加盟?」

  湯老爺子緩緩搖頭道:「陳總,你誤會我的意思了,誤會了!我老了,沒有什麼戰鬥精神了,也不願再往這種是非裡攪了!我一開始說的就是生意嘛,這些股份我和我的戰略夥伴可以按合理公道的價格轉讓給你,或者你指定的盟友!」

  陳明麗陷入了深思:看來這還真是一筆生意。老狐狸厲害啊,只怕為這筆好生意準備很久了,起碼一年以上!老狐狸真夠鬼的,也真能沉得住氣,也許是還在白原崴的蜜月時期就拿到了這些秘密武器,可卻不用。現在當她和方正剛懷疑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需要證據的時候,老爺子就及時拿出來了,證明了白原崴對她和偉業國際的背叛,還拋出了一個顯然經過精心策劃的倒白方案。搞掉白原崴符合老狐狸的心願,老人屢屢敗在自己這個得意門生手下,在一場又一場的狼狐之戰中,被咬得傷痕纍纍,對白原崴這條資本惡狼的仇恨應該不在她之下。

  於是,陳明麗懇切地開了口,「老爺子,我更希望和您老,以及您老的那些戰略夥伴做一樁更大的更長遠的雙贏生意,您老的人可以進入新董事會嘛!」

  湯老爺子沒興趣,「我喜歡簡單!坦率地說,在搞掉白原崴這一點上,我們完全一致,所以這次股權轉讓,我不會追求利潤最大化,每股就賺兩角錢!」

  陳明麗苦笑道:「一股兩角,這麼多股份加在一起也得賺上六七千萬吧?」

  湯老爺子早已把賬算好了,「對,能賺六千七百八十萬,不過還可以談!」

  陳明麗不開價,笑著勸道:「教授,您剛才還批評白原崴不講政治嘛,您老應該講點政治吧?您咋就不想想,國有股權憑啥要支持我做偉業國際董事長?最大的前提肯定是希望我領導的新董事會接手文山新區那七百萬噸鋼鐵。那七百萬噸鋼鐵很燙手啊,起碼需要二十至三十億,我哪有這麼多資金接受你們的股權轉讓呢?所以我還是希望您和您的戰略夥伴把眼光放長遠些,一起長期合作!」

  湯老爺子有些失望,「陳總,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你最好想清楚!」

  陳明麗鄭重地說:「教授,您今天說的一切,我回去後都會認真想!不過,我也希望您老能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以您老和您戰略夥伴手上的股權入盟參戰,大家齊心協力完成這場股權革命!咱們今天誰都不要把話說死好不好?」

  湯老爺子略一沉思,「可以,我們都再好好想一想吧!不過,陳總,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一定不要自作聰明,試圖收購或動員高管層股權和社會法人股權加盟,這很危險!一旦傳出風聲,我們這場股權革命就完了。另外,在白原崴面前也要保持常態,不能露出蛛絲馬跡。有什麼要商量的事,你儘管找我好了!」

  陳明麗點頭應道:「放心吧,我還沒傻到這種程度!您老也別見風使舵,走風跑氣啊!」說罷,又問,「教授,歐羅巴遠東投資公司的那位林斯麗娜真是林小雅嗎?林小雅加入法國籍了嗎?在這方面,您的情報系統有沒有準確情報啊?」

  湯老爺子笑了,「陳總,看你說的,還情報系統!把我當間諜了?我沒有情報系統,只有研究機構,就是一幫孩兒們幫著我搞研究嘛!不做好研究,我們敢亂買股票亂投資嗎?!林斯麗娜就是林小雅,六年前在羅馬為白原崴做翻譯時認識的,五年前和白原崴生下了兒子白彼德,去年底兩人在巴黎秘密結了婚!」

  陳明麗益發吃驚,「他……他們竟然已經秘密結婚了?先有孩子後結婚?」

  湯老爺子道:「是啊,這事連你們集團駐歐洲辦事處的人都不知道哩!」

  陳明麗一陣心痛難忍,淚水控制不住又要往外流。為了不讓老狐狸察覺,陳明麗匆匆告辭了,一出門淚水便奪眶而出。仇恨的情緒再一次被激起,滿面淚水走在大街上時,陳明麗便一次又一次想,這場股權革命必須進行,哪怕讓湯老爺子他們趁火打劫佔點便宜,她也得搞掉搞垮白原崴這條無恥惡狼。現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得到國有股權的支持。能促使國有股權做出支持承諾的將是文山,文山新區七百萬噸鋼亟待偉業國際集團去接盤,這也是省裡三位主要領導的期待!那她還等什麼?立即去文山,找市長方正剛談,讓方正剛出面做省國資委的工作!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四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方正剛吵醒了。方正剛睡眼矇矓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電子鐘,發現才凌晨三點,先還以為哪裡又出了啥急事。摸起電話一聽才知道,竟是偉業國際執行總裁陳明麗打來的,說是已經到了文山,現在就在他樓下了。

  方正剛嚇了一大跳,「哎,陳總,出啥大事了嗎?這深更半夜的!」

  陳明麗說:「當然出大事了,否則,我也不會這麼一路開夜車過來!」

  方正剛道:「你可也真夠瘋狂的啊,過來前也不和我打個招呼!」

  陳明麗說:「還有更瘋狂的呢,方市長,你這七百萬噸鋼鐵我決定接盤了!」

  方正剛大喜過望,「這……這可太好了,陳總,是白原崴派你來的吧?」

  陳明麗破口大罵,「別提這混賬王八蛋,是我自己要來的,你見不見?」

  方正剛陷入了雲裡霧裡,卻也沒顧上多想,「見,見,陳總,你上來吧!」

  匆忙穿好衣服,陳明麗便「咚咚」上樓進來了。他剛把門關上,陳明麗就一頭撲到他懷裡,抱著他號啕大哭起來。方正剛毫無思想準備,被搞蒙了,一時間真不知該咋辦才好?這場面要是被哪個別有用心的人看見,他可又說不清了,現在他是待罪之身啊!可他也不能把一個傷心欲絕的女總裁往外推啊,何況人家女總裁是來為文山新區這七百萬噸鋼接盤的,沒準正是為了這七百萬噸鋼的接盤決策才和白原崴鬧翻的。方正剛便大哥哥似的拍著陳明麗的肩膀,好言好語地勸。

  陳明麗很快恢復了理智,主動從他懷裡抽開了身子,「方市長,真……真不好意思,弄……弄了你一身眼淚!我……我今天是太傷心了,也不知怎麼就……」

  方正剛道:「沒關係,沒關係,誰都有感情衝動,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讓陳明麗在沙發上坐下來,倒好水,才問,「到底發生了啥啊?讓你這麼傷心?」

  陳明麗喝了幾口水,抹著淚說:「方市長,你早先提醒得對啊,那個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不但有白原崴的影子,乾脆就是白原崴和林小雅開的私店黑店夫妻老婆店!我被白原崴騙慘了,搭進去了十八年的青春,落了一場噩夢啊!」

  方正剛怔住了,「咋會是這樣?白原崴和林小雅竟然是夫妻?我雖然懷疑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後台老闆是白原崴,卻決沒想到林小雅是他老婆!」

  陳明麗憤憤道:「人家連孩子都有了,要為老婆孩子創建一個新的資本平台啊,這個歐羅巴就是他們的平台,不但和我沒啥關係,和偉業國際也沒關係!」

  方正剛心裡有數了,「陳總,你別激動,慢慢說,反正我今天也不睡了!」

  陳明麗便說了起來,從當年和白原崴一起創業,到白原崴和林小雅在巴黎生子之後秘密結婚;從湯老爺子及其基金和偉業國際集團歷年來在資本市場上錯綜複雜的矛盾鬥爭,到這次謀劃搞掉白原崴,進行股權革命,改組董事會的設計。

  方正剛聽罷,立即評價道:「好,湯老爺子這股權革命方案周密可行啊!」

  陳明麗說:「是的!所以,我才來找你了!方市長,現在的關鍵是,我必須得到國有股權的支持!湯老爺子會在省裡做一些工作,你們文山市方面也得做工作,去找省國資委。我可以承諾:未來新一屆董事會將接手這七百萬噸鋼!」

  方正剛搓著手,興奮地道:「我要找可就不找省國資委了,直接找趙省長或者裴書記!陳總,有個情況我現在可以向你透露了:讓偉業國際接盤整合,打造文山市乃至漢江省的鋼鐵航空母艦,可是裴書記和趙省長早就有過的設想啊!」

  陳明麗叫了起來,「這就更好了,方市長,咱們現在就走,去省城匯報!」

  這可是方正剛沒想到的,「我說陳總,你是不是瘋了?這才凌晨四點啊!」

  陳明麗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也把他往起拉,「我沒瘋,就算瘋也只能瘋一回了!這種股權革命或者說政變必須爭分奪秒,不能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方正剛想想也是,只好跟著瘋狂一回了,「好,陳總,咱們走!不過,你稍等片刻,這麼大的事,我得和石亞南打個招呼,起碼讓她知道我去了哪裡!」

  陳明麗已在向門外走了,「方市長,那你可快點,我在樓下車裡等你!」

  方正剛點頭應著,忙撥起了電話,連撥了幾次,終於把石亞南從睡夢中吵醒了。把情況和石亞南一說,石亞南也樂了,「陳明麗送來的可真是及時雨啊!」

  方正剛說:「對我們來說是及時雨,對白原崴就是一場災難!這個資本惡狼還等著文山陷落呢,現在他要大權旁落了!石書記,我馬上去省城向老趙和省政府匯報,你天亮後最好也打個電話給裴書記,把有關情況說一說。讓省國資委用國有股權支持一下他們內部發生的股權革命,拿下白原崴,把陳明麗扶上馬!」

  石亞南問:「正剛,這麼一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咱還談不談了?我本來說好明天要見見那位首席代表林小雅女士的,市委辦公室都安排好了!」

  方正剛笑道:「我的書記姐姐,你是不是沒醒透?繼續談嘛,該見照見,千萬別暴露了這場革命的內幕!現在事情很玄乎,就算加上國有股權,陳明麗也不敢說就穩操勝券!湯老爺子的海天基金正讓陳明麗高價受讓他手上的股份呢!」

  石亞南明白了,「好,正剛,就按你說的辦吧!如果你向趙省長和省政府匯報不順利的話,我再去向裴書記匯報!請轉告陳明麗,就說我石某先謝謝她了!」

  方正剛應著「好,好」,掛上電話,匆匆下樓上了陳明麗的寶馬車。

  開著寶馬車一路往省城進發時,方正剛身不由己成了這場革命抑或政變的同謀者,起碼是陳明麗的同謀者,勸陳明麗不要輕易接受湯老爺子的趁火打劫,「陳總,你想啊,湯老爺子為了搞掉白原崴可是處心積慮啊!春節期間就向我提出過希望文山國資局能和他們一起參戰,否掉你們二十億的轉債發行方案哩!」

  陳明麗說:「這我知道,股東大會讓老爺子和手下孩兒們鬧得一塌糊塗!」

  方正剛道:「所以你就不要太急,可以借力打力,他也想借你的力嘛!」

  陳明麗說:「方市長,如果我和湯老爺子雙方都這麼想,這場革命就搞不成了!來文山一路上我認真考慮了,這次我就是拼了,寧予狐狸,不予惡狼!」略一停頓,又說,「我這麼做對你也比較有利。在寧川喝咖啡時我就說了,你對這七百萬噸鋼的責任心和使命感真的感動了我,我一直就想幫你渡過這個難關!」

  方正剛開玩笑道:「這麼說,妹妹你對我這個落魄市長還有些愛情啊?」

  陳明麗很認真,「也許吧,起碼印象很不錯!正剛市長,你可不知道,那晚白原崴回絕我的建議後,我是多難過!都喝醉了,心想你也許會在決鬥之後,義無反顧走上政治祭壇,或者以別的什麼形式鋌而走險,進行一場政治自殺!」

  方正剛也認真起來,「我不會輕易政治自殺,陳總,你也不要被憤怒搞昏了頭,就在經濟上接受湯老爺子的訛詐。不予惡狼,也不予狐狸,起碼不要輕易就給。在國資委的國有股權搞定之前,不要找他商量任何事,不給他任何信息!」

  陳明麗想了想,「那我們能不能暗中做做高管層或其他社會法人的工作呢?」

  方正剛立即否決,「不能!在這一點上湯老爺子是對的,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虎視著這七百萬噸鋼,試圖一口吞下,這種時候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他們的高度警覺!包括你今夜的文山之行,都有可能壞事!」

  陳明麗道:「今夜的事沒人知道,白原崴前天去了北京,明天中午才回來!」

  正說到這裡,陳明麗的手機突然響了。陳明麗一看號碼,「是湯老爺子!」

  方正剛樂了,「今夜無人入眠啊!你先不要接,就讓它響一陣子!這老狐狸肯定和你一樣瘋狂,這一夜也在為這場股權革命活動啊,也許他自己想通了!」

  手機響了一陣子,方正剛和陳明麗全不理睬,停了幾秒鐘又響了起來。

  陳明麗真聰明,做出一副睡意矇矓的樣子接了,「誰呀?半夜三更的!」

  湯老爺子道:「哎呀,陳董事長,今夜你竟然還有心思睡覺啊?為了把你扶上馬,老夫我可是忙乎到現在!連於華北副書記都驚動了。華北同志對拿下白原崴,改組董事會,由你出任新董事長明確表示支持哩!和我說了,白原崴這個奸商早就該拿下了!還批了田封義一通,說這個腐敗掉了的黨委書記沒起作用!」

  陳明麗裝傻,「可沒您和您戰略夥伴手上的股份支持,我也成不了事啊!」

  湯老爺子道:「陳董事長,瞧,我都稱你董事長了,還不證明我和我的朋友們改主意了嗎?就是你說的,長期合作吧!我的朋友們認為,白原崴以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名義看中的買賣應該還不錯,偉業國際接盤後必有大利,況且又趁機搞掉了白原崴,何樂而不為啊?我們現在的條件是,一人進入董事會,一人進監事會,另外白原崴不得再出任新董事會的副董事長,最多做個董事吧!」

  陳明麗壓抑不住地笑了起來,「教授,您老真是太仁慈了!我認為,白原崴不是能否出任副董事長的問題,而是應不應該再進入新一屆董事會做董事的問題!這位白原崴先生應該名正言順去做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董事長嘛!」

  湯老爺子哈哈大笑,「好,好,成交!那你盡快去趟文山,來個速戰速決!」

  陳明麗也不再隱瞞了,「教授,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得到了來自文山的支持!」合上手機,卻又狐疑起來,「正剛市長,這湯老爺子的轉變也太快了吧?」

  方正剛想了想,「會不會湯老爺子那邊已發現了白原崴的什麼新動作啊?」

  陳明麗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這種時候白原崴去北京幹嗎?!」馬上打了個電話給湯老爺子,「教授,有個事向你通報一下:白原崴現在可在北京啊!走時和我說,是和一個大客戶談今年的鋼鐵產品供貨,你說他會不會做股權文章啊?」

  湯老爺子明確道:「這正是我所疑慮的!據已在北京的孩兒們急報,白原崴去的這家客戶公司是中外合資的京華工程機械製造公司,實力雄厚,一直有參股上游鋼鐵企業的戰略意向。白原崴完全有可能將其發展為他的戰略合作夥伴!」

  陳明麗簡短說了聲,「明白了!」合上手機,對方正剛說,「老爺子到底是老狐狸,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味!萬一白原崴將北京戰略夥伴引入集團,股權結構就會發生有利於白原崴的變化,我們就都白忙活了!真得和白原崴搶時間哩!」

  方正剛打趣說:「陳總,你還要怎麼搶時間,我們已經夠瘋狂的了!實話告訴你,這種瘋狂在我的經歷中還沒有過哩!」又說,「你是不是也有些衝動了?讓白原崴做個董事也不是不可以嘛,你咋比湯老爺子還絕?我真是有些吃驚啊!」

  陳明麗道:「正剛市長,你不要吃驚!別以為這麼做是出於仇恨,我是為工作考慮!如果白原崴進了董事會,湯老爺子又在董事會裡豈不打翻天?還有,高管層又怎麼辦?股權結構這麼微妙,誰敢保證白原崴不會再給我來場政變?」

  方正剛被說服了,由衷地道:「陳總,你真不簡單啊,比我想像得厲害!」

  這時,天已朦朧亮了。高速公路上的標誌牌顯示,距省城還有九十公里,距寧川還有一百五十公里。陳明麗又說:「正剛市長,到下個服務區換車吧,你直接去省城,我回寧川!我現在還是白原崴的執行總裁,得把最後一班崗站好!」

  方正剛笑道:「好,陳總,你二十四小時開著手機,我會隨時和你聯繫!」

  在距省城五十四公里的省文高速公路最後一個生活區,方正剛下了陳明麗的車,準備上自己的二號車。下車前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對陳明麗說:「陳總,你這最後一班崗可真得站好啊!心裡就是再痛苦,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來!」

  陳明麗點點頭,「正剛市長,你放心好了,在演戲方面女人比男人更出色!」

  和陳明麗分手時,方正剛看了下手錶,剛六點鐘,進了省城估計也到不了七點鐘。趙安邦這時候不會到辦公室上班。再說這次匯報很突然,又沒預約,也不知省長大人上班後是否有已定的重要活動?能不能抽出時間見他?便決定再瘋狂一回,乾脆不約了,就趕在趙安邦到省政府上班前,到共和道八號家裡堵。

  趙安邦見他突然上門頗感意外。待得他把情況匯報完後,趙安邦明白了,思索說:「正剛,這就是說,白原崴當初不給吳亞洲的亞鋼聯輸血,看著甚至逼著文山陷落,並不是為了偉業國際集團爭利益,而是為了他和林小雅啊!如果是事實,白原崴就不但背叛了陳明麗,客觀上也背叛了我們國有股份應有的利益!」

  方正剛說:「是的!所以,我和石亞南希望我們國有股權支持陳明麗!」

  趙安邦笑了笑,「這個陳明麗我知道,並不比白原崴好對付啊!正剛,你別以為陳明麗取代了白原崴,你們下一步和偉業國際集團的重組談判就容易了!」

  方正剛說:「是,趙省長,這我知道!陳明麗的厲害我已經多少領教了。不過和白原崴比起來,陳明麗做董事長對我們更有利。現在陳明麗心痛欲絕,主動倒向了我們國有股一邊,而且對文山新區這七百萬噸鋼一開始就有接盤意向!」

  趙安邦頭腦很清醒,「更重要的是,我們在偉業國際集團有37%的股份,陳明麗哪怕難對付,哪怕在重組中佔了些便宜,這便宜也有國有股一份。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就不同了,和我們國有股沒啥利益關係嘛!」

  方正剛樂了,一句未經思索的話脫口而出,「趙省長,您真是明白人啊!」

  趙安邦「哼」了一聲,「我從來就沒糊塗過!」這時保姆把早餐端來了,趙安邦又說,「方克思,一起吃吧,邊吃邊談。我今天事不少哩,十點還得去機場參加一個重要外事活動,接一位歐洲國家的總統!你去辦公室還真找不著我!」

  方正剛根本沒心思吃,守著桌上的牛奶、麵包動都不動,忐忑不安地繼續匯報,「趙省長,我來時和石亞南商量了一下,意見比較一致,鑒於目前這種特殊情況,最好能盡快請咱省國資委派人出個面,代表國有股權提議改組董事會!」

  趙安邦擺擺手,「就請陳明麗出面提議吧,我們的國有股權投票予以支持就是,最好不要捲得太深!改組董事會也好,變更董事長也好,還不全是白原崴和陳明麗內部矛盾激化造成的嗎?別讓白原崴以為是我們發動了這場股權政變!」

  方正剛笑著更正說:「是股權革命,打倒白原崴,解放偉業國際集團嘛!」

  趙安邦也笑了,「是解放你們新區的那七百萬噸鋼吧?否則你也不會上我的門嘛!哎,方克思,你們演的這一出到底是美女救英雄呢,還是英雄救美女?」

  方正剛開玩笑道:「怎麼說呢?趙省長,算是難兄難妹,相濡以沫吧!」

  趙安邦指點著方正剛直笑,「謙虛,方克思,你這同志可難得這麼謙虛啊!」

  方正剛不敢開玩笑了,「趙省長,您是不是馬上給省國資委打個電話?我也好過去找他們談啊!這種事不能拖,說干就得干,一跑風露氣革命就會流產!」

  趙安邦這才交了底,「方克思,你放心吧,你們難兄難妹的這場革命不會流產,也不會失敗!去年偉業國際由省裡接收過來調整股權結構時,咱們省國資委女主任孫魯生就想過爭取陳明麗,可陳明麗不幹啊,迷信白原崴啊!這樣吧,我一到辦公室就給魯生同志安排,你只管和魯生放開談好了!她可是白原崴的老對手了,在資本市場上幾次交手,馬上又要兼任偉業國際集團的黨委書記了!」

  方正剛的心這才放定了,狼吞虎嚥吃了起來,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不速之客。

  劉艷來吃飯時已是一片狼藉,便開起了玩笑,「方克思,你要逼我減肥啊?」

  趙安邦笑道:「哎,劉艷同志,你就減一次肥吧!這麼多年了,方克思經常到四號華北同志家打秋風,就是不認咱們的門,今天也算看得起我們了嘛!」

  方正剛恍然悟到,自己這不速之客把劉艷的早餐吃光了,一時間既後悔又尷尬,只好自嘲道:「趙省長,劉廳長,我不是覺得吃你們領導一次很不容易嘛!」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五 
  二○○四年四月二十七日中午,白原崴從北京回來,在機場一下飛機,就接到省國資委副主任孫魯生一個電話,說是準備開個集團股東會,請他務必抽空參加。白原崴一聽就來火:偉業國際集團的董事長是他,她這個尚未到任的黨委書記和監事長沒資格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本想糊弄孫魯生幾句,甚至回掉這個突如其來的股東會,想想卻又沒敢。這女人不是田封義,沒那麼好糊弄。再說集團裡的國有股份佔了37%,田封義腐敗掉了,省委再派個新黨委書記做監事長,你敢不接受啊?不要黨的領導了?換監事長就得開股東會,這是人所共知的規矩。

