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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媽媽和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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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序

    序    
                                                           袁  鷹    
    人們常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或說: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舞台上的離合悲歡,生生死死,無一不是人生的縮影。大千世界,百丈紅塵,處處動盪著天災、人禍、離散、掙扎、搏擊、機遇、挑戰、成功、失敗、沉淪。人生幾十年,生老病死,七情六慾,總有說不完的戲劇性。生、旦、淨、末、丑、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踩著什麼樣的鑼鼓點子上場,在什麼樣的氣氛中退出舞台,都看你自己如何把握。而對於從事戲劇的人來說,戲外的人生,總比舞台上更豐富多彩,更錯綜複雜,更曲折動人,也更刻骨銘心,如魚在水,冷暖自知,欣慰只在自家心中,眼淚只能往自己肚裡咽,外人是無從理解和感受的。人們只看到出將入相,花團錦簇,只欣賞一顰一笑,只聽到婉轉歌喉,看到滿意處,只會鼓掌喝彩,擊節稱讚,他們有多少人知道台上的內心苦樂呢?    
    戲劇家夏衍、於伶、宋之的在六十年前合作寫了一部五幕話劇《戲劇春秋》,旨在反映話劇作為中國新興戲劇運動的艱辛歷程。第四幕結束處,那位為話劇事業歷盡辛酸苦辣的戲劇家在後台蒼涼地獨語:「鼓掌,是的,你們知道的只有鼓掌。可是有誰知道,這歡笑後面,包藏著多少人的血汗,多少人的眼淚!一批人來,一批人去;一批人暫時被當作寵兒、明星,一批人又漸漸地從人們的記憶裡消失。若燕、雲霓會被人們忘記的。可是,這些被忘記了的,渺不足以道人,他們的屍骸,築起一條道路。不踏過這些人的屍骸,中國新劇運動是不能達到她的目的地的。」作者們在「後記」裡引了他們的夥伴這一段台詞以後,語重心長地說:「是的,我們要感謝這些人,不辜負這些人。我們是打算追隨這些人的。」    
    是的,「這些人」,這群人,以他們為代表的同樣孜孜不倦以至畢生從事於戲劇事業,為人間奉獻真、善、美的無數人,都是永遠值得讀者、觀眾尊敬、感謝和懷念的!    
    我歷來認為:為劇人作傳是十分困難的事。不僅由於他們和她們歷經曲折、險峻的人生,有時不是常人所能理解,更由於他們和她們心靈上墜著太重的壓力。五光十色的粉墨春秋,坎坷沉重的台下年月,常使得劇人們舉步維艱,嘗遍人世間的辛酸苦辣。比起話劇這門新興的戲劇,戲曲劇種劇人們的命運更悲慘些。即使曾被譽為「國劇」的京劇,享受過「內廷供奉」的優渥地位,也一樣有吐不完的苦水。從《名優之死》、《風雪夜歸人》、《秋海棠》這些劇作裡,就能看到大幕後的一角。那麼京劇以外的地方劇種,那些解放前長時期社會地位低下,被視作草台班,被認為未入流的藝人們又如何呢?    
    每個劇種都走過一條漫長曲折的崎嶇道路。    
    每個劇種的劇人,從名角到龍套,都有一部只有自家知道的血淚史。    
    《我的爸爸媽媽和阿姨》這本文學傳記,將我們帶到擁有大量觀眾的江南地方劇種之一的滬劇舞台邊,結識上世紀活躍在滬劇舞台的三位滬劇表演藝術家和以他們為代表的一代滬劇藝人。    
    解波女士是我四十年的老同事。她出身滬劇名門,在娘肚子裡就聽熟了滬劇曲調,隨著媽媽在台上打轉。這位受父母寵愛的「阿波囡」,從幼年起就飽嘗家庭的溫暖和酸楚,加上六十年代起那混亂瘋狂的歲月帶來的創痛,未到中年,便已傷於哀樂。她十幾年前就萌發要寫一本書的念頭,寫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上海,寫自己深受熏陶的滬劇,更寫她的父親解洪元、母親顧月珍和繼母丁是娥。這三位在近幾十年從灘簧、申曲走向現代滬劇的歷程中,獻出自己的青春、血汗和淚水,各自都走過非凡的道路,有過嘗試成功的喜悅,更多的是遭受過失敗和挫折,蒙受過侮辱和委屈,跌倒了再爬起,在上海這個「海」裡滾打撲跌,嘔心瀝血,豐富和發展了滬劇的舞台藝術,也使自己成為有響噹噹代表作的璀璨明星。他們同解波又有如此親密不容替代的親情。這樣的題目,這樣的作者,雖不能冒叫一聲除她以外「不作第二人想」,確實也很難得。我知道她為寫這本書耗費了許多心血,幾度下江南尋訪舊跡,查閱資料,拜訪老輩,找尋三位先人的蹤影。她本人又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文革」前畢業的高材生,文學功底深厚,寫過不少文情並茂的散文,所以在這本書裡更是文思洶湧、筆底生花,將爸爸、媽媽、阿姨各自幾十年風風雨雨中的遭遇,三個人之間聚散離合、恩恩怨怨,都能寫得細緻入微,字裡行間,情意綿綿。濃郁的上海風情、江南韻味,讀了十分親切有味,彷彿又回到石庫門弄堂裡,坐在矮凳上聽阿婆阿姨娓娓細語,看小囡奔跑哭鬧,收音機中傳出的滬劇、越劇和彈詞曲調,不覺陶然。這也構成本書語言藝術的一個特色。    
    歲月悠悠,風流星散。作者的三位親人先後去世,感情的狂瀾巨浪,漸漸歸於平靜,時光磨洗,水波不興。作者站在世紀末的門檻前回首來路,自會用更多的理性去審視和反思過去,即使是最親最近的人,即使是曾經給自己帶來過心靈震撼撞擊的人,也會用冷靜的雙眸和心情去看待,去分析,去沉思。在怨恨面前,更多的是寬容;在憤懣面前,更多的是理解。畢竟都是共同經歷過那幾十年動盪的歲月,共同遭逢和承擔了歷史造成的悲劇性命運。在那場浩劫的大網中,誰都逃不脫,避不開。我們這一代人,生正逢辰,不由自主或先或後都捲入半個多世紀的波瀾壯闊中。一個人、幾個人的歷史,也是一代人的歷史,不管你願意不願意,自覺不自覺,都將為民族的歷史留下記錄和佐證,讓後人知道,他們前輩的路是怎樣陪伴著笑和淚走過來的,他們又應該怎樣珍視自己現在和未來的生活。我以為正是在這一點上,解波這本書具有超越它題材本身的價值。    
                                       
                                                             2004年3月    
    


第一部分楔子  恭肅喧騰陪盛典(1)

    1988年7月9日。上海的太陽出奇地遲睡早醒,早早睜開惺忪的眼,傾瀉熱辣辣的光芒;玉帶橫陳的黃浦江,波紋間躍動出點點金黃和殷紅……    
    馬路多了空閒,裡弄少了喧嘩,連小貓咪都匿身陰涼的角落,不再追撲嬉鬧。炎熱擋不住心的嚮往,從上海郊縣、從市區,有工人,有農民,也有商業職工和解放軍,紛紛擁向通往龍華殯儀館的道路,無數的腳步踩著滾燙的土地,每一步,都迸發出一朵扇形的火焰。    
    火焰貼著地皮滾動、燃燒、飛揚,如驚雷疾走,似狂飆呼嘯,撲進龍華殯儀館的大門,匯成一股紅彤彤的哀思。    
    雅靜的殯儀館,花如雲,人似潮。建館以來,第一次為一個追悼會租光了全部花圈。紅地毯一般莊重的消息徐徐鋪展: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市長朱基敬獻了花圈。亡者彌留之際,市委副書記曾慶紅親臨病房探望,並捎上朱基市長的問候……    
    步入弔唁大廳,撲面而來的,不是死亡的蒼白,而是錦上添花般的榮耀和艷麗。重重疊疊、挨挨擠擠的花圈落款上,可以找見許多尊貴的名字:江澤民、芮杏文、陳丕顯、朱基、巴金、汪道涵、楊堤、徐寅生、夏征農、談家禎、俞振飛……    
    肅立會場的有上海市的領導曾慶紅、胡立教、劉振元、陳沂,文化名人張瑞芳、袁雪芬等。市文化局副局長樂美勤主持告別儀式,市委副秘書長劉文慶致悼詞。褒獎有加的悼詞,無力壓住會場的喧嘩,兩千餘名弔唁者擁入大廳,廳內早已人滿為患、摩肩接踵,活像沙丁魚罐頭似的人擠人。後來的群眾,不論男的女的,抑或老者少者,左衝右突,鑽縫覓隙,封死了走廊,堵嚴了窗戶,淤塞了門口……    
    何人大殮,牽動如許人心?    
    「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是我的繼母、一代「滬劇女皇」丁是娥。    
    我從北京南下,無意親炙繼母葬禮的火紅,只擔憂老父難以承受鼓盆之戚。老父大名解洪元。早在20世紀30年代末,創造了黃鐘大呂般的解派唱腔,並在1948年和1949年交替之際榮登「滬劇皇帝」的寶座。那是《滬劇週刊》舉辦公眾投票評選的結果,類似如今的《大眾電影》百花獎。    
    恰恰此時,丁是娥阿姨攪亂了我們的生活,導致我父母暖巢傾覆。1953年,他倆正式結為連理。之後,男人一步步跌入暗谷,女人一級級攀上輝煌。我偏執地認為,丁阿姨正是踩著滬劇皇帝的雙肩,摘下了滬劇女皇的冠冕。我私下竊議,女人若想建立豐功偉業,需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心力,也需要男人的傾心扶持。遙想盛唐風雲,若不是唐高宗李治的懦弱、多病和偏寵,哪能成就一代女皇武則天的千秋功業?當然,女皇冠冕輕重有別,高下不等,但其理相同:凡善於把握和利用男人的女人,常常容易獲得豐盈的回報。    
    我父親有這種感受嗎?未必!阿姨遺像旁的那副輓聯是不是外化了老父此時此刻的心聲:「半世唱隨,我病累卿勞,何意匆匆先自去?暮年哀樂,人亡感琴在,不堪默默喚魂歸。」老父晚年多病,喉癌失聲,似乎理應遠行於阿姨之前。老年夫妻,大抵先行者是幸運的,滯後者往往走不出創痛的陰影。    
    在丁是娥阿姨生前,父親很少刻意拉近她與我之間的距離,我也堅執地長久地疏離她、漠視她。直至生母玉碎,老父罹癌,我才勉強喊她一聲「阿姨」。她也並不將我名列門牆,只向旁人介紹,我是她丈夫的女兒。    
    匆匆南下奔喪,我詫異,我驚愕,原來在那麼多上海人、外省人的心目中,她不僅是一座滬劇藝術的豐碑,還是一位行芳志潔、品格高尚的楷模。    
    她的佳話遠比夏日驕陽更熾熱,提起她塑造的《羅漢錢》中的小飛娥、《雷雨》中的繁漪、《雞毛飛上天》中的林佩芳、《蘆蕩火種》中的阿慶嫂等等,滬劇老觀眾無不記憶猶新、蹺指讚歎!    
    提起上海滬劇院的新秀茅善玉、呂賢麗、倪幸佳等,圈內人士認為是她走上領導崗位後,力擢幼苗,力推新劇,功不可沒。    
    提起她熱心社會公益,更是好評如潮、美譽勝火……    
    短短的六十四年人生路程,漫漫的五十五度梨園春秋,直至積勞成疾躺臥不起的前一天,這一年的1月25日,她仍強支病體下鄉到奉賢,參加一年一度的「回娘家」慰問演出。    
    擊倒她的是癌,查明時癌細胞已從腎轉骨。癌入骨髓,其痛可知。她卻長期用一把止痛片,支撐繁忙的奔波勞碌。難道她就不知痛嗎?    
    人生倒計時,她仍把病房當成理政大殿。時逢滬劇中青年演員聲屏大獎賽,作為評委會主任,她請求醫生搬入一台電視,遭到婉拒,她用耳機場場收聽,寫下評語。各色人等更是川流不息朝覲,接受她事無鉅細的佈置與吩咐,重者商討赴港劇目與人選,微者責成滬劇院所屬小百貨商店滿足顧客退換衣衫的要求……    
    她企盼及早走出醫院,完成兩件久懸心頭的大事:年內9月,她要率滬劇團首訪香港;11月,她要舉辦個人表演藝術演唱會,拍攝藝術專題片,她想把積累多年的表演心得更好地傳於後人,想把滬劇推向港澳,推向世界……    
    怎麼能相信,活潑潑的生命,如日中天的威望,觸手可及的心願,倏忽間,合攏了紅絲絨大幕,只留下黑沉沉遺憾。    
    清理遺物,發現她僅有兩千元存款。 		    
    一代「女皇」,身無長物,一切都獻給了中國共產黨。她在「十年動亂」後,把補發工資中的一萬元交給了黨組織,之後,每月繳納黨費一百元,佔全部工資的三分之一。她對外人,慷慨大方,禮數周全,常常援手相助;她對自己,操守清正,不吃請,不受禮,不佔公家丁點便宜……    
    一句來自高層領導的評語好像早就蓋棺論定:「要像滬劇演員丁是娥一樣,首先是黨員,然後是演員。」此言之版本,有人說出自中央組織部部長宋平之口,有人云乃是習仲勳或宋任窮的諄諄之教。眾說紛紜,似乎也不必細究,因為這代表的是黨的推重。    
    她生前擁有璀璨奪目的光環:第二、三、四屆全國政協委員,第五屆全國人大代表,歷屆上海市人大代表,全國文聯委員,劇協上海分會副主席,並榮獲全國「三八紅旗手」、上海市模範共產黨員稱號。    
    巨星隕落,迸濺出的痛惜,深深淺淺,朵朵耀眼炫目。紛至沓來的人流湧入丁宅,湧入客廳臨時改成的靈堂:記者採訪,電視台拍片,親朋好友依依惜別。香港申曲迷太太組團弔唁,其中的七妹陳麗萍是丁阿姨少時的友伴,暌隔三十餘載,去秋初初重逢,今夏忽忽永別,淚水酸透了思念。一位青年長跪靈前悲慟哭泣,他叫丁偉,曾不慎失足,觀看滬劇《野馬》心靈受到震撼,承蒙丁阿姨相助走上正路,成家立業。沉甸甸的再生之德,牽拽著他癡癡守候於恩人的病房外、靈位前……    
    唁電唁函在我手中瀉成了長瀑:有名重當代的夏衍、陽翰笙、周巍峙、張庚、郭漢城、劉厚生、吳祖光、紅線女、常香玉、陳書舫、新鳳霞、王昆等,更多的是黎民百姓,一位上海電機廠的滬劇迷自費出版了一頁悼念專刊,一位上海電影廠的職工寄來了輓聯:「愛戲劇愛事業半世辛勞,藝苑享譽堪稱鞠躬盡瘁;重教育重人生一心為公,桃李盛世實系死而後已。」……    
    報刊文章更像鼓風機助燃著痛惜的血色火焰。有兩篇通訊的題目分外亮麗:一篇是《新民晚報》記者武璀所寫的《春蠶到死絲方盡》,一篇是新華社記者趙蘭英和《解放日報》記者陳瑩合寫的《直如朱絲絕,清如玉壺冰》。他們摘取了晚唐詩人李商隱和南北朝詩人鮑照的名句,謳歌丁是娥對滬劇事業的忠貞與高潔的人品。《解放日報》還推出蕭丁之文,蕭丁乃當時市委宣傳部副部長丁錫滿的筆名。文中有這麼一段點睛之語:「人們為什麼那麼捨不得丁是娥呢?我知道,人們捨不得的,不僅是那被她帶走的藝術,而是她這個老藝術家、老共產黨員的高德,是我們失去了一個為藝術獻身、堪稱人之師表的精神楷模。」    
    口碑載道,頌歌盈耳,彷彿使我感受到了兩千餘載前《詩經·小雅》的名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阿姨,您滿意了嗎?    
    我凝視青松翠柏簇擁的阿姨。冷冰冰的玻璃罩陰陽相隔,模糊了她的氣韻;濃墨重彩的化妝遮蓋本色,僵硬了她的神情,猶如一個木刻面具。    
    「假人頭,丘(臭)人頭,摘鉤頭……」戲謔調侃之聲從記憶深處施施然而出。自我記事起,滬劇圈內,不少叔叔阿姨們常常這樣稱呼她,口吻裡流露出太多的不滿和不屑。    
    丁宅的靈堂設立了近十日,絡繹不絕的弔唁者中,罕見她同輩的滬劇名伶,少見她親手提攜的滬劇新秀。    
    莫非,丁是娥尚有活生生的另一面;莫非,丁是娥駕鶴西行不配上海灘的翕然尊崇。捫心自問,我是不是也屬此列?    
    是歟?非歟?    
    寬敞的弔唁廳面臨被脹破的危局,人們無法動彈,無法舒暢地呼吸,只有裹挾著汗珠的微塵,在人與人的縫隙中碰撞、擁擠,萬般無奈、萬分焦躁地跳來跳去,尋機蹦入了我的鼻孔。    
    我想打噴嚏,打個驚天動地的響亮噴嚏。    
    不能呀,不能!我扶持著老父,處於眾目睽睽之下,焉敢失禮。散發出腥膻氣息的微塵得寸進尺,肆無忌憚,捉迷藏似的搔動我的鼻孔和胸腔。一陣陣窒息,一陣陣迷亂。


第一部分楔子  恭肅喧騰陪盛典(2)

    恍惚間,玻璃罩面上如有水珠游移,零零星星,閃閃爍爍,變幻出一片銀紅雲霞。雲霞輕拂,阿姨的面容表情漸漸柔和、流暢,雙目微睜,流轉顧盼。轉瞬間,我們的目光對接凝固,默默地互視,說不清她看了我多久,我看了她多久,一種熟悉的氣息緩緩升起,漫開,瀰散在我們之間,茫茫然一片,隔開了距離,反而並不因此模糊了視線。久久地,阿姨粉頸微側,用眼角餘光牽引著我。那餘光如絲綢輕柔起伏,拂去玻璃罩,拂去衣衫,拂去重重束縛,袒露出一位麗姝,麗姝擁有一張精細修飾的俏臉龐,一絲不掛的俏肩背。唯一的裝飾只是一串象牙白的珍珠項鏈,映襯得嬌嫩肌膚浮動出古玉般的潤滑膩脂。最勾人魂魄的是那雙水光朦朧的秀目,雲鬢盤捲高聳,黛眉微彎新描,一根根細細梳理的睫毛,像飛簷高聳,翹出潑天的膽子、極度的張揚和傲岸的時髦。    
    那是我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沓阿姨的少女靚照。正是這張半身裸影,垂釣出我斑駁的兒時記憶。時光倒轉四十載,這張照片曾放大懸掛於戲院門口,好似一滴燦爛已極的陽光,顧盼自如中不小心滴落大地,散發出逼人的艷麗,招來了無數人駐足觀賞,評議聲如蟋蟀嗡嗡營營,驚愕者有之,讚賞者有之,譏刺者有之。爾後,阿姨的艷名隨風流播:東方瑪麗·蒙丹。    
    瑪麗·蒙丹(Mary  Martin)美國環球電影公司的影星,擅長歌舞音樂片。1939年主演《歌劇大王》脫穎而出,四十年代名噪影壇,其代表作有娛樂片《布魯斯的誕生》(布魯斯為一種爵士樂)、《親親男孩,再見》以及《阿里巴巴》、《眼鏡蛇的女兒》等等影片。當時彩色電影方興未艾,瑪麗·蒙丹的銀幕形象濃艷綺麗,有「彩色皇后」之美譽。    
    四十年代的上海灘,美國影片如洪水氾濫,瑪麗·蒙丹成為上海市民心目中的艷後。不難想像,榮戴「東方瑪麗·蒙丹」的丁是娥阿姨,何等嬌媚風流。    
    從一代艷後到一名優秀共產黨員,丁是娥阿姨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    
    自願乎?被迫乎?抑或兩者兼而有之?    
    原上海京劇院編劇陳西汀老先生說:「『文革』期間,在奉賢干校,批判文藝黑線人物,有周信芳、巴金、袁雪芬、丁是娥等。丁是娥的態度和別人不一樣,好像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有一種沉重的壓力和負擔,以後『解放』了,我仍然感到她有一種壓力,心理上仍然沒有解放。」    
    老者之言,耐人尋味。    
    阿姨失去了安寧,無論精神上抑或肉體上,心境的安寧是一切安寧的保障。    
    痛悼她的人異口同聲地說,她是累死的。那麼這裡是否包含了自我重塑的疲乏呢?    
    奧地利小說家卡夫卡認為,人生最重要的是執著一種態度,這種態度是發自內心的、發自天性的非常自然的態度,而不是去刻意營造環境,追求一種外在的、完全是人工性的目標。    
    那麼,能責怪阿姨嗎?似乎也不能。我思緒紛亂。    
    追悼會步入尾聲。我扶持老父,走近阿姨遺體,老父沉沉地鞠躬,長長地凝視,沒有呼天搶地,沒有捶胸頓足,只有兩行清淚悄悄滑落。    
    我一直以為,父親眷戀前妻和一雙兒女,而和丁阿姨只是同床異夢、貌合神離,萬萬沒有想到,老父對丁阿姨有著深深的依戀;弟妹們始終擔心,老父體弱多病,能不能經受住生龍活虎的妻子先他而去的打擊,然而,老父親不愧曾是「滬劇皇帝」,今日今時,悲哀而不失態,衰弱而不失威嚴,猶如一株歷經滄桑的老樹突遭雷擊,雖遍體瘢痕,仍兀立著鐵錚錚的軀幹。    
    人群起伏騷動,醞釀著狂亂的大浪。我妹妹解惠芳擠上幾步,幫助攙扶老父。這位妹妹的身世,對我猶如一團迷霧。我只知道,丁阿姨並無親生子女,生前對出入丁宅的五名子女親疏有別,尤其輕視解惠芳。如今她乘鶴仙去,弟妹們各自會有怎樣的感喟呢?    
    我無暇回視弟妹。兩千餘人的腳步,兩千餘人的衣袂,兩千餘人的呼吸,匯成排天大浪,直撲丁阿姨的靈柩。他們熟悉丁阿姨嗎?他們瞭解丁阿姨嗎?他們是企望一睹最後的芳容,抑或是誠摯的人生告別?    
    丁阿姨真的有那麼大的感召力嗎?民眾真的是那麼容易盲從嗎?    
    我護衛著老父,尋覓著出路,眼前晃動著一張張緋紅的面容,一粒粒薔薇色的汗珠。忽然,我瞥見了丁阿姨的七妹,她那單薄的身影,猶如一片銹紅的落葉,飄蕩顛簸於人潮中,徒勞無益地想接近漩渦中心,去和她苦苦思戀的姐姐道別,後來聽說她歸港後大病一場。我想沸騰在她內心的定是純真的友情。我瞥見了丁偉,他搶身靈柩前,任浪推潮湧,寸步不離。我見過他敬獻的小花圈,綢帶上寫著:深切悼念滬劇藝術家丁是娥慈母。我不願稱阿姨為母親,別人情真意切地奉為慈母,不由得牽逗出我內心絲絲縷縷的酸楚……    
    閃避狂熱的腳步,衝出火紅的重圍,緊扶老父,走下台階,一聲低沉沙啞的喊「大弟弟」羈絆住我的腳步。誰,知曉我最初的暱稱?一位乾瘦老太出現在我面前,一個白色信封塞入我的衣兜,旋踵間消失於人流。事後我打開信封,裡面無片言隻語,只有九十九元賻金。老父見我一臉迷惘,略作沉思,靜靜地送出氣音:「她是小阿婆的過房囡,新閘路菜場賣豆芽的阿毛,小阿婆去世後沒啥來往。」噢,我弟弟出生前,我奶奶小阿婆是認過一個賣豆芽的乾女兒。時過境遷,我弟弟遠遊海外,我奶奶沉埋黃土,不會有人通知她丁阿姨的葬禮,況且,小阿婆在世時對丁阿姨恨聲不絕,她的乾女兒怎麼也會融入金燦燦紅彤彤的弔唁大潮?    
    老父疲倦地合上雙眼,我躡手躡腳退出房間,徐步下樓。樓下喧嘩沸騰,前後客廳廚房連過道雁字排開了豆腐飯的席面,小花園內擠滿了錦簇簇的鮮花花籃,弄堂裡壅積著大大小小的花圈,最大的一個高達兩三層樓,聽說乃是香港商人張宗憲敬獻。他和丁阿姨初識,僅僅磋商過今秋上海滬劇院首次赴港演出事宜,大軍未動,主帥先逝,他是不是用那美輪美奐的花圈,奉上一份惋惜和敬仰?    
    虛虛實實,是是非非,把我纏繞成一個蠶蛹。我無力啄破硬殼,抽出潔白的思緒……    
    嚓!一根火柴劃出一朵橘黃的火苗,點燃了弄堂的花圈,祭奠丁阿姨的在天之靈。烈焰騰騰,驕陽烈烈,像辣椒水一樣灌入我的雙眼,逼沁出一層淚翳,淚眼婆娑中,肅穆的喪葬演化成轟轟烈烈的盛慶,隨滔滔黃浦江水流逝,波濤間躍動出點點金黃和殷紅……    
    


第一部分第1章 少年雄膽氣凌雲(1)

    一個沒有傳奇的城市,再大也只能是大城市,不可能成為大都會。    
    中國母親河長江入海口的灘涂一隅,西晉永嘉七年(公元313年),印度洋漂送來兩尊絲絹般光潤的石佛,轟動了荒涼的漁村。奇跡代代相傳,梁簡文帝作了《浮海石像碑銘》,盛唐年間開鑿的敦煌莫高窟第323窟,留存有西晉吳淞江石佛浮江的壁畫。遙遠的福祉似乎昭示著這片土地將引領大陸的目光朝向蔚藍色的大海。歲月如馳,千載一掃而過,蔚藍色大海送來的不再是石佛,而是全副武裝的英國炮艦。在東西方文明的鐵血撞擊中,這片彈丸之地孕育繁衍出比罌粟花還艷美的大上海,這本身就是傳奇,傳奇的都會又層出不窮地製造狂想式的傳奇。    
    1929年盛夏,一個十四歲的男孩,獨自從上海奔向南京,生生地硬闖國民政府官邸,揚言要見總司令蔣介石。    
    這個男孩就是我父親解洪元,這段傳奇經歷成了他晚年回憶的一粒晨星。    
    那天,孤獨的晨星閃爍於暗藍色的天際,播撒下亮晶晶的希望。他像一條小魚,溜出南京路晝錦裡童帽店的後門,滑入空寂寂的弄堂,鄭重地按按漂白對襟小褂的口袋,那裡珍藏著兩件物品:一件是他從賬房抽屜裡私取的幾塊銀洋,一件是有些泛黃發脆的小冊子。他買了張最便宜的滬寧線火車票,自然是趟慢車,逢站必停。上上下下,大多是耕夫織娘,果農菜販,挎著拎著雞籠鴨籠,瓜菜杏李。陽光如蜜,如蜜的陽光黏稠了亂哄哄的車廂,擠得我父親無立錐之地。車剛剛喘著粗氣出站,掠過幾片水塘田野,又篤悠悠地停靠一處小站,下車的人嗡嗡營營,推推搡搡,一位系藍印花布頭帕的阿嫂,挺著大肚子,挎著兩隻大竹籃,一雙先裹後放的半大腳,拖拽笨重的身軀,踉蹌幾步便玉山傾倒。將倒未倒之際,近在咫尺的我父親,動若脫兔,撥開人群,托住了圓如滾桶的腰腹,提起了訇然落地的竹籃,扶定阿嫂擠下車門。月台上,阿嫂驚魂初定,回看出力相助的壯士,竟是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不覺目光定定,彷彿從眼底伸出一隻手,撫摸出一片憐惜和喜愛。片刻,她扯下藍印花布頭帕,捧出竹籃裡的瓜果,包成一袋,硬塞給小男孩,嘴裡唸唸有詞:「菩薩保佑儂,菩薩保佑儂……」    
    我父親傻望阿嫂鵝行鴨步地離去,猛憶起行俠仗義不應求報,正想追上幾步,車鈴聲驟響,他慌忙躥上踏板,坐於車廂交連處,解開藍印花布頭帕,濃濃清香撲鼻,勾出了他的口乾舌燥、飢腸轆轆。    
    清香甘甜流淌在齒頰,滋潤著腸胃,催發了睏倦。耳畔猶自迴盪著「菩薩保佑儂」的禱祝,眼前湧現出蔚藍色的大洋,白色的浪花你追我趕,一條平坦坦的大道,遠處震響橐橐橐的軍靴聲,近啦,近啦,好幾百雙軍靴,每雙都像他父親——我祖父倉庫裡有堆積如山的軍靴。忽然,軍靴散開,蔣總司令一身戎裝,腰佩長劍,出現在他面前,傾聽他的訴說,翻閱他的小冊子,撫摸他的短短寸發,贈送他一匹火龍寶駒……    
    尖銳的痛刺碎了好夢。睡眼惺忪,看見一個黑衣人正在踢他,看見空蕩蕩的車廂內掃帚翻飛,看見塵土紛揚中飄落不乾不淨的詬罵。他恍然意識到:南京下關車站到啦!    
    夏天的南京,依然瀰散著孫中山先生奉安大典隆重莊嚴肅穆的氣氛。我父親衝出車站,東張西望,打聽去中央政府的路徑,得到的不是漠然搖首,就是狐疑一瞥。他無奈,只能跳上一輛黃包車,連聲催促去國民政府。    
    黃包車伕聽不懂他的上海吳語,帶著他先奔紫金山中山陵,後轉秦淮河畔夫子廟。暮色蒼茫,秦淮迷離,滿載著一江燈紅酒綠輕歌曼舞。直到夜色沉沉依然一無所獲,他的惱怒和抱怨聲招引來幾輛黃包車,有一位能聽懂吳語的車伕,把小男孩拉回下關車站的一家小客棧,並約定明早送他去國民政府官邸。    
    翌日清晨,我父親探頭探腦,徘徊於國民政府官邸前。那座古老巍峨的宮殿式建築群,地一樣沉穩,天一樣神秘。大門厚實的山牆上聳立旗桿,高處耷拉著一面青天白日旗。他抬眼望旗,驚詫地發現藍色天宇堆積起灰色綿羊般的雲團,雲團中滑行著一顆太陽,一顆白得暗淡無光、有氣無力的太陽。他低頭掃視三大門洞,門洞內甬道漫長,殿宇重疊,掩映於煙柳朦朧中。他推斷,蔣介石一定坐鎮於最深處的樓房。    
    父親的推測沒有錯,最深處是國民政府主席辦公樓,前面有重重衛兵把守的三大殿,寒氣森森的麒麟門,平民百姓插翅也難飛入。    
    這種仗劍游四方的膽識和豪情,在吳越文化中伴隨明清王朝的羸弱而稀薄,但永遠不會絕跡。我父親脈管內兼有黃浦江的波濤和辛亥志士的熱血。他抻平漂白對襟小褂,甩去額頰油灰汗珠,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右手抽出口袋內的小冊子,高高地舉成了一面旗幟,像一柄寒光四射的出鞘利劍,嗖地刺向門洞。    
    小男孩勇闖險關,太膽大妄為,太超越常規。兩名持槍肅立的衛兵,未能及時攔阻。不知門洞內側什麼角落,殺出一條粗黑漢子,如鎮宅門神擋住去路。一名衛兵平端刺刀飛快逼近。刺刀寒光閃閃,我父親收住雙腳,寸寸後挪,扯著嗓門爭辯:「我有憑證,我爹認得蔣總司令,我要見蔣總司令!」    
    那門神愣了一下,接過了那本泛黃發脆的小冊子,看見了民國二年的年號,看見了小男孩用手指點的與蔣介石並列的解子和的大名,揮手讓衛兵退回。    
    解子和是誰?門神瞪圓眼珠問,小男孩結結巴巴地答,解子和鎮江葛村人,追隨中山先生,獻身光復大業,與宋教仁交深誼厚。宋氏遇害,他參與守靈和護送靈柩。這本小冊子誕生於辛亥志士擎舉「二次革命」義旗的血與火中,解子和名列籌備委員會,職責為籌餉員。同年2月,他在上海寶記照相館留影,這是我見到的祖父唯一真容。寶記照相館是清末民初上海最負盛名的照相館,常有政壇人物和達官巨賈光顧。父親的同父異母弟解基鈞說家中曾有一張解子和出任南京市警察局局長的委任狀。不知何故何時,他從軍界轉向實業,創辦了上海萃華皮革廠,常與國外客商交易,獲利豐厚。後來,也是因為一份海外五百雙軍靴的訂單,訂而不取拖垮了皮革廠。仕途坎坷,朋黨水火,商場失意,鬱結出一枚枚穿骨瘤子,幻變成四十三度春秋的人生句號,國民政府敬其曾效力辛亥革命,發送了兩千元撫恤金。    
    官衙前的門神屬於最勢利的一族。他的目光如鐵掃帚,掃遍小男孩的全身,掃斷小男孩的訴說,折回門洞。「長官,長官,我要小冊子,我要像爹一樣……」我父親尾隨其後,急急表白自己的從軍熱望。門神車轉身軀惡狠狠地呵斥:「小叫花子,快點滾開,再來搗亂,小心請你吃一粒黑棗。」他一揚手,小冊子高高地輕輕地飄落到馬路中央。    
    一輛輛汽車、馬車駛過,碾壓薄薄的小冊子。小冊子痛苦地翻滾呻吟,支離破碎。父親不顧一切地衝入馬路中央,淚眼婆娑地去搶救被車輪碾碎的片片紙頁。薄薄的小冊子,是逝去的解子和與革命的最後聯繫,也是唯一可以證明祖父身份的物件,紛紛揚揚化成了紙蝴蝶,耳邊落下的車伕們的詈罵:「小赤佬,不要命啦!」    
    如果祖父健在,從軍或許能成,而今總統府前的遭遇撲滅了小男孩幼稚的一腔熱忱。父親進退無門,有家難歸。    
    我祖父解子和有三房妻室。那個時代,男人娶妾是事業有成的標誌。他在葛村鄉間有髮妻,上海有廣東籍的解陳氏和蘇州籍的解李氏。這位辛亥志士的家庭觀念新舊雜糅,既不遺棄前妻,也不確定各方名分,於是後院勃叢生,最終為遺產分割演出了全武行。我父親是解李氏獨子,自小目睹母輩讒鬩不止,搓碎了他對家的依戀。他的天地在弄堂,在形形色色的嬉耍之地,每每撒野闖禍。我祖母姑息溺愛,我祖父粗暴凶狠,更扭曲了他的頑劣。    
    我父親落生之處為上海福州路萃華皮革廠門市部二樓,正是生意興隆時節,新添弄璋兒,意味喜慶吉兆。我祖母呼為小毛,以低賤保長生;我祖父依族譜起名亦武,表明討袁護國寸忱;私塾先生定學名洪元,洪即大,元即一元復始,意喻鵬程萬里。我父親後來又有別號解梁,指為棟樑之材。但我父親換三所學校才讀至小學五年級。    
    他挑剔私塾先生冬烘,書包塞入文廟石縫,熱衷於打彈子踢足球;他低看蘇州三六灣萃英小學,經常逃課遊蕩,曾因玩套圈圈負債,私取祖父手錶抵押。他隨寡母返歸上海,蒙表親解梅生資助,插班進讀通惠小學。家道式微,求學不易。少年不識愁滋味,他偏愛地攤上的賣藝鑼鼓,茶樓上的俏唱絲絃,尤其嗜好那些英雄豪傑扶危濟困的戲文。恰好,大姨夫家有他人敬贈的戲票,他約了同學去看《封神榜》,夜半翻牆越門返校,仍熱血沸騰、豪情衝霄,拖出寢室枕頭,頂在頭上權充冠蓋,在操場上比畫起花拳繡腿,吵嚷嚷稱王論霸。攪亂校園清靜在前,五年級大考不及格在後,以他為首的七名頑皮學生,被校方除名。    
    若我祖父在世,定將逆子用雞毛撣子暴抽,罰跪背書,再另擇校門。但大樹傾倒,我祖母女流之輩,捨不得動戒尺,無能力找學路。她從蘇州返滬,在南市張家弄支出一爿小小帽子店,生意往來,結識了南京路晝錦裡童帽店老闆娘,盤算讓兒子受受管束和苦楚,也許能消退幾分野性。    
    童帽店添了個小學徒。當學徒就要燒火提水關排門,挨罵受氣擰耳朵。一日,賬房內少了些銅板,夥計們互相推諉,賴在小學徒身上。老闆娘的罵像一盆盆髒水任意潑灑。    
    向來天馬行空、無拘無束,焉能蒙受無端羞辱,我父親一夜無眠,輾轉反側,無意間觸及充當枕頭的小冊子,那是他偶然從我祖母箱底翻出,覺得非同尋常,故而隨身攜帶。倏然間,誘人的念頭像晨星閃亮。蔣介石身為國民革命軍總司令,想必會顧念往昔革命同志情誼,妥善安排一個遺孤。


第一部分第1章 少年雄膽氣凌雲(2)

    光明在前,我父親捨棄了單薄的小包袱,懷著無法洗刷的冤屈,乾脆坐實了自己的不軌,逃離了南京路上的童帽店。    
    南京壯行真的比兔子尾巴還短。    
    他無顏回上海,想去投奔蘇州老外婆。    
    匡啷匡啷,車窗外濃濃的鐵灰色益發滯重、沉悶,壓抑得車廂內像個大蒸籠,男男女女像爆豆子般地流淌汗水。陡然間,一道閃亮的火鏈劃破陰晦,一陣震耳的霹靂滾過天際,狂風挾帶暴雨刮進車廂。乘客七手八腳落下車窗,窗玻璃上滿面清淚。我父親覺得那是他心中的憤懣和淚水,可是,他不知道,那是我祖母飛瀑般的辛酸淚雨。    
    事實上,我從未見過我祖母的淚,只聽說,她一生中落過三次淚。第一次是丈夫英年早逝,第二次是獨子神秘失蹤。當童帽店老闆娘氣勢洶洶尋釁上門,她神定氣閒,倒打一耙,立逼老闆娘歸還她的寶貝兒子。老闆娘只得偃旗息鼓敗歸。我祖母料定劣子藏匿於嵩山路仁安裡,那裡居住著我祖母的姐姐,我們稱她們姐妹為大小阿婆。大阿婆嫁作富商妻,家境優裕,膝下無子女。她心地仁厚,培養小弟上學工作,且寵愛聰明淘氣的小侄子。妹妹找到姐姐,姐姐比妹妹更心慌意亂,急差小弟回蘇州娘家,結果無功而返,復又懇求丈夫吳先生出面,廣求蹤影。    
    吳先生是大衣店老闆,又是生意場上白相人,他調集小兄弟遍尋犄角旮旯,仍無音訊。吳先生追問小侄子去過何等塵囂之地,我祖母吞吞吐吐地道出,孽種幼時曾被同伴拖去十六鋪碼頭游泳,親眼看見同伴從江面漂浮的大麻袋中偷取煙土。孽種不沾煙土,拒絕分成,但出於刺激和義氣,幾度陪同望風,不知後來……    
    闖蕩江湖的吳先生言無禁忌:小赤佬偷土,捉牢了會種荷花……    
    「種荷花」是幫會用語,意即將活人投江淹死。大阿婆明白丈夫的意思,急得連連念誦阿彌陀佛;小阿婆是聰明人,猜出了凶兆,滾珠似的湧出了淚流。    
    日曆一頁頁地翻動,希望一天天地黯淡。我祖母烏黑的髮髻閃現星星點點霜花。幸虧還有個女兒,比兒子小四歲,也比兒子乖巧伶俐、能言善辯。小小年紀,會幫她跟解陳氏家爭吵,會逗她減輕椎心泣血的悲痛。女兒還拖來同窗好友徐雲芳,一起陪伴喪魂落魄的母親。    
    小男孩不會想到私自出逃給母親帶來的天塌地陷。也許,年輕就意味著飛翔,意味著衝出家園的萬丈豪情。    
    初飛受挫,我父親直奔蘇州解子和墓前,狂瀉胸中的悲憤。    
    雨後初霽的墓園,  寂少人影。他的嚎啕引來了賣貨郎。「小先生,小先生,不要哭,買點錫箔長錠燒燒吧?」一聲連一聲的沙啞兜售催促我父親。當他轉身面向賣貨郎時,那人像撞見了鬼,挑著掛滿錫箔長錠的大竹竿,磕磕碰碰地後退,慌慌張張地逃離。    
    我父親驚訝莫名,慢慢蹭出墓園,去小河邊洗洗淚痕。小河水清粼粼倒映出花一道、黑一道的怪臉,那件印滿汗漬和污痕的小褂,抖抖前襟,冒出一股股酸臭味。他想起了門神的呵斥:小叫花子!潦倒狼狽,有何面目去見老外婆!    
    疲憊的腳步仍拖他踏上熟悉的青石子路,過金閶門,進石路街,再拐彎,會看見兩扇像外婆一樣蒼老的木板門。薄暮沉翠,夕陽灑金,古舊的街巷朦朧出柔和與親切,召喚著遲歸的遊子。遊子心上長滿了水草,腳下羈絆住漁網,去意彷徨。    
    徘徊間,閃爍迷離的昏黃燈光,軟糯婉約的叫賣嬉戲聲,隨風飄近,交織成一片模糊,好似碧波萬頃中細浪喁喁。黃浦江游出的一尾小魚,搖頭擺尾游入了他幼時熟稔的遊樂之地——小玄妙觀。至今,蘇州觀前街猶存玄妙觀,而閶門外小玄妙觀已蕩然無存。其實,閶門乃春秋時闔閭所建吳國都城八門之一,素享盛名,直至晚清,蘇州府仍管轄上海縣,河汊交匯的閶門,一直是長江三角洲的一處商貿集散地,小玄妙觀極有可能是商賈出資建造,後隨上海開埠而衰頹。    
    據我父親回憶,他少年時的小玄妙觀已經香火冷落,周圍成了城郊百姓的嬉戲之地,有菜館、麵店、戲棚、賭場;有小販叫賣餛飩、藕粉、豆腐花、五香茶葉蛋;有剃頭攤、算命測字攤、賣古字畫攤以及數不清的耍拳、飛鏢、套圈等雜耍戲嬉……    
    小男孩成了小打雜,幫店家攤販洗碗、跑腿,代遊興正濃的人們買吃食、香煙。白天忙忙碌碌,跑跑顛顛,混口飯吃;夜晚蜷縮於觀簷廟廊之下,躲避風雨。    
    三兩陣霜風,一兩滴寒雨,五六片輕輕旋落的黃葉,穿透了那件污黑破爛的對襟小褂。恰其時,小玄妙觀迎來了京戲草台班,熱熱鬧鬧的鑼鼓敲暖了小流浪者的心。    
    那時的草台班常常演到最後一二折,大開方便之門,放無錢買票者入內看戲,俗稱「放湯」。每當這個時候,我父親像飛行的箭鏃,準準地紮在台邊,目不轉睛地看;每日清晨,他像小小門童恭候在草台班喊嗓的空地,支楞著耳朵靜聽。天天看,日日學,有些唱句他也能哼成曲調,唱出氣勢。    
    一日,我父親送兩隻空碗回店舖途中,被金戈鐵馬般的唱腔絆住雙腿,便踅轉草台班棲身的棚屋,隔屋傾聽,越聽越癡迷,隨手把碗頂於頭上,拍手頓足,亮開嗓子,忘情地應和唱合。吱呀一聲,木門猛開,閃出了一位金樽鐵板式的壯漢。我父親遽然受驚,踉蹌後退,兩個青花碗摔成幾瓣。他不知所措地蹲身去撿,一雙遒勁的大手把他輕輕扶起,兩隻炯炯有神的豹眼把他細細打量。小男孩寬額豐頤、濃眉朗目、鼻正口方,耳際高與眉齊,耳垂柔軟成渦,眼神單純坦蕩,流淌出充沛旺盛的活力。「好坯子!」壯漢脫口讚歎,讚歎小男孩相貌清俊而不失豪放,嗓音洪亮而不失寬厚。這位草台班的花臉楊奎官,早有心尋覓傳人,早留意這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主動提出收於門下為徒。    
    磕頭拜師。師傅替徒弟賠償了餛飩碗,從衣攤上購回了衣褲鞋襪,命徒弟去小河僻靜處洗沐更換;從灶間尋來大藍花瓷碗,囑徒弟去廚娘處盛回滿滿糙米飯。再不用風餐露宿,再不用苦等「放湯」,一顆飄泊的心鼓脹成一隻彩色氣球。    
    氣球只有短暫的美麗升騰,終結是永恆的爆裂破碎。    
    草台班飄泊江湖,賣藝求生,看重的是一個「藝」字,「一招鮮,吃遍天」,沒有真功夫,別進草台班。楊奎官性格暴躁粗獷,課徒嚴厲峻急,責令徒弟日日站樁托磚朝天蹬,天天喊嗓練曲習戲文,稍有差池,輕則厲聲呵叱,重則揮鞭掄拳,嬌慣的小男孩,哪裡肯忍受捶打鞭笤。幸好,他愛戲,他聰穎,學戲如有神助,稍許習武便有模有樣,稍加練唱便有板有眼。    
    偏偏楊奎官求之切,責之嚴。他認定十四歲坐科年齡偏大;他堅信小男孩璞玉待鑿,鴻蒙待啟,響鑼需用重錘敲。    
    棍棒之下,再熱愛的事業也會黯然失色。    
    小男孩的心底萌生出不滿和反抗,對師傅又敬又怕,對戲文又愛又躲。畏畏縮縮更招來師傅的拳打腳踢,無情打罵更增加徒弟的內心抵牾。師徒關係,由秋入冬,漸漸凝結成尖利僵硬的冰碴。    
    臘月歲殘,唱戲酬神,草台班忙得像飛轉的陀螺。那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篩面的鐵絲籮一樣,旋在大地頭頂,篩下零零落落的雪花。雨雪天加重了師傅的腰腿疼,楊奎官令徒弟準備出演《珠簾寨》中的李克用。小男孩沒上過台,不敢應承,不能反駁,哼哼哈哈,等師傅再來耳提面命。他不知道,楊奎官安排的是師徒雙演,僅僅讓他走走開鑼過場。午飯過,不見師傅找他,猜測師傅又是威嚇之言,反正開演尚早,便滑腳溜出,被相熟者拉入抽籤遊戲,人聲嘈雜淹沒了開鑼聲,待及醒悟,師傅已經救場上台。他不知,這件事觸犯了草台班的天條。草台班固守著莊嚴的從業之道,觀眾永遠是藝人的衣食父母,餐可誤,眠可誤,上場萬萬不能誤,臨場不到等於自砸飯碗。    
    這就是「藝德」,也是每個跳入草台班就需學習熟記的兩個字,也是師傅板子打出來的兩個字。    
    板子落在小男孩赤裸裸的後背屁股上,又快又重又狠。草台班有條規矩,師傅打徒弟旁人不能勸。小丑藝人坐在衣箱上蹺起二郎腿,尖聲尖氣地開導:師傅現在多打你一記,你將來就可以多掙一元錢。    
    小男孩趴在長凳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幾度跌落黑黝黝的昏沉。    
    更深夜靜,小男孩嚥不下滿嘴血腥,那是他挨打時不願喊叫咬碎了唇舌。上海灘長大,新學校就讀,小腦袋裡遊走著朦朦朧朧的渴望,渴望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和尊重。    
    草台班不是久留之地。他眼前飛快地掠過了火紅的辛亥風雲、灰色的國民政府官邸、湛藍色的黃浦江入海口……    
    冥冥之中,似乎有聲音呼喚:你應該去尋找,尋找值得去做一生一世的事情……    
    他輕輕抽出墊在腦後的藍印花布頭帕,這頭帕包過磚,包過石,一直充當他的枕頭,一直在他耳邊迴響萍水相逢的阿嫂的禱告。他從小不奉神,不信鬼,孤身飄泊闖蕩,稚嫩的心裡奔湧藍色大海的波濤。他撐起肢體,摩擦出錐心刺骨的疼痛;悄悄落地,拖曳著東倒西斜的步履,繞過橫七豎八的地鋪,溜出千瘡百孔的泥糊毛竹房。    
    雪野茫茫,潔白清亮的雪,拂去了久久積聚在心頭的燥火,柔化了整夜刺激著肌膚的傷痛。他忽然憶及師傅的收留與照顧,想到師傅的暴怒出自恨鐵不成鋼,怎麼能不言不語私自出走呢?    
    若待天明,再向師傅辭行,師傅能允許嗎?會不會再挨一頓暴打呢?    
    「暴打」兩字剛閃,小男孩驚恐地後退,滑絆於一塊石子,呀喲喲,身子落地激出低低的呻吟。側耳細聽,板屋內鼾聲如潮湧浪擊,汪洋恣肆,夾雜著嗚咽不清的夢囈。    
    他沉思片刻,悄沒聲兒、趔趔趄趄地折回板屋,把師傅給他添置的幾件衣裳,包上藍印花布頭帕,送至師傅枕旁。他希望師傅再找個好徒弟,也把頭帕和祝福留給師傅和未來的徒弟。    
    再度出門,步行遲滯,忘不了師傅的恩情。他轉過身,隔著門,隔著牆,朝向師傅的舖位,恭恭敬敬,惶恐地一躬欠身,二躬彎腰,三躬深深地至地,幾滴歉疚的淚水順著臉頰,融入雪原。    
    他永遠懷念楊奎官師傅,成名之後,幾度重返蘇州尋覓師傅蹤影。人海茫茫,無緣再聚。    
    江南雪,酥軟纏綿,粘連於衣上臉上,濕漉漉地洇成一片,重了雙肩,重了棉鞋,模糊了遠遠近近的青石板路……    
    路在何方?人生之路有時只需一粒晨星照耀,然而,那粒皎皎晨星,未能引領他投入戎馬生涯,也未能照亮他偶然闖入的草台班舞台。    
    風飄飄,雪茫茫,黃浦江游出的小小魚兒,孤身獨影,穿行於雪與泥之間,翹首追尋叩問那顆亮晶晶的啟明星。


第一部分第2章  轉蓬飄泊遊子意(1)

    1930年元宵節前夕,上海城隍廟沉醉於臘月滋長綿延的喜慶氣氛,處處橫溢霧騰騰的煙塵,飛濺火辣辣的嘈雜喧鬧。    
    上海的城隍老爺,書載為南宋龍圖閣學士秦少游的七世孫、明朝待制秦裕伯,受封於洪武六年(公元1373年),從此安享香火。香火旺,商事興,上海開埠之前,城隍廟乃是合城士庶唯一的遊樂之地。1913年上海誕生第一家遊樂場「樓外樓」,不久,法租界上的「大世界」遊樂場冠壓群芳。南市商人慕其利厚,遂於城隍廟後街福佑路上的「勸業場」舊址,興建中西合璧的三層遊樂場「小世界」。    
    在沸騰的人海中,游弋著兩條小魚:我父親和他的遊伴邵鶴峰。他倆搖頭擺尾地游入了這座嵌入城隍廟內的「小世界」遊樂場。    
    風雪之夜,我父親私離草台班,晃蕩於閶門一帶,淪落為遊民一族,推黃包車過橋,翻垃圾尋寶,換幾個小錢餬口。再餓,再難,決不伸手乞討。若不是路遇堂表姐,只怕閶門外會多添一具凍殍。    
    劣子重歸上海。我祖母緊緊摟住失而復得的寶貝,生怕一鬆手,兒子就會像條小魚從懷中滑走。那年月,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中年守寡,兒子是後半生的指望和依靠。    
    我父親身為帽子店小開,不上學,不習商,終日遊逛嬉戲,和弄堂夥伴邵鶴峰形影不離。邵鶴峰比他小一兩歲,玲瓏身材,清秀面容,常帶幾分女孩嬌俏。一日,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告訴我父親,自己拜師學申曲,要拉我父親入門當師兄。我父親不知申曲為何物,好奇地一同去看新鮮。    
    「小世界」內,百戲雜陳,二樓有申曲的一席之地,出演的是申曲名生丁少蘭組建的戲班。舞台上後幕掛一幅軟景,畫些山水亭榭,台側坐敲板操琴者。台上有一桌兩椅,台前有一生一旦,一起一落地對唱,幾乎和說話差不多。    
    這麼簡單,這麼直白,這也算是唱?我父親頗不以為然。    
    申曲與京昆、梆子、雜耍相比,實在是遲生的小弟弟。初名「東鄉調」,或稱「花鼓戲」。    
    大約在清代乾(隆)嘉(慶)年間,由吳淞江與黃浦江兩岸的田野阡陌,帶著土腥和情愛,帶著俚曲俗語和滬江風俗民情,溢入市區,流動賣唱,被官府視作應嚴厲禁絕的「淫唱花鼓」。伴隨上海開埠,它走進茶樓與遊樂場,初時自稱「本地灘簧」,後於1914年易名為「申曲」。申曲老調偏於敘述背誦,旋律平鋪直敘,節奏四平八穩,顯得平、淡、溫。這種聲音與我父親嚮往的高亢激越相去甚遠。    
    或許是夜場初開,聽戲者稀稀落落,有的像抖去竹布圍裙的工匠,有的像卸卻袖套的裁縫,有的像剛放下撐竿的船民,也有結伴嬉戲的阿姨好婆。人雖少噪音不小,戲場像茶館,小販們叫賣「黃蓮頭」、「甘草梅子」、「雞腳鴨翅膀」,跑堂們竄前竄後,泡茶、絞手巾,看客們剝花生殼,吐瓜子皮,打罵小囡……    
    台下嘈嘈雜雜,台上說說唱唱,糅合成一團渾濁的鐵灰色雲霧。我父親拂不開尋不見穿透雲霧的清亮聲音,便想抽身離去。邵鶴峰扯牢他的衣角,俯耳細語:「台上的女角就是我師傅趙三寶。」    
    一句話絆住了腿,逗出了迷惑:「堂堂小後生,拜個女先生,啥道理?」    
    邵鶴峰俏皮地撅起小嘴唇:「不看完我師傅的戲,不告訴儂。」    
    虛長兩歲,意味著遷就和退讓。我父親耐住性子細看小遊伴師傅的唱做。那趙三寶身著長裙短襖,腳登繡花鞋,腦後橫S髮髻油光水滑,耳邊「蕩蕩圈」搖曳生姿,步態婀娜,眼神嬌媚,打情罵俏,妙語連珠,恰如一朵潑辣辣怒放的野桃花。她和情郎憧憬著拜堂成親,多子多福。樸素的願望垂釣起我父親的記憶,憶及火車上偶遇的阿嫂,阿姐變阿嫂,平淡家常的演唱中播撒出幾分親切和熟稔。    
    邵鶴峰拖他去後台見師傅。他驚詫得跌步倒退,台上女嬌娘,竟是位天頂早禿的清瘦男子。趙三寶大約粗知他的底細,親切地牽牢他的手,溫聲細語地詢問他的家世,和顏悅色地要他哼唱幾句。我父親沒有透露拜師草台班的經歷,也不想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偏偏邵鶴峰揭穿他常常在弄堂裡唱京戲,試拳腳。    
    幾個閒散藝人湊近看熱鬧,嘴裡濺出一攤攤花花哨哨的唾沫:「啥地方鑽出來的小赤佬,會唱大京戲?」「啊呀呀,嚇煞人,還會拳腳,會不會是只三腳貓?」……    
    趙三寶不理會那些花花哨哨的唾沫,殷切的要求盈盈閃動在他彎彎唇角的笑渦裡。    
    那是真實的笑,溫暖的笑,無法抗拒的笑。旁觀者的調侃,趙三寶的懇切,調動出我父親露一手的慾望,他大大方方,輕輕鬆鬆,哼出幾句西皮原板,搖頭晃腦頓足亮相。    
    圍觀者張大了嘴,大得足以塞進一隻拳頭。有的訕訕地退去,有的蹺起大拇指,讚一聲:「呱呱叫!」趙三寶輕輕鼓掌,暖融融地誇讚:「妙,妙,真妙!」他猜測眼前的少年郎受過京劇行家的調教,盛情邀請少年列於申曲門牆。    
    我父親瞟瞟趙三寶早歇的天頂,他不喜歡男人娘娘腔,從不仰慕,更不想學唱男旦。    
    趙三寶看穿了少年郎的心思,樂呵呵地解釋:灘簧前期,官府嚴禁婦女參演,不得已男扮女裝,俗稱「扎頭笄」。少年郎的嗓音適合唱男口,他一定會幫他找位好師傅。    
    片刻沉默,一長一幼目光相撞,撞擊出一朵橘黃色火花,點亮了趙三寶發自肺腑的一腔衷情:「儂有這麼好的嗓子,儂就唱申曲吧,申曲是阿拉上海土生土長的戲。」    
    是呀,上海簡稱「申」,申曲是地地道道本地話本地腔本地情,誰沒有鄉情,誰不思故里?我父親驀然領悟:台上戲文親切熟稔,台下前輩溫厚關愛。恰如那風雪飄泊之夜,他多少次遙望老外婆家窗戶上貯滿的昏黃燈火。    
    家鄉戲熨帖著一顆飄泊無羈的心。少年默思:申曲青衣小帽,靈巧活潑,易學易唱,絕沒有學京劇那麼煩難和艱辛。自己從小愛戲,何妨一探本鄉本土戲的深淺?    
    大凡有愛的地方就有事業,而愛,總是始於溫情,始於由溫情編織的氛圍。    
    趙三寶鄭重其事地把我父親推薦給侯國廷。    
    侯國廷在申曲行內輩分很高,且擅長組織堂會,收徒不論男女,身旁不乏少年英俊。他淡淡掃視我父親,吩咐求師者先要徵得父母同意。    
    那時節,優倡同列,屬於三教九流中的末流,唱申曲灘簧更是下三爛,入不了祠堂,進不了宗譜。解門不幸,出了自輕自賤的子孫。我祖母積聚的悲憤引爆成霹靂雷電,卻無計撼動逆子鐵打的心。    
    伶俐小妹幾句話平息了我奶奶的風暴:「阿哥脾氣強,不依他,他再出走,將來帽子店給誰?阿哥白相心思重,隨他去唱唱白相相好啦!」    
    一語成讖,「唱唱白相相」,幾乎成了我父親一輩子難以揮去的陰影。    
    紅燭高挑,青煙裊裊,饅頭糕餅摞疊供奉,先叩拜大紅硃筆書寫的祖師翼宿星君神位,再奉上紅紙包的拜師金,隨後在關書上按上紅紅的指印,確定了學師三載、幫師一載的師徒關係。侯國廷為新弟子取藝名「侯小毛」。他還有一句名言:「拜師不是訪友」,意思是老師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跟徒弟多言多語。    
    按當時習俗,拜師學藝,就是師傅的小雜差和小跟班。師傅在家,徒弟奉差跑腿,買煙泡水伺候茶點;師傅上場,徒弟或坐敲板身旁空手模仿,或立於戲台內側偷學偷記。師傅有空閒有心情,才教一支半曲開篇。    
    師傅平淡寡言,徒弟內向質樸。師徒像兩根平行線,找不到交叉點。我父親充沛的活力像一粒粒水銀珠子,瀉地奔突。他從後門進入申曲場子,瞅空子東遊西逛,上下亂竄。「小世界」一層有大京戲,三層有獨角戲,二層分別有申曲、紹興戲文、文明戲、蘇錫灘簧、蘇州評彈、雜耍魔術歌舞等輪流演出,並有影戲專場,放映些過時影片。也許是遊樂場喧囂熱鬧,也許是少年郎心猿意馬,各色唱腔像春天的風,軟軟地滑滑地掠過他的耳畔,融會於光怪陸離的嘈雜之中。他尋不見嚮往的聲音,一滑腳,去了對面的麗園,或打彈子,或下象棋,或玩遊戲、踢足球……    
    侯國廷向趙三寶搖頭歎氣。七日之後,命徒弟恢復本名。究竟是本名比藝名大氣,抑或是擔心徒弟難以名列侯姓門庭,後人只能猜測。    
    趙三寶作為引薦人,覺出了難堪與尷尬。他誠意相助,在貼演自己的拿手戲《殺子報》時,點名要我父親出演一個角色——小主角的私塾學友,可以發揮一段唱詞,來成全那條寬洪醇厚的好嗓子。    
    我父親平日裡膽大妄為,臨到初次粉墨登場,見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亮閃閃的眼光,心發慌,腿發軟,畏畏葸葸邁不開步子。不知是誰,背後猛擊一掌,他趔趔趄趄地跌上台前,心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模糊,反倒無拘無束,背熟的唱詞像湍流跳躍奔騰。偏偏台下爆出爭鬥,幾名看客一言不合,拳腳相加。我父親的清亮嗓音淹沒於喧囂嘈雜的拍天濁浪。    
    初試失利,小徒弟依然心存感激,感激趙三寶和不知名的擊掌者。正是他們,幫助他消除了對舞台的畏懼感和陌生感。    
    侯國廷見小徒弟上得了台,開得了口,也給小徒弟安排些零星角色,即「七客一過路」:嫖客、賭客、吃客、看客、遊客、賀客、弔客和過路人。我父親輕輕鬆鬆打發「七客一過路」,悠悠閒閒地滿處嬉戲遊樂。旁人嘲謔他:「儂唱唱白相相,日腳蠻開心!」    
    他真那麼無憂無慮嗎?深秋夜半,他曾登上「小世界」屋頂花園的眺望亭,俯視九曲橋下湖水綠綠釅釅,宛如一盞殘茶,散發出人去園空的淒涼;湖心亭上餘香縹縹緲緲,纏繞雙亭玉立,訴說著名園凋零的悲愴。當我父親歲近天命,陪我游城隍廟,路經一座電影院,忽然眼光發直,聲音低沉,緩緩道出他拜師學申曲,登高俯視廢園的心情……    
    提筆憶舊,我尋覓豫園的歷史。此園乃明代四川布政使潘允端所建,供老父頤養天年,故名豫園。園成之日,景色堪與輞川媲美。清代乾隆年間,潘氏子孫式微,園內山石頹圮,遂由合邑人士集資購買,成為城隍廟廟產。因廟堂東首有東園,故俗稱此為西園。百餘年風雨剝蝕,褪盡名園的玲瓏雅麗。我父親在「小世界」粉墨登場時,豫園雙門緊閉,雜草叢生,淹沒於市井的喧囂與嘈雜。


第一部分第2章  轉蓬飄泊遊子意(2)

    那份嘈雜,攪拌了土生土長的申曲,擠壓著質樸內向的少年。他遺憾申曲無力望京劇項背,不滿足自己的唱腔平淡如水,朦朧企盼青天一鶴排空。外表的寡言頑劣和內心的沸騰熱望構成了強烈的衝撞。若無有這份衝撞,他會囿於九曲橋下的小小湖池;有了這份衝撞,他會企盼大江大海的波濤。    
    海聲遙遙入耳,海風濕潤鼻息,小魚久久找不到躍入江海的河口……    
    寒凝大地,我父親隨師離開「小世界」,賣唱於茶樓村頭。忽一日,師徒們肩挑戲擔行至洋涇鎮,村頭牆上張貼告示,白紙黑字,墨汁淋漓:「淫唱花鼓者,驅逐出境。」我父親暗自思忖:阿拉唱申曲,不是淫唱花鼓,坦蕩蕩闊步前行。    
    侯國廷喝住了莽撞的徒弟,臉色沉凝得鐵青鐵黑,如烏雲,如墨汁;腳步疾捷得快步小跑,似奔鹿,似脫兔,急急轉道七寶鎮。操低賤營生者怕官,哪怕是中國這片土地上最小最小的村官。    
    風冽似刀,碎切著那朵昏黃的火苗。土生土長的申曲,何時才能逃出「淫唱花鼓」的厄運呢?    
    燈火飄忽,土路坎坷,少年郎的鬱悶恰如赤裸裸的鐵色樹杈叩問湛藍長空。    
    春綠江南,和風重新扇旺橘黃色的火苗。    
    有朋友提及,他的嗓音接近於申曲博士夏福麟。「博士」雅號是說他老戲功力深厚,演唱應對從容。當時的申曲實行幕表制。每排新戲,請排戲先生分場次、說情節、派角色。每個角色的說唱和動作,都由藝人自行安排。唱申曲的都唱熟了幾十出老戲,只要舊瓶裝新酒就能應對。當然,這還要隨機應變,心口相應,才能臨場發揮把唱詞編得合情合理,精彩紛呈;否則,就會在台上張口結舌,手足無措,招致看客訕笑,最後被淘汰。這種淘汰固然無情,卻也培養、造就了一批人才。夏福麟就是從中磨礪出來的。    
    當我父親踏入南市十六鋪裡馬路的雙龍園茶樓時,那裡正迴盪著夏福麟施展大方、渾厚有力的唱腔。似曾相識燕歸來。楊奎官師傅的洪亮高亢之聲,有了若隱若現的回音。    
    後台拜見,當紅小生無驕矜之意、傲慢之態,溫煦可親如春風習習,認真傾聽小後生的演唱,誠懇讚歎小後生的嗓音洪亮純淨,如銀珠瀟瀟灑灑滾落。    
    古人云:「傾蓋如舊,白首如新。」兩人相見只在瞬間,一見投緣,惺惺相惜,長幼相攜,不是師徒,情逾師徒。    
    侯國廷先生倒也無門戶之見,允徒弟另覓出路。我父親加入了楊敬文領班的敬蘭社,追隨夏福麟先生。夏福麟長他六春,寬厚如兄,因他是侯國廷之徒,不肯多加管教。我父親求藝心切,夏福麟演皇帝,他爭扮太監;夏福麟演公子,他爭扮書僮,為的是亦步亦趨,緊隨身後,仔仔細細地聽唱和看演,我父親戲稱「曾演過一百六十個太監」,足見他舞檯曆練之久之多。無戲可演、後台少人時,他會對鏡化個小生妝,端詳鏡中人的神態表情,暗暗與夏老師台前的表演比較。月缺月圓,同行誇他學得有了些眉目。    
    申曲藝人大抵來自社會底層,僥倖成名,也仍是供人消遣的戲子,為解悶,為排愁,酒與賭常常如影相隨。凡茶樓酒肆之地,往往開設賭局。穩重如夏福麟者,也難免俗。通常唱歸唱,賭歸賭,兩者各不相擾。有時在後台押上一注,上台去唱,甩腔下台,急急忙忙先問「是贏的還是輸的」;也有時黏身賭局,不忍抽身,便打發他中意的小後生桃代李僵。    
    初生牛犢不怕虎。一十六春的我父親,替代正場紅小生,初出台,台下喧嘩潮湧,幾乎轟他下台。他心不慌,神不亂,出口如行雲流水,漸漸洪亮高遠,宛如展翅飛翔的羽翼,輕輕撫平了喧鬧。    
    班主楊敬文藝技不高,長於周旋,精於識人,臉頰上掠過一抹喜色。    
    夏福麟長者風範,摩挲我父親初顯寬厚的肩頭,唇角流瀉出由衷的讚賞和鼓勵。之後,替代之事屢有發生,我父親在南市初露璞玉光華。    
    每每有人稱讚:說他學夏福麟,幾幾可以亂真。他喜悅、興奮中夾帶著絲絲遺憾。他追求的似乎不完全是像,是什麼呢?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好景難久長。隨著「九一八」事變,東三省淪陷,淞滬抗戰爆發,南市的繁華喧鬧旋成水中月,鏡中花。班社星散,如水瀉地,各自東西南北流。我父親和夏福麟忍痛分手,飄萍浪跡,各自參加了跑碼頭班社。抗戰爆發,無有名分的師徒,重逢於租界戲院,夏福麟漸漸從小生轉行老生,常常為我父親托底,終身相處和諧,情深義重。    
    1934年春,杭州、嘉興、湖州之間的三角水網地帶,出現了一個唱申曲的中山社。它借重國父大名,以青年為主體,戲班整齊,劇目常新。每換碼頭,需由地方派出兩隻各可載重三百擔米的大木船,前用拖駁小火輪,方能接走五十餘名藝人及道具。    
    初初,我父親只是中山社的一條小魚,跑跑龍套,有時也唱唱二路小生。一十九歲的青春活力,溢出了外表的沉默寡言,噴湧出活潑潑的生命漿液。他不顧日夜兩場勞累,倡議組成足球隊,常常晨起踢至午飯飄香,姍姍遲歸。歸來仍要淘氣,他先揭大鍋蓋,若飯尚多,以點頭為號,幾個青年各自少吃,留下鍋底幾許剩飯;若飯留少,以搖頭為信,同伴們敞肚猛吃,吃得鍋底朝天,向燒飯師傅丁丁當當敲空碗……    
    中山社是有飯同吃、有錢同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兄弟姐妹社,無人計較小青年的頑皮嬉鬧,何況我父親未誤正事。他台上扮相英俊,唱腔寬洪,台下以「羊角先生」之名參與編戲。因為中山社內多目不識丁、從土木工匠轉行者,五年級的學歷,足以使我父親躋身秀才行列。他曾頻頻往返於大都會上海和水鄉村鎮,把《火燒紅蓮寺》從京劇連台本戲同步改編為申曲連台本戲;他曾在小販處買生煎包充飢,一邊吃一邊把報紙上的新聞編成一出新戲。    
    半個多世紀後,老藝人們仍津津樂道:「解洪元編戲快得邪氣!」    
    如果說,這份快捷來自他的聰慧,那麼,老藝人們更目睹了少年解洪元在江湖漂泊之中,學會了千年古樹般的穩重;隨著年齡生長出來的沉思閃耀出熠熠銀光,而一次偶然的奇遇,竟昇華了他的沉思。    
    中山社飄泊至朱家角,狹路相逢朱傳茗、王傳淞領銜的昆曲仙霓社。昆曲乃深谷幽蘭,古老高貴馨香,雙方對台,優劣自明。偏偏中山社門前熱熱鬧鬧,仙霓社門前冷冷清清。昆曲藝人驚詫狐疑,幾個青年悄悄步入申曲場子察探虛實,看看對方貼演的《狸貓換太子》有何驚人之處。不看罷了,一看真是大驚失色:包龍圖夜審郭隗,那個宋代包公的官帽上竟然搖晃著清代的花翎頂戴!耐著性子往下看,語言的直白,動作的粗俗,音樂的單調,使他們忍無可忍,嗤之以鼻,憤憤然退場。他們怎麼也想不通,這種烏七八糟的申曲何以能紅紅火火?    
    仙霓社不屑與中山社對陣,準備束裝提前撤離。離去前最後一場,戲將盡未盡之際,旋風般闖入一位唇紅齒白的小後生。這場戲只賣出八張票,「放湯」也只放進了七八位無票人。這位姍姍來遲、風風火火的小看客,面龐上殘留的粉墨印痕,洩漏了中山社藝人的身份,兩社對壘,勝者醒目突兀地出現於敗者清冷的殘局,似乎帶有幾分嘲笑挑釁的味道。    
    昆曲藝人鬱結於胸中的不平之氣,升騰勃發,幾位青年躡手躡腳向闖入者身後包抄。    
    這位闖入者恰恰是我父親,少年魯莽浮火未除,本以為仙霓社會逗留多日,剛剛聽說他們今夜開船,不願和近在咫尺的偷戲機會擦肩而過,他趁自己終場無戲,草草擦抹水粉胭脂,匆匆闖入大門虛掩的戲場。他落坐板凳,目不斜視,搖頭晃腦,點足拍膝,輕和低吟,忘乎所以。    
    曲終人散,他依依不捨離座,徐徐轉身,猛然發現面前立著幾個青年,冷冷地盯視他,擋住了去路。他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失禮,怯怯地後退,想繞路出去。草台上虎騰騰又奔下幾個青年,提棍拎棒,截斷了他的退路。兩路人馬步步進逼合圍,他成了甕中之鱉。


第一部分第2章  轉蓬飄泊遊子意(3)

    他看見了一雙雙爆迸火星的眼,一根根躍躍欲跳的棍。「暴打」二字像一條水蛇從他後脊滑下,驚出一身冷颼颼的急汗。他勢單力薄,求救嫌遲,彷彿遭遇錢塘大潮,以排天倒海之勢呼嘯而來。不!不能束手待斃,淹入黑森森的怒潮。他急中生智,巋然不動,昂首挺胸,叉腰跨腿,從容提升丹田之氣,字字有力地念白:「這不是江水!」然後亮開嗓門,豪情萬丈地接唱:「這是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唱出了高亢宏闊,唱出了慷慨悲壯,唱停了寸寸進逼的腳步,唱低了節節高抬的棍棒。圍攻的小青年們面面相覷,眼神有些恍惚,有些乏力,猜不准這個冒冒失失的闖入者來自中山社,抑或其他京昆班。    
    正僵持,一位身著青袍者疾步趕來,小青年們迅即閃開,其恭敬程度,可推測青袍人在仙霓社中地位之崇。    
    青袍人斯文儒雅,先施禮,後啟齒:「請問這位小先生,你唱的是什麼?」    
    「《關老爺單刀赴會》,我沒唱錯吧?」這幾句是我父親從別的昆曲班偷的藝,常縈迴於心尖唇角,危急之際脫口衝上雲霄。    
    「請問小先生來自何方?」話中帶幾分讚許,幾分疑惑。    
    我父親稍稍遲疑,不躲不閃,拋出了直直白白的回答:「我是中山社的。」    
    「噢……」一聲歎息從青袍人胸間潺潺流出,染黑了他的臉,凝凍成一道冰河。他拂袖旋踵,臨行前留下的吩咐,充溢著沙啞和痛楚:「放他走,他來看我們笑話,念在會唱幾句昆曲的分上,不必計較啦!」    
    那青袍人微微顫抖的背影,刺痛了我父親的心,他不能不申辯:「我不是來看笑話的,我是來學戲的,昆曲好聽,像青青水,藍藍天,天上彩雲飄。」    
    幾句話牽住了青袍人的腳步,他緩緩回身,凝目注視,看見了實實在在的誠懇,真真切切的嚮往。他有些感動,有些淒楚,臉頰上勉強展出幾絲笑紋,一滴一滴地灑落苦澀,自言自語,似問非問:「昆曲好聽,那為什麼……」    
    「昆曲忒靜,忒雅,像虎跑泉水泡龍井茶,要細細品,緩緩飲,四鄉八村的種田人、生意人,沒有那麼多耐心。他們來看我們的戲,鬧猛,新鮮,簡單,像冷白開,可以放下鋤頭、挑擔、算盤,咕嘟咕嘟灌上兩大碗……」    
    青袍人的臉上染滿了驚訝,言辭、笑紋變得柔和舒展,拊掌讚道:「言之有理,」接著他虛懷若谷地詢問,「那麼,請教小先生,江湖飄泊是不是要像中山社那樣……」    
    我父親聽懂了他含而不露的問話。中山社的出奇求新傳揚杭嘉湖,飄泊的申曲班社常常樂器只有胡琴,燈光單用白熾燈,佈景替換幾堂軟景。中山社增添了鬧場鑼鼓,攪和出場面的火爆喜慶,燈光除白熾燈外,還有排燈,即長條木槽內嵌入一排紅綠燈泡,隨劇情時紅時綠,同時自己製作機關佈景,藝人可以在草台上空滑翔,蒼鷹用提線木偶技巧,可以和俠士格鬥,甚至台上設台,人工轉動,片刻之間從山變水,從夏變冬,所以也有其他班社嘲諷中山社是野路子。    
    我父親不疾不徐地廓清事實:「中山社不單單是花樣多,而是講究戲新鮮。阿拉除去農村小戲,還唱從評彈搬來的彈詞戲,從京劇學來的連台本戲,從新聞消息改編的時裝戲。電影明星阮玲玉自殺,隔開一個月,阿拉就在『松江小築』演申曲《阮玲玉自殺》,看戲的人山人海。松江人講,這個戲快得來,鮮得來,就像小河濱活蹦亂跳的魚……」    
    旁邊的一個青年憤憤然切斷話語:「儂大膽,敢拐著彎兒罵阿拉唱的都是死魚,儂小子!」    
    青袍人一拂袖,拂去了插言者的衝動,大度溫和地說:「小後生,儂接著講。」    
    我父親自知失言,誠心誠意地彌補過失。這條小魚游弋於京昆蘇錫等戲場,靜靜看,細細忖,伸展了思維的觸角。青袍人的寬容和厚愛,推動他直抒胸臆。他長長一揖,字斟句酌,挑選最文雅的字眼:「前輩在上,恕在下妄言,若美人不避魚腥,豈非和魚米之鄉更能相依相親,越發光彩照人?」咬文嚼字仍透出少年內心的活潑潑與思沉沉。    
    青袍人的目光像軟軟的細毛刷子,在那張唇紅齒白的臉頰上掃來掃去,掃出了一句感慨:「小小年紀,難得有這般見識。」前輩的誇讚染紅了我父親的雙頰,他再揖及地,朗聲謝道:「失禮之處,望前輩多多海涵。今日有幸,得識大家風範,後生小子當銘刻於心。」    
    言來語去之間,申曲小子流露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厚重、大氣。他何以能如此呢?我想,漫漫歲月長河,戲曲藝人被貶為「戲子」,他們雖然地位低賤,搬演的卻是世代英雄豪傑、文人雅士的傳奇。但那些感人肺腑的精神和勇氣,在一個小男孩潔白的情感中迴盪,在一個嚮往大海的胸膛中共鳴,潛移默化地陶冶出不折不扣屬於自己的品格。    
    這份品格惹動了青袍人的愛憐,他清亮的話語如一池春水:「如若你覺得昆曲是虎跑龍井,我們同烹香茗如何?」    
    一時間,我父親難以決斷,便轉移話題:「請問前輩尊姓大名?」    
    青袍人回答得灑脫飄逸:「萍水相逢,若無緣,不如相忘於江湖;若有緣,今夜船頭再相逢。」    
    我父親諾諾後退,正待出門,忽聞青袍人呼留:「小先生慢走。」他停步扭首,瞥見一個不知何處飛出的小女子,正細語青袍人。青袍人頷首,輕答:「就按甜姑娘的意思辦。」小女子飛離,青袍人溫聲細語告知:「小先生既來學藝,來時臨近終場,總是遺憾,現送你一支曲子。」    
    話音初落,草台上亮起了一盞燈,飄出了一縷笛聲,托出一位身著青衫的女子,像一團緩緩移動的霧。她曼聲細吟「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她唱出了「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於斷壁殘垣……」也許是燈光太昏暗,也許是戲場太寂靜,舞姿和笛韻隱隱如蘭花之幽,淡淡如蓮蕊之清,暗香浮動,編織成勾魂的裊裊青色絲線,漫空飛舞繚繞迴旋,串聯起多少年來聚合於我父親心湖的樂音,音樂沉重如金,清亮似玉,金玉相擊,逗發出鏗然轟鳴,同時,靈魂與肉體發緊顫怵,伸展出一雙極輕極亮極透明的翅膀,身心飄搖間,便融化升騰飛至天宇盡頭一碧如洗的青色。    
    我父親醒悟時,草檯燈熄,場中人寂,他魂不守舍地回歸中山社。他思前想後,既入申曲門戶,為何不能親手烹煮一杯申曲龍井香茗呢?他覺得內心裡鼓湧著這份想望,這份力量。月朦朧,夜朦朧,雜草擠佔著灰色的小路,絆跌了匆忙的夜行者。他不疾不徐地走近渡口,隱身樹叢,目送那一條滿載的大船,船頭佇立著青袍人,船艙內晃動的人影,分不清誰是那位台上的杜麗娘、台下的甜姑娘,其實,他根本沒有聽清姑娘姓田、姓李,或名甜、名麗……    
    船徐徐起航。河水載著船,船拍擊著水,劃出漣漪一圈圈地、悠悠地在我父親的心湖裡擴大,播散……浮躁的少年心趨向清明寧靜,陷入沉思。    
    我想,那個心醉神迷之夜,給了他神明般的昭示,無論京昆蘇錫申曲,真正的藝術本是一家。穿透隔膜,相見恨晚,互融參照是必由之路;溝通之後,尚需破門而出,尚需獨步一時,尚需尋找屬於自己的新天地。直至晚年,他在滬劇院學館傳授唱腔,音樂學院的老師來教授科學發音,作為「解派」唱腔的創始人和富有聲譽的老藝人,他不僅不牴觸,反而高興地說:「我要是早點學科學發音,唱得比現在還要好。」    
    他在轉篷飄泊中尋找申曲唱腔的新天地。早春二月,中山社的木船行駛於長河,一夜春雨輕叩船篷,像是前輩細細密密的叮囑。黎明時分,雨絲若有若無地飄拂,兩岸樹草洗成翠翠的青,一脈河水流成蒼蒼的藍,天水一色,船行其間,濡染成淡淡的煙。老者縮於船艙,青年們擁上船頭,爭相承接空濛奇幻的甘露,深深嗅聞清清爽爽的芬芳。少男少女們曼聲吟唱「雲兒飄在海空,魚兒藏在水中……」風靡一時的《漁光曲》主題曲,伴和著雨絲,浮游於青青的河面,如詩如畫,如煙如霧,繚繞縹緲間,我父親眼前隱現出青衫女子舞姿的婀娜,歌聲的曼妙,小鎮遙遙在望,隱隱約約傳來高高低低的酒旗在迎風擺響,晃晃悠悠的烏篷在搖出櫓聲,模糊不清的吆喝在此起彼伏攪和出灰濛濛的嘈雜。    
    人在蘭舟,水光山色,皆出自然;樹色泉聲,均非塵境,從遠古走來的鐘聲,洗滌著塵世的歡欣與嘈雜,引發了內心的笙簫管弦齊奏。我父親欣喜欲狂,長達七八年的苦苦尋覓,終於有了應答。人一旦成熟,便覺輕鬆無比。他一個鷂子翻身,躍上了艙頂,單背倒立,倒立成青青水天間一個大大的驚歎號,一面迎風招展、灑滿金色陽光的旗幟!    
    小魚昂首翹尾,等待著游入黃浦江,游入浩浩東海。


第一部分第3章 一樹綻開兩朵花(1)

       1921 年冬,江南夜雪,初如柳絮,漸似鵝毛,紛紛如碎玉亂瓊堆砌,神奇的雪遮蔽了醜陋和荒涼。上海蘇州河新閘橋堍南岸,原本無路,自上海開埠後,因它蜿蜒向南伸展,直通花園弄(今南京路),被劃入英租界,命名為梅白克路(今新昌路)。愈近花園弄,這裡愈顯繁華。只是,它的起端,梅白克路與新閘路交會之前,呈現出的是赤裸裸的貧困。河邊散落著堆棧、糞坑、垃圾箱,橋堍下拱出地面的是零零星星的茅草棚,上海人稱之為「滾地龍」。「滾地龍」一詞,頗耐尋味,即使滾落塵埃,仍不肯失去龍之威猛。稍離橋堍,一條土路,短短的,泥濘不堪;兩排土房,矮矮的,相依相靠。土路兩側的人家大都是手工藝人、小攤販、小商人,家家都在搓板上度日。 夜歸的竹匠,我外公顧阿江就被貧困磨糙了心。 聽我母親說,外公不近煙酒,不貪女色,有一手竹匠絕活,苦苦地在土路邊支撐一爿小小的竹器店。泥抹牆,瓦鋪頂,薄薄木板間隔出前店後房和伸不直腰的小閣樓,以及幾家合用的天井。竹器店地處偏僻,生意清淡,坐守店堂難以養家餬口,我外公常常要頂風冒雪遊走大小弄堂攬些零星雜活。 雪夜朦朧,燈影黯淡,人蹤寥落,四周靜得像座墳墓。我外公長長地歎息,歎息聲融入了無言的飛雪,飛雪掀起了回聲,隱隱約約,斷斷續續,捲起嬰兒的啼哭。 我外公循聲尋找,在白雪半掩的垃圾箱旁發現了一個暗藍色的蠟燭包,包內有一個女嬰。棄嬰身旁有一串深深淺淺的嬌俏腳印,漸去漸遠,尚未被雪花掩埋,顯然,棄嬰者聽見了我外公的歎息,相信女嬰有了歸宿,才悄然離去。難道,他的歎息能傳遞出粗暴外表所遮蔽的忠厚和善良嗎?這真是一個難解的謎。他抱起棄嬰,那女嬰細嫩的臉龐,全然沒了血色,比白雪還要蒼白。我外公生出憐憫之意,剛要解開衣襟,忽想起家無餘糧,只有不善理家的老婆和九歲的兒子,憑空再多一張嘴,豈不又要增添許多愁苦?他狠狠心扔下女嬰,那女嬰的哭聲,微弱如若有若無的游絲,繞絆夜歸人的雙腿。 我外公仰望飛雪,遲疑徘徊。我常想,江南雪有一種神奇,它酥酥軟軟,纏纏綿綿,浸淫其中,粗暴狂躁的性格往往會注入絲絲縷縷如水柔情。據說他回望棄嬰時,棄嬰周圍飄灑的雪花,呈現出的不僅僅是潔白,而且閃爍出泛銀光的淺藍,究竟是蠟燭包的暗藍襯映,抑或別有他故,我無法猜度。這份奇異的藍色催促我外公再度抱起女嬰,女嬰睜開雙眼,眼睛像兩顆黑色的星星,那麼明亮,那麼潔淨,悄悄湧出的淚珠,也閃映出淡淡的銀色淺藍,抽噎幾聲,黑黑的睫毛一合,叫人擔心那蒼白的小臉無法承受它的重量。我外公不再猶豫,把女嬰擁入補丁摞補丁的棉襖。之後的歲月中,他對雪夜撿拾的女孩始終有一份難得的寬容。 這個僥倖活下來的女嬰就是我的母親。我外公給她起名金妹。雪地裡撿拾的孩子,空有富貴之名,全無富貴之相,如雪般纖弱,雪般恬靜,就像一朵開在夜空裡的雪花。雪花融入泥,化為水,五六歲的女孩早早地分擔貧窮,一雙小手在蘇州河裡淘米洗菜,在店裡學做筅帚小竹籃,一雙小腳踩著我外公的腳印,追隨著我外公的獨輪車上街,幫助修補零零星星的竹器。    我外婆也曾悄悄地送她進免費的夜校,讀書未及兩載,我外公一聲暴喝:「女小囡讀啥書,不識字一樣有飯吃!」從此,夜晚少了讀書聲,小小的心空空落落。恰好,水一樣柔和透明的江南絲竹流入她的耳廓,拖拽她的腳步,她輕靈地來到離家幾步之遙的米店,隔著門板入迷地傾聽。米店的老闆發現了忠實的小聽眾,高興地拉她入門。她安靜地坐於小板凳上,一雙小手支撐著小小的腮幫,默默沉浸於清婉綺麗的樂聲,忘卻了勞苦和孤單,舒展出一圈圈笑的漣漪。 米店老闆瞥一眼小女孩,胡琴聲戛然而止,他驚喜地說:「金妹,儂難得一笑,笑起來真甜!」他執意要教女孩唱幾句,女孩怯生生不敢啟齒,經不起再三勸說,隨弦而歌,想不到歌聲像夏日清晨拂過湖面的第一陣風,清涼涼,甜潤潤。隔牆有耳,阿哥顧乃昌也閃入米店,窩於靠椅,拍擊靠椅扶手,高高興興地替阿妹伴奏。琴酣歌美,如冬夜裡紛紛揚揚的飛雪,攜帶潔白,攜帶泛銀色的淺藍,繚繞縈迴,飄飄渺渺,若仙若夢……這大約是我母親童年生活中唯一的安慰和樂趣。 有一日,米店老闆興盡弦停,細細地打量纖纖女孩,懇切地說:「金妹,學唱戲吧,熬幾年,或許能唱出頭。賺幾個銅鈿,好讓爹娘過幾天舒心日子。」 幾句話驚醒夢中人,從仙境跌回人間。我母親玉容蒼白,抬腳就跑,雙唇間蹦出了鐵蠶豆般的字眼:「不!不!我不!」米店老闆本以為替小女孩指出了一條生路,萬萬想不到溫順的小羊羔也會尥蹶子,且在很長時間裡不再看到她走入米店。他不清楚,小女孩的內心深處對以戲為生有一種恐懼,一種天崩地裂的恐懼。 事情由我外婆引起。 我外婆慈眉善目,細皮嫩肉,為人隨和溫順,言談舉止像名門閨秀,左鄰右舍都誇她好福相。她娘家擁有一爿小紗廠。待字閨中,曾結拜十姐妹,在牌桌邊逍遙度日。後來,洋紗洋布衝垮了小紗廠,她跌入棚戶區,當了竹匠妻,為了不善家務癡迷麻將,不知挨了我外公多少次毆打。豹子般的怒吼,雷霆般的拳腳,擊不碎我外婆的麻將戀。其實,我外婆屢賭屢輸,屢輸屢賭,但並沒有揮霍我外公胼手胝足掙來的血汗錢,絕大部分來自堂弟王無能的接濟。 我觀王無能,猶如遙望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