  白原崴只得忍著氣應了,「好,好,孫主任!咱們可是老朋友了,你來做偉業國際的監事長真是太好了,我和集團高管層全體同仁表示熱烈的歡迎啊!」

  孫魯生的口氣不太友好,「白總,你們歡迎不歡迎我都得來嘛!今天上午於華北副書記代表省委送我過來上任了,集團高管全見了面,就缺你,你忙啊!」

  白原崴這才揣摩出了孫魯生不高興的原因:省委已經將她黨委書記的職務宣佈了,而且是於華北出面來宣佈的,規格很高,他這個董事長竟然沒到場,這可是官場大忌!忙道歉說:「孫書記,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不是去北京了嘛,事前省委也沒通知我!這樣吧,今天股東會一結束,我就為你接風!地點你定!」

  孫魯生也不知是真是假,「白總,少來這一套啊,我可不做田封義第二!」

  白原崴笑道:「你警惕性也太高了吧?老田也不是在我這裡腐敗掉的嘛!」

  合上手機,從機場一路趕回偉業國際時,白原崴先打了個電話給陳明麗,開口就發火,「明麗,你怎麼回事啊?孫魯生來上任,也不提前和我打個招呼!」

  陳明麗解釋說:「原崴,孫魯生說來就來了,誰也沒想到嘛!哦,對了,原崴,下午要開股東會,我說等你回來再定,孫魯生非要開,我也只好通知了!」

  白原崴沒好氣地道:「開就開吧,人家這監事長得在股東會上宣佈嘛,早一天宣佈了,她就能早一天管教我們了!」又不無憂慮地說,「明麗,孫魯生難對付啊,你現在不罵田封義了吧?也真太可惜了,失去了這麼好的一個黨委書記!」

  陳明麗歎息說:「這也怪不了誰,是老田自己不爭氣嘛!」說罷,先掛了機。

  白原崴本來還想和陳明麗再聊幾句,瞭解一下上午於華北來集團宣佈任命的情況,試探一下陳明麗的態度。見陳明麗掛了機也就算了,根本沒往政變上想。

  然而,一場驚心動魄的股權政變偏偏發生了。以孫魯生這個新任黨委書記和監事長的到任為契機,於各方精心策劃之後不可逆轉地發生了。發生前沒任何預兆,沒露一丁點兒蛛絲馬跡。甚至在他走進偉業國際大廈,到集團十二樓會議室坐下準備開股東會了,仍沒從孫魯生和陳明麗言行舉止上發現異樣。陳明麗像往常一樣,一口一個「白總」的叫著,還按他的吩咐,安排起了晚上為孫魯生接風的宴會。孫魯生也鎮定自如,一邊等著其他股東,一邊和他談笑風生。

  直到湯老爺子帶著幾個陌生男女走進門,大模大樣地在他面前坐下,白原崴才突然發現事情不是太對頭,覺得自己好像已掉進了一個精心設下的陷阱中。可心裡仍存著一絲僥倖,強作笑臉問湯老爺子,「教授,您老也成偉業國際股東了?」

  湯老爺子和氣地笑著,「怎麼,原崴啊,看來你是不歡迎我加盟進來嘍?」

  白原崴沒心思打哈哈,把面孔轉向陳明麗,「陳總,教授是哪家公司股東?」

  陳明麗這時候露出了叛變者的真容,臉上卻帶著微笑,「哦,白總,湯教授是省城新漢實業公司的股東代表,那幾位是海天基金的戰略合作夥伴,我在會前查了一下,他們四家法人單位持有的本集團公司股份佔了總股份的4.06%!」

  白原崴腦子裡當即閃出兩個字「政變」!湯老爺子這幫人的4.06%股權,加上陳明麗手的9%的股權,和國資委掌握的37%,是50.06%,已構成了發動政變趕他下台的股份優勢。不過,讓他更沒想到的是,政變竟會是陳明麗出面發動的,取而代之的新任董事長也是陳明麗!白原崴最初的判斷是,陳明麗也許從林小雅那邊發現了什麼,一怒之下倒向了國有股,未來偉業國際的掌舵人將是孫魯生。

  陳明麗直到最後一刻仍把位置擺得很正,近乎親切地說:「白總,如果你對湯教授和這四家法人單位股東身份有疑問,可以到集團資產管理部核查一下!」

  白原崴也不客氣,一個電話叫來了集團資產部負責人瞭解情況。這才弄清楚:省城新漢實業這四家法人單位代表的股份絲毫不錯,只是都和湯老爺子無關。

  陳明麗馬上為他解惑,「白總,湯教授代表的股東單位不是新漢實業嗎?昨天我特地查證了一下,新漢實業的控股股東是新漢投資公司,而新漢投資公司最大的股東是湯教授旗下的海天基金。因此,湯教授的代表資格是沒有疑義的!」

  湯老爺子呵呵笑著,對陳明麗道:「陳總,不要說這麼多了,我們大家都很忙,尤其是我們白總,日後只怕會更忙了,咱們快開會吧!白總,你看呢?」

  陳明麗微笑著,裝模作樣地請示,「白總,股東到齊了,我們是不是開會?」

  白原崴心裡清楚,圈套設下了,一切已不可挽回了,便對孫魯生說:「孫書記,請你來主持吧!」看看會場,又補充了一句,「今天這會股東到得真齊啊!」

  孫魯生笑了,「白總啊,看來我這個新監事長兼黨委書記還有些人緣嘛!」卻沒主持會議,指了指陳明麗,「陳總,這個股東會還是你來主持吧,你最合適!」

  陳明麗這才徹底撕下了偽裝,連最後讓他主持一次股東會的權利都不給了,抓過面前的話筒說了起來,「湯教授說得對,大家都很忙,我長話短說。今天這個股東會是根據偉業國際集團章程,臨時決定召開的,要做兩件事:一、省委任命孫魯生女士為本集團黨委書記,省國資委提名孫魯生女士任集團監事會監事長,此提名須由本次股東會表決;二、集團重大決策上出現了分歧,部分股東提出改組董事會,經與國有股東和各主要股東協商,此次股東會予以討論決定!」

  白原崴明知不可為仍勉力為之,當即質疑,「陳總,孫書記出任監事長我知道,改組董事會是怎麼回事啊?又是怎麼協商的?和我這個大股東協商了嗎?」

  陳明麗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無數次代表過我嘛,這次我代表你了!」

  白原崴譏諷道:「陳明麗,你代表不了我,更不能代表我來趕我下台啊!」

  陳明麗笑著說:「那是!白總,我只是代表你同意改組本屆董事會,並不代表你投票嘛!只要多數股權信得過你,你就不會下台,失去信任也只能下台!」

  政變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開始了,孫魯生、陳明麗、湯老爺子三方股權構成的該死的50.06%,像一個無法攻佔的高地。高地上的資本射手們已把槍口瞄準了他,把他逼進了被動挨打的死角。白原崴估計,高管層和其他法人股權在這種情況下也會投奔5006高地,他在偉業國際經營了十八年,陳明麗也是十八年啊!

  嗣後回憶起來,白原崴時常扼腕歎息:這場由陳明麗牽頭發動的政變實際上已在他未雨綢繆的預料中。發生是必然的,但不應該在這時候發生,更不該讓他這麼一敗塗地。林小雅意氣用事的愚蠢和陳明麗的敏感機警把他徹底毀了。林小雅虛榮心太重,一心要和多年的情場敵手平起平坐。到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後自封了個「首席代表」,四處出頭露面,引起了陳明麗的懷疑。當林小雅在他一再提醒下明白這一點大談「林斯麗娜」時,已來不及補救了。可他還是試著補救,拋下文山那七百萬噸鋼不管,緊急飛往北京,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引進京華工程機械集團做戰略合作夥伴,改變股權結構,穩住偉業國際一統江山。事情本來已經有眉目了,京華機械是用鋼大戶,鋼鐵市場價格又一路上漲,參股偉業國際抓住上游鋼鐵,對他們大有好處,雙方一拍即合,兩天後便草簽了意向協議。

  沒想到陳明麗的動作快了一步,政變提前發生了。他的新老對頭們聞到陳明麗身上發出的腥味,為了各自的目的聚到了陳明麗身邊,為政變出謀劃策。高手雲集不說,還得到了權力的支持。湯老爺子和孫魯生,包括文山市長方正剛,雖說利益訴求不同,但在拿下他這點上是一致的,這場政變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湯老爺子在這夢寐以求的時刻很活躍,在禮儀性地通過孫魯生的監事長後率先發難。就偉業國際集團在重組接盤亞鋼聯問題上的遲疑不決,他和林小雅以及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林斯麗娜之間的關係,屢屢發問,居心險惡地把他往絕路上逼。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挑起陳明麗對他的私仇和孫魯生對他的公恨。

  白原崴沉著應戰,「湯教授,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但在回答之前要聲明一下:我們開的是集團股東會,我和任何一個女人的關係都不在討論之列。因此作為本屆董事會董事長,我只回答和工作有關的問題,也就是你重點提出的對文山亞鋼聯那七百萬噸鋼的接盤重組!這件事陳總提出過,我也慎重考慮過,認為不能接,其一,接盤時機不成熟,六大項目迄今仍未補辦完成報批手續,貿然接盤有很大的風險;其二,我們沒接盤的實力。不錯,我們成功地發行了二十億可轉債,這筆錢已在銀行賬號上躺著了,但這是本集團控股的上市公司偉業控股的資金,是專項用於併購文山二軋廠的,投資方向不可輕易改變。對上市公司。湯教授比我更清楚,湯教授據說代表著中小股民的良心!請問我們的良心教授,控股股東利用其控股地位掏空上市公司的事發生得還少嗎?教授的良心能安否?」

  湯老爺子這老傢伙厲害得很,不但是可怕的經濟間諜,對林小雅和歐羅巴國際投資公司的一切瞭如指掌,還有雄辯的口才和咬住要害不放鬆的狠勁,這次不談良心,指出了問題的本質,「白原崴先生,你說的不錯,對你和任何女人的關係,對你的私生活,我和在座股東毫無興趣,但當你的這種私生活損害或侵害了本集團利益時,我們就有了興趣!現在的問題是,你為了自己的法籍老婆林斯麗娜或者說是林小雅的經濟利益,為了讓你們操縱控制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順利接手文山七百萬噸鋼鐵,讓偉業國際一再錯失參與重組的良機!執行總裁陳明麗女士對此很清楚,但卻一直無能為力!她提出的一個又一個對本集團有利的方案,全被你否決了!你白原崴先生完全辜負了偉業國際集團股東的信任……」

  陳明麗默默聽著湯老爺子言詞鏗鏘的聲討撻伐,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而,政變的關鍵人物卻是陳明麗。陳明麗手上的股權曾在去年股權結構調整時支持過他,若是這次不出來帶頭倒戈,湯老爺子的政變將永遠是夢想。可陳明麗怎麼會不帶頭倒戈呢?他和林小雅或者林斯麗娜的秘密就算這次湯老爺子不在股東會上提出來,也不會成為永遠的秘密。可愛的小彼德不可能永遠不出現在陳明麗面前。攤牌是遲早的事。他的希望只是盡可能遲一些,盡可能在他把一切準備做好之後再攤牌。在他的設想中,就是做好準備他也不主動攤牌,而是讓陳明麗來揭牌。謎底揭開之後請她選擇,或承認現實,或從偉業國際出局。會有一場女人式的大鬧,但事業根基不會動搖,兔子吃掉獅子的事不會發生……

  這時,湯老爺子正式提出,「我代表新漢實業公司建議,罷免白原崴先生的董事長一職,提名陳明麗女士為新一屆董事會董事長人選,提請股東會表決!」

  表決當場進行,5006高地上的子彈迅即掃射下來。高管層及其他法人股權果然也投奔了陳明麗。計票結果是,他毫無懸念的中彈倒地了,陳明麗以近56%的股權支持率當選為董事長。這幫政變者幹得真絕,他畢竟擁有25%的股份,是僅次於國有股的第二大股東啊,而且還代表著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公司偉業中國和法蘭克福及香港上市公司各海外股東近19%的股權,卻連董事都不讓他當了。湯老爺子憑新漢實業手上小小的1.3%的股權就進了董事會!兔子就這樣吃掉了獅子。林小雅說的第二種情況逼真的出現了:陳明麗這隻兔子跳到了由一群狐狸的合力形成的更強勢的獅子身上,奪走了他的企業控制權。他就此和這個他一手創建的,資產總規模高達四百億,在海內外擁有六家上市公司的跨國集團無關了。

  然而,在宣佈陳明麗當選時,他禮貌地鼓了掌,盡量保持著失敗者的風度。

  陳明麗也頗有風度,以新一屆董事會董事長的身份,向所有到會股東表示了自己的感謝,而後話題一轉,說到了他,「……我更要感謝的是我們前任董事長白原崴先生!眾所周知,沒有白原崴先生當年的艱苦創業,沒有白原崴先生在市場風雨中費盡心力的長達十八年的慘淡經營,就不會有本集團的今天!因此我提議,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再一次向白原崴先生表示我們深深地謝意和敬意!」

  掌聲立即響了起來,竟然很熱烈,陳明麗和孫魯生鼓掌時的表情令人感動。

  湯老爺子也不是剛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樣子了,帶著慈祥的笑意,一邊鼓掌一邊說,「原崴啊,你不要生氣,我雖然批評了你,可並沒否認你的歷史貢獻啊!」

  白原崴強忍著劇痛的心和眼中盈眶的淚,在掌聲的餘音中站了起來,極力微笑著,「陳董事長,孫監事長,各位股東代表!我也說幾句吧!只三句話:第一句話是,偉業國際有今天,首先要感謝這個改革開放的好時代,這是一個激勵創造的偉大時代!第二句話,偉業國際能做到這種規模,是本集團全體同仁長期努力奮鬥的結果,我白原崴要深深地感謝大家!第三句話就不太謙虛了,我很為我自己驕傲!為我的才能,我的膽略,我鋼鐵般的意志!天生我才必有用,我自問一下,還是有用的,對得起這個時代,對得起我的接班人!在生態競爭極為殘酷的海內外商戰戰場上,在資本市場的非線性迷亂和全球一體化經濟的大浪淘沙中,我作為船長,引領著這艘叫做偉業國際的大船平穩航行了十八年!夠了!」

  這番話說罷,白原崴沒和任何人打招呼,轉身就向會議室門外走。出了會議室,覺得臉上有些癢,伸手摸了一把才驟然發現,臉上竟是一片如注的淚水!

  這時,身後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白原崴回轉身透過矇矓的淚眼一看,會議室裡全體股東已站了起來,正目視著他,鼓掌歡送。陳明麗臉上也是一片淚水。

  白原崴衝著陳明麗和眾人揮了揮手,最後說了句,「祝你們一路走好!」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六 
  五一長假期間,文山又遭遇了趙安邦的一次突然襲擊,也像春節那次一樣,事先未得到任何通知。五月三日下午,石亞南和方正剛正陪同偉業國際集團新任董事長陳明麗一行在新區工地考察,市委秘書長突然來了個電話,說是趙安邦已輕車簡從過來了,正在市委一招省委聯合調查組駐地聽王副省長的匯報哩。

  石亞南不敢怠慢,把方正剛拉到一邊悄悄說,「正剛,趙省長又來突然襲擊了,我得趕快去見見,催催咱們項目補報立項的事,你繼續陪陳總他們吧!」

  方正剛笑道:「好,好,他老趙主動送上門來,也省得咱往省城跑了!石書記,你見了趙省長先敲敲邊鼓,晚上我送走陳總他們以後,也給他來個匯報!」

  石亞南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向陳明麗等人解釋了一下,匆匆上車走了。

  趕到市委第一招待所,王副省長的匯報已結束了,正站在門口和趙安邦告別。

  趙安邦見她到了,笑著打趣說:「亞南,你真厲害啊,我派古根生在文山潛伏,結果被你收買了。這次王副省長只怕也被你們收買了吧?淨說你們好話!」

  石亞南衝著趙安邦直拱手,「首長,您就饒了我們吧,王副省長到文山之後可沒少給我們訓話!像這種拒腐蝕永不沾的領導,我再想收買也收買不了啊!」

  王副省長比較古板,「安邦省長,在這種重大問題上,我不和你開玩笑啊!這七百萬噸鋼嚴重違規是事實,石亞南和方正剛他們是個好班子也是事實嘛!」

  趙安邦向王副省長揮揮手,「行了,老王,情況我知道了,你們的意見我會和老裴、老於他們盡快通氣商量的!」又向她招招手,「走,到我房間去談吧!」

  到了趙安邦套房會客間一坐下,石亞南馬上抓緊時間匯報起來,從吳亞洲的自殺,說到政府被迫出面收拾殘局的無奈;從最早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談判,說到這次偉業國際集團陳明麗一行的考察;最後落到了實質問題上,「趙省長,現在的關鍵是趕快把這些項目補了手續批下來,否則,我們寸步難行!」

  趙安邦心裡明白,「是啊,沒有正式立項手續,誰敢把錢往裡扔啊!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不敢,偉業國際集團也不敢,資產重組就沒法實質性推進!」

  石亞南道:「更要命的是,我省南部地區已經進入了雨季,文山的雨季馬上也要來了,氣象部門說,今年雨季可能提前到來,很多露天設備和高爐被雨水一淋,就得銹蝕!即使偉業國際接盤重組,也會在資產估值上造成相當損失的!」

  趙安邦想了想,皺著眉頭說:「這都是很實際的問題啊!不行我就盡快去趟北京,向中央作檢查,幫你們催一催吧!情況你和正剛也不是不知道,上次匯報時,我們省裡就已經將項目審批的問題提出來了,包括那二百五十萬噸鐵水!」

  石亞南連連道謝,「趙省長,那就太謝謝您和省政府了,太謝謝了!剛才在新區工地上我還和偉業國際陳明麗他們說呢,趙省長和省裡不會見死不救的!」

  趙安邦一聲歎息,「亞南同志,另一個情況我也向你吹吹風啊!省委只處理一個副廳級的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是不夠的,對你和方正剛也得考慮處理,而且要盡快處理,爭取主動!我今天來之前,老裴在走廊上碰到我,還提醒我呢,既要保項目,又要保幹部,只怕做不到啊,要對違規幹部進行果斷處理!」

  石亞南心裡一驚,馬上說:「趙省長,那就請你們盡快處理吧!我是文山市委書記,必須對發生在文山的一切問題負責,包括這七百萬噸鋼的違規上馬!」

  趙安邦搖了搖頭,「亞南同志,你畢竟是市委書記,給個處分是肯定的,警告、記過吧!方正剛比較麻煩,是市長啊,直接管經濟啊,只怕要拿下來了!」

  儘管這事在預料之中,石亞南卻仍覺得有些意外,沉默片刻,鬱鬱問:「趙省長,這麼一個年輕能幹的市長,難道您和省裡就不能保一保,給他個機會?」

  趙安邦苦笑道:「亞南啊,你怎麼還沒聽明白呢?沒有對違規幹部的嚴肅處理,我們拿什麼去說服國家有關部委給咱們補批項目?當真超生不打屁股啊?」

  石亞南心裡一陣悲涼,「可以理解啊,現在這七百萬噸鋼不是政績了,是麻煩,是燙手的火炭,聰明的領導能躲就躲了,就逮著我們的屁股狠勁打吧!」

  趙安邦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亞南同志,我可沒躲啊,今天不是又來了嗎?」

  石亞南這才發現引起了趙安邦的誤會,便壯著膽點名道姓說:「趙省長,躲我們的不是你,是於華北副書記!當時最支持我們的是於書記,他還給我們敬了酒!今天倒好,到古龍辦腐敗案每次過來都繞著文山市區走,真讓人寒心啊!於書記還是正剛的老領導呢!正剛傷透了心,知道於書記到古龍也不去看望了!」

  趙安邦揮了揮手,「也不要這麼想,我看老於不至於這麼躲,還是忙嘛!古龍腐敗案可不是個小案子,一個縣級政權爛掉了,中央有關部門很正視哩!」

  這時,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來了個電話,石亞南敏感地注意到,趙安邦看了看手機號碼,臉就拉下來了,「章桂春書記,怎麼會是你啊?又想搞我的偵察了?對,我又到了文山!怎麼?你是不是又要請我去吃代價高昂的廉政餐啊?」

  石亞南這才悟到,章桂春上次蒙騙趙安邦的花招可能已被趙安邦掌握了。

  章桂春不知在電話裡又說了些啥,說了好半天,反正趙安邦一直沒笑臉。

  嗣後,趙安邦聽不下去了,頗為惱火地道:「行了,行了,章桂春,你少給我狡辯吧!我可能是瞎了眼,這麼多年都沒看穿你這個同志的真面目,你不必解釋了,咱們讓調查的事實說話好了!」說罷,合上手機,「亞南,你繼續說!」

  石亞南想了想,盡量平淡地說:「趙省長,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有個問題我只在您老領導面前提一提,您認為能回答我呢,我懇切希望您能回答一下!」

  趙安邦點頭道:「可以!亞南同志,只要不涉及保密內容,我都回答你!」

  石亞南決定刺激首長一下,「趙省長,您說心裡話,這次您是不是也希望方正剛下台?據說在公推公選時您就沒投方正剛的票?當然,這也可能只是傳言!」

  趙安邦道:「不是傳言,我當時是沒投正剛的票,但今天會投他一票的!」

  石亞南說了下去,「還有一些往事,我也是聽方正剛說的:當年在寧川姓社姓資的爭論中,方正剛參加了省委調查組,其實也不是他要參加,是省裡抽調去的,也沒對你們寧川同志做什麼,您卻念念不忘,哦,這也許是正剛多心了!」

  趙安邦苦笑道:「這個方正剛啊,就是多心嘛!亞南同志,你說我會這麼狹隘嗎?這事我連華北同志都不怪,能怪方正剛嗎?當時特定大環境決定的嘛!」

  石亞南緊追不放,「那七年前方正剛在金川縣和章桂春搭班子,您是不是收拾過人家?而且很不公道!章桂春不管老百姓死活,搞陰謀,排擠了方正剛,您省委領導連方正剛的匯報都不願聽啊,一個重要批示把人家的代縣長拿下來了!」

  趙安邦思索著,「亞南,不瞞你說,現在我也在反思,當時是不是冤枉他了?」

  石亞南苦苦一笑,「趙省長,方正剛今晚要向您匯報,你聽正剛好好說一說吧!」又感慨道,「有時想想,我覺得挺悲哀的:為什麼像方正剛這樣的好同志總是挨板子,而像章桂春這種欺上壓下,看風使舵的壞幹部反倒一帆風順?甚至還不斷陞官?現在都進入副省級後備幹部隊伍了,這樣下去可是很危險啊!」

  趙安邦這才明說了,「亞南,章桂春的情況我現在多少有數了。前陣子被撤職的金川區區長向陽生給我們每個常委來了封信,反映了章桂春不少問題!如果屬實的話就太惡劣了,真讓這種人升上去,的確像你說的那樣,很危險!不過亞南同志,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和老裴、老於都沒這麼糊塗,對向陽生信裡反映的問題,我們已批示下去查了!正因這樣,章桂春才打電話來搞我的偵察嘛!」

  石亞南道:「我敢斷定此人問題不少,該撤職的不是方正剛而是章桂春!」

  趙安邦卻說,不是打官腔,很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但是,亞南同志,你也不要這麼激憤,還要理智地考慮問題。章桂春該怎麼處理是另外一回事,不要把他和方正剛混為一談。方正剛就算這次被撤下來也是暫時的,以後肯定還有機會嘛!就算老裴調走了,我和老於、王副省長這些瞭解他的老同志都還在嘛!」

  石亞南堅持道:「趙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和市委還是希望……」

  趙安邦沒容她說下去,繼續做工作說:「耀邦同志早年在南陽隆中諸葛亮草堂改寫過一副對聯,『心在人民無論大事小事,利歸天下何必爭多得少得』。我不也一次次中箭落馬被撤過職嗎?只要有利於人民,有利於天下,就暫時做些犧牲嘛!正剛在這方面其實是很不錯的,吳亞洲去世後,吳亞洲那封寫給我的遺書正剛也看了,和我動情地說過: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主動跳進煉鐵高爐裡去!這話很讓我震動啊,我當時雖然厲聲喝止了他,要他不要再做這種無謂犧牲,可他和吳亞洲的建議我還是接受了,硬說服老裴把這二百五十萬噸鐵水報上去了!」

  石亞南歎息道:「趙省長,你和省委還是犧牲了方正剛,讓他跳了高爐!」

  趙安邦說:「該犧牲時也沒辦法,好了,不說這個了!亞南,你該幹啥幹啥去吧,我還要和王副省長去新區工地看看那二百五十萬噸鐵水的現場情況!」

  石亞南道:「趙省長,那我陪你們一起去吧,有些情況也可以介紹一下!」

  趙安邦手一擺,「別,別,石亞南,我怕再讓你蒙了!」和她握手告別時,又說了一句,「哦,對了,你告訴方正剛,七點左右過來吧,晚上我請他吃飯!」

  石亞南心裡清楚,這頓飯也許真是政治上的斷頭飯了。因此,離開市委一招,回到辦公室,馬上給方正剛打了個電話,把有關情況說了,要方正剛晚上吃飯時向趙安邦好好匯報一次,把當年在金川和章桂春之間發生的事都說出來。

  方正剛意識到了什麼,「石書記,老趙在文山請我吃飯?該咱請他首長啊!」

  石亞南不好明說,「正剛,估計省委馬上要處理幹部了,你也知道你那位老領導於華北靠不住。所以,我的意思,你向趙安邦匯報時一定要注意態度,可別脫口而出來個老趙!爭取給趙安邦留個好印象,讓他在常委會上為你說說話!」

  方正剛明白得很,自嘲說:「我說姐姐,省委怕要拿我開刀問斬了吧?」

  石亞南道:「也不要這麼悲觀,該做的工作我都會做的!我準備盡快到裴一弘書記面前為你爭取,如果裴書記和省委非要斬一個不可,就讓他們斬我吧!」

  方正剛忙說:「別,別,石書記,省委憑什麼斬你?市長是我嘛,我認斬就是!」沉默片刻,又鬱鬱說,「只可惜我這一慷慨就義,文山新區七百萬噸鋼的重組就和我無關了,連戴罪立功的機會也沒有了!對不起吳亞洲,也對不起文山啊!我今天還和偉業國際集團陳明麗說,要和重組後的這艘鋼鐵航母一起遠航哩!」

  石亞南立即警告,「正剛,你這情緒不對啊!省委常委會畢竟還沒開,最後是啥情況誰也不知道!這種洩氣話可不能在老趙面前說,多說說鋼鐵航母吧!」

  放下電話後,石亞南想來想去,還是給老領導裴一弘打了個電話。電話撥通了,是秘書接的。秘書說裴一弘正接待一位途經漢江的中央首長,晚上還要為這位首長送行,問她有啥急事沒有?石亞南不好說有急事,只道要做個匯報。秘書說,那明天好不好?明天裴書記有空。石亞南當即說,好,那你替我約定吧,就明天上午好了,我向裴書記匯報一下文山下一步的工作設想和幹部處理問題!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七 
  趙安邦從新區工地上回來已過了七點,方正剛正老實地在招待所等著。見他和王副省長一行到了,馬上迎上來握手,「趙省長,這次我們可沒蒙您吧?」

  趙安邦指了指王副省長,「王副省長手持尚方寶劍在此,諒你們也不敢!」

  方正剛又和王副省長握手,「王省長,今晚趙省長請客,你不怕我們文山同志腐敗你了吧?」又衝著他抱怨,「趙省長,您不知道王省長和聯合調查組的同志清廉到了啥程度啊,不吃文山的飯,不喝文山的酒,連車都不用文山的!」

  趙安邦呵呵笑著打趣,「這就對了,貓來捉鼠豈能和鼠打得一片火熱呢!」

  方正剛叫了起來,「趙省長,您這話不對啊,把我們文山同志當老鼠了?」

  王副省長說:「在違規問題上,你們就是老鼠我就是貓!」又說,「方市長,我今天還是沒機會腐敗哩,趙省長器重你啊,只請你一人,不讓我們作陪!」

  方正剛怔了一下,半真不假地說:「明白了,趙省長要請我吃斷頭飯了!」

  趙安邦心想,肯定是石亞南給方正剛透了什麼風,臉上卻很嚴肅,「正剛市長,給我注意點影響啊!什麼斷頭飯?就是我這老朋友和你方克思談談心嘛!」

  請客地點在招待所,趙安邦回房間洗了把臉下來了,連秘書也沒帶,打定主意要和方正剛好好交一交心。這麼多年的歲月流逝了,時代在不斷變化,方正剛也在不斷變化,當年那個張口閉口「坎托洛維奇」的方克思完全變了個人。這變化也許早就發生了,只是他沒注意到。種種跡象證明,七年前在金川他可能就搞錯了,一個批示打掉了這個年輕幹部的初生銳氣。更讓他不安的是,搞不好這次方正剛還真得被拿下來。在石亞南面前他不好說:他何嘗不想保下這個年輕有為的市長呢?可裴一弘、於華北那裡很難通過啊!犧牲個別幹部保項目是可以公開說的理由,另一些話不好說也不能說,只能讓石亞南去揣摩,心知肚明吧!完成違規幹部處理之後,老裴要調北京,這基本已成定局。老於熬到今天不容易,又這麼大歲數了,咋著也得上一個台階。這種時候他們兩位仁兄誰願為一個方正剛惹出新麻煩呢?再說,中央有關部委負責同志也一再要求嚴肅處理違規幹部。

  方正剛倒是一副挺快活的樣子,一坐下來就說:「趙省長,您和省裡設想的鋼鐵航空母艦即將啟動了,我們將嚴格按照程序報國家有關部門審批後執行!」

  趙安邦道:「這就是說,你們的重組定位圈定陳明麗的偉業國際集團了?」

  方正剛說:「是的,偉業國際不是那些資本玩家,陳明麗也不是白原崴!」

  趙安邦想起了一周前發生的那場股權政變或者股權革命,「正剛,陳明麗看來還真厲害嘛,怎麼聽說連個董事都沒讓人家白原崴當啊?你們也小心就是!」

  方正剛說:「我們小心著呢,這兩天陪陳明麗一行考察,雙方正在交手!」

  趙安邦卻不說這事了,招呼方正剛吃著喝著,掉轉了話題,「正剛啊,一九九七年你和章桂春在金川縣搭班子時,到底都發生了些啥啊?鬧得不可開交!」

  方正剛自嘲說:「七年前的事了,還說啥?您首長批的很好嘛,『什麼叫空談家,看看方正剛就知道了,這位同志我看改也難,建議撤職另行安排工作!』」

  趙安邦笑了,「方克思,這批示你記的一字不差嘛,那還不趁機訴苦伸冤?」

  方正剛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趙省長,那我可就給您來場遲到的匯報了?」

  趙安邦道:「說吧,暢所欲言,一吐為快!來,來,先喝杯酒提提精神!」

  方正剛挺衝動地將面前一杯酒喝了,馬上罵罵咧咧說了起來,「章桂春真他媽是個陰謀家,根本就不歡迎我到金川做縣長!他當時極力推薦的縣長候選人是自己的一位親信哥們,銀山市委已準備這麼報批了,您和省委卻突然把我從省級機關派了下來。所以從我到任第一天開始,章桂春就擠對我。趙省長,您想必還記得,我是一九九七年春節後下去的。當時金川縣人代會開過了,章桂春就讓我這代縣長一直代著,直到十個月零三天後被他們排擠走,頭上的代字都沒去掉啊!」

  趙安邦開玩笑道:「真夠慘的,所以你方克思最討厭人家稱你『方老代』!」

  方正剛說:「那是,我就和古根生他們說了,誰再喊我方老代我和誰急!」

  趙安邦道:「現在看來,章桂春這個同志是有不少毛病,你突然下去又讓章桂春沒能如願,他想排擠你是有可能的。可話說回來,你又是咋回事?據說到任後就沒怎麼進過縣委大院,一直在下面做空頭革命家?搞得那麼多幹部群眾反對你!當時聯名告你的不僅是章桂春和班子裡的同志啊,還有一批鄉鎮幹部哩!」

  方正剛「哼」了一聲,「趙省長,這有啥好奇怪的?很正常。因為我觸犯了他們的利益嘛,包括那些鄉鎮幹部。金川縣的經濟和財政收入當時主要靠小煤礦支撐。每個鄉鎮都有小煤礦,三天兩頭死人,安全事故不斷。我上任第三天就是一場事故:湯泉鎮一座個體礦透水,淹死五個人。我從搶險現場回來,向章桂春反映,準備下去好好檢查一下,進行必要整頓,關掉一批安全隱患大的小礦,對老百姓的生命負責。章桂春一聽就火了,說:死幾個人算什麼?還一口一個老百姓的!老百姓算什麼?不就是些數字嗎?關了小煤礦GDP從哪來?財政收入從哪來?鄉鎮長們也反對,就連下礦討生活的老百姓都反對,搞得我一點辦法沒有!」

  趙安邦十分吃驚,「哦,他一個縣委書記就這麼不把老百姓的命當回事?老百姓就是些數字?這個數字可是太龐大了啊,變成選票就能讓你下台滾蛋!」

  方正剛苦笑著點點頭,「是,問題是他這個縣委書記不是老百姓選的,老百姓手上還沒選票!」又說了下去,「趙省長,你說說看,章桂春不管不問,對死人的事視而不見,在這種情況下,我敢在辦公室呆著嗎?真出了重大事故,我這個代縣長咋交待?我一直在下面各鄉鎮小煤礦跑,抓安全生產,成了他媽的金川縣小煤礦總礦長了。章桂春這傢伙會搞手腕啊,又攻擊我不去開會。實際情況是,有些會他故意不通知我,有些會故意晚通知我。值得慶幸的是,在我任代縣長的十個月裡,境內小煤礦死亡率為零。而在我去金川的前一年,死亡人數三十八人,我走後的第二年,死亡人數又上升到了四十五人!陳村小礦一次瓦斯爆炸就是十六人死亡!你老趙若不信,可以親自去查,看我方正剛是不是說了一句假話!」

  趙安邦火透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簡直混賬!他章桂春眼裡還有沒有老百姓的死活啊?!」又問,「哎,正剛,這個情況你為啥不早和我說呢?」

  方正剛譏諷道:「我倒想說,你讓我說嗎?一個批示把我打入了冷宮!」

  趙安邦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還把這碴忘了!正剛,我要向你道歉啊!看來我是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對你有成見,錯怪你了!來,我給你把酒賠罪!」

  方正剛卻捂著酒杯不讓他倒酒,「別,別,別,我自己來,趙省長!」

  趙安邦掰開方正剛的手,硬把酒倒上了,「什麼趙省長,就叫我老趙吧!」

  方正剛有些窘迫,「趙省長,我……我剛才也是情緒激動,一時口誤了!」

  趙安邦笑道:「什麼口誤?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背後一直叫我老趙嘛!」

  方正剛也沒抵賴,「趙省長,這麼說拍您馬屁的人還真不少啊!」把杯裡的酒喝了,又說,「趙省長,我也要向你道歉,來,我給您倒上,隆重敬您一杯!」

  趙安邦馬上點穴,「看看,看看,你這馬屁也拍上了吧,還說別人呢!」

  方正剛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趙省長,我可不是拍馬屁啊,是真誠向您老領導道歉!這些年我也誤解了你,總認為因為我參加過對寧川的整頓,您就一直報復我。現在想想才明白,你在寧川讓我下去任副縣長、副書記,是為了培養鍛煉我!這次七百萬噸鋼鐵的事讓我看得就更明白了:最早發現問題提醒我們的是您,如果我們當時重視了,問題也不會這麼嚴重!查處風暴一起,您不但沒躲著我們,趁機報復我這倒霉蛋,相反把能做的工作都做了,盡量不給我們增加壓力,幫我們扛了不少事。我和亞南同志還有文山班子,對您充滿敬意哩!」

  趙安邦笑了,「方克思,你是真的還是假的啊?別又蒙我,我現在怕你們!」

  方正剛眼眶裡汪上了淚,「趙省長,您今天都請我吃斷頭飯了,我還有必要蒙您嗎?我是實話實說!正是因為當年和老於一起查處過寧川,看著您和寧川的同志幾上幾下,我才明白了一個道理:幹工作就不能怕犯錯誤。誰不犯錯誤?你趙省長當年在古龍試點分地,到白山子搞私營工業園,在寧川自費改革進行大開發,被省委和煥老查處過多少次啊?我們為改革闖關犯錯誤,上帝都會原諒!」

  趙安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動情地說:「正剛啊,上帝對改革者犯錯誤可以原諒,但對重複犯同一種錯誤就不會原諒了!我們的上帝是誰啊?是老百姓!老百姓納稅養活了我們,我們犯了錯誤老百姓就要遭殃啊!比如這次文山的鋼鐵風暴,就算鐵水項目能救活,損失仍然不小。焦化廠和冷軋死定了,近兩千畝良田無法復墾了,吳亞洲也從塔吊上跳了下來。我想起這位正當壯年的企業家就痛心不已!吳亞洲不是白原崴,是隨著改革開放成長起來的優秀企業家,他的資本積累沒有原罪。我親自和吳亞洲談話,動員他到文山,可卻死在了你們文山啊!」

  方正剛眼中的淚水落了下來,「趙省長,我和石亞南也痛心不已啊!所以我這個市長應該引咎辭職!您不必再做我的工作了,我能想通,真的!這些年我暗中一直把您當成了榜樣,碰到問題時經常想:如果是老趙,他又會怎麼做呢?」

  趙安邦心裡一震,「正剛,如果你說的是事實的話,我老趙的責任可就更大了!去年我和亞南同志談過:我們改革者和這場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好像有個原罪問題,只要結果不管過程嘛,上上下下違規操作成了習慣!當然,這也是個悖論,如果大家都做太平官,循規蹈矩不越雷池半步,也沒這大好的改革局面!」

  方正剛道:「趙省長,這不也正是這場改革的複雜性嗎?既是摸著石頭過河就不免會有人摸不到石頭嗆幾口水,甚至淹死。大包干,大上鄉鎮企業,私營企業遍地開花不都是違規嗎?不也一次次被查處過嗎?最終還是風行全國了!」

  趙安邦說:「是的,但今天情況不同了,法律法規不斷健全,不是當初無法可依的草莽時代了,你方克思也不要想翻案了!好好總結,記住這個教訓吧!」

  方正剛一聲歎息,「這個教訓我會牢牢記住的,以後爭取做一個沒有原罪的改革者吧!」眼裡又噙上了淚,端起酒杯站了起來,「趙省長,我的一生就是為這一年活的,為這火熱的一年,我等得太久太久了!從在寧川算起是十三年,從到金川算起整整七年!為這一年多來您對我的容忍和支持,我……我敬您一杯!」

  趙安邦根本不喝,指了指方正剛,「你坐下!你今年才四十一歲嘛,從現在算起,你還能幹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你要考慮的是未來這二十多年怎麼幹!」

  方正剛坐下了,自己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情緒也穩定了一些,「趙省長,不瞞您說,未來我已經在想了,趁這機會向您匯報一下吧,希望您能理解支持!如果可能的話,從市長的位子上下來後,讓我繼續留在文山收攤子,搞這七百萬噸鋼的重組工作,同時處理善後遺留問題,至於什麼級別,什麼職務我都不考慮!」

  趙安邦想了想,「如果省委不這麼安排呢?你還有沒有其他考慮了?」

  方正剛說:「也考慮過,就是回去搞研究嘛!這陣子我想得比較多,到文山做市長後,坎托洛維奇遠去了,市場經濟的觀念和思路確立了,但新的更複雜的問題又來了,比較集中地反映在這七百萬噸鋼上。總結教訓時大家說了很多,但有一點沒說:這其實是改革二十五年來粗放型經濟必然會產生的一個結果!」

  趙安邦注意地看了方正剛一眼,「哎,有些道理,方克思,你細說說!」

  方正剛說了下去,「我們改革成就很大,代價也不小啊!除了您說的改革和改革者的原罪問題,也有個資源嚴重浪費的問題!我這裡說的資源是一種廣義資源。以資源的不合理利用換取的經濟快速發展,看來代價太大。這種靠揮霍資源形成的增量式改革不能再搞下去了。我想研究一下,怎麼才能以引導型的動態效率來改進現有的傳統機制,並以此獲取新的具有科學性的可持續增長方式!」

  趙安邦由衷讚道:「正剛,看來你這一年多的市長沒白當啊,這就是科學的發展觀嘛!」想了想,終於交了底,「我也不想讓你下台,鋼鐵立市是經過省政府認可的,法無禁止即自由也是省委給文山的特殊政策,所以,還是我和省政府多承擔一些責任向中央做檢討吧!不能輕易撤了你這個大有前途的年輕市長啊!」

  方正剛有些意外,「趙省長,這麼說今天吃的還真不是政治斷頭飯啊?」

  趙安邦擺了擺手,「我開始就說了嘛,就是談談心!現在我想定了,你方克思這市長還真不能撤哩!撤了你,吃虧的是省委,是國家,我們老百姓已經為你的成長交了學費,讓你學到了不少東西!」又說,「老於這兩天不是在古龍嗎?我明天順便去一趟,讓他和我一起做做裴書記的工作,爭取能有個好結果吧!」

  方正剛卻說:「算了,算了,趙省長!於書記這老領導我知道,不會在這種時候出頭的,他還等著上一步台階呢!這我也能理解,我真不願拖累老人家!」

  趙安邦心想,倒也是啊,可該做的工作還得做,有棗沒棗打一桿吧!方正剛是於華北的老部下,又不是他的老部下,他把問題主動提出來,看老於怎麼說!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八 
  於華北沒想到趙安邦會到古龍縣來,更沒想到趙安邦會是為方正剛來的。

  趙安邦來得很突然,車出文山市區,距古龍縣城只有十幾公里了,才打了個電話來,說是要過來給他請安問好。當時他正準備上車趕回省城,便打趣說,「安邦,少來這一套啊,你對我也搞起突然襲擊了?這不,我正要趕回省城呢!」