第一部分第3章 一樹綻開兩朵花(2)

       據記載,王無能是獨角戲的創始者,上海滑稽界奉為祖師。 1893 年他出生於蘇州吳縣,本名祖蔭,藝名無能。幼時來上海,輟學後輾轉學藝,倣傚寧波婦女喪夫後的哀號,編成《哭妙根篤爺》,一曲走紅,蓓開唱片公司為之灌片,從此,由王無能始作俑的滑稽「哭調」流傳至今。我娘舅曾言及,王無能走紅上海灘時,曾風風光光探視過堂姐。黃包車拉到竹器店門口,紅紅綠綠的禮品拎進店堂,笑容鮮艷,妙語燦爛,逗引得左鄰右舍看熱鬧的朋友捧腹大笑。獨獨我外公,旁若無人地低頭剖竹篦。 窮人家來了闊親戚,是大喜事。我娘舅急急忙忙去河邊尋找淘米的小妹,兄妹倆興沖沖歸來。竹器店冷冷清清,門外是髒兮兮黑乎乎被踩得稀巴爛的禮品盒,門裡是臉色蒼白低聲抽泣的我外婆和凶神惡煞滿面鐵青的我外公。不知王無能哪句話開罪了我外公,他雷霆震怒,餘怒未息,見到小兄妹,乾脆摔掉青竹布圍裙,用篦刀橫拍木墩,狠巴巴地罵道:「唱戲的有啥好貨色?一鍋爛污三鮮湯,儂不要看他出風頭,爹娘在墳墩裡要哭煞……」 王無能從此絕跡竹器店,我外婆仍時不時地探望堂弟,每次都能染些歡笑,得些接濟。每當我外婆嗜賭遲歸,我外公豹子般的怒吼裡常常殃及王無能,罵戲子慫恿別人賭錢,罵戲子人人下三爛,罵戲子死後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重重疊疊的場景堆積在小女孩的心上,堆積出對「戲子」兩字深深的恐懼,天崩地裂的恐懼。 正當我母親懼怕「戲子」兩字,我阿姨確鮮蹦活跳地想名列戲子門牆。她倆相差三歲,丁阿姨 1923 年 11 月 12 日出生於上海虹口虯江橋畔外婆家。她母親石桂娥隨娘家從浦東遷浦西,進湖絲棧當繅絲女工,相戀從湖州雙林潘家兜來的臨時工潘成忠,婚事蒙受全家非議。那時的上海人,門戶之見很深。浦西人看不起浦東人,指之為「鄉下人」。浦東人千方百計過了江,怎麼會接納一個外鄉人、一個臨時工呢?不受歡迎的毛腳女婿擠住丈人家,連累妻子一起承受冷言冷語。 倔強的石桂娥忍住淚,忍住痛,給長女起名銀男,希望能引來弟弟。她每天帶銀男去湖絲棧,把車肚權當搖籃。那個陰暗、悶熱、潮濕的繅絲房不啻是人間地獄。我阿姨天生不怕苦難,自顧自苦中作樂,她最早的記憶是雪白晶亮的蠶絲,牽引得她手舞足蹈;迷迷茫茫的霧氣,烘托著她躍躍欲起,亂亂哄哄的嘈雜,逗弄得她咿咿呀呀地應和歌唱;連繅絲鍋濺出的開水灼傷了她,她也不哭不喊,像條鰻魚在車肚裡彈跳,向沸騰的開水、污濁的空氣拚命揮動小拳頭。    女工們披星戴月進出廠門,「從鳥叫做到鬼叫」,無人關注活潑潑的女嬰。某日下工時分,一位女工找桂娥,偶然看見女嬰的淘氣,老藍布蠟燭包早被折騰散,托起一朵像在風中舞蹈的白梨花。女工脫口而出:「桂娥姐,這個小囡蠻像唱戲的小花旦。」 石桂娥臉色陰沉,強嚥氣惱,頭胎生女,非她所願,且新生兒小嘴右下角有一顆黑痣,好事者竊竊私議,有說命硬克長輩,有說長大屬陰冷之流。流言蜚語鈍割她的心,女嬰帶至車間,莫名其妙被小姐妹說成小花旦。她天經地義地認為,唱戲的都是下三爛,來世再不能投人身。 母親的恐懼無力改變女兒的命運。車肚裡的小花旦長成了六歲的老江湖。銀男引來了弟妹,在家幫忙照看。湖絲棧的搖籃搖出了大膽、潑辣的野性。她看不起小女孩嘰嘰喳喳小男孩打打鬧鬧,喜歡抽空溜出門獨自野遊野逛。那時虯江橋一帶,有「敲白地」的流浪藝人,也有賣洋線團的唱著小曲招徠顧客。賣唱者花言巧語說說唱唱,圍觀者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那份熱鬧火紅嘈雜勾連出她對湖絲棧的朦朧記憶。她拱開人群,鑽到最前邊,歪起小腦袋,看得有滋有味,以後她出門遍覓琴聲,多看多聽記熟了兩支小曲《手扶欄杆》和《哭七七》。她自然不懂唱詞內容,邊唱邊照瓢畫葫蘆,嬉笑抹淚舉手投足,活脫脫一個小小的跑江湖藝人。有的鄰居驚奇小孩的聰明伶俐,給她起個綽號:「六歲的老江湖」。 「六歲的老江湖」辨不清綽號的褒貶,竊竊自喜能拔萃於其他小孩,成為鄰居圍觀的中心,贏得大人的讚賞。旁人告訴她,比唱小曲更好聽更好看的是戲台,小小的心眼裡裝進了一個大大的願望:去戲台看戲。她去老虎灶泡開水,要路經虯江路小菜場,小菜場樓上戲班開鑼,脆亮亮的鑼聲、若隱若現的唱腔撩撥得她心猿意馬,魂不守舍,癡癡地黏留在樓下。有一次,她忍不住內心對戲台的飢渴,風風火火地衝上樓,冒冒失失地拖牢一位正要入場的陌生人,爺叔伯伯叫得山響,如願以償地跟進了場。場內正演蘇北鹽城戲《三請樊梨花》,樊梨花那長長的雉尾,五彩的繡衣,迷住了愛戲的女孩。她忘記了手中的銅壺,滾燙的老虎灶,沉浸在絢麗華美的花花世界。曲終人散,她東張西望,鑽進了後台,尋見了班主,央求收留她學戲唱戲。班主喜歡這個野恣活潑的女孩,要她回家懇求大人放行。石桂娥聞聽臉轉青,手發涼,斬斷了女兒第一次的戲曲緣。女兒無法忘記戲台上的花花世界,打牆覓縫找機會隨遠方親戚去閘北山陽樓看申曲《白兔記》,本地言本地腔聽得明白親近,遙遠的悲歡離合富貴榮華搔弄得心醉神迷,她幻想自己扮梳荸薺頭的咬臍郎,殷殷希望拜演李三娘的丁婉娥當老師,自然再度受到母親的峻拒。我阿姨擔心多病的母親氣惱夭亡,第二次忍痛割捨戲曲緣。 1932 年淞滬戰爭爆發,石家住房化為瓦礫,湖絲棧關門歇業,潘成忠一家流落難民收容所。同年深秋,石桂娥脆弱的生命之弦崩折,遺下兩女一子,銀男為長。長女賣身葬母,乃是千百年流傳的舊俗。 舊俗遭遇丁阿姨的拚死抵抗。披麻戴孝的雪白小人,緊緊抱住阿爹潘成忠的腿,口口聲聲地叫嚷:「我要唱戲,我要唱戲,我不去做童養媳!」戲台上花花世界勾走了小女孩的魂,她厭煩日常生活的貧困粗糙庸常,翹首引頸地嚮往歌聲中的花團錦簇,雲霧繚繞,怎麼肯去做人下人、苦煞人的童養媳? 潘成忠苦苦相勸:「銀男啊銀男,儂姆媽屍體還攤在門板上,棺材店要銀洋鈿呀!」未來的公爹在旁幫腔:「銀男儂跟我去,我會待儂像親生囡一樣。」任憑兩個大男人說得口乾舌燥,小女孩充耳不聞寸步不讓。大人失去了耐心,動手拉扯,小女孩蹬足踢腿保護自己,殺豬般地大哭大喊,嚎得江河倒流,日月失色。她心中明白,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機緣,若錯失時機,今生今世再也無緣登上花花綠綠的戲台。 誰也想不到,小小女孩這麼潑辣,這麼蠻頑野性。事情鬧成了僵局,恰其時,潘成忠的姐姐,遙知弟弟窮途末路,欲賣親生女,急急風風直撲上海,見到雙眼哭成小紅桃的銀男,一把摟入懷內,擦淨了女孩的眼淚,問清了女孩的心願,利利索索地抖開青花包袱,爽爽快快地捧出白花花五十塊大銀洋,以不容違拗的口吻告訴弟弟:「這個小囡歸我,我作主,讓她去學戲!」 潘家姑媽嫁於南潯鎮上魏家長子。魏家本殷實富戶,鄉下廣有田產,上海擁有十六家紗廠。魏家兩兄弟沉溺煙榻,抽垮了好幾爿紗廠,抽乾了青壯年華的精氣血魂,三十多歲,相繼命歸黃泉。長嫂理家,制住了下滑頹勢,撫養了魏姓子侄,惠澤了潘家手足。間不容髮之際,潘家姑媽如神仙下凡,拯救了危如累卵的小女孩。小女孩不錯眼神地凝望姑媽,姑媽青衣青褲青布鞋,油光水滑的髮髻紋絲不亂,鷹翅一般的黑眉毛下,是兩道很亮很銳利的目光,含威不露,帶著一般女性所沒有的肅殺之氣。姑媽之恩永銘於心,姑媽之容融化於血,從姑媽處承接的豪情噴湧出口:「姑媽,我將來要像儂一樣,賺交交關關的大銀洋!」 「乖銀男,有志氣。」姑媽的眼中掠過一絲驚喜,復掩來一絲憂慮,語氣穩重低沉:「銀男,儂還不曉得吃開口飯的苦,儂一定要唱戲,自家拿定主意,再苦再累,也要咬緊牙關闖過去!」 姑媽的金玉良言重重地砸入小女孩的心坎。 1933 年歲初,銀男拜丁婉娥為師,立下九年關書,踏上從藝之路。神仙般的姑媽離去了,父親攜帶弟妹回鄉了,九歲的女孩孤單單、清冷冷,潔白的心墜入萬花筒般的申曲圈,稚嫩的肌膚去抵禦難以勝數的風霜刀劍,連痛哭一場的地方也很難尋覓。沒人疼愛,沒地方宣洩痛楚,強嚥下苦難把淚水嚼出堅硬,嚼出嬌蠻,漸漸地,小女孩遺忘了自己叫銀男,遺忘了眼淚的滋味,膨脹起來的是窮孩子發誓要過好日子的雄心。 丁婉娥為她取藝名丁是娥,一則銀男是她的娥,再則希望銀男像蘇灘名旦孫是娥那樣頭角崢嶸,掛大大的霓虹燈牌子。遠遠的霓虹燈牌子向她展示出美麗和光艷,小藝徒牢牢銘記:做人要麼樓上樓,要麼搬磚頭,用盡心力縮短兩者的距離,希求早早唱紅,早早出名,成為名噪上海灘的大花旦。 丁阿姨擁有出奇的乖巧伶俐,無數的花招妙技。她從小與學堂無緣,目不識丁,狠下心邊學藝邊認字。小藝徒們整天忙碌,不僅是自己的老師,戲班內任何老先生都可以差遣他們去買香煙,端餛飩,泡開水。有的小藝徒嫌累,丁阿姨卻搶著跑腿,一方面討老先生喜歡可以多學曲子,一方面買東西也可以藉機認字。香煙盒上有字,她記住有女人頭像的叫「美麗牌香煙」,有強盜持刀的叫「老刀牌香煙」,有隻老鼠的叫「金鼠牌香煙」,有個門樓的叫「前門牌香煙」……一隻隻香煙殼子,成了她的識字課本,美麗的「麗」,繁體筆畫太多,記了幾次寫不清。後來她看見丁婉娥的女兒小娥有一盒看圖識字卡片,羨慕得眼睛發直,借陪小娥玩耍的機會認方塊字,學會了「鹿」字,聯想到「鹿」字上再加兩道眉毛和兩隻眼睛,就是繁體的「」字。一個難字順利攻克。


第一部分第3章 一樹綻開兩朵花(3)

    有一次,丁婉娥差她去四馬路的「肫肝大王」店買鴨肫肝。她覺得水牌上的「鴨肫肝」三字很面熟,因為她常替老先生們買餛飩或豬肝面,也買過鴨爪鴨翅膀,記熟了這些字,卻把肫和飩混為一體。小女孩有心炫耀,踮腳尖,扯嗓門,一字一頓,節奏分明地喊:「吾、要、買、五、只、鴨、飩、肝。」旁邊的顧客笑得前仰後合,店夥計也幽她一默:「小姑娘,我這裡是『肫肝大王',儂倒是讀白字大王!」丁阿姨不羞不臊,大大方方地問:「哪個字讀錯啦?」有位顧客喜歡女孩的灑脫,仔仔細細地教給她,她對路遇的老師深深鞠躬,口齒清晰地說:「謝謝儂,不當白字大王,就不會多認得一個字。」這回輪到店夥計拍腦袋驚歎:「誰家生出這麼個精靈?」     
    人世間罕見的聰穎、慧黠和超越年齡的老練潑辣,何愁不能迅速走紅、點燃霓虹燈的熠熠紅光呢?     
    命運最愛捉弄人。她隨老師周轉於上海遊樂場、公司場子,也被老師租借給江湖戲班,闖蕩杭嘉湖和蘇常錫一帶集鎮,在雪地裡唱過堂會,在茶館裡討過銅板,在流氓的欺壓下,一上午學會了一段污穢不堪的唱段,化解了一場大禍。小藝徒再伶俐,再潑辣,腳尖旋轉也飛不上霓虹燈。     
    1936 年春夏之交,丁婉娥成立以唱戲為主的小囡班,後稱為婉社兒童申曲班,歷時兩載有餘;丁阿姨的藝名被改為「小小婉娥」,成為小囡班的台柱。小囡班名聲不小,小小婉娥在看客眼中只是小囡扮大人有趣而已,無人會捧她躥紅霓虹燈。     
    小囡班解散,我阿姨恢復丁是娥藝名,伴隨三度春花爛漫,先後跨入申曲第一大班社文月社、新組建的鳴英劇團以及文月社易名的文濱劇團。本以為百伶百俐,見多識廣,又是小囡班的台柱,可以舒枝展葉,擁有燦爛的綻放。何曾想仍沉埋於「七客一過路」,仍屈就於配角。她急於一鳴驚人,台上充當過路人,殷切切自添唱句,得意洋洋中唱反季節,引起看客訕笑;有幸參加申曲影片拍攝,不甘心當配角,不滿意自己的唱段被刪,串通琴師趁鏡頭搖向自己時扯高嗓門起唱,導演驚呼「卡脫」;丁阿姨錯把「卡脫」當「揩脫」,放肆地大喊大叫:「不要揩脫呀,我還要唱兩聲!」膽大包天無理取鬧惹惱了電影導演,差點把小姑娘轟出現場;最可憐滿師之後第一次登台,想當紅角兒,想出滿堂彩,顧及了請人送花籃助興,卻缺少銀元制做新衣亮相,偏偏耳尖尖捕捉到台下對自己衣著打扮的挑剔貶損,鬧得心慌意亂唱得荒腔走板。     
    幸運女神在急切者眼中是跛子。我存有一張文濱劇團的申曲海報照片。 20 世紀 80 年代,我走訪原班主筱文濱,他憶及,那是 1940 年初,丁是娥再度加盟,劇團表示優渥有加和抬舉新人,特意在海報上標明:「天賦聰明伶俐花旦丁是娥」破例放大字號列於出演名單的第三行正中。他還津津樂道:「儂不要看丁是娥現在大紅大紫,當初進『文濱'窮得衣衫不整。鞋有破洞,腳無襪子,我送她一塊銀元,讓她買新鞋襪,她恭恭敬敬三鞠躬,連連說:『謝謝伯伯,謝謝伯伯!'」我曾希圖丁阿姨證實這份厚愛,她神情淡漠,不屑回顧;我不肯放棄,窮追不捨,她掃我一眼,亮亮的目光溢出一縷肅殺之氣,扔出一句話,冷冷的語氣射出一股鬱憤之情:「筱文濱這個老先生!真是……名字放得再大,也不過是個三路花旦!」     
    猛覺出我的孟浪和冒犯。貴為滬劇女皇,她不避諱童年的窮,少年的窘,可從未聽她漏出一星半點童子生旦時未能成名。您替她想想:六歲的老江湖,九歲的小童伶,七八載潑命地爭,赤手空拳地爭,孤苦伶仃地爭,無法無天地爭,爭出人頭地,爭鶴立雞群,爭掛大大的霓虹燈牌子,爭賺白花花的大銀洋。熱騰騰的慾望橫遭冰霜摧折,小荷尖尖的童子生與花旦桂冠擦肩而過,與大都會炫目的霓虹燈久久無緣。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痛?什麼樣的傷?什麼樣的恨?粒粒冰屑凝凍於一顆少女心,滋生出永遠沒有安寧和幸福,滋生出一生為人的自戀、嬌蠻和潑辣。     
    童年的記憶,是刻骨銘心的記憶,她們將帶著這些記憶走向成熟。丁阿姨潑命未能爭來童子生旦一舉成名,我母親卻悄然成為童子生旦的一顆新星。她和丁阿姨同年跨入申曲門檻。我母親八歲那年,十七歲的阿哥顧乃昌和十六歲的顧玲娣拜堂成親。顧玲娣憨厚壯實,手腳勤快,擔起瑣瑣碎碎的家務,也挑起傳宗接代的重任。她連產三胎男嬰,頭胎二胎先後夭折,第三胎僥倖保住,小名三毛。第四胎女嬰,剛滿月被我外公送入育嬰堂。不要怪我外公心狠。他白了頭,彎了腰,仍舊家徒四壁,餬口艱難,搓板上的日子把心磨出了繭,把脾氣磨得越來越暴躁。他怨天道不公,咒世路艱險,罵人心叵測,經常找碴鬧事,把一腔憤怒發洩在無辜的家人身上。     
    我母親知道不能再拖累我外公,應當自找生路。她日日奔波,苦苦尋覓,在繅絲廠門外排過招工的隊,在紡紗廠工頭面前求過入門的情,也在碼頭上癡癡地傻望扛大包的工人。一個纖弱、瘦小,發育不良的女孩,何處能給她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走投無路,四處碰壁,米店老闆苦口婆心地勸,喜歡上拉胡琴的阿哥暗地裡拱,左鄰右舍的姑婆們好心地擔憂,這麼單薄的女孩能做什麼事?現在年齡小,尚可以學唱,否則將來不能賣唱只能賣身。     
    唱戲?小女孩清晰地記得我外公的暴怒;不唱戲,生路又在哪裡?她悄悄求教我外婆。我外婆半晌無語,越數日,偷偷告知女兒,她打聽到堂弟的下落,想求堂弟看看小姑娘會不會唱出名堂;若要拜師,拜師的三十塊大洋能不能幫忙籌措?她很嚴肅地告誡女兒,這件事務必要瞞過我外公。     
    1933 年早春,母女倆尋至王無能棲身的旅社。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母親見到了被我外公詛咒的堂舅,堂舅蜷縮於黑糊糊的床榻,籠罩於灰濛濛的煙霧,對側立在旁的母女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心滿意足地吞煙吐霧。房間裡遊走著奇異的香味,算不上芬芳,也不難聞,急切間想不清是什麼花香,淡淡的迷迷茫茫的,使我母親有些頭暈,有些膽怯,有些慌神,心旌搖亂之際,益發覺得堂舅像個發育不良的怪童,像個隱匿陰晦洞窟的男巫,她幾乎要認同我外公的詛咒,希望盡早離開,腳步輕輕向門邊滑移。     
    我外婆緊緊拉牢女兒的手,費盡周折找見堂弟,怎麼能無功而返呢?     
    王無能過足了煙癮,伸伸懶腿,打個呵欠,揉揉眼睛,趿拉拖鞋,腳尖剛落地,笑語溜出唇:「啥地方的好風,吹來了我的好親眷?快快坐,快快坐,不要立酸了腳。」     
    蠻隨和,蠻親近,沒架子,無凶相,我母親放大膽子,定定地看著堂舅。堂舅臉上堆滿了晦暗,瘦骨撐不起衣衫,好像隨時隨地會被風刮走。     
    「這個阿囡,是金妹吧?阿囡的眼睛生得真好,像是天上的星星,看得娘舅心裡發毛。娘舅百無一能,沒啥出息,儂不要笑話娘舅。」     
    幾句話攪動了我母親內心的酸楚,堂舅無家無業,身單力薄,以戲為生,想必是出於無奈,不知不覺滋生出絲絲縷縷的同情和親近,低低地叫了聲:「娘舅!」


第一部分第3章 一樹綻開兩朵花(4)

    我外婆乘機道出此行原委,王無能收斂玩笑,悠悠長歎:「金妹命裡缺金,也要吃開口飯,像我一樣,命苦呀!小姑娘長得清秀,唱兩聲聽聽好嗎?」     
    如黃鶯出谷,似清泉滴石。清凌凌的歌聲抖散了王無能的愁眉,滿臉蕩漾起水紋似的笑意。他連連喊:「 OK , OK ,阿囡唱得刮刮叫,她的拜師錢我來出。」     
    其實,這時的王無能,吸毒成癮,身無餘財。他素常愛惜人才,何況又是自家的外甥女。他遍搜衣裳口袋,皮包皮夾,尚湊不足三十元大洋,隨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皮袍,一併遞給堂姐,擲地有聲地說:「當了就夠了!」     
    我外婆遲遲疑疑,想不到堂弟會落魄如許,真不該再給他添麻煩。     
    王無能指指那根烏黑發亮的煙槍,咧嘴苦笑,自我解嘲:「拿去,拿去,儂不拿去,它也要拿去。」     
    我外婆千恩萬謝地告辭出門。     
    「慢!」王無能喚回母女倆,轉身從衣箱裡拖出兩件半新的長衫,「阿囡上台要穿得光鮮點,拿去改一改,改一改……」王無能的嗓音添了哭腔,也許他預感自己的舞台生涯接近尾聲。     
    我母親眼角濕漉漉,流出了一句潮潤潤的感激:「娘舅,等我賺了銅鈿,一定加倍還給儂。」     
    「還啥還!儂這個小囡,將來出道了,不要忘記在菩薩面前替娘舅多燒幾炷高香!」王無能掏出一塊半舊手帕,替女孩擦去淚珠,樂呵呵地說笑逗趣。     
    一語成讖。同年 11 月 22 日,王無能撒手人寰,享年四十春。我母親已經拜申曲藝人顧泉笙為師,當時顧泉笙組班的花月社在南市一帶頗有盛名。師傅為她起藝名顧月珍,希望她能步申曲名旦筱月珍後塵,紅遍上海灘。一日,她在後台突然聽見無線電裡播放《哭王無能》的開篇,驚懼惶恐,信疑參半,焦灼灼捱到夜場結束,急匆匆奔歸草屋。     
    我外婆未語先落淚,淚水濺出了堂弟的辛酸下場。堂弟染煙癮,傷元氣,因躲避巡警查房,倉惶逃離旅社。孰料驚懼於先,寒風夜襲於後,歸則病於痢疾。上海人有句歇後語:「煙槍拉痢疾——九死一生。」堂弟染病,未告堂姐,不忍給掙扎於貧困線上的堂姐添愁。待茶房報信,堂弟已然入棺成殮。出殯之日,王無能之後的獨角戲名角汪笑笑、劉春山扶柩緩行,經西藏路新世界,百姓聚眾相送,路為之塞……     
    「有這麼許多人送他,儂堂舅是個好人喲!」我外婆涕泗橫流,泣不成聲。     
    如同一聲霹靂當頭炸響,震得我母親渾身酥麻麻。她抽抽噎噎地說:「娘舅是好人,不抽鴉片就好了。」     
    「真是個小囡,吃開口飯抽鴉片算啥?連筱月珍也抽鴉片,多少人又抽又賭又嫖又酒水糊塗……」我外婆見女兒的臉色比雪還蒼白,猛地嚥下滑出舌尖的話。     
    小女孩自然不曉申曲第一大班社文月社內當家積勞成疾,誤信鴉片能療頑症,最終染毒成癮,命脈枯竭。她只知筱月珍大紅大紫,自己的藝名是慕名附驥。旁人常常故意逗趣:「小藝徒和紅名伶唱腔有幾分相像。」她躲無路,退無門,逼得實話實說:「我要是真的像筱月珍,睡夢裡也會笑出來。」     
    笑聲擰出了淚,嚮往碎裂成扎眼的玻璃碴。稚嫩的心辨不清人性的繁複,梳不開長長短短的憂慮,茫茫然跟隨我外婆為老娘舅燒香。初初步入觀音堂,那裊裊香煙,點點燭光,聲聲木魚,交織成一片朦朦朧朧的恬淡,心為之一靜。彷彿少女的不安靈魂突然找到了可以安放妥帖的地方。自拜師學藝,她自立戒條,恪守本分,娘舅的突然謝世堅固了她的心意:身入萬花筒,少交際,少應酬,不尚浮華,不慕虛榮,遠遠地躲避塵囂,足踏實地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努力唱紅。     
    何處可避塵囂?茫茫苦海,漫漫長夜,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成了社會最底層的一個少女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一盞明燈,一輪皓月。她常常三更起床,披殘星,踏昏暗,跑去靜安寺或玉佛寺,爭燒頭香,虔誠地禱告,禱告菩薩超度娘舅,早投人身轉世;禱告菩薩保佑自己清清白白地做人唱戲。     
    我母親跨入申曲門檻,我外公渾然不知,全家人幫他遮掩蒙瞞,推說進紗廠當了女工。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風聲走漏,我外公目眥俱裂,怒吼震碎了屋瓦,抄竹篦要打死金妹。我外婆攔,我娘舅擋,小三毛嚇得把小腦袋鑽進娘的懷抱。左鄰右舍探頭伸腦,生怕我外公盛怒之下,不分青紅皂白,把竹篦落在勸說者身上。     
    惹禍的少女不躲不閃,清清朗朗地表白:「大爹,我的命是儂撿來的,儂要拿就拿去。我現在大啦,總要尋一條生路,學唱戲,我不學抽鴉片,不學賭銅鈿。我要清清白白地唱戲,唱好唱紅,讓人家看得起我。」     
    一席話如同一瓢水,潑濕了我外公的狂躁。他驚詫,平日裡低眉順眼、少言寡語的女兒,怎麼會懂得有板有眼的道理?怎麼會有這份倔強和執拗?父女倆目光相撞,撞出的是泛銀光的淺藍,神奇的藍使我外公想到了那個雪夜,遲疑恍惚,竹篦跌落。東家阿姨,西家阿婆急慌忙擁入勸說。     
    大男人不耐煩婦道人家的絮絮叨叨,甩下滿店面的勸言,甩下妻女的惶恐,負氣推起獨輪車,吱吱扭扭出門修補竹器去了。     
    無言即是默許。     
    少女的想法天真幼稚。她錯以為人生之路上,努力和成功畫著等號,純潔和污穢永不會混同。     
    她頑強刻苦、如醉如癡地學戲。為了背熟記牢一支支曲子,白天邊走路邊背詞,有時會在電線桿上碰得鼻青臉腫,晚上練曲到更漏將盡,夏夜不去門外納涼,早早鑽入破蚊帳;冬夜單獨偎在熄火的煤球爐旁,困得睜不開眼,用火柴梗撐開上下眼皮,甚至在寒冬臘月,從屋簷下端來一盆冰水,脫了鞋襪,赤腳浸入,用冰碴的凜冽驅趕嗡嗡的瞌睡蟲。本是雪地棄兒,復以足浸冰水,重重的寒侵入了心肺,留下了長長的病患。     
    初入戲班,她像一枚沉睡的古蓮子,小巧、單薄,寂寂地來怯怯地去,柔弱得像一莖細草,清潔得像一粒冰屑。她金口難開,不參加師姐妹間的嬉鬧,不主動和陌生男子搭話,默默地幫師傅做家務,靜靜地立在台側看戲,好像廟堂裡泥塑木雕的小侍女。有人存心嬉鬧,用戲裡太監的拂塵搔弄她的後頸,逗不出她的任何反應;湊近她的耳廓,捏扁嗓門低低地吼:「顧月珍,狼來啦!」她扭轉頭,無奈地眨動黑色睫毛,溫和地啟唇一笑,露出珍珠貝般的燦燦玉齒。旁人訕笑她是呆鳥,給她起個綽號:「黑人牙膏」。因為當時上海市面到處可見黑人牙膏廣告牌,畫面上一位黑人傻傻地展露兩排牙齒的潔白。     
    誰能知曉,申曲的老調爛熟於她的腦海,前輩在台上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一滴不漏地融入她含苞的心田。心心於一藝者,其藝必工。     
    顧泉笙率戲班去杜月笙家唱堂會,客未齊,宴未開,管家吩咐先唱幾支曲子暖暖場。小藝徒們輪流獻藝,輪到我母親,她輕啟朱唇,送出的歌聲,清凌凌,甜柔柔,彷彿月光下的山泉,如夢似幻,空靈飄渺,穿行於廳堂內外的富貴浮雲。


第一部分第3章 一樹綻開兩朵花(5)

    不知什麼時候,廳堂裡多了一位精瘦的中年人,向管家低語,管家傳達主人命令:讓小姑娘再唱一曲,不唱老開篇,唱今朝的鬧猛喜慶。     
    顧泉笙額角沁出了冷汗,這個小藝徒學藝刻苦,欠缺機靈,萬一唱砸了鍋,得罪了杜月笙,會不會招來潑天大禍?他彎腰欠身慌忙詢問,聽到的回答舒展了他愁鎖的雙眉。原來我母親聽說有的主人家喜歡點聽現時現景曲,一直在暗暗琢磨。弦聲起,歌聲甜,小藝徒順順利利地更改了老灘簧的個別字句,柔柔美美地唱出了杜府的富麗堂皇。     
    中年人離座,走近小姑娘,眼睛裡笑意盈盈。顧泉笙要徒弟道謝,小姑娘柔聲說:「謝謝杜老闆,不,不,謝謝杜先生點唱。」她見生人逼近,不勝羞怯,幾乎忘記了師傅臨來前的叮嚀,杜月笙喜歡別人稱他「先生」,自覺出了錯,抬起眼微微一笑表示道歉。杜月笙驚訝小姑娘唱戲的自如,為人的羞澀,更驚訝小姑娘眼睛黑亮黑亮,偶一閃動,便像鑲嵌在天幕上的兩顆星星,那麼純淨,那麼坦然,容不得半點邪念。他對顧泉笙說:「好好待她,這個小姑娘將來唱得出世。」     
    杜月笙的誇讚一言九鼎。小荷初露尖尖角,師傅自然會高看幾分。有的師姐妹內心不服,先哄鬧取笑,後指桑罵槐,偏偏我母親不卑不亢,不理不睬,好像杜府的一幕從未發生。這份平淡和恬靜被誤解為高傲和不屑。一位師姐按捺不住,無事生非,劈手一記響亮的耳光,氣咻咻地咒罵:「叫儂去搶頭功!」     
    戲班內師兄弟、師姐妹為爭角色,較長短,吵鬧鬥毆,行內稱為「吃戲醋」,乃是家常便飯,司空見慣。師傅顧泉笙正在台上扮戲,其他長輩見小孩爭鬧,又非本門徒弟,都不加干預,自顧自地呷茶、閒聊,有些小青年更是看熱鬧,瞎起哄,攪得越亂越開心。     
    我母親平白無故地挨打,想不清錯在哪裡,罪在何方。她默默躲入後台最暗的角落,任憑珠淚拋灑。翌日,她獨自出走,輾轉抵杭城,叩開尼庵之門,懇求剃度出家。自從堂舅王無能歿後,她漸漸把觀音堂當作了心靈的家,無故受屈,無處申訴,她想遁入空門,斬斷紅塵,脫離烏糟糟的塵俗,不再看人臉色,不再受人欺凌,青燈素捲了卻紅顏。尼庵師太言她塵緣未盡,阿哥追尋勸說無效,阿嫂陪師傅顧泉笙親至尼庵,溫言慰勸,師命難違,我母親再墜紅塵。     
    身離庵,心留庵,一片潔白暗許佛國。我母親開始初一、十五持齋念佛,頻頻出入庵堂燒香。三載從師,一載幫師,無收入可言。我外公認定吃開口飯者均下賤,嚴令不准給金妹一分零花錢。阿哥阿嫂覺得小妹在外學戲,總要買塊肥皂,買刀草紙,偷偷扣下店裡賣笤帚、竹籃中的小角子,悄悄塞入木門的轉臼內,囑小妹自取。我母親分分角角地節省,捐做香火錢。     
    新荷展葉,釋放出嫩生生的芳香。 1936 年我母親跨入石根福夫婦攜養女石筱英組建的福英社。石筱英比她大三春,九歲學藝,名聲漸振。在時裝戲《搶絹頭》中,石筱英扮小姐,我母親扮丫鬟,丫鬟編唱出「吃麼吃的鹹菜豆瓣湯,困麼困在嘸腳床……」引發看客連連叫好鼓掌,說戲先生也誇獎小姑娘蠻用功蠻有腦子,想出的唱句通俗生動,貼切形象。     
    歲尾年終,臘月二十四,福英社戲裝衣箱上貼封條,停演休整,待除夕夜開箱暖台,迎接新春。封箱前夕,顧泉笙發給我母親兩塊銀洋,表示一種讚許和鼓勵。我母親把數載辛苦從藝第一次得到的兩塊銀洋悄悄交給我外婆,我外婆喜出望外,抓起銀洋,猛吹一口,放在耳邊,迷醉地傾聽清脆的銀聲。許久未摸到銀洋,許久未聽到銀聲。少了王無能的資助,少了麻將桌旁的樂趣,我外婆日甚一日地萎癟枯黃。兩塊銀洋催開了她核桃般皺縮的臉,宛如深秋裡一朵怒放的白菊。     
    我外婆摩挲好久,把發燙的銀洋放於女兒掌心,囑咐女兒用來添置衣衫。     
    我母親不肯接受,說是明年就能滿師,就能掙包銀做旗袍,這兩塊銀洋給老娘親搓麻將,以後會有更多的錢孝敬。     
    老娘親未能等到女兒滿師,未能看到女兒的藝名閃亮於霓虹燈。翌年季春,我外婆染病臥床,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她執意地等唱堂會的女兒夜歸,固執地把手指向枕頭,枕頭下藏有一個小紙包。小紙包剛剛打開,一片微笑的雲掠過我外婆的唇角,永永遠遠地帶走了她。紙包內滾落兩枚錚亮的銀元。那是女兒第一次用血汗換來的錢呀!當娘的留給了女兒,留下的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祝福。     
    世上最疼愛自己的母親和慷慨幫助自己踏上從藝之路的堂舅,都未容後輩報答,先後撒手長逝。我母親痛斷肝腸,更決意潔身自好,認真唱戲做人;更潛心晨昏禮佛,為亡者和生者祈禱。     
    喪母之痛未消,戰爭陰雲籠罩。華北盧溝橋的槍聲,上海大世界前的血肉橫飛,重創她那顆多愁善感、稚嫩善良的心。她追隨前輩藝人,參加籌募救國捐款的義播,投身救濟難民的義演。國難家愁沉沉壓迫著少女,少女苦苦期盼著佛的慈悲。     
    1938 年的春天,我母親踏入文月社。第一個角色是在老戲《碧桃庵產子》中反串童子生湯庵生,首演贏得滿堂彩。仲春四月,文月社隆重推出據同名電影改編的新戲《空谷蘭》,我母親再度反串童子生良彥,其中有一折重要的唱段「良彥哭靈」。長輩遽逝之悲,人間行路之難,十七歲的少女銘心刻骨,她和良彥情相近,心相通,苦思冥想,遣字造句,邊吟邊唱,替良彥也替百姓控訴塵世的不公,傾訴鬱結的憤懣。當她緩緩唱出:「我良彥像荒野中失群的小小孤雁樣……」台上台下寂靜無聲,有驚奇,有詫異,有欣喜……滬劇著名演員丁國斌也回憶當初在「文濱」給演唱敲板,說平時得心應手,可是為「良彥哭靈」敲板心裡有些慌亂,不知如何敲才好。是呀,申曲表述悲傷情感常用「長腔中板」,我母親不拘一格,情從心生,悲從口出,板眼拖慢了一倍,字字血,聲聲淚,細細吟,哀哀啼,啼碎了在場者的肝腸,啼出了杜鵑泣血般的點點殷紅。「良彥哭靈」一曲,風靡大上海。一顆新星冉冉升起。     
    我母親有了包銀,不知攢了多少月,多少香火錢,從玉佛寺請回一尊觀音菩薩。這尊菩薩俯視著我的出生和童年,生動地存留在我的記憶中。瓷塑的菩薩具有象牙般的質感,如凝脂,似美玉,滋潤柔滑,散發出人間的溫暖氣息。她法相端莊祥和,盤腿趺坐於蓮花座上;星眼水光朦朧,憐憫苦海無邊的芸芸眾生;纖纖玉手分持淨瓶和柳枝,彷彿正要大慈大悲地普灑甘霖。潔白的佛,配上烏黑的紫檀木座,罩以明亮潔淨的方框玻璃,釀造出一派充滿慈善之美的天國馨香。     
    我年幼時,曾聽母親說過請回這尊觀音大士當夜的情景。那天上午,她在玉佛寺門外,特意雇了輛黃包車,請回了菩薩,恭放於閨房。我母親的閨房在竹器店的小小閣樓上,低矮,侷促,伸不直腰,僅容一床、一桌、一凳、一箱,被收拾得一塵不染,素雅潔淨。方桌權充供案,還買來了紫陶香爐。夜戲歸來,我母親洗臉淨手,攀緣吱扭聲作響的竹梯,鑽入小小閨房,脫去陰丹士林布旗袍,套上件舊的藍布大褂,虔誠地灑過清水,點燃線香,仿學菩薩盤腿趺坐,默默地誦經。     
    月華清亮如水,汩汩流入老虎天窗,瀉下一片銀輝。一隻青鳥飄忽而至,飛翔於低矮窄小的閣樓,時而斂翅於菩薩像側,時而歇息於我母親肩頭,攜帶銀白的月華、青青的煙霧,劃出一道道泛銀光的淺藍,漸漸地瀦成一汪藍色的湖水,淹沒了所有的雜物和夜語,只留下一佛一人默默對視。我想,我母親沒讀過唐詩宋詞,不會知悉李商隱的名句:「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慇勤為探看。」但是,萬籟俱寂,青鳥獨舞,營造出一片瑩澈玲瓏、聖潔神秘的泛銀光的淺藍,會不會使她朦朧與清朗渾然不辨,神魂升騰九重碧霄,倏忽一閃仙凡之間,心有靈犀一點通呢?     
    不必去探討那個夜晚有何許神示。青煙太飄渺,青鳥太嬌小,她們能不能支撐我母親一生冰肌玉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縱然零落凋殘,依然典雅高潔,清香留存人間呢?


第一部分第4章  除卻巫山不是雲(1)

    雨濛濛。    
    潮潮濕濕的雨意,清清冷冷的雨味,飄飄忽忽的雨腥籠罩著上海。    
    丁丁東東的有軌電車靠站,吐出了一串乘客。我父親跳下車,躍入馬路旁的商店屋簷。昨晚夜戲散場,牌九開局,賭了幾把,似乎剛跌入夢鄉就被老母推醒,昏沉沉趕唱電台,慌忙忙沒看天色沒帶雨傘,途中遇雨,捨不得淋濕新的呢子禮帽及長大衣。    
    1939年秋天的南京路,雨中的南京路,湧動著傘的波浪。薑黃色玄黑色赭紅色桐油紙傘、布傘,陪襯著紅似霞、綠似茵、白似雪、黃似金的浪漫西洋傘,編織出迷離恍惚的紙醉金迷。三大公司爭奇鬥妍,雁翅排列的各式商店生意興隆,瓷器店的碗碟寸寸變矮,南貨店的顧客尺尺增厚,綢緞莊、珠寶行、鞋帽鋪、糕團店,人流摩肩接踵,菜館酒樓戲院影院,就像一隻隻吹鼓了的氣球,時時爆迸出嬉戲狎笑,商店的留聲機播放出歐陽飛鶯甜甜的歌聲:「這美麗的香格里拉,這可愛的香格里拉,我深深地愛上了它……」    
    噢,上海淪為孤島,這南京路的繁華真帶幾分香格里拉式的飄渺神秘,我父親默默沉思,身旁收合一把莽撞的傘,帶翻了他的禮帽,傘主大搖大擺地融入了商店的鼎沸。他懶得計較,彎腰撿拾,無意中瞥見地上一瓶摔破的紅墨水,在泥濘中閃出點點殷紅,勾連起他的記憶和自責:兩年前,「七七」事變,淞滬血戰,中山社的衣箱化為灰燼,他隨社撤回上海,尋覓至南市張家弄,小小帽子店片瓦無存,幸喜老母無恙,避居大姨家。那時的上海,高揚救亡之聲,《保衛盧溝橋》話劇及時公演,申曲界參加籌募救國捐款的義務播音,之後,十三支救亡演劇隊奔赴抗日戰場。他作為初回上海的跑碼頭先生,也曾跟隨前輩搖旗吶喊,如今孤島雲霧紛華,自己是不是過多沉迷牌局了呢?    
    他掏出懷表,時針指向九點三刻,十點有他的電台節目,不能再等到雨歇,急忙撩起長及腳踝的呢子大衣,衝入紛紛揚揚的雨簾,拐入了湖北路,遠遠地望見了明遠電台,隱隱約約聽見了清脆脆的歡呼:「甜姐兒出來啦,甜姐兒出來啦!」甜姐兒?誰是甜姐兒?我父親驚疑參半,四顧張望,只見許許多多女學生爭相蜂擁圍堵在電台門口。他火燎燎地向前衝,衝上一個高台階,看見門內走出一個嬌小的身影,像一株輕輕搖曳的修竹,似一朵緩緩移動的綠雲,徐徐撐開一把月藍綢布傘,剎那間,花花綠綠的傘淹沒了淡淡的月藍色。    
    淡淡的月藍色,朦朧的嬌俏身影,牽逗出我父親的思念。莫非,莫非仙霓社的甜姑娘光臨上海?那青衫低吟曼舞的夜晚,至今未在他心田退色。他正想趨前幾步探明因由,一把赭紅色桐油紙傘塞入他手,一聲熟悉親稔的呼喚拖回他的視線。    
    「小毛,儂呆頭呆腦立在雨裡做啥?」秋雨灑落薑黃桐油紙傘上,騰起暖融融的暈黃光霧,濡軟著傘下的母子倆,瀉入我奶奶洋洋得意的話語:「到底追上儂了!雲芳講她來送傘,我不許,姑娘家出去瞎跑做啥?老太走路不慢,眼睛不花,蒼蠅飛過分得出雌雄,尋自家兒子千軍萬馬中挑得出來。傘拿好,快點去唱電台,夜戲唱完早點回來,雲芳會做好夜點心等儂。」我奶奶利利索索,撣拂兒子大衣雙肩的雨星,催促兒子下台階去電台。    
    我父親似聽非聽,夢遊般撐開赭紅色桐油紙傘,將入電台大門之時,旋身回望,雨地裡,那把薑黃桐油紙傘仍佇立目送,那把月藍綢布傘無影無蹤。    
    驚鴻一瞥,稍縱即逝,若夢?若幻?若仙?若凡?有心人打聽出甜姐兒是「良彥哭靈」的唱曲人,名聲鵲起的小花旦,加盟施家劇團的顧月珍。    
    「會一會顧小姐。」我父親暗自盤算,不論杭嘉湖之夜,抑或電台門前,均未真切地一睹佳麗的花容月貌,機緣不可再錯失,同在上海,同在行內,應該說相見不難。偏偏相見難於上青天,他慇勤勤給戲院後台打電話,接電話者是顧月珍的女弟子顧小珍,聽到的回答是老師在台上,鄭重其事留下名和姓,委託轉告問候;再度撥通,依然被告知佳人在台上。一而再,再而三,大男人顏面無光,氣悶胸膛,明明是托詞,明明是擺譜,趁自己末場無戲,飛奔施家劇團所在的天宮劇場後門,非要見一見傲慢無禮的顧月珍。    
    月朦朧,戲初散,戲迷們圍攏後門旁。我父親壓低禮帽,退向側面,冷冷地旁觀。後門時開時合,時有藝伶出門,時有戲迷追隨。許久,門口出現久盼的嬌俏身影,尾隨兩位女伴。女學生們歡笑騰飛,遞本遞紙,要求簽名,看不見顧小姐怎麼簽名,聽得見顧小姐甜柔的抱歉聲:抱歉自己的字寫得不好,抱歉自己卸裝太慢,讓大家久候。大男人頑心未泯,耐心等候女學生散盡,踱出暗角遮斷去路,掏出事先準備的薄薄的拍紙簿,短短的鉛筆頭,故意試探:「顧小姐,請儂簽個名。」他看見顧小姐初初驚退數步,稍後隱身女伴背後,示意年輕者接過紙筆,為難地看看太短的鉛筆頭,制止了女伴的惱怒,許久才囑女伴交回,攜女伴離去。我父親藉著月光看簽名,少灑脫,欠圓潤,一筆一畫,一撇一捺,規規矩矩,嚴嚴整整,流溢出清麗率真稚拙,如若說字如其人,那麼這女子應該無嬌蠻,有樸實,且言談舉止也文靜秀婉,他急急追上幾步,沉厚穩重地自報家門:「顧小姐,請留步,我是解洪元,同樣唱申曲,有幾句話想對儂講。」想不到那個年輕女伴猛止步,車轉身衝向前,抖出一串數落:「儂就是解洪元,打來這麼多電話,儂也是唱申曲的,哪能不曉得阿拉老師不接陌生男人的電話,今朝還來要簽名,拿這麼短的鉛筆頭來尋阿拉老師開心。」看起來她就是顧小珍,怎麼比為師者更老練成熟精幹?實際上顧小珍是我母親開山門弟子,比老師大兩歲,處處事事主動保護老師。大男人不便與小徒弟計較,蹭前幾步,想再啟齒,為師者稍稍後退,遠遠地致歉,聲音穿透茫茫夜霧,清亮亮,甜潤潤:「解先生,對不起,今朝認得了,以後我自己來接儂電話。」我父親得寸進尺地提要求:「沒關係,沒關係,一遭生,二遭熟,可以請幾位一道去吃夜宵嗎?」按理說,當時申曲圈內結伴吃夜宵乃是尋常事,不過大男人太魯莽太粗心,人家連電話都不肯接,怎麼會答應同吃夜宵呢?果然小小的要求落空了。我母親低眉垂眼,推說不習慣在外面用夜宵,阿嫂專門來接她回家。她身旁那個矮胖敦實的婦人像雞啄米般點頭,證實小姑所言非虛。    
    徒勞無功,碰了個結結實實的軟釘子。之後,我父親癡心不改,數度打電話懇切地約請顧小姐或看電影,或喝咖啡,均遭婉言謝絕。我父親想不通,真的想不通,為什麼千般慇勤,百般熱心,始終是驚鴻一瞥,霧裡看花,難識廬山真面目。顧小姐縱是當紅小花旦,我解洪元也不是無名鼠輩。從杭嘉湖回上海,是一名跑碼頭先生。當時所謂「跑碼頭先生」是一種鄙稱,指那些無力在上海市內競爭,流落於江湖的藝人。有的跑碼頭先生名氣很響,仍歷經七出七進,方在上海灘立定腳跟。他不是,他是一鳴驚人,一炮打響。1937年歲尾,他加盟張谷生、戴雪琴組班的雪聲社,受命在《銀宮慘史》中扮演太子裘世英。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把莎士比亞的名劇《哈姆雷特》全盤中化,王   子哈姆雷特易為太子裘世英。他深知事關成敗,仔細琢磨,杭嘉湖的風風雨雨,磨煉出他善找戲眼,善編唱詞,選定裘世英在被害父王墳前的哭訴,酣暢淋漓地宣洩太子內心重重疊疊的鬱悶、矛盾和痛楚。首句「想我裘世英在後宮廷再也不願呆下去……」他不拘流俗,突破當時的慢中板,首創長腔慢板,慢而不斷,聲如裂帛,驀然刺破昏昏酒色的污濁,隨之「尊一聲,我父王……」巧妙化用京戲中的「五音聯彈」,字字緊逼,句句推進,宛如長琴鼙鼓、疾雷裂電、驕陽墜落的回聲,曲折表達了孤島市民無力回天的悲憤。那時的上海灘,一個藝人有沒有聽眾,受不受歡迎,主要看他上電台播音有多少聽眾點唱。自從《銀宮慘史》公演,點唱「太子哭墳」者與日俱增。申曲後起新秀解洪元的名字也就不脛而走。周拍春向他學,化用於自己的唱腔,遂成為滑稽戲主調之一,此乃後話。翌年初秋,他應邀入新雅社,與友誼電台發起選出的「申曲皇后」王雅琴同台合作年餘,他烘雲托月,進退得當,同時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演唱才華,不論《孟麗君》中皇甫少華的「哭圖」,抑或《董小宛》中順治帝的「金殿讚美」,都成為電台的熱播節目。    
    1939年9月10日出版的《鳴英集》中,有張雲達所編的《申曲後起同志開篇》,提及我父親「小輩英雄解洪元,談吐風雅令人欽,舉止大方獨冠群」,提及我母親「孩派坤旦顧月珍,後起之中可造人」,其中尚無我阿姨的隻字片語。    
    


第一部分第4章  除卻巫山不是雲(2)

    光陰荏苒,小輩英雄無計接近孩派坤旦。水中月,鏡中花,再好也枉然。他不能不猜測,顧小姐拒同行於千里之外,想必是要結交闊少顯貴。大男人的自尊促使他冰凍滾燙的癡念,偏偏夢中的青衫舞者會撐開那把月藍色的綢布傘。    
    偶然間,他聽大阿福葉峰說起,偉樂照相館托他代約顧月珍小姐去拍一張櫥窗照。他頗不以為然,還滴落幾句牢騷,認為不必俯就那種搭架子的小花旦。    
    「不對,不對!」大阿福笑容可掬,急忙申辯,盛讚顧小姐冰清玉潔,樸素端莊,只知唱戲,不知其他,力邀他共同前往,掃除那種莫名其妙的偏見。    
    他信疑參半。抗戰爆發前後,上海灘申曲漸趨繁榮,《申曲日報》應時問世,主編即是葉峰,筆名「大阿福」。他心寬體胖,笑口常開,輕聲細語,腿勤筆快;他為人正直,從不捕風捉影,更不播弄是非;他心地純厚,處處息事寧人,事事隱惡揚善,因此頗受申曲圈內稱道。他的讚揚不會虛妄,只是世間濁流橫溢,圈內人塵喧囂,妙齡少女混跡其中,能潔身如玉嗎?莫非她真是仙霓社飄飄欲仙的甜姑娘,真是九重天下凡的天帝之女?    
    約定之日,他早早洗漱,早早恭候在赫德路156號偉樂照相館門前。焦灼的盼望中,看見兩輛黃包車駛近,大約是秋日融融陽光下,大約是信任大阿福,顧小姐未帶徒弟,未陪阿嫂,身旁放著一個藍印花布包袱。太熟悉,太親切,彷彿藍印花布包袱上疊印出那塊解他飢渴的頭帕,散發出一種貼心貼意的溫暖,催促他搶前幾步代為抱起,耳朵裡熨熨帖帖地順入了一聲柔和的道謝。    
    館主兼攝影師帶學徒迎至門口,想接過藍印花布包袱未能易手,只能在前面引路入室,喜滋滋介紹館內特意攏起的炭火,精心安排的佈景,背景是畫有繁枝闊葉的布幔,布幔前置幾盆五彩假花,一張白色小圓桌,一把白色竹籐椅,邊說邊瞄那個藍印花布包袱,說這種背景配婚紗禮服最摩登,配西式低領裙裝最洋派,他準備了幾套,吞吞吐吐地暗示衣裳應該單薄透露一些……    
    兩個大男人聽得有些不耐煩,我父親忿忿地譏誚是否穿泳裝照相最摩登,大阿福溫厚地解圍,說顧小姐自帶了服裝。    
    我母親細細看,徐徐忖,要求館主撤花花草草,換素色布幔,用一張錦緞面高背靠椅,然後拎著藍印花布包袱,進化妝間更衣。    
    小學徒在館主的指派下手忙腳亂,嘀嘀咕咕:「這麼有名氣的小花旦一點不新派,等一歇不曉得要穿啥阿鄉的衣裳照相?」兩個大男人饒有興趣地作壁上觀。    
    片刻,化妝間的門徐徐推開,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般明晃晃罩住門口,旋踵間,一盞盞地黯淡無光。    
    顧小姐套一件月藍色的斜襟大褂, 真的太普通,太隨意,有幾分像鄉下村姑。館主聳聳肩,攤攤手,無奈地搖搖頭,磨磨蹭蹭地按亮了燈光,唇角吊著自嘲,把頭鑽入了黑布中,一剎那,月藍色大褂褪落地上,露出了緞面的短袖旗袍,白銀底色上飛舞著黑色花葉,領口袖邊鑲壓著細細的黑邊,外攏薄薄的半透明黑紗背心。    
    黑白相間,素素淡淡,朦朦朧朧,單純中逼沁出清醇,曼妙的清醇,超逸塵俗的清醇。    
    少女羞澀澀輕落靠椅,嬌頰斜倚裸露的玉臂,玉臂閃耀出象牙白的光澤,光澤直瀉向蔥心般的十指,指尖跳躍著點點嫣紅的蔻丹;彎彎的眉黛下,嵌一雙明淨的眼,鑲兩顆黑色的星,好似從遙遠的夜空凝視人間,帶幾分欲說還羞的情狀,含一種新洗嬰兒般的純潔。    
    小學徒跪跌在地,翹首仰望,眼睛裡流淌出長長的驚喜和羨慕。    
    大阿福憨憨地笑,笑紋從唇角翹向眉梢。我父親呆坐在側,心旌搖動,杭嘉湖飄渺的青衫舞者似乎疊化出近在咫尺的甜美少女。月尚垂鉤,花才吐蕊,多麼想伸出雙臂攏住月兒的光華,俯下身軀尋覓花瓣的幽香。    
    館主卡嚓卡嚓,連連按動快門,拍了好幾張,掀開蓋布,眼光像狩獵一樣追蹤少女,少女目不斜視,披上月藍色大褂,碎步跑向化裝間,門彭的一聲撞上,撞出了館主的感歎:「照相館裡來過不少摩登女郎,新派美人,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清清爽爽,安安靜靜的小姐。顧小姐不像上海灘的小花旦,像啥呢?」他拍拍腦袋,爆出了一句驚呼,「對,對,是東方蒙娜麗莎!」    
    不久,偉樂照相館櫥窗裡展出了大幅的黑白照片,標明:顧月珍——東方蒙娜麗莎。那個時代的上海人,大多熟悉達·芬奇畫筆下永恆的微笑。    
    東方蒙娜麗莎的微笑嵌入我父親的心巖。也是機緣巧合, 1940年初,大阿福葉峰來後台找他,俯耳轉告,拉胡琴放高利貸的周新聲組織了新聲劇團,從施家劇團挖出十八歲的顧月珍掛頭牌,有意聘他為當家小生。他欣然應從,2月8日,他正式加盟新聲劇團。如若說照相館內的心旌搖動是情感衝動,那麼,同台演出後,我父親增添了理智的抉擇。    
    他曾和一代名旦筱月珍演過對手戲,也與申曲皇后王雅琴絃歌唱和,觀看正場花旦的眼光挑剔又尖銳。    
    顧月珍不如筱月珍老辣,不及王雅琴華貴,初挑大樑上台,從從容容,有板有眼,呈現出靜柔簡淡,甜醇秀婉,有一種不同凡俗的高貴清雅。台下的顧小姐果真一塵不染。淡淡妝,天然樣,一襲陰丹士林藍旗袍是來往裝束,一隻尋常飯盒放日常晚飯,拒煙酒,謝應酬,潔身自愛。申曲場子的後台,向來喧鬧嘈雜。藝人有戲上台,無戲閒聊,結毛線,抽香煙,嗑瓜子,吆五喝六,逗趣諧戲。作為頭牌花旦,擁有用薄板隔開的一小角化妝室,平時足不出室,室內雅靜無聲。起初,閒雜人等喜歡半推門扉,半真半假,拋出幾句玩笑嬉戲,玩笑嬉戲黏上了坦然明淨的目光,溫和歉意的笑容,就像皮球猛地洩了氣,縮回了探頭探腦的舉止,久之無人再去自討沒趣。每每後台電話響起,不少是陌生男子尋找顧小姐,顧小珍代師回答老師在台上,永遠在台上;也有輕蜂狂蝶闖入後台,固求顧小姐如何如何,她都溫婉謙和地謝絕,由阿嫂陪同回家,若是對方糾纏不休,頭牌花旦也不為所動,平靜得像一池秋水,眼睛裡閃動著湖光,自有一分凜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有一日,顧小姐的女友,戲迷三小姐受男友重托,專程來後台探訪,軟磨硬泡請她不看僧面看佛面,散夜場後參加一次小聚會,同進少許夜點心,她硬是沒有答應。許久,三小姐摔關小化妝室的門,悻悻然發牢騷:「顧月珍麻將不搓,舞廳不去,男朋友不軋,可是白白投了一趟人生!」    
    滾滾紅塵中,明眸皓齒的少女獨標一幟,固守清白,使之擁有了一份無人比肩的清純和沉香。    
    我父親明白了從前的誤會。幼時塾師強令背誦的《詩經·桃夭》,忽然躍出腦海:「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東方蒙娜麗莎宛如晨霧迷濛中飄飛在清清湖面上的一支含露帶雨的歌,他一領青衫踏船撐篙追蹤飄渺的歌。他追求她,如癡如醉;他呵護她,無微不至。他的執著寬厚穩重首先贏取了顧小珍的相助,知道了意中人平日的節儉和飯盒內的寡淡。他避開意中人持齋的初一、十五,悄悄地在飯盒內添加兩塊熏魚,或兩片臘肉,或兩隻油爆蝦;他也會在新戲上演前,請小珍指點,選一段適合裁作戲裝的衣料暗贈,有小珍斡旋,意中人沒有拒絕他的關切和情意。重大轉折發生在一次日夜場之間,冬春交替,乍暖還寒,小珍悄悄告知我父親,老師兩頰飛紅,聲聲咳嗽,額角如同灼熱的火炭,還叮囑徒弟不要張揚。我父親拎起雨傘,掀開了春雷滾動的雨簾。於是,我母親看見了一雙沾泥帶水的皮鞋,兩肩留有深色雨痕的西裝,從西服內裝裡掏出的小小的乾乾爽爽的白色藥袋,以及臉上寫滿的赤裸裸的疼愛,這種赤裸裸疼愛在這個東方巴黎的紙醉金迷中已經很少見到;這是我母親第一次服用西藥,果真藥到燒退咳止,順利地唱完夜場。大幕閉合,我父親匆匆卸裝,再度叩響小化妝室的門,詳細指導如何繼續服藥。阿嫂來接小姑,聽解先生說病道藥,急煎煎地念叨:「金妹,金妹,儂哪能啦?啥地方不舒服?」    
    


第一部分第4章  除卻巫山不是雲(3)

     「金妹?金妹?儂是金妹?」我父親急切中握住了意中人的纖指,生怕這個金妹飛逝,再看金妹眼角窘出了淚,復慌慌抽手,細細辨認,看得少女粉頸低垂,兩頰羞紅。「七年前,七年前,儂阿是那個小金妹?在南市大東門王家嘴角大東浴室樓上,大東戲院後台角落裡……」我父親喃喃細語,我母親漸漸抬起下頦,兩人目光相撞,迸出了火花,記憶像抽出頭的蠶絲,晶瑩雪潔,連綿不斷。時光悠悠倒流,女孩初涉藝圈,初露光華,被吃戲醋的師姐打了一記耳光,蜷縮在暗角哭泣。那時,我父親正追隨夏福麟,加盟顧泉笙領班的花月社,看見了大欺小的一幕,激起了少年俠義的心,他踅入暗角,抽出我奶奶為他備好的雪白手帕,輕輕搭上女孩的細手,壓低聲音勸:「揩揩眼淚,不要哭了,不要太頂真,哭壞了身體自己吃虧。」小女孩抬起淚眼,望望素昧平生的相勸者。    
    梨花帶雨,濕漉漉的睫毛撲閃撲閃,黑亮亮的眼睛恰如鑲嵌在天幕上的兩顆星星。少男少女,天真無邪地默默對視,依稀記下雙方稚嫩的容顏。    
    「儂叫啥名字?屋裡住在啥地方?」少年憨憨地問。    
    「我,我叫金妹…… 」小女孩怯怯地答,語未完,看見了老師顧泉笙走近的身影。    
    不久,我父親耳聞挨打的女孩遁入了尼庵。他與女孩無親無故,萍水相逢,不便過多關注。之後,他飄泊杭嘉湖,女孩的身影溶入了水光雲海,模糊不清。偶然靜處,記憶裡會浮出那雙星星般的眼睛,心湖中會蕩出迷惘的小船:想不到塵世間,有比自己更倔強的女兒家,不知她來自何處,歸向何方,真的是青燈素捲了卻青春嗎?    
    七度春花紅,女大十八變,相逢不相識,偶然間往事重溫,拉近了兩顆年輕的心,平添了幾分相親相知。       
    女人太容易被感動,善良的女人更容易被感動。數日後,大男人被允准代替阿嫂充當護花使者。每每散夜場,我父親小心相送,途中遇雨,他雇輛黃包車請顧小姐坐,自己撐傘在車後奔跑,還振振有詞,說是分坐兩輛車他不放心,跟在車後跑,心裡踏實。我母親怎忍心大男人雨中跟車奔跑,頻頻回顧,屢屢勸阻,眼角湧出粒粒熱淚,如斷線珍珠撲簌簌滾落。一個棄兒,來到人間,幾曾擁有一位異性這樣的關愛,這樣的呵護。    
    解顧相戀佳話在申曲圈內外沸沸揚揚。    
    我奶奶橫加干預和阻攔,她身旁早有個未來的兒媳徐雲芳。一場激烈的母子戰爭爆發。我奶奶責問兒子記不記得小妹之死?記不記得雲芳是小妹的同窗好友,記不記得雲芳數年如一日替他們兄妹侍奉老母?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1931年端午節剛過,我父親正在徐家匯法華鎮唱高台,收到了綠衣郵差東尋西找送進唱戲大棚的電報:「妹亡,速歸。」四個字像火舌舔焦了少年的心,慌忙忙衝回南市張家弄的帽子店,只見我奶奶癡坐床邊,神情木然,目光滯澀。鄰居阿姨好婆悄悄告知:小妹病故,解李氏先是嚎啕大哭,哭干了淚,就不吃不喝不睡,自說自話自語,怕是得了失心瘋。愛子聲聲喚,喚回了母親的魂,喚不回乖巧玲瓏小妹的命。如若說,我祖父駕鶴西逝,我父親尚處於混沌;那麼小妹的夭折,像鋒利的冰鎬重重地洞穿了他的混沌。他初初感受到肩上的責任,向淚池枯涸的母親保證,今後他會代替小妹,孝順高堂。    
    少年郎有心無力,他飄泊江湖,尋覓出路,代替小妹相陪老母的是徐雲芳,這個女孩是小妹的同窗,家居南市城隍廟附近三牌樓,跟李氏帽子店相近。徐父鰥居,在麵粉貿易所當職員,無暇照拂女兒,雲芳常在帽子店與小妹做伴。小妹罹傷寒夭折,徐父讓雲芳認我奶奶當過房娘。數載後,徐父撒手人寰,臨終托孤,把女兒交付給我奶奶。我奶奶喜歡雲芳溫厚本分勤快,請算命先生測合獨子和雲芳的生辰八字,果然是天作地合,多子多福,大吉大利。我父親從杭嘉湖歸來,和雲芳兄妹相稱,不肯接受老母親定下的姻緣。他感謝雲芳對老母的照顧,承認雲芳的善良忠厚,心底裡認為雲芳是舊式的黃花閨女,不是他所期望的夢中情人。    
    我奶奶無休止的「苦口婆心」逼出了兒子的反抗。他整理好帆布箱,揚言要離家出走。雲芳哭成了淚人兒,長跪在我奶奶腳下,誠誠懇懇地說,她願意永遠當媽的女兒,洪元阿哥的小妹。    
    雲芳的厚道和退讓成全了我父親,我奶奶益發疼愛難捨,脫口指責兒子的意中人瘦小單薄,少有福相,誇讚雲芳有子女相,定能傳宗接代,子嗣興旺。    
    應該說,我奶奶眼光老辣,所言不差。後來我奶奶把雲芳嫁給浦東洋涇小學的語文老師黃振南,黃叔叔成為我家的親戚。我父母謝世後,他向我透露其親戚身份的緣由,並自豪地說,徐雲芳生育四男兩女,相夫教子,以致門庭芬芳。    
    父母的人生智慧和良苦用心,常常被兒女當作迂腐和嗦,不屑一顧。    
    如若我父親和雲芳婚配,也許,他後半生不會那麼沉重,那麼壓抑,也不會始終背負著償還不清的精神債務。    
    姻緣,月下老人一線牽,可惜他老眼昏花,思維遲鈍,錯配了多少怨偶。    
    我父親闖過家庭關,頻頻催促意中人完婚,屢屢得不到肯定的答覆。那年代婦女盛行早婚,所謂「十三歲做娘天下通」,年華流逝二十春就算大齡,潛伏著當老姑娘的危機。我父親暗暗猜測,意中人遲遲拖延,莫非聽到了母子爭吵的閒言碎語。不是,我想不是,因為我舅媽曾肯定地說過:小姑婚前曾擔心解洪元嗜賭。此言合乎情理。我母親從小目睹我外婆迷戀牌局,不會願意未來的夫君賭錢成癮,又不便過多干預大男人賭錢散心。我母親反覆思忖,提出男方必須存足六千老法幣,方議婚事。    
    六千老法幣,不是小數,當時上海最大的遊樂場「大世界」的門票是五元錢。我母親此舉是不是逼迫郎君戒絕賭癮?其良苦用心我不得而知。    
    運來天地皆同力。1941年1月9日,上海滬劇社在皇后劇場隆重啟幕,從此,申曲易名滬劇。上海滬劇社的老闆是新光大戲院經理夏連良,他有刺蝟般的硬刺,其老頭子芮慶榮是杜月笙門下的四大金剛之一;他有蚊香般的心眼,緊緊攥住發孤島財的機遇。上海滬劇社的廣告詞標榜:「申曲界、電影界、話劇界的聯合陣線」,「佈景道具電影化,演出台步話劇化,唱詞說白申曲化」,既使申曲迷耳目一新,也吸引了部分電影、話劇觀眾。打炮戲是改編美國米高梅影片公司1940年出品的《魂斷藍橋》,隨之隆重推出夏衍的現實主義劇作《上海屋簷下》;話劇《岳飛》被禁,滬劇易名為《風波亭》堂皇面世,在當局尚未醒悟之前,先贏得連日客滿,觀眾擠破售票房,淤塞戲院前的馬路。一時間,上海滬劇社眾所矚目,正場花旦王雅琴、小生解洪元雙星燦爛。我父親活躍於申曲向滬劇的轉折路口,迅速成為滬劇四大小生之一。他不僅在台上西裝古裝便裝瀟灑自如,而且擔當了後台主任、劇務部成員等職,全力推動滬劇更貼近東方巴黎大都會的脈搏。事業的成功,使男子散發出成熟、偉岸的氣息,充滿著魅力。1941年的初夏四馬路大鴻運酒家,喜幛懸,紅燭鬧。我父親表面上疏淡隨意,實際上克勤克儉,已有積蓄加上豐厚包銀,很快儲足六千法幣,娶來了心儀已久的意中人,築暖巢於「大世界」對面的亨昌裡,有情人終成神仙眷屬。    
    新婚燕爾的日子像塗抹了潤滑油,翌年年初,舊歷臘月二十七,我母親往胡少堂醫所診出了喜脈。大年夜,我父母唱完了暖台戲,夏連良老闆慇勤留請他們後台守歲。我母親明白留請守歲實為拖人參賭,滬劇社喬遷所在的璇宮劇場後台就設有專門賭場。她暗中思忖,花燭之後,丈夫如影相伴,絕少接近牌桌;辭歲之夜,又逢喜兆,不宜阻攔男人苦中作樂。於是她僱車先歸,夜半朦朧,黎明驚醒,只覺得汗淋淋,拂不去糾纏不休的噩夢。她舒臂撫摸相依的枕頭,沒有臉頰的溫暖,沒有濃髮的稠厚,冰涼,一片冰涼。她遲疑地縮回手,揉揉睡眼,側身觀看,身旁空空蕩蕩,被褥平平坦坦。她穿上棉袍,趿上拖鞋,走近窗戶,窗戶上凝結著冰凍。我母親用纖指一筆一畫,寫出了洪元,一個接一個,滿滿一窗的洪元,見不到他歸來的身影。    
    日上三竿,模糊了窗上的筆畫,揪緊了盼者的芳心。一年前,日軍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全上海淪為鬼魅橫行的黑暗世界。日本憲兵恣意拘捕和槍殺無辜市民,幾乎人人自危,家家閉戶。丈夫會不會橫遭不測呢?我母親越思越想越恐慌,草草梳洗,穿靴提包,要去璇宮尋個究竟。樓梯響,門鎖開,撞入一個人,衣衫凌亂,目光呆滯,正是我父親。    
    


第一部分第4章  除卻巫山不是雲(4)

     「儂哪能啦?出了啥事情?」忙忙地,我母親倒一杯熱水,捧給丈夫,勸丈夫暖暖身體,耐心等待他的解釋。    
    半晌,我父親訕訕地啟齒:「我輸銅鈿啦!」    
    「難得白相相,新年新歲,輸了只當買花炮,去去晦氣。」也許是焦灼過甚,思慮過重,聽說僅僅賭輸了錢,為妻者溫柔地寬慰丈夫。    
    丈夫的喉結卻滑上滑下,吞嚥下含在舌尖的話。    
    演藝人家逢年比平時更繁忙。風言風語刮進我母親的耳朵,除夕守歲,丈夫輸去的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輸了多少,我母親無意過問。婚後,丈夫執意獨力承擔亨昌裡的一切開支,從不向她索取半文。她相信,大男人撐得起一片綠陰。只是她有些心疼除夕後丈夫超常的奔波,每日遲睡早起,匆匆外出,或言會朋友,或言找生財之道,想來定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將要來臨的小生命。我母親知道掙錢不易,膏藥旗橫行的上海灘市面蕭條,夏連良為招徠觀眾,舉辦上海滬劇社成立一週年紀念演出,盛邀周璇、顧蘭君、李麗華等影星剪綵,推出他們夫妻參與主演的大型驚險劇目《新美人計》,海報不僅張貼於商店櫥窗和街衢兩旁,而且粘貼於有軌電車車頭,丁丁當當地把新奇刺激撒滿馬路。花招翻盡,也僅僅火爆了幾場,止不住江河日下的業務清淡。    
    忽一日,夫妻雙雙同去唱電台,二房東攔住了大男人,說是解老闆拖欠房租,並且借賬到期不還。我父親滿臉通紅,活像烤熟了的龍蝦,拉扯二房東的衣袖,說是有話改日再商量。我母親看出蹊蹺,問清了房租和借款本息,返身入房,取出私蓄,如數付清。二房東滿意地點點鈔票,臨去甩下一句冷誚:「明明有銅鈿,為啥東推西推,拖了這麼多日子!」    
    丈夫借債度日,為什麼啊?夜戲散場歸家,我母親默默地凝視我父親,明淨的眼睛,像兩顆天際的星星,希望他能坦然地對她述說,不必掩飾,也不必躲閃。我父親搖搖頭,苦著臉,嚥了兩口唾沫,從屋角拎出一瓶高粱酒,從抽屜拈出一隻小酒杯,徐徐地斟,酒平杯麵,再斟,高出杯麵,未溢。他連灌三杯,借酒蓋臉,道出了火辣辣的真情。除夕夜狂賭,賭光了全部積蓄,輸欠下夏老闆幾年包銀,還抵押上這間東廂房的定金,這些日子,他正在千方百計地籌款……    
    我母親驚成了泥塑木雕,一夜豪賭,結局之慘,超出了她的想像力。莫非是夏連良設下圈套,套牢滬劇社的頂樑柱?他一向慫恿名角賭博,若你家有急難,向他求借,求不到一分半毫;若你賭紅了眼,賭輸了錢,他慷慨地提供賭資。戲老闆也是賭老闆,坐穩贏家的交椅。賭台黑幕無數,誰能去算?誰敢去算?    
    沉寂,死一般地沉寂,自鳴鐘滴滴答答的聲音千倍百倍地放大,擊穿了暖巢的溫馨,漏出了愁苦的沉重和嚴峻。    
    小夫妻如何面對未來的新生兒、企盼同住的老人以及必須僱用的奶媽?僅僅房租就是亙臥於前的一道泥河。那時節,上海灘找房難於娶妻,租房需付定金,而定金往往索取金條。這間小小的東廂房,租賃之時,小夫妻預交的定金是一條小黃魚(即一兩金子)。    
    大丈夫敢作敢為,對嬌妻隱瞞,是想獨自承擔,一旦事洩,就坦蕩蕩地靜候嬌妻宣洩憤怒:或罵,或吵,或打,或摔物品,或鬧分手。萬萬想不到,柔弱的妻室無有一言半語,默默地落淚,淚水滋長著大男人內心亂草般的愧疚。他擰來熱毛巾,笨笨地說:「我闖的禍,我會想辦法,儂不要哭了,哭壞了身體哪能辦?儂想要哪能我統統會答應!」    
    我母親抑止哭泣,微啟玉齒,道出心中所思所想,令我父親終身銘記身生感動:「我跟儂一道分擔,阿拉多唱電台,多接堂會,搬出這間屋,回我娘家住,苦熬幾個月,最好在小寶寶出世以前,湊足銅鈿再租兩間新屋。」    
    修百年兩人同行,修千年方能共枕。我父親情湧心田,攬妻入懷,金石擲地般發誓 :「我再不賭銅鈿,再賭……」    
    我母親掩住了丈夫的口,幽幽地說:「男人白相相不算啥,只是不要太過分。」    
    紫陌紅塵,在一個充滿誘惑的世界裡,人很難拒絕它,很容易沉迷它。遭遇這種考驗,情感是單薄的,脆弱的,容易傾斜,容易變異,而責任是理性、道德與人格的化身,是立於天地間的鋼筋和鐵柱。「天欲墜,賴以柱其間」的,不能單指望情感,更多的需要責任。我父親尚未成熟,尚未真正體味肩上沉甸甸的責任,今後他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足,但是,他有發自肺腑的愛。陽光下未必都是愛,愛之下一片陽光。他關切懷孕的妻子,用商量的口吻說:「我聽儂的,不過,回娘家去住矮棚棚,忒委屈儂啦。我去跟大姨媽商量,回嵩山路好哇,條件好一點!」    
    「嵩山路牌局不斷,躲也躲不開,還是回娘家住滾地龍,矮棚棚,會曉得做人要有志氣,要努力!」無意之中,「矮棚棚」三字刺痛了我母親,回答就有些耿耿。    
    幾句話說得我父親面紅耳赤,默默地點頭應允。    
    翌日,夫陪妻回娘家,帶上兩瓶燒酒,一條臘肉。出門時,天陰,灰濛濛的雲團,拼七巧板似的在天空追逐,不久,小雪花悄然飄落,小夫妻撐開了月藍綢布傘,相依而行。路經垃圾橋,再向前行,竹器店遙遙在望,我母親徐徐慢行,低聲和丈夫商議,不如由她單獨歸去,也許比較順利。我父親很怕看老竹匠的臉色。他曾對我說,老岳父靠手餬口,看不起靠口餬口的戲子女婿,每每看見他,臉色就像鋼鐵鑄成的面具,且凍在冰天雪地裡又冷又硬又泛青。小夫妻上門投靠,錯在女婿,女婿不去是上策。一把傘,小夫妻推來讓去,最後仍交給妻子,丈夫說雪不大,跑幾步可以搭電車回家。    
    我父親沒回家,閃入了一條冷僻小弄堂,時時伸頭探看。    
    小小雪花,紛紛揚揚,飄飄灑灑,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土路,土路變得泥濘濘滑溜溜,處處有坑坑窪窪的小坑,蓄滿了晶晶亮亮的水,像一雙雙好奇的眼睛。不知等了多久,他看見了月藍綢布傘,看見了嬌小的腳步凌亂趔趄,慌忙忙衝出弄堂,殷切切攙扶嬌妻,猛觸及一雙冰冷冷的手,方發現黑黑眸子裡閃爍著滿滿的倔強的淚。    
    「儂一直沒有走?」我母親強忍的淚水溢出了眼眶,千辛萬苦跳出矮棚棚,再來央求養父重新收留,那一份苦楚酸透心尖。    
    「我不放心儂,儂的大衣呢?」    
    「忘記拿啦!」我母親如夢初醒,才覺得衣衫單薄,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一句話洩露出妻子完成使命的艱難。我父親喃喃地道:「先暖一暖,先暖一暖,落雪天,小弄堂裡沒人。」他強拖妻子躲入小弄堂冷僻的角落,敞開大衣,擁妻入懷,微傾傘蓋,遮隔了雨雪,遮隔了視線,遮隔了塵囂。    
    我父親歉疚地耳語:「讓儂委屈啦!」    
    我母親掙出幾絲笑紋,溫柔的目光撫摸著丈夫凍紅的雙頰,皸裂的雙唇,誠懇地回答:「委屈儂啦,讓儂等這麼多辰光,還要儂住矮棚棚。」    
    我父親緊了緊大衣,用下頦摩挲妻子的秀髮,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我輸了這麼多銅鈿,害儂……」    
    我母親抬起頭,真誠地捧出了內心深處的情愫:「夫妻之間,有啥對不起,儂就是我,我就是儂,本來就應該有難同當。現在的社會,有錢能使鬼推磨,輸掉這麼多銅鈿,我也心疼,不過,儂對我好,再多銅鈿也買不來……」小夫妻目光相撞,相融,交流著一份相互寬容和理解。茫茫人海中,兩顆率真的靈魂相知,那感覺自會刻骨銘心,終身相伴。    
    遠遠的,一頂薑黃桐油紙傘急速奔來。那是我奶奶。我奶奶不喜歡新娶的兒媳,嫌他擠佔了雲芳的位置,嫌她瘦小單薄少福相,更嫌她奪走了兒子過度的關切呵護。大上海,飄蕩著歐美西風,兩情相悅,焉容旁人置喙。婆媳間若發生爭戰,受氣的是親生兒子,失利的是過時的老人。我奶奶受過亡夫的開明調教,淡淡地叫新娘子,麻利地料理小夫妻的家務,固執地不肯搬入暖巢裡隔出的角落,堅持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房,以便和兒媳保持足夠的距離,防止擦出火星。數月來,她目睹兒媳拜佛持齋,節儉度日,和善待人,潔身處世,漸漸退淡了幾分厭憎。忽然,她聽說兒子狂賭敗家,擔心小夫妻吵得天翻地覆,急急忙忙奔亨昌裡,室空無人,遍問鄰居,有一位依稀記得在灶坡間門口聽顧小姐說回娘家。「回娘家」三字,使她錯認為新娘子已經拂袖而去,更擔心尾追其後的癡情兒子會不會喪魂落魄,新娘子腹中的孫子會不會歸屬有變。轉身追向新閘橋,漸近竹器店,她放慢了腳步,思量如何面對鐵般生硬的親家公。踟躕游移間,瞥見了那頂熟悉的月藍綢布傘。    
    我奶奶僵立於雪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非新娘子是仙不是凡,能包容世間的一切過失。正恍惚,一頂黑烏烏的桐油布傘越過了那條冷僻的小弄堂,擦過了她的身旁,傘下的顧玲娣緊抱著小姑的大衣。我奶奶冷丁醒悟,一把攥住東張西望的棉襖後襟,壓低嗓音問:「儂在尋啥人?」顧玲娣嚇得雙頰失色比雪還白,車轉身直勾勾看幾分面熟幾分陌生的老太太,好不容易想起她是小姑的婆婆,厚道地說:「金妹的大衣忘記拿了,我去追伊,伊著了涼,又要咳嗽。」我奶奶指指小弄堂,每個字都能擠出幾滴醋汁:「不用追,儂小姑在我兒子的大衣裡。」    
    月藍綢布傘下,點亮著一片溫馨,流淌著一脈真情,編織成一個完整的兩人世界。    
    我舅媽癡癡地看,我奶奶酸酸地看。泥地上的小水坑看出了驚訝羨慕,紛紛揚揚的小雪花詩意地在天地間舞蹈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羨鴛鴦不羨仙」,伴舞而起的是,誰家緊閉的木門裡,輕輕流淌出姚莉、姚敏深情的重唱:「世上只有我們兩個,我望著你,你望著我,千言萬語變作沉默……」    
    一瞬間成為人生的永恆,烙印在他們的記憶中,永遠醒著!    
    