  趙安邦說:「那咱們一路同行好了,我在省文高速公路文山出口恭候你!」

  於華北覺得不太合適:這位省長同志無事不會主動找他,估計想和他談點什麼,一路在車上談挺彆扭。內容是不是涉密?能不能當著司機秘書的面談啊?還有,上誰的車談?上他的車不好,上趙安邦的車也不好。這麼一想,只好在古龍奉陪了,話說得很客氣,「安邦,我敢讓你在路口等啊,你過來吧,我恭候你!」

  等趙安邦時,於華北就覺得奇怪:這位省長同志搞啥名堂啊?非要來給他請安?該不是為馬達的事吧?馬達管不住一張臭嘴,據說離開古龍案調查組後有些牢騷,在機關大院裡說了些胡話。道是讓他把古龍腐敗案一抓到底的話,就不是一個古龍縣的問題了,起碼是文山下屬三縣市,還有幾個區的問題!氣得他把馬達提溜到辦公室狠訓了一通。馬達該不是找趙安邦訴苦了吧?在古龍腐敗案上趙安邦態度可是鮮明得很哩,要一查到底。那也好,今天就通過趙安邦,聽聽馬達這臭嘴裡又冒出了啥胡話吧!如果趙安邦真支持馬達胡來,就請他找裴一弘談好了!把馬達調離調查組,他是和裴一弘通過氣的,得到了裴一弘的支持。裴一弘和他的看法是一致的,腐敗要反,但也不能懷疑一切,更不能搞人人過關。

  於是,趙安邦一到,於華北主動把話頭提了出來,「安邦,馬達找你了?」

  趙安邦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沒有啊!哎,老於,馬達找我幹什麼?」

  於華北沒再說下去,「沒找你就算了,我和老裴商量了一下,讓他回去了!」

  趙安邦不經意地道:「哦,這事我知道,這陣子監察廳人手少,他也該回去了!」略一停頓,又說,「老於,馬達可是被你調教出來了啊,你看是不是可以考慮把這同志調到紀委做專職副書記呢?這事你要不好提,我可以向老裴建議!」

  於華北忙擺手,「哎,安邦,你省點事吧,老裴不會同意的,我也不同意!」

  趙安邦沒堅持,「好,算我沒說!老於,我今天想和你談的是方克思!」

  於華北心想,方正剛有啥好談的?闖了這麼大的禍,該處理就處理唄,誰保得住啊?就是他的親兒子也沒法保!便說:「安邦,你不必做我的工作了,我知道,這七百萬噸鋼的麻煩惹大了,不處理幹部不行啊,處理方正剛我能理解!」

  趙安邦卻道:「哎,老於,你先別這麼說啊,方正剛這個市長,我們還是要保一保嘛!我今天特意趕過來,就是想和你老兄通氣商量一下,做做老裴和其他常委的工作,不能輕易撤了這個想幹事的年輕市長!方正剛這同志畢竟是公推公選上來的嘛,在文山主持政府工作不過一年多,剛熟悉了情況,不宜撤職啊!」

  於華北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安邦,公推公選時你可沒投方正剛的票啊,是你當著我的面說的!還說我們組織部門給你上了兩桃核,你偏不吃!」

  趙安邦並不否認,「事實證明我錯了,這張棄權票投的不對,七年前做的那個批示也不對!尤其是那個批示,打擊了方正剛這個好幹部,支持了章桂春這個壞幹部,差點埋沒了一個人才!老於,我知道你當年為這事找過老裴,可你怎麼就不堅持正確立場呢?咋就不來找我拍拍桌子?為你這位部下拚命爭一爭呢?」

  於華北說起了當年,「這不是為了班子團結嘛!老裴和我說,你老兄的重要批示做過了,總不能再收回啊?正因為如此,正剛後來才順利上了副廳級嘛!」

  趙安邦態度真誠,「老於,這就是教訓!咱們手上這支筆在做批示時真得謹慎,別不小心被壞人鑽了空子!我覺得該撤下來的不是方正剛,而是章桂春!」

  於華北道:「安邦,你這個意見我基本贊成!章桂春看來是得拿下來,起碼不能繼續做銀山市委書記或者哪個地方塊塊上的一把手!」咂了咂嘴卻又說,「不過,只怕也難,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帶隊下去了,到銀山查了幾天,沒啥進展!」

  趙安邦道:「章桂春的事以後再說吧,咱們還是說方正剛。哎,老於,你老兄的原則性是不是也有些過分了?因為方正剛是你的老部下,就躲著人家了?」

  於華北難得在老對手趙安邦面前動了真感情,「安邦,是方正剛向你抱怨的吧?那我也實話告訴你:我不是躲,也不是要避嫌,而是不想重演當年到寧川查處的那一幕!我老了,正剛還年輕,如果這次在政治上對方正剛開刀問斬,我老於決不做這個劊子手!所以,我才故意不去文山的!你想啊,我去了文山怎麼辦啊?怎麼表態?和方正剛說些什麼?違反原則的話不能說,保又沒法保!婁子捅得這麼大,有關部委不依不饒的,電話傳真不斷,撤一個肯定是方正剛嘛!」

  趙安邦打氣道:「老於,也別這麼灰心,研究幹部處理的常委會還沒開,總可以試一試嘛!再說,老裴也得和咱們事先通氣,我們就能把工作做起來嘛!」

  於華北心想,哪會這麼簡單啊!裴一弘做過老書記劉煥章的秘書,把劉煥章那套理論和實踐全學到家了,馬上又要調到北京去,在這種時候揮淚斬馬謖是必然的。斬誰呢?決不會斬自己一手提起來的市委書記石亞南,必是方正剛,你還不好反對:石亞南是書記,有個順口溜說,書記坐船頭,市長在岸上走,作為在岸上拉縴的市長,方正剛在劫難逃。便說,「安邦啊,改革開放這二十多年,你幾上幾下,沉浮起落啊!你回憶一下,當你和白天明陷入這種絕境時,煥老和以前的省委是怎麼處理的?煥老和省委哪一次手軟了?所以有些事你和白天明也別怪我和那些去查你們的同志,沒有煥章同志和省委的指示,我們查個啥啊!」

  趙安邦看來是下定了決心,「老於,正因為如此,方正剛才不能撤!煥老過去的干法我們不能再干了!我比較幸運,白天明可是鬱鬱而亡,死不瞑目啊!」

  於華北受到了觸動,「是啊,是啊,歷史的悲劇也真是不能再重演了!」

  趙安邦頗為激動,「煥老當時那麼做可以理解,但今天畢竟不是過去了,有些思路恐怕得變一變了!老於,我的意見啊,咱們也請老裴吃頓飯,上次不是他請咱們嗎?咱們也回請他一次,趁機和老裴談談方正剛和文山下一步的工作!」

  於華北思索著,「我看別吃飯了吧?還是在辦公室正式談,這更鄭重嘛!」

  趙安邦樂了,「好,老於,我贊成!如果你要避嫌的話,就由我來主談!」

  於華北覺得自己還真得避點嫌,他和方正剛的關係裴一弘不是不知道,而趙安邦卻不同,便道:「安邦,那就由你主談吧,你主談老裴可能更能聽進去!」

  趙安邦半真不假地說:「老於,到時候你可別耍滑頭啊,上次你就滑頭!」

  於華北懇切地道:「安邦,這一點請你放心,該說的話我都會說!了不起不進這一步了!」又建議說,「這事宜早不宜遲,安邦,要不你現在就約一下!」

  趙安邦應了,當著他的面給裴一弘打了個電話,說要和他一起做個匯報。裴一弘不但答應了,還主動說起了關於文山違規幹部的處理,說是也正要找他們通一通氣呢!趙安邦便在電話裡和裴一弘約定,當晚在裴一弘辦公室碰頭通氣。

  放下電話,兩人驅車回了省城。他上了趙安邦的車,一路上談了許多。從漢江省二十多年的改革歷史,說到今天的現狀和問題,談的難得這麼融洽。於華北再也沒想到,因為這個方正剛,他和趙安邦這次會毫無保留地站到同一立場上。

  當晚八點左右,他們漢江省三巨頭,又一次在裴一弘的辦公室聚齊了。

  通氣開始前,於華北敏感地注意到,裴一弘說話口氣發生了微妙變化,考慮問題的角度已自覺不自覺地站到了更高的層次上。請他和趙安邦在會客室的沙發一坐下,就高屋建瓴地發起了感慨,「安邦,老於啊,這些年改革搞下來,有個事實看得比較清楚了:咱們地方政府手上的權力和應承擔的責任不相匹配啊!」

  於華北不太理解,「老裴,你具體指的是啥呢?什麼權力和什麼責任?」

  趙安邦打哈哈說:「老於,這還不明白啊?誰沒負好責任就收誰的權嘛!」

  裴一弘挺嚴肅,「哎,安邦,我不是開玩笑啊,是說正事!你們兩位回憶一下,在這次中央宏觀調控政策下達前,我省的地方政府,比如文山政府是個什麼情況?幾乎擁有支配一切的權力,包括支配國有、公共資源的權力!在土地使用上,國有企業資產處理上,城市建設和項目決策上,都是主導者嘛!而且還通過自我授權進一步擴大權力,像新區七百萬噸鋼的嚴重違規行為!這七百萬噸鋼造成的結果大家都看到了,事實上文山地方政府最終是沒法對自己的決策行為負責任的,也不可能及時發現和解決管轄區內存在的經濟冷熱問題,這就搞成了一場悲劇。不但亞鋼聯垮了,許多幹部也要在政治上付代價,包括石亞南和方正剛!」

  於華北馬上感到情況不妙:裴一弘這口氣不是和他們商量,像似主意已定。

  趙安邦卻為文山和地方政府辯護起來,「老裴,你說的是一方面,有一定的道理。不過另一方面,中國也有中國的特殊國情嘛!我說個觀點,不是我的發明創造啊,版權屬於方正剛,供你參考:和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相比,我們中央政府把更多的責任下放給了省以下地方政府,直至鄉鎮政府。你看啊,中國財政總支出的65%由各級地方政府負擔是事實吧?這麼一來,讓地方政府咋辦?除了拚命擴張GDP,亂收費擴大財政收入,別無他途嘛,也就難免違規自我授權了!」

  於華北接了上來,「老裴,安邦說得有道理!我們一直批評下面地市追求GDP,文山這七百萬噸鋼也涉及到GDP嘛,就認定是片面追求政績。片面追求政績的情況存在不存在呢?肯定存在,不少地區還很嚴重。但另一方面,GDP也是各地市生存和發展的命根子啊!沒GDP,這麼嚴重的失業問題咋解決?財政危機怎麼解決?比如說文山,八百多萬人口的一個欠發達市,也真是難啊!」

  趙安邦笑道:「老裴,你上去了,可別忘本啊,得理解我們下面的難處!」

  裴一弘似乎明白了什麼,看看他,又看看趙安邦,「哎,我說你們兩位仁兄今天是怎麼了?一唱一和的,串通好了一起來對付我?說說看,都是咋回事?」

  趙安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老裴啊,你電話裡不是說了嗎?關於文山違規幹部的處理,要和我們通氣?我和老於在文山溝通了一下,想和你班長同志交換一下意見。我們認為,煥老捨車保帥的工作思路恐怕得改改了,煥老的時代結束了,要以人為本,對幹部也要這麼做,不能讓下面的同志再付這種沉重代價了!」

  於華北當即表態說:「是的,老裴,我們都老了,明天屬於方正剛、石亞南這幫更年輕一些的同志們,要犧牲就犧牲我們嘛,決不能再搞揮淚斬馬謖了!」

  裴一弘一臉的為難和不悅,「老於,安邦,你們以為我想斬他們啊?也不想想,哪有這種好事呢,既要保項目又要保幹部!實話告訴你們,文山不撤個一把手過不去!把石亞南這市委書記拿下來吧,好在亞南同志想通了,主動找我了!」

  於華北大吃一驚:這怎麼可能?裴一弘要斬的竟是自己手下這員能幹的女將,而不是沒後台的方正剛?石亞南竟然還主動引頸自刎了?這都是咋回事?

  趙安邦也很吃驚,「哎,老裴,你就為了拿下石亞南和我們通氣啊?拿下石亞南這女同志合適嗎?她是市委書記,不是市長,不應該對具體項目負責……」

  裴一弘擺擺手,「安邦,你別說了,咱這位女書記也不是無條件投降的,今天上午跑來和我做了一筆交易:她引咎辭職,但要求保下方正剛和古根生!」

  於華北益發吃驚,「這個石亞南,她也真敢亂來,和你,和省委做交易?」

  裴一弘點頭道:「按說,我和省委不能和她做交易。處理誰不處理誰,怎麼處理,都不是她石亞南考慮的事,更不能以此做籌碼和省委討價還價!但認真聽她一說,也不是沒道理!她老公古根生是被她拖下水的,這事安邦清楚。方正剛呢,雖說是市長,可並不是班長,而且又是公推公選上來的,撤下來影響不是太好。另外,亞南坦承說自己有違規前科,屬於屢教不改之列,這次就拿她開刀祭旗,才能讓大家警醒,真正認識到安邦提醒過的改革和改革者的原罪問題!」

  趙安邦顯然受到了強烈的震撼,喃喃感歎道,「好同志,真是好同志啊!」

  於華北心裡也不是滋味,「老裴,你就同意了?就拿石亞南的頭祭旗了?」

  裴一弘莊重地道:「同意了,亞南同志說的有道理嘛!不過,我也代表省委提出了個條件:不是主動引咎辭職,而是省委責令你引咎辭職,亞南答應了!另外,我個人的意見,古根生和方正剛雖不作撤職處理,但要給黨紀政紀處分!」

  於華北覺得裴一弘有些過分,「老裴,對亞南同志就別搞責令了,主動引咎辭職也很好嘛,體現了亞南同志的政治品質和思想境界,對教育幹部有好處!」

  趙安邦苦笑道:「老於,撤都撤了,形式還有啥計較的?有了這個責令,對上更好交待嘛!」又紅著眼圈說,「暫時把亞南撤下來也好,我們也該讓這位女將從一線陣地上下來休整一下了!這些年來他們夫妻長期分居,過的啥日子啊!」

  於華北突然想起了章桂春,「那還有個人該撤掉: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

  趙安邦馬上接上來說:「對,這個人是該處理,就是個政治腐敗分子嘛!」

  裴一弘面呈難色,歎著氣說:「你們不是不知道,對這種政治腐敗,我很重視,親自抓了。可根據目前反饋的情況看,向陽生的舉報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啊!就在今天,銀山市委副秘書長呂同仁還送了份材料過來,說向陽生誣陷了章桂春。向陽生本身腐敗掉了,對章桂春搞報復也不是不可能嘛!這兩天銀山不少同志也打電話給我,眾口一詞,誇他們章書記是好幹部。還提到了他春節期間帶傷去金川獨島鄉處理突發性事件。這倒也是事實,當時安邦住院我在值班嘛!」

  趙安邦說:「老裴,另一個事實是,咱們這麼盯著,還是凍傷了群眾嘛!」

  裴一弘道:「這事查了,章桂春並不知情,包括那四菜一湯,也不知情!」

  於華北建議說:「老裴,不行就把章桂春平調到哪個無關緊要的部門去吧!」

  裴一弘手一攤,頗為無奈地道:「哪個部門無關緊要?總不能再派到省作家協會去做黨組書記吧?去年安排了一個田封義已經讓作家們大發牢騷了!這個同志,我的意見還是再看一看吧,有些問題繼續深入查,副省級暫不考慮了!」

  趙安邦一聲長歎,「好幹部好得讓人心疼,壞幹部也真壞得讓你咬牙啊!」

  於華北自嘲說:「是啊,你明知他不是啥好東西,還就沒法把他拿下來!」

  裴一弘道:「不說了,這就是我們今天不得不面對的幹部隊伍狀況嘛!」 
 

 



    
周梅森《我本英雄》                

  
  五十九 
  呂同仁如願以償,調到銀山市委做了副秘書長。從被免職到履任新職,只間隔了二十三天。市委常委會開會研究時,個別同志有顧慮,說是小呂剛在金川犯了錯誤,馬上就做副秘書長,是不是不太合適?章桂春臉一拉,一錘定音:有什麼不合適啊?小呂的錯誤是工作失誤,是改革探索中犯的錯誤,不像向陽生是貪污受賄!再說,也降級處理了嘛,不是從正處降為副處了嘛,夠可以的了!大老闆決心已定,誰還敢亂放屁?!他便走馬上任了,章桂春親自談的話,讓他把市委辦公廳、機要局、機關事務管理局等幾個正處級單位的工作全都大膽抓起來。

  這讓呂同仁感慨不已,世事變化委實難以預料啊!他咋也想不到,自己竟因禍得福,傍上銀山市最高領導了。由此看來,關鍵時刻走對走錯一步結果大不相同啊!走對了一步上天堂,走錯了一步下地獄,起碼在章桂春領導下的銀山市是這個情況。因為走對了一步,及時中止了為真理而鬥爭的告狀,他這個本該下地獄的傢伙上了天堂,而章桂春的老部下向陽生則下了地獄。當然,這可能是一種墮落,似乎還有些無恥的意味,一位熱愛真理的年輕勇士竟被官場污穢的爛泥淹沒了。可這能怪他嗎?正因為愛真理,他才得識時務啊,待得哪天他也熬到章桂春這種位置,手裡就有絕對真理了。沒絕對真理的時候,你絕不能為真理而鬥爭。

  向陽生白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啊!論歲數比他大,論資歷比他老,論關係是章桂春一手喂熟的狗,咋著都不該出此下策,給裴一弘、趙安邦、於華北他們亂寫什麼舉報信啊!這主倒好,自己腐敗掉了不反省,把領導拉上墊背,不但寫了舉報信,署上了真名實姓,還敢誣陷。連他自己發明的四菜一湯「廉政餐」都賴到領導頭上,這就太過分了,領導收拾你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你就等死吧。

  據呂同仁所知,章桂春開始並不想收拾向陽生,暗中還是要保的,區區八千元,又是多年前的舊賬,多大的事啊?退了贓就算了。可因為省委副書記於華北有個批示,也只好讓紀委走一下程序。但領導明確交待了,就事論事,不准擴大範圍。不料,向陽生不講政治,偏就拼了,還敢打電話找他,讓他一起參加誣陷領導!他苦口婆心勸啊,勸不住嘛,為了最後挽救向陽生,也不給領導添亂,他才緊急找到領導匯報了。領導的態度就變了,把就事論事變成了深挖細找,向陽生就從小腐敗分子迅速成長為了大腐敗分子。這就沒辦法了,自作孽不可饒嘛!

  這日一早,呂同仁奉命到章桂春辦公室接受召見時,市紀委劉書記又在匯報大腐敗分子向陽生的新問題,辦公室裡的氣氛嚴肅而沉重。呂同仁應召過來時並不知道劉書記要來匯報,便和章桂春和劉書記打了個招呼,挺識趣地退出了門。

  章桂春卻把他叫住了,「呂秘書長,你坐下一起聽聽,這和你的工作有關!」

  呂同仁想不出會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因為彼此提防,他和向陽生在金川搭班子時並沒共同從事過任何涉嫌經濟犯罪的活動。可心裡還是有些虛,現在不是就事論事了,是要深挖細找,向陽生又狗急跳牆,免不了也會像誣陷領導一樣誣陷他。於是,便賠著一臉笑容,遠遠坐下了,感覺還是不錯的,起碼領導信任他。

  劉書記繼續匯報,「章書記,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和向陽生的交待,案情已經越來越嚴重了,這個老向涉嫌貪污受賄四十六萬啊!我們辦案同志估計,還遠不止這個數,老向另有八十多萬財產沒法說明合法來源,還有新的受賄線索!」

  章桂春一臉沉重,「這個情況我也估計到了,一個組織上培養了多年的老同志,就這麼腐敗掉了,令人痛心啊!」想了想,又說,「老劉啊,今天我當著小呂秘書長的面也做個檢討:一開始我的判斷有些失誤,以為老向一直比較謹慎,我又經常敲打著,不該有多大的問題,才讓你們就事論事,看來是個教訓啊!」

  劉書記謙恭地笑道:「嘿,章書記,這話就別說了,連我們也沒想到嘛!」

  呂同仁心想,還沒想到呢,我可早想到了,這是事情發展的必然結果!