第二部分第5章  嬌鳥共啼調相異(1)

    1942年的深秋,夕陽西斜時拖曳著長長的暈黃,緩緩偎入高樓的懷抱,濺出南京路一片霓虹燈,洇染出閃爍怪譎的血色艷麗。紅塵滾滾中,走近了兩位中年婦女和一個女孩。顧盼自如者名管寶,是上海鴻翔公司的女紅,後面跟著的是她家女傭銀香及其九歲幼女姚月娥。    
    管寶止步於新新公司,指指條石牆上林林總總的廣告,側臉甩出一句話:「儂來看,這個是顧小姐。」    
    那是一張新新公司六樓新都劇場的演出海報,上書施家劇團隆重推出大型時裝新戲《三朵花》,主演顧月珍、汪秀英、丁是娥。海報上還鉤出三位妙齡女郎的半身倩影。    
    銀香踮起腳尖,仔細辨認,分不清三位天仙有什麼差別,臉上浮出了團團迷惘。管寶一本正經地教訓:「顧小姐頂歡喜小囡,算命先生講顧小姐賺足了銅鈿會開幼稚園,她自己剛剛當娘,曉得當娘勿容易……」    
    不錯,我是1942年9月9日夜落生於蘇州河橋堍的矮棚棚。那時淪陷區百物飛漲,我父母未能在新生兒出世前湊足租房的定金。施家劇團班主施春軒派妻子施文韻登門探視,約請顧小姐10月10日登台新都劇場。因為新都劇場乃1942年新辟,施家劇團應邀首演,推出的新戲則是我母親主演的《杜鵑淚》,曾贏取觀眾拋灑無數同情。秋涼大戲,非同小可,故而重金禮聘我母親出演《三朵花》的主角、善良的大姐佩芬。丈夫和婆婆勸阻產婦不宜過早勞累,我母親思忖良久,接受了合同。正是這筆預支的包銀,豐厚了我父母的積蓄,才能使我家搬入老式石庫門弄堂新閘路西斯文裡638弄33號,租借下東廂房和後客堂,圓了我父母跳出矮棚棚的夢,圓了我奶奶閤家團圓的夢。    
    《三朵花》根據外國名劇《三千金》改編,展示三姐妹不同的人生之路。大幕徐啟,三姐妹酣夢初醒,惺眼微睜,相顧欠身微笑,宛如三朵名花,漸次抽蕾綻放,散發出嫩生生的芬芳。濃郁的青春氣息,曲折的悲歡離合,使《三朵花》連演連滿六十場,盛況為當時罕見。我母親主演大姐佩芬,游刃有餘地勾畫出一個善良的東方女性,身陷貧苦而不失其真,飽受磨難而不失其潔,一折「求恕訴苦曲」聲淚俱下,聞者無不為之動容。丁是娥阿姨扮演二姐佩芳,大膽潑辣地展現了一個女子的墮落,有少女的天真純潔,有少奶奶的驕奢冷酷,有沿街行乞者的可憐可鄙,成為全劇一抹搶眼的嫣紅。    
    管寶一行乘電梯,進後台,忽然聞聽台下爆出喊聲、噓聲、笑聲、跺腳聲、拍手聲……後台眾人早已習慣了《三朵花》結尾攪出的熱浪,安之若素地抽煙、喝茶、織毛衣、嗑瓜子,圍坐閒聊紙牌算命。    
    管寶熟門熟路,躡手躡腳,繞至舞台幕側,眼睛裡跌出了迷惘:作為滬劇迷,看戲無數,沒見過這等場面,這等超出想像力的表演。銀香母女不知身在何處,為母者縮在紫□□的幕布旁,硬壓下衝出嗓門的驚呼。為女者看見了最熟悉的景象,忘了陌生和害怕,拍拍小手掌,蹺蹺小手指,天真無邪地喊:「大馬路樓上也有垃圾癟三。」    
    清脆的童聲激醒了管寶,她低聲怒喝:「喊啥喊!」銀香急慌慌地把女兒拉入懷抱,不許再看。    
    小女孩從未看過戲,不知台上是演戲,在母親懷裡扭動著,掙扎著,想往台上衝,想貼近看看似乎這麼熟悉又這麼新鮮的垃圾癟三。    
    舞台一側有只垃圾筒,旁邊蜷縮一個女乞丐,蓬頭亂髮,臉染污垢,身披一隻破麻袋,腿上用稻草繩捆綁許多舊報紙,向過往行人哀哀求食。這就是丁是娥阿姨扮演的墮落後的二姐佩芳。行人中走來了佩芳的姐妹,她們認不出乞兒是佩芳,佩芳認識大姐和小妹,既無顏與她們相認,又無法推脫她們的施捨,扭捏出一連串可笑復可憐的姿態,造型之大膽,動作之誇張,掀起了觀眾席上一浪高於一浪的喝彩聲。    
    觀眾席上,第六排正中,坐著一位西裝鮮亮的瀟灑男子。自從偶然步入新都劇場,他就經常出現在台下,購買固定的座位,甚至後半場姍姍來遲,特意來觀賞垃圾癟三,他的眼光和掌聲流露出明顯的讚揚和褒獎。    
    一個十八歲的美少女,敢於在舞台上把自己弄得邋遢骯髒,像個垃圾癟三,需要足夠的大膽。這裡有不怕丟醜的大膽,甘冒失敗風險的大膽。果然,丁阿姨初初出場,便激起了掌聲、爭論和惋惜。    
    贊之者曰:阿是娥能鑽,會闖,是塊好料。    
    疑之者曰:垃圾癟三上台,以後倒馬桶、養小囡是不是也上台?    
    惜之者曰:漂漂亮亮的姑娘,作啥弄成這副鬼相?    
    人言人云,我行我素。丁阿姨1942年正月初三滿師,亮相鳴英劇團成績平平,端午節加盟施家劇團,仍屈居二、三路花旦,不遂心不稱意刺激著她的大膽。她生於陋巷,長於貧困,目睹太多的凍餓和潦倒。在敵偽統治的上海灘,冬無寒衣,吸毒爛腳,用破麻袋破報紙裹身御寒者大有人在,但是敢想敢闖,敢把醜陋形象化做自身,搬上舞台,演出個活生生的墮落者,在綺麗年華的藝伶中,實屬稀有。丁阿姨的孤注一擲,獨出奇兵,義無反顧,壓倒了嘁嘁嚓嚓聲,贏得了他人的刮目相看。    
    台上的大膽吸引了西裝男子。西裝男子的頻頻光顧引起了一些人的關注,也增強了丁阿姨的自信。他們的目光偶爾相擦,擦出了火花,彷彿是兩條航船揮舞起向對方致意的旗語。    
    大幕落,三女伶連袂退場。我母親的高跟鞋不慎踩滑了燈光地線,纖弱的腰肢搖晃如弱柳迎風,丁阿姨眼疾手快,蹭地上前扶定,親親熱熱地肩並肩手牽手,同歸小化妝間。    
    小女孩懵懵懂懂,糊里糊塗,看不明白垃圾癟三怎麼會和漂亮小姐拉手,隨大人溜回後台,伺立小化妝間門外。她的母親去為主家母尋覓凳子,主家母則忙著應答女藝伶們裁剪衣裳的詢問。忽然鈴聲作響,小女孩眼珠急急轉悠,看見有人懶洋洋地摘下牆壁上掛的聽筒,聽見有人拉長了聲調喊:「丁小姐,電話。」    
    小化妝間的門砰地推開,恰恰碰痛了小女孩的鼻子尖尖。那個垃圾癟三趿拉著鞋,趿拉著尚未扔盡的破報紙,晃晃蕩蕩地接過聽筒,哼哼唧唧低聲細語,只有最後一句話脆生生地放大了音量:「好的,好的,我等儂來吃夜宵,一定,一定。」    
    九歲的小女孩,攔住小化妝間的門,撫摸鼻尖,吭吭哧哧地想說什麼。    
    事出意外,丁阿姨打量穿花布夾褲襖的小女孩,有些不耐煩地說:「儂要作啥?快點讓開!」    
    小女孩固執地像垛牆,睜大眼睛,指指鼻尖,希望討回公道。    
    一雙可愛的大眼睛,烏溜溜,亮晶晶,像飽滿的黑色草莓,丁阿姨滋生出些許興趣,逗樂地問:「儂的鼻子比人家尖,尖鼻子翹翹蠻好白相。」邊說邊彎曲起食指和中指夾住小女孩的鼻尖,嬉戲地搖晃幾回。沒想到,小女孩爆出殺豬般的嚎叫,碰傷的鼻尖經不起再捏再晃。    
    銀香雙手捧凳子跌跌撞撞撲來,高聲大嚷:「小姐,小姐,小囡不懂事情……」    
    管寶三步並兩步飛至,厲聲威嚇小女孩:「儂尋死啊!」又訓斥衝到眼前的銀香,「此地啥地方?儂大呼小叫啥個樣子?懊惱帶儂來坍我的台。」旋轉身滿臉堆出笑容,連連賠不是,「丁小姐。對不起,對不起,大人不記小人過。這個小囡憨頭憨腦。」    
    後台閒人多,呼啦啦蜂擁而出看熱鬧。    
    


第二部分第5章  嬌鳥共啼調相異(2)

    兩個女人一驚一乍,無人注意給丁阿姨造成了尷尬。丁阿姨不屑辯白,絲絲縷縷的氣惱從眉梢眼角洩出,凝結成冷冷的問話:「管寶,儂帶這種憨小囡來做啥?」    
    小女孩不願當憨小囡,撅高小嘴,強忍哭喊,乖乖地立在一旁,聽管寶太太講自己的家世。    
    小女孩的父親來自浙江鄞縣田野,落腳上海虹口,靠木匠手藝度日。「八一三」戰事焚燬了辛苦搭建的木棚,只好回鄉務農。母親帶兩個女兒棲身小閣樓,讓長女照看幼女,自己給人家幫傭。五載苦熬,母親經不起父親封封家書催歸,把十九歲長女許配給四十餘歲的老木匠,又央求主家母把九歲的幼女送個好人家,決定單身回鄉。今天和顧小姐約好,日夜場之間來送小囡。    
    提起顧小姐,那個垃圾癟三轉嗔為笑,淡淡地說:「來尋我阿姐,有點怠慢啦!請在門口再立一歇。阿姐換好衣裳來喊儂。」言畢推門進了小化妝間。小女孩才敢撲向母親懷抱,小手指指鼻尖,低聲咕噥:「痛,痛。」銀香彎腰,察看女兒的鼻尖有些紅腫,嘴唇抖抖地灑落一地青紫,浮出一個問題:「太太,顧小姐……」    
    管寶太太歎口氣,捏扁嗓門輕輕說:「顧小姐吃素念佛,菩薩心腸,只要她肯收留儂的小囡,就是娘倆的福氣。」    
    恭候良久,小化妝間的門徐徐啟開,銀香拉扯小女孩急急忙忙閃避,小女孩看見走出一位小姐,高跟鞋,紫旗袍,外披銀灰色夾大衣。管寶太太殷慇勤勤地問:「汪小姐,儂要出去?」汪秀英阿姨爽朗朗地回答:「朋友有約,應酬一下,去去就回,還要唱夜場吶!」話音未落地匆匆離去。    
    有人從門縫裡探出一張燦爛笑臉,招呼管寶太太進門。管寶太太客氣地說:「小珍姑娘麻煩儂啦。」小女孩看見了一團和氣的小珍姑娘,看見了和垃圾癟三手拉手的漂亮小姐,她和垃圾癟三手拉手,一定也會像垃圾癟三一樣,撞痛她的尖尖鼻,還罵她是憨小囡。    
    那位小姐起身相迎,緩緩道歉:「管寶,儂領他們來啦!讓你們等得心焦,真對不起。」    
    管寶太太忙忙地應答:「不要緊,不要緊,給顧小姐添麻煩了。」    
    為什麼母親傻傻地偷望顧小姐?小女孩怎知大人內心的惶愫無主。    
    銀香面對女兒未來的養母,不能不細細打量,初次見面的印象深深地嵌留腦海,成為親切的記憶:顧小姐臉部尚未卸妝,黛眉修長,唇紅齒白,越發襯得彎彎的黑眼睛明亮亮,笑燦燦。戲裝早已脫換,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豆青色夾旗袍,腳上一雙玄色小方格棉絨拖鞋,衣著有些老氣,反倒顯出了穩重大方,溫婉可親。    
    也許顧小姐感受到銀香的忐忑不安,溫和地問:「儂就是銀香?要回鄉下去,是嗎?」    
    「是的,是的,所以來,這個小囡……」銀香雞啄米般點頭,手忙腳亂扯平小女孩的花布夾褲衫,把女兒推向顧小姐。    
    小女孩強強地不肯挪步,她怕,怕這個陌生的稀奇古怪的地方。    
    顧小姐穩步前行,牽起小女孩的手,柔柔地問:「儂幾歲啦?姓啥叫啥?」    
    小女孩猛地甩脫被牽的手,風一般縮回母親身後,露出一對黑莓子般的大眼睛,眼睛裡流瀉出驚恐和狐疑。    
    銀香狠狠揚起手輕輕落於女兒後背,悶聲悶氣地說:「快點過去,叫姆媽。」    
    「作啥,作啥,一點沒有規矩,又要大呼小叫。」管寶太太邊埋怨,邊拽拉小女孩,滾珠子般地說合:「顧小姐,我用的人,沒有調教好,儂不要見怪,這個小姑娘蠻老實,蠻聽話,她姓姚,叫月娥,今年九歲。」    
    「管寶真是能說會道,蠻老實,蠻聽話,剛才這個小丫頭跟門神差不多,阿姐,儂仔細看看她的長相,除去眼睛,其他部位……」丁阿姨直率地提醒我母親。    
    小女孩不敢違抗管寶太太,一寸寸地向前挪,聽見有人數落自己,抬抬眼皮,四下張望,立時嚇得小臉焦黃,她看見了有個像垃圾癟三的人,穿了件乾乾淨淨的白底開滿金黃蒲公英的花睡袍,窩在靠背椅裡,用小銼子修磨尖尖的指甲,指甲上染的蔻丹猩紅猩紅。    
    有錢人才塗蔻丹,垃圾癟三塗不起,那麼,她是誰呢?小女孩瞪圓了眼睛,癡癡地想。    
    我母親端詳小女孩,一雙眼睛大而有神,像兩顆黑莓子,只是兩腮微凹,顴骨外突,鼻尖過於高聳,長相有幾分像外國人,況且正如阿是娥所言,小女孩舉止有些粗魯,內心的猶豫飄上了臉頰。    
    「顧小姐,月娥歲數小,沒見過世面,她不聽話隨儂打,隨儂罵。」銀香苦苦哀求,神色流出了哀傷和迷惘。    
    同是苦出身,患難之間理應相助。我母親不再遲疑,向小珍微微頷首。小珍會意,捧出了一個明黃色的手絹包,走近銀香,慎重解開,露出二十塊珵亮的鷹洋。我母親稍一思忖,又拽過化妝台上的皮包,從中取出一疊紙幣,分成兩半,一半交給銀香,叮嚀她回寧波路上零用;一半塞給管寶太太,客氣地讓她買杯茶吃。    
    管寶太太深知顧小姐的品德,道謝接受;銀香始料未及顧小姐待人慷慨大度,體貼周到,感動得膝蓋發軟,抖抖地要跪下磕頭。我母親扶住了銀香,送他們至小化妝間門口。銀香對月娥千叮嚀萬囑咐,要叫顧小姐姆媽,樣樣事情聽顧小姐的話。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等母親隨管寶太太邁出小化妝間,她衝上去扯牢母親的衣襟,直著喉嚨大喊:「姆媽,我跟儂回去!」    
    銀香抹抹眼淚,硬生生不回頭,不停步,「嘶啦」一聲,一片毛藍布衣襟留在小女孩手裡。管寶太太重重地關上了小化妝間的門。小女孩嚎啕大哭,瘋狂地去拉房門,佈景爿搭的房門原本不結實,搖搖晃晃幾乎要散坍。    
    顧小珍左遮右攔,化解不開小牛犢子的蠻力,我母親溫言勸慰,聲音像雪片落入奔騰的江河。    
    兩人束手無策。丁阿姨呼地站立,聲音比鐵還冷還硬:「阿姐,這種蠻小囡要她做啥?她娘走掉啦,趕出去,讓她到馬路上去當垃圾癟三!」    
    猛聽要當垃圾癟三,小女孩像被雷劈的小樹,緩緩地,呆呆地,孤立在門口,淚水像一條湍急的小溪。我母親從皮包內取出一塊新買的花手帕,哄勸小女孩:「不要哭了,這條花手帕送給儂,揩揩眼淚,好吧?」    
    小女孩長到九歲,從未擁有過自己的花手帕,看看新手帕,米黃底撒滿了紅紅綠綠的花朵,真好看。她左手捏牢花手帕,右手緊攥那片毛藍布衣襟,不肯離開房門邊,不相信她母親真的會悄悄離去。    
    丁阿姨猜透了小女孩的心思,砰的拉開房門,隔門聽熱鬧者像一群受驚的麻雀飛散,留下了空空白白,早沒有了管寶太太和銀香的蹤影。丁阿姨故意轟趕:「這樣會吵的小囡,吃不消,走吧!走吧!儂自己走吧!」    
    小女孩哪裡敢走,畏畏縮縮地向後退。    
    丁阿姨真心誠意地勸我母親:「阿姐,儂看看,這副樣子,等儂辛辛苦苦帶大她,她翅膀一硬,不飛走才怪呢!儂等於給別人養小囡,不值得。」    
    小女孩模模糊糊地覺得,那個垃圾癟三會變戲法,說不定要把她變到馬路上去,也去掏垃圾筒,她小小的心亂亂地跳,小小的腳慢慢地蹭,挨近漂亮的顧小姐。    
    我母親以長姐的口吻說:「只要我待她好,哪能會走呢?」    
    丁阿姨的目光遠比我母親更銳利。窮人家不得已才送掉自己的親骨肉,牽掛是難免的。我母親見小女孩依在身旁,柔聲地問:「儂的名字哪能寫?曉得不?」    
    小手指在空中畫來畫去,小嘴裡像含顆青橄欖,舌根硬邦邦地說:「月亮娘娘的月,我的人的我,旁邊加一個女小囡。」    
    噗哧哧,丁阿姨樂開了花:「阿姐,儂聽聽她的寧波腔,蠻好蠻好,月珍,月娥,蠻像姐妹倆!」    
    小女孩見顧小姐秀眉微皺,聽顧小姐喊阿是娥幫忙想個名字。    
    丁阿姨跌入了沉思,心不在焉地銼磨指甲,眼色迷濛飄移,她在想什麼?有人言,自從唱紅《三朵花》,她常常流連於南京路上幾家珠寶店的櫥窗,那裡的一隻隻鑽石戒指,綺麗得像童話裡的公主;一條條珍珠項鏈,晶瑩得像海龍王的嬌女;一雙雙手鐲,典雅得像月份牌上的古代美女;一盆盆、一株株紅珊瑚、白珊瑚更是千姿百態,件件拉扯她的腳步。正是丁阿姨沉浸於璀璨的珍寶世界,才會夢幻般地曼聲道出:「這個小姑娘,眼睛蠻亮,有點像海底的珊瑚,起個富貴名字,沖沖晦氣,叫珊珊好嗎?」也有人言,丁阿姨替月娥取名「珊珊」,不是稱讚小女孩黑草莓般亮亮的眼睛,而是揶揄小女孩憨頭憨腦,蠻像「十三點」。這原是一句上海人的罵人話,取了諧音,可見丁阿姨聰明的過人之處。    
    何物是珊珊?月娥聽不懂,聽起來是個好東西,咧開了嘴傻傻地笑。忽而哭,忽而笑,小女孩的直心直腸逗樂了我母親,姚月娥正式易名解珊珊,我母親耐心地給珊珊解釋,丁阿姨是位漂亮小姐,不是垃圾癟三,要她謝謝取名之恩。珊珊心存疑懼,烏溜溜的眼珠骨碌碌地亂轉,半晌沒有開口。丁阿姨灑脫大度地先招呼珊珊,說剛才是和她嬉戲玩耍,並遞給她兩粒亮晶晶的玻璃紙包的糖果。甜甜的糖果逗出了小女孩的笑容,勾出了小女孩甜甜的道謝:「謝謝阿姨。」    
    正歡樂間,小化妝間門外高低錯落地響起一片戲謔聲,「外面落雨勿落雨」一句鄉音頗重的湖州話,把丁阿姨彈出門外,門外走來她十三歲的弟弟潘海根。    
    


第二部分第5章  嬌鳥共啼調相異(3)

    丁阿姨滿師,她父親帶著兒子從鄉下到上海,暫棲於西寶興路二妹家,命兒子把從湖州帶來的三件寶:一張丁阿姨生母的照片、一隻小檯鐘、一條湖州絲綿被,送到丁阿姨登台的東方書場。不料,海根路遇小流氓,寶物被騙走,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暈頭轉向摸進後台。丁阿姨尚未亮相出場,先遇不吉不利之事,心火蓬蓬地燃燒,燒得她面紅耳赤,抬手想打。同事急忙把海根向外推,叫他去看看 「外面落雨不落雨」。寶物失落,滿師登台失利,成了丁阿姨的心病。她認為,做人「要麼樓上樓,要麼搬磚頭」,堅執地把苦難嚼成風火輪,爭登層樓,期盼展翅高飛。高飛談何容易,眼下她剛剛唱紅,包銀有限,瘦削的雙肩幾幾難以扛起沉重的家庭負擔。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魏家遭土匪綁票,丁阿姨的姑媽為救子侄,蕩盡金銀,從此一蹶不振。海根不能再拖累姑媽,又難捱後娘的譏誚,想來上海投靠姐姐。丁阿姨學藝期間,寄居老師丁婉娥家,無法收留幼弟,跨入施家劇團,暫借施春軒家的曬台房,接來小弟,不久,又贖回當童養媳的小妹,同擠於冬寒夏熱的小小曬台房。父親潘成忠往返於上海和湖州,極力軟化唱紅的長女和後妻之間的僵局,更多地幫貼鄉下的家用。    
    鄉下人,錯以為上海灘遍地黃金,錯以為丁阿姨滿師就能金銀財寶滾滾來。他們怎知曉,丁阿姨滿師初登台,只穿一件家常薄棉絮旗袍,惹得台下某些觀眾的尖刻挑剔;他們怎知曉,丁阿姨曾經不惜借印子錢,不怕利滾利,只求台上衣衫光鮮,寧肯台下天天吃粥。但從牙縫摳錢能摳出幾許?    
    海根慌慌張張闖後台,一定又有燃眉之急。她替小弟擦去兩道長長的清鼻涕,問他跑後台來做啥,小男孩晃晃手中拎的銅吊,說是到老虎灶泡開水,開水統統逃脫了!丁阿姨奪銅吊,對光一照,發現壺底有一處小小的透亮,隨手把銅吊摔在地上。小珍撿拾起銅吊,放於丁阿姨的化妝台側,自言自語:「叫白鐵匠焊一焊還好用。」    
    丁阿姨氣咻咻地追問小弟:「熱水瓶呢?儂不會拿熱水瓶去泡?偏偏尋到後台來!」    
    小男孩支支吾吾,聲音比蚊子嗡嗡還低幾分:「熱水瓶昨日給儂摜碎啦。」    
    「噢,」丁阿姨拍拍腦門,拍出的儘是煩惱。早年,父親潘成忠回鄉續絃,後娘拖來長子及其童養媳文寶,繼而再生兩女,長子病故,有意親攀親,撮合文寶和海根。父親受命登門遊說,這種荒唐婚姻自然遭到她的峻拒,引發父女爭吵,摔破了熱水瓶。    
    小化妝間門上響起了剝啄聲,小珍搶步開門,一個拎木提盒的跑堂低頭哈腰,小心翼翼地揭開盒蓋,捧出肉香四溢的兩碗肉絲面和排骨面,牽引牢兩個小孩的目光。    
    丁阿姨從皮包內抽出幾張紙幣,扔入提盒,瞥見了小弟饞涎欲滴,生硬地問:「儂還沒有吃夜飯?」    
    小男孩像是嘴裡含個酸梅,一口口地嚥唾沫,吞吞吐吐地說:「阿姐,我和阿妹連中飯也沒有吃。」    
    「啥?沒有吃中飯?阿爹呢?」    
    「儂上半日剛剛出去唱電台,就回鄉下去啦!」    
    「好啦,好啦,不要講啦!」丁阿姨攔斷小弟的話,明白父親不辭而別是不滿意她反對親攀親,大約臨行帶走了家中的日常開支。為女者心中永存慈母影像,抗拒強加給她的繼母及弟妹。後來,同父異母妹妹頻頻投親,丁阿姨不勝其煩,一聲暴斥:「誰認得她是我妹!」喝斷了姐妹情。為父者重結連理,不能不顧憐嗷嗷待哺的鄉下子女,不能不千方百計從唱紅的長女處找些補貼。父也難,女也難,千難萬難只因缺少亮晃晃的大洋鈿。    
    丁阿姨把排骨面推給小弟,旋風般刮出小化妝間,給居家弄堂隔壁的煙紙店老闆撥通電話,懇求老闆娘勻點「單幫米」,一會兒叫海根去付錢。    
    丁阿姨沒看見我母親低聲囑咐小珍,小珍付給跑堂雙份錢;也沒看見我母親取出一隻小飯盒,從碗內撥出些許麵條,餘下的肉絲面推給了珊珊。她風捲殘雲般地掃盡了大碗裡的湯湯水水,抬起了油光閃閃的小嘴,看見那個小男孩吃喝完了湯和面,美滋滋地把排骨塞入小嘴,雙腮鼓出了兩個小皮球,忍不住發出了絲絲的聲音。    
    我母親低聲阻止,掏出手絹替她擦去嘴邊的面屑油星。丁阿姨飛步回房,捕捉到絲絲餘音,斜睨了一眼珊珊,替小弟撕碎排骨,再抖空小錢包,妥妥帖帖地把紙幣放入小弟的內兜,囑咐回家時去紙煙店買米買鹹蘿蔔乾,和小妹一起燒晚飯。    
    海根離去,丁阿姨神色黯淡,頹然跌入靠背椅,伸伸懶腰,打打呵欠,自言自語自我安慰:「等吃夜宵啦!」    
    小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敲響,那個跑堂再度從提盒內給丁阿姨捧出一碗熱騰騰的排骨面。    
    丁阿姨窩在靠背椅內,淡淡地說:「送錯門啦!」    
    跑堂俯身低語:「沒送錯,是顧小姐替儂叫的,錢已經付過啦!」    
    丁阿姨挺直了腰肢,揮揮手,跑堂知趣地把麵碗放在化妝台上,躡手躡足地退出。    
    我母親走近幾步,輕輕地放一沓錢於丁阿姨手邊,溫言相勸:「餓著肚皮唱夜場,傷身體。不要急,先拿著用。」    
    「阿姐,儂總是幫我……」丁阿姨的聲音滴落出一片柔和,一片潮潤。    
    九歲的珊珊聞到了奇妙的香,聳聳尖尖鼻,轉轉大眼睛,黏牽於化妝間,化妝鏡前熱湯麵的香味裊裊娜娜,像青青黃黃的絲線,在鏡面上繞來繞去,親密無間,疊印出兩個相依扶的俊俏身影,兩件相濡染的豆青金黃衣衫,小女孩彷彿回到了青蔥的原野,原野上星星點點地綴著朵朵金星般的蒲公英,清醇,嬌嫩,片刻間,金星星長出了白色小絨球,毛茸茸,渾圓圓,乘風而起,隨風飄散,漸漸地無影無蹤。    
    莫非,純潔的女性間的友情,就像早春的蒲公英那麼清雅,就像初夏的小白絨球那麼容易飛逝。    
    


第二部分第6章  良辰未必有佳期(1)

    一件美麗的新衣會強化一個女人生命的自信。《三朵花》公演不久,11月20日夜,四馬路蜀豫飯店內外,綴滿一片燈光,像葡萄,似星星,閃閃爍爍,結出一團團璀璨的燈環,爭相冠冕於晚宴的公主額上。公主是剛剛步入芳齡十九春的丁是娥阿姨。丁阿姨的玫瑰紅高跟鞋尖在轉,玫瑰紅鑲金絲的束髮緞帶蝴蝶結在舞,淺淺的粉紅緞子旗袍閃出珠片的晶亮在飄,晃花了多少賀客的眼,撩亂了多少賀客的心,掀起了凌空飛揚的粉紅色旋風。    
    花朵兒身材筍尖兒年紀水魚兒眼神,記憶把嬌嫩艷麗定格於一些老輩人腦海之中,永遠那麼華美,那麼艷麗,那麼風情萬斛。    
    粉紅色固然嬌艷,容易流於俗氣和鄉氣。千挑萬揀的粉紅綢緞面料,淺淺的,淡淡的,浮動著膏脂般的浪漫,鑲上玫瑰紅的滾邊,不粗不細的韭菜滾,勾勒得曲線畢露,性感十足;開衩幾近臀下,半隱半現地漏出挑逗,前身一枝小亮片的玫瑰從下擺起一直盤到腰際,晶閃閃,水靈靈,大膽潑辣,帶些天真,帶些稚嫩,搖曳出白中帶粉、粉中透紅的迷人魅力。    
    這朵花心半卷的玫瑰,這朵露珠閃爍的玫瑰十九度春來春去,她沒有沃土,沒有花圃,沒有溫室,開在堅硬如石的生荒地上,幼芽彎著頭,用細柔的背部緩慢而又頑強地、一點點地拱動,恰如女人的身體曲線,內心的慾望變成力量,拱碎了乾裂板結的地面,探出了心葉,狂風想吹折,沙暴想掩埋,蔓草想糾纏,花枝怎能不長得粗糲,花刺怎能不生得堅挺,含苞待放的帶刺玫瑰不允許輕易採摘。也許,不是他的風流瀟灑,丁阿姨不會誤入迷途。但歷史沒有也許。丁阿姨的這身旗袍代價不菲,由其師墊支,生日宴請,也由其師張羅。    
    師囑徒,生日宴會上,會光臨一位有力的靠山。丁阿姨在申曲圈中滾大,早窺破躥紅掙大錢的法寶之一,那就是要找後台,傍靠山。    
    她學藝曾借宿名旦家中,親見名旦炫耀上海灘大亨黃金榮相贈的金鎖片,因有青幫做後台,名旦唱做平常,名氣卻扶搖直上。丁是娥初出道,和小師妹同台。小師妹演藝不如她,偏偏名字排於她前,戲目鎮於她後。她滿腹委屈,暗地探聽,原來小師妹有鐵廠老闆當靠山。別人能做,她更能做,而且會做得更大膽更出格。僅僅因為她初出茅廬名氣小,交往的高朋或是說書先生或是小廠股東,尚不足以助她抖摟窘迫,轟轟烈烈地放飛艷麗。    
    丁阿姨做小生日堅邀我父母光臨。同室相處,同台共演,我父母不忍違拂小姐妹的盛情,破例應允同去賀慶。他們的穿戴比較黯淡和老成,為的是烘雲托月,避免喧賓奪主。這也是舞台姐妹的一番情誼。    
    我父親交納了禮金,陪妻子散坐於沙發,珊珊黏於身後,新鮮地張望喧鬧嘈雜,不敢擅離半步。    
    久久沒有開席,等誰呢?丁阿姨的老師丁婉娥及其丈夫楊炳華忙碌應酬,不時去窗口張望,顯然在等候什麼貴客。    
    樓上響起一聲喊:「梁先生到!」楊炳華下樓相迎,迎來一位小白臉,西裝裁剪得合體合身,領帶花哨中透出儒雅,油光光的頭髮,滑得站不住蒼蠅。    
    楊炳華把小白臉引至丁阿姨處,兩人眼光相遇,黏滯得難分難捨,十九歲的少女未能脫盡羞澀,欣喜俏皮地問:「為啥是儂?」風月場中的小白臉瀟灑調侃地答:「為啥不能是我?」眾人一陣歡笑,擁倩女俊男雙雙入座。    
    我母親覺得新來的男子有些面熟,想不起何處見過。他們倆,算相親?算訂婚?算什麼?為何事先一點風聲也未漏?珊珊趴在我母親肩後,甕聲甕氣地問:「姆媽,我叫他啥?」小手指蹺向了小白臉。我父親按下珊珊小手指,低聲囑咐:「不要怕。」    
    酒宴開張,人們紛紛向丁阿姨和小白臉勸酒,戲謔的,荒唐的,帶點泛黃色的酒話漫天飛舞。丁阿姨海量驚人,半嗔半喜,一嗔眉帶俏,一喜滿面春,喝得雙頰酡紅,喝得指甲上的紅蔻丹鮮艷欲滴,喝得渾身上下閃動胭脂般的嫵媚。    
    助興的彩盒順序遞進,若摸到綵頭,可隨意點唱,若摸不到綵頭,自己或罰唱或罰酒。男人們划拳吆喝,高聲喧嘩,喧嘩的中心緊緊環繞著丁阿姨和小白臉。    
    我母親兩頰泛出了紅霞,悟出了這是一種非婚嫁、無名分的定情,上海灘並不鮮見。她少出門,少交遊,少見多怪,像在無意中吞食了一隻蚊蠅,急急地想要抽身離去。    
    珊珊平生第一次親歷沸騰的喜慶,興奮得小臉通紅,像烤熟的龍蝦,戀戀地趴在桌邊。    
    我父親抱拳致歉,陪妻子,帶珊珊,推椅起身,走向樓梯。    
    眼尖的跑堂恭恭敬敬捧來大衣,我父親塞了小費,先幫妻子穿戴好大衣圍巾,再接過自己的呢子大衣。    
    丁阿姨姐妹情重,親自送客下樓出門,邊走邊甜絲絲地逗趣:「阿姐,姐夫對儂多少體貼周到,儂前世修來的好福氣,阿拉做夢也夢不到!」我母親少臨場機變,乏應答言辭,一時語塞,我父親笑悠悠、文縐縐地解圍:「阿是娥冰雪聰明,天生麗質,不曉得啥人有福氣來服侍儂這朵名花!」「啊喲,姐夫拿我尋開心,阿姐,儂要給我作主!」他們說說笑笑,行至飯店門口。我父親勸丁是娥留步,衣單禁不住室外風寒。正推讓,後面追蹤來連連喊:「丁小姐,丁小姐。」那個小白臉輕快地邁下樓梯,優雅地抖開一件大衣,斯文地掩住了丁阿姨裸露的玉肩。珊珊看見了美麗的玫瑰紅,大衣的顏色光艷亮麗,我母親看見了新鮮的款式,闊大華貴的衣袖,束腰下波浪一樣飄散的下擺;我父親辨認出面料屬產於英國的純毛品質。這是一種雍容華貴的時髦大衣,是梁先生沉甸甸的見面禮。    
    兩個男人的目光瞬間相碰,碰出了生澀和戒備。小白臉先移開目光,後退兩步,微微彎腰鞠躬,謙和地說:「謝謝解先生、顧小姐光臨,在下不勝感激。」須臾之間,他成了主人。    
    丁阿姨沒理會小白臉喧賓奪主,推門出店,送我父母坐上停於門口等客人的三輪車,揮手告別。    
    珊珊偎入我母親懷中,遵照吩咐,扯直嗓門喊丁阿姨再會。離去的一家人看見小白臉走出門,把手搭在丁阿姨的肩,看見丁阿姨扭轉蜂腰,新大衣寬大的衣袖和下擺在霓虹燈下劃出一道輕捷優美的弧線,比雨後的彩虹更艷麗明媚。    
    我父親說不清道不明心中隱隱約約的耿耿,小白臉言談舉止謙和禮貌,眼珠卻是城隍廟九曲橋下的黑石子,上面汪著溢溢的水,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莫非是在鄙薄今夜的賀喜者。我父親問妻子,以前有沒有見過姓梁的,我母親沉吟良久,方憶及他就是演《三朵花》時常坐在第六排正中看戲的西裝男子。    
    之後,珊珊隨我母親去後台小化妝間,常常從丁阿姨身上發現稀罕新奇,忽而,多了雙高筒牛皮鞋;忽而,添了條開司米大圍巾;忽而,亮出了一串珍珠項鏈;忽而,戴起了一枚鑲寶石的金戒指,丁阿姨日甚一日地遲到早退,經常告假,終於芳影如一隻斷線風箏,漸飛漸高漸遠……    
    這一切的背後都因為那個小白臉。他叫梁森,畢業於日本的醫科大學,專攻眼科,歸國後設診所於上海最繁華的南京路。    
    我沒見過梁森,連這個名字也是在丁阿姨仙逝後才聞聽的。1987年炎熱的夏季,有的記者在深情讚美丁阿姨「直如朱絲絕,清如玉壺冰」,有的老輩人在竊竊私議著梁森。他們告訴我,南京路人民公園對面,新昌路口,熟食店和郵政局隔壁弄堂,有個為過往行人量血壓的小攤,那個瘦骨嶙峋的攤主,就是梁森。    
    我曾去尋覓,弄堂口牆腳釘著個鐵環,鐵環連著鐵鏈,鐵鏈鎖著一張小小的木桌。鐵環鐵鏈銹跡斑斑,想來梁森以此謀生久矣!周圍的人家說,擺攤的瘦老頭不住這條弄堂,以前除了颳風下雨,天天都來,最近好久沒露面,不知道怎樣啦!    
    我一次次地造訪,一次次地撲空,恍有所悟,也許,我無緣面晤梁森,梁森再無力回到測血壓的小攤旁。我只能搜尋老輩人零零星星的追憶,沿著退往丁阿姨芳華繽紛的青春之路,去探究他們的離合之謎。    
    梁森帶丁小姐步入一個新世界,一個上海灘高等華人的世界,一個光怪陸離驕奢淫逸的世界。他溫和瀟灑,手面闊綽,不僅滿足丁小姐的享受慾望,而且主動分擔丁宅的家用。他幫丁家搬出曬台房,喬遷後廂房,關照丁家幼弟弱妹的生活,甚至丁父從鄉下來上海,也會得到他額外的孝敬。    
    一個在苦水中泡大的少女,一顆發誓要過好日子的雄心,轉瞬之間,突然聽見了「芝麻開門」的咒語,看見了石門後面滿積的金銀財寶。丁是娥和梁森同宿共飛。他倆不需要婚約,不需要愛情,起初,只是美色與金錢的交換,漸漸,成了攜手合作的同道。    
    


第二部分第6章  良辰未必有佳期(2)

    雙方的合作始於號稱「遠東第一高樓」的二十四層的國際飯店。初春微雨的傍晚,一輛小車把梁森和丁小姐送進國際飯店。丁是娥多少次從這裡經過,可從來也不曾想過有一天她可以親臨。梁森帶著她乘電梯直達望廳,推開厚厚的雕花門,撲面而來溫暖的氣息,浪漫的歐洲情調。他倆寬去夾大衣,交給侍應生,先去憑窗俯瞰,南京路上的霓虹雨,像一匹染花了的輕紗,沉沉浮浮;三大公司的塔尖,像童話裡的小矮人,探頭探腦;馬路上行人像細細小小的螞蟻,忽隱忽現;有軌電車、小汽車、三輪車,像一隻隻大小不等的甲殼蟲,穿梭往來。雨夜中的南京路,呈現出朦朧和旖旎。有生以來,丁小姐第一次從這樣的高度鳥瞰南京路,俯視上海第一條具有瘋狂生長力的大馬路,俯視一條神秘怪誕直通蔚藍色海洋的人河。一瞬間,年輕的芳心鼓脹著,劇烈地跳動著,從明快的雙目中溢出一覽滾滾紅塵的自豪,溢出君臨繁華的慾望。梁森捕捉著丁小姐的細微變化,欣喜地吁出一口長氣,俯耳低語一個傳言:「誰能從這裡看清跑馬廳屋頂上風葉尖的金馬朝向紅月亮撒蹄歡跑,誰就會擁有好賭運,擁有財富。」    
    「真的?」丁小姐似信非信,在氾濫的光海中尋覓那匹小金馬。可惜,霧重重,雨濛濛,星月無光,找不見駿馬的蹤影。    
    片刻,梁森輕拍女伴的纖肩,流出洋洋得意的話語:「我找著啦,我找著啦!」    
    「啥地方?啥地方?」 丁小姐熱切地問。    
    梁森直視女伴光閃閃的黑眸,慢悠悠地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丁小姐高撅起鮮麗的嘴唇:「儂拿我尋開心!」    
    「豈敢,豈敢!」梁森邊說邊擁著丁小姐下到十四層的摩天餐廳。這在上海灘可是絕無僅有的一處風光餐廳,屋頂可以自由開合。他倆挑一張倚窗的長桌邊坐下,燈光柔和嫵媚,一瓶窖藏十年的蘇格蘭威士忌散發出濃香,精細雅致的西餐挑逗起食慾,有蔬菜沙拉,奶油雞茸湯,炸對蝦,煎魚排,烤乳鴿……丁小姐早學會使用刀叉,她慢條斯理地用小刀切割,輕輕地把小刀擱在盤子旁邊,小心翼翼地拿叉子把切碎的蝦段送入口中。一道菜吃完,把刀叉交叉放在盤子內,示意侍應生可以取走。侍應生悄無聲息,似乎滑行於光溜溜的富有彈性的木紋地板上,熟練輕巧地斟酒,端菜,撤殘羹,換刀叉。他們決不會打擾你,只在你需要的時刻,一招手,會迅速出現在你身邊。    
    梁森邊吃邊談,話題有跑馬廳裡最近的賭局,馬賽大爆冷門,默默無聞的賽馬,資格淺嫩的騎師,居然會奪魁,令不少買獨贏票、雙獨贏票的輸得痛哭流涕,僥倖中彩的高興得手舞足蹈。丁小姐隨梁森去過幾次跑馬廳,很喜歡賽場的火爆刺激。興奮的話題催送著杯中酒,酡紅濡染她的雙頰,迷離她的雙目,笑意在唇邊噙成一朵醉紅。酒至半酣,樂隊緩緩奏起華爾茲,從容不迫、溫和快樂的音樂潺潺流淌,吸引雙雙對對的男女滑入舞池。    
    丁小姐打開玲瓏的小提包,掏出蜜絲佛陀粉盒,拉開麂皮套子的拉鏈,按下按鈕,盒面彈開後露出一面晶亮的小鏡子,對鏡修補口紅。這些昂貴的美國化妝品不知梁森從何處搞到,以討取她的歡心,她也準備陪梁森盡興起舞。    
    梁森沒有理會丁小姐的暗示,有意無意地歎息:「瘋狂的都會瘋狂的人,想到跑馬廳發財,全是白日做夢。現在,發財最快的路是去經商、做生意,不過,不是人人都能做生意,做生意要有頭腦,有膽量,更要見機行事。」    
    提起經商,丁小姐垂下長睫毛,遮住晶亮眸子中的心事。梁森行醫兼經商,在蕪湖開張一家中國飯店,作為水運中轉站。前兩次,他坦率要求丁小姐放棄唱戲,去當飯店老闆娘,助他一臂之力。事出意外,丁小姐猶豫不決,她喜歡梁森帶給她的全新生活,也喜歡挑戰全新機遇,但是舞台難捨,她九歲學戲,九載有餘苦苦拚搏,最近又喜上添喜,新拜滬上闊佬許俊英為寄爹,寄爹的見面禮是一隻小元寶。寄爹有錢有勢,女婿是赫赫有名的國民黨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她正想依仗鐵硬的後台,謀求艷壓群芳,名揚上海灘。道不同謀不合,只要梁森請她出山,她就會支支吾吾,爽脆的話音變成了冰面下的細流,流動得很艱澀,很緩慢。    
    那個豪華的夜晚,梁森沒有直切問題的核心,而是環繞四邊遊說,他興致勃勃地介紹蕪湖的中國飯店氣派不大,經營的生意卻不小,介紹販運大米木材的驚險刺激,介紹應對三教九流的膽量豪氣,介紹戰亂中經商的財源茂盛。上海淪陷,日寇實行「封鎖政策」,嚴禁民間販運大米。市民通宵達旦排隊軋一點點可憐的「戶口米」難以果腹,暗裡去買「單幫米」。那些跑單幫的偷運外地大米進上海,常常把褲縫成袋,灌入米,像古代武士的「鎧甲」。偷越封鎖線時,稍有不慎,便會付出生命的代價。與此相較,梁森整船整船地販運大米木材,順風順水地應付國軍、日偽、土匪的攔截盤查,簡直是潑天的大膽量,大氣魄,大手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故事挑逗起丁小姐的冒險精神,火中取栗的巨財編織出丁小姐的黃金夢。若和經商相比,唱戲的包銀顯得微不足道,就算寄爹送小元寶,一隻小元寶不過五錢黃金,所值有限,何況不可能天天有小元寶飛來。    
    一支樂曲奏完,一雙男女歸落鄰座,女客急慌慌從手提包內掏出粉盒補妝。梁森示意丁小姐觀看,那女客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額上細汗輕沁,幾乎要把厚厚的脂粉一片片地剝落,暴露出眼角深深淺淺的魚尾紋。梁森俯耳低語:「花開花落尋常事呀!」一語驚心。丁小姐少小學藝時,不知戲班規矩,外出唱戲吃飯,錯坐正場花旦的席位。正場花旦見後,淒楚地苦笑,辛酸地啟齒:「這只位子我也坐不長了,男子三十楊柳青,女子三十半世人!」那笑那話像粒粒冰屑落於稚嫩的心尖,久久不能融化。小小年紀就明白開口飯是青春飯,青春最容易退色,《三朵花》唱紅,也曾暗自盤算,最多唱到三十歲,多掙包銀多攢錢,以後開店當老闆娘。早早晚晚當老闆娘,唯一的區別,將來當老闆娘,自作主張自當家;現在當老闆娘,會受制於梁森,會是梁森掌上的一朵交際花。不過,自己花容玉貌,聰明潑辣,探一探商路,盛開一個花季,不應該浪擲光陰吧?她相信自己有能力進退自如,永遠保持最大的自由。侍應生端來了咖啡,梁森溫雅周到,為她添加牛奶和方糖,輕輕地用銀勺攪拌。濃香陣陣,熱氣騰騰,銀勺輕搖,搖散著丁小姐對戲台的留戀。    
    恰其時,他們頭上的屋頂無聲無息地揭開,天花板一寸寸一分分地移去,深藍色的天空一點點一滴滴地顯露。雨歇雲散,小小的一塊蒼穹,猶如一株仙樹,綴滿了藍寶石一樣稠密的星星,含著微笑靜靜地俯視人間。清風隱隱約約自天而降,清涼著撫慰著酒酣耳熱的人們。丁小姐詫異地站起身,踮起腳,伸手仰撫星空。樂隊奏起歡快的《藍色的多瑙河》,所有的人身心一片蕩漾,一片陶醉。今年是何年?今夕是何夕?恍惚眼前是玉宇瓊樓,蓬萊仙境。梁森摟定丁小姐,翩翩起舞。飄飛的裙邊,躍動的褲腳,旋轉的鞋尖,瘋狂的鞋跟,舞著,舞著,他們舞在歡樂的旋律中,舞在透明的神仙世界中,梁森輕輕吻著女伴的鬢角,如夢似幻般地喃喃細語:「當初,我無意中來看《三朵花》,看中了丁小姐的出格大膽。我想,丁小姐唱戲出格大膽,做人一定也出格大膽。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發。戰亂年代,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想不到我看中的小金馬缺少膽量,儂真的要讓我失望嗎?」    
    勸將不如激將,丁小姐內心的不安分,不知足,不守常蠢蠢欲動,對新鮮生活的嚮往和嘗試躍躍而出。暫時離開一下戲台,又有何妨?也許,能贏得黃金滾滾……    
    雙雙返回餐桌,侍應生用銀盤托來了賬單,梁森放錢於銀盤,瀟灑地吩咐:「不用找了。」丁小姐瞥一眼賬單,天呀!一夜消費,高達四位數,超過她整月的包銀。    
    心搖搖,神亂亂,告別神仙天堂,步出國際飯店,一輛英國的奧斯汀汽車正在恭候。梁森一派紳士風度,請丁小姐先上。丁小姐欣喜地舉步,眼角餘光掃見了馬路邊殘留的雨漬,不知什麼車輛滴漏的汽油,在霓虹燈的幻影中閃出斑駁的色彩,顯露塵世的污濁。淪陷後的大上海,污濁處更污濁,冷僻處更冷僻,繁華處更繁華。丁小姐抬頭望天,海藍色的夜空,晶亮亮的繁星,濾清了她紛亂的思緒,決意暫離戲台上下的混雜,當一回奔月的小紅馬。    
    


第二部分第6章  良辰未必有佳期(3)

    長江畔的小城蕪湖多了位俏麗老闆娘,舉手投足散發出大都會的繁華氣派。官匪敵偽,黑白兩道,不乏輕蜂狂蝶,紛紛逐香,飛撲蟻集。老闆娘笑迎各路尊神,舞袖生風送貨船輕過關卡,巧言築籬拒色鬼攀折名花。多少年後,一位曾打理過飯店賬目的老先生仍津津樂道:這位上海老闆娘,是一朵名貴的紅玫瑰,花兒舒展美艷,細刺尖利堅挺,令垂涎者難捨難離難得手。    
    招財進寶的日子像滾珠軸承般飛轉,忽忽一年有餘。1944年暮春的一日。昨晚,丁小姐陪貴客搓麻將,搓得星月西斜,睡得春陽高照,起床後對鏡理紅妝,輪番使用密絲佛陀香粉、香蜜、眼膏、眼刷、眉筆、唇膏、胭脂,噴灑古龍香水,草草用點午餐,精心挑選一件粉紅絲質披肩,信步走出中國飯店,去觀賞江景,去看看預定午後抵達的貨船蹤影。她一路風風地走,一路幽幽地看,撒落的得意和亮麗,好比從糧袋破口處溜出的豌豆,滿地蹦蹦跳跳。她路經一座小戲院,斜睨一眼海報,發現海報被江風撕扯得七零八落,不由自主地上前撫平,看清是一出蹦蹦戲,唇角叼起了幾絲哂笑。梁森說得對,她做著大生意,戀著小舞台,骨子裡洗不盡一個「戲」字;梁森半開玩笑地應承,生意再做火,銀錢再掙多,接手一家戲院,供她興之所至粉墨登場玩玩票,過過戲癮。她緊緊腳步走向江邊,透過綠雲般的翠竹青松古柳,看見了悠悠然的白色玉帶,遐想起她腳踩珠光寶氣,順流東下,以闊太太身份出入於上海灘的高等社交圈。    
    一個跑堂急火火地追來,轉達梁老闆的吩咐,請老闆娘速速回店。梁森站立窗前,聽見丁小姐的腳步聲,車轉身淡淡地說:「出事情啦!」「出啥事情?大驚小怪,是不是又要我去周旋?」丁小姐自信對付那些笨頭笨腦的土佬有足夠的魔力。梁森踱出房門,站在走廊重重地咳嗽,驚退了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的跑堂,旋身回房,鄭重其事地鎖上門,與丁小姐隔幾對坐。他點燃一支香煙,猛抽幾口,伴煙霧吐出一句話:「有個小兄弟中了圈套,漏了底牌。」「底牌?啥底牌?不就是買進賣出賺點辛苦銅鈿嗎?」梁森素常瀟灑從容,今日出奇地神秘緊張,勾出了丁小姐的迷惑不解。煙繚繚,霧繞繞,包裹著一個醜陋的內核。梁森負笈東渡,精通日語,結識日本友人,留戀美麗的櫻花之都。戰火燃燒,他隨朋友中村谷一出入上海虹口日軍司令部,無意染指軍政要津,僅僅幫忙採購大米和木材,發些小財。現在國軍人贓俱獲,想要小題大做,以通敵論罪。戰亂年代,人命比草芥螻蟻還低賤,說不定會籍沒家產。若想轉危為安,只能勞動丁小姐,去上海找寄爹許俊英化解。    
    茶几上有只小檯鐘,紅紅的秒針在丁小姐心上滴答地響,像一隻隻螞蟻在爬在搔在咬,啃出了一個空洞,空洞裡舞蹈著兩個流淌鮮血的字眼「通敵」。丁小姐抓起小檯鐘,狠狠地扔在地板上,毒毒地咒罵:「叫儂通敵!」    
    梁森不急不惱不反駁,用皮鞋尖踢踢檯鐘的碎片,幽幽地說:「對不起,小檯鐘,儂代主受過,代主捐軀!」他拎過小提箱,從箱內抱出兩條白金龍香煙,推向丁小姐,溫雅地說:「這是送儂的寄爹許家的禮物,外殼是香煙,內芯是金條,也是我梁森半世的積蓄。儂看許家收不收,辦不辦,儂就會曉得,做生意不犯法,不通敵,只要不撞到槍口上……」    
    「我要是不想去呢?」丁小姐挑釁地反問。    
    「不想去,好,好!」梁森伸手托起丁小姐的下巴,盯視著她。一股寒流像小蛇一般從她的後脊滑落,她看見了梁森的眼珠,兩粒城隍廟九曲橋下的黑石子,上面汪著溫溫的水,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她聽見了梁森冰屑般的話語,今晚有車送丁小姐去車站,有人幫丁小姐買好車票,去不去,辦不辦,全憑她定奪。他會在蕪湖靜候,三日之內收到平安電報,一切照舊,如若收不到,那麼,請丁小姐不要忘了她是飯店的老闆娘,不要忘了上海灘飄的是太陽旗……    
    梁森慢悠悠地再點燃一支煙,觀察丁小姐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佈滿了沮喪,沮喪得像一條衝上江灘的魚。    
    樓外震響雜沓的腳步聲,梁森推窗張望,溫和地說:「不要慌,目前我可以應付。」他開門離去。    
    一支剛抽了幾口的香煙躺在煙灰缸沿上,搖晃著一縷藍煙,淡淡地,寂寂地。江風穿窗入室,戲弄著藍煙,冰冷著枯坐的佳麗。丁小姐猛力關上窗,拉開五斗櫥的抽屜,摔出幾條維也納女用香煙。自從隨了梁森,她學會了抽煙,以便交際應酬。今日,她面對殘酷的真相,何去何從,誰能替她分憂?誰能伴她同行?孤獨寂寞緊緊地攥住了她,她只能一支連一支地抽,用些微的煙熱,辛辣的煙味,來麻木,來驅寒,來溫暖。她離去之後,跑堂來打掃房間,滿屋煙霧騰騰,煙灰缸內,茶几上,地板上,到處散扔煙蒂;那條粉紅的絲質披巾,粉白的鏤花鑲邊桌布痛苦地睜大香煙烙傷的圈圈焦黑。    
    第三天上午,丁小姐去上海電報局發出加急平安電報。「平安」二字多麼簡單,多麼不易。我想,在她何去何從的決斷中,弟妹的命運便是沉重的砝碼。她幼弟海根強頭倔腦,缺少心眼,四五歲時因飢餓偷吃了後娘買回的一碗白砂糖,得了糖。十三歲初來上海,二姑媽派他去醬油店買兩分錢辣醬,店家給了一大勺,見海根嫌少,故意戲弄鄉下小孩,說若能吃下一大勺,再給兩大勺。海根賭氣灌入,又添了辣。雙疊成病,偶遇風寒,氣管變成了老虎灶的風箱。小妹更是命比黃連苦,三歲當童養媳,十三歲贖回,面黃肌瘦,瘦骨伶仃,常有低燒,常會咳嗽,她曾陪小妹到藥店去請坐堂醫師號脈,醫師說是傷風感冒,開些大丸藥,服後並無大的效用,仍是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咳嗽,甚至咳出了鮮血。結識梁森後,梁森帶小妹去看西醫,診斷是肺癆,千方百計從香港購入幾近黃金價值的藥片針劑,勉強維持如縷欲絕的小生命。弟妹的病症,小弟的求學,鄉下老父的生活,樁樁件件都離不開一個「錢」字。    
    錢也要命也要。她並不留戀梁森,並不喜歡房事。她沒有按時返回蕪湖,而是重新加盟施家劇團,首次挑大樑,主演為她度身打造的滬劇新戲《苦命女單幫》,演繹一個女單幫的驚險生涯和淒婉愛情。丁阿姨出演女單幫,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自編自唱的百餘句賦子板,訴說坎坷身世,催落了無數觀眾淚。《苦命女單幫》首演於1944年6月25日,連場爆滿,梁森再度光臨新都劇場第六排正中座位。一齣戲走紅滬上,繼之有續編問世,從第二本至第六本,只是從第二本起,丁阿姨神秘地銷聲匿跡,隨梁森奔波於滬徽商道。    
    我也不明白,經歷了那場風波,丁阿姨怎麼會重作馮婦。也許,那個年月,金錢具有所向披靡的殺傷力,它會炫花人的雙目,使之不辨忠奸,不問是非,連那位國民黨四星上將的岳父在梁森販運的木材受阻於桐廬之際,也由丁阿姨陪同親臨杭城疏通關節挽回危局。抗戰勝利,這位岳丈無償得到了蕪湖的中國飯店,網開一面,放梁森落荒而逃,暫避於丁阿姨的一位戲迷的老家青浦觀音堂,丁阿姨則背靠大樹安然無恙地回歸上海灘。    
    大上海撒滿了喜慶勝利的爆竹聲,丁阿姨踽踽涼涼,孤身獨行,高跟鞋尖心不在焉地踢開幾星星紅色、黃色和黑色的紙皮。發財夢轟然炸裂,沿路拋灑的歲月、心智和汗水,成了不堪回首的碎屑。她止步於一家玩具店的櫥窗前,櫥窗內玩具林林總總,眾星捧月般地護衛著一個嬰兒大小的洋娃娃,金黃的頭髮,海藍的眼睛,粉紅的紗裙,完全是童話中高貴美麗的小公主。她茫茫然地欣賞著小公主,偶然瞥見櫥窗鏡框內映出自己的容顏,嬌媚的臉上,流瀉出一層疲憊且有幾分憂鬱的滄桑。當年穿粉紅旗袍的公主何處尋覓?當年花心半卷的嬌嫩何計再現?丁阿姨恨恨地衝入玩具店,甩出大把錢,抱走了粉紅的洋娃娃。她推開晶亮的咖啡館玻璃門,坐入暗角處的火車座,吩咐僕歐送兩杯咖啡。僕歐托來了咖啡,不知第二杯該放何處。她翹翹紅唇,示意放於對面座位的小公主洋娃娃前。瘋狂的上海灘,有太多的瘋狂。僕歐見怪不怪,聳聳肩諾諾照辦。丁阿姨定定地凝望小公主,酸楚的淚水沖開心閘,湧至眼角冷凍成一縷寒森森的淚光。她傷感地喃喃自語:「小公主,今朝只有儂肯陪我。」    
    她給小公主前的咖啡添加奶糖,輕輕攪拌,攪拌出昔日的美麗,美麗就像粉紅色的羽毛,在眼前亂紛紛地飛舞,蜀豫飯店的燈光,國際飯店的天穹,歡快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旋律越來越清晰、明亮、流暢。她側頸尋覓,咖啡館櫃檯上黃銅的留聲機,像兩朵燦燦的牽牛花,正怒放於唱片旋轉的黑色,是隱喻嗎?金燦燦的花朵盛開於黑壓壓的深淵。也許,這是神諭?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成了一片飄飄忽忽的花瓣,墜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知曉,蕪湖之行成了她心上的一道傷口,永難癒合;她尚不知曉,梁森劃在她心上不止一道傷口,十九歲的她受命墮胎,不高明的手術使她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她端起咖啡,搖搖晃晃走向留聲機,機靈的僕歐攔斷去路,她想把咖啡潑在這張諂笑的臉上,正抬手,背後傳來親切的呼喊:「阿是娥,儂要作啥?」    
    她車轉身,看見了老師及幾個相熟的同行,他們找見了她,守候著她,要她重回舞台,相信她有能力在舞台怒放驚世駭俗的野玫瑰。    
    丁阿姨彈去了眼角的一滴隱淚,握住一雙雙溫熱的手……    
    


第二部分第7章  自古英雄本無主(1)

    你見過白太陽嗎?最早是在1944年秋涼時分,我奶奶睡醒了午覺,搬只小竹椅,坐在客堂裡,剝生栗子殼。我兩歲,滿天井裡瘋跑,手牽一隻木頭小鴨,木頭小鴨跟著我的蹣跚腳步,扇動翅膀,發出咯咯的清脆叫聲。我奶奶剝痛了手指甲,閒步走入天井,舒展地伸伸懶腰,突然,迸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啊!」旋即捂嚴了口,仍漏出低低的咕噥:「白太陽,這麼白的太陽!」    
    我拖拉小鴨子,扯動奶奶的褲腳,嚷叫:「小阿婆,小阿婆。」自我出生,全家人隨我稱奶奶姐妹倆為大阿婆和小阿婆。    
    小阿婆不理睬,愣怔怔地凝望天空。天空團團白雲,像擁擠的棉絮,似放牧的山羊,滾動著,追逐著,撕扯著,雲層稀薄處,滑出一輪不像往日的太陽,彷彿是褪盡光華的滿月,攜帶著灰白色和冰冷的氣息。    
    事後,小阿婆多次提及,那日天氣詭異,晨起冷雨滴落,她囑咐小兩口去電台時攜帶雨傘,上午雨霽放晴,不料午後出現了白太陽。她看見白太陽,懷裡像揣了隻兔子,狂跳不已,感覺將有災禍臨門。    
    白太陽忽隱忽現,神出鬼沒,顏色愈淡,冷色愈重,成為朦朧的遠影。雲團漸漸晦暗,凝凍,板結,陰沉沉,灰濛濛,蔓延向遠方。    
    	風乍起,捲起塵土,爛紙片,破布條,種種形跡可疑的污毛穢屑,乘機耀武揚威,漫天飛舞。暴雨借助風勢,像一條鞭子抽打大地,泛起陣陣霧氣。    
    小阿婆像抖動翅膀的小木鴨,跑來顛去,先拖著我回客堂,再去關東廂房的窗戶,順手擦抹臨窗的桌椅。東廂房屬於我父母,室內陳設樸素簡單,一床一桌兩椅及衣架,最鮮亮的是一個單開門的大衣櫥,穿衣鏡明亮晶瑩,水銀定得那麼好,油漆綠油油,彷彿散發著百年清香。    
    雨勢不減,天井的下水口被雜物堵塞,成了小小湖泊。誰家的木盒飄飄蕩蕩,角落裡的雞鴨雜毛起起伏伏。我爬在客堂的木門檻上看得出神,一鬆手,跌落了小木鴨,小木鴨一定聞見了水的濕潤,扎猛子撲入了天井的湖水。它快樂地嬉游,載浮載沉,飄向大門。    
    它要跑了。它是父親送給我的兩歲生日禮物,是我最新最好的玩具。我的玩具少得可憐,不能讓可愛的小木鴨溜走。撲通一聲,兩歲的我連想也沒想,跳入天井,水淹及我的小腿,搖晃著我,冰冷著我。小阿婆在東廂房的窗前看清了我的荒唐,猛拍窗欞,尖聲吼喊,命令我回到客堂。小孫女的心裡只有那隻小木鴨,怎麼會聽,怎麼肯聽?    
    小阿婆氣急敗壞,尋找我父親的大雨靴。雨大水深,她自己的黑套鞋無濟於事,急慌慌,抱著大雨靴,撐開鵝黃桐油紙傘,衝入雨中。    
    小木鴨從從容容、瀟瀟灑灑溜出了半開的黑漆大門。小孫女一搖三晃,百折不撓地追至大門,眼睜睜看著小木鴨在弄堂裡輕盈盈地遊蕩。    
    弄堂裡濺起白茫茫的雨霧。閒談下棋者縮回了家,小攤小販撤走了挑擔,小貓小狗躲進了屋角,連嘰嘰喳喳的麻雀也噤住了聲。小孫女全身精濕,邁不動小腿,倚扶在門檻上,唏唏地抽縮著鼻子,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小阿婆像老鷹抓小雞,追上我攥緊我,氣咻咻,牙磨磨,恨不能把濕透的小孫女擰成麻花。忽然,小阿婆兩眼發直,直勾勾地盯視弄堂拐角處。那裡,出現了一把傘,一把向前傾斜的傘,一把赭紅色的油紙傘。    
    天昏昏地暗暗,弄堂空寂寂,只有一把傘踽踽獨行,像一朵跳動的火苗,燃燒出不屈不撓的紅色。暴怒的蒼天迸發出一串焦雷,滾落於樹梢和屋頂,咆哮的大地高旋起厲風,掃蕩著沙石碎屑,心懷叵測地吹翻了傘的骨架,強力拖拉喇叭形的傘,洋洋得意地飆升。茫茫天地中多了一個漸去漸遠的赭紅色驚歎號!    
    秋涼季節,閃電雷鳴,風狂雨暴,太違忤了氣候常情。撐傘人踉蹌幾步,逼出淒厲的長嘯,彎下偉岸的身軀,緊緊護衛胸前的包袱,像一隻蝦米,像一個問號。陡然間,他像蒼茫野林的猛獅,紛揚巨鬃地奔跑,躍入了門楣。    
    小阿婆驚出了一聲「咦!」我抽抽噎噎地嚷叫:「我的小鴨子,我的小鴨子。」撐傘人是我父親,他把藍印花粗布包袱穩穩地放入小阿婆懷中,像一道白光,射入雨中,撈起小木鴨,抱起門邊的我,衝入客堂,衝入東廂房。他和我剛剛立定,腳下汪出一攤泥水。我才覺出自己和小木鴨一樣渾身滴水,黏糊糊濕漉漉地不舒服,嘟嘟囔囔嬌聲嗲氣地喊:「爹爹,爹爹!」    
    我父親不理會,不應答。他怎麼啦?他最疼我呀!我出生之時,因是女孩,奶奶不喜,外祖父不樂,一句「賠錢貨」築起了對我的冷漠。我母親自知未能完成解門延續香火大業,也鬱鬱悶悶。獨我父親,不計弄璋弄瓦,都視為甜蜜愛情的結晶。為女兒起名,費盡心思,「珍、寶、蘭、芳」,皆嫌俗氣。其時,美國童星秀蘭·鄧波兒名揚上海灘,遂起名「波兒」,暱稱「阿波囡」。我稚嫩的呼喊總能引發出他寬厚的慈愛。今天,他心慌意亂地按亮電燈,仔仔細細地擦抹方桌,小心翼翼地放上藍印花粗布包袱,包袱的邊邊角角濺上些許泥痕和雨印。解開包袱,露出一頂金燦燦的皇冠,鑲綴桂圓大小的珠子。皇冠下面,一襲龍袍,繡有圖案日月海山,虯龍迴翔。    
    皇冠和龍袍,沒有太多淋濕,雖然是仿造的戲裝,迎著暈黃的燈光,閃爍出熠熠的華彩。一襲古裝行頭,代價不菲。我父親舒出一口長氣,把行頭晾曬於衣架上。    
    小阿婆提來兩隻熱水瓶,往臉盆裡倒上熱水,放好毛巾,從綠色大衣櫥裡找出乾乾爽爽的衣衫,從床底下鉤出毛毛茸茸的拖鞋。一言不發,拽著我離開東廂房。    
    我和小阿婆住在客堂後面,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往常,我淘氣,我惹禍,小阿婆會罵我吼我,用彎曲的中指敲我的腦袋,名為請我吃「麻栗子」。這一回,她不罵不打,利利索索地替我擦洗換衣,牽牢我再回東廂房。    
    我父親仰面躺在床上,茫茫然望著天花板出神。小阿婆從灶間端來木盒,放入亂扔於地的濕衣濕鞋。她走近床邊,翕動嘴唇,吞嚥口水,像是嘴裡含了個酸梅,幾度張口,幾度關切和疑惑。知子莫如母,兒子從小倔強,不會也不肯向母親傾倒苦水,自己的事自己了卻,這是兒子為人做事的準則。    
    我父親見老人久立床邊,側臉問:「小阿婆,有下酒菜嗎?」    
    「有!有!」小阿婆顛顛地跑回灶坡間,煽旺煤球爐,放上燒菜鍋,一會兒,端來了一個托盤,香噴噴的炸花生米、炒雞蛋,一隻小酒杯,一雙筷子,殷殷問要不要再炒一碗蛋炒飯。    
    我父親搖搖頭,欠身從床下拖出一瓶高粱酒,坐到桌邊,自斟自飲,無言無語。    
    小阿婆細細叮嚀:「少抿幾口,暖暖身體祛祛寒氣就可以啦!千萬不要吃多。」見兒子點頭應允,拖著小孫女走出東廂房,她擔心兒子情緒有異,頻頻推門入房,詢問有何需要。兒子自顧自地細斟慢飲,搖頭無語,後來再去推門,房門已經被反鎖,敲敲不應,推推不動。    
    黃昏像青煙似的升騰、瀰漫,拂醒了左鄰右舍一粒又一粒的燈火。東廂房黑著臉,迸住氣,沒有絲毫動靜。小阿婆在房門外轉來踱去,輕輕敲,低低喊,聲音落入了百丈深淵,激不起一絲漣漪。    
    珊珊帶著電車車輪的轉速衝入天井,直撲東廂房,和小阿婆正撞滿懷,一老一小雙雙跌坐於塵埃。小阿婆氣咻咻地罵道:「儂這個死貨色,跑回來作啥?」珊珊睜大黑莓般的眼睛,心驚肉顫地往後蹭,又橫遭指責,「衣裳買來給儂穿的,不是給儂拖地板的!」冰雹般的苛斥砸得珊珊張不開小嘴,不敢也不願去攙扶老太太。初初,小阿婆錯以為兒媳買個丫鬟,是供她差遣使喚做家務,孰料,兒媳會詢問珊珊願留家還是願學戲,珊珊混沌初開,生性喜愛熱鬧,選擇隨侍我母親左右出入戲場。不久,我母親覺得珊珊學戲少文化諸多不便,想讓女孩去讀幾年書,珊珊聽了欣喜若狂,心嚮往之,老太太惱怒家中添了個大小姐,明槍暗箭地阻撓,唆使代為報名者謊稱名額已滿,或嫌入學年齡大不肯接受。光陰蹉跎,讀書夢碎裂成肥皂泡。珊珊得知真情,哭腫了眼,疏離了老太太。小阿婆益發討厭珊珊的強頭倔腦,常常藉機發作,謾罵戲弄,兩人關係像老貓和小老鼠,一個抓,一個躲,演奏出一幕幕家庭嘲謔曲。    
    陰錯陽差,小老鼠栽在老貓跟前,吭吭哧哧地交代是奉我母親差遣回家取件旗袍。小阿婆不耐煩繼續教訓珊珊,命令她從窗戶上看看東廂房內動靜。珊珊聽說父親在家,團團臉從陰轉晴,奔進天井,踮起腳尖,隔窗探望。窗高人矮,無法看清,她連奔帶跳地從客堂後間端來方凳,爬高攀窗伸長脖子,「哎呀」一聲尖叫,她從方凳上滑下,摔倒在潮乎乎、冷颼颼的天井水泥地上。    
    


第二部分第7章  自古英雄本無主(2)

    尖叫聲攪動了左鄰右舍。一扇扇窗戶啟開,一顆顆人頭探出,片刻,前樓阿嫂,亭子間阿婆,以及二房東聚攏天井。    
    小阿婆眉心擰成了結,嘴唇抖成了篩,心急如焚地想知道寶貝兒子出了什麼事。珊珊小嗓沙啞,吞吞吐吐地說,房間裡忒黑,看不清爽,好像爹躺在地板上。    
    生龍活虎的漢子轉瞬間僵臥於地,好奇心、同情心促使芳鄰們心動過速。群策群力,急中生智,眾人推二房東的孫子、靈巧機敏的初中生,設法爬進窗戶。小男孩不負眾望,躍上方凳,用鐵絲鉤起窗戶插銷,推窗鑽入,打開了東廂房房門。濃烈的酒香奪門而出,只見地板上散落著橫七豎八的酒瓶,昏睡著我父親。    
    二房東疾步向前,俯身聽聽心跳,翻翻眼皮,唇邊泛幾絲訕笑,溜出帶稜帶刺的埋怨:「作孽喲,吃得酒水糊塗,嚇煞了樓上樓下。」嘲謔的話,羞紅了小阿婆的老臉,她雖早知兒子嗜酒,但從未見他喝得如此爛醉如泥,不省人事。    
    左鄰右舍七手八腳,把我父親抬至床上,這家自告奮勇做醒酒湯,那家出主意用冷毛巾敷額。小阿婆強自鎮定,表示不敢多加煩勞,自有辦法料理,千恩萬謝地送走了眾芳鄰。    
    我父親兩頰酡紅,眼皮通紅,額角上涔涔熱汗,閃亮出一滴滴的殷紅,渾身上下醉汪汪的,像一枝流淚的紅蠟燭。    
    小阿婆命珊珊從灶間取兩塊生豆腐,輕輕地替兒子脫鞋寬衣,放豆腐於滾燙的心口。小阿婆出嫁前曾親眼目睹過土方的靈驗,據說生豆腐有涼氣,可以吸熱解毒醒酒。兩塊生豆腐潔白如玉,清涼如水,伴隨著如鼓如雷的心跳,激烈地起起伏伏,四周散逸出縷縷熱氣,顏色慢慢變異:素白,粉白,淺紅,銀紅,水紅,嫣紅,橘紅,酒紅……    
    我父親雙目依然緊閉,呼吸依然粗重,間歇性地掠過一陣陣抽搐,像一條大魚,被風雨沖埋於海底,拚力要躍出海面。    
    小阿婆要我連喊爸爸,我年幼力薄,生生的童聲穿不透黑黝黝的深海。珊珊自發加入,一聲大於一聲,重於一聲,高於一聲。小阿婆手忙腳亂地關窗閉門,壓低了嗓門訓斥:「啥人要儂喊?驚吵左鄰右舍,儂拿了旗袍快點滾!」珊珊驚恐地退向門邊,望望床上的父親,情不自禁地慢慢蹭回。平日裡,父親視她如同己出,同桌用餐常給她夾菜,有時給她喝兩口黑啤開開胃,有時給她塞兩粒糖果甜甜嘴。前不久黃梅雨連綿,我母親給她買了雙寶藍色小雨鞋,沒幾天,鞋尖出現了核桃大的洞。珊珊說是小阿婆把新雨鞋扔進煤球爐,小阿婆說是珊珊把新雨鞋放煤球爐邊烤□。家務事,斷不清,小門小戶,雨鞋是稀罕物,連小阿婆也沒有。我母親沉迷戲文,不關心家事,不知道老太太缺雨鞋,給珊珊買雨鞋招惹出風波。我父親悄悄地買回了兩雙雨鞋,一雙半大不小,純黑色,一雙小巧玲瓏,胭脂紅。寬厚的父親滋潤小姑娘的心,心裡有牽掛,腳下有羈絆。幸虧小阿婆只是口頭恫嚇,並沒有動手驅趕。她也擔心珊珊回戲院後台胡亂傳言,嚇壞了單薄的兒媳,也希望珊珊的粗嗓能推動我的喊聲。    
    人的感覺中,聽覺最為敏銳。我和珊珊,兩歲和十一歲的小姑娘,對生命清純稚嫩的呼喚變成大弦嘈嘈、小弦切切的樂曲,劈開陰沉晦暗的海面,擊碎咆哮狂吼的巨浪,曲折迴旋地尋找自己的通道,抵達海底大魚內心最細微柔軟的角落,重新勾出了活力、嚮往和渴求。    
    奇跡誕生了。我父親徐徐甦醒,撐開眼皮,豹撲鷹擊般躍起,撲向窗戶,嘶聲呼喊:「大風大雨呀,大風大雨呀!」    
    小阿婆生怕兒子精神錯亂,連連問:「小毛,小毛,儂哪能了?不要嚇煞我呀!」    
    風雨早歇,新月如鉤,從血色黃昏中冉冉升起,燃點起燭照千古的希望。    
    希望是人生的原動力,是湧突的生命之源。希望凝聚成激揚的心潮,化作一聲裂帛長嘯:「我也要當老闆!」    
    為什麼要當老闆呀?當初,不論是我奶奶,抑或是小小的珊珊和我,都不明白父親那顆苦澀沉重的心。    
    自然界的暴風雨可以躲避,心中的暴風雨則無法躲避。暴風雨在他的心中。當他衝入風雨的瞬間,嚥下了一句鐵錚錚的話,從此,再也不踏文濱劇團的門檻。    
    好大的口氣,好大的膽氣!    
    1944年的文濱劇團,正處於鼎盛時期,這有著歷史淵源和師承關係。筱文濱及他的業師邵文濱是滬劇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筱文濱秉承其師,開創文派唱腔,奠定了申曲儒雅小生的至尊地位;筱文濱與筱月珍組建的文月社,後易名為文濱劇團,位居申曲四大班社之首,日後成為滬劇界的「托拉斯」,人稱「水泊梁山」,聚集過無數滬劇鐵漢嬌娃。    
    我父親一曲唱紅,也曾三度進出其門。一進文月社,是在上海孤島時期之初,筱文濱關注眾多藝人家無隔夜糧,無奈恢復演出。筱月珍顧忌丈夫位居申曲歌劇研究會理事長,身份尊貴,一旦敵偽挑釁,業務清淡,乏後退之路,故而單獨帶班先去天蟾茶樓試唱一周探探虛實。名旦總需名生相配,筱文濱不出場,其得意門生邵濱孫又不在滬,她延聘初露頭角的解洪元試演順利,業務火爆,筱文濱才粉墨登場,後生小子坐於被遺忘的門檻上。    
    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怕被遺忘,抽身離去,有緣與申曲皇后王雅琴珠聯璧合,有緣與含苞乍綻的顧月珍耳鬢廝磨,成為當紅小生。    
    兩度秋風勁,新雅社、新聲社先後凋零,我父親二進文濱劇團,班主安排他與邵濱孫輪流擔綱男主角。忽一日,他看見後台水牌上書寫彈詞戲《十美圖》的角色,自己的大號落於奸相嚴嵩爪牙鄢茂卿的名下。怎麼會派他演一個脅肩諂笑的小人?一個插科打諢的丑角?演,怎麼登台?不演,意味著辭別「文濱」。倉促間投奔何處?「咚咚鏘,咚咚鏘」,開場鑼鼓敲響了,催促他化妝,催促他登場。    
    鑼鼓聲敲醒了他的記憶。少年流浪時,他曾加入京戲草台班,拜花臉楊奎官為師。為什麼不畫個花臉臉譜呢?主意甫定,他撲向化妝鏡,傾一盆鉛粉,塗團團炭黑,暈道道胭脂,無油無彩,也點染出滿臉慘白,黑紅分明,一個可歎復可笑的小花臉。    
    他搖搖晃晃上場,捏扁嗓門說唱,觀眾席中,無人識破這是當紅小生解洪元,錯認為是文濱劇團新添小噱頭,爆發出陣陣哄笑。    
    一齣戲,生旦淨丑角色俱全。文濱劇團實力雄厚,名角如雲,不可能事事照拂周詳,偶爾讓正場小生演演丑角也不為忤。    
    我父親太年輕,太氣盛,咬碎苦澀,強行吞嚥,尋覓新的出路。    
    風虎雲龍,上海滬劇社的誕生易名申曲為滬劇,也光大瞭解派唱腔的魅力。滬上口碑盈道:解洪元的說白,字字清晰,字字堅挺,如雨打芭蕉,聽之胸襟開爽;解洪元的唱腔,寬洪醇厚,跌宕有致,高亢時呈雄豪,婉轉出見嫵媚,甩腔餘音繚繞不絕,如鐘磬齊鳴,聞之飛揚出生命沛乎天地之間的淋漓。    
    文派與解派各有所長,各異其趣,各擁有一批戲迷。    
    潮漲潮落,上海滬劇社黯然落下生命之帆。我父親茫然回顧,記憶裡留有「二進二出」文濱劇團的難堪,不想再自討沒趣。    
    他輾轉棲息於各小劇團。    
    文濱劇團誠意禮聘,禮聘解洪元主演新戲,新戲乃李君磐新編的時裝劇《青年鏡》,並在報紙廣告中刊明由鼎鼎大名的筱文濱屈尊陪演鄉村老父,這是莫大的殊榮。一代滬劇翹楚,一時滬上名流,滬劇「托拉斯」的掌門人,愛才若渴,禮遇優渥,融化了後起之秀的心角冰屑。闊別四載有餘,我父親三進文濱劇團。    
    《青年鏡》劇情為:農家子闖蕩上海灘,惑於奢華,溺於賭場,債台高築,後經嚴父訓斥和親戚相援,得以返回田園重振祖傳產業。名家新作,戲文切合現實;陣營堅挺,滿台配合默契,贏得了觀者如潮的盛況。筱文濱應酬繁忙,分身乏術,與邵濱孫輪流陪演。    
    之後,劇目不斷交替,我父親時而主演,時而陪演,和班主、同事相處融洽,似乎進入了酣暢淋漓地施展才華的寶山。    
    


第二部分第7章  自古英雄本無主(3)

    秋風凋綠葉,平地起風波。文濱劇團搬演彈詞老戲《董小宛》,我父親曾多次在戲中扮演順治帝,《金殿讚美》成為解派名曲,再度亮相,駕輕就熟,激起台下火辣辣的喝彩和掌聲。這一日,天陰得能擰出水來,他夾雨傘,抱藍印花粗布戲包袱,安步當車,不急不緩地徐行。順治帝的戲在後半場,他不必早到,步入後台,管事老伯伯吞吞吐吐要他先去看看水牌,他疑疑惑惑地照辦,水牌上張榜的名單裡,順治帝一角的扮演者換了他人。    
    他思緒紛亂,亂得像無邊的夜海,沒有著落,沒有歸宿。    
    風乍起,誰家沒關嚴的窗戶碰來撞去,傳來嘩啦啦清脆的玻璃碎裂聲,一顆自尊的心也碎裂成了幾瓣。    
    他沉沉無言,拖沓腳步,拎起戲包袱,緩緩地走出後台邊門。前台戲文正熾,後台冷冷清清,少數幾位同事默默地目送,蠕動嘴唇欲言又止。管事老伯伯跌跌撞撞地追上,嘶啞嗓音喊:「傘,傘,儂的傘,外面要落雨了!」    
    天昏黑,地陰沉,黃葉漫天狂舞。他無知無感,漠然地拐向僻靜小路。    
    臨場換角,或有不可抗拒之原因,或有難以言傳之誤會,或純是抄水牌者之筆誤,事過瑣細,無法從歲月的塵埃中挖掘其真相。    
    我只聽說,筱文濱曾主張:一個角色被某人唱紅,不妨也讓別人分演,輪演,以圖產生新的效應,新的韻味。    
    若如此,其主張頗有見地。欠周到之處是事前缺少溝通。    
    溝通又談何容易?名人之間,在場面上的禮儀背後,往往有意無意地存在著極其複雜的關係,有著種種難以言清道明的隱秘。    
    我父親血氣方剛,羽翼漸豐,新的打擊,舊的傷疤隨之迸裂和流血。    
    三進三出,拂袖離去,均為安排角色。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誰不想一馬當先?誰不想揚眉吐氣?誰不想引領潮頭?年輕,更是這種雄心或者說野心的發酵劑。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踏入戲門十餘載,論實力,論歷練,足以擔當重任。難道說永遠寄居他人屋簷下,永遠聽任班主擺佈?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狂飲爛醉,澆不滅心中的塊壘;新月臨窗,昭示著鮮亮的前程。七尺男兒,血總是熱的,心也並不示弱,舔淨了傷口,梳理好羽毛,勇猛地去搏擊風雨,去自組劇團,自當老闆,翱翔於寬闊的藍天。    
    當老闆,大不易。上海灘,申曲圈,盤根錯節,魚龍混雜,缺少鼓脹的錢袋和堅挺的背景,組不成戲班,租不到劇場,站不穩腳跟。眾多小戲班像潮汐漲落,聚散無常,豈能望文濱劇團之項背?況且,戰亂紛紜,敵偽猖獗,老戲班的票房尚陰晴不定,又遑論新樹招軍旗呢?    
    我父親奔波數日,一事無成,今晨,楊敬文、楊美梅兄妹登門造訪。當初,我父親初遇夏福麟,加入敬蘭社,班主楊敬文青睞有加;我父親闖蕩杭嘉湖,中山社的當家花旦是楊美梅,有「松江梅蘭芳」之譽。楊敬文作為嫡親兄長,要求解洪元扶一把未能在上海灘大紅大紫的小妹,交換條件是他負責組建戲班,戲班劇目及角色分配歸解洪元全權處理。    
    離班主只有一步之遙,況且朋友情面難拂,我父親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權當對自己的一番磨煉。不出所料,1944年秋冬之際,新成立的黎明劇團在東方書場露演,因紅花遜色,綠葉難扶,半月有餘,業務日見清淡,班主楊敬文處於兩難境地,既憐惜小妹,更憐惜錢袋,反覆權衡,僅僅保留班主之名,默允我父親重整旗鼓。    
    我父親成了事實上的班主,他從施家劇團裡拖出妻子,夫妻倆如腳踏車的雙輪,前輪馱著朝陽,後輪馱著夕陽,飛翔不息,各展風采。成名作、拿手戲接連搬演,新戲也不斷打造。    
    一條短小的社會新聞勾出我父親編戲的靈感,「山西李姓礦主殺夫奪妻奪產,現被苦主之子殺戮」。好哇!殺人掠土者,必遭滅頂之災。這樣的戲,順天理,合民意,能大快人心。他理清脈絡,謀篇佈局,一個跌宕起伏的劇情初定:民國年間,軍閥混戰,山西無賴吳志剛,慕同鄉女子李惠英之美色,殺夫奪妻。李惠英為撫養兒子大康,忍辱偷生。後吳志剛又勾搭礦長之女陳麗娃,逼死惠英,逐走大康,當上了礦主。大康成人後,立志報仇,終於手刃民賊。    
    恰恰,大阿福葉峰後台造訪,興致勃勃地參與推敲劇名,一起搜索枯腸。獨坐一側的珊珊冒出了一句大白話:「這麼壞的人,人人都想殺掉他!」我父親眼光閃亮,篤悠悠地說出了四個字:「皆曰可殺。」「好!好!」葉峰蹺起大拇指,自告奮勇承印說明書。    
    數日後,《戲劇日報》上爆出獨家新聞:大型現代悲劇《皆曰可殺》即將隆重上演,羊角先生編導,解洪元先生破例演反派礦主,顧月珍小姐一飾兩角,前扮閨門旦,後反串小生。    
    東方書場樓下門側貼出了巨幅海報,「皆曰可殺」四個大字,濃重醒目。葉峰承印的說明書,在「曰」字上插入一把利刃,漾出一攤鮮血。    
    劇名響亮,角色安排新鮮,名小生演反派,名花旦一飾兩角,對觀眾極富號召力,三日戲票銷售一空。    
    開演之日,書場外早早掛起了「客滿」木牌。淪陷區的天灰濛濛,書場內的燈暗幽幽,入場買份說明書,立時驚喜交加,「曰」字一把利刃,利刃下一攤鮮血,激亮了觀眾的眼。沒買的轉身去買,買了一份的想買兩份,不少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細細品味,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色,臉頰上燃燒起紅紅的興奮和激動。說明書在書場內流動,紅色的光芒在書場內閃亮,像一支支暗夜裡相互點亮的紅色火把。    
    弦音初響,台下連嗑瓜子的碎聲也沒有,演至大康手刃仇人時,觀眾席內掀起了狂濤,或拍手鼓掌,或跺踏地板,甚而振臂高喊:「痛快!該殺!」    
    消息風傳,爭觀者如潮水奔湧,仇視者似泡沫喧囂。翌日中午,戲未開鑼,場外擁塞等票的觀眾,不少人要求買站票。    
    戲演過半,吳志剛坐上礦主之位,頤指氣使,橫行無忌。觀眾屏息斂神,鴉雀無聲,靜候劇情的峰迴路轉。    
    忽然,辟啪啪,嘩啦啦,觀眾席後面的出入門猛地甩開,遮擋的簾幕猝然撕裂,衝進來一群荷槍實彈的偽警。小頭目手裡捏著一沓說明書,一路走,一路扔,猶如片片雪花,擠擠搡搡地躥上舞台。    
    事出突然,看戲的,唱戲的,驚呆成廟裡的泥塑木胎。    
    小頭目衝到台口,聲嘶力竭,狺狺狂吠:「這部戲對皇軍大大的不好,停演,停演!」    
    「啊呀,要出事情了!」觀眾席中,不知是誰爆出一聲尖叫。淪陷區內,人命如同草芥,有人慌忙離開是非之地,帶動了人潮退落,奪門逃生。    
    我父親僵立台中,火舌舔噬著他的心。    
    小頭目一步步逼近,陰惻惻的聲音彈跳著纏繞著威脅著:「羊角先生是啥人?儂是不是?儂想用兩隻羊角與大日本皇軍鬥?」    
    心似乎已經爆裂,五臟六腑在冒煙,顴骨上的肌肉在抽搐,腮幫下的牙床骨在抖動,此時此刻,只要一啟口,迸發出的一定是滾滾岩漿。    
    一隻冰涼的纖手按捺住他的怒氣。    
    他回首,不知何時,妻子站在他的身後,周圍則有珊珊及團內的其他青壯年。    
    我母親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和機警,曼聲應道:「羊角先生是編劇、導演,戲編好,導好,哪能會日日在後台?」    
    「羊角在啥地方?」小頭目一揮手,偽警們團團圍住了我母親,黑黝黝的槍口在替問話助威。他們認為,女人比男人膽怯、脆弱和無力,更容易被嚇倒,被摧垮。    
    錯啦!為了丈夫和孩子,女人常常無所畏懼。    
    「說戲先生少,戲班多,總是跑來跑去,聽說他家在杭嘉湖一帶,具體地方不知道。」我母親平時拙於言辭,今日面對強橫,答得婉轉、從容,合情合理。    
    偽警把後台翻了個底朝天,既沒找出抗日的材料,也沒覓見羊角先生的蹤影。    
    「好,限三人之內,交出羊角,否則,請到76號去白相相。」小頭目一聲吆喝,率眾揚長而去。    
    76號,那是殺人不見血的汪偽魔窟。    
    轉瞬之間,人人膽寒,人人自危,歡樂、興奮和希望一齊傾覆。    
    


第二部分第7章  自古英雄本無主(4)

    我父親嘶啞嗓音吩咐:「戲唱勿下去了,大家先散了哇,包銀我隨後送到各位府上。」    
    唱戲的小角色,無權、無勢、無錢,想幫忙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各自默默卸裝,悄悄離去。臨行前,有的寬慰幾句:「解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儂勿要忒擔心。」有的鄭重告別:「解先生,啥辰光用得著,到日日得意樓(滬劇藝人聚會之地)來叫一聲……」留下寥寥數人,或是相近之友,或是所收之徒。    
    我父親派兩名徒弟分頭飛奔楊敬文和葉峰家,打探情況,再安排兩名老成持重者照料後台的水火,以防再生變故。    
    夫妻倆帶著珊珊黯然地走出書場後門,步步拖沓,步步沉重,步步叩問著蒼天大地。平心而論,我的父母,兩位讀書無多的藝伶,出於流淌於血管內的懲惡揚善的祖訓,抨擊了惡勢力的殘暴掠奪和無恥。他們當然不會知道,1944年冬,隨著法西斯的日暮途窮,侵略者及附逆者的神經猶如狂風中的游絲。    
    草木皆兵,濫施暴力並不表明強大,只表明脆弱。脆弱的敵人更瘋狂,更凶殘。    
    抗戰勝利後,由我父母和丁阿姨組班的滬劇團,曾復演《皆曰可殺》。《滬劇週刊》1947年12月6日刊登葉峰所寫文章,其中言及「民國三十三年的下半年,東方二樓劇場,黎明劇團的地盤……『羊角』提供《皆》,因諷刺敵偽太甚,被偽警察局刑事股發覺,……全劇勒令停演,形勢十分可怖,現勝利已兩年,決定重新上演」。    
    說明書的復演前言中,我父親奮筆疾書,言明這出「旨在暴露惡勢力的囂張、殘暴與無恥」的戲是如何被「引為禁劇,勒令停演」的,鄭重宣告「昔日無端遭禁,今日隆重複演,以示揚眉吐氣」。    
    由此可見,當時欲加之罪的橫禍,如一柄達摩克利斯劍,高懸於我父母等人的頭頂。    
    從戲場匆匆歸家中,我母親換上家常棉袍,洗手漱口,焚點線香,跪於觀音大士前,虔誠地祈求保佑。    
    小阿婆午睡初醒,正在後客堂捧小茶壺喝茶暖手,慢吞吞,篤悠悠,有滋有味地品味龍井茶香。聞聽東廂房有動靜,捧小茶壺移碎步觀看。奇怪,兒媳跪拜菩薩,兒子倚窗抽煙,裊裊青煙編織成一張網,一張陰沉沉的網。小阿婆拖珊珊到門外,細問根由。珊珊不想和小阿婆多嗦,又不懂怎樣婉轉言辭,直筒筒、硬邦邦,甩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76號要捉爹!」    
    小茶壺落地摔成八瓣。「啊呀呀,我的宜興紫砂壺,碎碎平安,歲歲平安!」她指使珊珊掃淨碎片,急慌慌再進東廂房。她看見兒媳從綠色衣櫥上拉下一隻籐條箱,往裡放換洗的衣裳。夫妻倆要出門避難?小阿婆暗自思忖,默默贊同,趨前幾步想幫忙整理,順手取下兒媳搭於床頭的睡袍,遞將過去。    
    我母親搖搖手,合上箱蓋,從床邊的夜壺箱裡取出一厚沓私房錢,走進窗前,牽動丈夫的衣襟。    
    「做啥?」我父親從青灰色煙霧中側轉臉頰。自回到家裡,他未換衣衫,未出言語,一支接一支抽煙。舊恨新仇,猶如一團烈火,心田里墜著,喉眼裡梗著,舌根下燙著,燎烤得他六神無主。想當初,「一·二八」閘北陷入火海,夏福麟的徒弟、自己朝夕相伴的好友華生喪命於日軍槍口;「八一三」日寇炮火炸毀了老太太安身立命的帽子店,焚盡了中山社的衣箱;如今,他剛剛有了一份家業,有了一片屋頂,踏上了圓老闆夢的門檻,日偽又來尋釁,掀起了重重黑浪,剎那間,他跳不出憤懣,理不清挽回危局的思緒。    
    「儂去避一避風頭,或者去杭嘉湖,或者去蘇州,此地的局面,讓我來應付。」我母親遞過籐箱,訴說蓄於胸臆的想法。    
    「啥?不可能!哪能把事情推給儂!」我父親斬釘截鐵地拒絕。    
    小阿婆打量兒媳,像打量初見的陌生人,尤其聽她說出一番入情入理的言辭,不由暗暗讚歎,往日裡,左鄰右舍常誇兒媳待人接物親切隨和,溫軟如水,萬萬想不到,關鍵時刻,有這般見識決斷和膽氣。    
    兒媳柔軟的聲音迴盪於房內,瀰散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堅定:「他們要尋的是羊角先生,羊角先生就是儂,瞞得過今朝,瞞不過明朝。儂給他們抓著,吃苦不會小。儂先去避避風頭,我一個女人家,留了家裡,沒啥大關係,還可以打聽消息……」    
    風風火火,兩名學徒先後奔入,帶來了不祥:楊敬文和葉峰家亂成了一團,兩人都被偽警帶走了。    
    空氣驟地凝固冷寂,只有呼吸聲分外急促和粗重。「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編的戲,出的劇名,我去換他們回來。」話音尚未落地,我父親衝出了東廂房。    
    「快,快,快拖他回來!」婆媳倆異口同聲驚呼。    
    珊珊像一支離弦的箭,射出房門,射中了父親的腿。    
    兩位學徒慌忙趕上,生拉硬拽,拽回了老師。    
    小阿婆的聲音像鬆散的琴弦,抖抖地勸說:「小毛,小毛,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一家大小想。」一語點醒了夢中人。我父親聽說過由「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引發的腥風血雨,知道「一柱樓詩案」的結局是滿門被禍,無一倖免。    
    「皆曰可殺」與「皆日可殺」一字之差,若真要指鹿為馬,怕也會株連親族。    
    事已至此,個人安危不足惜,我父親漸漸冷靜、鎮定。他直覺事情不會那麼嚴重,但仍作了最壞結局的安排。他先吩咐兩名學徒各自回家,沒有通知,不要再來西斯文裡,然後又懇切地催促妻子帶兩個小囡出去避一避;最後走向小阿婆,字字清晰地托付:「娘,儂也一道走,好吧?」他明知婆媳關係的生澀,語氣裡充溢著懇求和拜託。    
    東廂房內的空氣像一根將要繃斷的琴弦。小阿婆的眼角逼沁出粒粒淚珠,我母親隨手打開了收音機,傳出了百轉千回的越劇,沒人能分辨在唱什麼,只聽見曲調溫文、優雅,極婉約,花一般慢慢綻放出輕輕的愁怨。    
    「關掉,聽啥個斷命戲!」我父親的語氣有些粗暴。    
    「屋裡亂糟糟,讓鄰居聽見多不好。聽聽曲,靜靜心,想想看有啥辦法。」我母親細聲慢氣地想鬆弛琴弦。    
    正憂心如焚,楊敬文家的傭人尋入門內,告知楊老闆靠朋友疏通,暫時獲釋回家;葉峰、羊角之事,請解先生出面設法了斷。    
    我父親內心雪亮,當初劇團更弦易轍,楊敬文的無奈記憶猶新,今日,羊角編戲惹禍,殃及班主,楊敬文自救之餘尚能派傭人報信,已屬講義氣,焉能再奢求他出手相援,從報信人的口氣聽出,尋朋友送厚禮,通關節,或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母親也在思忖,當初她不滿夏連良的霸道,決然退出上海滬劇社,受到威脅:不幫夏老闆唱,就不許幫別的老闆唱,否則,請吃一粒鐵蠶豆。她萬般無奈,想起浦東陶雪生的妻子喜歡聽她的戲,懇求陶家出面斡旋,事態才得以平息。    
    夫妻倆細細商議,再求陶家有諸多不便,兩家本無交往,一猶甚之,豈可再乎?況陶家似乎與敵偽並非同道。我父親斟酌思量,想去托袁錦祥通關節。袁是雲南路一帶的地頭蛇,操縱地界內幾個戲院。當年,我父親為求平安唱戲,曾拜他為小老頭子。聽說袁錦祥背景複雜,其門派的老頭子與敵偽有所交往。身居底層,只能錢帛開路,輾轉相托。    
    上海灘,有錢能使鬼推磨。夫妻倆掏盡了全部私蓄,有紙幣,有銀元,沒有金子,就是缺了黃澄澄的厚重。我母親捨出了結婚金戒和金色耳環。小阿婆默默去,悄悄來,雙手捧了一隻明黃色的手帕包,輕輕解開,露出包中兩隻沉甸甸、亮錚錚的黃金戒指,映出了手帕上的鴛鴦戲水的嫣紅。    
    當兒子的,知道這兩隻金戒的份量。寡母孤兒度日艱難,小阿婆的金銀首飾,早已變賣一空,只留下兩隻婚戒,其中一隻是她丈夫病危時見四下無人,偷偷摘下塞入她的掌心。春秋輾轉,她猶能感受到戒指上傳達的丈夫的愛憐和溫情。再窮再難也不肯出手。    
    她緩緩地把兩隻戒指放入兒子手中。兒子的不幸是母親雙倍的不幸。    
    「娘,我一定要加倍還給儂!」兒子的承諾裡融入了哽咽。    
    珊珊扯拉母親的棉袍,雙手高舉,托起她最珍貴的物品,那雙簇簇新的雨鞋,紅色的,胭脂紅。    
    兩歲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見大人都捧牢物件,急忙托起小木鴨,鴨嘴朝上,扁扁的,紅紅的。    
    收音機裡播起了倫巴舞曲,輕鬆的旋律,明快的節奏,驅散了洇入房中的沉沉暮色,似有茵茵綠草,亮亮小河,融融陽光,點綴著鴛鴦戲水的嫣紅,小雨鞋的胭脂紅,小木鴨的杏紅,釀就一枚溫暖明亮的希望之果。    
    希望之果再度鼓蕩起我父親的心潮。明知私蓄蕩盡,老闆夢難圓,他仍然仰天長嘯:「我一定要當老闆!」    
    


第二部分第8章   浮世從來多聚散(1)

    夜天靜地,最細微的聲音也被千倍百倍地放大。解洪元無法入睡,靜靜地傾聽秋夜的奏鳴。嘩啦啦嘩啦啦,風掠過誰家天井裡栽種的青枝綠葉。喵嗚,喵嗚,牆根下有兩隻野貓在鬥毆。風住了,野貓握爪言和了,把夜色重新攪出波紋,一聲長長的「鳴應」高亢激越,好似京戲的黑頭叫板,繼之,一串短促的「鳴應,鳴應」跌宕起伏,最後哇的一聲,拖腔悠長迴盪,韻味醇厚。這種秋蟬的鳴聲有點接近解派唱腔。我父親自嘲地咧開了嘴,濛濛地有了睡意。「馬桶拎出來!馬桶拎出來!」推糞車的人粗門大嗓,猶如弄堂裡爆響出雄雞啼晨,催醒了家家戶戶的主婦。一扇扇後門推開,一隻隻馬桶拎出,一陣陣竹筅帚拌合蚶子殼清洗馬桶的嘈雜,久久不能平息。隨後,主婦們紛紛挎菜籃去小菜場,她們大多輕手輕腳,個別心暢意快的嘴角會溜出句把滬劇曲調:「叔叔啊,今年貴庚有多少?」拖腔像一根游絲……    
    睡意蕩然無存,我父親看看床頭櫃上的夜光小鬧鐘,瑩瑩的走針指向凌晨四點,聽聽同床共枕的妻室,微微的鼻息聲還算勻和。他悄悄地穿衣下床,披上駝色的夾大衣,出後門,穿弄堂,漫無目的地遊走。    
    沉甸甸的心事墜彎了他的眉尖。最近,滬劇圈爆出一件大新聞:文濱劇團的當家小生邵濱孫負債纍纍,逃匿無蹤。    
    那年月,滬上名流名角,借重自身名望,或參與廣告,或兼營商業,並不罕見。1942年4月3日的《申曲日報》上,刊有一則邵濱孫的啟事:「從事申曲藝術之餘,與百壽堂合作,兼營頭痛片,現向社會推薦『飛虎牌頭痛片』。」不言而喻,這是一種名人效應。    
    商海茫茫,若撲向海市蜃樓,將導致回頭無岸。邵濱孫不幸陷入商海漩渦,或曰:他參與合資搞汽車行,虧蝕巨資;或曰:他從事證券交易,全軍覆沒。據衛鳴岐言,邵濱孫負債一千六百兩金子,無力償還,落荒而逃,逃離了上海灘。    
    上海灘龍蛇混雜,惡勢力橫行無忌。欠債不歸人命相抵,槍殺案頻頻曝光。危急關頭誰能夠江心補漏船,幫扶其重扯雲帆呢?    
    人們把目光投向他,投向我父親解洪元。    
    八年抗戰勝利,大上海沸騰起歡樂的浪花,如九天仙女齊撒花瓣,似萬千狼毫同潑彩墨,從外灘到南京路,從南京路到靜安寺,處處燈火輝煌,店店張燈結綵,家家娛樂場所爆滿。滬劇界執牛耳的文濱劇團,借座中央大劇院隆重公演,門前天天擁擠著等票的觀眾。旋踵間,斜對面東方飯店二樓的東方第二書場,璀璨的霓虹燈,閃亮出四個大字:「洪元劇團」。    
    我父親朝思暮想的老闆夢初圓,這是他一著妙不可言的快棋。《皆曰可殺》一劇招惹大禍,碾壓得我父親私蓄蕩盡,臥病多日,仍擊不碎縈迴心底的老闆夢。    
    有夢總比無夢強,對苦難的一次承擔,就是自我精神的一次壯大。    
    我母親心有餘悸,曾勸說丈夫不要冒險,西斯文裡的一葉扁舟再受不起風高浪急。    
    我父親成竹在胸,笑瞇瞇地擔保,老闆由他自任,妻子不參股,只當頭牌花旦,穩拿最高的十足包銀,也許還可以拿雙包銀。    
    當他進入生命的暮年,我曾提出疑問。他因患喉癌失聲,用筆在紙上寫下了瀟灑的回答:「抗戰勝利,看戲的觀眾特別多。文濱劇團在中央大戲院,我組織洪元劇團在東方第二書場。他們戲院天天客滿,我也照樣滿座,生意好得不得了。觀眾看不到他們的戲,就來看我們的戲。」    
    他擲筆微笑,片刻,又補寫了一句:「汆過來的觀眾!」    
    一個「汆」字,奧妙水落石出。兩座戲院,一大一小,大者有一千一百多個座位,小者僅有二三百個座位;兩個劇團,一老一新,老者是滬劇界的「水泊梁山」,擁有眾多名角,新者雖無力望其項背,也是實力雄厚的夫妻檔。歡樂的觀眾奔大戲院,淤塞於大戲院,順理成章地汆入了斜對面的小小書場。    
    如何使「汆」過來的觀眾成為常客,回頭客,決沒有我父親筆下的那份瀟灑。戲班小,資金少,夫妻倆忙碌得像織布機上梭子,台上唱戲,台下編戲,羊角先生頻頻亮相,識字不多的我母親也絞盡腦汁編撰戲文。現有文字可查的就有顧月珍編劇的《天作之合》、《藝人魂》等等劇目。    
    五日一換,十日一變,頻繁更替的劇目中,若無轟動滬上的劇目,那麼金字招牌也會退色,遑論新生的小小招牌?我父親敏銳地覺察到,慘勝之初,美國盟軍成為上海灘的天之驕子。不久,美軍剩餘物資的傾銷,好萊塢電影的氾濫,美國水兵的跋扈,以及「吉普女神」的上市,愈來愈使眾多的上海市民齒冷。他及時推出了自編自導自演的《鍍金少年》,描繪了一個富商之子出洋鍍金,拋棄祖訓的悲慘遭遇,其中一曲《鍍金少年歎鐘點》,既脫胎於灘簧老戲《陸雅臣歎五更》,更革故鼎新了唱腔唱詞,淋漓盡致地傾訴了崇洋媚外帶來的惡果。    
    《鍍金少年》公演於1946年3月4日,猶如一聲當頭棒喝,一帖清涼劑,沖涮著「月亮也是美國圓」的奇談怪論。一個地位低賤的藝伶,挺立於社會的潮頭浪尖,體悟萬千市民的心聲,自然會激起強烈的共鳴。直至新中國成立之初,只要演出解洪元的《鍍金少年》,劇團就會奇跡般地扭虧為盈。    
    《鍍金少年歎鐘點》成為解派名曲,叩開了通向滬劇「皇帝」的大門。    
    《鍍金少年》走紅上海灘,衛鳴岐、石筱英夫婦登門拜訪。他們曾於1938年自組鳴英劇團,後來劇團解散,夫妻輾轉於施家劇團和文濱劇團。此時目睹斜對面洪元劇團的興旺蓬勃,重新撩逗起、牽動起他們的老闆心,意欲跳出文濱劇團,與我父母攜手合作。    
    樹茂招來鳳凰棲。兩家合議組織新團,定名為中藝滬劇團,意為「中國藝術滬劇團」。「中藝」由四名角當老闆。我父親及衛鳴岐夫婦欣然就任,獨獨我母親遲疑未允,她從未當過老闆,也從未想當老闆,只想當頭牌,唱主角,追求紅氍毹上的空靈清芬,舉手投足皆成仙。父親向妻子擔保,她當老闆,決不要她操心勞神繁雜事務。我母親勉強應允後熱衷於把大部分包銀送入時裝店,換取一套套光鮮的戲裝。她不想增添丈夫的負擔,悄悄設法借貸。事出意外,當年她得罪過的夏連良主動出借黃金數兩,聲言是看重顧月珍咬釘啃鉚的倔強。我母親不便推卻,待私蓄稍豐,早早地連本帶利歸還,此乃後話。    
    1946年初秋,「中藝」四老闆先去一敏照相館攝影,兩對伉儷親密無間。照片放大著色,掛於劇場大廳,日日夜夜散發出優雅、自信及恬靜和諧,像縷縷絲線牽拽住煩躁的腳步。強強相聯,優勢自現,中藝滬劇團步步走向輝煌。    
    當時,文濱劇團的巔峰地位漸顯動搖。三十而立的解洪元如一面漸升漸高的雲帆。 中藝劇團的欣欣向榮,均令同行對引領者刮目相看。    
    西斯文裡說客盈門,同行寄希望於解洪元。    
    我父親沉默如山。幾天來,他夜難織眠,苦苦斟酌,有沒有必要援手?如何援手?    
    三進三出文濱劇團,宛若昨夜之事,鬱積的憤懣尚未散盡,臨場換角的水牌上,替代他大名的正是那邵濱孫。邵濱孫落難,他本可以袖手旁觀,隔岸觀火。難道冤冤相報?    
    秋風攜帶清露,捲起黑沉沉的夜色,散播著藍釅釅的薄明,似乎在與我父親貼耳交談,傾心點化,鬼差神使地送他踏上了南京路,大馬路酣睡在霓虹燈的眸子裡,顯出了清冷和疲憊。陰晦的、濃郁的暗藍,慢慢地變淺變淡,瀰散開天穹的寶石藍,一粒粒孤獨的星星閃閃爍爍,播撒下亮晶晶的希望。他猛然憶及,近二十年前,一條小魚,仰望晨星的光亮,溜出南京路,奔向故都金陵,去追尋人生之夢;歲月遷移,物是人非,一條大魚,弄潮於南京路,擱淺於石頭城,無計回游。同為命運所驅,同謀出人頭地,同是天涯淪落,難道不應該出手相助嗎?他恍恍惚惚地領悟,上海的地名含義深長:海在上,人在下,海水在人頭頂瀉雨,雲水掠過高空捲浪,若想舞蹈於藍色海面,意味著要穿越多少層陰冷黝黑的海水;若想成就一番大事業,必須要具備比大海更寬闊的胸襟和氣魄。    
    


第二部分第8章   浮世從來多聚散(2)

    豁然開朗的父親安步當車,邊思邊往回踱,上海的小弄通大海,每一條弄堂都是入海口,西斯文裡奏起藍色的圓舞曲。個別遲起的主婦剛剛在家門口生好煤球爐,爐口上套個白鐵敲的簡陋小煙囪。朝天冒出航行前的黑煙。賣早點的攤販各佔地盤,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一碗碗香噴噴的餛飩,一隻隻焦脆脆的大餅,一根根金黃黃的油條,一團團雪白白的飯團,還有正在油鍋裡游泳的粢飯糕,油燉子……    
    一個熟悉的攤販招呼他:「解老闆,這麼早,來來來,我請儂吃塊粢飯糕。」油鍋滾沸,上方一側有片鐵絲網,斜列著好幾塊新出鍋的長方形粢飯糕,滴滴答答地流油。小販挑塊最大最熱的,下面墊了好幾層裁成方塊的毛糙黃紙,遞給了我父親。    
    黃澄澄,油汪汪,燙乎乎,我父親冰冷的手倒替著捏牢,咬一口,外皮又脆又香,露出內瓤白花花的粢米飯,又軟又熱。    
    攤販壓低聲音問:「解老闆,聽說邵濱孫欠了一屁股債逃脫了,會不會弄出人命來?」我父親堅定地搖搖頭。「噢,不會呀,儂有啥辦法啦,講給我聽聽。」攤販饒有興趣地刨根問底。我父親指指蠕動的嘴巴,掏出幾張紙幣擱在攤上。攤販不肯收,說是解老闆紅透上海灘,多少人講邵濱孫的事情,只有解老闆能出來圓場,賞光吃一塊粢米糕,是給我一個面子。我父親笑笑離開小攤,轉悠於歡鬧的弄堂,感受著無數雙信任的目光。    
    太陽曬亮了屋脊,早點攤陸陸續續地撤走,各家各戶門前搬出了一張張小凳。老人們聚堆說古道今,主婦們拎出小竹籃,挑摘清晨買回的新鮮菜蔬。幾位老人喊住了我父親,打聽邵濱孫出走的最近情況,意味深長地囑咐:浪子回頭金不換。好歹總是申曲圈裡的同行嘛,儂現在一呼百應,總要想辦法幫幫他。父親的心裡一熱。    
    也許當一個人出名成為公眾人物,同行與民眾都會對他有一種信任與期待,希望他像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行俠仗義援手相救。他緊緊腳步回家與妻子商議,先不提邵濱孫的債務,單問上海淞滬警備司令部稽查大隊大隊長戚再玉之妻想收我母親為過房女之事。    
    我母親睜大星星般的雙眸,不知丈夫葫蘆裡賣什麼藥。    
    戚再玉之妻是申曲迷,最愛聽顧月珍的《良彥哭靈》,常在電台點唱,常往劇院捧場。她曾傳話要收顧月珍為過房女。我母親懼怕刀刀槍槍,遲遲未入戚府。    
    我父親正想解釋,胖胖的葉峰拍響了東廂房的窗戶,他急急報信,說是戚再玉派徒弟金駝子持名片找他,要他傳話,戚大隊長受債權人所托,命令邵氏償還債務,否則,子彈不長眼睛。    
    葉峰的圓臉拉成苦瓜相,眉心擰成了繩結。我父親俯耳低語,拂散了葉峰的愁容。三人共商,再請衛鳴岐夫婦同議,一個考慮周全的解救方案出籠了。    
    「中藝」的四老闆拜戚再玉夫婦為過房爺過房娘,將兩年前公演的《青年鏡》改為《出走之後》,由邵濱孫扮演失足青年,解洪元扮演農村老父,「中藝」傾巢出動,舉辦義演,以義演之收入為邵濱孫償還債務。    
    滬劇素有義演之舉,大都是幾大班社合作,或聯演折子戲,或分演各自名劇,募集慈善基金,救助難胞及貧困同行等等,如今,「中藝」獨挑大樑,別出新招,舊瓶裝新酒,由當事名角登台亮相,現身說法,眾名角烘雲托月,演一出活生生的警世劇。名人名事從來是市民關注的熱點,我父親自信《出走之後》的演出會贏來滾滾錢財。    
    為保義演成功,必須依仗堅硬的後台。烏煙瘴氣的上海灘,放高利貸者,索債逼命者,大多隸屬於黑社會。藝伶地位卑微,只能借土擋水,以邪制邪,托庇於某種勢力及黑社會,濁焰熏天的戚再玉夫婦權充擋風的牆。    
    1946年10月,中藝滬劇團在上海開埠以來最大的戲曲劇場天蟾舞台義演大型警世劇《出走之後》。此舉順天理,合民心,得到了八方呼應,萬民襄贊。    
    我父親的學生記憶猶新,每當演至孽子懺悔,長跪求父,扮父親的解洪元,一聲長歎一句蒼涼的長腔長過門「丘做丘(壞雖壞,好歹)總是小老的親骨肉」,雙手扶子起來。台下總是爆出如潮掌聲,經久滾動不息。這是讚歎解派唱腔的蕩氣迴腸,是褒揚解洪元的有膽有識,是鼓勵「中藝」的行俠仗義……    
    1990年9月13日,上海人民廣播電台文藝台、上海滬劇院、上海長寧滬劇團曾聯合舉辦「解洪元滬劇流派藝術研討演唱會」,邵濱孫談及此事,他說:我與解洪元初次合作,是他應邀入「文濱」,主演李健吾先生的《青年鏡》,他扮演青年浪蕩無羈,懺悔回鄉,我演淳樸的老農父親,演後相互傾心,引為知己。1946年10月,我因棄藝從商負債,離開文濱劇團。他和顧月珍、衛鳴岐、石筱英合作的中藝滬劇團,邀我和筱愛琴參加「中藝」任領導人之一,第一個戲是《青年鏡》改編的《出走之後》,我演浪蕩青年回頭是岸,他陪演淳厚的農民父親,從此,「中藝」在皇后劇場盛況不衰……    
    不錯,義演轟轟烈烈,票款寸寸增厚,以解洪元為首的「中藝」同仁,信守諾言,分文不取,替邵濱孫化解燃眉之急和殺身之禍。    
    「中藝滬劇團」六名角並肩而立,如烈火烹油,似錦上添花,躍升為滬上雄風飛揚的大團。我父親的老闆夢就這樣被孵化,走出襁褓成為號角。咬文嚼字者為他起號為「解梁」,其意為滬劇界的擎天棟樑。    
    義演圓滿結束。「中藝」名聲是做大了,強強聯合,老百姓歡喜,票房也可喜,但角兒相爭的問題也在平靜的時日中顯現。 「中藝」脫胎於洪元劇團,邵氏夫婦感恩後入,因此,六老闆排名為解洪元、顧月珍、衛鳴岐、石筱英、邵濱孫、筱愛琴。先後次序取決於歷史因素,不完全標誌實力強弱。但居後者怎能心悅誠服?    
    我父親已經覺察到排名帶來的某些陰雲。衛鳴岐夫婦成名早,實力強,更宜領銜於前,但他乃全團核心,且以夫妻檔排名的形式出現,一時尚無計更改。他只能台上台下處處尊重衛鳴岐,事事禮讓邵濱孫,希望三家同舟共濟,雲帆直抵滄海。    
    筱愛琴錦瑟年華,一十八春的小媳婦,頻頻受送子觀音眷顧,無力無暇無心在台上爭風。石筱英比顧月珍僅大三春,同是珠圓玉潤的當家花旦,同盼翔舞於紅氍毹的聚光燈中心。姐妹競芳,角色安排是亙古難題。    
    我父親體會到當年文濱劇團掌門人筱文濱的苦心運籌。他讓姐妹輪流擔綱,極力平衡。大型古裝戲《紅樓夢》、《西太后》是「中藝」的重頭戲,他讓石筱英分別反串賈寶玉,主演西太后;讓顧月珍扮演林黛玉和珍妃。    
    我母親學戲十餘載寒暑,芳齡二十四五,正處於最有光彩、最富爆發力的年華。她沉浸於戲文中,苦苦琢磨,細細推敲,一曲《葬花詞》初初改變了滬劇陰陽血曲調,傳遞出葬花人嬌怯怯柔腸寸斷的心態。一曲《冷宮怨》在《葬花詞》的基礎上,和琴師沈開文反覆切磋,創立了如泣似訴、哀怨悱惻的反陰陽曲調,傾吐了一位宮闈貴婦在重壓下的呻吟和悲怨。    
    美的毀滅最能撞擊人的心扉,激發人的同情。《葬花詞》《冷宮怨》成為顧派名曲,反陰陽曲調迅速流傳推廣,成為滬劇最富有藝術魅力的曲調之一。    
    其時,滬劇史上記錄下一件大事。田漢先生,這位中國現代話劇的先驅者,革命戲劇的領頭雁,於1947年7月1日和2日,分別觀看了《鐵骨紅梅》和《西太后》。    
    他在實踐周恩來臨別時的囑托。1946年秋,中共代表團撤離南京前夕,周恩來針對今後上海進步話劇運動將處境艱難的情況,指示要關注地方戲曲。他說:「地方戲觀眾多,影響大,我們應當重視。要選派正派的同志去,以便在思想上和藝術上對地方戲曲藝人都能有所幫助。」此後,上海左翼文化人士更關注地方戲曲。    
    田漢偕夫人安娥第一次觀看上海的地方戲滬劇,大出意外,大感欣慰。7月上旬,《滬劇週刊》刊發劇評,轉述田漢、安娥觀看兩劇經過,提及田漢讚賞石筱英、顧月珍的演技,認為,石筱英演西太后表情深刻,對白有力,恰如其分;認為顧月珍的「快板」口齒清楚,《冷宮》一段中的「陰陽曲」(實際是新創的「反陰陽曲調」)唱得哀艷欲絕,扣人心弦……    
    不久,田漢先生親自撰寫了《滬劇第一課》的文章,洋洋數千言,刊發於《新聞報》的《藝月》專欄,對滬劇的改進大加讚賞。文中又提到了顧月珍,除對表演、扮相、說唱諸方面給予肯定外,還提出「顧月珍小姐演戲非常認真,站在台上,沒有她戲時,她在旁邊,仍有表情,一些也不疏忽、偷懶……」    
    


第二部分第8章   浮世從來多聚散(3)

    同一軌道,一顆星熠熠閃亮,會不會無意間黯淡了其他星辰呢?況且這顆星嬌怯柔弱,漸顯流星之勢。《西太后》正上演得如火如荼,《冷宮怨》一曲正如沸如騰。    
    我母親夜半突發嗆咳,咳得氣喘吁吁,冷汗涔涔,淚光點點。我父親匆匆從通宵藥店購回藥水藥片,無濟於事。一夜嗆咳,她的嗓音失去了甜潤柔美。衛鳴岐夫婦聞訊,陪同我母親就診於他們相熟的名冠滬上的中醫張聾。張原名驤雲,頭上留辮子,出門坐轎子,妙手回春,藥到病除,門前求診者如雲,掛號者常常五更排隊。他從不給任何人撥號,哪怕是達官顯貴,社會名流。    
    衛鳴岐一行三人,從後門進了後客堂,寫了紙條,煩勞傭人悄悄稟告,候了半個多時辰,見張醫師回後房抽水煙小憩。張醫師喜聽申曲,知《西太后》一劇之盛,愛《冷宮怨》一曲之美,救場如救火,破例借小憩之機,以朋友之禮相待,為顧月珍診病,擔保只要按方煎藥,三日後咳嗽停,嗓音潤,重新登台。送別之際,復慇勤叮嚀:「顧小姐以後不要唱忒吃力的戲。」    
    劇場前貼出告示:「顧月珍小姐療咳,暫別舞台三日,珍妃一角由他人代演,敬請觀眾鑒諒。」    
    《冷宮怨》已成顧派名曲,有的戲迷慕名前來,為一飽耳福,一睹芳容,豈肯鑒諒?逕自去售票房退票、換票。    
    售票處的嘈嘈雜雜,波及了後台,染出了石筱英臉上的慍色。她扔下眉筆,蹺起腿,點上煙,幽幽話語伴縷縷青煙:「我看,這個戲不要叫《西太后》,叫《冷宮怨》,或者叫《光緒與珍妃》好了。」    
    莫怪石筱英氣惱,她十歲上街賣唱,一十七春成為福英社台柱,之後十度春草綠,出落為綠葉叢中一朵名花。《西太后》一劇,西太后本是主角。她演技嫻熟,唱腔韻味濃郁,把西太后的專橫暴戾、工於心計刻畫得惟妙惟肖。《冷宮怨》的一曲走紅,珍妃換角掀起的風波,不能不使她產生隱隱的心理失衡,惶惶的暮春之感。    
    申曲藝人有句俚語:「男子三十楊柳青,女子三十半世人。」舊上海,申曲女角的舞台生命極短暫,極易青春飄零,名角、主演的位置也隨之崩潰。石筱英芳齡二十九,天生豐盈,似滿月當空,更有時不我待之窘迫。    
    我父親擔憂姐妹間吃戲醋擴大成陰霾,急欲勸說妻子退讓。戲幕合,返歸家,躡手躡腳輕推開房門,沒想到嬌妻躺在夜燈下的眸子裡倦意未退,擁被半臥,如醉如癡地低低吟唱:「我遠聞那譙樓此刻初更起,簷前鐵馬響丁當……」「啥個辰光了,儂還沒困?不要忘記儂的咳嗽!」我父親又驚愕又心疼。我母親淺淺微笑,笑容裡有疲憊有歉意,說是她睡夢中驚醒,覺得《冷宮怨》的起腔還有些不滿意,再唱唱改改。「還要改呀!《冷宮怨》已經成了顧派名曲啦,儂今朝不登台,有的觀眾吵退票,連石筱英都有點不高興了。」我父親有意點化妻子。妻子聽不出弦外之音,急急忙忙地聲辯:「我怎能跟石大姐比,我要好好努力,好好努力。」自學戲始,「努力」兩字就成了我母親的座右銘。她從不滿足自己的成績,從不把自己當成最紅的角兒。    
    新中國成立之初,我母親曾應邀赴香港演出,為了招攬觀眾,有的報刊稱顧月珍為「滬劇皇后」,有的記者也吹捧顧月珍是上海滬劇紅女伶之最。我母親則懇切感言:「老上海申曲女角中不是我最紅,最紅的是王雅琴、石筱英。」    
    也許,正是這種自覺不如,促使我母親從不懈怠從不取巧,才能使一個不識文字、不懂音律的女子,參與首創了極富魅力的「反陰陽曲調」。觀眾屬於喜新厭舊的群體。《冷宮怨》的新曲新調,令觀眾耳目一新,珍妃一角備受青睞。我母親仍無止無休,日日夜夜地淺吟低唱,更深夜靜,還想哼給夫君聽聽,讓丈夫幫忙琢磨,全然不瞭解丈夫的勞累和憂慮。    
    「儂……」我母親的眼睛碰上了星星般的黑眸,那份真切、執著和坦誠使她嚥下了心底浮起的煩躁。    
    夫妻同為名角,風格大相逕庭。    
    我母親自學戲始,不論何時何地都浸沉於角色的琢磨。申曲圈內流傳著:「唱戲不像,死脫爹娘!」那一代老藝人,用最直白淺露的語言道破了藝術追求的至關重要。為了在台上像模像樣,我母親在台下苦思冥想,日夜推敲,耗費無數心力。恰如賈島所言:「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我父親則截然不同,他在台上輝輝煌煌,唱詞唱腔每每新意迭出、出奇制勝,在台下瀟瀟灑灑,下棋搓麻將踢足球常常廢寢忘食。酣暢淋漓,局外人常猜測解洪元是不是夢中得高人傳授音韻。    
    妻子的癡迷惹動了丈夫的憐惜。夜的氣流帶著潮潤的聲音,細細地、低低地流淌,汪成一道湛藍藍、清凌凌的山泉,洗白了窗外的天角。    
    我母親唇角噙含微笑,甜甜地睡去。我父親睡意早消,瞪大雙眼凝望床邊的小窗,斟酌著如何勸說妻子。張聾乃當代名醫,他的告誡絕非虛妄之詞,況且妻子病象早露,她先天不足,身體單薄,復後天失調,飲食過於節儉,初一、十五還堅執持齋,長期的日夜勞累和營養欠缺,削弱了她的抗病能力。兩人初戀,戀人數度被困於感冒咳嗽,婚後產女,舉家遷入西斯文裡,妻子常常訴說胸悶憋氣。    
    老式石庫門,弄堂狹,天井小,牆壁高。底層東廂房,陽光難於穿窗入戶,每逢黃梅連陰雨,房內瀰漫著霉味,桌椅傢俱,衣服鞋襪,濕漉漉,潮兮兮,黏糊糊……他曾經親自動手和劇團內的泥木工匠一起,鑿北牆 ,開出兩扇小小的木格窗,以利南北空氣對流和通風。    
    小窗給東廂房帶來了幾絲清新,幾分乾爽,卻無力驅除妻子積聚的病患。    
    妻子無力獨挑花旦大梁,況且「中藝」六塊牌並立,他作為掌舵人,有責任勸說妻子退讓,有義務修補團內初初出現的縫隙。    
    思前想後,我父親蒙入睡,初醒時聽見了柔柔的念佛聲,微睜眼看見了月藍色旗袍的背影。妻子正在焚香禮佛,叩求觀音大士保佑,下一部新戲,她該當主演,希望能唱得更動聽,演得更細膩。淡淡的月藍色牽逗著他的俠骨柔腸;那把月藍色的綢布傘,在他的記憶裡沉沉浮浮,阻攔著任何魯莽。    
    我父親深知,對妻子而言,舞台是她的命,她的根,凝聚著她的歡樂和悲傷。昨夜帶病琢磨唱腔的情景歷歷在目,怎忍心清晨潑灑冷雨。細思忖:滬劇《西太后》由趙燕士改編,依據的是姚克的話劇本《清宮怨》,改編本著力渲染了西太后的垂簾聽政、玩弄權術。石筱英、邵濱孫,顧月珍、解洪元分飾西太后、光緒帝、珍妃和寇連材。綜觀全劇,珍妃不是主角,戲也不算多。僅僅第四場《冷宮》是珍妃的重場戲,《冷宮怨》是珍妃的核心唱段。下一部戲應該妻子當主角,再說,「中藝」成立以來,自己從不爭戲,從不爭當主角。事實確實如此,他不僅不爭,而且不論角色輕重大小,力求演出新意。《西太后》中,他演活了一個大太監。《阮玲玉自殺》一劇中,他扮演阮之前夫張達明,戲並不多,一折《悼亡曲》唱出噬臍不及的追悔,儼然成為解派名曲。他的寬厚和謙讓,贏得了不少圈內外人士的敬重。因此,我父親誤以為六頭牌乃三對夫妻檔,也許名生之間的無風無浪,能姑且維持安寧。劇團將要歇夏,趁一周休息,從從容容,再來慢慢勸說妻子退一步海闊天高。    
    三日之後,我母親咳嗽果愈,嗓音依然甜美醉人,小恙復出,贏取了觀眾更多的掌聲和喝彩聲。    
    鮮花、掌聲使我母親陶醉,名醫張聾的勸戒,勿要唱忒吃力的戲,早拋於九霄雲外。她全身心地投入新戲的創造。同年8月9日《滬劇週刊》上發表陳影的文章,再度引用田漢先生對顧月珍演技的肯定,並對顧月珍在《來日方長》一劇中的表演極為褒揚,斷言「可見她演技已登峰造極」。    
    「登峰造極」太過譽。太過譽的評價會給他人帶來壓力,帶來不快。    
    變故在悄悄醞釀、成熟,時臨盛夏,驕陽肆虐。中藝滬劇團歇夏數周,閃避熱浪之峰。西斯文裡笑語喧嘩。我父親身穿白紡綢褲褂,搖動大蒲扇,和母親商議,全家去蘇州小憩幾日,仍想借山容水意梳理我母親的執拗,以便歸滬後與衛、邵兩家共商秋涼的戲文。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堂美景誰不嚮往,況且蘇州有小阿婆的娘家,有父親幼時嬉戲飄泊的印痕。全家人歡歡喜喜打點行裝。小孩貪玩,聽說去有山有水有亭子的地方白相,拖牢我父親,高聲嚷嚷立刻出門。十三歲的珊珊玩性忒重,她樂成一朵花,乖乖地跟隨小阿婆,跑進蹦出,採購沿途食品和饋贈禮品。    
    小阿婆許久未歸故里。如今和兒子、媳婦、孫女同歸,況兒子事業發達,名揚上海,心裡湧動著衣錦回鄉的榮耀。    
    


第二部分第8章   浮世從來多聚散(4)

    她在後房床上鋪陳著五光十色的禮物,有舶來品的玻璃絲襪,有式樣新巧的髮夾,也有老城隍廟的五香豆,她掰手指細細計算如何分配給蘇州的親戚,左鄰右舍的孩子闖進去,眼光饞饞地熱熱地,她會高高興興地承諾:等阿奶從蘇州回來,給儂帶粽子糖、松子糖、梨膏糖。    
    忙忙亂亂,禮物備齊,衣箱理妥,只待明日清晨啟程。我父親吩咐,晚飯簡單些,免得剩飯剩菜放幾日會變餿。    
    天色陡然昏暗,遠處傳來一聲悶雷,藍靛般的雲像一隻碩大無朋的翅膀覆蓋下來。小阿婆念叨著:「要落陣雨啦!」手疾眼快地拎回天井裡的小竹椅和小板凳。    
    一輛自備三輪車停在門口,一雙夫妻笑盈盈地走入天井,齊聲問候:「小阿婆,儂忙呀!」「啊呀,貴客,貴客,請進,請進!」小阿婆急忙招呼,要我喊衛鳴岐伯伯,石筱英姆媽。那時候,他們是我家的常客,我尤其歡迎石筱英姆媽。她笑容溫慈駘蕩,如中秋明月;說話慢聲細語,緩緩地、軟軟地、甜甜地,甜得就像她常常塞進我小手的糖果。她的皮包像個百寶箱,隨時可以掏出幾粒糖果,幾根扎小辮子的花皮筋,一隻小髮夾,一把小梳子,一盒香煙,等等,小阿婆、珊珊和我,都是受惠者。    
    這次,她手中捧著一隻紙盒,方方扁扁,系有美麗的紅絲繩,平素來客,迎來送往是我父親之事,衛家與解家有通家之好,我父母雙雙出東廂房,親親熱熱地寒暄問候。    
    石筱英把方扁盒遞給我,溫敦地說:「買了盒新雅粵菜館的點心,給阿波囡嘗嘗新鮮。」    
    小阿婆催促我道謝,帶我離開,她知道合作辦團,常有事需要商議。我們回到後房,小阿婆又命我去喊父親,我父親匆匆跑來問有何事?小阿婆問要不要為衛家夫婦準備晚飯。我父親抬腕看看手錶,旋答,讓珊珊去野味店和菜館買些熟食和炒菜。珊珊拎起竹籃和飯盒,帶上雨傘,衝出門去。    
    一道閃電彷彿是天空著了火,照亮了東廂房,東廂房裡的人們似乎沒覺察雷雨的足跡,歡歡喜喜地談笑。頃刻,暴雨像一鋪蓆子似的蓋過來,遮掩了所有的聲音。夏天的雷雨稍縱即逝,留下了溫馨而清新的涼氣。    
    衛鳴岐夫妻離開東廂房,走出客堂前,攔住了我母親,說雨後有涼氣,小心受涼咳嗽,不要再送。    
    我父親送客人至大門口,真誠地挽留:「再坐一歇,吃好夜飯再走。」    
    大門口,衛家夫婦留步,和我父親說什麼,我父親一愣怔,驚愕地張大了嘴。雙方低語良久,我父親勉強點點頭,客人坐上了自備三輪車,我父親禮貌地吐出「走好,走好」的字眼,聲音像鈍鋸子在鋸木頭。    
    衛鳴岐在車上轉身,向門邊的解洪元抱拳拱手,揚聲言道:「洪元兄留步,我你就此分手吧。」    
    分手!莫非人願難違天意,宿命的兔子尾巴無力甩去,我父親推動的六頭牌攜手鼎立,雄視滬劇界的局面,僅僅剩下一圈年輪。我父親倚在門框旁,紅頭醬臉,額上青筋暴起,像秋海棠的葉脈那樣鼓脹。    
    小阿婆也出來送客,察覺有異,小心翼翼地問:「阿毛出了啥個事情?」我父親攥緊右拳,重重地擊打門框,一定是碰到了木刺或小釘,手背上淌下一條細細的血流。    
    「血,快點,快點,拿紅藥水。」小阿婆尖叫。    
    樓上樓下,右鄰右捨,留聲機,無線電響成一片,碗筷相擊聲、歡言笑談聲,融成一體,很少有人注意到小阿婆的尖細嗓音。    
    我母親站立客堂,目睹了這一幕,急忙回東廂房,拿了紅藥水和藥棉簽,替丈夫擦抹血痕,滿臉是迷惑和惶恐。    
    我父親像是受傷的猛豹,腳踩地面,長吼一聲:「我好恨吶!」    
    父親,你恨什麼?恨誰呀?父親暮年,我曾問及,他溫和地回答:「恨我自家,你娘爭戲,早晚要爭出事情來,我心裡明白,沒早點勸她。事情發生了,他們兩家人要合作,要扛『中藝』大旗,你娘身體不好,我單槍匹馬,唱啥個名堂!」    
    我追問:「儂為啥答應讓出『中藝』招牌呢?」,他無奈地答:「他們有四個人,事先商量好了,不讓又有啥意思……」好個暴躁又寬厚的父親。    
    變故是不是僅僅因為我母親爭戲,我父親不肯言他,後人也難評說。名利場中,或分或合,大致受利益驅使,合時心態一致,分時最能表現出人們心靈的本質。    
    石筱英顧念我母親體弱,不忍當面言散,我父親憐惜妻子爭強,不願點破病妻無力獨擔正場花旦之重任,淡淡地告知「中藝」大旗已去,秋涼後夫妻將設法另立新團。    
    比夏日雷電更猛烈,更突兀,我母親癡迷舞台,很少留意周圍變化,看不清姐妹的眉高眼低,無法接受巨大的變故。她臉色蒼白,像一個雪人,似乎要融化在暗藍色薄暮之中。    
    風月磨淬,我父親已經漸漸消退「三進三出」時的狂躁之性,迅速平息了怒氣,扶定了妻子,斬釘截鐵地說:「儂放心,阿拉的霓虹燈一定會亮,比這道彩虹還要亮。」    
    一抹彩虹懸於天際,像一把玲瓏剔透的水晶弓,向人們射出溫情與美麗。    
    


第三部分第9章  弄璋喜慶添愁怨(1)

    意外的打擊是一道日漸潰爛的傷口,像一蓬生命之火再度燃燒前的濃煙。    
    三十出頭的漢子解洪元,憤思之後是思考,思考之後是覺醒,覺醒之後是行動。我父親在江湖上弄潮屢敗屢戰,豈肯偃旗息鼓。他急急籌備新團,希望能尋覓一位女旦,尋覓一位資歷尚淺、實力乃大的女旦。他以為,資歷尚淺就不易與妻爭角,而實力乃大就能隨時勝任正場花旦。    
    藝海茫茫何處可覓兩全其美的角兒?    
    《三朵花》的編劇張辛之走馬薦將鄭重地推薦丁是娥丁阿姨。    
    丁是娥?丁是娥!我父母同時面對一顆熟於枝頭的毛栗子,愛其青蔥鮮麗,卻憂其多刺扎手。父親主張邀丁是娥組團,三老闆鼎立;母親也許是出於女性本能的敏感,忌諱環繞丁是娥的桃色軼聞,力主夫妻檔重新亮牌。於是東廂房內竊竊私語,時急時緩,久之則發生了齟齬,雙方各執一理,誰也說服不了誰。一夜未寧,晨起則又爭執,一直到午飯時分還未有結果。小阿婆讓我去叫吃飯,我在門口只聽見母親在說:    
    「這個人,鴨肫肝一百隻一買……」    
    鴨肫肝?五歲的我立即被勾起饞欲,忍不住舔舔嘴唇,就像看見了一百隻鴨肫肝似的,舌尖上便有了那份鮮味。這個鴨肫肝很像一隻隻耳朵,三五隻串成串,吊在南貨店裡晃晃蕩蕩。它是上海男人下酒的美味,更是上海女孩愛吃的零食。我很喜歡但卻沒有這個口福。因為母親苦出身不喜零食,而小阿婆歷經坎坷,節儉持家不捨得買,只有從小嬌生慣養的父親有這份口欲,常會拎一串回來,但隨即被小阿婆秘藏於食櫥,加鎖鎖上。通常只有等父親喝酒了,才會取一隻下來切成薄片,碼於小碟上。父親悠悠然抿上一口老酒,在夾一片給自己同時也夾一片放入我的小嘴:「阿波囡嘗嘗鮮。」就這麼一小片鴨肫肝給我留下了永久的鮮美,如果真像母親所說「一百隻一買」那是怎樣的福分?可母親分明是在說一個人,如果是,那這個人的胃口還真不小啊。是誰呢?珊珊嘟著嘴說那個人就是丁是娥。    
    沒想到幾天後,這個人就出現在我家裡。花枝招展的丁是娥阿姨坐著自備三輪車飄然而至,父母像迎大客人一樣把她請進了東廂房,談天談到太陽偏西也不肯散。我的小肚皮餓癟了,那些和我在天井裡玩耍的小朋友都被父母叫去吃飯了,才見丁阿姨出門。天完全黑了,小阿婆大聲喊吃飯,可是送客回轉的父親卻說,他們已用過餐,說完便雙雙進房去了。    
    我們一家子從來是親親熱熱等著一起吃的,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父母邀請丁是娥加盟成立上藝滬劇團, 三角鼎立同為老闆,但丁免出股金;開辦費由我父母籌措,利潤卻按三人等分。排名依姓氏筆畫小妹妹排在了大哥大姐前面——丁、解、顧。可憐的父親為圓老闆夢條件一讓再讓。    
    優渥的條件,當老闆的尊榮,撞開了丁是娥野心勃勃的心扉:多好啊,有老闆的實利,無老闆的風險。天賜良機,時不我待。很快,冰雪聰明的丁阿姨興沖沖辭離「文濱」,輕鬆松就坐上了「上藝」老闆座。    
    事情是談成了,我母親顧月珍得到了什麼?三足鼎立,一個傳統女人怎敵得過新潮麗人?家庭風波就此而起,丁是娥這樣的女人,只要社會給一線生存的縫隙,她就會不管不顧地拱出一爿屬於自己的蒼穹。性格也,命運也。    
    從此以後,丁阿姨日日登門,空氣裡飄散出她的香水芬芳,東廂房裡溢滿了她那恣肆的笑聲。好聞的香水味母親身上沒有,極富感染力的笑聲母親也沒有,這兩種雜糅的味兒怪怪的,極具誘惑力,但卻讓人隱隱不安。也許從經商的資歷說,似乎丁是娥更有經驗,但她想明白了當初在蕪湖做老闆娘,充其量也只是由梁森操縱的一台木偶劇而已。並且梁走的邪路子,一朝見了天日便成了人人不恥的狗屎堆。而解洪元為人正派,又有氣度,胸有宏圖大略,行則腳踏實地,幾度聚首,數回商議,丁是娥被解洪元的抱負所吸引,她也想認認真真唱一回戲了。她對人說:「看不出平常吃吃白相相的解洪元,肚皮裡蠻有名堂。」要想從丁是娥的嘴巴裡說出這樣的話談何容易。    
    自上藝滬劇團掛牌,我父解洪元肩擔後台重任:班底位置,劇場選擇,劇目安排,劇務部(相當於當今編導室)人選……事無鉅細一肩挑之。終於自己辦劇團了,當老闆了,眼看一輩子的夢想就要兌現了,大家都忙忙的,父親忙,母親忙,丁是娥也忙……    
    1947年8月9日,上藝滬劇團借座九星大戲院揭幕,上演新戲《白荷花》。    
    九星大戲院位於中亞中路成都南路口,屬繁華地段。抗戰時期主要演越劇,尹桂芳、竺水招曾在此獻藝,票房頗佳。「上藝」去接洽,「九星」前台經理態度不陰不陽,說白了他懷疑「上藝」的實力。但解老闆的一腔激情又打動了他。公演前三日,「上藝」在鐵風電台播送全天特別節目,並且嘗試新招通過電話也可預訂新戲戲票,頭七天就訂出兩千餘張。此外解洪元還別出心裁,盛邀軍界、商界、演藝界、幫會聞人和滬上名人撥冗觀看「開鑼戲」。諸多招數一起上,竭盡全力造聲造勢。    
    那一年的夏天特別熱,立秋第二天就是公演之日。秋老虎揚威,驕陽下行道樹葉失水萎蔫,柏油路面也被曬軟了。但卻並不妨礙市人蜂擁而至。戲院門前的海報下人頭攢動。只見巨大的大海報上畫有荷塘一角,寬寬葉上滾動著瑩瑩露珠,綠荷之中托出亭亭玉立的一枝白荷花,超然拔俗,淒美絕倫。正午時分一輛輛賀喜的汽車逼近,一隻隻花籃送進了戲院大廳。而在戲院門口,人群如雪球滾動,越滾越大,漸漸的馬路被堵,小車喇叭狂鳴,大汗淋漓的人群擁向票房,售票窗口的牆上高懸「客滿」牌……    
    儘管首場演出賣出的票不如送出的多,然而我父苦心孤詣地營造的氣氛已成氣候,觀眾肯定了《白荷花》。漸漸的聲勢牽引了觀眾的視線,實力繫住觀眾的腳步,將原定公演兩周延至三周,觀眾的熱情依然不減,一群接連幾日未能買到戲票的觀眾,像一群憤怒的獅子怒砸「客滿」牌,致使劇團破例地發放了後期票板,即更早地提前預售戲票。    
    上藝滬劇團初次亮相鬧了開門紅。開門紅帶來日日紅月月紅。「上藝」的名聲不脛而走,報紙、電台頻頻報道,舞台上下同喜。丁是娥阿姨更成了我家的常客,與我父母親密無間,他們常常同進同出,她與我母親手挽手肩並肩,父親則殿後,悠然自得。    
    歡樂的日子像抹上了潤滑油,轉得飛快。旗開得勝的我父親志得意滿,在國民政府統治日漸走向糜爛時,我父親的事業一反時局,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先是我家購進了一輛藍瑩瑩的三輪車,後是三十根金條(十兩一根)頂下了一幢兩層樓的花園洋房。我們家在極短的時間裡騰達了。然而應了古話所言:福兮禍所伏。1948年1月25日晚,我母親在主演《甜姐兒》時昏厥在舞台上。送入醫院,經過診療總算是逢凶化吉,母親得的是輕度肋膜炎,並診定她喜胎半年有餘。全家立即轉悲為喜,勸母親靜養待產。    
    我的母親太好強,太爭勝,擔心懷孕影響唱戲,消息瞞得鐵桶一般。父親心疼妻子,恰逢歲尾,決定上藝滬劇團自26日起封箱五天。    
    五天的營業額是錢,更是父親對母親的一片深情。    
    這期間,我們已搬入麥達哈司脫路星村十號的花園小洋房。解家人丁興旺,小阿婆接來她的親姐姐同住,大、小阿婆,加上車伕、奶媽、粗使丫頭等共有十人之多。5月6日是個喜慶的日子,小阿婆日盼夜望的小孫孫降生人間,弄璋之喜把星村十號的歡樂推向高潮。添丁進口,使剛入住的小樓擠擠挨挨,父親覺得我的弟弟帶來了好運道,為這個家他決定加蓋樓房第三層。小阿婆鄭重提出,孫子滿月要辦三日流水宴。也即在這三日之內,酒不斷,菜不斷,飯不斷……    
    父親遲疑不決。因為這一年的春夏之交發生了許多大事。1948年國民黨政府開始準備「後事」,3月1日將中國文物寶藏六百餘件由上海運往台灣;4月間,我們家的鄰居攜大小妻妾遷居香港,行色匆匆之際他們家的洋樓只賣了十二根金條,兩座樓房買進賣出僅數月之差,價格卻有天壤之別。雖說上藝劇團依然賣座旺勢不減,但時局動盪,人心不穩,很難預測這樣的形勢能維持多久。此時錢已不值錢,市面上流通硬通貨,而日常進出的鈔票卻要用麻袋來盛。如果置辦三日流水宴,父母的俸銀幾麻袋老法幣怕不夠開銷,不得已還得動用金條銀元。這樣的前景父親是看到了,但小阿婆固執己見,揚言即使把四隻粗大的佛珠金戒指送入當鋪也要把三日流水宴辦了。    
    


第三部分第9章  弄璋喜慶添愁怨(2)

    佛珠金戒指是父親發達後送給小阿婆的孝順物,也是小阿婆的壓箱底之物,當然不能輕易出手。最終父親拗不過小阿婆,滿月酒照辦,前弄堂底倚牆搭戲台又搭涼棚,笙歌遏雲,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喜氣從屋內漫向天井漫向弄堂,三日裡鐵門敞開,汽車、三輪車、黃包車絡繹不絕,人聲笑聲杯盞相叩聲迴盪弄堂。歡樂的漩渦中,最活躍的是小阿婆,這大約是她一生中最盛大的節日。她帶領奶媽小鳳香,小鳳香抱著白白胖胖的小弟弟在賓客中穿梭往來,臉頰上印了許多鮮紅的香吻,女客們把胖小子遞來遞去,突然間小雞雞撒歡,不客氣地噴出一股熱泉,淋濕了好幾位簇簇新的旗袍。這樣的場合主也尷尬客也尷尬,全場突然噤聲,小阿婆趕緊抽腋下的絹帕一邊替客人擦抹,一邊賠不是。冷不丁從角落裡衝出一聲尖脆斷喝:    
    「童子尿,乳花香,驅邪辟災,大吉大利!」    
    吉利話像戲台上的救場,立時爆出一片歡笑,一陣喝彩,一排掌聲,溫溫地化解了主客間的尷尬,宴席重起高潮。    
    樓上我母親的臥室裡,女眷川流,鶯聲燕語溫婉甜馨。    
    樓上久坐著的是石筱英。自「中藝」分手,解宅內就少了石大姐的身影。也許時間是一劑止痛良藥,更何況「吃戲醋」是演藝圈內家常事,雙方又未曾撕破過臉面惡語相傷,兼之一年之間「中藝」「上藝」 各有千秋,各領風騷,石大姐有意彌補縫隙,備了厚禮進解門,俗話說佛都不打笑面人,何況我母親這樣的溫厚之輩!其實那天石筱英最大的賀禮應是一個包裹嚴密的大紙包,打開是兩張著色的大照片,我見了踮腳伸背要去抓,石筱英把我攏在懷裡,欲把照片交給我,母親見了趕緊欠身,隔著小圓桌捉住我的小手,拉近了我,從腋下抽出小手絹擦我的手,惟恐我吃過糖果糕點的手弄髒了照片。    
    照片應攝於洪元劇團與中藝劇團交替之際。兩年前解洪元、顧月珍,衛鳴岐、石筱英聯袂組班,四人同台演出合影留念,意為攜手共進。當初大照片放大著色,懸掛於戲院大廳還記憶猶新。未料合作未久,友情夭折。不得已找來了風情萬斛的丁是娥……這張照片有點觸及了舊日傷疤,但畢竟是一段生活的見證。善良母親總把人往好裡想,只是說著說著石筱英便有意無意地轉述丁是娥台上的風光,台下的風情。可正在這時,房門砰的推開,我父親陪同一位陌生的男客邁進房內。    
    那位英俊男客足登黑白相間的皮鞋,身著純白斜紋西裝,內系嫣紅真絲領帶,頭上戴一頂細麻編織的白色禮帽,狷傲瀟灑。    
    石筱英乍見白衣美男子疑惑不定,想不通男客何以直闖內房。小小的我睜大眼,盯著來客的臉發呆,覺得似曾相識又難以辨認。只有我母親靜靜地看,淺淺地笑,說:    
    「阿是娥,在房間裡戴帽子,熱不熱?」    
    白衣人詭譎一笑,脫禮帽,摘髮夾,一甩頭,瀑布似的長髮鋪瀉雙肩。頃刻間還她一個美貌的新潮女子。石筱英誇我母親好眼力,而母親則搖搖手,說是見過阿是娥這樣的打扮。這時父親也補充道:「《皆曰可殺》裡阿是娥反串過青工黃大康。」    
    「反串」二字像一根魚線,勾出了丁是娥阿姨活蹦亂跳的驕傲,但又不無酸醋地說:「『上藝』復演《皆曰可殺》,為示隆重,三老闆全體登場,我吧就只好扮個青工黃大康……」言外之意是把男女主角禮讓給解家夫婦了。    
    「反串生角,平生第一遭。總算是『脫盡姐兒姿態』,演出了『天真無邪熱烈剛毅的少年作風』,論家如此認為,我也算沒白反串!」    
    自丁是娥進門,內房就只聽見她一人的聲音。聞此言石筱英嘴角一縷訕笑,半真半假地嘲謔:「阿月珍休息,儂部部戲唱主角,過足了戲癮,怎麼想得出在台下也來反串?」    
    「石大姐,儂吃口茶……」母親不希望她倆口角爭風,便輕輕插嘴。    
    丁是娥阿姨懶洋洋地打個哈欠,從容應答,說:「阿月珍病倒,我唱得吃力煞啦。上街出門,常常被戲迷糾纏,女扮男裝少去了許多麻煩。」    
    話裡話外一副傲態。    
    我母親聽丁是娥改了稱呼,再不是像從前那樣阿姐長阿姐短,而是暱稱阿月珍,情不自禁掃了她一眼。丁是娥是何等精靈,覺出了我母親的情緒起落,立即滿面堆笑,從提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禮盒遞了過來。說:「這個美國花旗參,是頂好的滋補品。」    
    石筱英瞥了一眼,悠悠地說:「泡泡茶吃吃還可以。」    
    「啥?……」丁是娥滿面惱怒,臉說翻就翻。    
    在這樣的場合中,和稀泥的時常是我母親。母親款款起立,移步向前,柔柔地說:「謝謝儂一片心意。」但卻為時已晚,那兩個人已不歡而散。我母親總是將心比心,希望人人能和平共處,只是名利場中哪裡去尋覓女性間的醇醇的友誼?友情就像秋日清晨草尖上的露珠,乍見,芬芳潔淨,轉瞬,飄渺無痕。母親嬌嫩的心早早地磨出繭痕,過早地體味生存的艱難,友情的淡薄。面對兩位紅藝伶的言語高低,她的笑容有點冷清,有些疲倦。    
    丁阿姨完成了探望的禮節,輕鬆地聳聳肩,隨手別上髮夾,斜斜地戴上禮帽,內房的不愉快瞬息消散。走出房門腳下生風,飄然下樓去。從大廳的宴席到弄堂裡棚宴,賓客見到的是一個分外清俊的美男子。只見她穿廳堂,越天井,探前弄,一路風風火火地走,一路張張揚揚地笑,把青春的得意點燃得一片靚麗。喜宴裡丁是娥的出現恰如一把鹽撒進了油鍋,先是有幾位同行認出了飄逸俊秀的白衣人是丁是娥,隨後所到之處爆出招呼丁是娥阿姨的歡叫。面對男賓女客,丁阿姨方寸不亂,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腳步時緩時疾,繞過一個個桌面,含一個甜甜的笑靨,眼波裡流淌起濃濃的情分,時不時蹺起蘭花指,點戳過分戲謔者的額頭,偶爾也向遠處賓客甩出飛吻。多少人私議她的風流倜儻,多少人驚歎她的艷壓群芳。那一天丁阿姨幾乎是把男女賓客一網打盡,真是哪裡有她哪裡就有鼎沸的氣氛。    
    灶間裡,有人湊著小阿婆耳語:「阿月珍曉得嗎?阿月珍會不會跳起來?……」    
    說誰呢?什麼事可以讓我母親跳起來?母親可是從不與人臉紅脖子粗的。    
    小樓的客廳裡,擺著一隻與新家同時購入的熱帶魚缸,缸底有炭火裝置,天冷時可以加溫。我們剛搬來時,父親就迷上了熱帶魚。1948年的熱帶魚是上海灘上的稀罕物,價錢自不必說了。單是那繽紛的色彩就艷麗別緻,令七彩霓虹失色。那年頭上海灘家養金魚的可能不少,但養一缸熱帶魚的一定不多。有客來時,只要稍稍讚歎,父親便會口若懸河,因一缸魚而神采飛揚。父親是個大忙人,『上藝』劇務,全家生計,妻子待產,嬌子滿月,都未能沖淡他的養魚熱情,有時候哪怕是演了日場還要演夜場,他照樣也能抽出空來去逛城隍廟,今天帶回魚食、水草和安放在水中的小假山、小亭子和小人兒,明天又買回幾尾鮮艷欲滴的熱帶魚新品種,一有空就呆在魚缸前,拿來吸管吸塵換水,擺弄溫度計測試水溫,或是給那些小精靈餵食。他完完全全被這鮮活的舶來品迷住了。這樣子看得小阿婆酸溜溜地說:    
    「小毛養魚是給阿月珍解悶的。」    
    小阿婆真正是一語中的,知子莫如母也。父親從小好動,但一直追求遊戲的激烈和刺激,比如踢足球、搓麻將、賭撲克,何曾耐起心伺弄如此嬌貴的熱帶魚?想當初為還賭債,妻子生產剛滿月就硬撐著登台;第二次為瞞孕期竟然暈倒在戲台上,在過去的歲月裡,母親伴隨他走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日子,搬家標誌事業的輝煌,作為事業有成的丈夫在妻子為他產下寧馨兒而又身體有病的時候,他真心誠意要母親靜養。買下這個西洋的舶來品,醉翁之意不在酒,完全是為了給不出門的妻子解悶。聰慧內秀的母親怎會不體恤父親的一片苦心呢?    
    


第三部分第9章  弄璋喜慶添愁怨(3)

    她也喜歡缸內活潑潑的小生靈,看見魚缸就是看見父親。    
    我們家有許多報紙,除了《申報》和《滬劇週報》自己訂的,其餘都是報館贈送的。平常父親是每報必看,而母親只是翻翻廣告,看看大標題。那一天在整理報紙的時候母親「呀」了一聲,抽出一張報紙,上面有一個被剪的小小天窗。母親問是不是我剪的,我搖頭;她又問小阿婆,也搖頭。那會是誰呢?樓上響起了父親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我母親隨手收起了那張開了天窗的報紙。    
    那段時間,父親的行蹤有點怪,他好像家裡不太待得住,遲歸早起,慌慌出門。他對母親說的總是老一套,不是去電台播音,便是朋友應酬,再不就是商量劇務……    
    又一日父親早起打了一通電話,大約是預約有變,上午就變得無所事事,可以從從容容在家了。他光腳趿著皮拖鞋,在沙發上坐下,蹺起了二郎腿悠悠地翻著報紙,一邊和母親說著劇團內部的趣聞,誰誰在舞台上打噴嚏,忘掉了後半句台詞,誰誰……    
    母親靜靜地聽著,眼光無意間落在父親又紅又腫又亮的腳面上,驚問:「儂哪能啦?」    
    父親看也不看,淡淡地說:「嘸沒啥 ,毒蟲咬的,一點點小毛病不要大驚小怪。」    
    其實母親最擔心的是他發流火(醫學名字叫丹毒),那是早年走江湖落下的病,發起來小腿腫得像柱子,行動不便,伴有高燒。但這一次雖說不太像,但還是讓母親擔心。母親讓我上樓去找來萬金油。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老百姓的醫學知識很少,一盒萬金油幾乎成為家庭的萬能良藥。她一邊給父親抹上,一邊不經意地提及了報紙上的天窗。    
    父親聽了推推眼鏡,皺皺眉頭,說是報上登的減價廣告,準備空下來去淘便宜貨。母親嫌疑頓消,眉梢翹出了笑意。我纏著父親要一隻新鉛筆盒,小阿婆上來湊熱鬧,說要洗衣皂。但父親似乎不喜歡這個話題,站起身給熱帶魚缸換水。珊珊拖來小保姆,奶媽催促幫傭,大盆小盆水桶,紗布網兜皮管,一家人七手八腳的,倒弄得一地板的水。母親始終坐在一邊,笑微微地看大家忙。    
    近午,琴師拍門。    
    自從小弟弟滿月後,吊嗓成了我母親的日課,或者聽申曲唱片,或者約琴師,絲絃曼唱相伴。父親坐在沙發上雙手相叩,擊板助興。    
    清泉漱石黃鸝問關的曼妙之聲迴盪於客廳之上。一曲終了,父親遺憾地說:「這麼好聽的聲音,可惜一直沒去灌唱片。」    
    母親不以為意,她想的不是灌唱片,而是早早復出。母親視舞台為生命,愛戲嗜戲,記得當初小弟星兒滿月,母親就提復出的事,但被父親勸住,結果拖過了初夏又仲夏。母親求父親或找編劇或自己動手,為她編一本新戲。久離舞台的母親越來越焦躁不安。她明知丁是娥聲名大噪,不過她對自己依然不失信心。理由是滬劇的觀眾大多是家庭婦女和學生,雖然丁是娥釋放她們心底的那分浪漫追求,但傳統的善良願望也願意為舞台上的東方女性掬一把同情之淚。    
    父親深知她倔強和自尊,六年前滿月即登台是生計所迫,現在今非昔比,母親生弟弟先是肋膜炎,後是難產,剖腹產又麻醉劑過量傷了元氣,傷了神經。出院時醫囑:為顧小姐身體著想,最好告別舞台。人總是渴望理解,但又陰差陽錯地不被理解。如果心靈缺乏溝通,就會產生隔膜和誤解。這些全是堂皇的理由,不便說的自是另有一段隱情。    
    從母親病歸,丁是娥早已成為「上藝」的擔綱女角。解洪元善策劃,又懂編劇,特別是二人萌生私情後,更是部部讓戲;當紅小生為烘星托月,處處主動配戲。丁是娥唱花旦、潑旦、老旦、閨閣旦,輪試身手,1948至1949年春,丁阿姨成為上海灘滬劇圈內年紀最輕戲路最寬的鼎鼎紅角,瞬間大紅大紫。曾在《皆曰可殺》裡反串生角,演出了粗獷蠻憨、爽朗奇麗的青澀澀的少年氣派。清裝戲《鄉宦世家》裡她主演八十多歲的望族彭老太太,演出了家境頹變世風日下的滄桑感。當然丁是娥最擅長的還是風情戲……    
    滬劇觀眾大多是小市民,相當一部分人不太關心江北戰火,也不太熱心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集會遊行。他們無錢舉家遷徙,卻不失溫飽,雖然有對未來的迷茫,卻又無力反抗,過一天算一天,逆來順受,驅使他們去尋求劇場刺激、舞台歡娛,追求一份暫時的忘卻。    
    滬劇《風流女竊》脫胎於同名美國電影,但卻已將劇情中國化,將女竊與外交官的浪漫故事改為與特派專員的故事。解洪元演特派專員,丁是娥演女竊。在舞會行竊一場戲中,身穿紫紅色閃光絲絨夜禮服的女竊婀娜多姿,靈機一動,說自己腳抽筋了,在專員扶她的一瞬間就差點得手。丁的表演如鳥投林,如魚得水, 「活絡又天真,惟妙惟肖,出神入化」,演女竊使「丁迷遽增」。此劇創下了連滿五十場的佳績。由於轟動,趕緊編出續集《女竊再風流》,也續滿八十餘場,震撼了動盪不安的整個上海灘。觀眾說:「看丁是娥的戲,要坐前五排。」可見她臉部的表情有多豐富。當時「即使不大看滬劇的趙丹等文藝界人士也欣然前往」,也就在這個時候,丁是娥被被譽為東方的瑪莉·蒙丹。四十年代的上海灘有京、越、紹、甬、淮、揚、錫、滑等大小劇團上百個,滬劇要在號稱十里洋場的大上海獨佔鰲頭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隨著女星的瞬間躥紅,丁是娥的麻煩也不少。在每天的日夜場之間,常有惡少闊佬踱進後台糾纏,戲院門口總是被戲迷圍堵,就連十五六歲的報販也會因迷戀台上的「風流女竊」,以致神思恍惚;不過,這個時候的丁是娥不再害怕,她身邊總有乾爹、寄爹及許多有身份的乾姐妹陪同。也在這個時候,生性張揚的丁是娥變得頤指氣使,目空一切,跳腳、罵人,發脾氣是三天兩頭的事,罵管服裝的,罵化妝師,罵管佈景的:    
    「我一個人唱『燈賦子板』照樣有人看,你們空搭一台布景連一張票也賣不出去!」    
    仗著年輕,氣盛得有點跋扈。這個上海灘培育出來的不可多得的藝海弄潮兒,即便是那個時候的解洪元解老闆也不得不禮讓她三分。當然,對丁是娥來說,唱紅了不僅僅是藝海立足的事,更是黃澄澄的金條、白花花的銀元和花花綠綠的鈔票。這個九歲從藝的丁是娥,有父親要養,帶病的弟弟要養,妹妹也要養,還有當年猶如仙女一樣下凡來搭救她的潘家姑,抗戰時家裡遭逢綁票,家境一落千丈,之後子孫全都投奔上海發跡的丁阿姨……丁阿姨照單全收。更何況唱戲吃的是青春飯,今後還有漫長的路要走,所以不管丁阿姨台上能掙多少錢,也難以應付她身後伸展著的多少雙要錢的手。為了那份掙不脫的親情,為了那份有恩於她的潘家情義,她要竭盡全力去掙錢,甚至有點不珍惜好不容易得來的名聲。時髦為上,享受為要,斂財為重,丁是娥阿姨很拎得清。在她看來,台上是演戲,台下也是演戲,雖然二者不能等同,但如果你不能八面玲瓏地處世,有誰能為你台上的演出保駕護航?也許一個地痞就可以把你踏扁……    
    七月暑溽,各大劇團紛紛歇夏,上藝劇團於1948年7月17日宣佈放棄歇夏,連續推出《重婚夫妻》、《紅粉俠女》,以及由羊角先生編劇的《悲喜交響曲》等等。酷暑天揮汗登台,所為何哉?顧月珍怎能不明?她心裡滿懷著對丈夫的歉疚,對丁是娥的歉疚。但當丁是娥與我父親的桃色新聞終於傳進我母親的耳朵,那一張報紙不明不白的天窗更顯得神神秘秘時,窩在心裡的疙瘩就大了。她提出秋涼復出,矢志不移。    
    然而,秋風未至,經濟先亂。是年8月,國民黨政府頒布《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發行金圓券,臨時收購民間的黃金白銀。20日蔣經國出任上海經濟督導員,意欲整肅中國乃至遠東的金融中心,力挽頹勢。大廈將傾,一個王朝的末日豈可挽回?那是一場堂吉訶德式的鬧劇。一支青年打虎隊衝上馬路,「只打老虎,不打蒼蠅」的口號掃過晴空,一列列滿載日用品的火車東躲西藏,刻意製造了上海灘商品短缺的搶購長龍。不久幾名貪官被槍決,包括警備部第五大隊長戚再玉和幾十個奸商被下獄,也包括黑社會頭子杜月笙之子杜維屏……整肅的鐵拳擊碎了官商勾結的黑帶,但砸不開冰凍三尺的堅冰。    
    


第三部分第9章  弄璋喜慶添愁怨(4)

    上海灘有市無貨,七百萬市民的生活必需品遽然消失,經濟陷入了大混亂大崩潰。我們家也與千家萬戶一樣米缸朝天,油壺用空,惶恐不安之中我父親用那輛藍色的三輪車悄悄運回大米、豆油和精肉……    
    父親仍在張羅劇團演戲。母親擔心市面蕭條,飯店關張,丈夫晚飯無著,與婆婆商議,是否每天由珊珊送飯至大戲院後台。    
    小阿婆自然心疼兒子,媳婦的主意正合她意。之後幾日天天送飯。那時候,雖然家裡偶爾有肉,但那麼多的嘴巴能經幾日吃。父親悄然送回的那點肉差不多就留著給父親了。每天我從學校放學回家,珊珊正好提著飯菜坐上三輪往戲院去。車一動,從飯籃裡飄出的肉味真香啊,引得我饞饞地目送珊珊遠去。回到家,我懶洋洋地喝著上海人愛吃的泡飯粥,菜桌上只有豆芽炒豆芽。通常等我吃完晚飯,就能聽見送飯回來的車鈴聲,趕緊旋風一般旋進灶披間,想看看飯盒裡還有沒有剩肉:什麼也沒有,飯盒內空空,簡直像是被舌頭舔過似的。抬頭看看珊珊,嘴唇油光閃亮的,肯定讓她吃光了。小阿婆惱怒珊珊貪吃,常藉機詈罵,但我父親生怕珊珊受委屈,夜宵時,還把她拉到身邊吃一點算是補償,甚至讓她品品時髦的啤酒,漸漸地珊珊變得貪吃還貪酒。    
    打著飽嗝的珊珊,全家人都看見了,只是不說而已。但終於有一天,心直口快的珊珊吭哧吭哧神神秘秘地說要向母親坦白一件事。    
    原來父親每天與丁是娥共進晚餐,吃的是丁家送來的飯菜。家裡送的就讓珊珊吃掉,叮囑她不能把隱情告訴母親。只是珊珊一直以為她是母親的人,沒有母親就沒有她珊珊的現在,所以越是吃父親的飯菜,就覺得越是對不住母親。母親聽完半晌無語,揮揮手讓她出去,但復又招手,淡淡地囑咐她先不要告訴小阿婆。    
    幾天後,母親告訴小阿婆父親已在相近的小飯鋪裡包飯。送飯戛然而止。顯而易見,如果是父親偏愛別家飯菜,也不是不好理解,但刻意隱瞞就不正常了。    
    不久,又一件事情發生了。暑假裡老師規定要寫一篇作文,我咬著筆桿子抓耳撓腮,捉不牢一個又一個蹦來跳去的方塊字,怎麼都連不成句子。我傻傻地盯著天花板,卻聽見母親輕輕軟軟的拖鞋聲,手裡拎了兩張報紙走進了客廳。她把報紙扔在圓桌上,人斜立於熱帶魚缸前,出神地望著這些來自遙遠國度的小生靈,當初為愛來到解家,解洪元愛之,顧月珍因解洪元之愛而愛,一條條斑斕的小魚兒在缸內游成了一個個小閃電,一亮一亮的帶給缸外之人以溫馨。一直以來,母親將它們視作愛的見證,如今魚兒依然,缸內清水依舊,然而曾經愛屋及烏的解洪元已許久不來侍弄他的小魚兒了,母親接過了接力棒,管魚食,管餵魚,甚至給魚兒換水這樣的事也由她來指揮了。    
    昔日的解洪元呢?母親問這些小閃電,閃電看也不看她一眼,它們在這個人為的玻璃缸內嬉戲歡樂,她和他同在上海,夫妻倆聚少離多,即使回來了也彷彿忘了把魂靈兒一起帶回來,話不投機半句多,兩個人經常相對無言。也許不能言說的都寫在了眼睛裡,父親也怕母親眼睛裡的問號,為了躲避匆匆來去。顧月珍想著想著淚珠兒就一滴一滴跌進魚缸裡,淚珠好大好沉重,一滴一滴竟化出了漣漪,惹得魚兒一片驚慌,上上下下急急逃遁。    
    「姆媽,儂哪能了?」    
    「阿波囡……」    
    此時偏偏一身輕裝的父親走進來,藍白相間的運動衣,白面藍邊的網球鞋,手裡提了一隻線兜,兜裡晃著一隻籃球。看樣子剛剛從球場下來,那精精神神的樣子像一個少年。父親滿面帶笑,也許他也想化解這場家庭危機。這時一陣風吹下了兩張報紙,父親慇勤地撿起,不看則已,一看則怒氣衝天。上面一張開著天窗的報紙他上次見過,另一張完好無損的報紙卻「補充」著「天窗」的內容:一段丁解的婚外情。解洪元一下子沉下了臉:    
    「儂啥意思?這種無聊小報也好相信?」    
    母親幽幽地說:「上次儂講是啥?」    
    「是啥是啥,是瞎七搭八一派胡言!」父親的嗓子亮了起來,滬劇生角從來沒有在家裡高亢過。但是強著嘴的父親卻不敢直視母親那雙憂鬱的眼睛。    
    「儂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儂以為人人都是聾……」    
    只見怒不可遏的弱女子舉起一隻煙灰缸扔向魚缸,那玻璃的缸如何經得起這一砸?砸出一個大洞,一股水流如瀑布奔流,攜帶著魚兒衝出來,地板上發大水了,斑斕的熱帶魚活蹦亂跳,在地板上作最後的掙扎,一會兒就像一張張彩紙粘在地板上了。    
    母親似乎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呆了,急急起身想挽救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纖纖玉指被碎玻璃扎出了血,殷紅的顏色瞬間如花盛開,過了好久才哇的哭出聲來往樓上衝去,地板上印下了點點上行的血跡……    
    玻璃缸碎了,水流失了,小魚兒不復存在。但魚缸碎了可以重置,魚兒沒了可以重買,物的缺損再貴也有價,心兒碎了一角從此就再難復原。一日兩日一月兩月甚至是半年多了,母親獨飲這杯苦酒太久太久了。    
    人是需要交流需要溝通的,心裡有了疙瘩,依然存在心裡,沒有地方可以傾訴,也沒有親人可容哭訴,說起來偌大一個上海灘認識的人還真是很多,但細細想來可以一吐心曲的居然一個也沒有。想當初為了一份感情不管不顧地嫁給瞭解洪元,如今驕傲的母親怎麼肯承認輸給了另一個女人。鬱悶積成了塊壘,就像是漸漸堆積了火藥,胸口堵塞得沒了出路,心靈之河總渴望能找到一條可以洩洪的通道。可是有了一份私心的父親哪裡知道愛情是排他的,友情才可以共享。而他與顧月珍之間的愛情也像用舊的機器那樣,需要用時間用感情去擦拭去維護。心河有橋,才能心曲相通。然而事業有成的男人野花要拈,家庭也要;可母親不能容忍與另一個女人分享一個男人的感情。這就難免會引爆一場家庭戰爭了。    
    


第三部分第10章  暗風吹雨入寒窗(1)