  劉書記請示說:「章書記,你看下一步咋辦?是不是繼續深入擴大戰果?」

  章桂春一副為難的樣子,「老劉,我也想繼續擴大戰果,但有顧慮啊!你和紀委的同志們想啊,老向向省委領導們寫信告了我,咱們就不斷擴大戰果,是不是有挾私報復的嫌疑呢?」略一思索,「這事你容我再考慮一下吧,要慎重!」

  呂同仁心裡暗暗感歎,領導真是高明啊,深挖細找把向陽生裝進去了,還不願擔報復的嫌疑,還要求老劉和紀委慎重,真是滴水不漏。當然,這高明也來自領導手上的絕對權力,擁有絕對權力就等於擁有絕對真理,這是不容置疑的。

  劉書記的匯報結束了,合上文件夾,站了起來,「那我們就等你指示了!」

  章桂春應著,「好,好!」又和氣地說,「老劉啊,堅持站好最後一班崗,你的正廳級我和市委已經在考慮了,準備馬上推薦安排市政協主席兼書記!」

  劉書記似乎想說什麼,可看到他在場,又沒說,和章桂春握了握手走了。

  待得劉書記走後,呂同仁才從沙發上過來,坐到了章桂春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那椅子上還殘留著劉書記的體溫,「章書記,您老找我來有啥指示?」

  章桂春直言不諱交待說:「小呂,你這樣啊,今天去看看老向,最好馬上就去,看看他現在是啥態度?有沒有悔改表現啊?承認不承認搞了我的誣陷啊?」

  呂同仁心領神會,「章書記,最好讓老向再寫份材料,實事求是承認誣陷!」

  章桂春點點頭,「能這樣最好,你做做工作吧,這個老向,實在太不像話!」

  呂同仁想了想,又說:「章書記,工作我會耐心努力做,不過估計也不會太順利。您領導想啊,這都四十六萬了,向陽生這傢伙會不會破罐子破摔呢?」

  章桂春「哼」了一聲,「破罐子破摔也行啊,他這破罐子得在銀山摔吧?得我們銀山法院判吧?再說,還有那麼多不明財產和線索沒查呢,你點點他吧!」

  呂同仁奉命而去,找到市委二招向陽生的雙規處,以市委瞭解情況的名義支開辦案人員,軟硬兼施把章桂春的意思變成了自己的忠告,全和向陽生明說了。

  向陽生聽完後拍案而起,「呂同仁,你說的這是他媽的人話嗎?還有原則立場沒有?還有沒有一點做人的骨氣?你是黨員幹部,不是誰家養的一條狗啊!」

  呂同仁馬上說:「哎,老向,你別污辱我的人格啊,我對章書記有感情!」

  向陽生道:「還有感情呢,最早拉我聯名寫信向省委反映情況的是誰?不是你嗎!你只對自己的一己私利和頭上的烏紗帽有感情,關鍵時比我老向差遠了!」

  呂同仁反唇相譏,「老向,你敢說你對烏紗帽沒感情?你感情深著呢!」突然悟到,這話不是當初向陽生譏諷他的嗎?便沒再說下去。想想也真是有意思,當初從市委組織部談話回來,他倒章向陽生保章,現在雙方立場來了個大轉變。

  向陽生還在罵,「呂同仁,你他媽的真不是東西,轉眼就成了老章的狗!為了根骨頭就不做人了!不就是個副秘書長嗎?有多少油水?白給老子也不要!」

  呂同仁自嘲說:「老向,我這不是聽了你的勸告,謙虛謹慎跟你學了點招嗎?」言畢,馬上拉下臉教訓,「沒油水的骨頭你當然不要,你要實職,好腐敗嘛!我今天對你的忠告,希望你冷靜下來後好好想一想!不能因為章書記堅持原則反了你的腐敗,你就狗急跳牆誣陷領導!這我不會答應,銀山幹部群眾不會答應,我市檢察機關和法院的廣大法官幹警也不會答應的,啥後果你考慮吧!」

  向陽生似乎明白了啥,「你的意思,章桂春狗日的想往死裡整我,是不是?」

  呂同仁沒正面回答,意味深長道:「老向,你和我說過嘛,章書記最討厭向上打小報告,何況你這次不是小報告,是誣陷!你揣摩一下章書記的心情吧!」

  向陽生怔了好半天,終於想通了,鳴鳴哭著說:「好,好,小呂,你……你轉告章書記吧,就說我……我願意收回誣陷,馬上寫一份認……認罪材料……」

  呂同仁很滿意,「這就對了嘛,哪能這麼給領導添亂呢?不能昧良心嘛!」

  回到市委,呂同仁樂呵呵地把情況向章桂春匯報了,章桂春誇了他幾句,又交待,「小呂,這事一定要保密啊,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會有人做文章的!」

  呂同仁驟然想了起來,「哎呀,章書記,您不說做文章我還忘了呢!省委組織部那個姓林的副部長還要找我談話哩,約好是上午十點,這都十點多了!」

  章桂春一怔,「那還不快去啊!先給林部長打個電話過去,解釋一下!」

  呂同仁匆匆應著,又趕往市委組織部小會議室去見省委組織部林副部長。

  進門一坐下,呂同仁就道歉,「林部長,真對不起,事情實在太多,來晚了!」

  林部長倒還客氣,「可以理解,秘書長是大管家嘛,閒不了的!」馬上說起了正題,「我不多耽擱你的時間,咱抓緊談,還是關於章桂春同志的一些問題!」

  呂同仁一臉的無奈,「林部長,我真是不能理解,我們章書記到底有啥問題啊?我上次就和你們說了嘛,都是向陽生這個腐敗分子誣陷報復,很惡劣的!」

  林部長面無表情,「呂秘書長,你還是要理解!慎重查清這些問題,也是為了對章書記負責嘛!四菜一湯廉政餐雖說不是他的發明,可他總應該知情吧?」

  呂同仁說:「連我這區委書記都不知情的事,章書記咋會知情呢?這就是誣陷嘛!林部長,我不是開玩笑啊,沒準哪天老向還會誣陷到趙省長頭上呢!」

  林部長話頭一轉,「那麼,金川的硅鋼項目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你和向陽生瞞著市裡和章桂春同志搞的呢,還是他暗中授意搞的?向陽生反映說,在這件事上你和他都是受害者,而且,最早還是你提議向省委反映情況的,是不是?」

  呂同仁頗為激動地站了起來,想了想,又坐下了,「林部長,這事您還要我說幾遍?老向這個誣陷就更惡毒了!還說我要向省委反映?沒影的事嘛!我重申一遍:就是我和老向的事,章書記突然襲擊,發現了我們違規亂來的事實後,當場發了大脾氣,市委慎重研究後,把我和老向免了職,你可以查常委會記錄!」

  林部長笑了笑,「呂秘書長,我提醒你一下:你是黨員幹部,要對組織忠誠老實!聽說免了你的職以後,章桂春同志親自去看了你,是不是許了什麼願?」

  呂同仁說:「林部長,我一定對組織忠誠老實!章書記是來看了我,不過不是許願,而是幫我總結經驗教訓。章書記語重心長地和我說:不要怕犯錯誤,誰不犯錯誤啊?我們的改革是個探索的過程,也是一個不斷犯錯誤和糾正錯誤的過程。關鍵要看犯的是什麼錯誤。這次錯誤性質很清楚,就是改革過程中的探索失誤,一再讓我和老向不要背思想包袱,要正確對待,現在想想我還十分感動!」

  林部長臉一沉,「呂秘書長,照你這麼說,桂春同志的工作作風還很扎實很民主啊?那我再向你瞭解一個情況:章桂春同志是不是在一次喝酒時,就把市政協副主席的職務許給了偉業國際集團的前董事長白原崴?據說你當時就在場!」

  呂同仁笑著反問:「哎,林部長啊,對這種逢場作戲的玩笑話您也當真了?」

  林部長口氣嚴峻,「這也許是句玩笑,可這玩笑開得太大膽,很不正常!聯繫到不少幹部群眾對桂春同志一言堂問題的反映,就不能不問幾個為什麼!」

  呂同仁懇切地道:「林部長,關於章書記的工作作風可能有些爭議,但據我所知,銀山絕大多數幹部群眾還是認可的。對一言堂問題,章書記很警覺,在許多會上,許多場合說過,要集體領導,集體負責,嚴格遵循民主集中制原則!」

  林部長擺了擺手,「別說了,現實情況是,章桂春不點頭的事就辦不了!」

  呂同仁忙道:「哎,這個問題我正要說:銀山現在有個現象不是太好,就是大家都不願負責任嘛!啥都找章書記拍板,反過來又抱怨章書記作風不民主!其實,章書記對此也很憂慮啊,在我面前說過幾次,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呢?哪天他病了,死了,調離了呢?銀山的工作怎麼辦?哦,老向就啥責任都不願負嘛!」

  林部長也想起了老向,「聽說向陽生是桂春同志的老部下了?他的老部下怎麼會突然反映起他的問題來了?更有意思的是,這一反映,向陽生問題就大了!」

  呂同仁知道林部長懷疑什麼,卻裝作沒聽出來,「林部長,這就是章書記的原則性嘛!他對老部下向陽生不包不護,我和他沒任何工作之外的關係,章書記該怎麼用怎麼用!所以,向陽生才惡毒報復章書記。至於老向的案子,你們可以到市紀委瞭解,好像是於華北副書記批下來的,具體啥情況我不是太清楚!」想了想,又說,「向陽生的問題大也好,小也好,和章書記又有什麼關係呢?要是反過來,向陽生這次問題小,安全著陸,有人又該懷疑章書記包庇他老部下向陽生了吧?林部長,這裡的關鍵是:向陽生這同志本身是不是有這些問題嘛!」

  林部長見時間不早了,沒再問下去,讓呂同仁在談話記錄上簽了字,便結束了這場談話。呂同仁事先已安排好了一桌豐盛的午餐,便請林部長一行一起去用餐。林部長沒同意,說是這次有紀律,不能接受招待,呂同仁也就沒再勉強。

  當天晚上,呂同仁去章桂春家匯報談話情況。章桂春沒聽完便笑了,說是已經知道了,還評價說,大林這傢伙問得嚴肅,你答的認真,句句到位,很好。呂同仁有些意外:領導咋就先知道了呢?那個看似正經,滿嘴官腔的林部長該不是領導的啥哥們弟兄吧?領導稱林部長大林!章桂春便也明說了,大林是我黨校同學,剛才在電話裡和我說,今天和你的談話是最後一場了,是按裴書記的要求談的。向陽生那邊把承認誣陷的認罪材料一寫,這場小風波就過去了。呂同仁鬆了口氣,連連說,這可太好了,這可太好了!心裡卻不無後怕地想,幸虧他對領導忠心耿耿啊,要是不忠不孝,頭腦靈活,想趁機搞政治投機,這次可就死定了!

  事情很清楚,從現在開始,他是章桂春的人了,仕途前程已和章桂春攪到了一起,章桂春就是他的組織。章桂春官運亨通,他就前途無量;章桂春倒台,他也沒好果子吃。這場風波證明,章桂春是靠得住的,說話算數,按規矩辦事,誰不守規矩誰出局,比如向陽生。向陽生的教訓很深刻也很生動,是一個永遠的警示,提醒他不能做向陽生第二。當然,也得防著點,章桂春太可怕,順者昌逆者亡,能對跟了他這麼多年的向陽生下此辣手,只怕需要時也會對他下狠手的……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六十 
  王副省長和省委聯合調查組撤離文山的次日,古根生從省城匆匆趕到了文山。這讓石亞南有些意外:從四月三號他們夫妻在省委匯報會上雙雙挨批後,尤其是古根生被正式停職後,他們夫妻之間就進入了冷戰狀態。古根生認定她毀了他的大好前程,就再也不理她了,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今天突然來文山幹什麼?為了兒子古大為?石亞南揣度著覺得不太像,要是來看兒子,兒子事先會打電話報告。冷戰發生後,她和古根生的必要對話都是通過兒子轉達的。再說古根生也可以直接到白山子縣中去,不必到她這兒來繞一下,而且找到她的辦公室。

  既是在辦公室,就得注意影響,萬一讓古根生叫起來就不好了。石亞南便到隔壁辦公室,向秘書劉麗交待了一下,說是老古離開辦公室之前啥人都不見。

  劉麗心裡有數,揣摩說:「你家老古肯定是來興師問罪的,一腦門官司!」

  石亞南挺有把握地道:「沒事,不信你看著好了,出門這主就沒官司了!」

  重回自己辦公室坐下來,還沒容她開口,古根生卻冷漠而有禮貌地說了起來,「亞南,冷靜了這麼一段時間,我覺得咱們有必要認真談談了!你說呢?」

  石亞南心想,是該好好談談了,她和裴一弘暗中達成的協議也該和老公交交底了,處理幹部的常委會聽說這幾天就要開了,她沒必要再保密了,尤其是對自己老公。於是便道:「老古,你今天來得正好,有些情況我也正要和你說哩!」

  古根生說:「那咱們都開誠佈公吧!既然是我來找你,能否允許我先說?」

  石亞南微笑著,盡量製造寬鬆的氣氛,「好,好,你先說吧!我知道,你現在苦大仇深,對我恨著呢!我承認,我和文山把你坑了,到哪裡我都這麼說!」

  古根生搖搖頭,「這事不談了,我認倒霉了!在此之前你是我老婆,仕途前程比我好,能幫你的地方我只好幫,明知不對也得依著你,鑄下了大錯啊……」

  石亞南覺得哪裡好像不對,「哎,你等等,老古,你什麼意思?此前我是你老婆,現在不是了?還冷靜呢,我看你是一點也不冷靜!哦,你聽我說啊……」

  古根生手一擺,「石亞南,你過去說的夠多了,這次先聽我說!停職以後我有空了,除了寫檢查,就是思索,想了許久,也想了許多。現在想明白了:我們的婚姻好像是場誤會,我不是你需要的好丈夫,你也不是我需要的好妻子……」

  石亞南心裡一驚,「老古,這麼說,你今天專門跑過來,是要和我離婚?」

  古根生點了點頭,把一份已草擬好的離婚協議書拿了出來,「你看看吧,如果沒什麼意見,就簽字,有意見的話,咱們再商量,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

  石亞南一時心酸難忍,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眼裡不知不覺聚滿了淚。

  古根生不為所動,「亞南,這對你也許有些突然,你可以再想想……」

  石亞南眼中的淚落了下來,「老古,你可真做得出來,這種時候大老遠跑來找我離婚!你知道不知道,從四月三號到今日,我這四十三天過的是啥日子!」

  古根生火了,「那我過的又是啥日子?天天做檢查,四處賠笑臉!你市委書記不還照當著嗎?你捅的馬蜂窩,把我蜇得鼻青臉腫,你倒還先抱怨起來了!」

  石亞南含淚苦笑,「老古,不就是頂破烏紗帽嗎?扔了不要又怎麼樣?你至於嘛!」本來想把底交給古根生,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算了,不說了!」

  古根生卻說了起來,「對,是破烏紗帽,這回破得還挺嚴重,估計我也戴不了了!所以我痛定思痛後,決心改正錯誤,接受組織的處理,和你一刀兩斷!」

  石亞南聽不下去了,「好,好,老古,不說了,既然如此,我簽字好了!」

  古根生提醒說:「哎,這份協議,你最好認真看看啊,尤其是關於兒子!」

  石亞南想想也是,便把關於兒子的條款看了看。協議上古根生的表述是:兒子古大為由他扶養到大學畢業,關於兒子的教育,她有建議權,但沒有決定權。

  古根生解釋說:「大為的教育你一直沒管過,我想還是我繼續管到底吧!」

  石亞南明確反對,「過去我沒管過,未必今後就不管!這一條要改,你我共同負責,而且以我為主。我管不好你可以提意見,但不能不讓我管,我是他媽!」

  古根生譏諷說:「你這媽當得好啊,把兒子扔在上海一扔就是十幾年!我繼續管是為兒子好,也是為你好,讓你輕裝上陣,繼續好好奔仕途,你再想想吧!」

  石亞南手一擺,「不要想了,就按我說的寫,否則我不簽字!另外,再加上一條,在大為大學畢業前,保持名義夫妻關係,不在孩子面前暴露離婚事實!」

  古根生想了想,同意了,「那好,就按你說的改吧,我回去後寄給你簽字!」

  石亞南道:「不必這麼麻煩了,就在這裡改一下,我簽了字你拿走吧!」

  古根生說:「也不必這麼急,辦手續時你得到場的,等你回省城再說吧!」

  石亞南已是心灰意冷,「隨你的便吧!老古,實在對不起,我今天事不少!」

  古根生「哼」了一聲,「你石書記還是那麼忙嘛,那我告辭!」說罷,走了。
  古根生離去後,石亞南壓抑不住地哭了起來。這真是再也沒想到的事!她正是怕古根生抱怨,擔心就此種下夫妻不和的禍根,才左思右想之後,主動找了裴一弘,以自己的犧牲換來了古根生和方正剛的安全著陸。結果倒好,該來的事還是來了,竟然是一刀兩斷的離婚!這個古根生,真不是個東西,把烏紗帽看得這麼重!又想,古根生難道僅僅是因為頭上這頂烏紗帽嗎?會不會已經和哪個女人好上了?這也不是沒可能的,長期兩地分居,就算發生這種情況也很正常……

  正這麼胡思亂想著,門口響起了敲門聲,敲得很輕,帶著小心的試探。

  石亞南意識到,敲門的可能是秘書劉麗,便到洗手間洗了把臉,才過去把門打開了。劉麗顯然已經發現了什麼,隻字不提古根生,說起了工作,「石書記,方正剛市長剛才來了電話,問是不是能再撥點錢用於鋼鐵設備的雨季保護?」

  石亞南想了想,「你告訴正剛市長,就說我說的,這種事讓他決定好了!」

  劉麗遲疑了一下,「石書記,方市長既然找了您,您是不是回個電話?」

  石亞南略一沉思,覺得該給方正剛回個電話,便走到桌前撥起了電話。

  劉麗很懂規矩,領導之間的電話不該聽的就不聽,轉身要走。

  石亞南卻把劉麗叫住了,「哎,劉麗,你別走,我還有事要和你說哩!」

  這時,電話通了,石亞南問,「正剛嗎?你現在在哪裡啊?」

  方正剛說:「我在新區,正和新區同志檢查落實雨季設備防護的事!石書記,咱恐怕還得先從財政資金拿點錢救急啊,可省裡又不讓財政資金介入……」

  石亞南道:「正剛,你不要怕,該撥的錢照撥!我們這不是介入亞鋼聯的資產重組,是必要的臨時措施,你不要有顧慮,出了事算我的,就是我定的!」

  方正剛又說起了別的,「石書記,還有,陳明麗一行又要過來了……」

  石亞南不願聽了,「這次我就不見了,你全權處理!」說罷,掛上了電話。

  劉麗這才賠著小心走了過來,「石書記,您……您還有什麼事啊?」

  石亞南道:「你這樣啊,馬上去新區找一找胡大軍和莊玉玲夫婦,就是那對把拆遷費拿去給亞鋼聯投了資的兩位農民,給我搞清楚他們到底投了多少錢!」

  劉麗點頭應著,「好,好!」又狐疑地問:「石書記,你當真把錢賠給他們?」

  石亞南歎了口氣,「該賠就得賠,我當著趙省長的面承諾過的!你去吧!」

  劉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又沒敢再說,搖頭苦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劉麗走後,石亞南由這對農民夫婦又想到了新區這七百萬噸鋼造成的嚴重後果,決定寫封道歉信,待得她引咎辭職離開文山崗位時,在《文山日報》上公開發表。作為文山市委書記,她必須向文山老百姓好好道歉,這沒什麼可說的!

  然而,這封道歉信卻寫得極為艱難,三千多字,斷斷續續寫了兩天。開始還強調良好的主觀願望,解釋當時市委的決策依據。後來全自我否定了:這哪是道歉?是自我辯解嘛,不管是什麼原因,不管當初的主觀願望多好,不管現在她心裡多麼委屈,她都得對文山的被動局面負責,只有這樣才能讓方正剛輕裝上陣。

  第三天省委召開常委會,專題研究副廳以上幹部違規的處理。她被責令引咎辭職。新區管委會主任龍達飛撤職留黨察看。古根生行政記大過一次。方正剛黨內警告加行政記過。國土資源廳和其他相關部門違規幹部也受到了處理。

  常委會一結束,趙安邦的電話便打過來了,先說了說常委會研究的情況,安慰了她一通,後來就問:「亞南啊,你家那個大古,給你打電話沒有?」

  石亞南覺得有些奇怪,「他打電話幹啥?處理決定一宣佈,我就回去了!」

  趙安邦一聲歎息,「亞南啊,你就別瞞我了,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有多苦!」

  石亞南心頭一酸,眼中的淚便下來了,「趙省長,您……您都知道了?」

  趙安邦唏噓說:「知道了!這個大古啊,實在是太不像話了!還把和你離婚作為什麼改正錯誤的具體行動向我表功呢!我沒啥好客氣的,好好收拾了他一通!也違反了點原則,把你和老裴協商的情況和大古說了說,大古後悔了!」

  石亞南抹著淚,連連道:「趙省長,謝謝!謝謝您對……對我的理解!」

  趙安邦又做工作說:「亞南啊,對古根生你也多少給他些理解,他確實也有委屈,你和文山是害了他嘛!他要來電話道歉,你客氣點,給他一次機會吧!」

  石亞南想到古根生就來氣,「趙省長,這事你別管,我知道該怎麼做!」

  趙安邦說:「我怎麼能不管呢?你們真要這麼離了婚,我和老裴、老於,我們這些當領導的內心無愧嗎?亞南,這樣啊,你回來後,我請你和大古吃飯!」

  石亞南不好再說什麼了,「好,好,趙省長,那等老古來電話再說吧!」

  不曾想,古根生沒來電話,而是又一次跑過來了,還賠著笑臉解釋說,「亞南,哪能打電話啊,一來我怕你不接,二來也不夠鄭重嘛,還是負荊請罪吧!」

  石亞南的態度冷若冰霜,「古副主任,你有什麼罪啊?是我有罪呀,罪有應得,馬上就要下台了嘛!」又說,「離婚協議改好了嗎?改好了我就簽字吧!」
  古根生直咧嘴,「亞南,我……我這不是誤會了嗎?你早把底交給我,有這種認識錯誤的好姿態,我……我也不會這麼氣!當然,那天我也有些急……」

  石亞南想起那天就難過,不願再聽下去了,「行了,行了,你別解釋了!我還不知道你?你就是個天生的官迷嘛!哎,我問你:我回省城後怎麼住啊?是你住辦公室,還是我住辦公室?協議上這一條我沒注意,恐怕還得商量一下吧?」

  古根生直拱手,「哎,哎,亞南,最好咱們誰也別住辦公室,影響不好!」

  石亞南平淡地說:「我現在下了台,不怕影響了,那就我住辦公室吧!」

  古根生幾乎要哭了,「別,別,石書記,還是我住辦公室吧!」又哭喪著臉說,「亞南,你真這麼不依不饒的話,我可就慘了!趙省長和我談話時明說了,我若和你就這麼離了婚,他肯定要收拾我,我躲過了這一次躲不過下一次啊!」