    當太陽再度升起,這個家看上去還跟從前一樣,客廳裡少了一件熱帶魚缸擺設,有誰會留意呢?只是隨著熱帶魚缸和五彩小魚兒的消失,小樓漸漸失卻了人氣的溫熱,就連天井裡的陽光也彷彿驟然間稀薄了許多。    
    1948年是蔣介石潰逃台灣的前一年,政治傳聞如雪片飛揚,人心浮動,上海的經濟面臨全面崩潰,上海灘的富人們賣廠賣房飛鳥各投林,城市貧民恰如籠中困獸,面對暴漲的物價,面對動盪的時局,自救乏力。8月19日蔣經國以上海經濟督導員的身份,率領他的「行政院戡亂建國大隊」等坐鎮中央銀行,掀起了中國近代史上的一次經濟大風暴。在幣制改革之初,當局對各戲院實行票價限額:上藝劇團原來前座票價為老法幣一百元,之後限價為金圓券三角三分。三角三分能派什麼用場?八月初能買一升半米,到了十一月就只能買一盒火柴了。再往後,店裡買東西,店員都懶得數錢,紙幣乾脆論斤稱。那是一個多麼怪誕的時局啊!解洪元在《滬劇週刊》上撰文稱「票價問題已臨末路」,激起上海灘演藝界的強烈反響,恰逢「經改」夭折,社會局局長吳開成,恩准票價提到八角五,其時物價繼續暴漲,各滬劇團緊接磋商,力爭票價提至一元五角,仍然難以度日,數度調整,票價總是難追物價之尾。而且更難的是票價一旦調整,觀眾就裹足不前,戲院門口越來越冷清了。    
    那個短命的「經改」,曾在我的記憶裡留下刻痕。有一天傍晚,星村弄堂裡一改往常的寧靜,碎雜的腳步聲之後便是響亮的口號:「只打老虎,不打蒼蠅!」……    
    一支青年打虎隊衝入一傢俬宅,那是一位富商藏嬌的金屋,姨太太的公館。    
    一群淘氣的孩子不懂事,呼呼啦啦蜂擁而去,我也夾在中間看熱鬧。可人太多我太小,擠來擠去只看見別人的後腦勺。人群拱過來拱過去,推推搡搡,我也隨著人流湧動,突然不知是誰在背後猛推我一把,一個踉蹌跌進富商家的天井裡。    
    夕陽的餘暉滑落在夾竹桃樹上,濺起滿院蒼涼的暗紅,昏昏的暗紅裡有幾把烏黑珵亮的手槍閃著冷光,我的目光與一個持槍者相遇,我只覺得背脊骨絲絲發冷,他的聲音像一串冰雹:「你——是這家的小人?」    
    心,像是在耳朵裡蹦,鼓噪得生疼,我嚇得竟然說不出半個字來。這時旁邊有人說風涼話:「她爹娘是唱申曲的角兒,上兩個月在弄堂裡為兒子辦滿月酒,金貨銀洋樣樣有,要不要去抄一抄?」    
    我嚇得轉身就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家。發現往日總是大開的門緊閉著,我拍門拍得山響,半天無人來應,再一看左鄰右舍全都大門緊閉。我都哭出聲來了,一哭把門哭開了。小阿婆只細開一條門縫,把我拉進去又砰的關緊了門。    
    樓上,母親與珊珊站在窗口遙看鄰人的家難,太遠看不清,卻依然很起勁地張望,我顛三倒四、氣喘吁吁地複述幾分鐘前的險遇,隨即母親臉色由紅轉暗、轉灰、轉青,一種無形的緊張瀰漫開來,這時隔壁人家的任何一點響動傳來,都會讓人驚心,下面天井裡,小阿婆和奶媽惶恐地站著,一直到打虎隊離去,我們家才燒晚飯。夜已很深了,恐懼使大家忘了飢餓。此後一連好多天,我們家惶惶如驚弓之鳥,很害怕哪天打虎打進我們家。    
    還好總算是虛驚了一場,我們家沒有成為「老虎」。    
    對白手起家的解洪元來說,這輩子好不容易扯起了一面屬於自己的旗幟,當上了「上藝」的老闆,萬萬沒想到的是命運給予他的只是兩年的輝煌。1948年下半年度日如年。如此低廉的票價藝員溫飽難度,為維持生計,就要動腦筋,解、丁在日、夜場之間增唱電台,另外廣接堂會,各藝員輪流出場,以分紅利,以解生存的窘迫。在中國的傳統文化裡有一種從眾心態,雖然人人都有恐懼,過了今日不知明日,可由於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度過了明天依然還有明天,所以一方面是緊張,一方面也是由百般無奈而坦然:別人怎麼過我也怎麼過。而對解老闆來說,兩年的輝煌給了他極大的勇氣。那些時日,解洪元忙碌得如同狂風中的風車,滿腦子的雜事、煩事,還有諸多的公益活動:在內要整頓劇目,對外義演施賑,抑或為藝員爭取合法地位,改善生存條件,都進退有序盡心盡力,在戲劇界的影響超越了當任滬劇(行業)理事長的範疇。舞台的輝煌,公益活動的成功,成瞭解洪元翱翔的雙翼,身心極度疲乏又極度興奮,他從自己身上看到了生命可發掘的潛能。他的雙肩一邊是家庭一邊是劇團,一個人要管幾十張嘴。這個有責任心的男人不管多麼奔忙勞碌,也不管他多麼貪戀閒花野草,但從來不曾想過要放棄這個家。柴米油鹽,事事安排妥帖,回家仍不忘給妻子帶一盒蛤士蟆油,給大阿婆拎一包香軟的喬家柵點心……    
    星村十號從沒有少過米油。但物的關懷豈能替代情的撫慰?每天每日解洪元夜半歸寢,晨起離家,歸悄悄走匆匆,夫妻間斷了情的溝通,同床共枕卻是異夢他鄉。一日早起,丈夫的西裝上衣掉在地板上,我母親提起來的時候一隻皮夾滑落在側,她輕輕撿起,見夾子內頁有一張照片,一張丁是娥的玉照。這無疑於萬箭穿心,一陣暈眩,一陣酸楚,顧月珍望望沉睡的丈夫,淚湧眼角。但她知道詰問無用,爭吵無益。若想釜底抽薪,只有自己康復如初,重登舞台,方能請丁是娥另擇高枝。然而動盪不安之時,如果要走馬換將,更換台柱,勢必傷筋動骨,影響全團同仁的生計。顧月珍顧全大局暫且按下復出的焦躁,待到臘月劇團封箱時再作計較。    
    其時,母親應她的戲迷三小姐之請,去她家小憩。離家一星期。    
    在母親回來之前,小阿婆問我,有沒有聽見父親夜歸的動靜,我老老實實地說,不曾聽見。小阿婆說,聽不見是對的,小囡日裡貪白相,夜裡困得像只小豬,啥也不曉得。    
    小阿婆是否同樣問過珊珊,我不得而知。珊珊可不像我,即使暗示她,她那個直筒子脾氣說不定連小阿婆如何暗示的話也倒個乾淨。    
    母親從三小姐家回來氣色好多了。看來換換環境對身體還是有好處的,她開始著手做復出的準備。自己約見編劇,磋商討論如何找題材,編本子。她向父親提出,既然他與丁是娥的關係純屬子虛烏有,那麼待她復出,夫隨妻唱,解、丁二人斷絕一切關係。父親應允得有些勉強,但畢竟還是答應了。於是母親重新恢復練唱,柔糯的歌聲再次在客廳響起。    
    長夜無事,母女燈下閒聊。一問二問彷彿是很隨意地問及她外出一周時家裡有沒有出現意外的情況。我和珊珊同時搖頭,搖得像兩隻撥浪鼓。母親又問父親是否早出夜歸。哪知珊珊一言石破天驚:    
    「他天天不回來。」    
    母親臉色頓時蒼白,然而珊珊哪裡理會,嘰嘰呱呱和盤托出:母親前腳出門,父親後腳離家,走前塞給珊珊零花錢,要她不要告訴姆媽。母親轉臉問我,淚光點點。可六歲的我除了上學做功課,吃飽了睡,睡足了吃,只想扯著雲彩放風箏,攀著月亮蕩鞦韆,腦子裡沒有家事這根弦。面對母親的淚眼,我茫然不知所措。    
    失望,掛在母親的臉上,悲傷,含在母親的眼中。她對父親已喪失了信心。母親的歌聲凝凍無音。家裡少了曼妙的滬劇軟聲,立即顯出清冷,冷冰冰的表層下奔湧著凶險的激流和漩渦。    
    不久,母親又說要出遊了,和三小姐一起秋遊蘇州,行期一周。始料未及的是善良老實的母親也會巧設圈套。    
    1948年深秋的一天拉開了椎心泣血的一幕。近半個世紀之後,當他們三人之中的最後一位,也即我的父親的葬禮結束之後,1991年1月3日上午,丁阿姨的養女潘莉莉陪我去觀看了那晚的出事地點——浦西公寓,我看到了一棟歐洲古典主義風格的公寓。公寓位置靠近乍浦路(今四川路橋),對面雄居座座華屋。當年,這一帶居住著很多外國僑民,手牽大狗在大馬路上溜躂,於是近旁昆山路上棄嬰不絕,幼嬰的父母企盼能有闊人、洋人收養可憐的小生命。    
    浦西公寓大門內的大院,敞亮氣派,兩側樓梯寬大平緩,通向每家每戶。丁宅位於二樓,一套二大一小一衛的住房,小陽台後是廚房和小臥室,小臥室通衛生間,衛生間通大臥室,大臥室外則是大客廳。這原本是上海京劇名角黃桂秋的私寓,是他送給丁是娥的禮品。我的母親,一個嬌弱多病的女子,居然會喬裝打扮,羅宋帽夾長衫,眈眈路側;而我的舅媽,一個忠厚質樸的婦人,居然會收買丁家保姆偷偷開門;我無法想像,珊珊和弟弟的奶媽小鳳香也都成了母親的同黨,幼女加少婦當然是出自正義感,雄赳赳撞開臥室大門;我更無法想像我的父親,一個敦厚偉岸的大男人在忙亂之中,為解丁是娥之圍,重重地把髮妻推倒於地。    
    


第三部分第10章  暗風吹雨入寒窗(2)

    母親當場昏厥。一場混亂之中,受傷最重的是母親。在皮肉烏青之時,心靈片片碎裂。    
    也許男歡女愛,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理清的情愫。在這錯綜複雜的三者關係中,母親代表了上個世紀的弱者,弱者率領了一幫更弱的女性,衝進了強者領地,我站在現實的門口,風已清雲已淡,往事淹遠無聞,哪怕是上帝也無法再現當年情景,然而我就這麼站著站著,站進了柔弱的母親忍無可忍的心境:社會不會支持她,親情也只會勸她忍。忍吧,忍吧,忍到浪子回頭金不換。中國的傳統文化無處不在,它不僅寫在書本裡,流動在薪盡火傳的祖訓裡,延綿在酒肆茶樓戲台書場裡,潛伏在每個生命個體的感悟裡。當年青春十八的顧月珍,把愛情看得太重太認真,一旦相許,刻骨銘心,忠貞不渝。俗話說女人眼裡只有愛情,婚後丈夫與孩子成了全部,儘管母親還有舞台。兩情相悅海誓山盟,曾經是真心真情,然而海未必不枯,山未必不摧,男人一旦把女人娶回了家,妻子就成了他家裡的一件擺設。弱者的反抗看起來是「勝利」地人贓俱獲,但最終傷害的是自己。我還依稀記得,那一晚半夜裡我被吵醒,睡眼惺忪,提著褲子去如廁,發現樓上樓下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我急忙衝向前房,小阿婆守在門口:困覺去困覺去!溜下樓,卻見父親抱頭窩入沙發,看不清臉。我湊近去,父親一把把我抱起放在他的膝蓋上:「阿波囡,儂歡喜爹爹嗎?」    
    我使勁點點頭。    
    「儂永遠不會恨爹爹?」    
    我還是點頭,只見父親臉上有晶亮的淚珠滾下,我嚇壞了,用手去擦抹,哪知爹爹的淚珠越擦越多。    
    「不會不會不會,儂是我的好爹爹。」父親把我擁在懷裡,緊緊抱住,大臉貼著小臉好久好久。    
    醫生來了,我跟隨父親走進了母親的房間,母親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胸脯起起伏伏,我瞪著眼剛要叫,就被小阿婆拎出了房門,父親復又把我抱起,在我耳邊輕輕地說:「不要響,醫生給姆媽看毛病。」    
    我問:「姆媽生啥毛病?」    
    父親搖頭,歎息,始終沒有回答。小小的我哪裡清楚至親至愛的人當中發生了那樣的事。只記得那天醫生走時,窗外已露魚肚白;母親被打了針,已沉沉睡去。小樓安靜下來,睡意傳染著全家老小,一個個哈欠連天。父親拱手作揖深深致歉:「對不起大家,天還沒亮,再去困一歇。」    
    夫妻事,夫妻了,旁人不便多言,便都陸陸續續退出了前房。父親走近床邊,俯身細看熟睡的妻子,掏出手帕輕輕擦去母親眼角的淚珠,又把壓被的毛毯往上徐提,蓋嚴。含著內疚和悔意,父親吻別了妻子蒼白的前額,披上大衣拎起了皮包。    
    「儂還要走?」大阿婆很想不通,做錯了事的男人起碼要等妻子醒過來。    
    「我還有事情。」    
    小阿婆向大阿婆使使眼色,明鏡似的說:「去吧去吧,去料理料理,不過麼……·」    
    是啊,顧月珍大鬧丁宅,丁是娥也受到了驚嚇,也需要安撫。父親走時說:「阿月珍醒了你要好好照顧她。等她消消氣,過一兩日我就回來。」    
    父親移步前行,把我送進後房,又返身去前房門口,凝視沉睡中的妻子 ,輕輕關門。卡嗒一聲響,前房門關閉。    
    父親絕沒有想到,這一走,從此再不能踏進前房,從此他就失去了這個家,這個用愛用汗用心血精心營造的家。    
    1948年與1949年交替之際,我父親榮登滬劇皇帝寶座。    
    這是由《滬劇週刊》舉辦公眾投票評選的結果。這頂桂冠成為父親從藝生涯的高峰,代表了上海市民對他所創造的解派唱腔的肯定。消息傳來,最開心的是小阿婆——母以子貴啊,弄得家裡像過大節一樣。每天她親自上灶炒一兩隻菜,與大阿婆對飲小酌。老姐妹抿酒夾菜,誇不夠滬劇皇帝這件喜事。醉態朦朧中錯把自己當成了老太后,出言難免張狂:    
    「星兒他娘,人倒蠻好,脾氣忒強,哪有貓兒不貪腥,哪個男人不貪色?男人有本事,好討三房四妾,沒本事自己也養不活。」有時候也會貶斥丁是娥是「摘鉤頭」(既是「丁」字的象形,又有像鉤子一樣「摘進不摘出」的嘲諷含義),說「只要阿毛喜歡,討過來做小」。小阿婆這樣說著的時候大阿婆在旁邊默默地聽著,沉沉地呷著酒,有一次實在聽不下去了,趁著酒意平平淡淡地說:「大小老婆擺不平,也蠻討厭……」    
    一句話捅了馬蜂窩。小阿婆受到了大黃蜂的毒蜇,臉上愀然作色,啪的摔碎了小酒盅,蹭地站起身自顧自咚咚地上樓去,把大阿婆晾在客廳裡。她自己曾經是「小」,應該是受盡了淒涼。如今十年的媳婦熬成了婆,已然忘卻從前。善良的大阿婆也是藉著酒興說了一句真話,不料傷了親妹子的心,勾起了當年解陳氏、解李氏爭吵不休的舊賬。不管怎麼說,她總是寄人籬下,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大阿婆一個人在客廳裡嗚嗚地哭。    
    這一年的深秋,「打虎英雄」蔣經國在上海灘打到第三隻「老虎」——孔祥熙的長子孔令侃時功虧一簣,轟轟烈烈的幣制改革最終成了一場鬧劇。11月6日「小蔣」悄然離滬,金圓券狂跌,市場復又混亂。    
    自從鬧了浦西公寓之後,父親難得回家,即使回來也被母親關在房門外。父親希望重續舊弦,卻又不忍割斷婚外情絲。他曾派大阿福葉峰來做說客,也曾在《滬劇週刊》上發文,聲明解、丁了斷關係。只是事實並非如此,父親依然兩頭不著家,父親榮登帝座,給小阿婆帶來榮耀,給母親帶來的卻是既成事實的傷悲,解、丁搭檔的模式被觀眾肯定,台上與台下又如何分辨得清楚呢。丁是娥的大紅大紫是一種威脅,給她的復出帶來了難度,母親看不見自己的藝術出路,也就更加看不清生活的出路。她怎麼也沒想到,為解門生子竟然生出了這樣的結果。    
    很快,星村小樓迎來了淒冷的舊年夜。    
    如此複雜的成人感情六歲的小孩無論如何弄不懂的。我只知道過年很冷清,爹爹沒有回來,飯桌上只有筷子撥拉的聲音,缺了笑聲話聲,熱氣升騰的年夜飯顯出了冷冰冰的面孔。睡眼惺忪中似乎聽見過父親的聲音,可等我起床樓上樓下都沒有父親的身影。一直要等許多年以後,我才清楚當年的我並非在做夢。父親清晨歸家,與母親隔著前房的門,一裡一外地對話。父母惡言相向,大年初一父親跺腳走人。母親自是傷心欲絕,病體又怎會好起來呢?    
    正月十五是花燈夜,我家也有一盞燈。節儉的小阿婆破例買了一盞兔子燈,長耳朵,短尾巴,雪雪白的紙毛,圓眼睛紅通通,燈腹裡點一枝紅紅的小蠟燭,小心翼翼地點燃,牽著繩子在灶披間裡輕輕地拖拉,潔白捲曲的紙毛一抖一抖地閃光,可愛極了。    
    「給我給我。」我連聲地喊。    
    小阿婆鄭重其事地把繩頭放進我的手心,千叮嚀萬囑咐要愛惜兔兒爺。我點頭如搗蒜,興高采烈地衝進了弄堂。    
    弄堂裡簡直像是開提燈會,荷花燈,鯉魚燈,六角燈……好幾隻兔子燈排成了橫隊,一聲令下急急向前,比賽誰拖得穩,拖得快。熱鬧聲中,一隻碩大的兔子傾覆,騰起一團火光,參賽者停步圍攏了看火舌舔紙兔,拍手跳腳甩出一片歡呼:「噢,吃兔子肉!」    
    


第三部分第10章  暗風吹雨入寒窗(3)

    再比賽,又一盞兔子點了天燈。我牢記小阿婆的話,不敢瘋跑,比賽總是落在人後,幾遭失利,怏怏退出賽事,在一旁助威吶喊。    
    奶媽小鳳香抱星兒出來,這時圍過來幾個前弄的女傭,見了鳳香嘻嘻哈哈地打聽解先生與顧小姐的近況。鳳香愛面子,支支吾吾地說解先生念家,顧小姐溫柔……謊話說得像真的一樣。聽者出了神,言者忘了形。小鳳香把星兒塞給我。我抱不動胖弟弟,半蹲著雙手擁圍住弟弟的棉袍。星兒嘴裡含糊不清地嚷嚷:「燈,燈——」胖嘟嘟的小手不安分地舞動,一瞬間,小手纏上了燈繩,燈繩牽翻了兔燈,頃刻間美麗的玉兔半傾,火光穿透圓眼睛,紅紅的眼睛像在滴血,一蓬火,皎皎玉兔化灰燼。    
    這在上海習俗中,燒了兔子燈意為年年食有肉,或是寓意逢凶化吉。惟有小阿婆她非要完好如初。我捏著半截燒焦的兔燈,尾隨著小鳳香怏怏而歸。    
    小阿婆靠在太師椅子上抽煙,細眼半瞇,悠悠地問:「白相轉來了?兔子燈呢?」    
    「吃兔子肉,星兒弄翻的。」我急急辯白。    
    「哈,吃兔子肉?」她咆哮著起身,把半截香煙摁滅,緩緩拉開抽屜,抽出裁衣的木尺,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闖了禍推給星兒,星兒小,哪能會……」    
    因為父親屬相是兔,白天他殷殷送來兔子燈,第一次拉出門外就灰飛煙滅,以為是不吉的徵兆,沖涮著小阿婆得之不易的喜氣。但是那麼幼小的我哪裡能懂?    
    「大弟弟抱小弟弟,小弟弟……」小鳳香怯怯地想解圍。    
    「用不著儂插嘴,我心裡雪亮。儂走出門只曉得白相,白相……」小阿婆的話夾七繞八,聽到後來不知是罵誰了。以前小阿婆對奶媽一直客氣,希望奶媽奶水充足,但自從夜探浦西的事之後,小鳳香的日子也不太好過了。    
    那天我注定要倒霉,嫩生生的小手被小阿婆撳在桌子角邊,我滿心的不服,小手握成了拳頭,倔強惹怒了小阿婆,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一下一下地打,狠狠地重重地打。淚水盈滿眼眶,我別轉臉,極力不讓痛苦的淚珠滾落。    
    多麼晦氣的正月十五啊。晚上摸著腫脹的左手心,蒙著頭,躺在被窩裡悄悄地啜泣,波兒恨小阿婆太偏心太狠心,同樣是父親的孩子,我和弟弟是兩種迥然相異的境遇。我從小就經常吃「麻栗子」,上學後,她怕敲後腦勺會敲笨了我,就改成打手心,只打左手不打右手。因為右手要寫字。只覺得委屈,睡著了就做噩夢,屢屢被追殺被毆打,又驚又怕,呻吟與尖叫著哭醒來。醒來之後發現母親披著睡袍坐在我床邊。    
    我迷迷糊糊望著她,她面容憔悴,眼圈烏青,纖纖玉手比雪還白,比冰還冷,撫摸著女兒的額角和面龐:「生病了?」    
    「沒啥,沒啥。」我下意識地把手縮進被子裡。母親體弱多病,任何不好的事都不能告訴她,以免加重病情。這是小阿婆再三關照的。    
    母親突兀地打了個寒顫,扭頭發現兩扇窗子洞開,尖利的北風長驅直入。    
    平白無故地遭打,又氣又痛,臨睡前忘了關窗。母親走至窗前,伸手拉窗,手,黏於窗把手;人,癡立於窗前,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我披上棉袍,爬過床尾,跳進一隻椅子,順著母親的視線眺望,後窗對著小天井,舉頭只能看見一方夜空,黑黝黝冷森森,只有兩顆凍得發抖的星星在風中一閃一眨,彷彿是淚人的眼睛。不知是什麼勾起了母親的思緒,她佇立風前,淚水像兩股小小的決了堤的洪水,順著面頰奔流……一種莫名的恐懼攥住了我,心像小鹿般怦怦亂撞,我胡亂地用右手揩抹她的淚水。她劇烈地咳嗽,我趿上拖鞋,奔向前房,從床頭櫃上取來小瓷痰盂。    
    「噗」一聲,一口清痰吐入小盂,在水中沉浮,那痰裹挾著一團鮮血。    
    母親的嘴邊懸掛著一縷血絲。    
    「血——」我驚呼。真實的害怕攜帶著睡前的委屈,毫無顧忌地一齊迸發,撲入母親懷內,失聲痛哭。    
    小阿婆衝進後房,一雙半大的腳,挪得飛快。鮮紅的血痰使她臉如死灰,扣上棉袍的布紐盤襻,把小孫女轟上床,陪同媳婦回到前房。    
    翌日午間,小阿婆撥電話給父親。薄暮時分父親閃電般地歸家,旋風般地離去,他未曾上樓,只是問了問情況,急急忙忙地去趕夜場演出。    
    幾天後,石筱英陪我母親去張聾醫師家。看病歸來,石筱英攙扶病人上樓,軟言寬慰,笑容可掬。可是一下樓,笑容盡失,雙眉緊皺,只對小阿婆囑咐了又囑咐,匆匆離去。小阿婆吩咐下人速速去買一隻鋼精鍋和一套碗筷,並每次用完沸水煮滾。    
    「肺癆。」張醫師一言九鼎。四十年代的肺癆有如今天的癌症,且由唾液傳染,民間談之色變,聞之心驚。小阿婆冰霜臉,刀子嘴,一而再、再而三地關照每天給母親送飯上樓的珊珊:「星兒他娘吃不了,統 統倒掉,儂不要嘴饞,吃了也要生病,生了病沒藥醫,送掉小命……」    
    珊珊圓臉煞白,哆哆嗦嗦上樓。    
    自從珊珊跟隨我母親,兩人同餐同桌早成習慣,母親食量小,珊珊胃口大,常常是珊珊打掃戰場,風捲殘雲盤盡碗光。目睹母親人比黃花瘦,目睹全家惶惶不可終日,十四歲的珊珊再憨再拙,也意識到後果嚴重。但她對母親的忠心如故,只是不敢再碰剩餘的飯菜。日復一日,母親也覺出了蹊蹺,探病者幾近絕跡,珊珊也不再收拾飯的「殘局」,母親害怕:莫非莫非……    
    一日晚飯後,我做完了作業上樓去看母親。母親正用晚餐,小圓桌旁坐著珊珊,眼睛碧綠,她真的受不了黃澄澄飄香的燉雞香的誘惑,可母親卻是一小口一小口像喝湯藥似的喝著雞湯,她舌尖無味,再好的菜也沒胃口。母親把珊珊打發下樓,問:    
    「阿波囡,我得了啥毛病,為啥一直不好?」    
    誰都不告訴她真相,可憐的母親居然向六歲的女兒發問。小阿婆曾嚴禁告訴,據說病人一旦知曉會悲慟而身亡。我一聽,把兩條小辮搖擺得像撥浪鼓。    
    


第三部分第10章  暗風吹雨入寒窗(4)

     「一定是得了惡病,大家都避開我,要不是你和星兒太小,我真不想活了啦!」    
    言罷淚珠兒撲簌下來,一滴一滴無聲地在清的臉上滑下。瞬間,同情心,愛心,俠義之心交織匯合,不自量力的六齡童一心想幫助母親,分擔母親的憂慮,輕輕地摟住母親的玉頸,一下一下地親吻母親的雙頰,寬心話滑至嘴唇:    
    「沒啥,沒啥,小阿婆講儂是著涼,重傷風,要傳染的。」    
    情急之中,把小阿婆教的謊言拿來勸慰。    
    童心純真,童言無假。母親的淚光網住了我,探究言語的真偽。我從來沒有說過謊,一旦扯謊難免耳熱心跳,為掩飾我急忙端雞湯,舉小勺想喂母親。母親搖搖頭推開小手,仍固執地凝視女兒。小女兒不想只談病,極力岔開話題:    
    「姆媽,儂吃一口,我也吃一口,好嗎?」    
    這樣的話語這樣的程式曾是母親對女兒做的,明眸上閃過一縷光亮,微微頷首,她錯把六齡童言當真。    
    喂母一勺,喂己一勺,六齡童依偎在母親身邊,一勺來一勺去,全然忘卻了「傳染」兩個字。等樓梯上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珊珊要上來收拾碗筷,我才想起自己的小油嘴,急急忙忙放下碗跑回後房。直到今天 ,我仍然能感受到母親溫暖的目光流連在女兒的背後。父親的移情別戀,使母親萬念俱滅,哀莫大於心死,母親病在身上,病根卻在心裡。也許小女兒美麗的謊言使她重燃生機,女兒的陪吃使她不再感受孤獨,母親的食量慢慢地有了好轉。    
    珊珊見雞湯所剩無幾,喜形於色,急急向大小阿婆報告。小阿婆燃香禮佛,答謝菩薩保佑。希望在寒冬裡生長,在凍土下拱動,星村十號的小樓漸漸回暖。    
    只是在母親的病略有起色之時,她的女兒日見萎頓。我老是覺得右頸痛,自己摸摸有一串硬結,疙疙瘩瘩,紅腫脹痛,漸漸影響到嘴巴的開合。母親的小灶失卻了誘人的香味,我不再歡蹦亂跳,不再淘氣滋事,在實在受不了的那天,悄悄跑進亭子間告訴心慈的大阿婆。大阿婆慌慌張張戴上老花鏡,湊近燈光察看我的右頸,淚珠兒噗噗地落在衣襟上。她跌跌撞撞地去走廊,踮起腳步跟摘下話機,哆哆嗦嗦地撥了一串數字,沙啞著嗓門找解先生。想必是老眼昏花,撥錯了電話,對方卡嗒一聲掛了線。    
    父親沒找到,卻是驚動了小阿婆。    
    我嚇得躲避在大阿婆的背後,但照舊被小阿婆拎出,按在燈光下反反覆覆問:「是不是偷吃了你娘吃的羹?」大阿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阿婆的話像額角上開了天眼,話裡有急躁也有譏諷:「阿姐,儂是享福的人,不曉得的。這個小囡生的是栗子頸,從她娘那邊傳染的。」    
    「叫儂痛叫儂痛,痛煞儂頂好!」小阿婆得理不讓人,氣咻咻地惡罵。    
    大阿婆勸小阿婆帶我去看醫生,但小阿婆說:「用不著,小囡的毛病不要去煩她爹。」幾天後,一個江湖郎中被領進了家,點燃一枝蠟燭,烤一烤剪子、鑷子和刀片……我被珊珊緊緊抱住,我痛得昏天黑地,沒有麻藥卻土法上馬做了手術,只看到鮮血淋漓。小阿婆聲色俱厲地警告大家:不准告訴顧月珍,不准動顧月珍吃過的東西。    
    疼痛,驚嚇,羞愧,擊垮了六歲的我。術後感染發燒,創面潰爛腫脹,小阿婆不知從何處去弄來一帖膏藥,替我敷上。土膏藥有奇效,燒漸退,腫漸消,半月之後,留下了一串醜陋的疤痕。    
    小阿婆告訴母親,說波兒罹患重傷風,注意傳染。母親自知體質羸弱,染上了只會給大家添麻煩,就不再過來。母女之間只一板之隔,聲息相通,卻不能相依。母親似乎有所察覺,也有疑慮,幾次推門而進,俯身看望女兒。這時候我有點手忙腳步亂,拉扯被角,盡可能遮住頸後的黑膏藥。    
    戰火漸漸逼近。百萬雄師過長江,解放軍佔領南京,直逼上海。遠處隱隱響徹沉悶的炮聲。    
    我所上的大通路小學變相停課。裡弄裡的大戶人家陸續遷離。小阿婆對改朝換代沒有看法,她不相信權勢者會體恤戲子。她只擔心母親的病不要再傳染給別人,當然,首先是寶貝孫子。我母親自覺沉痾難愈,神思恍惚中更衣沐浴,親手恭請觀音大士上樓,供奉於前房五斗櫥上,日日焚香,天天持齋。她虔敬地祈禱:規避俗世中人,不許星兒進房,不許波兒挨近,杜絕葷腥,淡茶素餐,食畢倒入痰盂,再令珊珊拎出去倒掉。    
    萬念俱灰的母親,這個時候只信觀音大士;她把身心交給了菩薩,萬念成了一念。一念即是信念。也就是這種虛弱的寄托支撐了她的整個精神世界,之後,身體倒真的有了起色。    
    


第三部分第11章  春雷一響驚蟄起(1)

    1949年早春,陰冷冷,濕漉漉,連麻雀躍翅的喋聲也顯得冷颼颼生澀,一隻隻瑟縮於電線上。星村十號的後門半掩,望出去弄堂裡一片異樣的靜寂,相鄰的一幢幢洋樓不少人去樓空。大軍日漸逼近,至5月,圍城的炮聲如一聲驚雷,炸醒了小阿婆沉睡的戰爭記憶:丈夫的皮靴店因日俄戰爭而破產,獨立苦掙的帽子店被日寇炮火摧毀……    
    小阿婆咒罵刮民黨,也不相信共產黨,關嚴前門,看緊後門,似乎只要把住了兩扇薄薄的門板,就可以將災禍拒之門外。但小阿婆自己清晨仍去菜場,步履匆匆;祥元隔三差五仍去小皇后戲院後台,速去速回。街市冷清,店面肅殺。小巷子外頭,冷不丁一聲脆響,冷不丁炸一串爆豆,時遠時近。偶爾灶間後窗輕輕剝啄,她推開一絲窗縫,與相熟的鄰居交換消息:    
    「蔣光頭逃脫啦!」    
    「共產黨快進城了啦!會共產共妻嗎?」……    
    忐忑不安的心緒籠罩著世人。小阿婆斷言:「外國人、刮民黨不會太太平平交出上海灘,共產黨啥模樣阿拉勿曉得。憑老經驗歷朝歷代,換湯勿換藥,只會欺侮唱戲人。」    
    5月25日凌晨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小阿婆冒著流彈的危險去小菜場,菜場裡仍有攤販,只是攤少,價貴,貴得驚人。當她慌慌拎回一籃綠色,跌跌撞撞地轉回家門,樓上樓下拍醒了全家。我被小阿婆從睡夢中拎起,只聽見她壓低了聲音跟大家說:「不要弄出響聲,拿好自家頂重要的東西,藏好。」我稀里糊塗套上衣褲,樓上樓下亂躥,只見小阿婆手捧一隻藍色絲絨小盒團團轉,一會兒塞進被頭裡,一會兒塞進衣裳裡;奶媽和祥元把各自攢下的銀元東塞西塞;珊珊幫母親找舊報紙包裹首飾盒,塞進大床底下的角落裡;只有亭子間靜如止水,我滑進門,見大阿婆斜靠床上閉目養神,我跳上床依著她的腮問為啥不收拾,她扭頭對著我的耳朵軟聲細氣地說:「好東西早沒了,舊貨色隨便誰要。」言語裡有一種安詳,一種閱破人世聽天由命的安詳,我緊緊依偎著她也彷彿感覺到了安全。    
    從前門的縫隙裡望出去,黎明時分的幽暗中能瞥見身背刺刀長槍的游哨,小阿婆搖著手,讓大家不要出去。等待,莫名的等待,吉凶難辨的等待,令人恐慌的驚悸。漸漸的天色亮了一些,我從大阿婆的懷裡溜下來,隔著鐵門看看外面好像並不像小阿婆說得那麼可怖,鐵門是被鎖上了,我爬上去從鐵門頂上翻下去,竄入了弄堂,好久才覺得有雨,淅淅瀝瀝的,三步兩腳鑽入沿馬路的店舖屋簷,抹一把臉上的雨珠,抹下來的是止不住的驚愕:滿滿地整齊地或臥或坐的陌生人,草綠色軍服,黃挎包,有的胳膊上紮著白毛巾,最醒目的是懷裡摟著長槍。    
    當兵的!我急急地後退,退回弄堂,但既不見大兵追來,也沒聽見尖厲的槍響。耐不住好奇,我又折回去看:細細的雨絲飄飄灑灑,晶晶亮亮地濡濕了大兵的帽簷、肩頭,一個個像泥塑木雕,雨中老老實實地呆在路邊,或是靜靜地躺在濕漉漉的水門汀上,臉上找不見凶相,我看呆了:他們是大兵麼?這時天已放明,遠遠地擁來一群歡天喜地的青年,送水送傘遞熱毛巾,還有把蛋糕送到灰衣人的嘴邊,他們不接不吃,但卻是熱烈地鼓起掌來,唱:「解放區的天……」    
    我回家報告所聞,大家驚得張大嘴,好半天合不攏來。母親倚窗而坐,不聲不響地托著腮幫凝視遠方——命運會給她帶來什麼呢?    
    這一年的谷雨之後,母親的身體有了起色,托人從香港帶來兩盒雷米封,針打完,血痰消失,咳嗽減輕,蒼白的臉頰添了些紅潤。    
    一個平常再平常的日子,有陌生的聲音叩響了星村十號的後門:「顧月珍住在這兒嗎?」帶著濃重的蘇北腔,且直呼名姓,聲音濺落了小阿婆的惶亂與不安。她像狸貓一樣移步灶間的後窗窺探:來者二人,一色的草綠色軍服,腰間紮緊皮帶,胸前佩白底黑字的胸章。她立判是公家人。「公家人進門,禍水跟進門。」這是小阿婆半世的經驗。她磨磨蹭蹭不肯開,但叩門聲和詢問聲不折不撓,一聲重似一聲。母親派珊珊來問,小阿婆甩出硬邦邦的話:「告訴星兒他娘,沒事,讓她安心睡覺,樓下有我老太婆。」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像一隻發怒的老母雞,乍開雙翅,蹦到門邊嘩的拉開後門。    
    「誰是顧月珍?」公家人和善地問。    
    「顧月珍有病,不見客。有啥話講給我聽。」小阿婆的聲音有點凶。    
    「我們請顧月珍……」    
    「請她做啥?顧月珍生病,請不動,唱堂會另請高明!」小阿婆像吃了豹子膽,大阿婆拉拉她的衣角,暗示公家人腰裡有鼓鼓的物件。她不僅不理會,反而叉起腰,昂起頭下了逐客令:「對不起,店舖打烊,買不到茶葉,不方便請你們喫茶。」    
    兩位公家人低低商議,覺得與老太太無理可說,就把一張請柬放在桌上,客客氣氣地轉身離去。小阿婆隨即把後門重重地碰上,過後一屁股軟癱在太師椅上了。她自以為大義凜然拯救了顧月珍,哪知斷送了媳婦與共產黨相遇的先機。那天,等顧月珍款款下樓,接過信柬,開啟後抽出一張戲票——歌劇《白毛女》。黯淡的眼神裡立即爆出一束興奮的火花,問:「公家人呢?」小阿婆生硬地回答:「走脫啦!」母親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三天後,母親穿戴整齊坐著祥元的車去看戲。「舊社會把人變成了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了人。」《白毛女》的劇情擊中了顧月珍沉寂的心靈,彷彿有一種聲音已經把她輕輕喚醒。    
    看過歌劇的第二天早上,我母親的模樣和舉動讓全家驚愕:濕漉漉的眼眶,紅盈盈的眼皮,表明她度過了一個不眠的淚夜。但她的嘴角明明含著一朵微笑,笑得很暖和,很真實,那是從屬於春天的微笑。隨即她吩咐祥元去南京路請回兩張畫像:一張毛澤東主席,一張朱德總司令。並將兩張畫像與觀音大士佛像平安共處,同受香火。    
    家人一齊錯愕:怎麼一夜之間顧月珍就供奉起共產黨的神明?是一部歌劇的功勞?是藝術的震撼力?亦是亦不是。當然真正撩動心弦的不僅僅是戲,還有兵不擾民的解放軍露宿街頭的行為,還有公家人上門送票、邀為座上賓的這一分尊重。顧月珍半世做人,只見官府狠如虎狼,只見闊人傳喚唱堂會,何嘗見過執掌權柄者禮遇地位低下的戲子?她彷彿瞥見了雲層後面火山般穿透的陽光,聽見了空山間驀然而至的應答。自從弟弟落生,父親就把她藏之深院養病,雖然她有不滅的重返舞台的願望,但是總是得不到「批准」,漸漸的在觀眾都快淡忘的時候共產黨出面來請她,這不能不讓她心存感恩之情。於是客廳裡的留聲機重又響起,母親恢復聽唱片練唱曲的時日,天天早起,時時留神後門的動靜,彷彿是企盼公家人的再度光臨。    
    然而機遇這東西可遇不可求,有時候錯過一次,便是錯過一生。在這裡顧月珍錯過的是先機。如果說當初生星兒是無意中把舞台的空缺讓給了丁是娥,這一次與公家人的錯肩而過,隱隱地又把機會拱手讓給了丁是娥。    
    進駐上海灘的公家人是越來越忙了。剛剛解放的都市,百廢待興。雖說勝負早定,但兩種勢力的較量形勢依然嚴峻。病怏怏的顧月珍觀看新歌劇的消息像是一個信號,在申曲名生名旦中不脛而走,在演藝界引起了震動。嚮往新生活,追慕新社會很快成為時尚。平靜的日子裡,第一個出現的是大阿福,他帶來了外部世界的最新消息和劇本《白毛女》,母親用申曲調輕輕哼唱《白毛女》歌詞;其次是父親在電話裡說要回家看看,卻一直未能成行。可是很快街頭的熱鬧已讓母親坐不住了。7月6日在市中心跑馬廳(今人民廣場)舉行慶祝上海解放大會,全城沸騰,軍民冒雨大遊行。她讓珊珊陪同,上南京路看遊行隊伍扭秧歌。但走沒多久,珊珊就把母親擠丟了,回頭去尋,發現母親癡癡地站於原地,雙頰緋紅,雙眼晶瑩,眼角掛落幾顆淚珠。珊珊驚問,她竟然說:「那個大紅花忒好看啦。」神情激動,心魂彷彿在追尋遠去的腰鼓聲和秧歌隊,她分明已感受到新生活的熱能。這一天,顧月珍同時看見了率領一支遊行隊伍的解洪元,他詫異滿臉飛揚潮紅的妻子,突然相遇又匆匆作別:「最近實在太忙太忙……」    
    


第三部分第11章  春雷一響驚蟄起(2)

    改朝換代了!人民民主專政的新社會必須由各方人士鼎力相助,共支大局,於是就有瞭解洪元一時的被倚重。父親的「太忙」並非虛言。兩日後,「上藝」和「文濱」、「施家」劇團分別於皇后劇場和中央大戲院首演滬劇《白毛女》,解洪元前演楊白勞,後演大春,一人飾二角。積極的態度可嘉,但演出時解洪元戴著金戒指去演苦難的楊白勞,結果引起全場哄笑,一個細節的疏忽只能說明解洪元政治上的幼稚,但在這個天翻地覆的風雲際會之時誰又能成熟呢?一般的民眾能一味地盲從就已屬不錯。此時與解洪元配戲的是丁是娥,她扮演喜兒。消息傳入星村十號,我母親沉思有頃,撂開了那張滬劇週刊,再不哼唱《白毛女》。    
    丁是娥扮演喜兒徹底封殺了我母親與解洪元同台共演的願望,也即是扼殺了顧月珍重返舞台的希望。難道顧月珍就別無他路了麼?共產黨不是說翻身作主人男女都一樣麼?女人啊女人,你真能一反千古傳統獨立自主?母親的心情如江南的梅雨季陰晴無定,無助的女性只能企盼上蒼賜福。哪怕是黃粱美夢也不妨做上一做吧。有夢總比無夢好,這時候的解洪元心中也存有一個夢想,渴望通過努力能成為共產黨的「公家人」,舞台永遠屬於青春年少,當紅小生也不可能紅一輩子。新成立的上海滬劇臨時工作委員會中,他是三個常委之一,有能力,有水平,也有號召力,所以他竭盡全力團結大大小小的滬劇團,組織滬劇界的勞軍義演和遊園義演……也為了這個一廂情願的想法,他主動從「滬劇皇帝」是理當的正場小生位置上退下來,而且一退再退,從一身飾兩角退至一角,乃至退到小小配角也在所不惜,倡導了名小生不爭主角的好風氣。解洪元證實了自己的能力,然而千不該萬不該最最不該忽略的應是顧月珍,曾經的舞台好拍檔,事業的好幫手,但自她回家生兒子,自他與丁是娥配上戲,從此往後,在父親的心目中顧月珍僅僅是他的需要養病的妻室,藝術領地的闖蕩再也沒有顧月珍的位置。而母親恰恰是那種視藝術為生命的藝人,她可以捨棄生命,卻斷斷不可拋棄舞台。於是這樣的錯位就像是背道而馳的兩輛車,再難有相交的一天。如果按流行的說法,婚姻已從根上錯起。他以為把戀人變成老婆,一個男人只要肩負起供養的責任就是合格的丈夫,哪怕拈花惹草也屬枝尾末節,無傷大雅,其實從舊社會渡來的大男人,最最需要補上的一課是男女平等,是男人對女人人格的尊重。    
    半個多世紀之後,當女兒解讀父親的人生讀本的時候,見著瞭解洪元當年割不斷理還亂的尷尬:一個年富力強的男人,被妻子與情人弄得手足無措。一方面欣賞妻室的溫柔賢淑,不得不承認顧月珍既是賢妻又是良母,若論後方安定,又不得不承認顧月珍當是首選;可同時又迷亂於情人的誘惑。風月之事,一旦陷入再難抽身。他想一手擁家室,一手抱情人,還要奔著跑著去迎接新時代,因此希望情人與妻子不要面對面,於是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強者丁是娥,選擇了附和社會的生存法則。但哪裡知道男女平權的新思想使他的弱妻成為最有韌性的女人,她是弱,但弱者的背後有時代精神的支撐,弱者也就成了自強不息的強者。這樣的結果肯定大大出於父親的意料,也許他以為只要他這個「皇帝」不給她機會,她縱然有三頭六臂也難以重返舞台。    
    伴隨著上海解放,有一名滿腦子新思想的中學女生戲迷闖入了顧月珍滿懷希望的生活,她把她半生不熟的婦女解放思想販給了顧月珍,並代顧執筆,起草了《離婚申請》,送交了新生的人民政權——上海市人民法院。與此同時,滬劇界的楊氏兄妹敲響了星村十號的大門,慫恿顧月珍復出,組建新團。    
    1949年9月7日,一個全新的努力滬劇團誕生了。顧月珍復出了,完全忘卻了自己的病弱之軀,勇敢地擔任一團之長。想當年解洪元夫婦成立「上藝」之時,解尚且不敢一人單挑,拉出夫人,還要搭上丁是娥,此時顧月珍真正吃了豹子膽,不能不叫人驚訝。    
    上任之後她認為第一齣戲一定是要有革命紅旗在台上飄舞的新戲。有人推薦《白毛女》。顧月珍雖然喜歡這個戲,但重複演出太多,缺乏新意,而其中是不是心有芥蒂——解、丁聯盟演出過,顧月珍就不想演,這也不得而知。正好又有人把長詩《王貴與李香香》放在她面前,當即使她眼睛一亮。詩的內容講的是陝北三邊死羊灣的老財主崔二爺打死佃農王麻子,強拉其子王貴當長工,又饞涎窮老漢之女李香香。王貴與李香香相好,崔老財從中作梗,幾經磨難,紅旗插進死羊灣,王貴與李香香團圓。    
    自編自導自演,顧月珍追隨紅旗是以心去追的,不惜身家性命衝鋒陷陣。每日黃昏,她拎一隻熱水瓶上樓,一杯復一杯的白開水送走漫漫長夜,流瀉出一句又一句的戲文。每日午前,她會拿出佈滿圈圈的紙張,向我這個七歲的小學生請教,或者向來訪的任何客人請教。    
    排練場就設在星村十號的客廳,絲竹流婉,鼓板清脆,水一樣透明的旋律沖刷著往昔的憂愁和煩惱。草創劇團,顧月珍一身四任。作為團長,要處理數不清的事務;作為編導,需不斷完善修改幕次;作為導演,需指點所有的角色;作為主演,更應琢磨唱腔表情。她隨晨曦而起,伴星星入眠。忙碌,操勞,雙頰緋紅,彷彿染上了夾竹桃花的嫣紅,病態的嫣紅。滿滿的日程擠走家庭的缺憾,然而缺憾是現實的存在,焉能一擠就走?    
    我的父親,糊塗的父親驟然接到法院傳票,又復聞病妻獨立組團,悚然震驚,步匆匆推開家門,心慌慌坐等病妻下樓。    
    那天,艷陽剛剛撐開惺忪的眼,小阿婆買菜還沒有回來,珊珊去報,父親在客廳裡等著。我很久未見到他了,蹦起身滾下樓梯直奔客廳。只見青煙繚繞我父親,煙灰缸內靜靜地躺著兩個煙蒂。我喚他,他不應,寒著臉,玻璃鏡片後的眼睛有火苗躥動。時至今日我仍記得父親臉上交織著焦躁不安和惶恐惱怒:離婚傳票讓他顏面掃地,妻子單挑組團更是讓他下不了台!    
    曾經信誓旦旦白頭偕老的一雙夫妻在自家的客廳裡相遇,四目相對竟然是那樣陌生,他要求顧月珍撤回訴狀,夫婦重歸於好。顧月珍說可以不計前嫌,但要他剪斷孽緣,與丁斷絕往來。父親聞言一口接一口地猛吸香煙,吐出來的煙霧將他團團封住,他從濃煙裹挾中勸顧月珍「不要性急,不要頂真,阿是娥脾氣臭,早早晚晚會斷。儂實在想唱戲,我想辦法和儂一道組團,好嗎?」    
    游游移移,期期艾艾,沒有懇切的承諾,沒有明確的抉擇,這像一個不平等條約,像一粒預支的空心湯團,很難掂出有多少誠意。1949年夏秋之交的顧月珍,心裡正燃燒女性獨立、婦女解放、男女平權的新思想,丈夫虛妄的應承激怒了顧月珍:「儂不肯與她斷,就不要再來尋我!我不要儂這種小生!」    
    後一句話激怒瞭解洪元:「儂不要我這種人,要和小麻子這種人一道,將來會死給他們看!」說罷拂袖而去。    
    其實母親此時最最需要的是一個好小生,一個像解洪元似的小生。心裡的憂患以反話吐出,一出口就後悔。出口的話潑出的水,母親深深地傷害了父親。其實父親也是以藝術為生命,你說他別的他也許都不會太在乎,可貶低他的藝術成就那簡直是要了他的命。藝術勝於生命。真正從藝的人都一樣,話不投機半句多。父親提到的小麻子原來是「上藝」的二胡手,當初因為未當成主胡而耿耿於懷。在圈內口碑也不怎麼好。然則正是用人之時,新建的「努力」自然只能在別人挑剩的人員中選擇了,請小麻子擔當主胡,並由他去組織樂隊。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哪怕是以命相搏。怕只怕搏未勝,命已盡。一個柔弱無力的病女子,扛得起滬劇新生的大旗?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1949年8月14日《滬劇週刊》刊發組團消息,電台也同時播出顧月珍復出的簡訊:「顧月珍的播音時間9點到10點。東方華美電台的播音室前,擠滿了百名以上的女學生,顧月珍8點半進電台,女學生跟進要求簽名……」9月,龍門大戲院前貼出《王貴與李香香》的大海報。    
    初戰告捷,首演順風順水,戲院老闆眉開眼笑,後台兄弟姐妹其樂融融。    
    


第三部分第11章  春雷一響驚蟄起(3)

    常言道,人保戲,戲保人。單槍匹馬的顧月珍缺少名角相配,勢必事倍功半;滬劇的西裝旗袍戲原本有相當穩定的一批觀眾,如今捨長就短,演一部倉促上馬的進步戲,怎能長保營業昌盛呢?但等觀眾對新戲的新鮮勁過去之後,票房收入江河日下,觀眾如遠遁的兔子,千呼萬喚不回首。戲院老闆拉長了臉,後台老闆顧月珍也難以為計。徵得團內成員同意,包銀六折發放。但六折發放也要發放啊。那個艱難時世,我家的樓梯上常常會響起悄悄的腳步聲,我父親的學生石中玉來了,他誠篤訥言,上樓恭恭敬敬地道一聲「顧老師好」,母親便遞給他一個用手絹緊緊包裹的小包,他則鄭重地放入貼身的內衣袋,幾天後,他再度上樓,又恭恭敬敬地道一聲「顧老師好」,從內衣袋掏出手絹小包,包裡則是厚厚的一沓現錢,臉色頗為淒涼,在這樣的往往返返中,終有一天,這座石雕的雙唇裡迸出一句與努力劇團其他同仁一樣的話:「顧老師,儂唱只把老戲,生意就會好一些。」    
    母親聞言一驚,轉眸相望,旋即很堅決地說:「老戲決不能再唱……」話音輕輕,卻自有一種凜然,一種威嚴,眼睛裡交織著感激與憂傷:「我知道,當東西不是長久之計,儂不要擔心。」母親溫言道過,又遞上一隻手絹小包。    
    我母親自幼苦出身,從不吃一顆話梅,不買一隻梨頭,也從不挑剔菜餚,能省的全省了。婚後與丈夫分別自理經濟,多年下來,也積攢了少許金銀。床頭櫃裡有一隻香樟木包銅的首飾盒裡藏有一隻水鑽戒指,幾十根黃燦燦的一兩重的金條,那全是半世血汗換得的重器。上海人俗稱金條為小黃魚,按時價,一兩重的小黃魚可兌人民幣九十八元。為辦「努力」不得不動用積蓄,不知道她從珍寶盒裡取出一根根黃燦燦金條的心情,想來也是摩挲良久,黯然望著一條條小黃魚搖頭擺尾游出星村十號,沉入大海無影無蹤。    
    顧月珍典當私房發放包銀的事漸漸傳開,團內議論紛紛。大多傾向於復演老戲,復演顧月珍的成名作《黛玉葬花》《珍妃宮怨》等。這樣的建議並非空穴來風,環顧新生的上海滬劇界,差不多是「新」「老」兼顧:演新戲為緊跟革命,演老戲為保票房收入。顧月珍像一個不諳世事的書獃子,與舊戲一刀兩斷,努力滬劇團決不走老路。於是團內團外流言紛起:    
    好心者曰:「阿拉賺顧月珍鈔票心裡不適意。」    
    多事者曰:「顧月珍這麼革命,唱戲不為鈔票為啥?」    
    不滿者曰:「這個劇團壽命不長,顧月珍老本賠光劇團散脫。」    
    風清清雲淡淡,我家小院裡的夾竹桃疏疏朗朗、黃綠交錯呈現輕鬆和坦然,盛開的花朵飄零付西風,卻有一朵嫣紅,兀自高高抱立枝頭,看夏去秋來,雁來雁去。走老路固然是保險又容易,可顧團長一意孤行,一心追逐新的光明。共產黨用《白毛女》點燃了顧月珍的心中之燈,獨立自主,尋求平等,男人能做的事女性也能成功,希望在一天天發芽。在危難之際她看中了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此片1947年10月初映時,曾轟動上海灘,連滿三月有餘。影片通過善良的紗廠女工素芬的悲慘遭際,反映了從「九一八」事變到抗戰勝利前後的真實生活。母親把電影改編成舞台劇,要熬多少個不眠之夜,一幕幕一場場,攪拌著纍纍創傷,滴滴血淚,主人公素芬在影片中的歸宿是滔滔黃浦江,母親卻把婦女翻身解放的命題融進了劇情,舞台上素芬攜帶婆婆和抗兒奔赴解放區尋求光明。    
    不久,一部由顧月珍改編並主演的滬劇《八年離亂、天亮前後》攪動了萬千觀眾的心,一曲由喬紅薇作詞的《倚門盼夫曲》唱得觀眾熱淚盈眶,素芬的自強之路鼓舞了社會最底層的苦難婦女。龍門大戲院再爆客滿一月有餘。上百封來信如彩蝶紛飛,飛向顧月珍。其中有一封信寫道自己命運與素芬相似,本已痛不欲生,女友拉她看戲,驚見結尾與電影不一樣,素芬在戲中新生,她說她也要像素芬一樣堅強地活下去……    
    時隔半個多世紀,我,一個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的「正規軍」,依然敬佩母親。她可以說是只有初小文化程度的舊藝人,居然敢改蔡楚生、鄭君裡聯合編導的名作,並且改編成功。這裡除了膽識和勇氣之外,不得不承認顧月珍還擁有相當高的藝術天分。至於結尾的改動,有點單純,也有點天真得可愛,母親居然想得出讓覺醒了的素芬攜老帶幼奔赴革命根據地。也許這正是融進了自己對生活的理解:萬一與父親離異,她決不放棄攜老帶幼的責任……    
    1949年秋冬之際對顧月珍來說是福星雙至:一個戲挽救了一個劇團;同時人民法院調解成功:丁、解分手,顧、解和解,夫婦重歸於好。    
    母親的身體如一盞油燈,天天點,夜夜亮,按理天長日久也得添添燈油,剔剔燈芯,更何況是病弱之軀、血肉之身!超常的付出,過度的勞累,母親再次暈倒於戲台之上。甦醒後的第一句話是「我能唱,唱到封箱」。其時是1950年1月7日,離封箱日(31日)尚有24天。主演倒下不能再唱,可是怎能不唱?不唱就是單方毀約,戲院老闆要索取巨額賠償,劇團同仁兩手空空又如何過年?    
    此時解洪元旨在仕途奮進,個人能量發揮得淋漓盡致。1949年12月22日滬劇界會員齊聚中央大戲院,宣告成立滬劇公會,解洪元被選為執委會主任,得票409張,比第二位多出124票,可謂遙遙領先,人稱解主委,滬劇皇帝冉冉上升為政治明星。之後又投身於滬劇界認購和宣傳人民勝利折實公債;又被推選為出席上海總工會的工會代表;還得分出身來協助推動春節戲曲競賽……解洪元渾身像有使不完的勁。響箭渴望飛行,渴望穿雲掠霧,渴望準準地射入靶心:唱而優則仕,勞而優則仕。但就在這時後方警笛拉響,解洪元閃電式介入努力劇團,緊急排練,推出解派名劇《鍍金少爺》,力挽狂瀾。    
    1950年春節,是星村十號的盛大節日。解洪元龍門補台,延至1月31日。2月1日起他作為上海滬劇界的代表參加上海總工會成立大典。大典結束,父親告知家人,想於2月13日(農曆二十七)歸家過三十五歲的生日,酒水菜餚一應由他準備。老人們心知肚明,暖壽為名,借此填補夫妻裂縫為實。    
    那是自弟弟滿月酒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喜氣,浪子回頭金不換。時近舊年,全家總動員,撣掃舊塵,擦洗積垢,地板打蠟,更換窗簾。窗明几淨,每一方玻璃,每一件傢俱,爭相跳躍冬陽斑斑點點的閃亮。雖說父親吩咐,宴席不必準備,但小阿婆依然不辭勞碌,殺雞烹肉忙得不亦樂乎。中午時分,有人給顧小姐送來衣包,說是解先生特意定購的。薄暮時分,父親踏進家門,珵亮的皮鞋,帶褲線的西褲,襯托出簇簇新的一件皮夾克。父親向我招招手,我蹦蹦跳跳撲向他,父親從皮包裡掏出兩大張香煙牌子,趁勢把我抱坐在膝上。我就坐在父親身上剪起了香煙牌子。小阿婆叨叨埋怨我蹭髒了父親的皮夾克,我就故意尖聲怪叫,下巴往父親的新夾克上蹭。其實大小阿婆自父親進門,眼睛裡早就長出了手,在撫摸,在搓揉,在細細地揣摩皮夾克的做工。父親淡淡說這是意大利皮貨,買了兩件。    
    「兩件?」小阿婆嚥回問話,瞥眼望望樓梯,在當時的上海灘,意大利皮衣貴如黃金,節儉的兒子一反常態,慷慨解囊,兒媳會領受這份心意嗎?    
    圓桌支開,板凳擺齊,飯店的跑堂一溜小跑,前後銜接,從一個個大提盒內捧出雞鴨魚肉,冷盆與熱炒。最誘人的是西式蛋糕上的一顆大壽桃,還有週遭一圈花花綠綠的小蠟燭。眾人入席,靜候主婦。父親抬腕看表,默不作聲。小阿婆在樓梯口大聲喊珊珊快點下樓。珊珊是母親的影子,喊珊珊下樓也即喊母親下樓。終於母親單薄的身影從窄窄的走廊間輕輕走來,像一朵飄移的雲。她穿上了父親特意定購的那件絲一般光滑、綢一般柔軟的皮夾克。    
    父親的眼鏡片上立時蒙上了一層潮霧,他急急地掏手帕擦拭鏡片,慇勤地挪動旁邊的空椅,起身招呼:「阿月珍,坐,坐。」    
    家宴開始了。父親劃燃了火柴,彩色的蠟燭閃動起睫毛,輕靈靈,亮晶晶,結成一圈璀璨的光環。他虔誠地祝願:希望阿月珍身體一日日好起來。說得母親的眼角彎出了笑紋。微笑輕輕蕩漾,四處流淌,歡樂感染了全家。我覺得我們家重又回到了從前,誰都想捐棄前嫌,兩顆心通過親情正慢慢地向對方靠近,不知是誰,似乎想增添喜慶的氣氛,驟然間擰開了無線電,沒想到飄出的竟是丁是娥輕曼的歌聲。笑聲在半空凝凍,氣氛漸漸生澀。大阿婆暗示珊珊快快斟酒,小阿婆利索地關掉了收音機,「丁是娥」稍縱即逝,一切重返平靜。可是,那個消失了的「丁是娥」仍像個幽靈似的飄來飄去,將每個人的心弄得毛毛的,以致使這個千辛萬苦準備的壽宴徹底變了味。我父親舉杯致詞,頃刻間失卻了從容與自信,頻頻察看妻子的神色。母親剛剛彎出的笑紋因父親的不自在而僵硬。宴席的主角一僵持,氣氛便重又生澀起來。飯桌上只剩下禮貌的筷子碰撞聲,飯與菜都像是長出了骨頭,梗在柔軟的咽喉間。破鏡重圓說說容易,做起來一不小心就讓人瞥見裂縫。心之裂縫多難補啊。今天重新審視歷史,婚姻也像事業一樣,需要精心維護,說到底經營婚姻也同樣是一門藝術,我的母親始終學不會隨機應變,順水推舟。多好啊,有了人民政府的撐腰,讓爹重新回到你身邊,這樣的機會也只有一次,時不我待,機不再來。抓住啊,牢牢地把機會抓住,因為你的心底依然深愛父親。    
    我想,法院可以調停婚姻的變故,讓兩個心存芥蒂的人重新走近,然而婚姻說到底是屬於兩顆心的契合,來不得半點虛假與勉強,芥蒂未除,人靠近了,心卻依然遙遠。同床而異夢並非是母親所求,那麼這紙糊的門面又能支撐多久呢?    
    


第三部分第12章   鴻飛哪復計西東(1)

    1949年上海市戲劇電影工作者協會成立,滬劇界的執監委員中並無丁是娥。事隔一年,演員中拖兒帶女的多起來,「劇影托兒所」提上日程,並專門成立了一個理事會,初定推黃宗英為理事長,袁雪芬和王雅琴為副理事長,偏偏王雅琴因生育休養,丁是娥阿姨得以替補,成為滬劇一方的正式代表,躋身於眾多的劇影界明星之列。    
    當時為籌措經費,理事會決議聯合編演方言劇《母親的煩惱》。電影、話劇和各戲曲劇種合聚一堂,用不同的方言、說白和各異的曲調演唱,名副其實的南腔北調大匯合。1950年6月14日至16日在天蟾舞台義演三場。上海人愛新鮮,喜出奇,招惹得觀眾如潮,擠擠搡搡,爭相購票。    
    白楊、上官雲珠、舒繡文、石筱英等名演員同台演出,而丁是娥在劇中扮演的角色是一位家長,戲不多,僅是一片托花綠葉,但是因為有了副理事長的身份,就能與白楊、上官雲珠、舒繡文平起平坐,這怎能不讓她興奮?上海灘的影星自然高於劇星,更何況滬劇也僅僅是十多個地方劇種之一。解放了,影劇這麼一聯合,就聯出了丁是娥一種新的身份,角色雖小,身份不低,忙裡忙外,結交應酬,充分展示了她另一方面的才華:組織能力與交際本領。她與黃宗英、黃晨成了好朋友。    
    友情是生活的珍珠。生活需要友誼,事業也需要友誼,不同的是生活中的友誼多半出於人的天性;事業中的友誼多半出於理性。這份理智的友誼為丁是娥打開了一扇通向新政權的窗戶。    
    黃晨告訴她,丁是娥在第一屆文代會上的發言,夏衍很感興趣。    
    當時的夏公是上海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兼文化局長,上海第一屆文代會的主席。    
    戲劇界成員在第一屆文代會的主席團中,京劇名宿有周信芳、梅蘭芳,越劇有袁雪芬,滬劇尚虛位以待。當時的解洪元再積極,再進步,擁有再多的頭銜也未能獲得光耀的一席,未能成為滬劇界的代表人物。在出席上海市文代會的滬劇界六位代表中,單單是丁是娥的發言贏得夏衍的注目,不過,那時候的丁是娥也比較單純,沒有太往深裡去想結交領導人,這個時候的丁阿姨與市級領導的關係還太遙遠,她當時最切合實際的願望是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驚人的勇敢是以二十七歲的「高齡」申請入團,哪怕離退團年齡僅有一春。當然,共青團沒能吸收她。    
    這就是我的十分務實的丁阿姨。    
    1950年前後的丁是娥心裡慌慌的,真害怕好日子到了頭。    
    1949年8月,顧月珍籌建努力滬劇團的消息傳出,9月就要正式掛牌。解洪元的處境十分尷尬:丈夫一個團,妻子一個團,這算什麼呢?結髮妻子拉開架勢要逼解洪元表態:你不讓我重返舞台,那我就單獨拉一桿旗!解洪元做夢都盼望顧月珍自動偃旗,哪知消息越傳越真。他拖啊拖啊,一直拖到8月底,才去見顧月珍,有了客廳對峙之後,他覺得妻子絕不可能後退讓步,那麼他這個大丈夫不得不為了維護夫婦一體的面子而被迫作出決定:解散上藝滬劇團!    
    解散?說說容易。解散一個有歷史根底的老團,拱手為新生的「努力」讓出一片空地?我想,應該是所有的「上藝」同仁都不會贊成,丁是娥更是堅決反對了。不解散,她是二老闆(顧已名存實亡),「上藝」一散她何去何從?她突然感覺到被連根拔起的威脅。自九歲從藝起,她輾轉多少個滬劇班子,哪裡有過與解洪元在一起的順暢?自「上藝」創立,丁是娥名利雙收。從最先的三老闆到掛頭牌花旦,解洪元處處讓著她,並且聽從她的意思,把一個「相夫教子」的職位套在了顧月珍身上,美其名曰「安心養病」。也許從解的角度說,真心遵循醫囑,是為妻子的病體著想;但從丁的角度看,只有讓顧長期休養,才能確立頭角崢嶸的地位。顧月珍長她三歲,出名也早她幾年,長期以來,只要是顧月珍在前,就很難留光彩給她,天賜良機上帝要顧去生兒子,上帝要顧生肺癆,把與解洪元對戲的空缺讓給了她,從替補隊員到全職頭牌花旦,她彷彿一夜之間唱紅了上海灘,而且還遠遠紅過了顧月珍。與解洪元配戲,無論從藝技、人品還是從情感上說,上海灘再也找不出一個像解洪元這樣的滬劇小生(老闆)。雖然丁是娥一直是一個比較注重物質享受的人,卻也比較清醒藝伶的社會地位,所以她的身邊常常圍著一群雜色男人,他們都像蜜蜂似的追逐她,她也會逢場作戲,但心底裡卻十分清楚這些人看中她什麼。也許只有解洪元與眾不同,一種遲來的愛戀不言而喻,心心相印的感覺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也正是為了這一分真情,丁是娥這個從不捏針線的小姐,甚至連自己的衣服都要請名裁縫定做,可是為瞭解洪元,她千針萬線織了多少個日日夜夜才織成了一件海藍色的溜肩粗絨男開衫,毛衣成為愛的信物,解洪元十分珍惜。她原以為,解洪元是她不可多得的男人中真正憐香惜玉的人,也是唯一可依靠的人(雖然她從未認真想過要不要嫁給他),但萬萬沒想到「大難」臨頭他也獨自飛。男人啊男人,最終還是自私的動物。     
    1949年7月31日夜場戲大休息的時候,解洪元終於向丁是娥提出分手散團的事。丁雖有精神準備,但直接面對依然有一種肝腸寸斷的酸楚。她大吵大哭,當場拎起那件千針萬線為解洪元織就的毛衣就要剪,被解一把奪下。此時開場鑼鼓已響,解洪元無奈獨自先登台,千叮萬囑同仁勸丁是娥演完全場。然而丁是娥硬是不肯唱後半場。她在後台呼天搶地地痛哭:反正天塌了地陷了,「上藝」要散了,情弦也要斷了,反正一切一切都不重要了……誰來勸都不管用,她要哭,要把心裡的不痛快通通倒出來。可是觀眾是不買賬的。他們出了錢,就要看你演的戲;戲院的老闆也是不買賬的,你不好好演戲,就是單方撕毀合同要罰你的款。然而丁是娥不管,讓解洪元一個人在前台唱獨角戲,足足支撐了三十分鐘。    
    舞台上,女主角不上場,那裡的戲就收不了尾,後台亂成了馬蜂窩,同仁們手忙腳亂地請出瞭解洪元的師母,師母又搬出了久病在家休養的師傅,好說歹說才把丁是娥勸上了場,卻無法掩飾那一雙哭得像大核桃似的腫眼,不得已,戴了一副墨鏡走上前台。我的丁阿姨可真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女性,上了前台紊絲不亂地與解洪元對上戲,毫無破綻地把戲尾了結。事隔半個多世紀,當年的同仁依然欽佩解洪元一個人能獨撐檯面半個多小時,也同樣佩服丁是娥能把解洪元唱了半個多鐘頭的獨腳戲補綴得不留痕跡,台下觀眾被搞糊塗了,誰也沒有疑義,更沒有噓聲。    
    多年後問父親,他只是說「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逼出來的。也許人類的基因裡就蘊含了這種應急本領。    
    在人民法院調解我父母婚姻的日子裡,丁是娥阿姨自覺形穢,在新社會的強大政治攻勢下忍氣吞聲地離開瞭解洪元。「上藝」終於解散。1949年8月底,努力滬劇團成立,9月,丁是娥加盟施春軒的施家劇團,任副團長。半年多時間,丁團長業績平平,聲譽平平。這期間丁是娥也只能是混混,離開解洪元藝無長進。    
    1950春節期間,京、昆、越、滬等十二個劇種共襄盛舉。滬劇界有六個團參加。「上施」的《赤葉河》,「文濱」的《別有天》、「中藝」的《幸福門》、「英華」的《水上吟》,「努力」的《王貴與李香香》因顧月珍臥病未能參演。這是共產黨舉辦的第一次上海灘戲曲競賽,這樣的好機會丁是娥怎能不爭一爭,賽一賽?又聽聞顧月珍臥病在家,競賽中很自然地少了一個勁敵,豈不是天賜良機?否則真有點擔心將生活中的好惡移至舞台,濫施同情於那位病怯怯的甜姐兒。而且解洪元是賽事的評委之一,懂戲懂滬劇,有發言權。    
    這一年的正月初一是公歷2月17日,遠在台灣的國民黨於2月6日和16日派飛機轟炸上海,市區停電,東方不夜城瞬間漆黑一片。但是戲劇競賽照常舉行,按時開始。考慮市民出入的方便,市區停演夜場,日場照常,舞台上汽燈照明,絲竹弦板聲聲遏雲。競賽擂台中「上施」的《赤葉河》與「中藝」的《幸福門》雙雙闖過初賽,進入決賽,《赤》劇主演丁是娥志在奪魁。    
    決賽定於3月3日。那是農曆正月十五晚上,上海灘已恢復了不夜城的光彩,小皇后戲院花燈璀璨,爭奇鬥艷,貴賓席上人頭攢動,融洽溫馨,有市委領導劉厚生等,也有譽滿滬江的京劇名宿周信芳等,還有《解放日報》、《大公報》、《文匯報》等大小報紙的新聞記者。    
    大幕拉開,丁是娥俏麗鮮亮的亮相即贏得了彩聲一片。「燕燕投河」是她精心琢磨的大段唱腔,如歌如吟,似訴似泣,清脆處像黃鶯出谷,低回處像杜鵑啼血,一曲終了,滿場迴盪起掌聲和讚歎。    
    演出現場反響強烈,落幕後,貴賓們進入後台賀喜,勖勉有加。丁是娥的心情恰如夜空中的圓月,漲滿了期盼與興奮。那時節評委不公開亮分,但卻擋不住消息暗傳,《赤葉河》喜獲總分第一。壓抑日久的丁是娥唇邊眼角蕩出笑意,期待著翹立滬江戲曲界首屈一指那份風光。孰料天有不測風雲,揭曉的獲獎名單竟是:第一名是中藝滬劇團的《幸福門》,第二名是東山越劇社的《萬戶更新》,《赤葉河》屈居第三。理由是前二名均為創作劇目,《赤葉河》為改編劇目。政府鼓勵原創。    
    期望越高,失望越深。猶如水珠滴落在沸騰的油鍋,爆出一場風波。    
    上施滬劇團拒絕領獎,並直言市文藝處劇藝室偏袒越劇壓制滬劇。    
    


第三部分第12章   鴻飛哪復計西東(2)

    1950年初的上海,依然被稱做是東方巴黎、遠東大都會、中國金融中心、資本主義最早萌芽之地,頭頂有國民黨飛機入侵的威脅,市民中風傳第三次世界大戰、蔣介石反攻大陸等等,然而這個時候的共產黨雍容大度,表現出海納百川的胸懷和氣魄。市文藝處先是發公函,約丁是娥去商談,之後劇藝室主任與副主任同臨後台,親加撫慰。丁是娥卸卻戲裝,一身村姑打扮出來接待,表示第一名可以不要,但要公佈每出戲的評獎總分。這豈不是讓共產黨人陷於尷尬境地嗎?    
    主任劉厚生難以應允,搖頭歎息。    
    伶牙俐齒的丁阿姨撿拾新詞,咄咄逼人:「文藝是武器,好比一把鋒利的刀子,會用的用得好,不會用的不當心反會傷了自己。」    
    副主任伊兵是浙江人,因喜歡家鄉戲而在評獎時體現一點鄉情也是情有可原,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個人的好惡最後變成政府對待各個地方劇種的態度問題。他從部隊下來,哪裡遇到過這樣的頂撞和奚落,當場就反擊:「你們再這樣鬧下去,我們共產黨不管了。」    
    偏偏丁是娥滿身是刺:「既然不管,那就不用再談。」話音未落,村姑已飄然而去。(此情此景記錄在《滬劇週刊》泛黃的報紙上,馮春尼棕色的筆記本裡,以及老藝人的記憶裡。)    
    此時的丁是娥阿姨可真是吃了豹子膽,頂撞了,嘲弄了,回到家裡想想方有點後怕起來。    
    「阿姐,儂哪能啦?」這是溫婉的小妹陳麗萍,端上一碗桂圓蓮子羹。    
    「沒啥。」丁是娥埋頭舀湯喝。    
    丁是娥原不想讓小妹分擔煩惱,但小妹就是有本事用三句兩句讓丁把煩惱倒了出來。他們都一樣不太有文化,但畢竟是一個可以說說真心話,也可以倒倒苦水的貼心人。自從與解洪元分手後,小妹就住進了丁家,照料她的起居,有時談遲了兩人就合睡一個被窩。小妹原是丁是娥的一個戲迷,於1945年相識,那時丁的親妹肺病已重,小妹常來家幫忙,一年後親妹死,在丁是娥悲痛欲絕的時候,小妹無意中就頂替了她亡妹的位置。丁阿姨是性情中人,常免不了要與人一決雌雄,以圖一時痛快。小妹的性格正好相反,有她在,有些事就不會做得那樣絕,小妹也會做做和稀泥的事,緩衝矛盾。小妹出閣,隨丈夫去了香港,漸漸音息渺茫,令丁阿姨更加孤單。    
    解洪元的離去讓丁是娥覺得顏面掃地;改天換地,讓她的那些背景男人遠她而去(如顧祝同的老丈人許俊英,杜月笙的賬房先生黃國棟等);而身邊拖累又十分沉重。上有老父,下有弱弟,自己領養了潘莉莉,潘家姑媽的兩房子侄拖家帶口地來投奔她,家中有七八張嘴嗷嗷待哺。她得掙錢啊,掙很多很多的錢。在這改朝換代之際,她既無權飛台灣,也無錢去美國,無可選擇地定居上海,演她的戲。    
    原以為朝代變換,戲不變。哪知共產黨來了跟隨而來的是戲路也變。滬劇素有時尚的傳統,曾經被譽為「西裝旗袍戲」,差不多都是從富人的角度寫窮人,演完了給人留下一個發財致富做上等人的白日夢,也可以說是灰姑娘的現代版;而《白毛女》和《小二黑結婚》等等卻是用窮人的視野均貧富,求平等,演完了,富人變成了革命的對象,平等了的窮人還是窮人,但窮似乎變成了光榮的本錢。再往下還說明了什麼,丁是娥是說不上來了。但她畢竟跟著新時尚跨出了第一步,出演了喜兒和小芹,確保主角地位不變。如果戲僅此演演也罷了,誰知新社會把顧月珍給拱了出來,拔出蘿蔔帶出泥,一下子把丁是娥也擠了出來,在世俗的眼裡,她成了不貞不潔的女人,解洪元也為聽共產黨的話走回家庭去,與顧月珍重修舊好,還把千辛萬苦創辦的上藝劇團解散了。逼得她兵敗麥城,被迫走入「施家」,與一個風光不再的施春軒合夥。事實是「上施」成立數月,就是拿不出一個響亮、進步的創作劇目,沒有好劇目,哪能照亮丁是娥?她雖然處處表現進步,當然進入不了文管會領導的眼眸。    
    都說共產黨是個窮人的黨,是個好人的黨,看起來也像。窮人擁護,她也不能不擁護。只是她不清楚,若按共產黨的算法自己算好人還是壞人?算窮人還是富人?會不會不好不壞不窮不富呢?如果真這樣倒也不怕。怕只怕把她劃入富人壞人的行列,「生活作風不檢點」是共產黨最反對的。共產黨會把那個梁森挖出來嗎?國民黨都不容的人共產黨能容嗎?每每想到這個她就心驚肉跳。解放後,落魄的梁森數度叩門,企圖延續舊情,借丁是娥之名以自保,屢招丁的訕笑與峻拒。一個男子,最後使用了最原始、最野蠻的手段,把她關在房內痛痛快快地狠打了一頓,打得她半個月出不了門。從此兩人恩斷義絕,梁森像陽光下的一滴水似的消失了。丁是娥下意識地摸摸臉頰,彷彿那時還殘留著隱痛。    
    俗話說,以色相伺人者,色相衰,則寵幸失。1950年,丁阿姨二十七歲,豆蔻年華早過,一旦她失去舞台上的位置,她還能剩下什麼呢?青春演藝飯吃不到永遠的,傳統女子倚夫仗子,但這些她都沒有。雖說舊時代的男人們都喜歡她,送金送銀送鑽送房子,但哪怕是送上兩處私宅,卻依然不想送一頂花轎把她抬進家門。當然細想想是沒有必要把她娶回去,因為她早就沒了生育承傳的能力,早在十九歲上為梁森奉獻,之後領養瞭解家鄰居之女潘莉莉,但能靠她養老嗎?忽然間她覺得從未有過的孤獨,無根無基無依無靠。舊有的生活教會她如果有錢,將來的日子或許還可以過好。    
    正是由於對未來莫名的恐慌,1950年1月20日「是娥機繡縫紉學校」正式招生,中英文磨石子招牌由馮春尼鐫刻,釘於英士路(今淡水路)復興中路口。至今我還保存一張名片,半個多世紀以前的名片,泛黃,污舊,字跡依然清晰黝黑。可以視為丁阿姨為自己預留的一條後路。    
    春節演出的事丁是娥得罪了文藝界領導,讓劉厚生和伊兵覺得難堪,但由於解洪元從中作了有效的斡旋,最終在競賽委員會範圍之內取得共識,評獎委員會幹事和「上施」代表各作自我批評,檢討不足,然後文藝處領導總結,雙方各後退一步,和稀泥的結果滬劇劇目讓「中藝」的《幸福門》與「上施」的《赤葉河》並列榮譽獎,「英華」的《水上吟》獲二等獎,「文濱」的《別有洞天》獲三等獎。    
    1950年的3月真是一個不尋常的月份。    
    頒獎那天,解洪元代表滬劇界領獎,丁是娥登台領取榮譽獎。散會時兩人擦肩而過,相逢一笑盡在不言中,也算是丁是娥原諒瞭解洪元。    
    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啼。同是3月,解洪元回家不及兩月,生日慶宴上的喜氣便消失殆盡。先是解洪元救場至合同期滿,之後努力滬劇團解散,同時醫生也溫言相勸,勸顧月珍安心養病,切莫急於重登舞台。此話並非虛假,但由於心中芥蒂未除,顧月珍反疑丈夫另有隱情,連連追問,惹惱瞭解洪元。此時的解洪元正春風得意,封建的三妻四妾觀念並未除去,加之一些老紅軍老革命的換妻傳聞,不覺衝口而出:「儂頂真做啥?連毛澤東也討好幾個老婆……」    
    顧月珍向牆上看一眼,她心中的領袖與菩薩共受香火,心中的話她不能與丈夫說,不能與小孩說,只能在每天供香的時候悄悄跟毛主席和朱總司令說,共產黨領袖在顧月珍心中比菩薩還重要,丈夫自己心存不軌卻誣陷領袖,怎不叫她不暴怒:「儂瞎三話四,儂誣蔑人民的大救星!儂給我滾出去!」一個「滾」字出口,如利劍斬斷夫妻情緣。解洪元悻悻離去。1950年3月,顧月珍重遞離婚訴狀,這一次是破鏡子徹底摔破了。    
    很快上海市初級人民法院宣佈解洪元與顧月珍離婚的消息,一雙兒女及星村私宅判歸女方。解當庭表態,仍願意維持星村十號家庭完整。法院判員告知,雙方均有上訴權,或維持原判,或改變原判,夫妻重圓。    
    離開法院的解洪元仍覺歉意,千錯萬錯是他先錯,顧月珍的愛雖然讓他不堪重負,但顧月珍為他生兒育女使他解門有後功不可沒;雖然法院把小洋樓與子女都判給了顧月珍,但顧月珍帶著兒女,卻還帶著他的親媽,所以他哪怕走到天邊依然對星村十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1950年3月的解洪元離開了元配,既不能與情人合作,也無法與妻子重圓,不得已於4月10日與洪秀英組成滬聲劇團。    
    5月1日《婚姻法》正式公佈,明確規定實行一夫一妻制。我母親心生悔意,悔不該與丈夫離異。她企求的不就是丈夫離開那個丁是娥而回到自己的身邊嗎?後來,她多次對我說:「《婚姻法》早公佈一兩個月,我就不會離婚了。」那麼,她可以申請復婚呀!但是,她的自尊心又不允許她自撤訴狀。彷徨無主之際,筱文濱邀請她去香港旅行演出月餘,她也想外出散散心再行定奪。由於在香港演出不多,收入有限,她於困難之際,仍寫信給解洪元。解洪元立即給她寄去百元,她則典當了自己的純銀漱口杯和刮舌板,為解洪元買了精美的裝有香煙的打火機和派克筆,希望成為和好的橋樑。    
    機緣錯失再難挽回。香港歸來,許多滬劇藝人參加了上海第二屆地方戲曲研究班,解洪元為滬劇中隊的中隊長,丁是娥、顧月珍分別為分隊長。在研究班上,解洪元一本正經,公事公辦,對顧月珍很冷淡,甚至顧月珍給他禮物,他也只是淡淡地道一聲「謝謝」,再無敘愛續情的表示。顧月珍當然不知道,她去香港月餘,解洪元與丁是娥來往密切。    
    


第三部分第12章   鴻飛哪復計西東(3)

    解洪元、顧月珍婚姻解體的消息飄啊飄啊,不可避免地飄入丁是娥的耳朵,她暗暗高興。原本丁、解之間的私情初起於遊戲,只當是生活重壓之下的一種調味品,彼此皆為自由身。這樣的方式比較適合丁是娥,她不希望被婚姻捆綁,更不希望失去蜂擁的男性。但沒想到她與解的關係給顧月珍帶來了這麼大的傷害,以致使星村十號散伙,這倒讓她覺得這打「牙祭」似的私情有趣起來,她似乎也在別人的不快樂中撿到了私下的快樂。很自然的她會對解洪元更親熱一點,解洪元也誠如瞎子吃湯圓心知肚明。在不能回到星村十號的日子裡,解洪元在丁是娥面前乖得像一隻順毛寵物狗。丁曾拷問自己,如果時局一直不變,如果沒有星村十號的阻隔,她會與之締結秦晉之好嗎?她從晚上問到早上,依然覺得不可能。因為說到底解洪元跟她一樣充其量只是一個舞台上的名角而已。可哪知新社會從根上顛覆了她固有的人生觀,新社會的道德風尚又限制了她的性隨意,也限制了她對多個男人的超乎尋常的要求。這才漸漸地讓丁是娥意識到做人的規則有了變化,人生需要重新定位。    
    自古以來藝伶需要眾星捧月,戲迷也像影迷一樣要有萬千之眾才好。丁是娥是十里洋場的寧馨兒,崛起於戰後的上海灘,浸淫於好萊塢式的時髦,神往於金元帝國的自由開放,她的奮鬥與拚搏本是為了切斷與原生社會的臍帶。出道以後,曾一度風頭出足,戲院門口少男少女恭候、蜂擁;走在街上也會招來一幫戲迷,要簽名要合影,多少人以與她說上一句話為榮,這種讓她暈乎乎醉醺醺的感覺正是她夢寐以求的。聽說丁是娥有過這樣一個戲迷,綽號叫「無所謂」。他家裡不是太有錢,卻也不是窮光蛋,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丁是娥,他卻每天有閒泡在丁身邊,曾一度有丁的地方必有「無所謂」,鞍前馬後地侍候,似乎只要看見丁是娥,他就心滿意足了。為此常有人尋他開心,說:「你的皮夾子被小偷撮去了。」他看也不看:「無所謂。」再說:「你兒子生病啦!」答:「無所謂。」有人小跑著過來報信:「你家房子著火了!」他依然會說:「無所謂。」久而久之誰也不知道他姓啥名啥。時隔半個多世紀提起「無所謂」,老人們仍會會心一笑。    
    「上藝」解散,丁阿姨走入「上施」,丁父便把解洪元拒之門外,斥之為拆白黨,嫌他解散「上藝」,嫌他無私房奉送,無厚禮進貢,以致父女爭吵,老人以回湖州鄉下為要挾,迫使女兒重擇情侶,可老人哪裡知道,這個時候的解洪元對丁是娥來說是何等的重要。    
    解放後,解洪元像一隻機敏的獵犬活力充沛,又儼然成了滬劇界的一方代表而非一團代表,凡有人群的地方必有解洪元,有熱鬧之處也必有解洪元,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共產黨信任他,他也緊緊跟著共產黨。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上藝」瓦解前後,解洪元的蒸蒸日上、頭角崢嶸激起了丁是娥極大的好奇心,而好奇心往往是關注與愛意的起點。從這個時候起,丁是娥阿姨的眼裡才真正有瞭解洪元。舊社會的滬劇皇帝似乎轉瞬間變為政治新星,這哪怕是國民黨的飛機在頭頂扔炸彈的時候,解洪元依然堅信國民黨反攻不了大陸,天下是共產黨的。而這種對於時局的判斷永遠只屬於男人,並且解洪元不同於演藝界的別的男朋友,他有政治頭腦。私下裡她也問過他:你這麼積極想做啥?他說,他渴望成為一個能吃公家飯的共產黨人。之後她問自己該怎麼辦?那些舊日朋友在紅旗一閃之際皆作鳥獸散,走了的走了,躲了的躲了,有一些是她主動迴避。應該說解洪元身上那些熱氣騰騰的新氣象還是感染了她,也影響了她,她被解洪元身上諸多的光華閃花了眼:滬劇公會執委會主任、上海市滬劇改進協會主任委員、上海市影劇工會滬劇分會主席,等等,解洪元簡直紅得發紫。不論丁是娥有多能幹,但再能幹的女人依然不能與男人比。而解洪元的腦子與解洪元帶來的信息正是她所迫切需要的,只要解洪元找上門來,丁是娥定是眉開眼笑,她把此視作上蒼對自己的垂愛。    
    丁阿姨自己沒有文化,缺少判斷力,丁父就更加沒有頭腦了,所以當解洪元被丁父擋在門外的時候,丁是娥則是火冒三丈,與父親大吵大鬧,以致斷絕了對老父的供養,雙方僵持三月之久,終以老人妥協告終。    
    1950年3月以後,丁家大門對解洪元敞開,漸漸的有了半個主人的地位。    
    從1950年到1953年,上海滬劇界發生了哪些大事呢?    
    解洪元的滬聲劇團維持不到四個月,旋即於8月與丁是娥一起組建了集體所有制的新上藝滬劇團,強強聯合重又成為戲台搭檔。    
    1950年9月,顧月珍也趕緊重建集體所有制的努力滬劇團;1952年1月「上藝」、「中藝」解散,成立民辦公助的上海滬劇團,解洪元為團長,邵濱孫、丁是娥、石筱英為副團長。    
    1953年2月3日,民辦公助的上海滬劇團經上海市文教委員會批准,成為唯一國營的上海市人民滬劇團,團長流澤(文化局幹部,兼任很多團的團長),副團長解洪元,藝委會主任邵濱孫,副主任丁是娥、石筱英。    
    1953年9月,陳榮蘭從部隊轉業到上海市人民滬劇團,1954年被任命為副團長,兼黨支部書記。解洪元改任藝委會副主任,此後便漸漸疏離政治,政治地位與藝術地位的下坡路由此時開始;而丁是娥與我母親顧月珍則作為舊藝人的代表完成了脫胎換骨的改造,後來,於1958年被批准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上海滬劇名角中的第一批黨員,步入了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    
    這三四年時間裡,中國大地發生了最大的大事是抗美援朝。中國人民解放軍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鴨綠江,中國人民最大的心願就是團結一致打擊美國佬。1951年6月6日中國文聯要求加強抗美援朝宣傳,舉辦義演、義展、義賣,將所得捐獻飛機大炮。豫劇演員常香玉率先義演捐獻「香玉號」飛機,旋踵之間,各劇種紛紛響應,滬劇界於7月14日在新光大戲院隆重義演反映解放前後三年間上海一石庫門內六戶人家不同生存狀態的新戲《一千零一夜》,參與演出者二百二十餘人,可謂是群英薈萃。主事者是滬劇界義演工作委員會主任委員解洪元。    
    滬劇界呈現空前團結與通力合作。7月12至13日通宵排戲,14日就正式登台演出,每天日、夜兩場。原定四天義演八場,誰知觀眾熱情如沸,票房外排起了購票長龍,結果延長義演日期為十二天二十四場,使捐獻一尊大炮變成了一架「滬劇號」飛機。    
    此舉轟動了上海灘。然而二百三十餘人協力合作的一次義演要曠日持久地維持十二天,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名伶各有脾氣,朝夕相處中誰都難以保證舊有的宿怨不擦出火星,釀成災禍。演出臨將結束之時,解洪元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給他帶來麻煩的恰恰是他最親近的兩個女人,丁是娥與顧月珍之間爆發了一場戰爭。導火線是我那不懂事的弟弟,三歲的小星兒。    
    新光大戲院地處鬧市,參演的演員太多,管理也成為一道難題。後台熱鬧得像茶館,各名伶家的保姆及子女常去嬉戲。奶媽小鳳香喜歡帶著星兒與別家的保姆聊天。小星兒胖嘟嘟,嘴甜甜,很討人喜歡。那一天,奶媽聊得忘乎所以,小星兒就一個人開溜,東探探,西看看,一不留神滑進了丁是娥的小化妝間。    
    丁是娥在劇中扮演舞女,有一套自備的行頭是一條綴鑲晶晶亮亮珠片的跳舞裙,在燈下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彩,剛剛由管服裝的熨平,掛在衣架上。小星兒被珠片吸引,悄悄蹭近,伸出小手摸摸看看。    
    「不許摸,啥地方來的小赤佬,滾出去!」丁是娥從妝鏡中看見小男孩亂動她的戲裝,火冒三丈,車轉身吼道。    
    大人瞪眼,小孩撅嘴。小星兒嬌生慣養,一直是心肝寶貝,冷不丁遭詈罵,激起逆反心理,一雙小手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搓揉跳舞裙。丁是娥起身轟攆,氣咻咻甩出一串咒罵。小星兒閃躲奔跑,奔至妝台邊,眼看要被抓住,抬手就拉下一個亮晶晶的瓶子扔向大人,丁是娥側身避過,清脆一聲劈啪,滿屋騰浮出清清幽幽的芳香。    
    那是一瓶丁阿姨最為心愛的法國香水。丁阿姨秀眉倒豎,一把抓住星兒,一記響亮的耳光。「哇——」星兒放聲痛哭。哭聲牽來了小鳳香。心急慌忙奔進門,一把抱起星兒,猛地愣住了:胖嘟嘟的臉上印著紅紅的五根手指印。    
    冤家路窄。小鳳香的出現就像一隻黃蜂把尾刺蜇入丁是娥的心扉,她認識小鳳香,這無疑是解宅的小王子了。預料此事不會輕易了結,乾脆先發制人,一句接一句數落奶媽不帶好小囡。小鳳香不敢回嘴,只好一聲聲好言拍哄星兒。只是小星兒不依不饒地嚎啕大哭,圍觀的人群密密麻麻,淤塞了房門。忽然人群浮動,托起一個輕輕的耳語:顧月珍來了。擁擠的人們自動向兩邊閃開,讓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顧月珍急匆匆心慌慌,掠過眾人,跨過門檻,蹲下身子一把摟住小星兒,察看小星兒臉上的掌印。半晌才起身,盯著丁是娥,眼睛裡射出來的不是光而是一團憤怒的火。    
    大庭廣眾之下,丁是娥不願露怯,目光冷冷斜視對方。這時圍觀者屏氣凝息,鴉雀無聲,只有小孩的哭聲長長短短撕裂著空間。顧月珍手拉著小星兒,一寸寸一步步緩緩逼近。伶牙俐齒的丁是娥素來潑辣刁蠻,而對漸漸逼近的母子倆忽然覺得唇乾舌燥,氣短心怯,一時找不出抵擋的詞語。但她不肯後退,不想解釋,更不願道歉,她相信,顧月珍奈何不了她。    
    