  石亞南相信,這種話趙安邦能說出來,這位省長屬於另類,便譏諷道:「原來你是衝著趙省長的威脅才來找我的啊?古副主任,那你放心好了,回省城後我就去找趙省長談,讓他一定不要報復你!一定讓你和你相中的情人幸福美滿!」

  古根生一怔,叫了起來,「哪來的啥情人啊!亞南,這你可別賴我啊……」

  就說到這裡,方正剛的電話過來了,開口就叫:「石書記,怎麼會這樣?省委這麼處理也太不妥當了!我馬上過來和你交換一下意見,然後去省城!」

  石亞南眼中噙淚道:「正剛,那你就過來吧,有些工作我也得交待一下!」放下電話,抹去臉上的淚,又對古根生說,「古副主任,沒別的事你就回去吧!」

  古根生賴著不走,帶著一臉無奈的笑容,繼續跟前跟後地解釋:「亞南,你真以為我有什麼情人就大錯特錯了!是,我對你有氣,我是小官迷,我……我往你傷口上灑鹽,這……這都是事實,可第三者插足的事絕對沒有,絕對……」

  石亞南怕這場面讓方正剛看見,不敢和古根生糾纏了,鬱鬱地說:「老古,你先回招待所吧,正剛市長馬上過來,我要下台走人了,得把手上的事安排好!」

  古根生這才如獲赦令,連連應著,悻悻離開了她的辦公室。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六十一 
  得知來自省城的消息,方正剛既意外又吃驚。他怎麼也沒想到,趙安邦拉著老領導於華北做工作的結果是:保住了他,卻拿下了石亞南!這太不符合官場潛規則了,石亞南是省委書記裴一弘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又是坐在船頭上的市委書記,不是市長,按說這種情況不會發生。方正剛百思不得其解,壯著膽子打了個電話給於華北,一問才知道,石亞南竟主動找裴一弘和省委辭了職,這麼做的目的竟是為了保住他這個年輕市長!於華北很感慨地說:「正剛,你真幸運啊,碰上了這麼一個深明大義,又勇於負責的好班長!我和安邦都很感動,安邦在常委會上說,在這個同志身上,我們看到了一種品質,優秀公僕的政治品質啊!」

  方正剛心裡真感動,聯想到當年在金川和章桂春搭班子的遭遇,感動益發深刻,於是,和於華北通話一結束,馬上驅車趕到石亞南辦公室。進門沒來得及坐下,便急切地說:「石書記,你……你不能這麼做!你……你才四十四歲啊,又進了副省級後備幹部名單,而且是女同志,不……不能做出這種重大犧牲啊!」

  石亞南挺和氣地笑著,「那就該犧牲你啊?正剛,你也才四十一歲嘛,不是一心要有個為老百姓幹事的大舞台嗎?這一年多你在文山這舞台上的演出還是不錯的嘛!雖說工作中犯了些錯誤,但誰能不犯錯誤呢?況且主要責任在我!」

  方正剛連連擺手,「石書記,我是市長,這七百萬噸鋼我得負主要責任!」

  石亞南懇切地道:「正剛,不要爭了,在外面也不要這麼說!省委常委會今天開過了,處理結果都出來了,你再把自己填進去幹啥呀?蠢不蠢啊?背著你和同志們找裴書記檢討商量時,我說了我應該下台的理由:其一,我是文山市委書記,是班長,沒有推卸責任的道理!其二,裴書記、趙省長都知道,我違規不是第一次了,在平州就有前科,引咎辭職理所當然,就拿我開刀,警示大家嘛!」

  方正剛眼圈紅了,「石書記,可你這是陷我於不仁不義啊!趙省長前陣子來文山檢查工作時,你讓我好好匯報,希望趙省長為我說說話。現在倒好,把我保了,卻讓你這麼位好班長下來了,我內心不愧嗎?讓咱文山幹部群眾怎麼想?」

  石亞南道:「正剛,你也不要想得太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和趙省長、於書記沒任何關係!就是在趙省長到古龍縣和於書記通氣的那天,我到省委找裴書記正式進行匯報的,想保你,也想保老古,我也不是沒有一點私心!」

  方正剛說:「這也算不上私心,我聽華北書記說,古主任好像是個記過吧?」

  石亞南道:「是記大過,應該說比較公平,老古總是沒把好關,違規了嘛!」

  方正剛苦笑不已,「姐姐啊,古主任可是我們拉下水的,責任在我們啊!」

  石亞南也苦笑起來,「所以我承擔主要責任嘛!正剛,你別替我抱屈了,我這次不下連老古都不服啊!有個情況我沒和你說,老古停職以後就不理我了,我幾次去省城匯報連家都不敢回,就怕老古這官迷不給我開門。算了,不說了!」

  方正剛卻想了起來,「石書記,怎麼聽人說,老古還過來興師問罪了?」

  石亞南挺敏感,看了他一眼,「哎,正剛,你都聽誰說的?說了些啥?」

  方正剛道:「也沒具體說啥,就說老古跑來和你吵了一通,不知吵的啥!」

  石亞南說:「正剛,你不知道就算了。現在這個結果挺好,我主動下台保住了你和老古,比較合算!要是你和老古下台,對工作不利不說,對我們的家庭也不好,只怕我和老古得離婚分手!這麼多年了我們哪像夫妻啊?下台回省城,我也可以學著做個好母親、好妻子了!以後你有機會到省城,我在家裡招待你!」

  方正剛又想起了當年的章桂春,一聲歎息,感慨說:「石書記,剛才我還在想呢,如果這次我是和章桂春搭班子,肯定不是這結果,罪名就全是我的了!」

  石亞南笑了,「是啊,就是能讓你在章桂春面前爭口氣,我這做姐姐的也不能讓你灰溜溜下台嘛!這陣子我已經聽說了,章桂春認定你這次非下台不可!」

  這情況方正剛知道,據說章桂春在銀山不少場合說過:文山這次闖禍的事實證明,像他方正剛這種人就是不能重用。還有傳言說,此人正活動著要到文山做市委書記。石亞南走了,他會不會過來呢?於是便道:「姐姐,你這一走,麻煩可又來了:誰接你做文山市委書記啊?省委別犯糊塗,把章桂春派過來吧?如果是這樣,還不如我下台呢!章桂春真做了文山的一把手,老百姓就要倒霉了!」

  石亞南冷冷一笑,「誰來做市委書記我不知道,可輪不上他,他算啥東西!」

  方正剛不放心,憂心忡忡地說:「石書記,你也別這麼絕對,中國的事有時很難說,裴一弘書記要調北京了,新省委書記會是誰?如果是趙省長、於書記,這種可能性不大,可外邊派個新省委書記過來呢?章桂春還不貼上去表忠心啊!」

  石亞南判斷道:「這種情況一般不可能出現,就算新書記不是趙安邦、於華北,但只要這些老同志在,章桂春就不會被重用,省委這次對他查得很認真!」

  方正剛發牢騷說:「可結果呢?不是啥也沒查著嗎?三個主要領導批示,還是不了了之了!一下子處理了這麼多幹部,章桂春連個警告、記過都沒有!」

  石亞南對此顯然也不滿意,「正剛,別說了,這不是咱們煩得了的事,讓趙安邦、於華北他們領導去對付吧!章桂春逃得了這一次,能逃得了下一次嗎?這個官場混子再有手段,也會有被揪住尾巴的那一天!」擺了擺手,「好了,不說他了,說點正事。我馬上要走了,有些事得和你交待一下,也只能和你交待了!」

  方正剛心酸地點點頭,「好,石書記,您安排吧,我全照辦,一定辦好!」

  石亞南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大信封,「這裡是五萬八千塊錢,你親自代我交到那對投資亞鋼聯的農民夫婦手上,就說我石亞南對不起他們了!」

  方正剛接過錢,一下子怔住了,「石書記,你……你還當真這麼做啊?!」

  石亞南表情鄭重而嚴肅,「當然要這麼做,這是我的承諾,要言而有信!」

  方正剛把錢放到了桌上,「好,好,石書記,這個承諾我來履行好了!這不是你的個人承諾,是我們文山政府的承諾,我特事特辦,把這筆錢退給他們!」

  石亞南不同意,「這怎麼行啊?政府從哪裡開支?這就是我的個人行為!」

  方正剛馬上把話接了過來,「好,那算我的個人行為吧,我個人來退賠!」

  石亞南半真不假地說:「哎,我說方市長,你和我爭啥?就不能讓我這個下台的市委書記在你文山投點資嗎?告訴你:我和吳亞洲一樣,對文山鋼鐵前景很看好!我相信,有你和這麼一個能為老百姓干實事的好班子,這投資會有回報!」

  方正剛不好再說了,這才把五萬八千塊錢收下了,「石書記,我明白了,你這是敲打我呢!我也做個承諾:姐姐您放心,您的投資必將得到應有的回報!」

  石亞南意味深長道:「不是我一個人的投資得到應有的回報啊,是這七百萬噸鋼,是我們文山整個工業新區,是所有給亞鋼聯投了資的投資商和老百姓!」

  方正剛近乎莊嚴地說:「石書記,我向您保證,我和同志們會竭盡全力!」

  石亞南很欣慰,「好,好,正剛,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只要你和同志們真的竭盡了全力,就算將來搞虧了,我也不怪你!」說罷,又拿出了份打好的文件,「這封道歉信你看看,是以一個市委書記的名義寫給全市八百多萬人民的!」

  方正剛狐疑地接過道歉信,「石書記,你這又是啥意思?要公開發表啊?」

  石亞南道:「如果你和同志們不反對,我準備公開在《文山日報》發表!」

  方正剛匆匆看了一遍,看罷,就激動地叫了起來,「石書記,我不同意把這封道歉信公開在報上發表,起碼不能這樣發表!這七百萬噸鋼的問題很複雜,違規是事實,該認的賬我們認。可另一方面,還有省委啟動我省北部新經濟發動機的背景嘛!再說,真正違規的是新區和亞鋼聯,主管失職的是我和市政府!」

  石亞南苦笑說:「正剛,怎麼又來了?我市委書記如果不失職,你們失得了職嗎?也不要強調主觀,什麼這個背景那個背景的,這都不是理由!」深深歎息著,又說,「這幾天我又到工地上看了看,還到吳亞洲跳下去的那座塔吊下呆了半天,心裡真不是滋味啊!曾經那麼紅火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垮了,還讓吳亞洲走上了絕路!焦化廠和冷軋廠的一千八百多畝地也毀了,許多樁基打了下去,地上挖了那麼多坑,估計無法復墾了!我能不內疚嗎?正剛,你和新區的同志們要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把地盡快利用起來?還有二百五十萬噸鐵水也得積極爭取!」

  方正剛道:「石書記,我正要匯報呢!鐵水項目有戲,王副省長昨天到北京匯報時,重點介紹了鐵水項目情況。鑒於項目搞了一半,文山又有鐵礦資源,國家部委已經鬆口了,正式立項批准的可能性很大。這麼一來,除了焦化項目和冷軋項目造成了大約三四億的損失和停工造成的部分損失,後果並不算太嚴重!」

  石亞南頭腦很清醒,「正剛,現在的問題是停工造成的損失,這一塊沒法準確計算!銀行貸款利息加設備折損,每天就是一二百萬,必須和陳明麗的偉業國際盡快達成接盤協議!我是這樣想的,國家有關部委補批手續有個過程,你和市裡不能坐等,得馬上打個報告給省政府,請安邦省長特事特辦,先給批一下!」

  方正剛應道:「好,我試試看吧!反正這四個保留項目北京基本同意了。」

  石亞南又說:「也注意些談判策略,未必就不和白原崴、林小雅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談!白原崴不是凡人,又和陳明麗成了對手,讓他們競爭嘛!」

  方正剛搖了搖頭,「這事有些怪,白原崴好像沒有競爭的意思,陳明麗和偉業國際集團呢,卻把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開出的條件接過來了!當然,偉業國際也做了些妥協,把二百五十萬噸鐵水項目一起接了,可報價又太低了點!」

  石亞南手一擺,「那就不要睬她,鐵水單獨招標,不是有幾家有意向嗎?」

  方正剛說道:「這個工作也在做,新區管委會前天還接待了兩撥投資商……」

  就說到這裡,石亞南的秘書劉麗敲門進來了,一臉焦慮,似乎有啥急事。

  石亞南馬上意識到哪裡不對,當即問劉麗:「哎,你怎麼了,出啥事了?」

  劉麗眼裡蒙著淚光,盡量鎮定地說:「石書記,小婉來了個電話,說是她和她弟弟小鵬在今天早上送報紙的路上遭遇了一場車……車禍,她弟弟小鵬快死了!」

  石亞南臉色一下子變了,「早上出的車禍,怎……怎麼直到現在才說啊?」

  劉麗眼中的淚下來了,情緒也激動起來,「如果不是醫院見死不救,小婉也不會打這個電話!小婉這孩子多懂事啊,不到緊要關頭不會麻煩你石媽媽的!」

  石亞南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劉麗,你快說,都是怎麼回事!」

  劉麗抹著淚說了起來,「這場車禍發生在早上五點四十分左右,小婉和小鵬從報社拖著一三輪車報紙出來,在解放路被一輛卡車撞了。當時天還沒大亮,路上行人不多,開車的那個混蛋司機肇事後就加速逃了。小婉和過路群眾把小鵬就近送到了市人民醫院,值班醫生簡單給孩子處理包紮了一下外傷,就讓交一萬元押金。小婉哪交得出這筆押金呢?求醫生,求院長,給他們磕頭啊,整整五個小時過去了,沒起任何作用,小鵬已經奄奄一息了,小婉這才把電話打了過來!」

  石亞南氣得渾身直抖,「正剛,你看看,這……這就是咱們的人民醫院啊!」

  方正剛也火了,「簡直是一幫冷血動物!劉麗,趕快打電話給醫院,快,告訴他們,這一萬塊押金市裡馬上就派人去交,讓他們立即搶救孩子,立即!」

  劉麗當場撥起了電話,撥通後還沒說幾句,石亞南就搶過話筒,「讓你們院長聽電話!什麼,你就是那個冷血動物園的園長啊?好,很好!齊園長,我是石亞南,我告訴你,這個被撞傷的小鵬是我的孩子,我的!被車撞傷送到你的人民醫院五個多小時了,現在還沒手術,我作為孩子的家長,求你大老爺開恩,立即安排手術!如果出了意外,我和中共文山市委一定追究你們的瀆職責任!」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當石亞南放下電話,和他一起緊急趕往市人民醫院時,可憐的孩子已因大量內出血死在了手術台上。他們到手術室時,小鵬還在手術台上躺著,瘦小的身軀上蒙著白布單。那個姓齊的醫院院長不在現場,不知躲到哪去了。手術室和走廊上站滿了醫生、護士和傷病員,一派緊張不安的氣氛。

  小婉抱著石亞南號啕大哭,「石媽媽,我……我沒想到會這樣,沒……沒想到啊!後來還……還是小鵬提……提醒了我,讓我找……找一找石媽媽……」

  石亞南淚水如注,動情地撫摸著小婉,哽咽說:「婉兒,我的孩子,我……我的好孩子啊,你怎麼早不想到這一點啊!你……你石媽媽的心都要碎了……」

  方正剛心裡也十分難過,看著醫生護士,禁不住吼了起來,「你們那個齊院長呢?讓他滾出來!這種事躲得了嗎?孩子磕頭都磕不軟他的心,還是人嗎!」

  石亞南抹去了臉上的淚,「方市長,不說了,就讓他躲吧!我們今晚開會研究一下,看看怎麼辦?我的意見,對這種人要撤職開除黨籍!我不管他有什麼理由,什麼市場經濟,成本核算!是醫院就得救死扶傷,是醫生就得救人性命!」

  方正剛點頭應了,點頭時,眼中的淚水順著面頰流了下來。這真是想不到的事,面前這位令他敬佩的好班長就要下台走人了,竟然還看到了這麼一出讓她痛心不已的悲劇!他相信,石亞南和小婉說的不是假話,這位女同志的心承受得太多太多,也許真的要碎了。那是一顆和文山,和文山老百姓血脈相連的心啊!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六十二 
  裴一弘在調離漢江省的最後一個週末,主持召開了省委擴大會議,對在亞洲鋼鐵聯合公司鋼鐵項目上嚴重違規的相關責任人進行了公開的嚴肅處理。省委組織部章部長在會上宣佈了中共漢江省委對包括石亞南、方正剛、古根生、龍達飛在內的十二名副廳以上幹部的處分決定。趙安邦代表省委、省政府作了大報告。

  趙安邦在報告中總結了文山七百萬噸鋼的經驗教訓,重申了省委貫徹執行中央宏觀調控政策的鮮明立場。同時結合漢江二十六年的改革實踐,論述了改革探索和違規操作的區別,再次提到改革和改革者的原罪問題。要求黨員幹部既要保持和發揚敢為天下先的改革探索精神,又要依法行政,令行禁止,不要讓自身的施政決策帶上原罪。最後,趙安邦動情地說:「……同志們,大家誰都不要感到委屈!尤其是被處理的這十二位同志!對這種違規行為不處理是不行的!是否違反了中央本輪宏觀調控政策,是中共漢江省委對亞鋼聯事件處理的惟一標準。但做人要有做人的標準,做共產黨人要有做共產黨人的標準,這是永遠的標準!」

  主席台下的三千多名黨員幹部,為趙安邦這番精彩講話熱烈地鼓起了掌。

  趙安邦便又「另類」起來,於掌聲平息後,脫稿做了些發揮,「同志們,做人的標準和做共產黨人的標準是不能降低的標準啊!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有些受了處理的幹部未必是壞幹部,而某些沒受處理的幹部也未必就是好幹部!不客氣地說,我們某些幹部人格低下,品質惡劣!不要說做共產黨人了,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我說的這種幹部今天會場上就有,我請你們捫心自問一下:你們和生你養你的老百姓還有沒有血肉聯繫?你們可能沒像古龍腐敗案中的那些貪官污吏一樣涉嫌經濟腐敗,但這種靈魂腐敗更為可怕,對國家和人民,對我們改革事業的危害也許更大!在你們眼裡,除了一頂烏紗帽就沒有別的!為了烏紗帽,什麼牛都敢吹,什麼事都敢做!只要能爬上去,哪怕踩斷老百姓的脊樑,踩碎老百姓的腦袋也所不惜!一官功成萬骨枯嘛,老百姓在你們眼裡,就是些無關緊要的數字!哦,同志們,說老百姓是數字不是我的發明啊,是在座一位相當級別的地方負責幹部的發明!在他看來,老百姓這數字遠不如GDP數字重要,GDP能讓他陞官,老百姓算什麼?既不能升他的官,也不能罷他的官!這種人簡直愚蠢到了極點,連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都忘了!對這種愚蠢無恥的幹部,我今天必須警告一下!省委聯合調查組對文山及相關各廳局的調查證明:在這次亞鋼聯事件中,沒有任何以權謀私的腐敗問題,這是很讓我們中共漢江省委感到欣慰的!」

  講話一結束,掌聲再一次響了起來,經久不息。趙安邦注意到,坐在主席台上的裴一弘、於華北、組織部章部長、王副省長和眾常委們也在熱烈為他鼓掌。

  散會後,裴一弘走過來,樂呵呵地說:「安邦,你說得好啊,做共產黨人要有做共產黨人的標準,對那些靈魂腐敗的官混子、壞幹部也真該好好敲打了!」

  趙安邦開玩笑道:「老裴,你咋不敲打?你敲打更有力度,效果會更好!」

  裴一弘很正經,「哎,這不是你老兄做大報告嘛,我隨便插話不是太合適!」

  趙安邦心裡有數,「得了吧,老裴,你馬上高昇了,何必最後再得罪人呢!」

  嗣後的變化令趙安邦和漢江省的幹部眼花繚亂。省委擴大會開過之後的第四天,裴一弘上調北京,進入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行列。同一天,中央空降了一位省委書記來漢江。新任省委書記叫何新釗,剛剛五十歲,趙安邦在北京一些會上見過的,雖說不是太熟悉,也還談得來。六天之後,省委常委、副省級經濟大市寧川市委書記王汝成調西南某省任代省長、省委副書記。八天之後,於華北在保留原漢江省委副書記不動的情況下,被安排為漢江省紀委書記、省政協主席。這個安排意味著於華北的省紀委書記只是個過渡,仕途終點站已是省政協了。這還沒完,十天之後,寧川市長米建林又被調往東南某省出任副省長兼省委副書記。

  於華北雖說沒能如願當上省長或者省委書記,可也熬到了正部級,心情還是比較好的,卻很替他抱不平,揣摩說:「安邦啊,我估計你的問題還是出在另類上,鋒芒太露了嘛!你要能像老裴那樣平和沉穩些,省委書記沒準就是你的!」

  趙安邦不知該和於華北說啥才好,裴一弘赴京就職前和他交過心:讓他不要想得太多,說是中央讓他繼續留任漢江省長,暫時不動,主要還是從這個舉足輕重的經濟大省的政治社會局面穩定考慮。趙安邦嘴上沒說心裡卻想,這只是問題的一面。另一方面,他的膽子大了些,檔案袋裡處分也多了些。更不幸的是偏又碰上了宏觀調控和這七百萬噸鋼的麻煩,中央當然要謹慎一些,這完全可以理解。

  於華北又說:「老裴有頭腦啊,這次心一狠,連手下愛將石亞南都擼了!」

  趙安邦也想起了石亞南,「老於,何新釗書記不太瞭解亞南同志下來的內情啊,這麼好的同志可不能冷凍起來,我想把她調到省政府來,先做副秘書長!」

  於華北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認真想了想,「安邦,我看可以!如果新釗同志有想法,那我就來個新建議,讓石亞南到我們省紀委來,過渡一下安排副書記!」

  趙安邦和於華北心照不宣地用力握了握手,「好,老於,就這麼說吧!最好還是到省政府這邊來,石亞南一直在塊塊上做政府和經濟工作,這樣比較順!」

  於華北又說起他的事,「安邦,你也想開點,新釗同志畢竟才五十歲,前途無量,也許在漢江鍛煉兩年就走!你聽老哥一句勸,咱可千萬得擺正位置啊!」

  趙安邦知道於華北是好意,笑著點了點頭,「老於,你放心,我會擺正位置的,一定像尊重老裴那樣尊重新釗同志!也能想得開,真的,我這是心裡話!」

  這麼說時,趙安邦心裡很感慨:真是彈指一揮間啊,轉眼二十六年就匆匆過去了。在這二十六年中,風雨不斷,紛爭頻起,他和於華北除了當年在古龍縣搭班子之初這麼交過心,後來就分道揚鑣了,在某些歷史時期還成了對立面。客觀地說,他檔案袋裡裝的處分不少都和這位老同事有關,他們真是一對官場冤家啊!

  於華北現在不是冤家了,是立場感情相近的同志,說的話知心而懇切,「安邦,中央有關部門徵求意見時,我認真推薦過你。在漢江省還有誰比我更瞭解你呢?我實事求是地說了,對你歷史上的有些處分實際上搞錯了,處理錯了……」

  趙安邦拉住於華北的手,「老於,別說了,這些情況我都知道!現在不挺好嗎?老裴去了北京,我們寧川書記、市長全都外調成了省級地方大員。這說明了啥?不正說明了中央對我們漢江省的工作,尤其是寧川工作的充分肯定嗎?我想,寧川老書記天明同志地下有知的話,也該含笑九泉了!」又開起了玩笑,「哎,你老兄當年真不該這麼整我和天明啊,只怕天明現在都不能原諒你哩!」

  於華北苦笑歎息,「安邦,如果哪天天明托夢給你,代我好好道個歉吧!」

  趙安邦笑道:「嘿,我也是玩笑話,你別當真!還是說正事!老於啊,我們心裡也得有點數呀,新釗同志人生地不熟,對漢江情況有個熟悉過程,我們班子裡的同志和新釗同志也會有個磨合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你老兄可得注意提醒我啊,發現我擦槍走火了,就暗中踹踹我,別讓我的另類影響了班子的團結!」

  於華北說:「安邦,這你只管放心好了,你就是不說,我也會提醒你的!」

  新省委書記何新釗很低調,在全省黨政幹部大會上公開發表講話說,讓他到漢江這麼個經濟大省來主持工作,他是誠惶誠恐,如履薄冰,唯恐辜負了中央和漢江五千萬人民的期望。新書記高度評價了漢江省改革開放的歷史成就,宣稱自己是站在很高的點位上起步的。對趙安邦和班子裡的同志,何新釗很尊重,在第一次常委會上就說:大家該怎麼幹還怎麼幹,我現在的主要工作是調查研究。我只有一點要求,就是要給我省幹部群眾鼓勁!不能讓文山那七百萬噸鋼搞得垂頭喪氣。漢江省並不是只有這七百萬噸鋼,我們是個對國家財政貢獻很大的經濟大省,成績很大,有目共睹,中央充分肯定。還說,跌了跤的英雄還是英雄,像原文山市委書記石亞南同志,受了處分的方正剛同志,從本質上說還都是好樣的。

  就是在那次常委會之後,趙安邦把對石亞南的使用問題提了出來,「新釗書記啊,你既然對石亞南同志有這麼高評價,我就提個建議,還是得用起來啊!」

  何新釗笑道:「當然!這樣的好幹部不用,我們還用什麼人?!趙省長,我完全贊同你的意見!」又交底說,「一弘同志給我交班時特別提到了兩個同志,一個是方正剛,一個是石亞南。提起石亞南,老書記可是動了感情啊,說是這位女同志難得啊,既敢於探索,又勇於承擔責任,和我們老百姓保持著血肉聯繫!」

  趙安邦說:「是啊,亞南同志和老百姓的血肉聯繫可不是作秀啊!下台離開文山時,把無依無靠的孤女小婉領養了。還在報上公開向文山老百姓道了歉,不曾想啊,這個道歉信一發表,成千上萬的幹部群眾來為她送行,場面感人啊!」

  何新釗點點頭,「這我知道!趙省長,你說吧,想怎麼安排這位女同志?」

  趙安邦想了想,斟詞酌句說:「先讓她休息一陣子,稍事安頓,然後就安排到省政府來吧!畢竟犯了錯誤嘛,暫時降級使用,先做省政府的副秘書長吧!」

  何新釗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趙省長,石亞南同志原任文山市委書記嘛,我的意見,最好還是在省委安排吧!安排省委副秘書長,你看好嗎?」

  這可是趙安邦沒想到的,「新釗書記,你可真厲害,把我相中的大將一把奪走了!」又半真不假道,「老於省紀委那邊還想要她呢,我就讓老於別和我爭!」

  何新釗打趣說:「哎,哎,趙省長,我可不是和你爭啊,我是新來乍到,你們老同志總得講點風格嘛!再說,最先看上石亞南的可是我啊,裴書記交班推薦時我就說了,就讓這位女同志到省委來吧!不信你現在就打電話去問老書記!」

  趙安邦沒法爭了,「好,好,新釗書記,你權大嘴大,我就講點風格吧!」

  何新釗卻又說:「哎,趙省長,奪了你一員大將,我也幫你做點貢獻,準備明天就找國家部委熟悉的頭頭,把文山新區決定保留的四大項目盡快給批了!」

  趙安邦心裡很快樂,嘴上卻說:「得了吧,新釗書記,這也是你的事了!」

  何新釗畢竟是從京城權力部門下來的,文山四大項目本來也在補批的過程中,何新釗幾個電話一催,國家部委加快了審批速度,沒幾天批文全下來了。石亞南又安排到了省委,這真讓趙安邦高興,因此對這位新省委書記印象很不錯。

  然而,身為省勞動人事廳副廳長的老婆劉艷對這些事卻另有看法,在家裡和他私下叨嘮說:「安邦,要我看,這位新省委書記很老練呀!別看年輕,畢竟是在北京大機關歷練過的。上任後雖然挺低調,卻也很務實。這七百萬噸鋼現在是他的事了嘛,他能不好好解決嗎?板子你們挨了,好人他來做。更重要的是,他已在一片和諧氣氛中接收老裴留在漢江省的幹部班底了,用亞南只是個開始!」

  趙安邦想想也是,嘴上卻說:「也別這麼說,好幹部大家總會爭著要嘛!」

  劉艷含蓄地笑了笑,「安邦,你瞧著好了,你、老於和他不是一個等量級!」

  趙安邦自嘲道:「那是,何新釗政治上比我成熟,否則中央不會派他過來!」

  說這話時,趙安邦心裡翻騰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也許一場艱難而複雜的磨合就要開始了,就像當初和裴一弘的磨合。裴一弘是老漢江幹部,彼此比較瞭解,作風又民主,重大決策以及幹部人事安排很注意和他,和班子主要成員通氣,磨合期就比較短。和何新釗的磨合會是什麼情況呢?恐怕難免要有些磕磕碰碰。何新釗有個謙虛謹慎,繼承和發揚裴一弘集體領導,民主決策的工作作風問題,他也有個擺正位置的問題。老於提醒得對,如果他不擺正位置,耍老資格,以功臣自居,就會影響到省委班子的團結,甚至影響到下面各地市……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六十三 
  陳明麗走進黃金海岸私人會所臨海三號廳時,白原崴已經先一步到了,正塑像般站在落地窗前,遠眺著海上景色。落地窗很高大,幾乎佔了一面牆,白原崴熟悉而挺拔的身影便溶入了窗外由海濤浪花構成的遼闊景色中。一時間,陳明麗的感覺有些錯位,覺得白原崴好像不是站在陸地餐廳裡,而是站在一艘在風浪中航行的大船的甲板上,正目視著遠方的航線。進門坐下時又注意到,白原崴今天身上穿的西裝還是她去年在香港給他買的呢,價值三萬多港幣。那時白原崴是個名副其實的船長,偉業國際集團這艘大船的船長,也是她同居的情人。今天卻什麼都不是了,這個熟悉的男人離開了偉業國際,成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船長,也成了另一個女人,一個叫林小雅或者林斯麗娜的法籍女人的中國丈夫。

  然而,白原崴就是白原崴,在她面前永遠保持著一頭獅子的威嚴。明明知道她到了,進了門,而且坐下了,竟然就裝不知道,別說和她打招呼,連身子都沒轉過來。直到她乾咳了一聲,這才算驚動了落地窗前的獅子塑像。這頭威嚴的雄獅動了動,緩緩轉過了身子,看了看天花板,平淡地說了句,「哦,你到了?」

  陳明麗勉強笑著,「到了!原崴,你既然向我發出了召喚,我能不到嗎?!」

  白原崴走到對面沙發坐下了,「不是召喚,是邀請,有些話想和你說說!」

  陳明麗道:「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呢?十八年的一場漫長大夢終於醒了!」

  白原崴說:「是啊,是啊,是夢總要醒的!不過,長夢醒來又是一個新的早晨了!」指了指落地窗外,「你瞧,太陽又升起了嘛,許多遠洋貨輪又啟航了!」

  陳明麗微笑道:「原崴,這麼說,你今天請我過來,是探討新的啟航了?」

  白原崴點點頭,「是的。儘管我現在不是偉業國際集團董事會成員,不是偉業國際的領航船長了,可我還是這艘大船上的船員。我畢竟還擁有偉業國際25%的股份,而且還代表著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公司偉業中國和法蘭克福及香港上市公司各海外股東近19%的股權,我既要對我自己,也要對我所代表的股份負責!」

  陳明麗明白了,白原崴這次請她過來不是敘舊,也不是解釋,而是談文山那七百萬噸鋼的資產重組,於是便說:「原崴,那我首先要謝謝你,謝謝你和歐羅巴遠東國際的深明大義,你們的主動退出,使我們之間避免了一場惡性競爭!」

  白原崴手一擺,毫無感情色彩地說:「不必謝,這不是我的善良,也不是我的寬容,而是利益決定的。我不願用我的左手打我的右手,事情就這麼簡單!」

  陳明麗道:「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當董事會和高管層一些同志擔心你意氣用事時,我就說了:基於我對白原崴十八年的瞭解,他不會這麼做!哪怕他老婆林小雅一定要這麼拼,白原崴也會以鐵腕手段攔住她!事實證明,我說對了!」

  白原崴淡然一笑,「畢竟一起做了十八年的夢嘛,誰還不知道誰?」這句話說完,臉上又恢復了冷漠無情,「但是,明麗,在與文山的談判中,你和董事會有一個決策是錯誤的,就是對那二百五十萬噸鐵水的忽視!你們這種超低報價實際上等於放棄!最新情況是:方正剛他們已準備和另一家公司簽接盤協議了!」

  陳明麗說:「這我知道,不是還沒簽嗎?我們準備到最後時刻再讓些步!」

  白原崴站了起來,儼然當年的董事長,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氣,「陳明麗,我告訴你,你不要糊塗!現在已經是最後時刻了!我當時以歐羅巴遠東國際的名義拒絕這個項目,是擔心這個鐵水項目批不下來,現在這個項目批了,新任省委書記上任了,第一站去的就是文山,未來的支持力度不會小!本集團在文山金星鐵礦有股份,為啥不把鐵水項目收編過來?國際市場鐵礦石價格高企,還有進一步大幅上漲的可能,必將拉升國內鐵水成本和市場價格,你們要把目光放長遠些!」

  白原崴說的全是事實,雄獅就是雄獅,哪怕離開了獅王的位置,目光仍是那麼遠大,看到的是整個森林,而不是眼前的腐屍小蟲,這讓陳明麗不能不服。

  白原崴繼續說,表情嚴肅,「陳明麗,今天請你過來,我就是要說這件事。作為偉業國際僅次於國有股的第二大股東,我向你和董事會建議:一、以合理價格吃進鐵水;二、以鐵水項目為理由,收購金星鐵礦股權達到控股鐵礦的目的。這麼一來,偉業國際的鋼鐵產業鏈就不存在大問題了,哪怕日後國際鐵礦石價格漲到天上,也不會對我們主業造成太大的波動和影響,這是一種戰略性的選擇!」

  陳明麗禁不住鼓起掌來,「原崴,你真不愧是我們的老船長!你看到的不僅僅是鐵水項目,還有鐵礦石資源啊!我完全贊同,明天就拿到董事會上去定!」

  白原崴似乎挺欣慰,「好,那就好啊!」說著,站起來要走,「就這樣吧!」

  陳明麗一下子怔住了,「原崴,你要走?就……就不能一起吃頓飯嗎?」

  白原崴勉強微笑著,敷衍說:「明麗,還是別吃了吧,大家都很忙嘛!」

  陳明麗眼圈紅了,「原崴,我們畢竟風裡雨裡、國內國外,一起奮鬥生活了十八年啊!這陣子又發生了這麼多事,彼此之間就不能談一談?我原以為,你讓我來是談我們之間的事,沒想到竟然是集團的工作,還是些商戰和資本利益!」

  白原崴想了想,又在沙發上坐下了,「還談啥?你已經把我扔進了大海!」

  陳明麗苦笑搖頭,「不,不,原崴,我沒把你扔進大海!是你為了林小雅腳踏兩條船。一條船是偉業國際,一條船是歐羅巴遠東國際。我和大家所做的,只是把你踏在偉業國際船上的這隻腳拿到了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船上去了!」

  白原崴往沙發靠背上一倒,「如果只有林小雅,沒有歐羅巴遠東國際呢?」

  陳明麗略一沉思,「這我也想過,我也許會給你扔下一個救生圈,放下一隻舢板,甚至可能讓你留在偉業國際做執行董事或者副董事長,原崴,你信嗎?」

  白原崴沒說信不信,突然問:「明麗,我下台走時,你怎麼滿面淚水啊?這淚為何而流?又為誰而流?為政變的成功?為自己終於走上了船長的舵位?」

  陳明麗搖搖頭,眼裡汪上了淚,「不,原崴,我這淚為你而流,包括我在股東會上對你的感謝,都是真誠的!你當時多有英雄氣啊,說得多好啊,雖然被打敗了,卻沒倒下!你那麼為自己驕傲!為你的才能、膽略,和鋼鐵般的意志!」

  白原崴這才動了感情,「是啊,是啊,我當時沒想到會說得這麼精彩!」帶著回憶的神情,喃喃著重複起了在股東會上的話,「在生態競爭極為殘酷的海內外商戰戰場上,在資本市場的非線性迷亂和全球一體化經濟的大浪淘沙中,我作為船長,引領著這艘叫做偉業國際的大船平穩航行了十八年!夠了!」揮揮手,「明麗,這也是我的真心話啊,一千萬港幣起家,創造了這種輝煌,真是夠可以了!」

  陳明麗拭著淚問:「原崴,那你今天再說點心裡話好嗎,是不是很恨我?」

  白原崴沒回答,又站了起來,「明麗,是不是就到這裡呢?該說的都說了!」

  陳明麗衝動地攔到白原崴面前,「不,原崴,請你坐下,我還有話要說!」

  白原崴聳聳肩,很紳士地笑了笑,「再說下去,話題就比較沉重了吧?」

  陳明麗心頭一陣酸楚,「不是比較沉重,是很沉重!在你背叛我之後,我也背叛了你!你我之間的背叛還都那麼殘酷無情,這陣子壓得我透不過氣來!」

  白原崴重又在沙發上坐下了,「好,明麗,那我聽你說,你說完我再說!」

  陳明麗盡量心平氣和地說了起來,「原崴,其實你心裡清楚,當你和林小雅或者林斯麗娜在巴黎秘密結婚生子之後,我遲早會走這一步。這一步是否能夠成功,我事先不知道。但你的失誤促成了我的成功。你背叛我是一回事,背叛股東是另一回事。實話告訴你:有個情況我很意外,我從來也沒想到把你當神一樣信奉的高管層會在那天的股東會上倒向我。為了怕走漏風聲,我事前根本沒做過高管層的工作,我把高管層的股權選票全計到了你的名下,沒想到他們選擇了我!」

  白原崴淡淡地說:「這很正常,以後的神是你陳明麗了,牆倒眾人推嘛!」

  陳明麗手一擺,「NO,我後來瞭解了一下,他們把票主動投給我,是因為你背叛了他們的利益,包括國有股的利益!你這個資本運作和商戰的行家老手不幸違反了資本和商戰的遊戲規則!否則,你就算把我得罪得再狠,娶上三個老婆生下八個兒子,也不會導致你的失敗下台!湯老爺子和海天基金算個例外,國有股對我並不是特別垂青,國有股是因為利益選擇了我,原崴,你是敗給了自己!」

  白原崴一聲輕歎,「這話不錯,所以,明麗,我不恨你,只恨我自己!違規就要受罰,就要出局嘛,我認了!不過對湯老爺子,你和董事會要保持警惕!」

  陳明麗點了點頭,「原崴,這你放心,我會警惕的,目前只是暫時結盟!」

  白原崴這才說:「明麗,你要說的話說完了,是不是該輪到我來懺悔了?」

  陳明麗心裡一陣刺痛,「還懺悔什麼?懺悔改變不了現實!原崴,命運讓我碰上了你,我有了參與打造偉業國際這艘大船的機遇,我從兔子變成了獅子,這要深深感謝你!但也正是你,無情地推毀了我的感情世界,十八年的感情啊!」

  白原崴眼裡蒙上了淚光,「是的,十八年,我現在真是不敢回憶,也不忍回憶!有時我甚至想,如果你是我的老婆,小……小彼德是我們的兒子該多好!」

  陳明麗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白原崴,「你……你真這樣想嗎?」

  白原崴正視著陳明麗,「明麗,還記得嗎?去年和國資委孫魯生他們進行股權大戰時,我是不是幾次向你提出過,讓你退出偉業國際管理層,我們結婚?」

  陳明麗突然想了起來,「可……可我當時不知道林小雅和小彼德的存在!」

  白原崴含淚問道:「如果你知道了呢?你願意走下商戰戰場,和我結婚嗎?」

  陳明麗真不知該怎麼回答,在這種情況下,她會和白原崴結婚嗎?也許會也許不會。出於對白原崴的感情和敬佩,她在理智思索後可能會承認現實。世界雖然很大,男人雖然很多,但這種優秀而成功的男人太少了。何況這個男人和她同居了十八年,不是夫妻勝似夫妻。若不是白原崴一直反對把偉業國際搞成家族企業,她又堅持自由女性立場,他們十幾年前就結婚了。可也正因為這種自由女性立場,她就不會無視另一位女性和小彼德的存在,也許那時就和白原崴分手了。

  白原崴繼續說,語調緩慢而沉重,「你不願退出集團出管理層,不放心把你手上的股權交給我經營,你堅持獨立立場,這才促使我下了決心。今天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在意大利的羅馬結識林小雅之後,在我心裡佔據第一位置的仍然是你,我對林小雅和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有過結婚承諾,哪怕和林小雅有了孩子!」

  陳明麗心想,這十有八九是真心話:彼此十八年的感情先不談,就是從利益角度考慮她在白原崴的心中也必然佔據第一位。她手上擁有偉業國際9%的股權,正是這舉足輕重的股權幫白原崴鼎定了江山,讓他實現了對偉業國際的絕對控股。當時她手上的股權若倒向國資委,白原崴就做不成董事長。白原崴也許正是出於這種擔心,才提出和她結婚的。眼中的淚水情不自禁流了下來,「原崴,現在我全明白了,在我的背叛中你犯了錯誤,而在你的背叛中我也犯了錯誤!」

  白原崴似乎有些不解,「哦?明麗,你說說看,你又犯了什麼錯誤呢?」

  陳明麗任淚水在臉上流著,「去年股權大戰發生時,我已不是十八年前那個單純的姑娘了。我和你一樣,把金錢、資本和股權利益看得太重!你把我塑造成了一個女強人,我不可能再依附任何一個男人活著了,哪怕是塑造了我的男人!」

  白原崴若有所思,緩緩點著頭,「明麗,這才是問題的實質所在啊!在那些日日夜夜,我常常徹夜失眠,一邊絞盡腦汁和趙安邦和孫魯生他們周旋,一邊要警惕內部股權生變。你的獨立立場雖然可以理解,可在我看來卻是對我的不信任。你沒把我這個塑造了你的男人當作親人,更沒把我們兩人的利益作為共同的利益進行整體考慮!我當時的感覺是,你願做我事業的盟友,卻不願做我的老婆!」

  陳明麗撲到白原崴懷裡痛哭起來,「如……如果有來生,我們再……再重新開始吧!原崴,我……我不恨你,你……你也別恨我,今生今世我……我們都在關鍵時做了錯誤的選擇,也……也就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各自承擔後果了!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六十四 
  省委、省政府各部委局辦,和下面各地市的幹部對何新釗的反映很好。尤其是文山的幹部群眾。何新釗下去調研,跑的第一站是文山,不但給幹部群眾鼓了勁,還提出了四句話的口號:「理念創新,科學發展,優化環境,危中求進。」