第三部分第12章   鴻飛哪復計西東(4)

    丁是娥從未當過真正的母親,也就難以知道舔犢情深。在幼犢受到傷害時,哪怕是溫柔的綿羊也會變成勇猛的老虎。    
    啪——響亮清脆、結結實實的一個耳光。護犢之情,奪夫之恨,全都凝結在這一記耳光裡了。    
    一霎間,空氣凍結了,丁是娥冷傲的目光折斷了,跌入了迷亂,她不能想像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扇她耳光。    
    顧月珍也被自己不理智的行為驚呆了,愣愣地舉著巴掌,久久沒能放下。圍觀者也驚呆了,他們懷疑是不是看見了海市蜃樓。丁是娥倒退幾步,緊咬嘴唇,摀住火辣辣的臉頰,強忍酸楚的淚花。奇恥大辱,切膚之痛使她清醒,她忍不下這樣的羞辱,吞不下這樣的惡氣,不慌不忙綰起衣袖,捋捋頭髮,準備出擊。    
    周圍起哄了,嘁嘁嚓嚓的聲音牽制了她,她看見了不友善的目光,聽見了交頭接耳的聲響,她清楚人們同情的天平往哪兒傾斜。    
    顧月珍凜然的目光壓抑了她,那是包含一切的以死相拼的猶如火山爆發的滾滾岩漿。顧珊珊如一支離弦的箭,衝出人群護在母親身邊,像一隻毫不畏懼的小牛犢子。    
    難道去和一個黃毛丫頭扭打?    
    欲進欲退費思量,正在左右為難之時人群又是一陣騷動:解洪元來了。    
    解洪元不想露面,但事態的發展使他不得不露面:一邊是元配的髮妻和親子,一邊是情人。而自己又是義演的主任,萬一影響了滬劇界的飛機怎麼辦?萬般地不得已,也只能硬硬頭皮來了。小星兒不懂事,看見父親便撲上去,搖擺著父親的腿,嗚嗚咽咽地喊:「爹爹,她打我,她打我!」    
    丁是娥看見解洪元倒是心裡一定,振振有詞強佔三分理:「儂是義委會主任,這種小囡放到後台來搗蛋,儂管不管?儂的前妻出手打人?儂管不管?」    
    「前妻」二字咬音清晰,被強調成了重音。    
    尷尬、焦躁催化出對獨子的厭煩,解洪元順手一推,罵聲出口:「儂這個小赤佬,跑到後台做啥來?」    
    上海話裡的「小赤佬」有時候是表示親暱,也有時候表示厭惡。但三歲的幼兒哪裡讀得懂?怎麼也想不到父親會推搡自己,於是就一屁股跌落在塵埃裡,傷心欲絕地啼哭。尖銳的哭聲撕裂做母親的心,顧月珍顫抖著手指,蹦出了一句粗魯:「儂沒良心,為了這種騷貨,打自己的親兒子!」    
    眾目睽睽,情勢緊逼,再顧不得一夜夫妻百日恩。解洪元一本正經,板起面孔,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顧月珍同志,帶小囡到後台來,要自家看好。大家同台唱戲,爭爭吵吵動手打人總是不對的。」    
    女人是感性的動物,一聲「同志」,幾句指責,我父親公開站到了情人一邊,轟毀了我母親最後一絲希望。如果說初級法院判離時,顧月珍還指望借助法律能給解洪元留一條回家的路,那麼「新上藝」的成立已經使顧月珍明白夫妻很難重圓,而這一次解洪元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表現,更傷透了她的心,曾經有過的恩愛就像是陽光下的雪人,消融得無影無蹤。    
    昔日的好夫妻公開決裂,我父親隨之做出更加過分的行為,把一雙兒女與親生老母一起扔給我母親,不承擔星村十號一分一厘的贍養費。他似乎故意要與顧月珍勢不兩立,從經濟上到事業上都與前妻作對,擺出一副欺侮弱者的架式。顧月珍忍無可忍只好狀子重遞,並向上一級法院申訴,重申離婚意願,並追究前夫的歧視行為。    
    上海市中級法院接受了顧月珍的訴狀,庭審的恰恰是一位女審判長,天平傾向於原告,同情弱者遭遇,讚賞她的努力,支持她的獨立,明確表示,女人要自力更生,不一定非要依靠男人。何況,顧月珍已不比從前,早就是戲曲研究班的學習模範,爭演革命戲的一團之長。《文匯報》上也有專文讚揚她,大標題就是「賢妻良母變成學習好模範」。    
    據資料統計,在新《婚姻法》頒布之後的一年之內,全國共有一百萬名婦女離婚。在那樣的大背景下,開庭,休庭;再開庭,再休庭,終於在1951年年底由中院判定離婚,解洪元必須負擔離異後子女的撫養費,每月一百元。    
    愛情是排他的,愛之深,恨之切,結果雙方都走向了情感的不歸路。雖然母親從心底依然深愛父親,母親的病體也最需要感情的慰撫,可是母親在《婚姻法》轟轟烈烈的宣傳中,希望訴諸法律喚醒解洪元,還她一個「浪子回頭金不換」,萬萬沒有想到的卻是把父親推向了丁是娥阿姨那裡,感情這東西只能疏不能堵,過激的行為只會促使對方更迅速地走向反面,走向了母親最不希望的支離破碎。一個丁阿姨攪亂了我的家,一個丁阿姨從母親手裡奪走了我父親。從此兩個女人勢不兩立,無論情感無論事業終身為敵。    
    這個結至死都不曾解開。    
    自從父親與丁阿姨好上後,每每見到髮妻總是心虛理短,另外也覺得顧月珍太認死理了,變成一個麻煩,所以有很多次為工作路過星村十號,他低低頭快速經過,「三過家門而不入」,「不入」不是像大禹為了治水,也不是不想入,而是想避開矛盾繞道走,有幾次遇見保姆,有幾次遇見老母,他也避過了。保姆說閒話搬是非,他可以不管;老母在背後「阿毛阿毛」地叫,可以當作不聽見的時候就權當不聽見,實在是對面遭遇了,找個借口,三言兩語過後拔腿就走。對於奶奶,父親是再清楚不過了,他再是不孝,再是犯錯,奶奶會像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永遠原諒親兒子。眼不見心不煩,多望一眼這座小樓都讓他不舒服。可是父親從不為我們想想,我和弟弟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家裡需要有一個好父親,你路過哪怕是進來看我們一眼,抱一抱我們……    
    有時候我想,離婚究竟對誰更有利呢?在初級法院裡我的父親曾口口聲聲要維護星村十號的完整,一等進了中級法院,在反反覆覆的庭審過程中,雖然他逃不脫薄情郎的指責,同時又失去了梳理羽毛的暖巢,父親徹底被傷害,也傷透了心,婚姻瓦解了,父親從此卸下了情感負疚的包袱。走出法院,忽然一身輕鬆,如釋重負。再忖忖,他彷彿用經濟換得了情感的自由。    
    在這個過程中,丁阿姨才是勝利者。但她真的勝利了麼?也未必。在與解洪元的關係上,她也丟足了分。由於顧月珍的再一次上訴,法庭把她列為「解洪元的通姦者」,在全中國人民都為《婚姻法》頒布敲鑼打鼓的時候,她卻被法院傳訊,要她出庭去認「錯」,不,是認罪。這讓她,一個未曾有過合法婚姻的單身女子如何面對世俗的輿論?瀕臨開庭,她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她不想出庭,但必須有一個人能代她出庭,思來想去也只有親生老父能當此重任。可是老父潘成忠發了耿脾氣,因為他一直不贊成解、丁交往。直鬧到對簿公堂了,丁阿姨才去求父親,牢騷滿腹也不便計較。在出庭這件事上,讓丁阿姨再一次感受到錢的魅力,正是多多地塞了些錢,窮苦出身的父親終於答應代女兒走上法庭受屈。雖然潘成忠一直依傍著女兒,但錢總還是不夠花,人窮志也短啊。    
    10月22日是最後的庭審,丁阿姨在家中坐立不安,潘成忠歸來一一學舌:顧月珍如何當庭譴責,解洪元如何理屈氣短,女判長如何袒護原告。聽得丁是娥七竅冒煙,看誰都不順眼,動不動就摔東西,嚇得養女潘莉莉和新來的娘姨不敢出聲。    
    度過了最艱難的十月底,解洪元單身了,她也單身,兩個單身貴族理當走到一起去,可是他倆並沒有很快結婚。    
    丁是娥阿姨是在兩年後才完成了她的身份轉化,由地下情人走向婚姻殿堂,1953年終成合法夫妻。    
    


第四部分第13章  無可奈何花落去(1)

    1951年年底,星村十號暖巢傾覆,宿鳥驚飛。    
    兩位老太太,一個白胖豐潤,一個黑瘦枯澀,對坐無語。    
    法庭裁決,房主從解洪元換成顧月珍。輿論譴責解洪元喜新厭舊。作為解洪元的母親與大姨,於情於理都不宜再滯留於老宅。    
    灶披間陰暗潮濕,小方桌冰冷堅硬,老姐妹一人一杯茶,卻早已失卻溫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彷彿倒盡了話別之詞。最讓小阿婆傷心的是給兒子打電話,問他如何安排她倆,解洪元支支吾吾推托敷衍:    
    「勿想住星村,可以住到浦東黃家,生活費會按月送去。」    
    生活費,生活費,難道僅僅是生活費的問題嗎?早就習慣了浦西都市生活的小阿婆,享用了電燈電話和抽水馬桶,難道還要再去當浦東鄉下人?想當初姐妹倆一個富裕一個貧窮,因為貧窮,妹妹只好給人做了小,幸虧爭氣的肚子讓她有了子嗣,並且依仗兒子的發達把晚景淒涼的姐姐接來享福。人老了,其實只是一口飯一張床的事,哪裡知道這樣的福沒有幾年,生活又將她拋入了起伏的浪谷。如今連自己的日子都沒了著落,老姐姐呢?再讓她回去受窮受氣?小阿婆日盼夜盼,就盼望含飴弄孫,怎麼捨得離開一雙孫子孫女?小阿婆真正想不通,兒子從一無所有到千辛萬苦地撐起一幢小洋樓,媳婦賢惠,兒女成雙,還有什麼不滿足?阿毛真是有福勿會享,何苦為了「摘鉤頭」這樣一個女人拋妻別子離母?讓她這麼一把老骨頭老無歸處。「積穀防饑,養兒防老」是千年的老話。可老話有什麼用?不抵饑,不御寒;也許得怪兒媳婦不寬容,睜一眼閉一眼不就沒有事情了?……嗨,新社會!    
    小星兒虛齡四歲了,長得白白胖胖,會跑會跳十分可愛。小阿婆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抱大了,能離得了嗎?彷彿星兒滿月流水宴的排場和熱鬧還歷歷在目。「小阿婆!大阿婆!」奶聲奶氣地只須叫喊一聲,就會把兩個老太太的柔腸喚斷。星兒過來了,拉拉小阿婆,又拉拉大阿婆:「喫茶,喫茶!」小星兒學著小阿婆招待客人的上海腔說話,兩老太相視一笑,嘴咧到一半就僵成了苦笑。    
    「嗨——」長長一聲歎息。    
    孫孫太小了,一雙童眼哪裡看得懂兩個阿婆的憂愁。小阿婆摸摸星兒的小腦袋想,小傢伙怎麼離得了自己啊?老姐倆相望一眼,真是說也多餘,不說也多餘,無可奈何花落去。    
    兒子出走了,婆婆還能留下嗎?婆婆都不能留下,婆婆的姐姐就更沒有理由留下了。歸去歸去,只能歸去!雖然不知何處是歸宿。    
    這個時候,顧月珍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不一會就像一片無根的雲飄至廚房門口,冰雪聰慧的兒媳望一眼便知道發生了什麼,當然也許她早就把這一切都想定了:    
    「姆媽,儂要走,願意搭丁是娥住一起,我不會反對。」    
    她說到這裡望一眼婆婆,見婆婆皺上了眉頭馬上又說:「儂要留在此地,我養儂。」    
    婆婆眼睛睜得溜圓,脖子都伸長了,以為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    
    「我有粥吃儂吃粥,我有飯吃儂吃飯。」顧月珍說完又補了一句,「大阿婆也一樣。留下來一道過日子。」    
    溫言熱語熨平了小阿婆起伏的心湖,兩行老淚無聲落下。要強的小阿婆一生也沒有掉過幾次淚,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兒子走了,媳婦挽留,她當然願意留下;若是與丁是娥住一起,即便是「摘鉤頭」同意接納她,她也不敢去。丁是娥「摘」進不「摘」出,與顧月珍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親兒子靠不住卻要靠兒媳,老淚長流不止,想想自己對兒媳也有虧欠,心裡更覺歉意,不用權衡她便決定留下,和兒媳共命運,守護屬於她的孫兒孫女。    
    對顧月珍來說,也許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早在改編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時候,她就把這種屬於新女性的思想改進了劇本,主角素芬不再投江自盡,而是帶著抗兒和婆婆去尋找新的生活。    
    小阿婆勸大阿婆也留下,老姐妹有商有量共同扶持這個家。大阿婆說讓她好好想想。若論喜歡,她當然喜歡星村十號,這裡有一間屬於她的亭子間,外甥寬容、媳婦溫和,使她沒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可是暖巢傾覆,甥媳收留婆婆已屬額外,怎可以再搭上一個婆婆的姐姐呢?人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必須活著,但對一個沒有子嗣沒有生活來源的老婦人來說,「活著」二字是多麼的不易?本指望晚年依靠曾經苦心撫養的弟弟。但弟弟收入微薄,弟媳錙銖計較。雖然回去是一萬個不稱心,但是古言「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別人」,留在這裡豈不是增加顧月珍的負擔麼?撿起最後一份自尊吧,回弟弟家,哪怕是弟媳天天給臉色看也應回去,看來只能默默回憶往昔的富足和熱鬧來抵擋粗糲的窘迫和冷淡了。    
    大阿婆決意要走,決意回到居處狹窄的弟弟家,去承受弟弟的無奈與弟媳的嘮叨。    
    大阿婆的脾氣像半溫的開水,處事慢條斯理有條不紊。童年的我從心底裡依戀大阿婆,懼怕小阿婆,但是我太不懂事,根本不知道家裡已遇地震。那幾天,見她一件一件地收拾物件,分別裝進皮箱與網籃,徐徐騰空那只荷綠色的衣櫥,細細擦抹那面晶亮亮的穿衣鏡,我也從不去想一想為什麼。    
    那年,我九歲。春夏之交盲腸發炎,大阿婆只曉得去玉佛寺抓香灰逼我吞下去,小阿婆只會在門口拉住遊方郎中,等到我腹痛如絞,盲腸已穿孔,腹腔全面感染,病勢日重一日,每日大呼小叫,小阿婆還以為我是撒嬌,不予理睬。病情延宕一月,陣痛轉為劇痛,九歲的小人兒高燒不退,昏厥虛脫。請來的中醫郎中只上樓瞧了一眼,就推茶杯,拒酬金,撩袍出門跳上三輪車:「準備後事吧。」小阿婆這才急了,電話告訴爹爹。    
    上個世紀初葉的上海市民,說求醫吃藥,通常指的是中醫湯劑,看西醫是富人家的事,動手術更是支付不起診療費,再加上小阿婆的傳統觀念重男輕女,我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診治。等父親像一陣風似的刮回星村十號,抱起我直奔大華醫院院長室,我已命在旦夕。院長主刀,先後兩度手術方擊退死神,搶回一條小命,但終因體質虛弱休學一年。這時弄堂內外早已傳遍家庭變故的消息,可是我就是那麼遲鈍,渾然不覺星村十號已是「媽媽一個家,爸爸一個家」。雖然腦袋上紮著一對小辮子,只要身體稍稍有一點好,瘋玩起來仍像個野小子。    
    那天,我溜進大阿婆的亭子間,只見她往穿衣鏡上呵氣,一下一下地用干抹布擦拭。我的小手往鏡面上一貼,立刻留下墨黑的一隻小手印。大阿婆長歎一聲,牽著我去衛生間洗淨小手,回到亭子間,遞給我一塊干抹布,要我擦去那幾道黑手印。我撅起小嘴不情不願地抹,黑印變淺了,卻成為灰乎乎一大片。大阿婆慌慌忙忙地奪過抹布,又是呵氣,又是擦抹,我看著覺得沒趣,扭身想走。    
    大阿婆拖住我,打開櫥門,裡面已空空蕩蕩,只剩下一隻方形餅乾筒,那是只印有白雪公主的餅乾筒。    
    我喜歡這只餅乾筒,白雪公主的美麗,七個小矮人的憨厚,像柔柔的絲線絆住我的腳,裡面有甜甜的小餅乾。每次大阿婆總會摸出幾塊來甜甜我的嘴。我的眼睛像長出了手,伸進了餅乾筒。大阿婆晃動它,光啷光啷,裡麵餅干沒有多少啦!    
    大阿婆是不是捨不得了?正當我分神之際,大阿婆把整只餅乾筒抱給我:    
    「阿波囡,送給儂。」    
    我懷疑耳朵出了問題。這只餅乾筒是大阿婆的糧倉,是我的夢想。    
    「送給儂,送給儂,送給阿波囡!」    
    大阿婆一字一句地重複,老眼淒迷,嘴一咧,笑出一朵秋菊。那個時代的一隻餅乾筒就是一筆財富,再加上筒外畫著漂亮的白雪公主與可愛的小矮人,別說有多吸引人了。我半信半疑,緊緊地抱牢白雪公主,一步一步地後退,忐忑不安地心跳,生怕大阿婆突然改變主意,又拿了回去。    
    果然,大阿婆捉住了我的小胳膊,不許我走。我腳下遲疑,匡啷一聲,餅乾筒摔在地上。大阿婆急得咂嘴,抱起餅乾筒,掏出小手絹擦了又擦,居然重新遞給我,順勢把我拖到穿衣鏡前,文不對題地告誡我以後不要弄髒鏡面,並唸唸有詞地說:    
    「阿波囡,記牢:婚鏡常新,夫妻常親。」    
    什麼意思?我不懂,也無意弄懂。這時樓梯上響起母親的腳步聲,扭頭望去,見母親要去衛生間,我抱著白雪公主奔向母親,對母親鸚鵡學舌:「婚鏡常新,夫妻常親。」母親聞言,身子像風中秋葉搖晃起來,扶著我的肩返回臥室,一下子跌坐在床上,自言自語:「大衣櫥是結婚辰光買的。」    
    


第四部分第13章  無可奈何花落去(2)

    我不懂母親的哀傷,只顧賣弄漂亮的白雪公主,母親這才驚醒過來。她拿一方手絹,倒出筒內的餅乾,遞給我,也不顧我一臉的不滿,又吩咐珊珊出門。沒多久,珊珊拎回許多糕點,母親一樣一樣地碼放於餅乾筒內,又從床頭櫃裡拿了些東西,一手抱著餅乾筒,一手牽著我,來到亭子間。    
    大阿婆的房間纖塵不染,明淨雅潔,一箱一籃靜靜地臥在屋角,荷綠色的大衣櫥鏡擦拭得閃閃發光。依牆的小圓桌上供奉著觀音大士,佛像前的紫銅大香爐內插著三支線香,濃濃的印度香散發出奇異的濃香。大阿婆花白的髮髻油光水滑,紋絲不亂,紫醬色的舊棉袍乾乾淨淨,薑黃色的開司米縷花披肩不時發出淡淡的樟腦氣息。    
    大阿婆雙目微閉,嘴唇微微翕動,雙手合十端坐於木椅上。人與佛同映於鏡中,佛坐成了人,人坐成了佛,連線香也彷彿有了靈性,一分分,一寸寸,燃亮,閃紅,轉暗,成灰。但是,灰燼不跌落也不粉碎,傲然地立於香爐之上。    
    我喜歡大阿婆。自我初見大阿婆的那天起,我就喜歡她的隨和與慈祥。她從不刻意修飾自己,從不精心收拾居室,也從不堅持自己的一得之見,隨遇而安。可是那一天,佛前燃香,暗暗祈禱,又為的是什麼呢?母親不忍驚動她,悄悄後退。大阿婆雙目微睜,送出話音:    
    「婚鏡常新,夫妻常親。」    
    又是這一句話。聽得母親臉色煞白,淚光閃閃,把餅乾筒和小紙包遞給我,推我送給大阿婆。這樣的話是要求母親作反省麼?也許宿命的大阿婆也只是學說了一句老話,至於這話的含義誰都很難說清楚,但誰又能說聽不懂呢?婚姻裡蘊含的學問是一部大書,「白頭偕老」是願望,是目標,是結果,可是要真正地做到白頭偕老,卻要做一生的努力。既有雙方共同的付出,也有任何一方的寬大容忍和付出犧牲。在這個依然從屬於男性的社會裡,女性要維護婚姻,就要不停地擦拭「婚鏡」,這裡面有柔性的技巧問題。母親正當三十歲,如果放在大戶人家,可能會有許多承古沿襲的應對「技巧」,父母或許會給她許多有益的指點,而對於貧寒出身的母親,一切都只能依仗自己,生活中連一個可以直抒胸臆一瀉心曲的密友都沒有,一切一切的麻煩只能全憑感覺,如果說能有什麼依承的話,那就是來自古戲文。    
    幸虧解放了,柔弱的母親從新生的祖國那裡找到了精神上的靠山,從代表新思想新文化的《白毛女》那裡看到了女性獨立的前景,離婚似乎已不像舊時代那樣可怕,自立自強,為自己爭一口氣,為兒女爭一口氣,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出來,讓解洪元看看「我不是弱者」。不是弱者又有什麼用?她也常問自己,為什麼每一次捫心自問,最後總是要跑出一個解洪元來?離了,已經成為陌路人了,為什麼還是要時時想著他?背負起一雙兒女,還要主動承擔贍養他的老母,難道這是她的宿命?難道在她的一生裡只有一個男人讓她刻骨銘心?如果冷靜地想,離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可是為什麼依然有那麼多的理不清、割不斷?解洪元啊解洪元,你倒是輕鬆,甩甩手,轉轉身,不帶走一片雲彩,卻讓我,一個患有肺癆的女人挑起如此沉重的生活擔子!    
    當天傍晚,一輛三輪車停在後門口,由解先生雇定,但他本人卻沒有露面。珊珊奉命從劇場趕回,代為送行。先提箱後提籃,送大阿婆上了三輪車,車出小弄堂,珊珊急急喊停,颳風一樣飛奔上樓,抱下白雪公主和小紙包一起硬是塞上了三輪車。    
    我饞饞地目送我的白雪公主餅乾筒遠去。    
    此後,每逢年節,母親常讓珊珊帶著我去看大阿婆,捎上糕點和小紙包,我這才知道紙包裡包的是大阿婆的零花錢。大阿婆的弟弟只有兩間房,她在外間既是客廳又是兒童臥室的屋角搭了一隻小床。大阿婆一看見我,她那雙平和的眼眸裡就珠光閃閃:    
    「阿波囡又長高了。」    
    她把我拉入她的懷裡,眼對眼地望著我,她眼睛裡射出來的慈祥像一個冬天的太陽,溫溫的暖暖的,但那光的熱卻不含力度。自然大阿婆很喜歡我們去看她,也許這已成為她一年中的盛大節日,見到我,總是摸摸我的臉拉拉我的手,那一雙目力漸漸衰退有些灰暗的老眼漲滿了愉悅,「小阿婆好嗎」,「你姆媽好嗎」,「你爹爹好嗎」,一個一個地問過去。彷彿是我讓她回到了從前的生活。當這一聲聲問候像查戶口似的查了個遍,訪問也即瀕臨尾聲,我們走了,大阿婆用眷戀的目光送我,直到又一年降臨,再一次上門。    
    在大阿婆走後,全上海開始了戶籍普查活動。    
    戶籍警上門來重新登記戶口。一進門就尋戶主顧月珍,我母親尚未起床,小阿婆又像老鷹似的挺身擋駕,不讓公家人驚吵兒媳。    
    對於日新月異的新社會,小阿婆怎麼也跟不上趟。家庭破碎,她不去埋怨父親,而是把怨恨轉嫁在母親的戲迷學生身上,也即是那個學生將「男女平權」的新思想帶給母親的,否則借給阿月珍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和兒子離婚。同時她也抱怨提倡婦女解放的公家人,男女不平等在中國幾千年了,難道說平等就平等了?平等有什麼好?讓我這個有兒子的老婆子無處可去!她怨恨公家人。    
    儘管公家人是笑嘻嘻地走進門,她的臉還是拉得長長的,一副被得罪的樣子。戶籍警問:    
    「顧月珍同志呢?」    
    「顧月珍同志不在。有事找我。」    
    「請問你跟戶主是什麼關係?」    
    她答非所問地指指我和弟弟:「喏,這是孫女,那是孫子。」    
    戶籍警又問她姓名,她生硬地說:「解李氏。」    
    舊社會女人無名姓,婚前阿貓阿狗亂叫一氣,婚後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有的就是這樣的雙姓「王李氏」、「陳李氏」,戶籍警耐心地開導說:    
    「新社會了,女人應該有自己的姓,也要有自己的名。」    
    「我老太婆了,解李氏,都叫了一輩子了。」    
    年輕的戶籍警說:「婦女要解放,要獨立,不能沒有自己的名字,過去沒有,現在可以有,重新取一個。」    
    誰知這恰恰觸及了她的痛處,連這房子都改成姓顧了,我這個老太婆還取什麼名?小阿婆冷冰冰地說:「解李氏,就是解李氏!」一個耐心地勸改,一個倔強地不改,戶籍警火了,說:「不改就不准登記!」    
    小阿婆說:「不登就不登!」但看看公家人態度一點也沒有軟下來,想想萬一真的登不上,將來成為黑戶口,或者要趕她回浦東,那她可是一萬個不願意。小小廚房的門裡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看來再堅持下去也未必有好結果,就說:    
    「一定要名字,就喊阿貓阿狗都可以。」     
    小阿婆的話音剛落,就有忍俊不禁的笑聲傳出,連戶籍警都笑了:「那麼請問,到底是阿貓還是阿狗?」     
    「阿貓好啦。」    
    於是戶口本上就寫下了小阿婆的姓名:李阿毛。從此小阿婆有了自己的名字。    
    原以為麻煩就此結束,哪知,一旁看熱鬧的珊珊爆出冷門,她粗聲大氣地說:    
    「同志,我的名字要改姓。姓顧,顧珊珊。我弟弟妹妹也改叫顧星兒顧波兒。」    
    小阿婆執意不改,是為了維護舊傳統;珊珊要改姓,卻是因為解家已解體:既然房子都姓顧了,那子女也都得改。不料,珊珊這一句話捅了馬蜂窩。小阿婆桌子拍得山響,食指戳到了珊珊的鼻尖,扯直了嗓子叫罵:    
    「儂這個死丫頭,老鼠跳進白米桶,吃了三日飽飯,忘記儂是啥貨色!解家門裡,儂有啥資格來瞎三話四?」    
    小阿婆始終認為珊珊是花錢買來的丫鬟,應該聽命於主人,可是珊珊卻不這樣認為。她只覺得比起波兒星兒來,血緣上不如他們,只是稍遜一籌,但自己絕非是丫鬟而是養女。多年追隨顧月珍上戲院演出、電台錄音,去香港參演,覺得自己有名有姓有頭有臉,比顧門別的學生地位還略高一些,因為她是顧月珍的義女。以前解洪元從沒有把她排斥在解門之外,如今解家散了伙,溫柔的顧月珍更是倚重她。在星村十號就是老太太看不起她,總是拿她當丫鬟來驅使。這一老一少的矛盾越演越烈,兼之珊珊少文化缺心眼,每每總是讓老太太拿個正著。比如,有時候珊珊將替換下來的髒衣褲一併扔入洗衣盆,讓傭人清洗。小阿婆會拎起她的小褲頭,當著女傭的面呵斥:    
    「儂是個買來的丫頭,屋裡廂醬油瓶子跌倒了儂也勿肯扶一扶,倒也算了,現在連自己的小褲頭都要別人家來汰,勿要太享福——」    
    


第四部分第13章  無可奈何花落去(3)

    尖酸刻薄的話讓珊珊沒法下台。她羞紅了臉,氣黑了臉,哭哭啼啼向顧月珍告狀。母親遷就她,悄悄找來女傭,關照道:「三個小孩一樣對待。以後除了汗衫小褲頭,其他衣裳儂幫著一道洗一洗。」    
    自此,珊珊就為自己爭來了半個主人的地位。但是與老太太卻從此結下了不解之冤。在房主姓解時,珊珊自然不敢太唐突了小阿婆,而今一旦屋主易姓,她想:現在儂神氣啥?儂自己也寄人籬下了,不走出去,還要留在這裡發號施令?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哪肯放過,成心要氣一氣小阿婆:    
    「哪裡來的解家門?現在是顧家門,儂可要弄弄靈清!」    
    一句話嗆得小阿婆半天回不過神來。可小阿婆哪裡是好欺的,後退一萬步,我也是星兒波兒的親奶奶,你是啥東西?她老人家顧不得有戶籍警在場,有近鄰在看笑話,她狠巴巴地伸手去擰珊珊的耳朵,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道:    
    「這只死貨色,花花腸子……」    
    珊珊不退不避,低頭貓腰像小牛犢似的把小阿婆撞了個趔趄,旋即躲到了戶籍警身後,踮起腳尖,扯高嗓門:「就要改,就要改!」    
    灶披間亂成了一鍋粥,戶籍警成了珊珊的擋箭牌。窗戶外、後門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吵鬧聲驚動了母親。她緩緩下樓,先喝住了珊珊,再向戶籍警道歉:    
    「同志,對不起。麻煩儂有啥事情同我講。我是顧月珍。我一定按政府要求去做。」    
    真正的戶主出場了。一切都緩和下來了。    
    瞭解了前因後果,母親思索片刻,說:「珊珊要改姓,就改姓顧吧。其餘兩個小囡不改,還是姓解。」    
    小阿婆長長舒出一口氣,一屁股跌坐在靠背椅上,呼喚著我,也是生平第一次讓我坐進了她的懷裡,摸摸我的頭髮,拍拍我的臉蛋,好像從這個時候起她才發現我是她的嫡親孫女,並悄悄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票,塞進我的手心,往我的耳朵裡吹熱氣:    
    「去買點零食吃吃。」    
    弄得我抬頭反望著她,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戶籍警走後,又發生了一件事。那是初冬的清晨,凍雲如鉛層層壓出陰暗,我奉小阿婆之命上樓去看母親的動靜,要我問問是不是在家用午飯。    
    母親的房門關著,從小間板壁縫裡望進去,看見母親斜倚床頭就推門進去。發現床上攤著許多劇照,其中有兩張放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四個人我全都認識:石筱英姆媽、衛鳴岐伯伯,還有我的父母親。母親手裡捧著一本大相冊,翻開的一頁上也有兩張相同小照片,不過是黑白的。母親彷彿沒有看見我進門,目光呆滯,眼泡浮腫,她從化妝台的抽屜裡拿出一把剪刀,徐徐地緩緩地剪那張彩色的大照片,剪下了兩張照片上的同一個男人,驚得我叫了起來:「姆媽,儂為啥要剪照片?」    
    母親不作回答。經歷了以上兩件事,傻傻的我依然不知這個美滿的家已經破碎,也不知衛鳴岐伯伯滯留香港,又轉赴台灣,走前還留下一句反動言辭:「將來和蔣總統一道回來!」    
    夫人石筱英在人民政府的支持下,單方面宣佈解除婚約。始料不及的是,原本只有油鹽醬醋茶的家庭突然間波及了政治風雨。石筱英要與丈夫劃清界線,母親同樣也要與他劃清界線。母親要我下樓去拿火柴。我蹦蹦跳跳下樓,小阿婆不肯給,理由是小囡不能白相火柴。我說是姆媽要,小阿婆遲遲疑疑從小方桌的抽屜裡取出一盒火柴,自言自語:「你娘不吃香煙,要自來火做啥?」    
    說著跟著我一起上樓,可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拉拉我的衣袖要我等一會告訴她火柴的用途,又悄悄下樓去了。    
    母親見我拿來了火柴,就披上睡袍,移坐到圓桌旁,端來一隻痰盂,捧過彩照的殘片,嗤的一聲,火柴劃著了,一朵小火亮在半空中,母親的手舉著久久未動,很快火燃近手指,母親又慌慌把火柴扔進了痰盂。    
    嗤的一聲,再劃亮一根,復又吹滅。    
    我笨笨地學舌:「小阿婆講,火,不好白相的。」    
    一句話彷彿提醒了她,當她再劃一根的時候,相紙的殘片被點燃,那個我十分熟悉的男人翻捲了起來。我一看大聲驚叫:    
    「儂為啥要燒爹爹?我不讓儂燒!」    
    說著我撲上前去搶。這時珊珊及時地出現在房門口,一把將我拉拽住,我跺著腳,哇哇大哭。    
    大彩照相紙硬挺,在火舌的舔吻中慢慢噴出一朵藍瑩瑩的火苗,漸漸燃旺,成為一團火光。樓梯上響起篤篤的腳步聲,那是小阿婆半大腳在急促上樓。母親掏出小手絹壓滅了火,包起燒焦的殘片。    
    小阿婆出現在房門口,她一定看清了散落在床上的殘照,一定嗅到了瀰漫在房間裡的焦□味,但她的腳步卻止於房門口,斜靠在門框上緘默無語,定定地望著那只吞噬父親肖像的痰盂。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如今憶及依然椎心泣血的顫慄。目光有時遠比語言還要沉重,還要具有壓抑人心的力量。    
    母親悄然轉身,留給我們一個抽搐的背影,一個微微抽動的背影。    
    小阿婆憂憤的目光折斷了,倔強的腦袋低垂了。苦果難嘗,有誰應嘗?破碎的家庭滿是破碎的心!她默默地退出房門,步履艱澀地一步一步邁下樓去,就在這一剎那,我的小阿婆真正顯出了老態。    
    離異了的父母各自守著一顆破碎的心。母親的心碎了,父親的心也完整不了,只是男人與女人處世的方式不同,女人容易在心裡認輸,而男人卻永不言敗——只要他一旦下了決心,再不回頭,或者是錯也要錯到底。    
    一樁離婚案,綿延三載余。跌宕起伏,受傷害的豈止是顧月珍及其家人?也許是從這一天開始,我才明白了那個曾經幸福美滿的家出現了問題。這個「問題」讓母親眼淚長流不止,讓小阿婆步入了衰老期,讓大阿婆從此別離我的家,讓那個快快樂樂的珊珊了無生氣,讓我這個像野小子一樣的小女孩從此有了心事,有了「覺悟」:都是那個姓丁的不好,勾引了父親……    
    世俗地想,如果沒有丁是娥,這個家也許依舊風和日麗,父親與母親也許依舊相親相愛,所以當不可逆轉的境況出現時,通常的情況下第三者便是當然的罪魁。大半個世紀之前,我們都還幼小,我們也只會這樣去理解。判了,離了,房子和子女都判給了母親,輿論也站在母親一邊,從外在的形式看,父親是一無所有地出走了,而母親除了獲得財產的補償以外還有輿論與道義上的勝利,然而真處在尋常的百姓家裡,輿論與道義又有什麼實際的意義?不耐饑,不御寒,回到家看上去熱熱鬧鬧,走進房卻依然冷冷清清,心靈的孤寂卻要獨自吞飲。走出家,也是單打獨鬥的一桿旗,蒼天之下又有誰能與她分憂?    
    婦女的解放與獨立說說容易,真做起來又何其難啊。    
    同樣星村十號的戶主欄上抹去瞭解洪元的姓名,但抹不去他對兒女的牽掛。沒有判離的時候,忙忙碌碌的父親似乎很少掛念我們,離異的最初時日,他食宿於大慶裡滬劇公會。有一天,他在翻報紙的時候看到了一則影劇廣告,努力滬劇團在永安劇場復演《八年離亂,天亮前後》,旁邊有一行小字:「波兒星兒童星客串」。這就像突然牽動了他的思緒:初夏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波兒身體恢復了嗎?星兒那麼幼小也能登台演出嗎?就在這則廣告的旁邊,是丁是娥與他的演出廣告。如果僅僅是與顧月珍「對抗」,他心裡或許不怎麼難受,而今,他與顧月珍及子女「對抗」,他的心像是綁上了巨石,沉沉地往下墜。    
    事過境遷,當我也垂垂老去的時候,信手翻閱泛黃發脆的報紙:1951年12月22日的影劇廣告:「波兒星兒准客串」,到了24日就改成了:「波兒星兒童星客串」,心頭湧上的是椎心泣血的悲楚。努力滬劇團步履維艱啊。演戲演戲,戲卻無戲,怎麼能招徠觀眾?怎麼能維持一團人的生計?改編好萊塢影片蒙受批評,上演古裝戲也屬錯誤,文化局戲改處處長於1951年10月27日作《關於今後戲改工作》報告中直白地指出:「戲曲應向現代劇方向走,主張抗美援朝就率直地描寫我們抗美援朝英勇事跡,沒有借用歷史的必要。」「努力」的現代戲《好媳婦》曾轟傳一時,但戲曲要部部進步、出出革命又怎麼可能?更何況滬劇觀眾大多是都市裡的小市民。解放以後,學聽革命道理,學做社會新人,看幾部革命戲新鮮新鮮還可以,但若是讓他們一天到晚「革命」,那娛樂又在何處?不知節制地多演、濫演,觀眾如何不厭倦?顧月珍迫切追求進步,不願搬演言情戲和老戲,業務也就日見清淡。不得已,母親把未諳人事的兒女帶上舞台,希望能以此吸引觀眾。    
    我演抗兒,隨母親來去,戲並不多。多的時間是呆在後台聽叔叔阿姨們閒聊,才漸漸得知了「八年抗戰」一劇的內容,也得知了我們家庭破裂的事實,得知了父親像張忠良一樣拋棄妻子兒女,另覓新歡。九歲的女孩混沌初開,善惡分明,隨著出演抗兒,漸漸積聚起對張忠良的仇恨,積聚起對我父親的仇恨。那天夜戲散場,母親和孔嘉賓有事商議,我獨自遊蕩於舞台與幕布之間,台下空空蕩蕩,台上冷冷清清,一盞暈黃的燈灑下了蒼白和凌亂,我忽然想到了張忠良,心裡堵得慌,就狠狠地用腳尖去踢沉甸甸的大幕。一位阿姨東張西望地奔上台來,牽住我的胳膊氣喘喘地耳語:「後台門口有人尋儂。」阿姨拽著我出了劇場,遙遙一指,輕輕一推,抬頭望去,路燈下有人向我招手。遲遲疑疑向前蹭,看清了看清了,那是我最親切的身影,是我最熟悉的身姿。    
    我父親!不,張忠良!兩個念頭同樣尖銳地劃過我的腦際,扯住了我的腳步。那手,仍在招,那人,仍在笑。那笑容月光下濡染得慈祥溫煦。半年前,是他引領我走出死神的魔掌,生命的幽谷。一月延誤,兩度手術,才有我的小命。在我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時候,爹忙娘忙,只有珊珊代表他們來看我。小阿婆自覺延誤了我的治療,深感不安,每每向來醫院探望我的珊珊詢問,珊珊故意謊報病情嚴重,嚇得小阿婆的臉拉成了苦瓜。有一天晚上,在我百般無聊寂寞難度的時候,房門輕輕地卡嗒一聲,我看見了一張熟悉的笑臉:是父親夾著涼席和毛巾被來陪我了。他笑吟吟地把蓆子鋪在地上,說:「爹爹來陪儂,從今以後爹爹散了夜場就來陪儂。」 爹爹說話算話,從那夜以後每夜都來,一直陪到我出院。    
    就是這樣一個好爹爹,轉眼間怎麼就成了張忠良?我下意識地向前蹭去,父親的笑臉像一團磁鐵吸引我步步前行。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當年的父親看見了廣告,夜不能寐。他不能想像他的波兒星兒能粉墨登場去演抗兒。第二天,卸妝早,急急地趕來了,走進了劇場,觀看了最後一場戲的最後幾分鐘,散戲後,他苦苦地守候在後門口。遠遠地看見了我,父親柔聲地喊:「阿波囡,我帶儂去吃夜宵,再送儂回去,好不好?」    
    我則像是看見了現實生活中的張忠良,如被馬蜂蜇了似的跳起來,衝口而出:「我不去!不去!儂是張忠良。」    
    他鍾愛的波兒向他吐唾沫,鄙棄他的作為。    
    這就是一個破碎了的家帶給每一個人的傷害。    
    


第四部分第14章  萬紫千紅總是春(1)

    新政權初定,政治運動風起雲湧,「鎮反」、「肅反」、「三反五反」、「整風學習」等等,相繼鎮壓了戲霸夏連良(滬劇)、張春帆(越劇),開除了楊敬文等人滬劇改進協會的會籍,文藝界歷經了一系列運動的洗禮,並且無論哪一項運動都需文藝界配合宣傳,都需要動員演藝界參加。這期間,「上藝」、「中藝」兩團合併,同台共演就會有角色磨合、經濟利益、福利待遇等問題,諸事紛繁,千頭萬緒,全體演員眾目睽睽地盯著上海滬劇團的解團長。    
    解洪元是團長,副團長有邵濱孫、丁是娥、石筱英。舊社會曾有過六頭牌攜手盛極一時卻因名旦爭角而最終散伙的往事,1952年因政治原因少了衛鳴岐,因家庭破碎少了顧月珍,也即是當初的兩個團重又走到了一起,是非與矛盾當然不可避免,但解團長希望以儒家思想的「和為貴」統領全團,以犧牲個人利益的讓利與讓角色為代價和稀泥。也許解洪元的靈魂裡有很樸素的想法:只要我緊跟了,只要我付出了,黨總會讓我成為「公家人」的。雖然身份尚未轉換,但他早已自詡共產黨幹部了,所以時時事事顧大局識大體,待人寬厚處處退讓。那退讓背後的隱情是什麼呢?多年漂泊江湖的父親從心底裡渴望跟定一個好政府吃一碗安穩飯,因為演員畢竟吃的是青春飯!    
    從1949年以後,作為團長和名角,解洪元已多次自降包銀了。在上藝滬劇團時,為了降包銀的事,丁是娥和他鬧過,但解洪元 「以子之矛擊子之盾」,拿出了丁是娥刊登在《滬劇週刊》上要求進步的講話堵住了她的嘴。這一次兩團合一,爭取到「民營公助」,距離正在興起的「國營」性質只一步之遙了。工資自然要重新評議,合議的結果,三位副團長每日每人十元,團長按理至少應超過十元,但解洪元為作表率,定得與副手相同,並且在日薪十元的基礎上再日減一元,每月減去30元,這等於自動降低了薪級。這樣做自然很得民心,但也有人說他冒傻氣。因為從某個角度上說,薪金是藝術價值貨幣化的一種認定。後來的結果是,出讓利益也並不僅僅是出讓了錢,等到全國文藝界統一定級、靠級的時候,解洪元的起跑線就再也拎不上去了,永遠無法再作橫向比較。    
    1952年,國家文化部決定於國慶三週年之際,舉辦首屆全國戲曲觀摩大會,以體現毛澤東主席在1951年4月3日為中國戲曲研究院建院所題「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精神。參加會演的有23個劇種,1600餘人,演出優秀傳統戲、新編歷史劇和現代題材戲共82出。這樣的會演確實體現了「百花齊放」,但體現「推陳出新」的「新」字比例就小得多了:只有十分之一的當代題材。而在這十分之一中,上海滬劇團竟有兩台劇目入選。一台是根據趙樹理短篇小說《登記》改編的《羅漢錢》,一台是從歌劇移植過來的保留劇目《白毛女》。滬劇素有以「西裝旗袍戲」引領時尚的傳統,但在年輕的共和國歷史上她卻在眾多劇種之中無意間扮演了政治引領的先驅。把趙樹理的小說《登記》搬上滬劇舞台,並參加全國戲曲觀摩演出大會,劇本是由上海市文化局戲曲改進處創作研究室集體改編的。劇團的同仁們對表演這樣一出山西農村題材的劇目沒有信心和把握,尤其在角色分配上更是一道難題。經過團內的廣泛討論,解洪元團長決定:石筱英與解洪元分飾小飛娥與張木匠,丁是娥與邵濱孫分飾小飛娥之女張艾艾與意中人李小晚,筱愛琴飾艾艾女友燕燕。而在《白毛女》一劇中,筱愛琴與丁是娥分別飾前後喜兒,邵濱孫演王大春,解洪元飾喜兒之父楊白勞,石筱英演張二嬸。從這張角色的分配表可以看出,讓正當而立之年的丁是娥去扮演農村少女張艾艾,少了一份純情與稚嫩;讓三十又四的邵濱孫出演青年農民李小晚和王大春,卻是多出一份成熟與遒勁。怎麼辦呢?劇團一合併,主要演員就多出來了,解洪元誰也不想得罪,萬難之下那就只好得罪自己了。團長身先士卒,從正場小生退到老生,別人也就無話可說了。手執權柄的解洪元,身上少一股殺伐之氣,缺幾分鐵腕之力,兩台戲的角色分配可以說是稀泥和出來的雜色拼盤。這樣的名單報到文化局,戲曲改進處副處長劉厚生一錘定音:「由丁是娥出演小飛娥。」丁阿姨自是喜出望外。三十啷當畢竟不是豆蔻年華,不能去爭演艾艾,小飛娥雖是徐娘旦,卻是主角,所以是正中下懷。請來電影導演執導《羅漢錢》,使丁阿姨獲益匪淺。小飛娥徐娘半老卻丰韻猶存,她俏麗、聰慧、潑辣,以及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留下的陰雲,使劇中人物的性格顯示出生活歷練的豐富性,同時,這樣豐滿的戲劇角色也造就了丁阿姨,使她能淋漓盡致地施展藝術才華,讓她的藝術人生發生了重大轉折。    
    角色重新定位:丁是娥主演小飛娥,石筱英退而扮演媒婆五嬸,艾艾一角由筱愛琴扮演。其間委屈最大的當是石筱英。兩團合併前,她哪個戲都是主角,無論《大雷雨》、《秋海棠》還是《楊乃武與小白菜》,而且由於這樣的戲觀眾如雲,日進斗金,每月都能領到雙包銀。為求進步,追隨革命,她摜碎了雙包銀;如果兩團不合並,論地位,論聲譽,小飛娥非她莫屬,然而萬萬想不到的是要她去演媒婆五嬸:一個彩旦,一個油嘴滑舌的丑角。若是解洪元的主張,她定然拂袖而去,可現在,這是共產黨領導共同的看法,她怎敢違抗?更何況她的前夫是一個逃往台灣聲稱「要與蔣總統一起反攻大陸」的藝伶。在角色的問題上,她也是一步後退步步後退。事後證實,石筱英自演媒婆五嬸起便一發而不可擋,接二連三的老太婆角色讓她無可奈何,唯有長吁短歎。    
    事實證明,劉厚生的選擇是頗有眼光的。當劇團離滬之前,潘漢年為劇團送行,劇團演出了《阿必大彈棉花》。一齣戲以阿必大命名,圍繞阿必大展開,但主角卻不是阿必大。阿必大是一個受苦受難的童養媳。她的守寡嬸娘綽號「毒夾剪」,鬥敗了俗稱「雌老虎」的阿必大婆婆,她才能領著阿必大回娘家暫住幾日。「親家相爭」是全劇的核心。阿必大由丁是娥的學生許幗華扮演,兩位「親家」分別由丁是娥和石筱英擔當。    
    丁是娥當然知道,在這樣的時候給領導演戲,肯定不是為了給領導欣賞和解悶,而是為了瞭解劇種的家當,角兒的功力。丁是娥出演「毒夾剪」。聰慧的丁阿姨當然知道,解放後再來演這個角色應當賦予她新的意義,親家相爭應該貫穿是非觀和正義感,善惡分明,以正壓邪才是正路。所以她把嬸娘的性格處理成精明能幹、鋒芒畢露,同時卻又善良得體、是講得通道理的婦人。一個多小時的戲演得珠走玉盤,泉流深谷,激起了滿場的笑聲和讚歎。    
    戲畢,潘漢年興致很濃地說:「真是個活脫脫的小飛娥。」    
    太妙了,潘漢年的一句贊語更加穩固了丁是娥出演小飛娥的地位。    
    金秋十月,古都北京。文化部戲曲改進委員會主任委員周揚先行調看了這兩台戲,單刀直入地指示:「喜兒和白毛女不要兩個人演,由筱愛琴一個人演到底。」    
    晴空一聲霹靂,震驚了一心想揚名京華的丁阿姨,她怎麼也想不通。然而,丁是娥不是石筱英,豈肯吞嚥苦澀?1953年的丁阿姨不敢重演《赤葉河》事件,但她遠遠還未學會隱忍。爭戲,是她骨子裡生成的性格。她風一般的訴說,雨一般的哭泣,雷一般的哀號,找華東地區觀摩演出團和滬劇團的各級領導及工作人員,希望尋求支持,改變成命。但一切努力都歸結於零。嗓音嘶啞、眼瞼浮腫的丁是娥除了排戲和吃飯,就把自己封閉在招待所的房間裡,情緒一落千丈。    
    自從拜師學藝成名,丁是娥一直騰挪於泥裡水裡,自信只要手腳並用,舌齒並進,總能廝殺出一條血路。不料這一次感覺到碰上一堵看似柔軟實質堅韌的象皮巨牆,無論你怎麼衝撞,它巍然屹立,沒有絲毫可以改變的跡象。如果乞求變化,那就只好改變你自己。整個代表團都看清了桀驁不馴的丁是娥在鬧情緒,可誰都瞭解她的驕橫跋扈,誰也不敢去勸解她。恰逢演出在即,不做好演員的思想工作,怎麼演得好戲呢?解洪元敲門而入。    
    房間裡丁是娥正攬鏡自照,見是老情人便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仍然對鏡貼花。解洪元自找一張椅子坐下,清清嗓子正欲啟齒,冷不防丁是娥硬邦邦地扔出一句:「老娘不要儂來勸!」丁是娥素來放肆,一句話封住瞭解洪元的嘴。    
    解洪元話噎在嘴裡,梗在喉間,堵在心頭,一時激出了憤恨。離婚之後,丁是娥與他若即若離,若明若暗,不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時,他也惱了。後退一步想,反正我又不是進京的滬劇隊隊長,現在的身份是演員,一個不是演主角的演員。一生氣就起身往門外退去。正當一腳跨出之時,丁是娥的聲音又響了:「儂、儂看我可是老了,不再能演白毛仙姑了?」    
    解洪元轉身說:「儂看上去一點也不老。」    
    「啥叫看上去看上去?就是實際上老,老!對吧?連儂也嫌我老!」    
    只聽見乒乓一聲,一面菱花鏡摔在地上,跌成了無數晶亮的碎片,丁是娥壓抑許久的委屈噴薄狂瀉,滔滔不絕:「我沒去爭當喜兒,已經讓給筱愛琴了,不過想當當白毛仙姑有啥不可以?」    
    


第四部分第14章  萬紫千紅總是春(2)

    驕橫女子急切的傾訴也是挺可怕的,往往會攪出一股又一股混濁的渾流。解洪元連忙抽回腳,掩上門,重又坐下,默默傾聽,不置一詞,不設一辯。傾聽是陰柔的字眼,常常能化解沖天的怒氣。丁是娥傾訴的狂濤緩下來了,忽然覺得唇乾舌燥,歇下望著解洪元。解也不失時機進一句:    
    「我不是來勸儂。我是來告訴儂,《羅漢錢》是創作劇目,《白毛女》是移植劇目,兩隻戲是不一樣的。儂曉得不曉得?」    
    一句話如醍醐灌頂,沉思良久,依然強強地說:「《白毛女》裡總不能沒我的角色。」    
    解洪元告訴她角色的新近調整:丁演張二嬸,石演黃母,黃母的扮演者改演燒香老太……丁是娥一聽當即發問:「石筱英會同意?」    
    「她曉得沒辦法跟儂爭,另外聽說文化部要請她去當會演評委,也是蠻光榮的。」解洪元見她粉頸低垂,心有所動,又添了一把火,「我們一直想申請國營,我想這趟會演成績好,希望蠻大。國營了,阿拉全是國家幹部了。」    
    丁是娥的氣色隨即就柔和了許多。解就走過去拎拎掛在衣架上的新呢大衣,用親熱調侃的口吻說:「儂這套簇簇新的呢大衣,到時候穿起來就名副其實啦。」    
    50年代初,渴望進步、渴望光榮幾乎是每一個公民埋在心底最深刻的衝動。呢大衣是進京前在鴻翔公司定做的,為了去量身還誤過排演,所以記憶猶新。等到解洪元離開房間的時候,丁是娥的情緒已經完全穩定,心事也徹底放下,眼角上飛出兩朵可人的微笑。    
    1952年10月6日,第一屆全國戲曲觀摩演出大會在中山公園的露天音樂場開幕。10月13日《羅漢錢》內部招待,17日起正式對外演出。一朵能表現當代生活的江南秀葩盛開在首都舞台。趙樹理觀劇後高興地說:「我寫小飛娥,就是舞台上的這個人物,我就是這個想法。」    
    美譽飛揚,人心振奮,全團上下翹首盼望評獎揭曉,期待風風光光捧著獎盃轉回上海灘。孰料又有新變化,10月20日上海市文化局戲改處副處長劉厚生宣佈:《羅漢錢》中的李小晚和《白毛女》中的王大春都改由顧智春飾演,由邵濱孫、藍流分別輔導和排戲。邵濱孫驚疑交織,黯然神傷。此番進京,三度換角,連丁是娥都無法去爭,他還能做什麼?只有服從。顧智春是小字輩的,佔盡了年輕的便宜,演技上自然不能與邵、解相比。看起來,新政權之下,唱戲仍然是一碗青春飯,丁是娥內心掠過幾絲不能言說的淒楚。也許當激流勇退,三十歲後不能再唱戲的舊觀念仍然沒有過時,她對解洪元一心一意要當幹部「做公家人」的想法不由得滋生了幾分贊慕。又過了幾天,滬劇團突然接到通知,《羅漢錢》(一場至四場)要進中南海小劇場演出!    
    中南海是皇家園林,金闕丹墀,今日 紆尊降貴,為江南戲班子開啟重門。    
    幕未啟,掌聲響,熱烈持久,喜訊飛遍後台:毛主席來了!    
    同行的還有李濟深副主席和周恩來總理……    
    東方的紅太陽,中國的紅太陽照耀著往昔地位低賤的藝伶。    
    正式演出前領導再三叮囑:上了舞台,要集中思想演戲,不要往台下看。第一場是「節日觀燈」。丁是娥扮演的小飛娥腳步滿台飛,眼風滿場轉,自自然然看清了坐在台下的毛主席。第二場是「回憶」,那是小飛娥發現女兒定情之物「羅漢錢」,憶及二十年前自己的戀愛悲劇,百感交集。這段唱她唱得婉轉悠長,迴腸蕩氣,一邊唱一邊覷看台下,只見毛主席微微笑著,灑脫奇偉。她一走神便忘了自己,手稍鬆,指縫中溜走了一個「羅漢錢」,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急忙拉回飛馳的神志,情急之中巧妙掩飾。在第四場「燕燕做媒」的表演中,她看見毛主席起身鼓掌,微笑像光輪一圈圈向外輻射。丁是娥阿姨幸福無比,內心漲滿了喜悅,腳下如駕祥雲。    
    在中南海的演出,最不合時宜的那是我的父親解洪元。他患有深度近視,目力不辨丈餘,演出結束急匆匆奔向後台尋找眼鏡想瞻仰偉大領袖毛主席,但等擠過幾重人牆重返前台,剛剛站到前排,大幕正徐徐閉合,什麼也看不見了,這成了父親一輩子都難以釋懷的憾事。    
    小劇場演出後,全體在中南海食堂用夜宵,誰都想不到的是周恩來總理站在食堂門口迎接。丁是娥搶前一步:「總理,您辛苦了。這麼晚還在等我們!」甜甜的聲音裡溢出了激動與感佩。總理笑瞇瞇地說:「你們是毛主席請來的客人嘛,應該的。」    
    離京前夕,周恩來總理單獨接見參演演員。在與總理的對話中,丁是娥顯得落落大方,一點也不拘謹,她甚至故意問總理:「總理,您看我們的戲,能看懂嗎?」    
    總理回答:「看得懂看得懂,我過去在上海呆過。」復又以行家的口吻說:「《羅漢錢》的音樂是不是吸收了蘇灘的曲調?」    
     丁是娥覺得,她面對的不是威嚴的首長,而是懂戲的老師和溫厚的長者。心底裡的那一份感動是真誠的,由衷的,談話一旦深入到音樂,所有的人都沒了拘束,丁是娥更是把舊社會從藝的經歷訴說了一遍。    
    周總理記住了這位清彥大方、聰慧得幾近狡黠的丁是娥,之後,在上海數度和丁是娥相遇,1958年還把她入黨的消息告訴毛主席。毛主席鼓勵丁是娥:    
    「我們黨又多了一位新同志,要好好為黨工作呀!」    
    毛主席觀劇,周總理接見,還有什麼比得上此行的輝煌呢?開了眼界,長了見識,天地一下子寬廣了許多。在北京逗留期間,田漢與安娥曾去華東地區代表團住處看望大家。解放前,他們夫婦看過丁是娥演的戲,並曾在九星劇場後台見過面,此時,田漢身為中國劇協主席、文化部戲改局局長,儼然是一位高級領導,但他未脫當年「田老大」的秉性,丁是娥更是他鄉遇故知,熱情如火,重敘舊誼。田漢直言:「一個好演員一定要有幾部自己的看家戲。」響鼓不用重錘,聰明人一點即通,田漢的話在丁阿姨心中落地生根。應該說,《羅漢錢》就是丁阿姨的看家戲。    
    北京之行,上海滬劇團收穫甚豐:丁是娥、石筱英獲演出一等獎;解洪元、筱愛琴獲二等獎;邵濱孫也獲獎狀;同時,劇團還獲《羅漢錢》劇本獎、團體演出二等獎以及音樂獎狀。返滬後,於伶已接替夏衍出任上海市文化局局長,他鼓勵丁是娥:    
    「你這次會演得了獎,等於蘇聯的功勳演員啦!」    
    那個時候,正是唯蘇是瞻的年代,功勳演員是多麼崇高的評價啊!    
    1953年2月3日,國營上海市人民滬劇團成立,流澤任團長,副團長解洪元。流澤既是市文化局科長,又兼任幾家國營劇團的團長,所以人民滬劇團的主要事務還是由副團長負責。同年10月,上海市人民滬劇團部分人員參加中國人民第三次赴朝慰問演出,解洪元是副團長之一。    
    丁是娥終於在實踐中認可瞭解洪元,赴朝前,父親解洪元喜出望外地和丁是娥阿姨一起去領了結婚證。他們既不辦酒,也不分糖,甚至連結婚照都免了,但在演藝界依然成為一大新聞事件。    
    新聞傳入顧月珍的耳朵,只是事實印證了推測。情人終成合法夫妻,緋聞將從此不翼而飛,這原本就是意料中的事,但對於顧月珍來說依然如一個響雷,不怨天不怨地,這張結婚證本是她自己拱手讓出的,讓出之時是那麼理直氣壯,原以為時間可以醫治創傷,哪知兩年過去了,她那顆破碎的心更加碎不可綴。她不理解,為什麼自己雙手捧出的一片冰心,對方不但不珍惜,還會不屑一顧地連玉壺也一起給砸了?對於丁、解關係,顧月珍老是會聯想起貓與老鼠,解洪元的日子會好過?但不好過他也願意與丁一起過。這又為什麼?顧月珍有許許多多「為什麼」,全是不解之謎。她看不懂社會,看不懂他人,也想不通自己:法律斬斷夫婦關係兩年了,自己還是那麼放不下解洪元。理智告訴她,他們之間已沒有關係了,可情感並不理睬,依然牽腸掛肚地想著他!這大約是她真正的悲哀吧?    
    1951年的秋冬,努力滬劇團因演出《好媳婦》、《桃李滿天下》等進步戲名重上海灘,贏得上海市文化局的關注,卻無法留住廣大的滬劇觀眾。追求進步、堅持革命的正確道路,卻危及了劇團的生存。到了年尾,幾乎所有的戲院老闆都對努力滬劇團閉門不納,這就意味著1952年的春節全團上下將坐在家裡剝手指甲。對於劇院老闆只認銅鈿不認人的做法,顧月珍也束手無策,無可奈何。明星大戲院的老闆私底下繪聲繪色地對人說:「我接納『努力』,蝕掉四千大洋。」說罷還誇張地伸出四根手指。    
    


第四部分第14章  萬紫千紅總是春(3)

    一個劇團要生存,每個家庭要生活,無論怎麼樣她這個團長都得找一家戲院演戲,把票賣出去才有收入,這是最簡單不過的道理。萬般無奈,顧月珍只好硬著頭皮去找救星共產黨。這是她第一次忐忑不安地走進市文化局,沒想到在樓道裡遇見一個和藹的中年人,沒等她開口他先問上了:「您是顧月珍同志吧?」    
    她停住腳步,望了望對方,覺得似曾相識卻又有些生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中年人笑瞇瞇地自我介紹:「我叫於伶,在文化局工作。我看過您演的《王貴與李香香》。」    
    於伶?不就是文化局長嗎?顧月珍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垂下密密的睫毛,遮掩眸子流露出的侷促和慌亂。一般地說,當演員的個性外向的多,可偏偏顧月珍不善交際,不長辭令,尤其是面對位高權重的官員,常常閃避不及手足無措。心裡清楚,嘴上無言,心慌慌不知如何是好。於伶初見顧月珍,本想直面瞭解瞭解情況,但見她一副窘態,便問:「你來文化局找誰啊?」    
    於伶的江南口音和溫和態度,使她的情緒漸漸有些放鬆,只是她不善應變,不接令子,便直直地答道:「我找劉厚生處長。」    
    「好,好,厚生在裡面,在裡面。」於伶含笑而去。顧月珍並未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一次與主管的最高領導面對面溝通的機會。    
    顧月珍匆匆前行,去敲劉處長辦公室的門。劉厚生熱情接待,親自為她洗了一隻茶杯,斟上一杯熱茶:「天冷,喝口茶,暖暖身子,有事慢慢說。」    
    顧月珍微啟雙唇,正要開口,電話鈴響了,劉厚生說現在有客;剛放下話機,又一位下屬進來請示工作,劉處長示意等一下再說。顧月珍心裡一陣暖風拂過,她覺得新舊社會兩重天。共產黨官員像天堂的神仙,國民黨官僚卻似地獄的魔鬼,是無法類比的兩種人。顧月珍就像流浪兒找到了親娘似的,將竹筒裡的豆子如數傾倒,劉厚生聽說努力滬劇團因尋找劇場而不得的辛酸,眉宇間出現了川字紋。    
    當時上海灘的戲院,大多是私營企業,掌管於老闆之手,只有少數業主或外逃或伏法,才由政府接管。但是劇場少,時間又緊,要想幫「努力」解困也絕非易事。良久,劉厚生望著顧月珍殷切的眼神,擲地有聲地說:「您放心,我一定盡全力想辦法。」    
    顧月珍深信共產黨一諾千金。    
    果然,兩天後,劉厚生電話告知努力滬劇團去百樂門劇場,並已替他們簽訂了演出合同,大年初一公演。劉厚生又囑咐:毛主席在元旦團拜會上提出開展「三反」鬥爭,能否搞一隻戲配合配合?顧月珍抱著知恩圖報的想法,主題先行,於是「文藝為政治服務」就這樣開始了。劇名叫做《可愛的妻子》。劇情講:某國營公司,留用的工程師被奸商拉下水,裡弄積極分子的妻子如何幫助丈夫,使之幡然醒悟。    
    從接到指令到大年初一總共才六天。六天裡夜以繼日,分秒必爭,編劇寫一場,演員就排一場,真是革命幹勁沖雲霄,團裡有一個花旦坐月子剛滿十二天,不聽任何人的勸說和阻攔,寒冬臘月穿著旗袍和絲襪,到團裡來參加排練。除夕之夜,全團開進百樂門劇場,走台綵排,通宵達旦。大年初一下午兩點,努力滬劇團於百樂門劇場正式推出新戲《可愛的妻子》。    
    這是滬劇界第一部配合「三反五反」的劇目。文化局鼓勵,報章表揚,觀眾也隨著走進了劇場看戲。觀眾最初的好奇心被逗引出來了,紛紛瞪大眼睛,去看政治運動如何可以變成戲文。這一次努力滬劇團政治上表現進步,票房也不俗,喜獲政治藝術雙豐收。    
    上海灘上的劇團見演時政劇能夠贏利,立刻紛紛倣傚。中國人喜歡一窩蜂,大家倉促上陣,淺薄簡單,政治也就失去了吸引力。「努力」相繼推出的《美人計》、《兄弟姐妹》等,業務每況愈下,最後落得台上千軍萬馬,台下小貓三隻四隻。努力滬劇團重陷困境。    
    身為演出部主任兼總務的孔嘉賓提出能否重演老戲,遭顧團長一口回絕。孔嘉賓隔三差五地磨纏,私底下找人幫忙整理出戲本,終於以一出《阿必大回娘家》突出票房的重圍。顧團長連連超負荷運轉,出現低燒,咳嗽,眩暈,病勢日沉,幾次因病輟演。但哪怕是病著,她心裡依然惦著一件事:女英雄趙一曼!一年前的9月21日,上海市戲曲研究班結業典禮後,放映電影《趙一曼》。那是東北電影廠為「七七事變」十三週年而拍攝,在全國各大城市獻演。大幅廣告上,趙一曼於飄拂的紅旗前昂首舉槍高呼口號前進,黑白分明的大字是:    
    「趙一曼忠於人民、忠於黨、忠於工作、自我犧牲的精神,是婦女工作者的楷模,女同胞的光榮。」    
    顧月珍被女英雄打動了,被女英雄吸引住了:原來一個女人的一生可以這樣壯麗,這樣轟轟烈烈!這使她一次又一次走進美琪電影院,一遍又一遍地欣賞觀看。趙一曼似乎喚醒了沉寂於一個脆弱女性心底的英雄主義激情,她看到了女性自強不息、勇於獻身的精神,希望把它改編成滬劇,並由自己來出演這個可歌可泣的人物。她的想法很簡單,女英雄既然能感動自己,同樣也可以通過自己去感動、喚醒更多的女性。    
    如果說,過去從藝是為了生活,為了脫困,那麼,經過《趙一曼》的洗禮,平實的現實生活就融進了一種精神,一種為了什麼而獻身的精神。原來人生自懂事就開始了一生的尋尋覓覓,尋覓什麼呢?從表面上看,似乎是為了尋找一種生活,一種讓自己過得舒暢的日子,其實是尋找一種生存的理由,一種內在的精神。而她的這種精神支柱以前是「舉眉齊案、白頭偕老」的人生——她與他風雨同舟共創滬劇藝術的「天下」,看起來,他主外,她主內,相得益彰,而實際上解洪元一直沒有給她精神上的平等,他的那種一手擁妻一手懷抱情人的想法從屬於封建禮教——也即女人永遠是男人的附庸,需要時是名牌西裝口袋裡的一塊手絹,不需要時便成了男人身上的一顆腫瘤,隨時都希望通過手術把它除去。表面上看,他出於關愛,把病妻養於深院,而實際上他覺得頂真的妻子簡直成了一個麻煩。試想,一個被醫生診斷為不得重登舞台的人還有什麼資本去角逐藝術生命的華彩樂章呢?    
    可是父親有所不知,母親是那種視藝術為生命的人,藝術生命與自然生命共存亡。她寧願倒在舞台上同時結束兩個生命,也不願意放棄藝術而只維持肉體的軀殼。我想這便是母親的宿命吧。如果沒有共產黨,母親一定像千千萬萬個舊時代的女性那樣,父親讓她放棄她就放棄了,讓她離開舞台就離開了,然後默默地相夫教子抱殘守缺終身。她的幸運是共產黨給了她力量,給了她重返舞台的機會,讓她看到了女人可以脫離男人而獨立平等,一樣可以頂天立地,自強不息。黨是親娘是支柱是力量的源泉,她要把自己交給黨獻給黨,這是真心實意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與勉強。所以她執意要演趙一曼。    
    然而當她把這個想法與孔嘉賓商量時,孔嘉賓是一臉的驚訝,脫口說:「阿月珍,儂不要嚇我?」    
    當她與編劇白沉探討時,白沉吞吞吐吐,含含糊糊,既不想得罪團長,也不願意接這個燙手的山芋,自然也不肯捉筆代刀。    
    她求助於文化局。共產黨幹部從不潑她冷水,卻也沒有明確的態度,總是不置可否地勸她,再等一等,再研究研究。    
    她想,等到何年何月才是了啊?希望在夏雨中蒸騰,在冰河下潺流,又像一江春水奔瀉……顧月珍悄悄地搜集趙一曼的資料,在心底裡一次次地描摹趙一曼的形象。    
    1952年秋冬,滬劇《羅漢錢》、《白毛女》北上京華,載譽歸來,重新撩動起顧月珍搬演《趙一曼》的願望。劇評家大阿福葉峰傾吐了圈內圈外的議論:滬劇觀眾看慣了夫妻婆媳、柴米油鹽,會喜歡革命女英雄的戲嗎?演這樣的戲要求有很高的政治水平,地方戲、小劇團有這樣的政治水平嗎?不是共產黨員出演優秀的共產黨員,行嗎?其實大阿福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他真正擔心的是由身體單薄的顧月珍來演會不會擔當醜化和歪曲共產黨員的罪名?而顧月珍想,環顧戲曲舞台,從未見有共產黨員的形象亮相,這既是一種突破,也是一種冒險,但也正是基於此她才有機會。    
    她想將來這個舞台上一定會出現共產黨員的,努力滬劇團一直以關注生活、表現當代、追隨革命為宗旨,夏衍也曾撥冗來看過她演的勞動人民,有褒揚,也有改進之方。那麼既然可以搬演別的電影如《姑娘的愛》和《田菊花》等,為什麼就不可以搬演《趙一曼》呢?她深信自己既然可以把勞動婦女演像,也一定可以把女英雄演像。    
    


第四部分第14章  萬紫千紅總是春(4)

    這個時候,有一位共產黨員,上海市文化局戲曲科科長何慢邁進了大同戲院的後台,成了她的精神台柱。那天,日場剛散,後台戲謔說笑嘈雜紛亂,何慢敲開顧月珍化妝室的門,珊珊把科長迎了進來。他見顧月珍正在翻一本《趙一曼》的電影畫報,隨口表揚她扮演的田菊花:「你演得很好,很像。像農村婦女,像勞動模範。」    
    演什麼像什麼,這本該是演員的本領,但是在解放初期,舞台上活躍的大多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演員從藝一開始就受的是舊文化的熏陶,而對於底層人民、勞動文化、民間藝術卻知之甚少,瞭解也不多,所以要演好工農兵還是有相當的難度。就如最初父親戴著金戒指演楊白勞那樣的洋相,也是難免的。現在顧月珍把勞動婦女演像了,應該給予鼓勵。這本是一次禮節性的拜訪,顧月珍卻謙虛地說:「唉,差得遠,與英雄差得遠。」    
    何慢一驚:答非所問啊。愕然之下,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畫報就恍然大悟了。何慢風聞過我母親的心事,那麼,既來之則安之,聽一聽顧月珍的真實想法吧,於是就坐了下來。    
    他和她不是初識。但聽說過她的故事後,對她就有了更多發自內心的同情。    
    何慢伯伯是湖北鄂州人,父親教書為業,同盟會會員,受革命感召南下時,母親已生下一個哥哥一個姐姐,而其時他正在母腹中。望斷天涯不見父親歸來,生活卻早已沒有來源。母親不得已將兩個大孩子送進了天主教育嬰堂,靠著一部手搖織襪機把小兒子撫養成人。所以他目睹過一個女人的艱辛與無助,也目睹過一個女人的堅強與無奈。長大後當過學徒,轉輾農村說過大書,後當過汽車兵、記者,在地下黨的領導下開展進步文藝工作。當周恩來指示要重視地方戲曲後,他曾受命聯繫滬劇團,經常在《大公報》上發表劇評,應該說是一個懂得藝術規律的內行。也曾有一件往事讓他不能久久忘懷:努力滬劇團在永安劇場演出時,他曾赫然見到過一條寫在黑板上的大標語:「向鋼鐵煉成的顧月珍致敬!」初見時他狠狠地吃了一驚,問及原委,方知一個患有肺病的女性不僅要登台出演主角,還要領導一個民間劇團執意演現代戲。此後,何慢不由得對顧月珍多投入了幾分關注的目光,看到她一心追求進步,組織劇團同仁學習政治讀本,節日遊行時親自帶隊打腰鼓,甚至聽說她夜戲散場後,得知有同行在後台賭錢,她匆匆返回阻止,把押寶盆摔得粉碎……林林總總,使他常常收穫驚喜。一個善良、獨立、溫雅而又力求上進的形象漸漸嵌入腦際。    
    何慢忠厚穩重、謙謙君子的風度,以及他地下黨員的身份早讓顧月珍心儀。有時候相知就只是一種感覺,而關懷只需一個眼神就夠了。母親在何慢面前沒有拘束,如一江春水似的直瀉自己的心願。    
    何慢用心地傾聽,他能理解這一切,並知道文化局對滬劇要演《趙一曼》的議論。他的擔心與大阿福一樣,演慣了淳樸的小家碧玉的顧月珍去演女英雄,能行嗎?演小家碧玉、兒女情長是顧月珍的本色,自然擅長,而趙一曼似乎需要更多的英勇氣概,這裡有角色易位的跨度,也由感情轉換的難度。不過這也不是一定不可能,顧月珍扮演過花木蘭,不就是豪氣干雲的假男兒嗎?古今女傑一脈相承,能演活花木蘭為何就不能演好趙一曼呢?共產黨既打得了天下,也坐得穩江山,那麼總會有一天將黨的形象搬上舞台。萬事開頭難嘛,總得有人領風氣之先。像顧月珍這樣為演進步戲、為維持一個團的生計,肯變賣私人首飾、衣物,肯捐出私房的又有幾人呢?正是鑒於這樣的分析,何慢說:    
    「我看可以試一試。」    
    猛然間,母親以為聽見了幻音。她苦苦等待的不就是共產黨的支持和肯定嗎?一次次地企盼,等待,一次次的「研究研究」,幾乎磨鈍了她的感官,而一旦指示明確,反而不敢相信了。何慢在重複著:    
    「顧月珍同志,我看可以試一試。」    
    何慢的嘴唇在蠕動,是他在說!真的真的!共產黨同意了!她喜出望外。50年代初的共產黨幹部在民眾心裡就是黨的化身,在幹部自己心裡也是黨的代言人。戲曲科科長,代表一級黨組織。他當然明白承諾的份量。    
    編劇白沉應約而來,和顧月珍共同構思,一場場,一幕幕,推敲劇情;喬韋緊隨其後,編撰唱詞,一部由電影改編的滬劇《趙一曼》就這樣開始了。    
    對於顧月珍來說,演趙一曼這個角色確實是有難度,她拿捏不準趙一曼與古代女傑的性格區別。有一天清晨,顧月珍正倚窗默想,看見斜對面的後門裡走出一個小腳老太,老人蹣跚的腳步吸引了她的視線,她猛地想起趙一曼曾經撕碎過裹腳布,劈斷過尖頭鞋。剎那間,人也搖搖,心也飄飄,似有一對極輕極亮的翅膀托起了心靈,飄蕩,震顫,升騰,她找到了趙一曼之所以成為趙一曼的靈魂之核:自幼倔強,勇往直前,不畏險阻……與英雄比,她也有一顆努力抗爭的心,區別是自己只求養活一家,而英雄卻是為了普天下的民眾。顧月珍終於找到了女英雄成長的脈絡。她勇往直前了。    
    當努力滬劇團總務得知顧團長要一意孤行的時候,一個勁地來勸說,顧團長堅決不予理睬,氣得孔嘉賓連連說:「政治不能當飯吃!顧團長要為大家想一想。」    
    解放初民間藝術團體的生存十分困難。共產黨坐了天下,號召演進步戲,但進步的革命戲是一隻全新的爐灶啊,連借鑒都沒處借鑒。舊戲舊傳統一概是風馬牛不相及,好萊塢電影被批判,特別是抗美援朝開始後,好萊塢就成了美帝國主義和資產階級的代名詞,顧月珍睜大眼睛環顧四周,唯有蘇聯老大哥那裡還可以借一借東風,她改編演出了一些蘇聯作品,其中就有由俄國古典戲劇家A·H·奧斯特洛夫斯基原著、莫斯科電影製片廠出品、上海電影製片廠譯制的一部電影《無罪的人》改編成的滬劇《母與子》。原以為這部情節曲折的家庭戲可以賣座,哪裡知道觀眾又以為是一出肅反戲,上座率不佳,1953年再次上演時,恰逢斯大林病逝,政府下令歇歌停舞全民哀悼。我母親準備第三次推出這部戲,認定它有良好的上座率,能以盈補虧,補貼《趙一曼》。    
    窮得要有骨氣的努力滬劇團日子還真不好過,再一次被重利的戲院老闆相拒,一挪二挪,在劉厚生的支持下,挪進了首屈一指的新光劇場演出,1257個座位,《母與子》連滿四十天。場子已經唱熱,觀眾也已穩定,顧月珍決定於9月25日隆重獻演革命現代滬劇《趙一曼》。顧團長以團長之威,挾主演之重率全團同仁,拚力一搏。    
    她的表演原本質樸,平易中蘊含真情,此時演趙一曼,追求文靜中透出豪放,豪放中蘊藏質樸,質樸中顯示成熟,成熟中展示大氣。這是一次瓜熟蒂落的改造,雖然滬劇重唱,重婉約,最高昇C調,但她還是歷險唱D調,給全劇陡添了雄偉高昂激越之氣。這不能不說是時代賦予的最強音,具有振聾發聵的威力。    
    顧月珍成功了,她拓寬了自己的戲路,《趙一曼》成功了,它在滬劇的歷史上開創了英雄史詩式的先河。觀眾說:「很真實,很自然。」首演閉幕,何慢疾步走上後台,喜形於色:「比我想像的都好。」    
    文化局說好。華東局文聯主席、宣傳部長夏衍在文化局幹部的簇擁下走上舞台,握住顧月珍的手,連聲說:「不容易不容易,演出了共產黨員的英勇氣概。」「努力」的同仁擠滿了舞台,夏衍環視人群,揚聲高言:「戲曲反映這樣的英雄人物,是首創,是第一個!」    
    之後,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榮譽紛至沓來。文化局組織戲曲界觀摩專場,名旦名生濟濟一堂,專家給予肯定與褒獎,報章騰版面推薦《趙一曼》。也許,奇兵突起也是一種魅力。看慣了油鹽醬醋茶的滬劇迷也一睹顧月珍演英雄的風采。新光劇場門庭若市,座無虛席。一日,當演至趙一曼就義,舞檯燈光驟暗,一束追光照射著趙一曼慨然赴刑,嘩啦啦,寂靜的觀眾席上爆出清脆的座板碰擊聲,只見一排解放軍戰士肅然起立,脫下軍帽舉起右手,端端正正地向台上的趙一曼致軍禮。這樣的演出效果讓顧月珍由衷感動。    
    病魔的利爪再一次伸向我的母親。持久的低燒,間歇的咳嗽,全仗每天演出結束後注射盤尼西林。顧月珍又一次昏厥於舞台上,送醫院急救。兩日後,顧月珍重又出現在舞台上。不久,再一次昏厥,只能住進醫院了。劉厚生代表文化局去探視,溫言慰撫:「身體也是革命的本錢,好些再去演出。身體不是你自己的,是黨和人民的,你也是黨的寶。」    
    「你也是黨的寶」,言真意切,顧月珍感激涕零,第二日抱病復登舞台。    
    這哪是演戲?分明是在搏命!顧月珍能撐持多久呢?    
    特大喜訊翩翩而至,1954年春節,努力滬劇團的《趙一曼》代表上海市人民慰問華東地區人民解放軍。為此夏衍親自修改了劇本的後半場,從被捕到犧牲,使之更集中更精練,也更出色。一時間,眾望所歸,眾目所矚,民間劇團努力滬劇團的名字就意味著革命、前進和獵獵飄揚的紅旗。    
    渴望榮譽是人性最深刻的衝動。榮譽和自豪感熏醉了努力滬劇團。顧月珍容光煥發,神清氣爽,喜淚漲滿了眼眶。她設家宴款待何慢,作陪的是孔嘉賓,他親眼目睹了醫不能撐、藥不能助,情動之下身體衰損的顧月珍為表謝意,喝下一盅黃酒。    
    此後我母親的心願有三:一、入黨;二、變民營為國營;三、晉京見毛主席。    
    母親,你累不累啊?以如此病軀肩負起如此沉重的精神重負,那步履還能穩當麼?當我潛心梳理母親的故事之時,我在敬佩之餘,我的心深深地疼痛。    
    母親,你可知道我為何而痛?    
    