  何新釗離開文山後,就近去銀山調研。方正剛送走何新釗的次日,興奮地跑到了省城,向趙安邦匯報說:「趙省長,何書記真是很不錯啊!在文山搞了三天調研,重點是瞭解新區情況,大會小會上沒批我們一句,一再要我們放下包袱!」

  趙安邦道:「你們是要放下包袱嘛!該處理的處理了,在新釗書記的親自催促下,四大項目批下來了,亞鋼聯資產重組的步伐要加快,你這市長責任很大!」

  方正剛說:「趙省長,我知道,有些具體措施我們已經向何書記當面作了匯報,我今天過來就是要向您和省政府正式匯報。工業新區這七百萬噸鋼的重組進展順利,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已經出局了。陳明麗的偉業國際集團正式接盤,一攬子合同昨天簽了,何書記親自出席了簽字儀式。偉業國際五億六千萬定金這幾天就會打過來了。目前形勢比較好,正在走出被動!」

  趙安邦問:「焦化和冷軋損毀的那一千八百多畝地怎麼辦?你有啥思路?」

  方正剛樂了,「趙省長,這事我正要說:咱新書記不是叫何新釗嗎?還真是有點新招呢!何書記說了個思路,是這樣的:不但是一千八百畝地,工業新區的土地資源要考慮總體整合。在國家控制建設用地的大背景下,要把有限的土地提供給成熟的科技含量高的項目,盤活新區的土地存量。我們正準備研究落實!」

  趙安邦道:「好!正剛,既然這樣,那你們就盡快落實吧,何書記這個思路不錯,和我這陣子的想法不謀而合!」想了想,又說,「再給你們提個建議:你們考慮一下,是不是在新區搞點紀念物啥的?不要忘了吳亞洲和亞鋼聯,也不要忘掉這次沉重教訓。我記得不知是劍橋還是哈佛大學,有個他們學校畢業的建築師設計的橋樑垮塌了。校方就從垮塌的橋上取下了一些廢鋼,做成了警示戒指,以後凡是從他們學校畢業的建築系大學生一人發一個,讓他們明白什麼叫責任!」

  方正剛略一沉思,「趙省長,您這建議我考慮吧,看看搞點啥警戒紀念物比較合適?吳亞洲和亞鋼聯的這七百萬噸鋼和劍橋或哈佛的塌橋還不是一回事,我覺得吳亞洲是個失敗的英雄!這個在一九六一年大飢餓年代沒餓死的苦孩子已經創造了生命和事業的輝煌,哪怕是失敗的輝煌!吳亞洲生命的燈火曾那麼動人的閃爍過,然後在一場暴風雨中熄滅了,可誰又能否認他生命中曾經有過的亮度呢!」

  趙安邦傷感地說:「是啊,記住他,記住這個叫吳亞洲的企業家吧!讓歷史告訴未來,在這場已歷時了二十六年的改革實踐中,我們取得了多麼輝煌的經濟成就,又曾經一次次付出過多麼沉重的血淚代價!所以,正剛,這個教訓首先是我們要汲取,一定要管住政府這只有形的手,要學會用好市場這只無形的手!」

  方正剛卻領會錯了他的意思,當即感歎說:「趙省長,您說的太對了,您不說我也想說!這次如果中央和省裡不干預就好了,上面得學會管住自己的手!」

  趙安邦哭笑不得,「正剛,你怎麼回事?事情剛過去就翻案了?我問你:中央和省裡為什麼要干預你們?首先是你文山政府沒把手管住嘛!你和亞南,還有新區管委會要GDP,非把吳亞洲和亞鋼聯最初的二百萬噸鋼搞成七百萬噸。又是給土地,又是給政策優惠,政府親自出面幫著吳亞洲搞貸款,新區管委會下屬各部門和亞鋼聯串通一氣共同違規,這是市場無形的手在起作用嗎?根本不是嘛!如果從一開始就真正按市場規律運作,這場災難也許就不會發生。正因為你們地方政府有形的手干預在先,造成了後果,中央和省裡才被迫進行了干預!」

  方正剛沒話說了,「趙省長,我不翻案,我和同志們一定記住這個教訓!」

  就是在方正剛來匯報的那天,趙安邦想起了履行諾言,請石亞南和古根生夫婦好好吃一頓飯。考慮到方正剛和石亞南是在文山共患難的親密搭檔,方正剛和古根生也挺熟悉,又已到了省城,便讓方正剛匯報後留一留,晚上參加作陪。

  方正剛已知道了石亞南和古根生鬧離婚的事,賠著小心問:「趙省長,我咋聽說古根生這傢伙住到省發改委辦公室去了?我打電話問石亞南,她也不說!」

  趙安邦說:「老古活該,亞南是該好好收拾他一下,不過,離婚不合適!」

  方正剛明白了,「那你首長出面做勸和工作,我參加恐怕不太好吧?」

  趙安邦說:「正因為這樣,你才得參加嘛,你在場石亞南就得注意形象!」

  方正剛大拇指一豎,「高,實在是高!趙省長,那到時我看你眼色行事!」

  為了創造一種和睦的家庭氣氛,趙安邦這次請客沒安排在外面,而是在自己共和道八號家裡,專門從省委招待所請了個廚師做了一桌上海菜。古根生態度最好,先跑來了,一來就和方正剛、劉艷親熱無比地打成了一團。要方正剛和劉艷好好做做自己老婆石亞南的工作,盡快結束他的流放生活。趙安邦在一旁聽了直想笑,心想,你這個官迷,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正說笑著,石亞南到了,還把從文山帶過來的孤女小婉領來了。進門就指著他開玩笑說,「小婉啊,來,認識一下,這就是省長伯伯,官比你石媽媽大多了,石媽媽就是被他下令撤職的!」

  趙安邦拉著小婉的手,笑道:「小婉,別聽你石媽媽的啊,她逗你玩呢!」

  古根生熱情地拉過小婉,「我和你石媽媽有個兒子,現在又有個女兒了!」

  石亞南卻把小婉拉回自己身邊,指著古根生介紹,「小婉,這是古副主任!」

  趙安邦一聽,笑了起來,方正剛、劉艷也都笑了,搞得古根生一臉窘迫。

  入席吃飯時,趙安邦帶著幽默做起了石亞南的工作,「亞南,你別光記著大古傷你心的事,也得多想想大古的好處啊!大古對你感情深著呢,對你無限忠誠啊!我突然襲擊,他及時給你通風報信;我讓他在文山潛伏,他為了你淨給我送假情報;後來傷你的心呢,也不是故意的,主觀願望還是想暫時蒙一蒙我嘛!」

  方正剛很有眼色,接上來說:「石書記,這也是我的判斷。老古提出離婚是一種策略,讓趙省長感覺到他改正錯誤的決心是很大的,風頭一過再去復婚嘛!」

  古根生忙道:「就是,就是,趙省長,方市長,你們不知亞南做得有多絕啊!我到文山找她時,她已經和裴書記談過了,心裡全都有底了,就是不和我透!」

  趙安邦佯作正經,「這就對了嘛,能像你這麼不講原則,不講紀律嗎?!」

  石亞南擺了擺手,「不,安邦省長,不是這麼回事!」這才紅著眼圈責問古根生,「老古,你跑到我辦公室興師問罪時,讓我說話了嗎?我攔都攔不住你!今天在趙省長家,正剛市長又在座,我給你留點面子,有些話現在先不說了!」

  方正剛笑道:「對,對,有些話你們夫婦兩人回家去說!石書記,你回家後繼續收拾老古好了,我在這裡表個態啊,我和文山八百萬人民做你的後盾!」

  石亞南嚴肅不下去了,「去,去,正剛,這和你,和文山人民有啥關係!」

  趙安邦插了上來,語氣嚴肅而懇切,「哎,咋沒關係?和我,和省委也有關係嘛!亞南,你想想看,這麼多年了,因為工作需要,你們一直兩地分居,現在又是為了工作鬧到了這一步,我這個省長心裡能安嗎?再說,你們兩人不是一般幹部群眾,一個省委副秘書長,一個是省發改委副主任,總還有個社會影響問題嘛!我的意見,大古回家住去,別住在省政府大樓裡給我丟人現眼了!」

  方正剛道:「就是,就是,石書記,這對你影響也不好嘛!不知道的人還不知會咋想呢,沒準就會想:別是老古同志生活作風有問題吧?這影響可就……」

  石亞南打斷了方正剛的話頭,「正剛,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啊,誰也不會這麼想!老古在這方面是經得起考驗的!」這才表態說,「趙省長,正剛,看在你們的面子上,我啥也不說了,就按你們意見辦!我來之前就知道你們會是這態度!」

  趙安邦笑了起來,「好,好,亞南,大古,還有小婉,我敬你們全家一杯!」

  古根生十分激動,忙不迭地站了起來,「趙省長,謝謝,可太謝謝您了!」

  石亞南卻又說:「老古,現在小婉來了,沒你的床了,你睡客廳沙發吧!」

  古根生手一攤,誇張地叫苦,「趙省長,同志們,問題還沒最後解決啊!」

  劉艷把古根生的手打了回去,「這就不錯了,要是我,就讓你睡地板!」

  小婉很懂事,馬上說:「哎,石媽媽,讓叔叔住我房間,我到沙發上睡!」

  石亞南拍了拍小婉的肩頭,「給我住嘴,大人的事你們小孩子家不要管!」

  趙安邦心裡挺愉快,覺得夫人劉艷說的對,今天能把問題解決到這一步就不錯了,只要古根生結束流放回了家,哪怕先睡地板,日後也肯定有辦法擠到石亞南的床上去。石亞南現在雖說不做文山市委書記了,可又成了被新老領導一致看重的省委副秘書長,雖說暫時是副廳級,可權力影響力卻是他這官迷的正廳比不了的。又覺得古根生品質境界和石亞南真沒法比,官夢怕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吃罷晚飯以後,方正剛驅車回了文山。趙安邦讓古根生帶著小婉回了家,把石亞南單獨留了下來,繼續做了些工作。接下來談的雖說仍然是他們這對夫婦的生活私事,可也涉及到了一些原則。吃飯時當著這麼多人面,有些話他不好說。

  趙安邦告誡石亞南,「從今以後你除了幹好工作,也要盡到妻子和母親的責任啊!另外,要重視古根生的官迷問題,提醒著他一點,免得他以後犯錯誤!」

  石亞南道:「趙省長,我知道,現在回了省城,夫妻團聚了,家庭角色我會重視的。至於老古的官迷,我實話實說,這正是我不能原諒他的!你說說看,當時我的壓力多大啊,他竟為了頭上這頂破烏紗帽,趕來離婚!所以我才得好好收拾他,才故意讓他住到辦公室去丟人現眼!剛回省城那陣子,我還真動過和他離婚的念頭!道不同不相與謀嘛,再說,兒子大為現在大了,我又有了小婉!」

  趙安邦這才想起問,「兒子接回來了嗎?聽大古說,大為在文山縣中上學?」

  石亞南搖了搖頭,「沒接,以後也不打算接,讓大為這孩子吃點苦有好處!」

  趙安邦說:「這倒也是啊!」想了想,又問,「那你為啥又要接小婉過來呢?」

  石亞南聲音哽咽了,「小婉本來可以交待給方正剛,可我捨不得!她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是在苦水裡泡大的,惟一的親弟弟又在車禍後死於我們人民醫院的冷漠瀆職。看著小婉這孩子,我會永誌不忘文山,不忘身上那份沒盡到的責任!」

  趙安邦動情地道:「亞南,你說得好,說得好啊!我們當共產黨的官就得像你這樣當!做為人民服務的公僕,做百姓的好兒好女,不能總惦記一己私利!就應該多想想自己的責任,盡到的和沒盡到的責任,對這個國家和民族的責任!」

  石亞南卻又替古根生說起了話,「老古有毛病,不過並不是章桂春那種品質惡劣的人。這些年也苦了他了,文山這七百萬噸鋼主要責任在我和方正剛嘛!」

  趙安邦笑道:「所以呀,我才請你們吃飯,幫你們做工作啊!好了,亞南同志,謝謝你給我面子,也希望你再給我個面子,別讓人家古副主任睡沙發了!」

  石亞南半真不假地說:「哎,趙省長,這個面子就算了吧!你剛才還讓我多提醒他呢,罰他睡沙發就是一種提醒!讓他加深印象,記住這次官迷的教訓!」 
 

 



    
周梅森《我本英雄》                

  
  六十五 
  石亞南告辭走後,趙安邦洗了個澡,準備上床看會兒電視新聞早點休息。明天事不少,一大早就要趕到寧川出席國際經貿洽談會的開幕式,下午還得趕回來和調到西南某省任代省長的老部下王汝成談兩省區域合作。王汝成希望漢江能給他這從漢江出去的新省長一個見面禮。他和漢江省也希望新官上任的王汝成能在能源上支持江漢省一下。漢江能源缺口越來越大了,讓他和王副省長頗為憂慮。

  不曾想,剛剛上了床,床頭櫃上的電話就響了,是於華北打來的。這老兄口氣不太對頭,開口就問:「哎,安邦,今晚的漢江新聞聯播你這同志看了沒有?」

  趙安邦道:「怎麼了,老於?我今晚做起了街道民事調解員,沒時間看啊!」

  於華北說:「那你最好看看,現在差五分十點,十點重播,你看後再說吧!」

  趙安邦本來還想問問於華北,是啥事讓他這麼惱火,可於華北那邊已掛了機。

  臥室裡的電視機一直開著,是中央台一套,趙安邦便把頻道調到了漢江衛視台。果不其然,五分鐘後,衛視的本省新聞聯播重播了,頭條新聞就是省委書記何新釗在銀山市調研。電視畫面上,銀山市委書記章桂春和一些幹部熱情陪伺在何新釗身邊,在不同的場合向何新釗進行匯報和介紹。其中有一個幹部就是曾做過金川區委書記的呂同仁。在金川區下了馬的硅鋼工地上,何新釗扯著呂同仁的手談笑風生,說了半天。呂同仁滿臉謙和的笑容,頻頻點頭,不時地做著記錄。

  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報道說:「……省委書記何新釗同志認真聽取了銀山市委領導同志和四套班子的匯報,視察了銀山部分區縣,對銀山的工作予以高度評價。何新釗指出,銀山班子是開拓進取,求新務實的班子,眼界開闊超前,戰略思路清晰。省委相信,具有光榮革命傳統的銀山人民一定會在這屆班子的帶領下,通過自身艱苦奮鬥,為扭轉我省南北經濟不平衡的局面做出新貢獻。何新釗強調指出,尤其可貴的是,銀山幹部群眾顧大局,聽招呼,講政治,守紀律,很好地貫徹執行了中央和省委的宏觀調控政策,做到了令行禁止,雷厲風行!」

  趙安邦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於華北肯定是衝著這條新聞來的,前一陣子對章桂春的調查查無實據,已經讓他和於華北很惱火了。新書記何新釗不明就裡,竟還高度評價,於華北有氣也在情理之中。老於毛病不少,可原則性就是強啊!

  正這麼想著,於華北的電話又打來了,「看了吧?安邦,感覺如何啊?」

  趙安邦心裡也氣,卻不願給於華北火上澆油,好言好語道:「老於,新釗同志說的不就是些場面話嘛,較啥真?人家新來乍到,到哪都要以表揚為主嘛!」

  於華北偏是較真的主,「這叫什麼話,到古龍縣也能表揚為主嗎?表揚那些腐敗分子,讓他們再接再厲,好好搞腐敗?他又不瞭解情況,亂『指出』啥!」

  趙安邦笑道:「哎,老於,你別抬槓啊,新釗同志咋會肯定腐敗分子呢!」

  於華北不依不饒,「章桂春不就是腐敗分子嗎?政治腐敗,靈魂腐敗!就是你在大會上說的,這種腐敗的危害不比經濟腐敗小!還有那個呂同仁,我看也有問題,靈魂恐怕也腐敗了!對章桂春的調查材料我全認真看了,很多問題就卡在這個重要證人手上!這個呂同仁聰明啊,只怕把政治腐敗的那一套全吃透了!」

  趙安邦知道於華北說得都對,可仍是勸,「那你說咋辦呢?新釗同志已經被章桂春和呂同仁這幫人蒙了!你我不也被蒙過嗎?我還上當受騙吃過他們價值不菲的廉政餐哩!再說,新釗已經這麼『指出』過了,你再讓他收回?可能嗎?」

  於華北道:「我想和你商量的就是這事!我們當然不能把他的表揚和肯定收回,但我們,具體說就是你我,我們要和新釗同志嚴肅談一次,把章桂春和銀山在這次宏觀調控中的真實表現,把他們欺上壓下搞的瞞和騙都向新釗說一說!」

  趙安邦心想,是該和何新釗嚴肅談一次,好好說一說,可又覺得不好說。

  於華北見他沉默著不說話,又叫了起來,「哎,安邦,你什麼意見啊?」

  趙安邦這才深思熟慮地說:「老於啊,我讓你提醒我不要擦槍走火,現在我也提醒你別擦槍走火!目前可是新班子磨合期啊,許多正常的事都會很敏感哩!」

  於華北不高興了,「安邦,我這可不是擦槍走火啊,這是新釗同志上了當受了騙!我們提醒他是出於好意,出於對工作負責!你老兄也謹慎過分了吧?!」

  趙安邦道:「老於,你聽我把話說完嘛!你說的對,當然應該提醒一下新釗同志,但不是由你和我來提醒,而是請老裴提醒!我的意見啊,咱們抽空分別給老裴打個電話,各說各的,最好不要在同一個時間打,別像事先通了氣似的!」

  於華北明白了他的苦心,「這倒也是,老裴的身份比較超脫,啥都能說!」停頓了一下,又說,「安邦,那我今晚就給老裴打電話,你明後天再給他打吧!」

  趙安邦本來想說,這都深更半夜了,急啥?卻又沒說。這個老同志他太瞭解了,天生是個急性子,不讓他打這個電話,只怕他覺都沒法睡,便也隨他去了。

  被於華北這個電話一鬧,趙安邦也在床上躺不住了。到樓梯口伸頭向樓下客廳看了看,見劉艷在看一部熱播的韓劇,便把藏在衣櫥裡的中華煙找了出來。為防劉艷突然襲擊,抓他的違規,便關了燈,躲到陽台上抽了起來。

  主臥室陽台的正面對著共和道,側面對著十號院的裴一弘家。趙安邦抽煙時注意到,裴家二樓的燈還亮著,可燈下再也沒有裴一弘看文件的熟悉身影了。裴一弘人調走了,家暫時沒搬,啥時搬還不知道,誰會住進來也不知道。如果裴一弘搬走了,沒準何新釗就會住進來,共和道上的小洋樓可是權力身份的象徵啊!

  又想到了於華北即將打給裴一弘的電話。這個電話至關重要,是未來的一個預兆。對章桂春是什麼人,裴一弘很清楚,對章桂春的調查是他親自抓的。按理說交班時應該對何新釗有所交待和提醒,不至於讓何新釗上章桂春的當。可蹊蹺的是,何新釗偏上了當。趙安邦認為,這不外乎三種可能,其一,因為沒能查出章桂春的問題,裴一弘出於謹慎的考慮沒作交待;其二,裴一弘走得急,交接匆忙,忘記了交待;其三,裴一弘交待了,但新任省委書記何新釗不當回事,另來一套;如果是第三種可能,問題就複雜了。但願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這時,夜幕下的共和道上一片寂靜。光線柔和的玉蘭燈點綴在根深葉茂的法國梧桐樹下,將街區裡一座座歐式小洋樓映襯得若隱若現,透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神秘。趙安邦想,共和道就是共和道啊,近百年來一直高官雲集,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在決定歷史,決定漢江八萬平方公里土地和五千萬人民的政治和經濟命運。共和道的樓院裡如果哪天住上章桂春這類人物,也許將是一場災難……

  就想到這裡,臥室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趙安邦馬上判斷到:這十有八九是於華北的電話,便掐了煙頭,急忙進門接起了電話,「哎,怎麼樣啊,老於?」

  不料,電話裡卻傳來了劉艷的聲音,「安邦,請自覺點啊,你可違規了!」

  趙安邦挺失望,哭笑不得說:「哎,我違啥規?劉艷,你有什麼證據?」

  劉艷說:「安邦,別以為在陽台上抽煙我就不知道,我從窗口看見了,因為電視劇情節緊張,就沒上去抓你的現行!還查文山違規呢,你先做個榜樣吧!」

  趙安邦沒心思和劉艷鬥嘴,「好,好,你把話筒放下,我等老於的電話呢!」

  於華北卻一直沒來電話。直到劉艷把那部不知所云的韓劇看完,紅色保密機和普通電話機都沒響過。趙安邦忍不住這份煎熬了,想了想,主動打了個電話給於華北,一問才知道,原來裴一弘不在國內,正隨總理在歐洲進行國事訪問呢!

  趙安邦這才帶著暫時無解的懸念,重又上了床。上床後仍睡不著,又把事情往好處想:何新釗好像還不錯,否則不會這麼看重石亞南和方正剛。問題估計還是出在章桂春和銀山某些幹部身上,這些官混子不也讓他上過當嗎?何況新來的何新釗了!再說,何新釗也有自己的難處嘛,下去調研考察就得講點話,總不能一言不發吧?講什麼?指出問題,發表批評?真這麼做了,他和老於以及班子裡的老同志又會咋想呢?恐怕又要認為人家新書記否定漢江省工作成就了吧?現在就是磨合期嘛,雙方都很敏感,也都有份小心謹慎,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二○○四年四月起筆於 北京 西環景苑  

  二○○五年五月寫畢於 南京 碧樹園  

<<我本英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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