第四部分第15章  飛鳥不知陵谷變(1)

    輕輕的,一場政治風暴過去了;輕輕的,一場巨大的內心風暴結束了。    
    1957年無論再怎麼刻骨銘心,從歷史的長河看也只是一個瞬間。只是,哪怕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哪怕此時的丁是娥已經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但回想起來依然讓人心有餘悸後怕無窮,眼一閉,腥風血雨還歷歷在目。好了好了,終於過去了,日曆已翻到1958年的冬天。在陽光明媚的一個冬日,丁是娥作為中國民主同盟上海市的代表,去北京參加中國民主同盟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登上了北去的列車,正往軟臥車廂走去。    
    解放初期,滬劇界參加民盟的演員很多,顧月珍也是最早的盟員之一,這一次與丁是娥一樣,作為民盟上海市委的代表去出席北京的大會,因此都在同一節車廂裡。顧月珍找到自己的軟臥舖位,放下行李,安安靜靜地坐著合目小憩。正猜想對面一位是誰的時候,聽見小門輕輕推移了一下:喔,來客了。    
    她微微睜開兩眼,唇角噙著一朵微笑以歡迎來者。倏忽之間,微笑遭遇了霜凍:丁是娥?    
    門口,提著行李的丁是娥也猛地怔忡,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竟不知如何舉步。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或許她們倆算不得仇人,但也一定可以算作是情敵。真是冤家路窄。兩個人都入了民盟,又在同一年入黨,居然還一起成為民盟上海市的代表。同車也就罷了,怎麼還同一個包廂面對面? 1951年戲院後台的對峙彷彿發生在昨天。顧月珍自然是扭轉了頭,惹得領座的列車員也很驚訝:「不認得?」    
    「認得,認得,哪能不認得,她是顧月珍同志。」丁是娥是如何伶俐之人,一閃之間她就找準了位置,給自己找到了「認識」的理由。經歷了1957年的洗禮之後,再大的事她丁是娥也都會坦然面對了。個人恩怨算得什麼?不就是為一個過了氣的解洪元麼?還給你吧,只不過經法律認可的夫妻關係不是一件物品,想還就能還。    
    列車員用崇敬的眼光望著她倆,說自己母親最愛滬劇了,最愛看顧老師和丁老師的戲。她一邊替丁是娥放置行李,一邊又張羅倒茶,泉水丁東似的自顧自傾訴。不過也多虧有了這個嘰嘰呱呱的小姑娘,否則兩下裡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顧月珍此時已是一名中共黨員。黨員要有胸懷,要有肚量,但不知為什麼,只要見著丁是娥,她就像喉間梗著一隻蒼蠅,只覺得噁心。令她想不明白的是,共產黨怎麼會讓丁是娥入黨?大鳴大放時丁是娥放炮的文章上了報,「反右」時聽說她要被劃成右派了,當時還有點同情她,如果她真的被劃成右派,那解洪元的日子就真正難過了。奇怪的是,「反右」結束時,丁是娥非但不是右派而且還很快入了黨,跟自己一樣成為滬劇名演員中第一批被發展的新黨員。這就是丁是娥有旁人不及的本事了。顧月珍從心底裡鄙視她,舊社會出賣色相,新社會搶人家老公,唱戲做人爭出風頭,處處想拔頭籌,做人從沒有自己的原則,充其量不過是一隻借風的風箏,憑借風力,哪怕是飛到天邊去依然算不得自己的本事。真的,你有什麼了不起?你熱愛新社會是假的,你擁護共產黨也是假的,你肚子裡有幾根花花腸子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清楚?顧月珍就這樣想著,愛理不理的樣子,閉她的目養她的神。    
    好在先後進來了別的同志,沖淡了兩人的僵持氣氛。從上海到北京旅途要二三十個小時,不過,顧月珍是不怕的,我不要看你就不要看,誰來都沒辦法勸。她們的芥蒂是公開的,但卻偏偏排座把她倆排在了一起。民盟上海市委這個好心婆婆總希望冤家宜解不宜結,同一劇種的名演員低頭不見抬頭見,難道是希望她們通過這次北上而捐棄前嫌麼?但是,顧、丁之間的陳年疙瘩能解開嗎?    
    車廂裡的關係微妙起來。有外人進來時,她倆有說有笑;外人走開剩下她倆,就誰也不理誰。初起丁是娥還沒話找話說幾句,但顧月珍沒一點誠意,一隻碗也就丁當響不起來了。只要單獨在一起,丁是娥就有點害怕顧月珍的眼光,那一副不屑為伍的樣子實在傷人太甚。演藝界啊演藝界,就怕這種知根知底的藐視。好在顧月珍這樣的對頭只有一個,下了車就好了。丁是娥如此想定,也就釋然了。畢竟只是一趟旅途麼。    
    北京是首都,但在50年代還是毛主席的代名詞,就像歌裡唱的「北京有個金太陽」。如果說見毛主席可以成為人生的目標,那麼丁是娥的目標早就實現了。而顧月珍才是生平第一次去北京。顧月珍畢生的三大願望眼看就要成為現實了:黨,入了;國營也快了,努力滬劇團劃歸長寧區,由區宣傳部副部長孫紹策率工作組下來負責整改,改完就變國營了。最後一項願望是上京演戲給毛主席看,她相信,只要她努力,一定會有這一天。    
    半個多世紀之後再來看我母親的心願,讓我想起她的入黨介紹人之一孫紹策的話:你母親是個簡單的人。這話可以看作是表揚也可以當作是批評。因為「簡單」的人單純,也就是鐵著心一條道走到底,哪怕是撞了南牆也不曉得拐個彎;「簡單」的人讓人不設防,讓人一眼看到底;自然對付這樣「簡單」的人,也用不著花大心思。她的三個心願成了她的生活目標,一心一意百折不撓,真心誠意地向著救星紅太陽,一心一意地想見偉大領袖毛主席。從2004年的角度再來看母親的心願顯得有點可愛可憐,說出來也許讓今天的年輕人覺得不可理喻。顧月珍心地善良,思想單純,雖然從心底裡不要看丁是娥,但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總是要把丁是娥拉出來攀比?有時候連自己都懷疑:一邊是不恥於丁的為人,一邊又不自覺地把丁得到的東西當作自己生活的目標:丁是娥,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市先進工作者、全國政協委員、全國婦女建設社會主義積極分子,而且早在1952年已經演戲演進了中南海;自己呢,還僅僅是上海市政協委員、上海市文化藝術先進工作者、上海市婦女建設社會主義積極分子、民盟上海市委候補委員……不過,母親還是幸福的,畢竟她擁抱理想。    
    到北京了。按理顧月珍的願望也可以算完成了,這裡畢竟是領袖住的地方。車過天安門的時候,遠遠地瞻仰城樓上懸掛的毛主席像,她會心潮澎湃熱淚盈眶,會在心裡與毛主席默默對話,有時候顧月珍的單純與孩童沒什麼兩樣。上海代表下榻在和平賓館。進了店,每個人都拿到了自己的房號。顧月珍跟著服務員往樓上走,當她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停下時,驚訝得瞪大了兩眼,房門上貼著並排的兩個名字:    
                    丁是娥    
                    顧月珍    
    冤家再一次相遇!為什麼?須臾間,房門開啟,丁是娥阿姨倚門站立,滿臉是笑:「請進來,請進來。」丁阿姨換上了鵝黃色的羊毛衫,下面是藏青色西褲,顯得乾淨利索,生氣勃勃。一陣忙亂之後重歸寂靜。顧月珍慢條斯理地脫掉大衣掛入衣櫥,還沒想好如何應對,丁是娥卻落落大方、謙和有禮地打破了沉默:「顧月珍同志,儂去擦 一把臉吧。」    
    顧月珍像避難似的走進了盥洗室,等她洗完臉出來,發現丁是娥早沒了影子,大概是串門訪友去了。最初的兩天裡她倆和平共處,開口時必帶「同志」二字。50年代「同志」二字是尊稱,但在這兩位曾經是舞台姐妹、後是情場敵手、又是藝界對頭的舊藝伶、新黨員之間,分明是一種矜持的客套,這樣的稱呼表明誰也不願意回到舊有的歷史去,刻意地維持著新社會的禮數。    
    第三天的夜晚,我母親顧月珍洗漱完畢,早早地鑽入了被窩,半靠著床背翻看報紙。丁是娥洗完也窩進了被子。一般地說,南方人去北方總是覺得冬天是暖和的,天寒地凍只是凍在外面,房間裡暖和得只需穿一件羊毛衫。如果人與人的關係也這樣暖融融的該多好啊,但這是不可能的。顧月珍陷入了自己的遐思。忽然似有幻聽:    
    「阿月珍。」    
    「阿月珍」是顧月珍的妮稱,上海話裡的「阿」表示親暱,從前同台演出時是這樣稱呼的。我母親下意識地抬起頭,發現是丁是娥的嘴巴在動。熟稔而又陌生的稱呼像一支箭,射中了我母親的手背,一驚一晃,手中的報紙跌落了,她側臉轉睛,對面的丁是娥兩隻眼睛如兩盞探照燈,明晃晃地射了過來,顧月珍閃避目光,垂首無語,靜聽下文。    
    沉默是一種默許,一種鼓勵,只見丁是娥柔柔地如同歎苦經似的說:「阿月珍,這只浮屍老毛病不改,又出問題了。」    
    


第四部分第15章  飛鳥不知陵谷變(2)

    「浮屍」指我父親解洪元,是上海人的罵人話。原來,丁弟潘海根長期與丁是娥生活在一起,滬劇的耳濡目染,使他愛上了二胡,而且還拉得不錯。在「人滬」招考的時候報了名,但丁是娥卻覺得這碗從藝飯不是人人都能吃,弟妹們只見她出名吃饅頭,不見她蛻了幾層皮才掙得今天,她曾發誓不讓潘家的後代與「藝」字相染。丁阿姨不讓她弟弟從藝,也不讓她的養女潘莉莉學戲。在這一點上就是我母親也這樣,雖然她自己視藝術為生命,但如果我們姐弟哪天也想一試身手,也必然會遭到她的嚴詞拒絕。剛解放時,她帶著珊珊一起去香港演出,短短一月間,顧月珍對烏煙瘴氣的香港社會深惡痛絕,珊珊卻因為在一次晚宴上一亮嗓子獲得掌聲而想留在香港當歌手,我母親堅決不允並很快打道回府。這良苦用心珊珊並不領情。同樣,丁阿姨的弟弟也不領情,一氣之下,自己找了個事做,不常回家。潘家姑媽的兒媳姚燦因寡居來到丁宅幫忙料理家務。 1953年丁是娥去南京演出,孤男寡女地住在一個屋頂下便有了隱情,不多久,姚燦腹部隆起,轉年生下了一個女孩,當時丁是娥怒不可遏地把姚燦送到浦東小阿婆的養女徐雲芳家,答應三年後再把那個小女孩接回去。    
    這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妹夫與表嫂私通的醜聞,顧月珍聽到過。解洪元是熱昏了頭,自然也讓丁是娥蒙受羞辱。新社會實行新的戶籍制,每個新生兒都有他的合法爹娘,表嫂生的女兒爹爹卻是妹夫,這個亂了套的女兒算誰的?報報戶口都成問題。從此以後,解洪元在丁家再也抬不起頭。也許在赴朝慰問演出前,丁是娥覺得解洪元是個寶,可以作為女人的終身依靠,可自從文化局派來陳榮蘭而後任命為副團長,不久又兼任黨支部書記,解洪元就一步步後退,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徒有虛名的藝委會副主任了。有了醜聞,解洪元更無顏做人。他無權一身輕,拿工資吃飯,唱唱配角。丁是娥也跟著少了許多光彩。那種日子怎麼過得好?丁是娥認為,解洪元舊社會秉性難移,花心不改,吃喝玩樂白相相,是一個地道的胸無大志的男人。    
    丁是娥覺得自己的命與阿月珍一樣苦啊,她們同是解洪元的受害者。解洪元見異思遷,風流不羈,苦果都讓兩個女人嘗。自強也罷柔弱也罷,在男人面前女人都是弱者,想到傷心處,丁是娥稀里嘩啦聲淚俱下。    
    久久,丁是娥言盡淚干,見房間裡靜悄悄的,顧月珍像是老僧入定不言不語,紋絲不動。丁是娥怯怯地催促:「阿月珍,儂講呢?」    
    顧月珍似乎跌入了時間隧道,重又回到了過去,丁是娥的催問,問出了她的自言自語:「那時候,他事情多,我身體不好,對他照顧不周,把他推遠了……」    
    答非所問,言詞含糊,丁是娥錯以為她發病囈語,掀被下床,坐到顧月珍床上,輕輕拍拍對方瘦削的肩胛,問:「阿月珍,儂哪能啦?」    
    顧月珍抬起眼,定定地望著丁是娥,徐徐地清晰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有痛楚,有內疚,也有自責。    
    丁是娥聽懂了,呼啦一聲,起身後退,絆在床腳上踉蹌幾步,跌倒在地毯上。那幽幽的聲音,彈跳著,向她撲來,將她包裹,化作千絲萬縷的長絲,飄繞飛舞,把一個生龍活虎的她纏成了一隻繭。丁阿姨怎麼也弄不懂,這個謎一樣的女人不為自己的訴說所動,卻庇護那個昔日將她遺棄的男人。     
    丁是娥讀不懂顧月珍,顧月珍是與她完全不一樣的另一類人。    
    這個單純的女人怎麼不被社會改造呢?她丁是娥可是徹底改變了,「反右」的往事歷歷在目。    
    1956年,浙江昆劇團的《十五貫》救活了一個劇種,轟動了全國。1957年4月24日,召開了第二屆全國戲曲劇目工作會議,旨在破除清規戒律,挖掘傳統劇目。文化部副部長錢俊瑞指出,現在仍有許多幹部怕「放」。他認為,怕壞戲多起來,怕藝人鬧亂子,怕不好做工作,怕群眾受害,這「四怕」是多餘的;他要求大家放!放!放!掃除「四怕」。同月,黨中央發佈了《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表示了共產黨聽取意見、改進作風的誠意;5月,文化部開禁了《探陰山》、《殺子報》、《大劈棺》等二十六部劇目,昭示共產黨堅信自身的力量。為貫徹毛主席的「雙百」方針,中共中央宣傳部長陸定一作了長篇闡述,刊於1956年6月13日的《人民日報》上。就像是一夜春風吹酥了凍土,劇目開放引出萬紫千紅。當上海市文化局副局長發出「翻箱底」的號召後,邵濱孫和石筱英把一隻裝滿舊唱本的麻袋馱進了團部,摜在了副團長陳榮蘭面前,開始整理舊戲本。同年9月,上海人民滬劇團推出清裝戲《楊乃武與小白菜》,首演就爆滿了人民大舞台兩千餘個座位,前後達半月之久。周揚來上海觀看了《楊》劇,在錦江飯店會見了滬上名角,席間對丁是娥和石筱英說:「楊乃武是出好戲啊。」    
    解放後強調政治第一,對原有的演藝市場有所衝擊,相對地說政治性較強的戲藝術性總是相對弱一些,久而久之人們對新戲沒了熱情,演出市場不景氣也在情理之中。陳榮蘭主持「人滬」,每每大幕拉起,台下觀眾稀稀落落,圈內戲稱為「吃條頭糕」,票房率低成了最大的問題,而《楊》劇卻能一枝獨秀,激活觀眾,陳榮蘭對邵濱孫和石筱英刮目相看。也許,女人最不易掩飾自己的情感,演出間隙裡石筱英情不自禁地叼起一支香煙,陶陶然蹺起二郎腿。一串清煙傳遞了旁若無人的得意。有人說:這副老闆娘的樣子太難看了。可惜淹沒在全團上下一口一個「石大姐」的親暱稱呼裡。自然,在一片對《楊》劇的叫好聲中,最難受的是丁是娥。在她的心裡,「頭籌」給石筱英拔了去。她試著演了幾出傳統戲,卻沒有什麼反應,不得已向解洪元討教。    
    丁、解之間曾因一個姚燦鬧得閤家不歡,夫婦一直處於不冷不熱不尷不尬之中。後來丁是娥耐不住平庸的處境,開始與陳榮蘭副團長熱絡起來,腳步慇勤,磨平了陳家的門檻,由於兩家相距不遠,偶爾也會盛情邀請陳的全家過來做客。通常這樣的時候,解洪元會一走了之。他不要看這個二十出頭的共產黨人,自從這個女人進了劇團,他就大權旁落。陳榮蘭本是文工團員,派駐人民滬劇團的時候,已經軍齡九年,黨齡八年,獨斷專行很有一套。她來了以後,解洪元已退到了一般演員的位置。單位裡都不要看的人,更不想在家裡看到這張臉,所以寧可到攤頭小店去扒兩口飯菜。為人倔傲如此,很不給丁阿姨面子。    
    要想與石、邵對擂,就一定得請出解洪元。我不清楚丁阿姨是如何激出這個閒散之人的好勝心的,只知道他們夫婦夜談之後解洪元甩出一句話:「翻箱底輪不著石筱英。」正在這時,上海戲曲界成立了以周信芳、袁雪芬、劉厚生為首的傳統劇目整理委員會,解洪元出任滬劇分會主任,副主任中也有丁是娥。風雲際會,珠聯璧合,申曲老藝人與滬劇名角聯袂推出了滬劇傳統劇目的第一次觀摩演出,其聲勢之盛、觀眾之多、收入之豐,給土生土長的滬劇抹上了濃濃的喜慶色彩。    
    解洪元活過來了,又變得生龍活虎。1957年初,解以主任身份總結了第一次觀摩演出情況,稍後又主持聯歡會,扮演了成功的組織者。當他把特製的搪瓷紀念杯分發給眾人的時候,人們爭相和解主任乾杯慶賀,他也似乎找回了那種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自信。酒酣耳熱,掌聲暖心,漸漸地驅趕了幾年來盤旋於他額頭的陰霾,也給丁宅門楣添上一抹榮耀。    
    整風開始了,共產黨歡迎鳴放。1957年4月30日,上海市委邀請戲曲、音樂、舞蹈、美術等各界代表座談。市委第一書記柯慶施親臨會場,鼓勵與會者拋棄各色各樣的「緊箍咒」。周信芳、尹桂芳、丹尼、喬奇等相繼發言,丁是娥阿姨也是代表,自然也得說。她和其他名宿的發言摘要刊於1957年5月1日的《解放日報》上,標題十分醒目:《拋棄緊箍咒,放出百花來》。丁阿姨的文章題目為《滬劇是上海土生土長的,卻不大受到各方面重視》。    
    文章說:「……各地對劇種的培養都有一兩個重點。我們滬劇是上海土生土長的,上海領導不重點培養,要啥地方培養我們?……現在領導上號召『百花齊放』,可是我們團長在說,我們是國營劇團,要我們不要忘掉緊箍咒,只放了一隻《楊乃武與小白菜》。(柯慶施插話:把緊箍咒扔到茅坑裡去!)    
    「我們劇團有150人,機構龐大,真正能演戲的只有27人,我們希望增加的演員一直沒有增加,而人事幹部、職員……倒是一個個地添進來,增加我們的開支。我們的副團長最近在家生孩子,新來的副團長不熟悉業務,希望文化局加強領導。我們的編導是文工團調來的,本來演話劇,不懂滬劇,導演起來就叫你唱一遍再唱一遍,唱得精疲力竭。」(柯慶施插話:這是牛頭不對馬嘴,害了人家,自己也虛度光陰。)    
    丁是娥發言的時候圖個嘴上痛快,發表出來看看似乎也沒大問題。若以今日眼光來看,倒顯得合乎情理,還可以看出幾分政治上不成熟的率真。只是文章一發表,丁阿姨想逃避也不成了,白紙黑字刺傷的是一顆顆自尊的心。她所點到的均是新文藝工作者,是國家幹部,是黨的領導,而她丁是娥卻是從舊社會過來的藝伶。    
    冷冷的臉色,憤憤的反諷,壓搾出丁是娥深深的悔意,後悔出言不慎,後果難測。她慌慌去找新來的副團長解釋,副團長淡淡地說:「座談會就是要你們提意見,你就提意見嘛。」冠冕堂皇,公事公辦,言詞後背直透一股寒氣。她想找陳榮蘭,陳正在坐月子,不宜貿然上門。    
    


第四部分第15章  飛鳥不知陵谷變(3)

    雲遮霧障,亂花迷眼,丁是娥再聰明,也猜不透這座城市將要發生什麼,全國將要發生什麼,《解放日報》上發表的文章將會帶來什麼。不安和期待交織在一起,憂慮與希望纏繞在一塊。作為一名率先的鳴放者會被加倍關注,那些從平地裡冒出來的大字報,半空裡飄蕩的閒言碎語讓丁是娥日夜難寧。    
    丁是娥預感風雨欲來,從心裡覺得害怕。熟悉丁阿姨的人說,本來爽脆的丁是娥這時說話有點破碎,神情猶疑,閃閃爍爍欲言又止。到了5月中旬,文化局局長徐平羽召集會議,會前找丁是娥單獨談話。丁是娥潸然淚下,訴說困惑,局長要她不要緊張,把自己的正確想法向團內群眾談談。局長的關心和支持無疑是一支強心針。這時鳴放的大潮一浪高過一浪,形勢日趨明朗。5月20日文化局副局長陳虞孫作整風動員,倡導藝人治團。幾天後,又在文化俱樂部召集丁是娥、解洪元、邵濱孫、石筱英和筱愛琴談話,要他們團結得像一個人,說他們是滬劇發展的依靠。同時,文化局管理科科長、人民滬劇團的兼職團長流澤專程造訪丁宅,開誠佈公地告知文化局有意讓解洪元立即出任副團長等等。種種跡象表明,上海市委和文化局支持藝人治團,支持藝人鳴放,支持藝人反對黨支部的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主觀主義。領得了「尚方寶劍」,老藝人的顧慮煙消雲散,丁是娥直抒胸臆,指責黨支部一黨專政。    
    邵濱孫吐出苦水:藝委會有職無權,這樣下去,我這個藝委會主任情願不當。    
    石筱英牢騷滿腹,她接受不了從閨門旦轉老旦的事實,也很難接受取消名伶霓虹燈廣告的做法。疾言:我你還不及一隻大閘蟹。陽澄湖大閘蟹都有霓虹燈廣告。    
    解洪元生性不喜張揚,錯以為會東山再起,積極在名角和編劇之間串聯,探討改善劇團制度條例。    
    人民滬劇團由兩團合併而成,黨的幹部和新文藝工作者微之又微。上下之間,新舊之分,難免會摩擦生火。鳴放猶如鼓風機,扇旺了火苗,到處都是閃閃爍爍的眼睛,嘁嘁嚓嚓的私議,忙忙亂亂的腳步,禮堂裡大字報多起來了,火舌深深淺淺地向副團長兼黨支部書記陳榮蘭舔去,舔出了一個獨斷專行、盲目學習蘇聯的外行領導;與此同時,勾起的是另一種懷念解洪元的呼聲,甚至有籲請解洪元重掌權柄的要求。    
    也許渴望讚賞和被重用本是一個人內心最深刻的衝動,沉穩如解洪元的嘴角也會翹出幾許翩翩欲飛的微笑,但卻折斷於丁宅的牆面。丁是娥非但沒有參與籲請,而且還保持沉默。正是沉默救了丁是娥。    
    同年6月8日,《人民日報》發表題為《這是為什麼》的社論,所依據的是中共中央文件《關於組織力量準備反擊右派分子進攻的指示》。    
    陽光的酒杯傾覆。興奮的游魚們不曾想到等待他們的是被暴曬,被醃製,被晾曬於一根根恥辱柱長達二十餘年。這個時候,丁是娥還未感到危險正在迫近,她正忙於《嬌懶夫人》的上演。    
    此劇是洪深根據英國《軟體動物》改編而成的輕喜劇,原名為《寄生草》。內容為太太嬌懶,老爺饞涎半傭半師的家庭女教師,內兄勸導慣於做懶太太的妹妹無效,後以女教師將取而代之的危言嚇唬,逐使懶太太的懶病不翼而飛。戲核是嬌懶夫人長期裝病臥床,演員要躺著演戲。全劇故事簡單,妙趣橫生,含義深刻。1951年丁是娥曾經把它搬上滬劇舞台,但被指責為「展覽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而停演。觀眾似乎也不認同,認為「這個太太太享福」。丁是娥初試失利,心有不甘。「拋棄緊箍咒,放出百花來」,使她如願以償。1957年7月2日,《嬌懶夫人》在新光劇場重新亮相,應該說勝券在握。文化局局長徐平羽觀後讚賞有加:「這個戲有意思,觀眾看了很輕鬆。」「看了你的《羅漢錢》,現在看了《嬌懶夫人》,印象比小飛娥還深。」    
    成功的喜悅尚未揮灑,災難的陰雲密密聚合。7月,人民滬劇團開始發動反擊右派猖狂進攻的運動了。陳榮蘭產假期滿,成為劇團「反右」的領導者。伴隨著入夏的熱風,「反右」不斷升溫。團內已把二十來歲的陳榮蘭叫做「陳老總」了。同時流言插上了翅膀,直射丁是娥的後背,有一張大字報貼在她的座位邊上,題為《人民代表代表誰講話?》。黨支部對有言論者反覆排隊,丁是娥是中右,離右派僅一步之遙。    
    丁是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個「怕」字。歷朝歷代戲子地位卑微,她曾有過的追求只是人老珠黃之際能擁有一家店舖;哪知短短幾年間,道道光環,重重榮譽,她竟成了人民的藝術家,將來還會有什麼,她說不上,至少共產黨給了她地位和尊嚴,但如果被劃作右派,那後果將不堪設想。丁是娥陷入了痛苦的深淵,她幾次去向文化局求救,偏偏找不見局長,偶然撞見了流澤,雖是一臉同情,卻也是一副愛莫能助的無奈。去找陳榮蘭?她是黨的化身,是執掌「反右」生殺大權的主宰。可是陳榮蘭已聽信了流言,看見自己愛理不理,一切都已上臉。丁是娥茶飯無思,驚魂不定,偌大的天下誰能救自己?    
    那一天她無力地回到家,先是在樓梯上看見了從浦東鄉下送來的姚燦所生的女兒解惠芳,一身的土氣,一臉的木訥,正哆哆嗦嗦地說:「回浦東去,回浦東去!」丁是娥恨極跺腳,一串詬罵張口便來。小女兒成了一場風流韻事的人證,天天在眼前晃著,每每成為捏在丁掌心的把柄,逼著解洪元的靈魂天天要懺悔。一個丁是娥,使他失去了一個溫暖的家;與姚燦的一段風流債,使他背負起道德的十字架。父親啊父親,你做人怎麼做到這個份上?古言「一失足成千古恨」,解洪元恨麼?恨。但他不知去恨誰。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像是「嫁」給了丁是娥,圍著丁是娥轉啊轉,解洪元的心累啊累,累得找不到一個可以歇腳之處。有什麼辦法呢?一切都是自找的。團內紛起的風雲,解洪元也並非不知,但他無能為力,不清楚能替她分擔什麼。解洪元能做的是找一家僻靜的小店,預訂下一個包間,夜場戲散場後,慇勤勤地陪同丁是娥前往,希望兩個人能好好談一談共渡難關。    
    店內人影稀落,燈黃暈迷平添幾分淒清。店主恭候已久,喋喋不休地誇讚自家的菜餚和特地為丁是娥鋪下的新桌布。丁是娥見之蛾眉高聳,銀牙咬碎,驚恐慌亂之中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拎起酒瓶摔在地上,酒漿橫流,碎玻璃滿地,拋一桌佳餚於身後,將兩個男人甩下,怒氣沖沖奪門而去。    
    狼狽的解洪元連連道歉,結清賬目仍不忘借一隻大提籃,把所點的碗碗盞盞裝入籃內,帶回家去。丁是娥正坐在灶間的小桌旁,面對一碟乳黃瓜,捧起一碗水泡飯,癡呆呆地發愣。解洪元不由自主地揭開籃蓋,悄悄端出碗盞來,輕輕地推到她面前。丁是娥回過神來,掃射出一股女性少有的肅殺之氣,眼尾射出來極度的鄙視,讓解洪元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懦夫!只會用吃喝來麻醉自己的懦夫!這樣的男人有什麼用?當初她千挑萬選,如何選擇了這樣一個無能的男人?解洪元當然是讀懂了。他迎住了她的逼視,鏡片後的一雙眼睛如兩顆燧石,堅定而閃亮:「災難不怕,怕的是自己折磨自己!」    
    她聽見了,但卻是冷傲地車轉身上樓而去,把一份不屑一份冷漠留給瞭解洪元。夫妻關係降到了零度以下。解洪元在此後的很長時間裡對丁是娥的作為三緘其口。    
    


第四部分第15章  飛鳥不知陵谷變(4)

    丁是娥信奉用行動。經過這樣一場宣洩,她變得冷靜又清醒,在這個世界上能拯救自己的還是自己。第二天凌晨起身,穿戴整齊,早早地去了滬劇團團部,悄悄張望樓道內動靜,見陳榮蘭騎著單車來了。聽見鎖車,上樓,她靈巧得像只山貓,在分秒之間叩響了陳榮蘭辦公室的門。    
    陳榮蘭有些驚訝來者的及時和快捷,拉開了房門。兩個相熟又陌生的女人僵持在門口,陳榮蘭淡淡地問:「你有事找我?」    
    省略了姓名省略了「同志」二字,語氣雖冷,但細細體察溫熱猶在。丁是娥內心一陣狂喜,她默默走進屋,找到適合自己的凳子坐下,陳榮蘭返身進屋,坐在主人的座位上一言不發。室內出奇地靜,桌上有一隻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她們默默地對望著,曾經多麼友善,一轉眼生分了,才一個產假的時間啊。沉靜催促著丁是娥。這是黨支書的辦公室,或許會有電話,或許會有人來,她定了定神,轟隆一聲驚天動地:    
    「陳團長,我來揭發。」    
    解放後,受衝擊者能夠變被動為主動,能夠化解危機、屢試不爽的法寶是變交待為揭發。當然這種行為也有主動、被動之分,有程度深淺之異,但是或多或少地觀照出人們內心世界最隱秘處的自私和怯懦。作為政治運動的領導者,陳榮蘭屬於清醒一族。她不偏激,不好大喜功,不想盲目地擴大戰果,因而對丁是娥的揭發和解釋沒有太大的興趣。而丁是娥倒是初次所為,難免紅頭醬臉,淚盈於睫,夾七纏八的話音有些發潮。陳榮蘭見這位平素恃強好勝的名旦少有的惶恐,一副後悔不已的樣子。丁是娥的失意與窘態引出了陳榮蘭的絲絲同情。    
    兩個女人之間,本有惺惺相惜之意。一個從政,一個從藝,為政者也需要有優秀藝人的支持,滬劇只有一個國營,國營只有五塊頭牌,五塊頭牌中只有三名頭牌花旦。如果把其中的兩位劃入右派,滬劇如何發展?如何去爭取榮譽?陳榮蘭要的只是丁是娥的順從與聽話,而不是反叛。陳團長居高臨下,如水的目光像一束舞台追光由上而下由外而內地掃視她,希望看透她深藏的內心。    
    丁是娥身處懸崖的邊緣,陳榮蘭只要推一把,她就從此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從中右到右派十分容易;拉一把,也許、也許柳暗花明……雖然這束光如法海的金鐘罩,她認了,就做一次罩缽裡的白娘子吧。白娘子至死不悔,而她要悔,要揭發別人以自保,最後拋出了最親近最不願意拋出的人——她揭發流澤授意解洪元出任副團長,揭發解洪元積極籌措,準備復出。她哭哭啼啼地表白自己以沉默對抗,並堅持劇團應該由共產黨的幹部陳榮蘭執掌權柄……    
    陳榮蘭的眼睛裡開始有了暖意。    
    最後陳榮蘭送出一句體己話:「你怎麼昏咚咚地講了這麼許多話。」    
    好了,堅冰已經打破,航道已經開通。丁是娥表白,解釋,檢查……書記陳榮蘭想讓她過關,她就能從中右退回來。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經過反反覆覆的檢討,大會加小會,一次又一次觸及靈魂,終於退回到人民溫暖的懷抱裡。    
    1957年8月13日,文化局在仙樂書場召開反右派辯論大會。名曰辯論,實為批判。一個個上台批判的人都是事先定好的,丁是娥遞條上去要求發言,文化局局長愛惜識時務者的羽毛,他朗聲宣佈:「丁是娥同志要求發言批判周伯春(滑稽戲名角),我們歡迎這種態度。」轟隆一聲,冰雪消融,「同志」二字讓丁是娥重歸革命的行列。    
    這樣的經歷顧月珍有嗎?沒有。經歷了1957年之後,丁是娥阿姨認為人有三重生命:自然生命(肉體)、藝術生命和政治生命,而三者之間以政治為首。所以政治應該是一個人的靈魂。靈魂不在了,藝術又在哪裡?肉體又有何用?    
    然而政治是什麼,有時候誰也說不清楚。    
    丁是娥的《嬌懶夫人》是鳴放中放出的「百花」一朵。顧月珍也有「百花」一朵,那是根據蘇聯電影《安娜·卡列尼娜》改編的《貴族夫人》。這是顧月珍手術切肺復出後演的第一齣戲,她動手術,是共產黨把她送入醫院,承擔醫療費用,是黨組織的代表在她手術書上的親屬欄裡簽字。我母親覺得是「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她要演一齣好戲來報答黨的恩情,所以她在「百花齊放」的時候,選擇了蘇聯老大哥的影片。她全身心投入排練,而後在瑞金劇場演出。顧月珍雖然出身低微,文化不高,卻有一種與身俱來的高貴,能體會到高貴不是來自物質,而是源自精神。她的主旨是要把這種高貴的精神平民化。情節略有改動,中國的安娜金秋萍不是臥軌而亡,而是被強加以行刺的罪名鋃鐺入獄。    
    貴族夫人金秋萍的悲劇揭示了人們對精神家園的渴望,而那個《嬌懶夫人》的鬧劇鞭撻了人格依附的醜陋。兩劇前後推出,《嬌》劇演了一個半月,漸漸的努力滬劇團的《貴族夫人》劇場火爆,而《嬌懶夫人》漸失票房之寵,結束於《貴》劇的全盛期。《解放日報》稱《貴》劇是「夏日裡的一朵荷花」,甚至把它與「反右」運動相聯繫,說它赤裸 裸地暴露了解放前舊中國那種黑暗腐朽的罪惡本質,啟發了人們對舊制度的憤慨和對今天生活的熱愛。張剛文、白少璋(劇中人物)之流「企圖把今天的社會拖向舊社會去」,只能看出「這些人更加無恥」。     
    母親演《貴族夫人》引出了許多觀眾的眼淚,每場戲她都是傾注了心力。她在台上哭,觀眾在台下哭,病歪歪的身體使她再度暈倒在舞台上,被送進醫院。這齣戲成為顧月珍一生最後的輝煌。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貴族夫人》明明是一出與當時的政治掛不上鉤的戲,卻成為反右運動中的「好戲」,與政治聯繫得如此緊密。不過,我想觀眾不會買賬。他們要看真正的戲,看慣了油鹽醬醋茶的滬劇迷眼睛裡只有好人壞人善人奸人福人苦人;他們喜歡顧月珍演的角色,要借劇情澆自己情感的塊壘。而母親也不會想到,這齣戲會起到多大的政治作用。她高興的是她的戲超過了《嬌懶夫人》,超過了丁是娥,她受到了觀眾的愛戴。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誰又能說得清呢?丁是娥向顧月珍的哭訴,沒有激起任何反響,也就識趣地悄然收兵,退避三舍。兩人也就各走各的路了。    
    


第四部分第16章  枯樹凋零去亦奇(1)

    三年自然災害在1960年顯露出猙獰面孔。直轄市之一的上海,豬肉定量從每月每人十二兩(老秤十六兩制)降至六兩,再降到三兩,又降到二兩,淡水魚等副食品都要憑票,蔬菜也很短缺,在菜場裡憑票還要排長隊。小阿婆把這點票證捏在手心裡,恨不能焐出油花來好炒菜,每天摸黑去菜場排隊,拎回來的只是幾把沒精打采的毛毛菜。       
    這一年,我是第十一女中的高三學生,各科成績名列前茅。我還是化學課代表,化學老師希望我去讀理科;語文老師兼班主任董冰壺鍾愛我,推薦我參加朗誦比賽,把我的作文貼在牆上作為同學們的範文,她自然希望我報考文科,而且希望我挺進北京大學。她說:「北大是全國最著名、歷史最光輝的高等學府。考上了不僅是你個人,也是全班、全校的光榮。」    
    青春是夢想的年齡。老師說的這個「光榮」一下子把我打動了。我怎麼會不希望給班級給全校帶來光榮呢?雖然我自己覺得復旦大學和華東師大比較適合我,但我還是斗膽填報了北京大學。也許覺得希望不大吧,填這個志願連母親都沒有告訴她。    
    考完就放假了。每天早醒的驕陽噴射著橙色的光羽穿窗入戶,撩逗夢中人。一十八歲的我消化力特強,腸胃早就空空如也了,但是一想到起來只有一碗稀稀的泡飯粥可吃,便寧可賴在床上做白日夢,想那個五彩夢,也想今天小阿婆會給我吃什麼。小阿婆太重男輕女,特別喜歡星兒。兩天前她把父親帶來的鮮肉燒成一碗紅燒肉,盛飯的時候,我看見她把兩塊肉狠狠地埋入了弟弟的飯底。啊,紅燒肉!    
    我母親的身體是越來越差了,咳嗽頻仍,嗓音也失去了原有的甜美和圓潤。長寧區委的領導勸她輟演,勸她休養,她總是不肯歇下來。這一年6月,美國的艾森豪威爾自菲律賓赴台灣,大陸掀起反美、解放台灣的熱浪。為配合形勢,母親搞了一個《龍女跨海》的戲,得到領導的支持和觀眾的歡迎,票房收入直線上升。這時,大躍進的神話已經破滅,經濟走向衰敗,觀眾不可能空著肚子去看戲,所以全市的演出業都不景氣。努力滬劇團差不多七八天就要換一個劇目。只是誰也想不到的是《龍》劇從7月31日演到8月31日,維持了整整一個月,顧月珍依然是台柱子。只要主演換人,票房收入就往下跌,母親每天強打精神上台,一化妝看上去英姿勃發,但一下台就歪歪斜斜,一臉病容。我跟著小阿婆去看過戲,母親的嗓音遠不如前,拔向高處時會出現嘶裂生澀。只是滬劇觀眾依然熱愛她,從不喝倒彩,出噓聲,只會聽見低低的歎息和私語:「她從前嗓子不是這樣的,她太苦了太吃力了。」……    
    小阿婆從來是以母親為重,自從父親離開這個家,她對母親更加體貼了,這種非同尋常的維護,某種時候甚至超過了她與父親的關係。母親在演龍女,為了使她得到充足的休息,家裡要保證絕對安靜。我和弟弟上下樓都躡手躡足的,只要稍稍有一丁點響聲發出,小阿婆就會凶我。也許母親病體所承受的壓力只有小阿婆才真正知情。母親是劇團的台柱子,也是家的中流砥柱。病病歪歪的母親不能倒!我們已經經歷過一次家庭破碎,絕不能再有第二次。這種憂慮像一處亮晶晶的壁壘,小阿婆與母親心知肚明卻從不去觸及,她們在現實生活裡結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便是生死相依、榮辱與共的親情,一起為這個家付出嘔心瀝血的努力。    
    50年代末努力滬劇團劃歸長寧區委,團址離我家很遠;加上底樓客廳住進了一戶人家,人多嘈雜,影響了母親的休息。區委考慮母親的身體和工作方便,建議我們搬家。她選中了延安西路949弄15號,弄堂深處新蓋的一幢獨立小樓,共三層,我們佔中間一層。小樓帶一個綠草如茵的花園和曲曲彎彎的小徑。那時候全上海完成了私房改造運動,我們交出星村十號,遷入新居。    
    門鈴聲扯斷了我的思緒,綠衣人送來我朝思暮想的入學通知書。我等不及上樓,倚在門邊,撕開信封,北京大學!四個字赫然入目,我疑疑惑惑揉揉眼睛再看,一字一頓地念:北京大學。始料不及的喜悅像湖水從腳踵湧向頭頂,我顧不得多想,揮舞著通知書,連蹦帶跳直衝上樓,向母親去報告。    
    樓梯拐彎處正是二樓廚房,房門口閃出小阿婆瘦小的身影,她攔住我的去路,橫眉立目地斥責:「儂是走樓梯還是敲銅鑼,你娘還在睡覺。」    
    她總是這樣對我,我懶得理她,也不情願讓她第一個知道喜訊。我就側轉身緊貼扶欄,像條泥鰍一滑而過,小阿婆碎步急追,一不小心,滑倒在光溜溜的打蠟地板上,順手拽住我的裙子角,擰疼了我的小腿。小阿婆大約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我也跌坐在地板上,一老一少對坐於昏暗的甬道,互視出起伏的波濤。我俯看小腿,腿上一團青紫淤結成塊。這兩年,小阿婆大約覺得我已是大姑娘、好學生,不再動輒打罵,但這一次下手這麼重,這麼狠,勾起我積鬱的氣惱。我抬起頭射出怨憤,卻遭遇上兩道火焰一樣的目光。終究是小阿婆厲害,那目光威嚴地舔紅了我雙頰上的愧疚。我一骨碌起身去攙扶小阿婆,小阿婆倚老賣老,靠在我的臂彎裡,壓低嗓音說:「講話輕點,扶我回廚房。」    
    當小阿婆問清原由,核桃皮似的臉綻開了,宛如一朵盛開的墨菊。她要我把「北京大學」四個字指給她看,用乾枯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撫摸,彷彿這四個字有溫度有生命,口裡喃喃:「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解門裡出了狀元,出了個女狀元。」    
    莫名其妙!是我辛辛苦苦考大學,與菩薩有啥關係?小阿婆真是迷信。但小阿婆不知我的腹誹,又像雞啄米似的亂啄。先啄北京天氣冷,會凍掉鼻子凍掉耳朵,後啄女孩遠行,家人提心吊膽,歸結為若是星兒考上就阿彌陀佛了。聽得我心裡直起毛,這時,我聽見了樓上房門開啟的聲音,響起了母親拖鞋的趿拉聲。    
    啊哈,母親起床了!我騰地直起身,裙子又被拽住了,小阿婆問:「事先跟你娘商量過?」    
    見我搖頭,就示意我坐下,我好不耐煩,倔倔地說:「姆媽在台上扮龍女,是要跨海去解放台灣,北京大學在北京,比台灣近多了。有啥好商量?」    
    小阿婆語塞,手掌鬆弛無力地垂下,臉上的表情像五色迷霧,只有一句話黏上了我的後背:「跟你娘不要直撥撥地講。」    
    我衝上樓,撞開盥洗室,見母親正在刷牙,我急不可待地報喜:「姆媽,我考上了,考上了北京大學。」    
    母親猛回首,唇邊的牙膏泡沫垂掛成一串長長的驚愕。    
    我以為她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    
    啪,母親手中的漱口杯猝然落地。清水四濺,濺濕了她的睡褲。她彎腰去拾了半天,抓不起牙杯的彎把。    
    輪到我變成泥塑木雕了。考上北大,是喜?是憂?忽覺得後背有輕輕的蠕動,看見小阿婆又努嘴又揮手,示意我前去幫忙。我急急上前幫母親撿起杯子,抬頭時遇上了母親一雙含淚的眼睛。淚光點點,織成一張網,罩住我的心。我依稀覺出自己的粗疏和魯莽。    
    母親身世飄零,親朋稀落,痼疾纏身,女兒初初長成,稍可相依相伴卻偏偏要遠走高飛,她怎麼捨得?母親匆匆抹了一把臉,接過通知書走回臥室,在小圓桌邊坐下,一遍又一遍地看,一串熱淚滴落於紙,洇濕一片。她趕忙起身,去找一條小絲帕輕輕地吸去水,復又步出陽台,展開通知書,等待陽光和微風把紙曬乾吹乾,那神情極專注極虔誠。我在母親的身後跟進跟出,忐忑不安,一遍遍說:「姆媽,對不起。」    
    母親疊好通知書,交還給我,牽拉著我的手,淚眼婆娑中展開一朵淒美的微笑,說:「黨挑了儂,姆媽不怪儂。」    
    在母親的心裡,黨是最沉最重的份量。在那個年代,人們就是真心誠意地「把一生交給黨安排」,因為黨是力量,黨是意志,黨代表神聖,黨代表方向。    
    這代表理性的思考,黨員不可能與黨去講條件。我只能希望母親在不遠的將來能實現她的第三大願望,來北京,演戲給毛主席看,同時也來看女兒。    
    要去北京了。母親帶著我去買卡其布毛絨長大衣,小阿婆抖擻精神地親手趕製簇簇新的棉被,父親帶著我把喜訊送到了大阿婆的床邊,把點心和贍養費送到大阿婆的手裡。大阿婆喜極而泣一迭聲地歎息:「阿波囡考中了狀元,我窮得沒東西送給儂,哪能好呢?」    
    從大阿婆家裡出來,我和父親走上了南京路。我故意落後幾步,習慣地將視線繞在父親的籐拎包上。籐條編成的提手早已破裂斷損,由許多布條纏繞連接,裡面會有一隻小熱水瓶、一副象棋和一隻飯盒。以往他拎著舊籐包,遊走於公園和朋友處,找人下棋。渴了,他喝一口水;饑了,攤頭上吃碗麵,餘下的倒入飯盒,下頓再吃。父親就是這樣地節儉。在這只包裡,有時也會有牛肉乾、話梅和糖果,那是為我和弟弟買的,有時還會有半隻熏雞或一碟鹽水雞,幾塊熏魚,那是為我母親和小阿婆買的。此時,籐包輕輕地晃著,想來裡面缺少沉甸甸的食物。忽然我的目光被父親的人造棉褲子吸引,靠近籐包的臀部沾了一點白色的雜物,我伸手去摘。父親捉住了我的手,悄聲道:「不要摘。那是一塊橡皮膏。褲子上有洞,我貼在上面的。」    
    


第四部分第16章  枯樹凋零去亦奇(2)

       我心裡猛地酸酸的。在我記憶裡,父親哪是這個樣子的?白西裝,打領帶;要麼就是一身網球運動裝。全身勃發出活力。但現在實行薪金制,錢自然是比從前少多了。每月要付我們生活費,還要贍養大阿婆,丁是娥也不是個省錢的主。一個人的工資要供這麼多人花,唯一可以對不起的大約就只有他自己了。看起來,丁阿姨也不怎麼關心他,用橡皮膏補破洞只有那些沒有女人的單身漢才會做。父親啊父親,多麼無可奈何的人生! 父親把我帶入上海市床上用品公司,挑選了一條最貴的白底綠花純羊毛毯,沒二話就付了五十元錢。那個年代,一個大學畢業生的月工資也只有四十多元!近半個世紀過去了,這條毛毯雖然有蛀洞,有破損,但依然敦厚,溫暖。每當長夜無眠時撫摸著這條壓在棉被上的舊毛毯,我的眼前就會出現父親穿著粘橡皮膏的褲子、拎著舊籐包的身影。 我是上海第十一女中唯一考上北大的學生,學校的老師分享了我的快樂和喜悅。長寧區委宣傳部副部長孫紹策也登門祝賀,他送我一枝鋼筆,並教我如何把被褥打成方方正正的行軍背包。只可惜,小阿婆親手縫製的被褥實在太厚了,怎麼使勁都打不成解放軍的行軍背包。 等我到了燕園,還沒來得及欣賞湖光塔影,就和同學們一起去了北京郊外群山皺褶中的分水嶺秋收。繼之又去十三陵的北大工地修鐵路,手磨破了,肩壓腫了,吃的卻是棒粥,玉米窩窩頭也硌痛了我病根未淨的腸胃。漸漸的校園裡的伙食露出糧食短缺的猙獰,要求學生自動減少糧食定量,每天只能從池水中撈起綠色深深的小球藻作糧食的添加物,粥越來越看不見米粒。個個食不果腹。但只要我稍稍有一點流露江南的情愫,「上海小姐」的雅號就當空落下。在那個年代,這可不是好稱號,它與「資產階級小姐」的意思等同。這樣就讓我更懷念家中的溫馨。 好不容易盼來了寒假,年級黨支部卻號召同學不要回家,以免增加春運的困難。我心中一急,熱淚奪眶而出。支部書記看見我的窘態,體念我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學生,網開一面准許我探家。我坐上火車,心裡一個勁地盼: 家,我親愛的家! 「阿姐回來了!」院門口弟弟大聲地吼著,上來搶我的背包。 才半年不見,小阿婆站立在灶間門口,顯得更小更瘦了,我大聲地喊:「小阿婆!」 「阿波囡瘦啦,黑了!」小阿婆說著就滾落了一串熱淚,不知為啥,淚從小阿婆臉上落下,卻在我的心河裡激起了浪花,那浪花是酸酸的,有點隱隱的刺痛。 母親細細地打量我,心疼的表情赤裸裸地寫在臉上。 第一次從北京回來,記憶最深刻的是「吃」。沒有人幫小阿婆,我自告奮勇晨起買菜。她告訴我上海市民的肉票已經連降了幾次,現在由三兩降到二兩了,肉真正成為生活中的奢望之物。第一頓飯,飯桌上有炒肉絲,還有一小碟紅燒魚塊。顯然這是接風宴。小阿婆推說早已用過,不肯同桌吃飯,母親只把肉和魚往我的碗裡夾。等我和母親離桌,弟弟才上桌大包大攬、有滋有味地品嚐剩餘的肉絲魚屑,把盤碟舔得精光,看得我直掉淚。他吃完,利索地抹桌、洗碗和掃地。我覺得我的弟弟長大了,變得勤快和懂事。但我的心裡也是酸酸的。自我離家,弟弟搬進我的房間,此時,堅持要給我騰房,我不肯。因為假期不長,我決意陪小阿婆去菜場買菜,所以想和小阿婆同住一屋。 兩周同住,我發現了小阿婆的許多秘密。 那只曾經在大阿婆房間的綠色大衣櫃依然故我,穿衣鏡只剩下一半,已照不出完整的影像。我記得是搬家時撞碎的,小阿婆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地拔下一小片一小片碎玻璃,留下了這半面殘鏡。三年多了,她始終不肯更換鏡面。以前很少走進她的屋子,也從不問她的起居事項。這次我問她原因,她說:「一家子都散脫了,還要好鏡子作啥?啥辰光閤家團圓,再換也來得及。」 我懷疑我的耳朵出了問題,因為父母離異十載,丁、解姻緣早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可小阿婆卻依然心存夢想。正月初一的夜裡,母親由弟弟陪同去紅都戲院演《好管家》,我在家陪小阿婆。月牙兒的清輝灑入窗欞時,小阿婆從衣櫃深處請出一尊觀音大士。這是我熟悉的潔白似玉的觀音大士。她淨手焚香,默默禱告。我驚訝地癡坐於床沿,靜靜地觀看。禮佛結束,她淡淡地說:「初一、十五我要燒香,年紀大,身體不好,去不了玉佛寺、靜安寺,就在家裡拜一拜,盡盡心。」 我心裡怪她迷信,卻也不好意思張口,拐著彎問:「姆媽曉得不?」 「曉得。她看見我拜菩薩,沒講啥。」 「那儂為啥不在外頭拜?」 小阿婆聽問,瞇細起眼睛,笑意從魚尾紋處瀉出,流至胸前跳成一團紅紅綠綠的山花。剎那間,我又找到了從前那個狡黠的小阿婆。她蹺起蘭花指,食指戳痛我的額角,帶著些嘲謔的意味:「這麼聰明的小囡,考得上北京,當得了女狀元,這點事情反倒拎不清。你娘是共產黨的人,區裡幹部常常來,萬一撞進我房間,給他們看見,你娘可要坍台?」 她把偷偷摸摸燒香禮佛說得那麼理直氣壯,那麼替母親著想,噎得我無詞對答。轉而我小聲問她:「儂求點啥啊?」 小阿婆臉上的狡黠之態一掃而空,肅穆地說:「求儂讀書好,求你娘身體好,求你娘和你爹破鏡重圓。」 破鏡重圓?破鏡重圓!可能嗎?但千真萬確地字字入耳。整整十年,破鏡重圓的願望深埋在她心底,虔誠而又堅執。我問:「可能嗎?」 我的懷疑褻瀆了她,她重現啄木鳥的語調,急促而嘹亮地說:「有啥不可能?此地有這麼好的媳婦,這麼好的囡、兒子,那邊有啥,很好的小孩,弄到那邊去,連中學也讀不出。」 我知道她說誰。但不想她詆毀兒時的玩伴,便切斷她的話,逗她:「既然有可能,儂為啥不在當中拉一拉?」 小阿婆的眼睛亮晶晶地亢奮起來:「你娘有三個願望,現在兩個成功了,還有一個。我是想等她去北京以後,功德圓滿再同她提出來。只要你娘同意,兒子是我生出來的,我曉得他心思,沒問題。」 真難為她了。居然還曉得母親有三大心願,居然還懂得要支持兒媳遂願。我想一定是敏感到兒子與新妻之間與日俱增的芥蒂和不和諧,才使她異想天開。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在 1953 年她對何慢伯伯那麼冷淡,母親的任何動靜她都會支起耳朵。這份良苦用心和善良願望感天動地。我對小阿婆前所未有的好感,卻不知如何表達,一時跌入了沉默。另有一件事直到現在依然深深地觸痛我的心襟。 那一年,母親的《趙一曼》演出成功,何慢伯伯立了大功,他們倆在交往中顯得心心相印。大約彼此也只是一層窗戶紙未曾捅破吧,也或許只要母親同意,何慢伯伯絕不會不同意。有一天夜裡在母親的房間裡,她問過我:「何慢伯伯好嗎?」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好。」 母親看了看我,臉上露出欣喜,又問:「讓何慢伯伯走進我們家裡來,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我想都不想一連說了三「不好」,一下子撲到母親懷裡。 母親的臉暗淡了,許久,她緩緩地說:「好,不來不來……」 如果不是我反對,也許何慢伯伯早已走進我們的家,那母親的精神就有了依靠,也許身體還會慢慢好起來。那麼,我離滬北上,母親也不會太孤單。當年少不更事的我做了一件什麼樣的蠢事?現在一切都晚了,何慢伯伯找了一個演員結婚了。母親終有一天會像小阿婆一樣老起來,我們也會像當年的父親母親一樣有自己的家,誰能最終陪伴她呢?連珊珊也早在 1956 年結婚成家,離母親而去了。我只覺得心直往下沉。年輕啊有勇氣,年輕啊也會做錯事,有些錯事的結果,讓你一生都無法安寧。 小阿婆還在說:「不曉得我等不等得到這樣的日子?」聲音淒涼哀怨,像喃喃自語,讓人心疼。 人是群居的動物,需要朋友和友情,需要交流。小阿婆有一個忘年交是過房女兒豆芽阿毛,平常會過來看她,兩人在灶披間說話會說到天黑,餓得我和弟弟喊肚子餓才發現米還沒淘。搬來新居後,相距遠了,阿毛不能常來看她,小阿婆一雙半大的腳走不了遠路,她只能窩縮於太師椅上聽憑入骨的清冷和孤寂。時光抽乾她的肌膚,成為一隻懸於風中的柚子,越來越萎黃和乾癟。


第四部分第16章  枯樹凋零去亦奇(3)

    有一天子夜時分,我從夢中驚醒,藉著月光,看見小阿婆半倚半靠在枕頭上,手合放在胸口,嘴微微張開,眼似閉非閉,蒼白得如同一尊石膏像。那樣子嚇得我披衣爬到她的床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小阿婆徐徐睜眼,氣息微弱地說:「沒啥,沒啥。」我追問她何處有病,她回答:「平躺透不過氣來。這樣靠著好一點,沒毛病。」    
    我站起來想去告訴母親,她猛地睜大眼,惡狠狠地說:「不要儂多管閒事!」    
    我猛一哆嗦,滑下床跌坐於地板上。小阿婆不理不睬,閉上眼睛養神,這才輕輕地說:「不要吵你娘,你娘身體不好。」    
    我怏怏回到自己床上,鑽進被窩。正想躺下去,小阿婆自言自語的聲音又響了:「快二十年了,婆媳之間沒爭過吵過,不容易。她把家裡整體全部托給我,全由我作主。過房囡阿毛帶了七個小囡來星村大鬧天宮,她不講一句閒話,反而開水果罐頭給小囡吃。我講一聲請過房囡看戲,她就記牢送票子……」    
    呢喃之聲飄浮於半空,虛虛的,我憑直感小阿婆有病,靜下來,她的胸口起起伏伏像拉風箱,忽然間又像要隨風飄逝,嚇得我又起床要去叫母親,她從胸腔內掙扎出帶著生命血色的裂帛之聲追上了我:「回來,回來!不要吵你娘!」    
    我重又返回,嘟囔著說:「有病總要看,不告訴母親,也得告訴爹爹。」小阿婆的眼角滾出一粒粒淚珠,滾燙,渾濁,像火山口湧出的泥漿,我掏手帕替她擦,怎麼擦也擦不幹。小阿婆長歎一口氣,幽幽地說:「你爹一手托幾家,不容易啊。每月,此地要送撫養費,大阿婆那裡也要送,華亭路全部開銷要他來,那邊的女人用銅鈿像開自來水龍頭,賺了銅鈿還不夠她一個人用。不要再讓你爹花鈔票了……」    
    我眼前又浮現出父親的舊籐包以及橡皮膏貼破洞的褲子,不禁啞然無言。天漸漸發亮,小阿婆氣喘也稍稍平緩了,我卻久久不能入睡。作為父親寵愛的長女,何嘗不希望破碎的家庭重圓呢?卻又直感那只是天邊的一道彩虹,但其中奧妙我又理不出頭緒。那邊,丁是娥阿姨奔著跑著去追逐榮譽,因為追逐榮譽而追逐政治,回望不緊不慢的丈夫恨其不力,怒其不爭,但又不願再度撕裂名人之家。而解、顧之間姻緣早絕,歲月沖淡了齟齬,留下了彼此內心的歉疚。這份相憐相惜的情感不是不能重新燃燒,但潔身自好的母親不肯更替位置,承擔拆散鴛鴦之罪責;宿絆日多的解洪元面對國營之後蒸蒸日上的丁是娥,大有落泊之感,感覺中彷彿只落了一步,但在現實生活中卻越來越遠。他自問是自己不能幹嗎?好像也不全是,有些是他不屑做,有些是他不想做,在這個巨大社會力量面前,個人的能量實在是太渺小了,隨遇而安吧,汆吧,汆到哪裡是哪裡。這邊的屋頂下,婆婆與媳婦分治於兩條不相交的河流,顧月珍是丈夫沒有了,但卻找到了黨,找到了戲,找到了精神支撐;小阿婆呢,拼全力以維護家庭的安寧為己任。她們倆是相憐相尊不相識,各各廝守著屬於自己的孤寂與清冷。    
    我在胡思亂想中跌入夢境,高照的紅日把我叫醒。起來後,蹦到廚房裡,看見小阿婆的髮髻油光水滑,坐在小凳子上擇菜,精神很好,喉嚨崩響。昨夜之事似乎只是一個夢境,虛幻得那樣不真實。很快我就將這事忘了。    
    春節過去了,我也很快就要返校。母親鄭重其事地取出幾個午餐肉罐頭,小阿婆悄悄拉我去灶披間,像捧八寶箱一樣,捧出了兩隻高高胖胖的瓶子,炫耀似地擰開瓶蓋,醬香撲鼻。肉丁、花生米、豆腐乾炒豆板辣醬,好吃,下飯,還放得牢。我真想喊一聲「小阿婆萬歲」!弟弟也聞香而來,探頭探腦,望望油汪汪香噴噴的八寶辣醬,轉身扯來了母親。小阿婆訕訕地解釋:「只吃肉罐頭,太淡了,有點八寶辣醬,換換口味。」    
    看起來,小阿婆知道母親攢肉票為我買罐頭,母親並不知曉小阿婆私自剋扣肉票做八寶辣醬。母親臉上的驚詫一閃而過,真心誠意地稱讚:「還是小阿婆想得周到。」母親一聲稱讚,贊出小阿婆兩頰桃紅,一臉燦爛。我真沒想到小阿婆是這麼看重母親對她的「定評」。弟弟手忙腳亂地替我裝包,鼻子抽搐著向裡吸聞醬香。    
    民以食為天,食是多麼重要啊,在那個飢餓的年代,人人都長了一隻飢餓的胃。我幾乎花光了家裡的肉票,我不忍心全部帶走,母親說:「儂一個人在外面,饑一頓,飽一頓,家裡不放心,還是帶著吧。」小阿婆嘟囔著說:「這麼冷的天,不會壞的,儂先吃醬丁,再吃罐頭,好多吃幾個月呢。」轉而用略帶傷感的口吻說:「帶去帶去,不曉得我還有沒有力氣燒給儂吃了……」    
    誰知一語成讖。等我暑假回家,樓梯口未見小阿婆的笑靨,灶間冷冷清清,套間裡暗沉沉,只有那面殘破的穿衣鏡閃出白森森的冷光,心頭掠過一絲不安,一陣驚悸,我的小阿婆呢?母親眼圈變紅變濕,她的嘴唇哆嗦著,抽動著,只有淚珠一串串地滾落。    
    汗水漲滿了我掌心的河床,想不到精明強幹的小阿婆隨風飄逝,想不到小阿婆的仙逝會牽動母親如許哀傷。    
    許久許久,母親囑我去看看大阿婆。母親給了我二十五元錢和兩張糕點票,二十元錢給大阿婆,五元錢買酥軟的點心。當我提著點心盒走進昏暗的吱嘎作響的木樓梯,舅公家大房窗下空空蕩蕩,小床不知去向,僅有那只畫有白雪公主的餅乾筒銹跡斑斑,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舅婆告訴我,大阿婆比小阿婆早走,是父親安排後事的,一直瞞著不告訴母親。我望望那只餅乾筒,胸腔內絲絲縷縷地在迸碎,在攪痛。我像是閃避死神鐵青色的尖喙,踉踉蹌蹌地逃離那間熟悉又荒涼的房子。    
    直到父親去世後,我才知道,老姐妹先後乘槎仙去,喪葬全賴父親一人,沒有驚擾親朋好友,入殮於萬國殯儀館,墳墓在那場「文化大革命」中被剷平,早已無跡可尋。    
    我回到家,母親獲知大阿婆噩耗,淚如泉湧。幾日後,我問父親,小阿婆的那尊觀音大士像呢?答覆是隨小阿婆同去了。父親取出一隻海藍色的絲絨小盒,那是珍藏著小阿婆全部「家當」的小盒,打開來,裡面放著黃澄澄的金項鏈和一個金雞心鎖片,雙面雕,分別是一匹馬和一對鴛鴦。小阿婆說她一生沒有積蓄,只有四枚佛珠戒指給阿波囡。馬是我的屬相,希望一馬當先;鴛鴦是吉祥鳥,希望我終身有靠,白頭偕老。    
    我脫口問:「小阿婆一向喜歡弟弟,為啥不留給弟弟?」    
    父親沉甸甸地說:「小阿婆講儂是解家門裡中狀元的小囡。」    
    十二歲的弟弟在旁邊插話:「啥人講小阿婆不喜歡儂?姆媽從來不管家事,為了儂,每個季度發肉票問小阿婆討一半肉票。小阿婆曉得姆媽拿肉票是要買罐頭,另外一半肉票還要托豆芽阿毛去換成下一個季度的,等到儂冬天回來,給儂燒八寶辣醬丁。阿拉常常是半個月聞不到肉味道,吃點鹹水煮黃豆、鹹菜蘿蔔乾……」    
    轟隆隆,天塌地陷,五內俱焚。小阿婆,千呼萬喚再也喚不回我的小阿婆。在你生前,為什麼我沒能給你一些溫暖和照拂,為什麼我那麼粗心大意,不把你的病痛去告訴父母呢?……    
    當一切都已成為歷史,我再來追憶我的小阿婆大阿婆,我的離異的父母,心河底裡升起的是那麼溫暖苦澀的親情。苦難,在那個年代並不僅僅屬於我們一家,沒有肉吃聞不到魚腥,那麼一丁點兒肉:二兩!如今還不夠一隻漢堡的量,要維持整整一個月的相思。苦,是苦。而現在似乎什麼都有了,可是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少了些挨得緊緊的血濃於水的親情、友情和真情……    
    


第五部分第17章  亂雲籠日黯神州(1)

    事出神奇。    
    1964年初,大街上龍的傳人們開始採辦年貨了。年節雖然未至,空氣中卻已聞得到濃濃的年味了。我在學生食堂吃過午飯剛踏進宿舍樓,就聽見樓道裡電話鈴響,拿起來一聽,傳出的竟然是父親的聲音。我做夢都想不到是上海市人民滬劇團來北京演出他們自編的新戲《蘆蕩火種》。           
    我拉著男友小程匆匆趕往大前門的旅店,裡面熱鬧和喜慶的氣氛比大街上還厲害,喊嗓聲,絲竹聲,歡歌笑語像已經過年似的。走進父親住的房間,父親首先看到的是我穿了三年的大衣仍然在身,連連說人長高了,大衣短了,許諾等我放假回上海時給買新的。這時又見小程穿一件舊舊的黑棉大衣,車轉身就把衣架上掛著的厚呢大衣取下來就要給小程。小程低聲推辭:「學生穿這麼好的呢大衣不太好意思。」    
    父親爽朗地笑著說:「好,那就一起回上海吧。」    
    言下之意大上海什麼都有,回去買。父親的情緒十二分地好,我詫異是什麼讓他這麼高興呢?他彷彿又變回我童年時的父親去了。    
    話得從1958年說起。當年的團長陳榮蘭和副團長陳劍雲去南京軍區尋覓創作素材,從該軍區三十週年的徵文裡發現了崔佐夫所寫的《血染的姓名——36個傷病員的鬥爭紀實》。這些在陽澄湖養病的傷病員即是20軍59師175團的。59師駐紮於杭州留下鎮,正在搞團史展覽。而上海警備區副司令員劉飛恰是36名傷病員之一,夫人米葉也曾在青浦從事地下工作。陳榮蘭原來是20軍的文工團員,看到這份素材備感親切,同時也意識到可以創作為一部好的現代劇。之後,就介紹陳劍雲和編劇文牧去59師體驗生活,這才有了新四軍傷病員轉戰蘆葦蕩,地下聯絡員阿慶叔侄二人周旋於敵偽之間的劇情內容。    
    大綱初現,陳榮蘭對文牧說:「儂要寫只和尚戲呀?」    
    文牧一時語塞。陳榮蘭手蘸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丁」字,用吳儂軟語說:「儂為『摘鉤頭』寫只戲。」    
    一年後初稿《碧水紅旗》出台。陳榮蘭親自推敲劇情,增補細節,使之既有戲劇性,又符合地下鬥爭的特點,劇名改為《蘆蕩火種》。    
    1960年1月首演,陳榮蘭仍不滿意,堅持邊演邊改邊豐滿,進一步完善阿慶嫂的核心地位。1963年歲尾,劇組抵京之前,已經完成大大小小十二次修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陳榮蘭如此器重丁阿姨,丁阿姨豈能不捨命相隨?群策群力,引爆了阿姨的藝術積累,塑造出一個極生動也極特殊的、表面上是老江湖實際上是共產黨員的藝術形象。《蘆》劇使丁阿姨的表演藝術登上了新的高峰。    
    這就是父親他們劇團來京的原因。1964年1月9日,由中國劇協出面,文化部藝術局局長周巍峙親自主持,為「人滬」的《蘆蕩火種》和《巧遇》組織專題座談。周巍峙由衷地稱讚:「滬劇團四次來京演出,一次比一次進步。」《人民日報》還發表戴不凡的劇評《喜看滬劇〈蘆蕩火種〉》。兩天後,《蘆》劇慰問駐京部隊。到了23日,劉少奇、李先念、薄一波、張鼎丞、羅瑞卿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觀劇,和全體演職員合影留念。況且這一次進京還有一個任務,就是為從滬劇移植的京劇《蘆蕩火種》示範。    
    劉少奇肯定了滬劇的長處:「滬劇的阿慶嫂周旋於胡、刁之間,利用敵人矛盾這一點比京劇好。」    
    周揚對京劇團的薛恩厚說:「滬劇演出很成功,你們不要改了,就照它改。」    
    京劇本是國劇,而滬劇只是偏處江南一隅的地方戲啊。受到了這麼多中央領導人的肯定,對一個地方劇種來說,不知是怎樣的不易了。父親情緒極好,帶我們去全聚德吃烤鴨。我們問及獻演情況,父親眉峰微微聳動,渾厚的嗓音充滿磁性,透出神秘和喜悅。丁是娥阿姨在劇中飾演主角阿慶嫂,父親演配角縣委書記陳天民。年過半百的人了,高興得像個歡天喜地的稚童,他講,國家主席劉少奇上台和大家一一握手,連連說:「好戲,好戲。」言罷父親攤開右手給我們看,似乎手上尚留有領袖的掌痕。    
    與他當初錯過了瞻仰毛主席的機會比,這一次他切切實實地與劉少奇主席的手掌有過親密接觸,雖說領袖的手也是手,但畢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不同尋常的手。平易親切的劉主席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1963年讓我父親的人生經歷塗抹上一層亮色,他的解派唱腔被充分肯定,藝術上被肯定比讓他演任何一個角色都重要,他主動讓出了郭建光的主角位置。解放後與丁是娥在一起,丁是娥平步青雲,而他卻日漸後撤,最後差不多就隱身於丁是娥的太陽傘下了。演出沒有他的主角位置,家裡沒有他的主人地位,一個大男人活到這份上,別提有多累了,他的儒家意識再濃,也只能維持一個窩窩囊囊的外殼。記得《蘆》劇初演時,父親飾新四軍指導員郭建光,收音機裡播出過他的大段演唱《月似銀鉤星似棋》,那真是黃鐘大呂,令人迴腸蕩氣,真是有呵氣成雲撒豆成兵的大氣魄。從藝大半輩子,總算在藝術的理性梳理中肯定了他對滬劇的貢獻。也許是因為興致甚高,他喝了點酒,用筷子輕敲盤碟,低聲吟哦:    
    「不像不是戲,太像不是藝,悟通情與理,是藝也是戲。」    
    這是藝術的真諦,很普通,卻很帶一點哲學的意味。看著父親從人生的低谷走出來,我由衷地為他高興。看來人來到世上就是為了要張揚生命的內力,只有精神世界坦蕩了,靈魂的旗幟高揚了,人才會活得有氣度,有銳氣。那個時候對我父親來說,演不演主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他藝術生涯的肯定。畢生從事藝術的演員真是很難分得清藝術生命與自然生命孰重孰輕。當歷史再度垂青舊名伶時,他以中年之身,為青年讓台補台托台,其中就包括主動讓出郭建光的角色。也正是這份成熟和大度,才使他贏得陳榮蘭和全團上下對他的信任與敬重。    
    「人滬」的《蘆蕩火種》還去水木清華演出,演給莘莘學子看。北大和清華相連,我和小程也趕去了。春來茶館的阿慶嫂,丁阿姨把她演得舌生蓮花,八面玲瓏,如一匹花色斑斕的絲綢,在閃爍變幻的燈光下漸次展露,撩逗出觀眾火炭般的熱情。我也忘卻了台上的表演者是誰,只是為這個活靈活現的阿慶嫂而興奮與鼓掌。    
    曲終人散,當我和小程回到夜深人靜的北大,天上幾粒寒星冷冷,猶如離人淚,斜掛於空漠的天際。剎那間,我想起了母親,記起了我那淒苦的母親對丁阿姨的怨恨,我後悔為她鼓掌為她興奮,猛然轉身,朝著清華大禮堂的方向吐口水:呸、呸、呸……    
    然而藝術畢竟是藝術,不是幾口唾沫可以淹沒的,倒是唾沫很快被腳下的沙地 吞嚥了,阿慶嫂鮮活的形象在我的腦際烙下了永久的印痕。幾十年過去了,當我年老力衰時我才恍然悟出,人與人之間的較量,常常是生命張力和人生智慧的較量。母親的羸弱和阿姨的健康硬朗,母親性情的內斂與阿姨個性的張揚都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差異。我的母親實在是從一開始就已輸給丁阿姨了。她充其量只是苦竹一根,而丁阿姨卻可以借助森林一片。這樣的天壤之別是可以比的麼?丁阿姨的戲已是四度晉京,母親呢,卻依然在天底下的某個角落孜孜地一廂情願地編織著理想的綵衣……    
    經過1957年的一番風雨,丁阿姨在現實中有許多長進,比如在榮譽和掌聲面前舉止得當,進退有度。她把榮譽歸於陳榮蘭團長,說是陳團長改造了一個舊戲班。當《人民日報》約她寫寫出演現代戲的體會時,她明確告訴代筆者:趙燕俠正在演阿慶嫂,我說東道西的不好,還是談談《羅漢錢》裡的小飛娥和《雞毛飛上天》裡的林佩芬吧。無論是出席文聯座談會還是參加民盟的對台廣播,她的發言都很有分寸。國務院為滬劇安排慶宴,她坐在主桌,相陪陸定一和林默涵,應對如風行水面,從容如雲拂長空。    
    《蘆》劇的勝出,增添了丁是娥與陳榮蘭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事業友誼,穩固了丁阿姨作為滬劇界代表人物的地位,前程如帆掛雲錦燦然一片。上海市人民滬劇團載譽返滬後,《蘆蕩火種》劇組於3月5日起在美琪大劇院向上海市民作匯報演出,連演連滿達九個月之久。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第五部分第17章  亂雲籠日黯神州(2)

    一個戲,從表面上看僅僅是娛樂的一種載體,一種方式,可新中國成立後,文學藝術一直是與政治緊密相聯,藝術成為政治的組成部分,唱唱跳跳的背後有革命理論的支撐,體現著執政者的思想和觀念。最初,《蘆蕩火種》只是一齣戲,但戲演大了,就不是純粹的戲了,或多或少地與政治搭上了邊,成為糾纏歷史陳賬的一個工具,以至於扯到以毛澤東為代表的武裝鬥爭路線和以劉少奇為代表的白區工作路線上去了,這讓「人滬」的團長和所有的演員哪怕是想上一百年都不可能想到的。史實記載,第一絲不和諧音出現在《蘆》劇返滬之前,江青提出,「掛紅燈」和「開藥方」不符合地下工作的情況,建議刪去。他們捨不得刪。「紅燈」是點睛之物,「開方」是傳神之筆,是他們數年打磨的心血。再者,江青何許人?毛主席會允許她出來干政嗎?從三十年代過來的人誰都清楚當年藍蘋逸事,所以不以為意。因江青的特殊身份而尊重,因江青的特殊經歷而疏淡。江青的聲音如風過耳。丁是娥向旁人發牢騷:    
    「紅燈要撤,開方要去,我這個阿慶嫂還有啥唱頭?不演也不要緊……」    
    人貴有自知之明,但人常常難有自知之明。「人滬」的眾人怎麼能想到,不久的將來江青會成為「文化革命」的旗手,頭角崢嶸。當我翻閱歷史,發現滬劇《蘆蕩火種》在京城走紅,起因實在是江青的播風弄雨。1963年5月江青於杭州勝利劇院觀看了滬劇《蘆蕩火種》,通過上海市文化局索取了劇本。同年11月全國人大和全國政協在北京開會,江青特意邀請周信芳、袁雪芬、常香玉、紅線女和丁是娥到中南海她的住處,當面對丁是娥說:「我看了滬劇的兩個好戲,《紅燈記》和《蘆蕩火種》,我本來想把《蘆蕩火種》推薦給中國京劇院,因為考慮到阿慶嫂這個人物要給趙燕俠演,所以把你們的本子給了北京京劇團。」次月,才有滬劇《蘆蕩火種》進京演出的事。劇組12月22日抵京,25日江青親至大李紗帽胡同慰勉,對大家說:「我代表毛主席來看望大家的。」30日,上海市委書記處書記張春橋光臨「人滬」,傳達市委第一書記柯慶施的意見:全力搞好《蘆蕩火種》在京的演出,經費由中共中央華東局負責。    
    上面有「線」,下面有「派」,藍天底下的一個劇團憑什麼能預知未來?團長陳榮蘭並未隨團進京,而是在排練市委宣傳部長石西民佈置的新戲《人在東風裡》。因主角恰恰是郭建光的扮演者張青,團長臨時安排顧智春參加北上劇組,代演郭建光。柯慶施的指示無疑是對她的批評,她趕忙披星戴月奔赴京城,之後,才有接踵而至的榮耀。然而問問上海文藝圈內的老藝人,都說,那個時候他們聽命於文化部,尊重周揚、夏衍、田漢和陽翰笙等,江青無法與這些人相比。    
    樹欲靜而風不止,1964年六七月間,全國京劇現代戲觀摩演出震盪著古老的京華,京劇《蘆蕩火種》位列首位。幾許意見,幾度修改,傳至滬劇團,其中包括「要突出武裝鬥爭的作用,戲的結尾要正面打進去」等等,只是誰也不知道這是毛主席的指示,更不知情1963年12月和1964年6月間,毛主席對文化藝術界發出了嚴厲而又尖銳的批評。到了11月12日,上海舉行文藝會演,張春橋詢問滬劇《蘆》的修改進度,責令將滬劇、京劇兩個本子合成一個向全國推薦,並鄭重其事地 點明此乃江青同志的意見。12月,丁阿姨進京參加政協會議,帶回來薛恩厚轉交的由江青過目的修改本。    
    那是個抹殺個性的年代,明明不需改動,偏偏逼迫修改。阿姨的不滿之詞俏皮而又尖刻:「這個戲要寫指導員為主,等於冬瓜生在甏裡面,肯定死掉。」     
    一個戲一直牽扯到市委正副書記一起來管:柯慶施的意見是可以多設幾條地下鬥爭的線,你們要超過他們,後來者居上麼;陳丕顯的意見是《蘆蕩火種》在群眾中影響大,不要隨便改,他們干他們的,我們幹我們的。到了1965年3月,張春橋公開點名批評陳榮蘭「驕傲自滿,故步自封,劇本不肯改動」。3月18日和19日,《人民日報》連續兩天刊登了《沙家濱》的劇本,編者按說:「……經過多次演出的實踐,不斷聽取觀眾意見,作了較大修改加工,強調了武裝鬥爭的作用,使劇情更加符合歷史真實,現在改名《沙家濱》重新公演。……」儘管劇本標明根據滬劇《蘆蕩火種》改編,原作者文牧,北京京劇團集體改編,執筆汪增祺、楊毓□,但同時刊載郭漢城的長篇評論文章《試評京劇〈沙家濱〉的改編》。文中指出原京劇《蘆蕩火種》的局限:一是沒有強調武裝鬥爭的作用,二是沒有把阿慶嫂的智斗提高到利用敵人矛盾以打擊敵人的策略思想高度。字字句句似乎都在批評滬劇的不足。再往下,便是京劇《沙家濱》劇組以全新的姿態南下公演。在康平路會議室,張春橋面無表情地下達了硬邦邦的指示:「滬劇《蘆蕩火種》向京劇《沙家濱》靠攏。」而在此之前,陳榮蘭還心存與京劇《沙家濱》一比高下的奢望。    
    陳榮蘭向丁是娥使了個眼色,兩人前後腳滑進了女廁所。陳低聲說:「看來張書記要按江青同志的意見辦,要我們向《沙家濱》靠攏,再提就變成反中央啦!」第二天,她又悄悄地和丁阿姨說:「我想了一夜,唱,唱不過人家;打,打不過人家。照《沙家濱》演出,沒啥了。我們還是照原來的路子搞,爭取張書記來看戲。」    
    想了一夜,她重又回到老路上去了。陳榮蘭相信藝術規律,相信領導的藝術眼光,務實內行的陳榮蘭怎麼想得到張春橋的「領導」是江青?於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陳榮蘭和丁是娥就被踢到鄉下搞「四清運動」去了。    
    不久,「文化大革命」全面開始了。陳榮蘭被連夜召回城裡。    
    山雨欲來風滿樓,憑著經驗和對時勢的審度,陳榮蘭已嗅到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土腥味,在返城前召集的會議上把丁是娥阿姨排斥在外,會後找她單獨談話,要她端正態度,交待自己的問題和揭發文藝黑線。語氣裡多了公事公辦的味道,聽話聽聲鑼鼓聽音,丁阿姨憑感覺這一次是團長遇上麻煩,她也遇上麻煩,從中央到地方會是怎樣的場面?人人自危麼?丁阿姨想的是如何自救。    
    揭發,歷次政治運動的領導者都號召群眾揭發,敦促當事人揭發,以擴大戰果。「揭發」二字嚴重地摧毀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安全感。多少無辜的人為了讓自己過關,亂說亂咬,致使運動之後成為孤家寡人,為眾人所不恥。陳榮蘭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丁是娥有一天也會像1957年那樣反戈一擊。    
    「人滬」的團部,大字報鋪天蓋地,多數矛頭指向丁阿姨,同時提出「丁陳聯盟」,指責我父親為「狗頭軍師」。但陳榮蘭處驚不變。陳榮蘭當年二十四歲進團,經過十二年的歷練,由一個藝術領導的外行終成內行,愛護老藝人,培養新演員,她領導的戲數度進京,一次又一次受到中央領導的肯定與接見。作為一個地方藝術團體的領導還能怎麼樣?過失當然不能說沒有,卻也找不到致命的問題。攻其一點,不及其餘,能成?    
    一個流言放了出來,說她「作風不正」,與曾經寄宿在團部的一位戰友有染。要搞垮一個人,如果不能正面使他倒下,那麼運用下三爛的手段是再靈不過了,特別是對於女性。    
    那些天,丁阿姨變成了一個幽靈。白天沉默寡言,閃避他人,等下午5點以後,群眾下班,團部空空蕩蕩,她就溜入大字報區,一張張一行行地仔細觀看。電台新聞她很認真地聽,《人民日報》、《解放日報》和《新民晚報》也不肯漏掉一星一點,手邊放一部《新華字典》,讀不出的字就查,不理解的字也查,字典都快翻爛了,她覺得這麼短短的幾個月裡文化水平提高了不少,但她的腦子卻更加混沌:這一次運動的矛頭應該是黨支部、黨支部書記,是掌握實權的陳榮蘭,但為什麼要萬炮齊轟轟我丁是娥呢?是黨支部的意思嗎?我是被毛主席肯定的演員,兩次被偉大領袖毛主席接見,1958年周總理知道我入黨後,把我領到毛主席身邊,主席還握住我的手說:「我們黨又多了一位新同志,要好好為黨工作呀!」 毛主席的諄諄教導猶在耳邊,我會就此倒下嗎?    
    丁阿姨與父親在突兀的災難面前踉踉蹌蹌地後退,他們不敢強硬,也無法強硬。丁是娥有斑斕的歷史,「反右」前的言論以及平時的角兒脾氣,注定在劫難逃。解洪元一個非婚生女兒的問題,早已使他從頂峰跌落,現在要打,也只是一隻死老虎而已。然而波瀾壯闊的群眾運動勢不可擋,任何一個人的歷史,只要有那麼一點點污損,就可以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度日如年,這一天天如何去挨?敬愛的毛主席,你瞭解我丁是娥的處境麼?尊敬的周總理,你能幫我一葦渡航麼?    
    每天父親按時回家,恭候妻子共進晚餐。患難之中,他仍渴望家庭安寧,家人團聚。黃昏緩緩貼近窗戶,化成了黛色的煙靄,仍不見伊人回來。他常常派幾個孩子輪流去弄堂口等候,真正是望眼欲穿才望來了丁宅的主人。可是女主人面若冰霜,不苟言笑,草草扒拉幾口,推開飯碗獨自上樓。有幾次,他勸她多吃些菜餚,反遭斥責:「儂好胃口,有心思!」    
    


第五部分第17章  亂雲籠日黯神州(3)

    多少次,他想說幾句寬心的話,但又嚥回去。自己也承受著壓力,局勢凶險,安危莫測,看不到前途。有一天晚飯後,兩人坐於二樓走廊方桌邊,說著說著女聲就高拔起來:「儂昏了頭,到現在還認為……」    
    丁門有兩女一子,大女莉莉此時已進廠當了工人,趁著家裡亂沒人管,與男友唐祖光逛馬路去了,兒子小海竄進弄堂找小朋友了。家裡只有解惠芳,沒人管,就放開肚子掃蕩殘羹剩菜。當她聽見樓上吵了起來,就躡手躡足上了樓梯。走廊上電燈亮晃晃,只見父親嘴在嚅動,卻聽不見說什麼,能夠捕捉到的只有「陳榮蘭」三字。只見丁阿姨拎起茶杯猛然摔在地上,恨恨地說:「儂懂啥?」    
    父親頓時愣成了石像。女傭李媽趕緊上樓打掃。    
    我憐憫我的老父親,同時我也想不通他怎麼會走進丁門做丈夫。丁宅看上去人丁興旺,但走入深處卻是七零八落。丁不會生育,莉莉是抱來的,小海是過繼來的,解惠芳是不名譽的產物,丁是娥是誰都不愛只愛自己的人,在男人面前永遠保持著「九五之尊」的地位,他圖什麼呢?得到了什麼?愛又存在於何處?好好的一個大男人怎麼會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塗?那個李媽,自從「揭發」他與姚燦有功,從此在丁家就有了半個主人的地位。她有地位,那他不就沒了地位?丁宅內並不和諧,夫妻並不投緣,男人的自尊與女人的自傲總是碰撞,而且父親好像在丁阿姨面前越來越低調了。    
    那個李媽,在造反派勒令丁宅解雇女傭時,不僅帶走了所有平時自己用過的物品,還向丁阿姨索要一百元解雇費。那個時候,丁阿姨家早已被抄,房被封,存折被凍結。上哪裡去找這一百元?丁阿姨憤恨之極,指著門口掛著的一件父親的中山裝,讓李媽去變賣。李媽不屑,吵鬧不休,揚言要去找造反派。就在這難分難解之時,那個始終不被承認的毛腳女婿唐祖光捧出了積蓄,打發了這「半個主人」。    
    熊熊的革命之火無處不在。一天,解洪元從單位回家,發現後門左右牆壁上貼著大標語:「打倒丁是娥」、「打倒解洪元」,字跡稚嫩,歪歪斜斜,與單位造反派寫的不一樣,而且隨著他走近家門,大人孩子圍了一群,嘰嘰喳喳的議論也讓人生疑,左鄰右舍中有看不過去的,小聲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無可救……」    
    什麼意思?這時,丁是娥也拖著疲憊的身子出現在巷子口。    
    黑暗中不知小海從哪裡竄出來,指手畫腳地說: 「是惠兒貼的,是惠兒貼的……」    
    惠兒?自己的女兒?……這真是叫解洪元大跌眼鏡了。革命真正起來了,堡壘是最易從內部攻破的……    
    走進門,沒人提燒飯,也沒人想吃飯,只有小海這裡那裡地翻餅乾筒。    
    天全黑了。門被撞開,解惠芳出現在門邊。    
    孩子就是孩子,解惠芳這個本不該出生的女孩,自她三歲進入丁宅,一直成為受氣包和出氣筒,烽煙四起,她在小學裡又成為「黑五類」子女,學校造反派要她和父母劃清界線,她回家就貼了兩條大標語。標語貼完,照常出去玩,等到天黑了,肚子咕咕叫,又回家來找飯吃。父親看見她怒不可遏,關起門來大聲呵斥,心火一起掄起巴掌就要扇過去,卻被丁阿姨擋住了,只聽得撲通一聲,高傲的丁是娥雙膝一軟竟跪在了非婚生女兒解惠芳面前:「惠兒……姆媽求求儂……」    
    解洪元傻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丁阿姨拉他同跪,他倔倔地站著,不肯跪下。夫妻倆內心都有些怕,外面已經夠亂的,假如內院再起火……    
    解惠芳人小心嫩,腦子也單純,在造反派的逼迫下,標語刷是刷了,卻沒有想過有什麼後果。當母親跪在自己面前時,嚇都嚇死了,捧住自己的腦袋拚命搖:「爹爹……姆媽……我再也不這樣了……」    
     「革命」還在進行。「人滬」內部有關陳榮蘭生活作風的流言,幾經傳播,蒼蠅變成了大象,大象又變成了迫擊炮,步步緊逼著陳榮蘭就範。但想不到的是陳榮蘭掠掠頭髮,從容不迫地回答:「哪有這種事?誰看見了啦?拿出證據來!」    
    會場啞然。流言本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哪有真憑實據?但是誰也不會想到,我的丁是娥阿姨會「大義凜然」挺身而出揭發:    
    某日清晨,她有事早來團部,親眼所見陳榮蘭從某某房間裡出來,衣衫不整……    
    有人看見我的父親縮在會場一角,頭顱深深地埋入了兩個臂彎中間。是事實還是空穴來風?1957年的「再版」啊,這是恥辱。雖然人人知道他解洪元主宰不了丁是娥,但畢竟他們是合法的夫婦,丁是他的老婆!解洪元恨不能一腳跺出個可鑽進去的地洞來。    
    陳榮蘭緩緩側轉身,目光裡有驚愕,有憤怒,還有毫不掩飾的鄙夷。睫毛微微閃動,彷彿是要用眼皮把丁是娥夾起來,甩在最不乾淨的泥淖裡。她依然坦然,依然頑強,抗聲回答:「捉賊捉贓,捉姦捉雙,想像不能代替事實。退一萬步說,我執行的是革命紅線,就是有生活問題,又能怎樣?」    
    好一個強項令!    
    丁阿姨見這一招不靈,隨之又貼出了一張大字報,揭發康平路會議時兩個女人在廁所裡的密談:「反中央」三字成了一顆威力巨大的炸彈。明明知道「反中央」還要負隅頑抗?一時間,陳榮蘭跌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使陳榮蘭頂上「對抗無產階級司令部、對抗革命樣板戲」的特大罪狀。在丁阿姨的周圍,我很敬佩陳榮蘭。一個女人要做到籠住丁是娥這樣的藝界精英,又要把自己所管轄的團辦成幾進北京的樣板團,還要從藝術上的一竅不通到無所不精的行家裡手,談何容易!更難得的是始終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堅強無畏。然而,上蒼似乎沒有給好人以平安,她被「解放」之後,在騎車去開會的路上,毫無徵兆地消失於一次車禍中。命乎?運乎?嗚呼哀哉!    
    應該責怪丁是娥阿姨嗎?說到底丁阿姨僅僅是為了自救。這種笨拙的自救方式純粹是為了轉移矛頭。如果公眾把注意力集中到陳榮蘭身上了,那個「萬炮齊轟」不就會少掉一半火力?因為運動總是要有對象,有人整人,有人被整。丁是娥原以為被整的會是當權者,可從鄉下回來,她發現自己成了被黨支部拋出來轉移目標的對象。人在某種時候只求生存,既然你不仁,我也不義。丁阿姨也有她的致命弱點,她是那種離開了鮮花和榮譽就很難活下去的女人,有太強的虛榮心,所以也最害怕忍受孤獨,最害怕被孤立。丁是娥困獸猶鬥,總希望突發奇兵衝出重圍。她一直是我行我素,敢說敢作的高人。    
    這一次能救出她自己來嗎?    
    不。在那個失控的十年,她熬了整整八年,直至1973年9月才重獲人民的身份,卻仍未恢復組織生活。她一邊是誠惶誠恐地喜獲解放,一邊又戰戰兢兢地投身到文藝為工農兵服務中去,非常積極地追隨第一期輕騎隊下鄉。在公社、田頭、海灘邊演唱,和《追豬苗》劇組深入奉賢鄉村牧場體驗養豬生活。偶爾遇到老朋友射出真心的關愛:「老丁,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她會趕緊打斷對方的話頭:「沒有沒有,我覺得文化大革命太有必要了,我簡直是重生,得到了新生。」    
    我的丁阿姨確實「新生」了,她像鳳凰涅。1977年1月8日,上海滬劇團悼念周總理逝世一週年,丁是娥主動請纓,選擇了難度極高的《賦子板》,唱《雞毛飛上天》中的「從前有個小姑娘」唱段,共有八十八句。停了十年的嗓子初試失利,吐字和嗓音都沉湎於哽咽的乾澀之中。1960年,這個戲的成功曾使丁是娥在編演現代戲上登上了一座高峰,也使她在唱腔設計上登上一座高峰。這一出根據建襄民辦小學教師吳佩芳的先進事跡編寫的現代戲,劉少奇主席看過,周恩來總理也看過,他們都給予肯定,總理稱讚它「刮刮叫」。什麼叫「刮刮叫」?這就表明周總理是丁是娥的藝術知音,是襄助她事業發展的「貴人」,周總理的仙逝怎能不讓她傷心?熱淚一串串,一上台就失去控制。有人說她再也回不到十年前了,丁阿姨沮喪極了。父親勸丁阿姨別著急,他認為難度固然是一個問題,十年未登的高難度唱腔一下子要上去是不容易,但心裡極度的悲傷也是原因之一。他鼓勵她拋開閒言碎語,拂去冷雪冰霜,一次次調整心態,一回回衝上聚光燈的中央。也許心靈力量是最偉大的,丁阿姨有我父親這樣一個家庭藝術指導與心靈牧師,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氣——父親把自己「化」在丁阿姨的成功裡了。這是犧牲,但父親並不這樣認為。他把丁阿姨看得比自己重,把她的成功看得比自己成功更高興。就這樣,共過患難的夫妻有了心心相印的默契。丁阿姨經過幾度調整,終於找回了從前的感覺,再度唱紅上海灘,電台錄音,電視錄像,街頭巷尾傳唱「從前有個小姑娘」。    
    


第五部分第17章  亂雲籠日黯神州(4)

    1978年8月,丁是娥出任上海滬劇團團長。作為演員,她刻意馳騁於紅氍毹,作為一團之長,她清醒地意識到自身已經五秩晉五,觀眾的懷舊是暫時的,喜新厭舊是鐵的規律。1980年2月,電視裡播放著十一屆五中全會公報,當播到為劉少奇平反昭雪時,解洪元丟下飯碗,拍起手來,緊接著劈劈啪啪的鼓掌聲在飯桌上響成了一片。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蘆蕩火種》。春風又綠江南岸,應是「蘆蕩又綠,火種重燃」了吧?丁阿姨一激動就提出重演阿慶嫂。等到她提出,劇團的同仁問:「儂的身體來事(行)勿?」這一年,丁阿姨連動兩次大手術,恢復不好,刀疤還在隱隱作痛。萬一用力用得刀疤爆裂?但丁阿姨想做的事誰也擋不住。後來連醫生都說可以一試時,就別提有多開心了。劇組成立了,基本上是二十年前的原班人馬。    
    說「基本上」,其實也就是缺了飾演縣委書記陳天民的解洪元。這時,我父親查出喉癌要進行手術。但父親也被這件事鼓舞著,執拗地要求醫生推遲手術日期,堅持到排練場當藝術顧問。    
    癌病是無情的,當全劇進入內部排練時,父親被勒令住院,切除聲帶,改道氣管,何況還不知道是否已經擴散,吉凶未卜。4月8日是《蘆蕩火種》正式公演的日子,丁阿姨奔波在劇場與醫院之間,辛苦可想而知。但就在臨動手術的前一天晚上,丁是娥在後台化妝,接到解洪元從醫院帶出來的一張字條:    
    「你明天無論如何不要到醫院來……你只要把戲唱好,我就安心了。」    
    丁阿姨的眼淚奪眶而出,從上過油彩的臉上落下,嘩啦啦,止也止不住,她是真心感動,並也真的是不放心動大手術的我父親,她讓弟妹們轉告:「我今晚一定把戲唱好,明晨不去探望。」    
    患難見真情,彼此多了一份相知。丁是娥人前人後開始對解洪元有了一份尊重,彼此都清楚對方最希望的是什麼。丁阿姨夜戲散場後,雖然靜臥在床,但卻是睜著眼睛到天明,聽著時鐘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地走著,她恨「時間像烏龜一樣爬行」,人沒有去,可心去了醫院。說起來,丁阿姨也不容易,她的創口時時要作祟,常常有人欽佩她「捧著肚子唱戲」,有一份常人沒有的堅強。丁是娥說過:有愛的地方才有事業。演員熱愛藝術,要像愛情人那樣去愛,傾其一生之愛,這藝術才能化為事業,這事業才會有輝煌。    
    幸好父親的喉癌沒有擴散,但他從此被癌魔奪去了聲音。一個演員,曾經擁有得天獨厚的銅喉金嗓,曾經創立了黃鐘大呂般蕩氣迴腸的解派唱腔,可是現實卻要讓他失聲,連說話都只能發出氣聲,永遠地與舞台無緣了。他還能做什麼呢?就像他對丁阿姨說的那樣,我就做她的後盾吧。支持丁是娥把工作做好,把戲唱好。    
    1981年丁是娥力排眾議,推出再現金嗓子周璇遭際的新戲《一個明星的遭遇》,並眾星拱月地捧出了十九歲的新人茅善玉,新的西裝旗袍戲,新一代的金嗓子,瞬間走紅浦江兩岸。翌年五集滬劇電視連續劇《璇子》問世,開創了滬劇電視連續劇的先河,並於1984年摘取了全國最佳戲曲電視連續劇「金鷹獎」的桂冠。茅善玉與越劇茅威濤並稱「江南二茅」……    
    1982年9月,建立上海滬劇院,丁出任第一任院長。為了慶祝中國共產黨第十二次代表大會召開,丁是娥主持排演《野馬》(根據同名評劇改編),劇情為後進青工在團支部的幫助下由「野馬」轉化為「駿馬」。丁阿姨扮演青工之母。戲公演後,一些失足青年仰慕丁是娥,給她寫信求助,其中有個丁偉,失足後覓不見立足之地,喪失了生活的勇氣。丁是娥接信後帶著《野馬》的主演一起去探望,並幫助他聯繫了紅鋒五金電料商店,使丁偉逐漸走上正路,成家立業。這樣的事有很多,廣為傳播,使丁阿姨在舞台逐漸退隱之時,在社會上重新找到了自我,成為一個有影響的公眾人物,她學會了遵循社會的意志,去做許多有益於公眾的事,努力去影響社會風尚。    
    也許台上與台下原本沒有太大的差別,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丁是娥復出後重名輕利,她把補發的「文革」中的兩萬多元工資拿一半交了黨費。她公私分明,動用公家車輛,車資從工資裡扣除;擔任各種評委,一概謝絕禮品;連最寵愛的小孫子去電視劇拍攝現場看她,旁人塞給孩子一袋橘子汁,她也立即索回,把自己的一袋給了孫子;她的女婿唐祖光工傷失明,她對工廠的領導表示,沒有任何要求,只希望愈後保持面容端正。一樁樁一件件,涅後的丁阿姨竭力地重塑自己,規範自己,約束自己和家人,把做人和做戲和諧地擰到一起,力求成為滬劇界乃至全社會的一面熠熠生輝的旗幟。    
    丁阿姨真是一隻鳳凰麼?我記起有人背後送給她的一個綽號:假人頭。丁阿姨的真真假假,連我也迷濛不辨了。    
    


第五部分第18章  寒梅落盡香如故(1)

    在那狂暴的年代,整個滬劇界被批鬥的人群中,有兩個寧死不屈的人:一個是人民滬劇團的原黨支部書記陳榮蘭,另一個是努力滬劇團的原團長、我母親顧月珍。    
    1970年1月12日,我還在北京房山縣南如公社的人民日報農場勞動,突然接到一份加急電報和長途電話,告知母親病危催我速歸。我火速坐上了南下的列車,在臥鋪上翻滾,心事灼燙了被單,只得蹭下窄梯,按下折凳,從窗縫中偷吸凜冽的寒風。窗外是漆黑的夜,緊追不捨,有時舉近一簇燈火,又迅捷移走。往事如夜,墜彎了我的心弦。1965年我從北京大學畢業,分配到人民日報社工作,每年有一次探親假。假期回家我總是感覺到母親背負著沉重的心理包袱,究竟是什麼呢?我只能從弟弟的嘴裡和母親的語言碎屑裡略知一二。作為母親唯一的女兒,總希望能給她減輕點什麼。可是能做什麼呢?母親不就是想演現代戲革命戲嗎,那又何錯之有呢?六十年代初,母親把上海革命烈士茅麗英的事跡改編成《龍華塔下》,稍後又把老捨的《全家福》改編成現代戲《破鏡重圓》,以歌頌人民警察。老捨先生支持母親改編,回信中說:「祝賀你們演出成功。」上海市文化局還組織了文藝界觀摩演出。顧月珍自解放初就堅持演現代戲革命戲,成為市文化局推動戲曲革命的一面紅旗;市文化局和劇協領導的表揚又堅固了她的精神支柱。《上海戲劇》刊出劇評家龔義江的文章《可貴的責任感》,文中說:「這戲的演出正當滬劇『西裝旗袍戲』風行之際……顧月珍說『文藝工作者是黨的宣傳員,我們不能忘掉自己的責任』。於是提出了上演現代劇的要求,並提出了這樣一個歌頌新社會的劇本。」(指《破鏡重圓》)作者列舉了顧月珍所上演的一串現代戲劇目,而後又說:「這些戲的演出過程,同時也往往就是她與各種對現代劇的非難,和演出現代劇主客觀所存在的各種困難的鬥爭過程……」    
    我深深感謝作者,感謝作者對母親這種單一追求的瞭解與理解。六十年代中期,母親與她的直接上司區委宣傳部副部長孫紹策有了分歧,有了磨擦。我只有隱隱的感覺,但是我一直弄不清分歧的癥結是什麼。在現實裡,中央也是依據下面的情況在不斷地調整方針與政策,有經驗的幹部對上會有許多對策,東風東走,西風西走,從不自作主張固定於一個方向。而我的母親卻只會認準一個方向,一條道走到底。按孫紹策的話說「她是一個十分簡單的人」。而孫紹策則反之,我親歷過他的那種不簡單。    
    那是我上大學的第二年暑假。我迷戀於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 「通過墳墓,我們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書中的這句名言叩開了我的心扉,催長了「生而平等」和「平等對話」的願望;同時,又借了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帶回家躲在客廳的套間裡看得昏昏沉沉。母親居家養病,孫紹策是常客,他一來就在客廳裡說革命大道理,滔滔不絕一套又一套。我憑直覺厭煩這種口若懸河旁若無人的狂傲,但他是母親的入黨介紹人,是母親的上級,母親對他惟命是從,並欣賞他的口才與幹才。    
    那一天,他走了進來,由於沒有準備,我下意識地起立,慌慌地把書藏於背後,他只遠遠地一瞥就報出了書名:「你在看《呼嘯山莊》,喜歡勃朗特姐妹的書嗎?」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孫紹策其貌不揚,頭上有癩疤,舉止不雅,言語中略帶幾分痞氣。沒想到目光竟如此銳利,我不由閃出幾絲驚懼,幾絲欽佩,臉像窗外的彤雲噗的飛紅一片。大學裡還未開歐洲文學史課,小說是從高班同學那裡借來的,據說任課老師對這一對姐妹持批判態度,書自然不能亂看。我從上海去北京,和工農學生及調干生相處,嬌驕二氣就成了我的辮子,「上海小姐」也成了我的帽子,看這種書若是讓學生黨支部知道,那便會成為「迷戀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走白專道路」的榜樣。所以孫部長能一眼洞穿令我心驚肉跳,唯恐他去告訴母親,把這書當作黃色小說抓了,那才是大事不好,我惴惴地說:「儂不會告訴我母親吧?」    
    哪知他拖過一把椅子穩穩坐定,欣賞我的窘態,唇邊盪開得意之花,微微壓低嗓音:「怎麼會呢?她是一個十分簡單的人。只知道人生三件事:入黨,進國營,演戲給毛主席看。」    
    他說的是事實,但以一種揶揄的口吻說直讓我有些受不了。我猛地甩出一句話,自以為是一發炮彈:「您怎麼知道勃朗特姐妹?您一定看過她們的書!」    
    孰料,他笑聲琅琅,洞若觀火:「最高學府的大學生,你別挑理。共產黨人要批判舊世界,就要瞭解舊世界,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說是不是?」    
    我不能容忍他言詞中嘲謔的外殼,卻欣然接受那些堅實的內核。有人說過他的一則軼聞,說他在香煙殼子上寫幾個字,就能上台口若懸河地說上半天,台下的人不瞌睡,不溜號,還報以熱烈的掌聲。大約是我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讚歎,他的笑容便柔和起來,他站起身,取出夾在腋下的一個紙包,小心翼翼地放於桌上,解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報紙,是一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早聽說你愛看書,給你帶來了一本。」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本泛黃的舊書。從來沒有聽說過。我抬頭望著他,他讀懂了我的目光,輕輕解釋:「知道《金瓶梅》吧?這是外國的《金瓶梅》。比《金瓶梅》還《金瓶梅》。北京大學的高材生,可以看看,一星期後還我。」    
    在那個封閉的年代,小說裡的愛情描寫都被視為非禮,《金瓶梅》只是聽說過,說裡頭有直露的黃色描寫,這個外國的《金瓶梅》會是怎樣呢?在一個求知慾甚旺的年齡裡,我哪裡受得住這種好奇的刺激,但又絕對要背著母親看,就從煙紙店裡買來一張牛皮紙,把書皮和扉頁都嚴嚴實實地包了進去,折疊出四隻堅固的小角。於是十九歲的女孩進入了另一個閱讀世界,自然辨不清性愛與色情的差別,從小耳濡目染的是中國古文化的雅潔,從小敬佩母親出污泥而不染的守身如玉,所以隨著閱讀的深入,東方的正統文化與西方文化徹底地打了一架,打得我心慌意亂,暈頭轉向。一個星期後,孫部長來了。我乘他一個人在客廳的時候把書還給了他。他看見新包的書皮,嘴角翹出一絲微笑,帶著善意,帶著戲謔,興致勃勃地問:「好看嗎?」    
    我憑直覺不敢承認,如一頭小牛頂起了尖尖的角:「不好看,不好看。」    
    我的怒氣像玻璃碎屑揚入了他的脖頸,他抽了一口氣,抬起眼,明顯地射出詫異和不滿,反問:「你是不是北大的?……」    
    此時母親輕柔的腳步聲截斷了他的話頭,他迅捷地把書裝入公文包裡。朝我擠擠眼睛,努努嘴角,示意停止這個話題。    
    母親進來了,他轉向她,出言平和而又親切:「身體好些嗎?」    
    母親依稀聽見我們在談書,就說:「你們在講讀書,是吧?我是想請儂給阿波囡介紹點好書,好幫助她進步。」    
    「是呀,是呀!」孫部長搭起了順板,頻頻頷首,口生蓮花:「大學生要讀點哲學,雖然難一點,但不能不讀。《共產黨宣言》是必讀的課本……」從馬克思的《資本論》說到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洋洋灑灑一發而不可收。聽得母親心悅誠服,蕩出一圈一圈的敬佩之情。聽得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堂堂的共產黨區委宣傳部長,當面撒謊,面不改色心不跳,這個語言的轉折轉出一個人的兩面,年輕的我,不知哪一面是他真正的面目。我的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茫然無序,我只好快快地逃離了客廳,只覺得孫紹策的目光像一支利箭,嗖地扎入我的後背,激起我的劇烈的疼痛,我不明白為何借給我這樣的書看。《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在八十年代以後也曾忽禁忽放幾起幾落,當然今天我們可以坦然面對這樣的書,可那是六十年代啊,能說明他思想的解放嗎?    
    另一件事同樣讓我心驚。那是1963年,母親在拖拉機廠體驗生活時暈厥,她還一直堅持修改《永不退色的紅旗》的劇本。她總是癡癡地想,要帶上一部好戲上北京,演給毛主席看。她的願望單純得像一個稚童。但這個時候母親所處的小環境已大不如前了。那個曾是常客的孫紹策部長已絕跡我家,劇團黨支部書記經過團長的門而不屑入內,母親早已成為孤家寡人了。在努力滬劇團內部和區裡,她就像那個不自量力的堂吉訶德,自編自導自演《永不退色的紅旗》。雖然有市裡領導的支持、報界的支持,但票房不佳,少有收益,連何慢伯伯都說「藝術上不成熟」。我隱隱感到母親與孫紹策之間有了問題,從表面上說,孫紹策要隨著政治的風向轉,票房與政治兼顧,而母親只有一條道。但還會有別的什麼隱情麼?    
    


第五部分第18章  寒梅落盡香如故(2)

    暑假我回家,發現母親的房間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台蘇聯產的12英吋黑白電視機。弟弟說是父親拿來的,給病中的母親解悶。解什麼「悶」?我的母親心中有悶麼?我真的不清楚。晚上我和母親一床睡,弟弟突然悄悄說:「阿姐,半夜裡儂要照顧姆媽。」我追問其故,弟弟只是重複,一再叮囑。我自小嗜睡,頭挨枕頭即酣然入睡。上大學晚自習後入寢,手指頭一邊還在肚子上畫英文單詞,一邊大腦就已沉入夢鄉。弟弟反覆強調的話讓我忐忑不安,上床後我極力支撐眼皮,盯著母親倒水服藥,甚至聽她鼻息均勻,才睡過去。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在夢中被人追趕遭遇凶險,嚇醒,摸過鬧鐘一看才凌晨兩點,再摸身邊空空蕩蕩,母親呢?拉亮電燈,涼席上只有一條凌亂的單被。我下床撩開落地窗簾,大陽台上也空無一人。我轉出臥室,客廳裡黑黝黝,只有弟弟輕微的鼻息聲。我拉亮衛生間的燈,白晃晃的瓷磚表情冷漠,再移步廚房,正想開燈,眼角瞥見一個側影,驀然間冷僵了我的手。廚房接一個後陽台,底下是公寓的內天井。那裡隱隱約約有個站立的身影。我斂聲屏氣滑入廚房,生怕驚擾了我的母親。她籠在月白色的睡袍裡,如水的月光下她似乎比雪還白,比雲還輕,彷彿只要一陣風,就會飄然而去。我輕聲低喚母親,她徐徐回首,月色裡,一串淚珠,一粒一粒,閃出斑駁陸離的絳紫色。怎麼會有這樣的眼淚?我至今都不明白。接著她伸起雙臂,像一隻小鳥張開翅膀,嚇得我搶步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問:「姆媽,儂要做啥?」    
    久久,她才放下雙臂。我問她為啥來後陽台,她幽幽地說:「前陽台臨馬路,來來往往有路人,影響不好,後陽台下面是天井,不會吵別人。」    
    我把母親扶回房間,倒一杯水,勸她再加一次安眠藥。母親半靠在床上,眼睛半閉半睜,臉上浮動著驚恐與氣惱。當我把杯子遞到她唇邊,她輕輕捏住我的手,說出了一句令我心驚肉跳的話:    
    「阿波囡,我將來不是自殺就是發瘋!」    
    一激靈,我手中的一杯水全覆在薄被上了。換被,倒水,我再次把水杯送到母親嘴邊,她又冒出一句怪言:「不給我唱,我到馬路上去唱,一個人唱,看看有沒有人聽。」    
    是囈語還是心聲?我無法分辨。我強迫她吞下兩片安眠藥,扶她躺平,循著昏黃的燈光,俯下身來尋著那素來幽香鮮麗的雙唇,給她一個長長的熱吻,希望能化解她內心的不安。就在這俯身之際,我看見了母親衰老了,彷彿在一瞬間奪走了母親原有的明麗與光鮮。雙唇不再鮮潤,兩頰不再飽滿,發間閃出星星點點的白霜。    
    母親怎麼啦?母親才四十又三啊!    
    多少年後我才知道,當時團內正在批判她的「左傾盲動主義」、「教條主義」、「空頭主義」,從演現代戲一直到否定她的《趙一曼》為止。這麼多的帽子如泰山壓頂,我可憐的母親那柔弱的雙肩如何扛得動?可是又有誰能幫得了她?母親的執著使長寧區委某些領導的意志不能順利貫徹,從惱她到煩她,使她成了一節嚼過的甘蔗,一塊有稜有角的絆腳石。孫紹策沒說錯,母親是「一個十分簡單的人」,她不懂政治,更不懂在政治家那裡傳統戲與現代戲只是兩隻棋子,經常要隨風而動,強調傳統的承傳沒有錯,偏重於反映現代也沒有錯,一樣都是需要。只是單純的顧月珍心裡只有純之又純的感情,《白毛女》是她的初戀,現代戲是她永遠的情人,一個心眼死心塌地捍衛毛主席的革命文藝路線。這是整一個時代的單純啊!有一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像母親這樣的舊藝人,舊社會裡只知道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時代變了人也變,但母親的單純是不會變來變去的。也許今天的年輕人會覺得可笑,人生哪能把想見一個遙遠的陌生人作為目標?哪能為捍衛一條路線當作行為的準則?上個世紀屬於政治,這個世紀屬於經濟,這就是潮流和世風。我這個當初的青年,以為支持了母親就是支持了革命。我曾給上海市監委寫過一封信,結果是使母親本來就不平靜的日子更添一層霜。但是她從不說,只有弟弟揪心的責問:「阿姐,你為什麼要寫信?」    
    為什麼?我以為可以幫助我那無助的母親!我以為可以相信組織,但哪裡知道「組織」會把信一級轉一級,直至轉到母親的頂頭上司那裡,結果「上級」還以為是母親唆使我寫的。我望著服藥後漸漸安靜的母親,淚如泉湧。母親的眼簾徐徐地合上了,然而在眼角又淌出一條淚的小溪,我用手絹去擦,發現母親的嘴唇在翕動,把耳朵湊近她的唇邊,聽見了含含混混卻又清清楚楚的幾個字:    
    「孫紹策不是人!不是人!……」    
    字音輕微,吐出的憎恨怨毒絲絲縷縷佈滿了整個臥室,是我從小到大從未感受過的沉重和悲愴。我睡意全消,關閉了燈,讓母親安睡。我想,我的母親可是從來不會仇恨一個人的啊!三年前的舊事重又浮現,孫紹策為何要給一個未諳世事的女孩看外國的《金瓶梅》呢?寒意像一條長蟲躥上了我的後脊,從頭到腳的冰涼,全身打戰……    
    1965年我已分配在人民日報社工作,那一年我和小程結婚了。母親說等過了年以後攜弟弟北上為我補辦儀式。很快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我突然收到上海寄出的一張高額匯款單:一千五百元。母親在匯款人留言中寫下了祝福。母親來不了北京了。她成了執行文藝黑線的代表。弟弟信中說家被抄過了,僅存的三兩黃金也被抄走了,客廳被封了,母子倆窩居在一間臥室裡。收下吧,按當時的革命形勢,就是與母親劃不清界線;若退回去,那便作成了母親轉移財產的罪名。我真害怕連累了「根正苗紅」的小程,可是他卻說,如果還沒有結婚,或許會重新考慮,但此時已成為連理枝比翼鳥,就要共患難。這時他還在北外學習,藉著大串聯他溜到上海,把一千五百元放到母親掌心裡。    
    不是去劃清界線嗎?可到了那裡,小程忍不住天天去陪她。站在母親面前的是一個瘦瘦小小的看上去一風都能吹倒的單薄的男孩,但也許心靈的力量與體魄無關,勇敢的關愛是靈魂最不堪重負時候的陽光和希望。令人想不到的是一個被國家培養了二十年的北大高材生,第一次運用自己的才學不是為建設服務,而是幫助岳母寫檢查,字斟句酌地想如何能夠過關。能夠過關嗎?不能。「檢查」寫得再好,也只是檢查而已。靈魂觸及得再深,造反派也不會認可,大勢如此。個人,充其量只是烈日底下的一滴水。試想,一個堂吉訶德能阻止風車的狂轉嗎?離別時,母親親手替小程穿上了一件簇簇新的中山裝,無限依戀地對這個依然是一身鄉土氣的山西女婿說:「儂真好。」    
    事後才知道,小程去時,家裡已一貧如洗,劫後餘存的只有弟弟褲兜裡的十元錢和母親錢夾裡的四角錢。我如何能想到本想與母親劃清界線的一千五百元竟成了母親和弟弟的活命錢。    
    錢啊錢,到底有什麼用?舊社會演戲為謀生,為攢錢,有錢就有安全。新社會,母親演戲為養團,幾乎散盡了所有的積蓄,哪知道維持生命依然離不開錢!    
    那個年代,「左」不但是時髦,更是空氣,並或多或少地溶解於每個人的血液裡。「文化大革命」之初,我母親依然像個不諳世事的學生那樣單純,黨支部開會,她問:「運動了,要整人了,整啥人,能告訴我嗎?我也是黨員麼。」幾天後,她才發現所有矛頭對準的是她。1966年我為了幫助母親,寄了一張大字報給努力滬劇團,以為是幫助了摯愛革命戲的母親,但哪知我的大字報在努力滬劇團貼出不久,我們報社就收到了一疊大字報,揭發我保母親顧月珍。大字報佈滿了報社一條走廊兩邊的粉牆,使我瞬間出了「名」。接著,我從革命青年的隊伍裡被「清」走了,先是去給大串聯的學生當火頭軍,後來便是優先走「五七」道路,下鄉下農場。我曾借出差的機會回上海,每天望著母親帶著恥辱,帶著創傷,帶著欲哭無淚的悲慟回家。我慇勤地幫她寬衣、洗漱、服安眠藥,看她依稀睡去。我多麼想,多麼想用頭顱去叩擊巨大的風車,然而那滿牆滿院的大字報擠壓出我靈魂深處的膽怯,我不敢過問母親身處的逆境,唯恐一旦觸及引出她更大的傷痛。其實「引出」才是對的,發洩和傾訴雖然改變不了母親的處境,卻是能通過溝通減輕心靈重負,能幫助她抗住外部世界的高壓,堅持到狂飆逝去的一天。    
    出差總有歸期,我要回京了,分手時母親輕輕地撫摸我的肩頭,問我:「儂工作的《人民日報》是黨中央的機關報嗎?」    
    我不知道母親是什麼意思,茫然地點點頭。    
    


第五部分第18章  寒梅落盡香如故(3)

    母親又問:「是在黨中央直接領導下工作嗎?」    
    我思緒紛亂,三言兩語如何說得清這一切,我又稀里糊塗地點點頭。    
    孰料母親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蒼白的兩頰升起兩朵紅雲,枯澀的雙眼漸漸閃出曾經是那樣熟悉的熠熠光彩。她的話清澈如泉情濃似酒:「阿波囡,儂要記牢,在黨中央直接領導下工作,就是頂大頂大的幸福!」    
    母親的目光凝視著遠方,像是穿透了濃霧密障,看見了北京城,看見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我傻了,我呆了,打死我我也想不出母親會這樣理解「幸福」,要知道,她每天戴著「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的帽子,日日處於被批鬥的泥淖,依然不忘一生所求的三大願望。我的眼淚嘩嘩地下來了,我分不清是為母親還是為自己……    
    回到北京,我也因借出差回家探視母親處於政治高壓之下,為了表明革命立場和洗刷自己的清白,我卡斷了對母親和弟弟的供養,甚至中斷了平安家書。我能原諒自己嗎?不能!此後便成了我永遠的一塊心病,良知總是在我靈魂安寧的時日來嚙噬我。    
    但血濃於水的親情能像一根木頭那樣折斷嗎?不,永遠不會。親情像藕,哪怕是被快刀一刀切斷了,依然絲連著絲,絲絲縷縷的根存在於血液裡。1969年嚴冬弟弟來信,說家中已無可典當,無錢購買御寒的衣服。若非山窮水盡弟弟不會告急。這時候我一邊流淚一邊速速寄上一百元,至於「界線」「立場」,統統見鬼去吧!很快弟弟來信告訴我,母親穿上了新買的棉毛衫褲。我的淚水長流,我的心永遠疼痛,我自責自己的自私,自責自己的懦弱,我總想彌補,彌補對母親的虧欠。忽然間一紙電報「母親病危……」    
    1月14日下午5點上海火車站,暮色蒼茫中,弟弟的身邊站著父親,傴僂,萎黃,幾近槁木,昔日的風采已蕩然無存。我強壓酸楚,急急要求直接去醫院看母親。他們一齊緩緩地說:「天黑了,回家放了行李再去。」我說:「我沒有行李,隨身只一個小包,先去吧。」他們又說:「探視時間已過。」還是執拗地拉我回家。    
    我看看弟弟再看看父親,兩張麻木的臉,像木偶,像演布袋戲,甚至說話的聲音都那麼虛虛的。等走進石門二路卡德公寓402室的顧宅,弟弟的淚珠一串串落下,劈劈啪啪砸向地板,爆裂出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姆媽死了……」    
    我暈眩,我癡傻,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見弟弟的嘴唇在翕動,弟弟吐出的聲音糾結成一團團一球球慘白的冰霧,砸下來凍僵了我的心,凍結了我的淚。我冷,我怕,我戰慄,白茫茫大腦一片空白。不知為何,父親和弟弟陪我走向熟悉的廚房,推開通向後陽台的小門,弟弟指著一隻小板凳,涕泗滂沱,絮絮叨叨,我恍然明白,這張小板凳是母親在人間最後的立足點。天下之大,能容下的只有……一隻鐵手捏碎了我凍僵的心臟,一片片,一星星,像冰屑撒落,我踩上板凳,猛推開窗戶,尖利的北風像死神張開黑色的斗篷,四隻胳膊緊緊地抱住我,把我拖離那個家。    
    那個冰冷的家,破碎的家,悲慟的家。在此後的歲月裡,我曾幾度回滬,徘徊於卡德公寓402室對面的林陰道,眺望那熟悉的陽台和窗戶,久久不忍離去,也不敢上樓,我沒有勇氣踏入那個套房,再推開那扇通向後陽台的門,去撿拾撒落一地的紅紅的心臟的碎片。我自覺愧對母親,只能帶著一顆破碎的心苟活下去。第二天,父親帶著我們同去長征醫院的太平間,我機械地挪動腳步,身邊還有個小姑娘攙扶著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是誰,黑黝黝的太平間冰冷,抑不住的慘淡,像塵封的蛛網佈滿了空間。一個抽屜緩緩拉出,像一團迷霧漸漸靠近,我撥不開眼前的朦朧,父親的聲音渾濁嘶啞:「儂曉得啥人來看儂,阿波囡從北京回來了……」    
    一道閃電擊中我的頭顱,我倒在鐵抽屜上,看見了我母親乾枯昏晦的面龐,那半合的眼角處有一粒淚珠的晶瑩,那微啟的雙唇間,依然閃出幾顆潔白的貝齒。茫茫的虛空裡,浮現出黑人牙膏的古老廣告,那戴著高筒禮帽的黑人,露出晶亮的牙齒,在微笑,苦笑,獰笑……母親,你是一支被擠扁擠干的黑人牙膏!    
    我彎下去,臉對臉地貼著母親,冰冷;我摸摸母親的纖手,冰冷。冷啊,怎麼可以這麼冰冷?我木木地解開棉襖的衣扣,笨笨地褪去一隻袖子,我希冀以我的體溫溫暖我的母親,我希望和我的母親合為一體!母親,我要你回來!請你回來一次,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作為一個女兒的責任!我愛你,我們都需要你,我要……    
    父親和弟弟見我舉止失常,便寸步不離。弟弟也迷迷糊糊,張口閉口都是母親生前的瑣事,我睜眼閉眼全是母親生前的模樣……    
    母親說過:「阿波囡,我將來不是自殺就是發瘋!」母親走了第一條路,年方四十九歲。    
    為什麼?為什麼?母親錯以為「文化大革命」會像歷次運動一樣,支持自己唱革命戲做革命人,自認為解放以後一直是緊跟正確路線,在逆境中堅守,在苦難中抗爭,忍受帶血的皮帶,忍受長夜無歸的檢查,忍受冰天雪地裡傾倒糞桶,差一點滑進糞坑的折磨……這麼柔弱的病歪歪的母親卻從不低頭,拒不承認反黨。    
    1月16日,母親將在寶興路火葬場化為一縷輕煙,送行的只有父親、弟弟和我。劇團掌權者發來一紙通知:自殺叛黨!想給母親換一套衣服,不允;想戴一朵白花,不允;想挑一隻精緻的骨灰盒,不允!    
    不允!不允!不允!小車推出來,我撫摸著冰冷的車沿,寒意即刻浸透全身,鉗住了淚,鎖住了口,顫抖了雙腿,只剩下精疲力竭的軀殼,只剩下反反覆覆的一句誓言:我從此不再軟弱,不再怯懦,無論為朋友為親屬……當天風海雨再一次奔突時,我的行為被視為東方夜譚,幾近付出生命的代價。    
    車要走了,弟弟抽出一條藍色的羊毛圍巾,搶前幾步,把圍巾墊在母親的腦後,推車人干涉,弟弟懇求:「求求儂,讓她帶去!」推車人看了一眼,口氣稍稍平緩:「這麼新的圍巾,燒了太可惜了。」父親拍打著靈車,老淚縱橫,嘶聲呼喚著我母親的小名:「金妹,金妹,儂為啥這樣做?為啥這樣做?」    
    車走了,弟弟在後面追:「姆媽沒枕頭,沒枕頭!」……    
    從火葬場回家,不,回華亭路丁宅。母親乘風而去了,顧宅也不復存在。我暫棲父親的家。此時的丁宅也僅剩下一間臥室。父親把床讓給我和弟弟,自己睡地鋪,說我是遠道而來,睡地鋪會受涼。    
    天很冷,被很厚,只是再厚的被褥也焐不暖我的心,淚水凍在胸中,結成冰坨,麻木了我的神經,僵硬了我的四肢。父親望著我失魂落魄癡癡呆呆的模樣,急得搓手跺腳團團轉。他東尋西找,搜遍了箱籠衣櫥的角角落落,翻出一件黃色的海虎絨小大衣,夾在腋下,腳步散亂地走出了門。    
    第二天中午,飯桌上多了一鍋熱騰騰黃澄澄的雞湯,香氣撲鼻。父親給我們分盛在碗裡,嘮叨著說:「這隻老母雞真肥,吃了好有點熱氣。」    
    弟弟好奇:「啥地方有銅鈿好買老母雞?」    
    父親側臉指指坐在他身邊的小姑娘,剛吐出「她的……」兩字,聲音就潮乎乎地濕透了,被折斷了。    
    十幾歲的小姑娘幾乎把鼻子埋進了雞湯碗,那副饞涎欲滴的樣子令人心酸。這是物質的需求、生存的簡單需求。但在1970年,上海城裡的一隻老母雞可也是有錢沒處買的稀罕物資。她專心致志地喝著雞湯,似乎周圍的事都與她無關,此時她只活在一碗雞湯裡。民以食為天,小妹妹你餓了多久了?    
    這姑娘夜夜在二樓的樓梯拐角打地鋪,日日親親熱熱地喊我「阿姐」,可是我沉浸於悲慟中,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解惠芳,正讀初中。動亂乍起,兩老被趕入牛棚,丁阿姨領養的侄子潘小海投奔江蘇南通生身父母處,解惠芳無處可去。我父親獲准每月回家三小時!付清房租煤氣等,買好油鹽醬醋米,只能擠出三元錢給她作一個月的菜金。每月三元,每天只一角。她每天只能花七分錢買一根醃蘿蔔,花三分錢買辣腐乳……    
    父親彈去眼角的隱淚,擠出幾絲苦笑,自嘲地說:「一件小囡大衣,抄家沒抄掉,賣掉了,賣掉了!」    
    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軼事。我聽著眼淚刷地下來了,胸中堵著的那坨冰彷彿遇上了火漸漸融化,我望望身邊的小妹妹,苦難讓我們的心走得更近。一件小大衣成為此時此刻丁宅的最值錢的一筆財富,父親用它為我換來了一隻老母雞。困境中的深愛,提起了我淚庫的閘門,淚水洶湧奔突,父親撫摸著我的後背,說:「哭吧,哭吧,哭出來就好啦。」    
    我伏在父親的肩膀上大慟,不知哭了多久,無意間觸及父親的右腿,彷彿撞擊了一棵大樹。我滑下身軀撩起他的褲腳邊不由大驚失色,他的腿又腫又硬,像一隻粗糙的大象的腿。父親搖頭歎息:「老毛病啦。……我現在只想早點死,沒有心思去看病……」    
    臨別之時,我把攜帶的所有的錢全都塞進了父親的口袋。我的父親沒有推辭,漲紅了臉喃喃地說:「我要加倍還給儂……」    
    生命如蚍蜉,別說撼大樹,就連自己也撼不動,死難,生更難。在那場「史無前例」的災難中,一代名旦石筱英最終受不了生的痛苦,吞服二十粒安眠藥和一瓶敵敵畏;汪秀英嚥下十二顆圖釘,兩人僥倖被救活;邵濱孫之妻筱愛琴、筱文濱之徒袁濱忠先後自殺身亡。滬劇生、旦中百折不斷的要算是我的丁阿姨,曲己惡受,吐出一句名言:「我是砧板上的一塊肉,挺斬吧!」決不自我了斷。也正是有了丁阿姨,才使我父親挺過那艱難困苦的歲月。    
    磨難使兩顆分離太久的心走到了一處。    
    


第五部分第19章 人自傷心水自流(1)

    復出後的丁是娥阿姨成了一隻金鳳凰,佇立於人生的峰頂。紛至沓來的鮮花和榮譽堆放在她的腳下。丁阿姨是強者,是社會的成功人士。    
    1982年劇團擴大為院的建制,她被任命為上海滬劇院院長,成了正正式式的行政幹部。 1985年退居二線,流澤繼任她的職務,兩年後也退位了,接下來由陳劍雲挑起大梁。按理丁阿姨可以閒下來了,但她依然操心團內事務,陳劍雲曾說「我當院長,凡事要通過老丁」,這才有滬劇院的平靜。丁阿姨就是這樣一個「要」事兒的主,什麼都不放心,也不放手。自1973年她被「解放」以後,丁阿姨依然努力,依然不讓任何一個機會從自己的腳下溜走。其時,香港與內地的「三通」,把音信隔絕了三十年的七妹「通」來了。老姐妹久別重逢,情深意長。七妹先是邀請丁、解去香港旅遊,後是憑借自己在香港的影響,上下斡旋,準備迎接由丁阿姨率隊的上海滬劇院第一次赴港演出,並為丁阿姨籌集了資金,資助她在滬舉辦個人演唱會。    
    正當丁阿姨雄心勃勃地準備去香港演出和籌備個人演唱會的時候,查出了晚期腎癌。    
    一直以來,丁阿姨仗著自己身體壯實,連每年的體檢都不參加,自言:我身上除了兩塊石頭(腎、膽結石),沒有別的病。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正當丁阿姨想摘除石頭,輕鬆赴港時,於1988年1月26日住進了醫院,誰知進去了就沒能再出來。3月23日清晨,我家的電話鈴聲尖厲地響起,弟妹們告訴我一個無可更改的事實:丁阿姨癌細胞已經擴散。家人誰也不敢告訴兩位老人,一位已經作了喉癌手術,另一位又接踵而至,怎麼辦?我當夜飛抵上海。    
    這時的丁阿姨全不知情,還以為只要除掉石頭,就會很快康復。當時的丁阿姨還有一件放不下的心事:滬劇中年演員聲屏大獎賽決賽將於27日舉行,她是賽事評委會主任。評委石筱英患卵巢癌定於26日手術,父親作為評委中寥若晨星的流派創始人也忙得不亦樂乎,一個癌症患者顛前忙後的,似乎希望能把躺在病床上的丁阿姨所擔的那一份工作也承擔下來。    
    我決心姑且隱瞞,待決賽後再挑明真相。    
    3月26日,七妹等三位香港太太抵滬,逕直奔醫院探病。急如星火的舉止洩露了秘密,引起了父親的警惕。第二天一早,七妹造訪丁宅,更讓父親生疑。那天決賽演出幕間休息時,有人對父親說「可惜啦,老丁的病發現得太遲了」等等,這些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了父親的心臟,他從周圍人的神態中判斷丁阿姨的病決不是一兩塊石頭的問題。    
    午夜從劇院歸來,父親步履蹣跚,臉上面無血色,鏡片後耷拉的眼皮幾乎遮蓋了眸子。我和他同室而臥,只聽他輾轉反側,久久難眠,頻頻歎氣。其實,這時的事實真相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雲翳。    
    28日清晨,七妹再度光臨,固執地追問治療方案。我四顧無人,就低聲如實相告。突然,依稀覺得背後黏上了一份沉重,猛回首,父親立於前後房相通的門框上,本已消瘦的身軀貼著門框不由自主地往下溜,掙扎中迸發出斷斷續續的脆裂聲,我趕緊去扶,隔著衣衫覺得父親的身子在顫抖,猶如風中的一片枯葉。    
    誰忍心再給父親雪上添霜,於是雙方都極力地迴避什麼。七妹與父親交談時都顯得心不在焉,辭不達意。中午席盡人散,我扶父親回房休息,希望他能好好休整一下,以應付晚間擔當評委的忙碌。時鐘滴滴答答地逝去了一個小時,當我躡手躡足地走近父親的床邊,發現他大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額頭滲出星星點點的細汗。我替他輕輕地擦拭,他掀被而起,滿臉的辛酸就像暴風雨前的烏雲。我害怕漏出真相,抽身想走,但衣袖被拉住了,父親厲聲問我:「阿姨到底啥個病?」    
    我以中國人的思維模式,希望確保父親心靈的安寧,但「戲法」既被戳穿,我也只能直言相告:「腎癌,晚期。」    
    父親的臉色瞬間鐵青,冷汗劈劈啪啪地砸在地板上,砸出一個個麻點。這時他剛剛站起來,聽後頹然後退跌坐於沙發上,揮揮手,要我離去。父親就這樣默默地獨坐了一個下午。晚上6點半,一輛小車泊於弄口,兩位接送者走入丁宅。小海與惠兒爭相告之,來者表示同情和理解,但嘴裡還是止不住喃喃:「評委太少了,太少了……」    
    就在這時,樓梯上沉重滯澀的腳步聲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我父親穿戴得整整齊齊,皮鞋擦拭得光可鑒人,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挪下樓。他對來者說:「走吧。」    
    「解老師,儂還沒有吃晚飯呢!」    
    父親沒吭聲,步履堅定地朝門口走去。    
    晚上,我們全家守著決賽的電視實況轉播。熒屏上一次次地出現我父親的身影,他筆挺地坐在評委席上,神情莊重肅穆,臉頰上找不出一絲笑紋,我隱約覺得他握筆的手在微微顫抖。我最擔心的還是他的病軀,多年的喉癌病魔,突兀而至的災難消息,又空著肚子去做評委,不定什麼時候說倒就倒了。幸好現場什麼也沒有發生。接下來28日和29日,父親如期履約,鎮靜地完成了評委的工作。大家都想勸他去住院,原以為父親不會同意,於是艱澀的勸說工作就落在我肩上,只是沒想到幾乎沒費什麼力氣父親就同意了。次日上午,當我為父親辦完入院手續,又去探望丁阿姨的時候,電話急急呼我回去。等我趕回丁宅,在樓下便聽見父親的悲嚎,一個男人的失卻了嗓音的嚎啕!原來自我出門,老人就抱起丁阿姨的相框,長呼短號,淚流成河,無人能夠勸阻。


第五部分第19章 人自傷心水自流(2)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止住了哭泣,丁阿姨的玻璃相框上淚珠漣漣,一片模糊。我勸也無可勸,就坐在他身邊,把頭倚在他肩上,輕輕地撫摸他的後背,理順他的氣息。父女倆的交流盡在不言中。許久,父親舒出長長一聲歎息,雙頰病態地潮紅,他怯怯地解釋:    
    「假如沒儂阿姨,我活不出這十年……」    
    丁阿姨是堅強的,最具有生命的張力。我理解父親的話,若不是丁阿姨,也許父親堅持不到最後,我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例證。雖然在我們看來丁阿姨冷傲得像一座又涼又硬的石頭山,但我們的父親愛丁阿姨,愛得無怨無悔,願意任何時候都以她為重,唯她是瞻;可是丁阿姨愛我們的父親麼?常言道愛屋及烏,如果愛,哪怕不是太多,也該為他想想,給他留下哪怕是一點點的面子。也許正是這一點深深刺傷了我們做兒女的自尊心,覺得阿姨與父親的婚姻像一個不平等條約,阿姨是強國大國,父親像弱小民族,以至於我和弟弟一直以為父親和我們一樣,心底裡深愛著我們的母親、他的前妻,只是因為怕丁阿姨……但父親的淚水擊潰了我的自信,勾出我發自內心的疼痛。愛,哪怕是對於父輩的愛,也一樣有排他性。    
    在滬劇院裡,有人背著丁阿姨送給她一個綽號:「假人頭」。那麼真的在哪裡呢?從我弟妹們的嘴裡,聽到的是丁阿姨的另一面。在1971年上海城上山下鄉的熱潮中,丁阿姨主動去居委會表態:「我們響應黨的號召,解惠芳應該上山下鄉,越遠越好。」緊接著,惠兒就於10月5日去了位於中蘇邊境的黑龍江兵團。六十年代,我從上海到北京讀書都覺得南北的生活差異很大,而小妹隻身去了北方邊陲,這日子可想而知。我父親於心不忍,割捨不下,曾數度囑我給惠兒郵寄醬菜餅乾等等。1980年,政策規定兒女可以頂替父母回城工作,父親以自己的退休換來惠兒返滬,進入了上海市博物館。本來文化局領導說,解洪元可以不退,解惠芳可以因患有高血壓辦理回滬。但丁阿姨和我父親都不肯,因為他們要照章辦事。解惠芳回來後,父親就退休回家了。丁阿姨屢屢對惠兒說:「儂要想想清爽,爹爹為儂作出多少犧牲!」    
    1982年春,解惠芳跟一同在兵團的男友成婚,男友家境貧寒,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男方雙親登門求親時,丁阿姨只露了一面,男方家長慶婚設宴,丁阿姨不去,也不讓我父親去。她說一聲婚事新辦,送嫁的只有潘小海一人。    
    次年惠兒難產,三日三夜掙扎於血水中,新女婿向她求助,她冷冷地說:「尋我做啥?尋他們單位去!」惠兒出閣,丁阿姨花四五百元買了一台電視機作陪嫁,卻要惠兒每月支付十五元,一年後她才免去小夫妻倆支付。    
    丁阿姨從香港旅遊回來,箱滿包鼓,給惠兒一件薄尼龍衫,又把一件穿過幾冬的手織毛衣扔給惠兒,顯出一副心疼的樣子,憨厚倔強的解惠芳當即把一個月的工資掏了給她,她居然照收不誤。復出後的丁阿姨不太重錢財,但對惠兒卻一直斤斤計較。在落實政策的大潮裡,丁阿姨經過兩度春秋的努力,於1984年要回1958年響應號召讓出的底樓。收回底樓後,她把後間給了潘小海作新房,只把二樓轉角處的一小間閣樓給瞭解惠芳,讓他們一家三口從婆家搬回。一座小樓住三家顯然是有些擠,等到小海生子,也許是潘門有後勾起丁阿姨對湖州潘家兜小村的全部記憶,她後悔不該讓惠兒一家擠入潘傢俬地。在大上海,沒有比房子更金貴的東西了。丁阿姨佯裝提出三家分而治之,結果只有惠兒一家單起爐灶。隨之經常藉故滋事,甚至把解惠芳女兒吃下的瓜子殼掃起來倒在惠兒的房門口,做出來的事情與裡弄的家庭婦女差不了多少。    
    


第五部分第19章 人自傷心水自流(3)

    我母親墜樓後,石門二路的居處被收走。丁阿姨勸慰我弟弟:「姆媽過世了,儂自家想開點,每月休假就回華亭路。」 她的語氣極誠懇,態度極和善,這樣的話溫暖了一個少年的心。 當時我弟弟在奉賢星火農場勞動,回來休假時就住在丁宅。    
    1975年底,我弟弟上調回滬,戶口落在何處,成了老大問題。接受的工廠認為,應該落到父親家,丁阿姨卻不願意收留。幾經交涉,丁阿姨勉強同意,讓他擠住在老夫妻臥室前的陽台上。一張三人沙發代床,一隻高茶几代桌,算是我弟弟棲息的一個空間。    
    初初兩代人相處尚屬平安。弟弟不像我,生性比較溫和乖巧,丁阿姨並不反感他。然而親娘的冤死總是難以讓人釋懷,有一天,我弟弟把母親的遺像放在了小桌子上。丁阿姨很不高興,她要弟弟收起來,弟弟沒吭聲。兩雙眼睛對峙,洩露了深深淺淺的不友善。一方作為女主人,擁有居高臨下的威嚴,一方作為苦主之子,有著悲屈不伸的怨憤。血氣方剛的怨憤最具殺傷力,女主人的目光被折斷了,她轉身而去,把落地玻璃窗帶出一片稀里嘩啦。    
    兩天後,父親勸兒子「不要放,阿姨不高興」,可我弟弟的傷口已被撕裂,他痛心父親的懦弱。年輕人自然很難理解老父的委曲求全。按理形勢在漸漸好起來,母親墜樓身亡的這一年父親喜獲解放,兩年後丁阿姨也重獲人權,生活依稀出現幾絲希望之光。我母親還沒有平反,丁是娥越是想表現進步與革命,越是戰戰兢兢。在她奮力前行的時候,不允許腳下有任何羈絆。我弟弟的小朋友來家彈彈吉他,丁阿姨斥之資產階級靡靡之音。我弟弟買了輛新自行車放於過道裡,這是用一年的積蓄才購置的一件貴重物品,要說多寶貝就有多寶貝,但丁阿姨說妨礙交通,指使潘小海搬到牆門外面去,於是兩人就吵了起來。此時,父親不在現場,丁阿姨又裝聾作啞,自管自地蹲著身拭擦樓梯扶手。我弟弟當然明白潘小海僅是馬前卒,他覺得自己一味地忍讓,忍讓,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一團怒火從他的腳底升起:「我要到劇團去告儂,用不著儂挖空心思趕我走,我一年之內離開華亭路!」    
    丁阿姨猝不及防,她沒有想到,看上去像解洪元一樣懦弱的星兒也會反抗,好久,她才緩緩起身,把抹布摔在欄杆上,拋出的字像一個個冰球:「好。儂有志氣,我歡送!」    
    父親的懦弱令他覺得屈辱,而丁阿姨發威更令他忍無可忍,剛成年的弟弟重重地拍擊欄杆,發出毒誓:「我一定去告,要讓劇團的人曉得儂的真面貌!」    
    丁阿姨背轉身,拾級上樓,留下一個傲然的背影。她怕什麼,有解洪元擋著呢!他的兒子他收拾。果然,父親慌慌張張地被召回,驚落了雙唇的血色,苦口婆心地勸兒子息怒。我弟弟久久壓抑的個性像引爆前的炸彈,一經點燃就很難收場,他執意要出門告狀。父親一雙簌簌發抖的手扯住了他的衣襟,四目相對,我弟弟看見了鏡片後的淚光點點,腳下滯澀了,片刻的停頓,少許的遲疑,終又被年輕人的任性撕破,他依然奪門而走。    
    「回來!」一句聲嘶力竭的斷喝,隨即化成了苦苦哀求,「回來,我求求儂,不要再鬧。儂看看我頭髮也白了,背也駝了,還能活幾年?儂就不能太平一點點。」    
    轟隆隆一聲響,我的老父親跪在了兒子面前,老淚縱橫。古言「男兒膝下有黃金」,但自進入丁宅花園小樓,父親的鈣質正一點一點流失,最後會為了息事寧人跪求親子!    
    狀,可以不告;家,不能不找。終於,我弟弟成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    
    也許任何人都不可能成為聖人,我的丁阿姨也是這樣。    
    從父親婚變後,我一直不認丁是娥,因為我看不慣她的專橫和自私,看不慣她對待父親的凶狠,直到我工作了才在父親的勸說下勉強張口叫她一聲「丁阿姨」。我們兩人就像兩頭鬥牛撞在一起,丁是娥用僵硬的口氣向別人介紹:「這是解洪元的女兒解波。」    
    久而久之父親也不再叫我「阿波囡」,而是連名帶姓地稱「解波」。我內心驚歎丁阿姨對我父親的影響力,又絲絲縷縷地浮出幾絲淒清。    
    再往後,特別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作為中國第一大報的記者出入丁宅。為她整理《談藝篇》的時候,丁阿姨主動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她會因我回滬派車,不許我住招待所而一定要我回家,並親手替我鋪床;她赴京開會,臨走還囑咐家人一定要買我愛吃的菜餚,別讓我營養不良;一定要在房內生火,別把我凍著等等。丁阿姨做這一切的時候感情十分投入,自然而親切,彷彿她這輩子一直是這樣對我的,可我面對傾盆大雨似的愛憐缺乏耐受力,有時甚至會激出一陣雞皮疙瘩。    
    我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呢?我責怪自己心胸太小,芥蒂太深;也許,在我與丁阿姨之間橫亙著一個孤苦無依的母親,內心深處隱隱約約地覺得是丁阿姨搶走了我的父親……    
    在很長時間裡,丁阿姨在我們姐弟和妹妹惠芳心裡,始終畫不出一個高大的社會形象。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們曲解了她?丁阿姨身上有愛的體現嗎?她生前的一份小結裡說自己「三有三缺」:「有幹勁缺穩重;有主見缺虛心;有熱情缺感情。」說得很坦誠,很清醒,可她自言的「感情」指什麼,她真的如我們所理解的那樣誰也不愛麼?好像也不是。解放前,她這個單身女子最多的時候養了潘家十幾口人:破落後的潘家子侄,還有胞弟胞妹和父親;那時候她掛頭牌,雙包銀,當老闆還有分成,但大多時候是進來的錢不如流出去的快。到了解放後,掙錢只有工資一個途徑了,養不了太多的人,但還是養著一個領來的潘莉莉,過繼了一個潘小海,還有一個無法趕走的解惠芳,似乎在企求什麼。每當她辛苦一天回來,也許會像常人一樣希望尋找家的感覺,家的放鬆和圓滿,但其實家是一個最瑣碎最煩心的地方,也許她關起門來總覺得吃虧:替解家養孩子,替潘家養孩子,養來養去沒有一個是自己的骨血。所以她寧願在外面也不願在家裡,一到了外面,她就與所有的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並成為一個熠熠生輝的公眾人物,「毫不利己,專門利人」,或者是「演革命戲,做革命人」,世人拿仰視的目光看她,她的心胸由此拓展得很大很寬,以至於容得下無親無故的失足青年。可是長久地尖起心去打造自己的公眾形象,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久而久之,難免也要找一個地方宣洩壓抑的情緒。家就成了她可以隨性的地方,面對這七高八低的家人,她就煩躁,懊惱,就小心眼,就會與所有的居家女人一樣不見氣度,只見力度,拿出唱樣板戲的嗓子來頤使氣指,並暴跳如雷地發脾氣,等等。對於這一切我父親不生氣,也不埋怨,也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父親真正理解她,寬容她,欣賞她。大約真愛一個人,連她所有的缺點也一概包容了。    
    我父親曾經是丁阿姨的拐棍,她的唱紅和每一個新的台階都離不開我父親的幫襯,可自五十年代末到「文化大革命」前,他們的家庭生活一直處於不和諧狀態,用上海話說總是「雞雞狗狗」,而我父親為了忍讓一退再退,為了避免和丁阿姨發生正面衝突,經常拎著那只籐籃去公園,找人下棋,找人說話,餓了隨便哪裡買一碗麵吃,於是那只破舊的籐籃便成了他在這座城市裡漂泊的第二個家。丁阿姨的許多行為顯示不認同我的父親,她會當著我父親的面,把一個和真人差不多的芭比娃娃放在餐桌的對面座椅上,讓保姆燒兩碗麵,一人一碗,旁若無人地和對面的「丁是娥」聊天,共慶生日:「潘永華(阿姨的真名),儂是個命苦的人,從小沒有娘,九歲就唱戲,唱到現在還是一個人……」 可見丁阿姨的心底裡有一份倔強的不肯被理解的孤獨。我父親受不了這樣的奚落就提著他的「第二個家」去公園。然而經過了「文革」的磨難,他們的心倒真的是靠攏了,越到後面越是有一種相依為命的相知,父親感謝那場磨難。    
    丁阿姨並不知曉真實的病情,在醫院裡一如既往地充滿信心,她不要護工陪住,要家屬輪流伺候,不時地指揮別人辦理赴港的種種事宜,也十分關心劇團裡每天發生的事情。丁阿姨就有這樣的本事,哪怕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她也會把病房變成一個「小朝廷」。    
    


第五部分第19章 人自傷心水自流(4)

    然而真的是來日無多了,丁阿姨4月尿血,5月骨疼,劇痛來臨時呼天搶地,這時她一定叮囑家人關嚴門窗,以免將狂亂之象洩漏。6月20日,市委書記處書記胡立教親臨探望,無意間流露出惋惜,惋惜她的病情被延誤。聰明絕頂的丁阿姨在瞬間突然明白了真相,既然生還無望,何必拖延無質量的生命時日?    
    丁阿姨辦事歷來驚天動地,她強行索要水果刀和剪刀,想自行了斷。是我父親藏起了凶器。丁阿姨幾度想撐起身軀撲向陽台跳樓,皆因氣血瀰散無力挪動。數招失靈,她就緊閉雙唇拒絕藥物和食物,並宣佈,除了冰淇淋,什麼也不吃。六月暑溽骨疼穿心,冰淇淋能帶來片刻的涼意和舒適。從那時起,醫生問她,是主觀上不想吃還是客觀上不能吃。她的回答乾脆爽利:「主觀上。」也是從這個時候起,她不再誇耀她曾經有過的得意,不再指揮種種雜務,而是常常一個人跌入沉思。有一天,越劇名旦傅全香來看她,她感慨地說:「老傅,儂的路走對了,我是晚啦!」    
    傅全香曾在1983年患乳腺癌,手術後組建了傅全香藝術研究會,全面開始錄音、錄像、藝術整理等工作,留下了電視藝術片《梁祝》和《杜十娘》等。躺在病床上的丁阿姨此時十分羨慕,也許,她這時才突然發覺榮譽、官位、光環都只不過是過眼煙雲,唯有文化藝術,才能在歷史長河中傳承,閃亮,而藝術精神卻可以永恆。    
    人之將盡,其言也善。丁阿姨在生命的最後幾日,對家人傾瀉了湧上心頭的良善和關愛。也許忠厚的惠兒是幾個兒女中服侍她最為稱心的,也是最盡心的一個,6月的黃昏中,她望望惠兒不無心疼地說:「儂忙著服侍我,瘦了好多。」    
    在惠兒的一生中,從來只有詬罵和責備,從來只有操勞和付出,在那個什麼都缺的時代,物質的獲得已屬不易,精神的平等她幾乎不敢奢望,更別說親情的關愛了。在她成長的過程中,最初是受氣包,之後便成為父母病體的拐棍,本分老實的惠兒心眼兒特好。可能是由於太缺乏精神準備了,惠兒對突兀而至的關愛受寵若驚,竟然無言以對。丁阿姨潮乎乎的聲音裡,言語更加懇摯:「惠兒,我有很多對不起儂的地方!」    
    一句話催啟了惠兒的淚泉,她撲在丁阿姨的身邊,邊哭邊喊:「姆媽,是我不好,是我惹儂生氣……」丁阿姨幽幽地歎了口氣,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惠兒的頭髮,臉上呈現出內疚和歉意,眼前的女孩兒養了二十多年了,丁阿姨還從沒有正眼好好地看她過一眼,而現在將要沒得看了,才發覺這個女兒最讓人心疼,丁阿姨的淚珠噗的滾落下來了。她第一次覺得人和人之間,雖然有智慧的高下,有能力的大小,但作為一個獨立的生命體,心眼兒好是最重要的,不會愛自己的人卻無私地愛別人愛長輩,可是她愛惠兒嗎?丁阿姨心裡一軟,酸軟得像一根提不起來的麵條,她多麼想再好好活一回,以補償對這個女兒的愛。然而……丁阿姨伸手從枕下掏出一個金鎖片,說:「這隻小豬留給小倩倩,留作紀念。」    
    小倩倩是惠兒之女,與阿姨生肖相同,比小海的孩子大一點,長期蒙受歧視。惠兒接過鎖片和丁阿姨抱在一起,哭作一團。二十多年的怨憤被淚水沖刷了,二十多年的隔閡被淚河帶走了,這臨終前的真情,讓惠兒感受到沒有血緣之親的親情。    
    病房的一角,坐著不會說話的父親,他被眼前的一幕感動,淚水也像瀑布一樣流瀉。這一幕正是他一生所期盼的。    
    6月24日丁阿姨昏迷不醒,27日測不到血壓,手足冰冷,唯有一絲氣息如絲如縷頑強不絕。上海市分管文教的書記曾慶紅指示:盡力搶救,催促她親戚和家人會集。    
    自丁阿姨查出癌症,我那病歪歪的父親每天必定要親自給她餵食,哪怕是象徵性的也要喂。1988年6月28日清晨,惠兒端盤,小海的舅媽隨後,我父親壓陣,一行人踏入丁阿姨的病房,父老捧著小碗盅,湯碗裡是精心調製的雞汁粥湯,走近床邊,俯身低喚:「阿是娥,阿是娥……」    
    丁阿姨的眼皮微微翕動,似乎有一縷陽光在她的眼皮上翩翩欲飛,不知何處的鐘聲當當地敲了七下,餘音裊裊帶走了她眼皮上最後的陽光。我父親的手陡然鬆開,碎片紛濺驚恐的淚珠,他抱起丁阿姨嘶啞地嚎啕:「儂為啥不肯再等一歇?……」    
    丁阿姨永遠地走了,帶著她諸多的光環走了……    
    我父親用他的筆這樣寫道:「親愛的永華:我們四十二年的藝術伴侶今天永別了。我欲喊不能,欲哭無聲。你還年輕啊!……」    
    按理,父親罹癌在先,似乎當遠行丁阿姨之前,現實的殘酷是讓他們顛了個個兒,丁阿姨走在了先,所以父親用筆寫下了太多的自責和辛酸,彷彿玻璃罩裡的丁阿姨把父親的心也一同帶走了。    
    丁阿姨的追悼會定於7月9日。這之前有不少案頭工作,如領導致的悼詞、家屬致的答詞,還有輓聯、消息稿等等,均由我起草。我是父親的長女,又是大報記者,理當效力。但我只是代寫、代擬而已,至於答詞當由誰去誦讀,應由華亭路的子女們商量。我認為潘小海是最合適的人選,從傳統的宗族觀念上說,他是潘門唯一的正統傳人。只是沒想到其他子女一齊反對,也許昔日的小海太受寵,太風光,一旦冰山融化,其他子女或濃或淡地洩漏不滿,釀造出杯水風波。    
    7月3日上午,我父親特地從醫院歸來,子女媳婿們圍坐在老父身邊,七嘴八舌地找出各種理由不讓潘小海去讀。小海也不再吭聲。那麼誰最合適呢?有人提我的名,立刻群起響應,一片贊同之聲。猝不及防,我心慌意亂,我用目光向父親求救,孰料,老父昏暗的瞳仁裡閃出火花,火花中躍動著希冀,殷盼,懇求……    
    這怎麼可能呢?讓一個丁宅的局外人去執行?這些言詞僅僅是代言而已。我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呼她為母親?要知道我的母親至死都未曾原諒丁阿姨。    
    極度的悲憤像鐵錘似的一下一下地砸向我,砸得我清淚長流,無語凝噎……    
    父親終於讀懂了我的眼淚。忽然間,他把手放於左胸,那裡一定絞痛酸楚。說:「今朝不討論此事。」……    
    7月9日的天氣像一團火,只是赤日炎炎絲毫沒有影響對丁阿姨的追念,由兩千多人自發組成的「拜星族」,把龍華殯儀館圍了個水洩不通,殯儀館有史以來第一次租光了全部的花圈,弔唁大廳裡,重重疊疊擠擠挨挨的花圈落款上可以找見許多尊貴的姓名:江澤民、芮杏文、陳丕顯、朱基、巴金、汪道涵、徐寅生、夏征農、談家禎、俞振飛……    
    在會場肅立的有上海市領導曾慶紅、胡立教、劉振元、陳沂,文化名人張瑞芳、袁雪芬等。追悼會由市文化局副局長主持告別儀式,市委副秘書長致悼詞……    
    從民間到官方都給了丁阿姨的追悼會以最高的規格。領導對她的蓋棺論定是:「首先是黨員,其次是演員」,報章載文言:「人們為什麼那麼捨不得丁是娥呢?我知道……我們失去了一個為藝術獻身、堪稱人之師表的精神楷模。」    
    直至我踏上歸程,眼前仍然繚繞著絲絲縷縷的憂傷和怨惱。丁阿姨的去世本與我無關,因為老父,我才從北京南下。可是,人與人之間的理解何等不易,連生我養我愛我的父親,也不能體察我內心永難癒合的創口。父親祈求的眼神梗在我心尖,像兩顆小小的砂石,擦得我生生地疼痛。我尤其沒有想到,父親會希望我列於丁是娥的門牆……返京之後,幾度提筆竟不知如何向父親說清楚我的失態和眼淚。1988年8月8日,一個吉祥的日子,父親的飛鴻展在我眼前,跳入眼簾的第一句話是:    
    「這一次你來上海純然是為了我的家事。……」    
    


第五部分第19章 人自傷心水自流(5)

    清爽的和風捲走了所有的焦躁和煩惱。寬厚智慧的老父親,用「我的家事」劃清了我不願逾越的界限。父親將心比心,「我們父女的性格有些相似,我們倆都膽小,遇到不如意的事,傷感、悲恨會久久埋在心底」。一語雙關,既暗指我難以忘卻生母的悲劇,也明言他對丁阿姨遽然謝世的悲痛。又說:「我回家後情緒始終是不能平靜,觸景生情在所難免。我現在的打算是要控制自己的傷感,使它逐漸淡化……」    
    父親的話入情入理,他的言外之意是要我不要過多地沉浸在母亡的傷感中。母親的關愛燃旺我的癡念。我猜想父親百年之後,不可能與丁阿姨合塋。因為丁阿姨生前名動天下,歿後幾經波折,經政府特批,骨灰得以進入司局級幹部安息的革命公墓。父親不會同意以家屬的身份去附驥,那麼我能不能爭取他和母親相伴於黃泉呢?母親玉碎於大夜彌天之時,骨灰盒始終屈居於弟弟家的五斗櫥裡。    
    父親自然明白我的心意。我也提議,到他的老家鎮江郊區的葛村去尋覓一處墓地。魂歸故里是炎黃子孫的終極目標,那個小小的葛村應該是他的歸宿。但數度催促未有回音,他的信裡只是淡寫一句:「葛村的事慢慢商量。」看起來,父親對自己的歸宿另有安排,那麼,母親呢?雖然母親早在1978年平反昭雪,1979年第四次文代會上文聯副主席陽翰笙宣讀的被「四人幫」迫害致死的名單中有我母親的名字,但是,我對母親的死因耿耿於懷,一直想有個更透徹的瞭解。    
    一個名字跳了出來:史織,藝名顧咪咪!我母親的得意弟子。在眾多的弟子中她與母親最為相知。1966年至1970年,革命群眾弄來弄去,顧咪咪弄潮於浪尖,未料航道詭險,觸礁舟傾,最終導致鋃鐺入獄。隨之,區委調查組進駐,恰恰在進駐當日的凌晨我母親轟然墜落。    
    史織在哪裡呢?聽說她七載縲紲,重獲自由後息影舞台,隱失於萬丈紅塵。幾經周折打聽到她的下落。1989年赴滬探親的間隙我叩開了她的家門,顧咪咪依然保留著往昔的俏麗,嗓音甜美。我叫她咪咪阿姐,她的回應是:    
    「顧咪咪和顧月珍老早一道死掉了!」    
    寒意逼退了我,一扇薄薄的木門板隔開了我們,我不能不驚訝歲月刻刀的殘忍。我的母親在她最得意弟子的心裡曾經是一尊神,一尊潔白無瑕的神,一尊散發著天國芬芳的神,就如同她曾經供奉過的觀音大士。顧咪咪從得意弟子到鋃鐺入獄,中間發生了多少故事,是不是與母親也有關聯?驚訝逗撥我疑惑,我再次登門,單刀直入,提出質疑:「我母親身亡與顧咪咪有沒有關係?」    
    也許問題太突兀,太刺激,她微微發怔,久久無語。突然她眼中一道寒光,鋒利地反詰:「儂曉不曉得,儂寫了一封信,害了老師?」    
    什麼信?一種不詳的預感鉗住了我的唇舌,吐不出一個字,只會像撥浪鼓似的搖頭。史織狠狠地挖了我一眼,挖走了我的心:「儂讀儂的書,寫啥個信!寄給上海監委。儂曉得不,老師是我偶像,我一向崇拜她。拜師的時候,鄰居就講衝著她人好,戲好,以後,就能學好。在老師身邊,一直覺著她人正戲正有威信,我當然要保老師。有人勸我這樣做要頭破血流,我回答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啥人曉得剛剛批判工作組,劇團立刻貼滿了揭發顧月珍和孫紹策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的大字報。我不相信,偷偷摸摸去問老師,老師老老實實講:事情是真的,有過三次,第三次我催孫紹策快點離婚,好去辦結婚手續。他講:老婆有神經病,離婚辦不成。我就請他以後不要再來。我問老師:這種事人家哪能會曉得?老師講,『文革』以前,區裡找我談話。解波寫了一封信給市裡,市裡轉到區裡。領導以為我唆使解波寫的。其實我一點也不曉得。我想黨員要對黨忠誠老實,就向組織交待了這件事,要求接受黨內處分。希望不要向黨外宣佈,否則就自殺。」    
    史織的鳳眼裡閃爍出星星點點的光,她痛心疾首地回憶:「顧月珍的金字招牌果然被人家敲掉了敲碎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別人專門揪斗這個問題,我哪能好保?哪能好阻攔?……」    
    沉悶的滾雷碾過大地,籠罩在記憶中的迷霧在閃電中廓清。1961年炎夏孫紹策借我《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是不是心懷叵測?這一年,小阿婆去世,女兒負笈京華,兒子幼小貪玩,正是給他提供大好時機。我那可憐的母親,涉足演藝萬花筒,苦苦地守身如玉,當初父親的一念之差,險送了她年輕的性命,新中國成立後,她把共產黨視為再生父母,擇偶的第一條標準對方必須是共產黨員。何慢伯伯曾經走進了母親的心裡,是不懂事的女兒毀了她的個人幸福;女兒長大後又振翅飛去,撇下她孤孤單單,冷冷清清。我只知道母親一度對她的入黨介紹人孫紹策言聽計從,後來又深惡痛絕。很久很久,我朦朧地覺得,母親前後態度的迥異,並不僅僅是藝術觀點相左,而是心靈受到了傷害。    
    做人難,難做人。葆一份清純不易,學一份狡詐不屑,練一份老辣不能。即使是飽經滄桑的史織不也在情動之下,顯示了爽脆直率的真性情。    
    面對史織的怨惱我無地自容。可是在那個單純得像真空保險櫃一樣的年代裡,一個二十出頭本該成年、成熟的女孩,她的社會智商還不及21世紀十來歲的花季少女。但在那個年代,哪怕是打死我我也不會想到,由於我發自內心的一封向組織求救的單純的信,導致了母親發自真誠的單純把本可以不說的說了!    
    黨啊,母親!我們自小就是接受這樣的教育。    
    說了,本沒有罪過;過失,也不會致命。舊社會有一句話:「演藝圈是一鍋爛污三鮮湯。」母親自從藝的那一天起就想以自己的行動去回擊它,認認真真唱戲,清清白白做人,一輩子堅守純潔和真情,誰知守住了從前守不住當下,生活就這樣無情地報復了她的單純,褻瀆了她的清白,戲弄了她的一腔真誠。沒有了父親的愛,又錯過了何慢伯伯的愛,母親一度心如死灰,但母親畢竟還年輕,心底裡自然存有一份對於美好生活的嚮往,也暗存一份對於真正愛情的企盼。這時候,才華橫溢的孫紹策撞進了她的生活。他旗幟鮮明地支持她演現代戲,細緻入微地關心她的健康和單身女人的困難。長期缺乏男性關愛的母親被深深地打動了,自以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另一半。母親付出了真情,也付出了貞潔,本以為孫會與他並不相愛的妻子離婚,與自己堂堂正正地步入婚姻的殿堂。然而,他總是推諉,總是搪塞,她忽然覺得他是那樣的陌生,她不瞭解他,也看不懂、看不清他。孫紹策總是高高凌駕於她之上,有一種國王與臣民的落差,一種精神上的不平等。終於有一天意識到被欺騙的時候,母親的內心波瀾可想而知。孫紹策無情地踐踏了她的真情,褻瀆了她的做人準則。在令人窒息的漫漫長夜裡,她從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從不肯承認莫須有的反革命罪行,堅強地帶著傷痛,帶著恥辱,日日翹望,苦苦等待,企盼最終會給她一份公正,然而波竄浪跌,風撕雲裂,看不到點點光明,日趨衰弱的她就像一抹將要消失的晚霞,一束將要枯萎的殘紅,為了保持自己一份最後的尊嚴,縱身一躍大約是最好的歸宿了。「史無前例」啊,拿捏了母親的七寸!卡耐基說過「要研究人性的弱點」,只要是人,誰都有弱點。這種弱點就像蛇之七寸,我那可憐的母親把女子的貞潔和尊嚴看得太重太重……    
    多少年我無法面對母親的離去,哪怕是暌隔三十四年的今天我仍不能釋懷。我不想寬宥自己,也不想寬宥孫紹策,我要找他,我想在朗朗乾坤下剝掉他的麒麟皮。當年我追尋事實的足跡,想去瞭解孫紹策。     
    史織淡淡地說:「孫紹策死了好幾年啦!生肺癌。」    
    「惡有惡報,走得早!」我衝口洩出憤怒。    
    「啥人講?他的追悼會我是沒資格參加的,去的人多得不得了,許許多多人落眼淚。」史織冷冷地反駁。    
    我愣愣地望著她,像望著一個陌生人。她笑笑,笑得那樣怪異,也許這就是生活殘酷的另一面。    
    


第五部分第19章 人自傷心水自流(6)

    孫紹策何許人?孫紹策,浙江安吉人。比我母親小六歲。他早年投身革命,新四軍時期已是宣傳幹部,抗美援朝不幸成為二等殘廢的榮譽軍人,子彈殘留體內,依靠鋼絲馬甲支撐身軀。轉業地方後不計名利,有口皆碑。顧咪咪主演的《紅蓮告狀》參加了1959年上海市戲曲會演,獲得好評。這是孫紹策推薦的題材,並親自參與了創作,但執意不讓添上自己的名字。他關心麾下的人和事,生活簡樸,情系桑梓,不鋪張,不擺譜,樂於助人,甚至會捲起褲腿幫普通幹部搬運辦公用品,也會未放下褲管就踏入錦江飯店參加會議,差一點被認為是誤闖會場的老農。三年自然災害,他把全部的轉業費寄給故鄉,使家鄉父老無一人餓餒身亡;1958年領導努力滬劇團整風,自己差一點被劃為右派,最後還是戴上了一頂右傾言論的帽子……一樁樁,一件件,越瞭解他,我越覺得彷彿人們在給一個英雄立傳。即使是「文化大革命」中帶頭貼孫紹策大字報的顧咪咪,內心依然保存著一份對他的崇拜,聽說他肺癌住院,想吃生煎饅頭、油豆腐粉絲,居然破了不與往昔熟人來往的戒律,趁著工休拎了食物去探視。    
    至於那件曖昧的事,人們說得似是而非,「十年動亂」期間不實之事多著呢。那個一直緊跟孫紹策的努力滬劇團派團幹部、黨小組長金志耕,也在歉意之下回答得擲地有聲:「不要相信別人的胡言亂語,孫部長是好人,否則官復原職後怎麼還能升了半級呢?」    
    我完全沒有料到,孫紹策會有這麼好的口碑。口碑與石碑不同,石碑可以憑著旨意亂鑿一氣,口碑卻是民間版本,是活在人世間的精靈。    
    莫非,我和我母親對孫紹策有誤解,有偏見?困惑與迷茫像絲線,千繞萬繞,把我裹成了蠶蛹,我如何能咬破綿厚的外殼,飛出去尋找真實的答案?天哪 ,誰能助我?偌大的上海能以真情相告,並能使我信服的大約只有我那病榻上的父親了。父親在醫院裡,正被喉間創口的綠膿桿菌折磨著,每一天都過得十分艱難。最後一次探望父親是和外子一起去的,他摸出一個小黑本子,翻開一頁遞給我,上面是歪斜不齊而又力求工整的兩行字:「健康的老人皆大歡喜,痛苦的老年連累少年。」顯然父親已料定我的歸期臨近,以這兩句千難萬難掙扎著畫下的字,表達對我們酷暑南下的歉意。心酸痛,淚盈眶,老父朝不保夕,我安能再給他添累?    
    父親以旁人難以察覺的轉動,一星星地蹭近了我的身邊,父女倆幾乎鬢髮相磨,他合著眼,鼻翼一鼓一鼓,彷彿是貪婪地捕捉我身上的汗味。我言語哽噎,試圖喝口水潤潤枯澀的心靈,微微抬身,發現衣角被老父緊緊攥住,我的動作驚動了他,他猛睜雙眼,因瘦削那眼睛顯得特別大,亮亮地射出一種非人間的灼灼光彩,旋即,層層霧靄衝散了神光,攜帶著驚懼抓住了孤獨無助的老人,如同當年蘇州河的水黑黝黝黏稠稠,流向病室的地板,沾濕了我的雙腳,淹沒了我的膝蓋,壅塞了我的胸腔,我聽到了一句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阿波囡,我們三個一道回去!」    
    久違了,親切熟稔的乳名!一行淚珠應聲而出,淚線再難掐斷。我彷彿重又回到從前,那時我還是個孩子,父親身穿運動衣,手抓網球拍,一身的汗一身的朝氣…… 哪怕是1989年我回滬探望,父親也已住在醫院裡,告別之時,父親變戲法似的捧出一方火腿相贈,說是趁醫生護士不備,偷偷換掉病號服去靜安寺買的。這就是我的充滿愛心的父親,愛心中帶有幾分孩子式的頑皮。而眼前我的父親只剩下蘆葦般的輕脆,幾處骨節巖角般突出的嶙峋……我還能說什麼,還能問什麼?但我的心底依然有一份渴望,渴望他能消我迷惑,洗卻我母親的冤屈。然而,我哪能再去打擾父親最後的安寧。我沒能開口,但我沒想到這是我見到父親最後的一面。1990年12月17日凌晨6時半,我接到惠兒電話,父親因頸部動脈大出血於零點25分在華東醫院去世。弟弟於17日抵滬,我作為父親的長女,要去執掌遺產的分割。    
    父親的遺體告別平和而寧靜,上海市文化局局長孫濱出席了追悼會,主持者是他的學生上海滬劇院院長陳劍雲。這裡沒有丁阿姨去世時的那份喧鬧、火紅和繁華。1989年父親曾寫下一首詩:「來去匆匆如一夢,生前無就平又庸,我若一旦別離時,草草收殮莫驚動。」1990年6月又在《我的遺囑》中表示:「堅決不要燒香點燭,擇地安葬,骨灰撒於黃浦江。」    
    原來,父親早就安排了自己的後事,第一不要「香燭」迷信,第二不與前妻「擇地安葬」,第三不去革命公墓,不願作為丁阿姨的家屬附驥。死了,了了,隨水而逝,隨風而去……    
    父親遺囑的那種大化境界讓我的心酸楚不已,滋生出從未有過的對父親的依戀,在靈柩緩緩推走的時刻,我忍不住裂帛似的呼號:「儂跟我回北京!」    
    一隻手牽動我的衣袂,一位似曾相識的老太太,把一隻白色的賻金袋塞入了我的衣兜。猛然間我記起了她,在丁阿姨的追悼會上,也是她塞給我九十九元賻金後無言地離去。父親說她是小阿婆乾女兒豆芽阿毛。小阿婆去世後就一直沒有來往。這次,我握住她的手腕拉她回華亭路吃了一碗豆腐飯。我原以為她的外號叫「豆芽阿毛」,詢問之下,才知道她和小阿婆一樣,本無名,登記戶口時隨意地在朱姓後添上了「阿毛」。兩個阿毛結成了干母女,情似親生。小阿婆去世整整二十九年,她和顧宅、丁宅沒有往來,但仍然年年祭奠小阿婆,仍然參加乾娘子媳的葬禮。儘管沒有人通知她,儘管她是從報紙上獲知噩耗,儘管在葬禮上她普通得如同一滴水,然而我無法不感動。望著這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奢望無要求的老太,我內心開啟了一扇亮堂的窗戶。最善良、最純樸、生活在最底層的平民,擁有普澤眾生的大愛……    
    父親走了,母親的死因仍是我心靈的盲點。在我的再三叩問下,弟弟出示了長寧區委1972、1973、1978年的三次結論。其中:「顧月珍同志歷史是清楚的,解放後積極演出現代戲,總的是好的,是執行毛主席革命文藝路線的。生活上犯有錯誤是事實……」    
    顧咪咪所言非虛。    
    非常奇怪的是,當我證實了母親曾被孫紹策玷污,我內心突然喪失了對孫紹策的復仇意識。他的妻子原本是護理過他的護士,後來神經失常,道義上他們不能離異。孫紹策獨居於辦公室,長年累月也會有男人的需求。據說孫紹策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問題。孫紹策不是何慢伯伯,他一眼就認定母親是個「簡單的人」,利用了母親的單純和對黨的報恩思想,在不經意間踐踏了母親心靈的芳草地。這是男子中心社會的悲劇。人無完人,金無足金,我父親不也有過類似的尋歡作樂嗎?差別在於父親還承擔一份永不推卸的責任和坦誠的勇敢。    
    「你母親看起來很柔弱,內心很堅強。」這是何慢伯伯說的,儒雅的何慢伯伯不會欺侮我母親,會給我母親一份真正的尊重與平等,然而卻無緣在一起。我母親這輩子曾收過許多學生,有像顧咪咪一樣的相知,也有運動來時朝母親掄巴掌的「革命者「,現實生活裡什麼樣的人都有,我曾試圖追隨逝者的足跡一路尋去,然而有什麼意義?死者已矣,荒唐年代的荒唐事我還能去怪罪誰呢?最後,我為母親選擇了長城腳下的「華人懷思堂」作為她的安息之地,那裡有名動文壇的冰心、老捨等人的墓地。    
    12月28日清晨,我們包租的運輸船緩緩行駛,霧鎖淞江蒼茫一片。船艙內迴盪起滬劇院同仁演唱的解派唱段,弟弟將紅布包解開,打開了骨灰盒蓋子,我的手猛地一顫:骨灰並不是寒灰,而是細碎的石膏狀塊,硬硬的冷冷的,白灰灰的有一份質的沉重。    
    我抓起一把撒向大海,海浪很快就接納了我的父親,浪一湧就瞬間消失。一把又一把地撒下,淚水一次又一次模糊我的視線,心兒像被蟲兒蛀空了似的虛無,有好多雙手在我眼前晃動,江水滔滔,依稀記起一則傳說:公元313年,印度洋漂來兩尊絹絲般光潤的石佛,轟動了荒涼的漁村。奇跡代代相傳,梁簡文帝作《浮海石像碑記》,敦煌莫高窟就留存西晉吳淞江石佛浮江的壁畫。那壁畫成了上海歷史的一部分。    
    一個沒有傳奇的城市,再大也只能是大城市,不可能成為大都會。大上海每天都承載傳奇,一百年二百年有誰說得清有多少個?帝國主義的樂園,冒險家的樂土,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曾是醞釀傳奇的年代,我的父親、母親和阿姨都融入其間,成為上海灘傳奇的一部分。海船還在慢慢行駛,船舷下的水急急地流淌,和著這起伏的水的節拍飄出我父親黃鐘大呂般的唱腔,那是《蘆蕩火種》中他飾演陳天民時在「開方」一折的一段唱:「壺中懸日月,筆下傳奇方,賽華佗家住常熟迎春堂。三代祖傳名兒揚,風癆痼疾疑難雜症,妙手回春指日可望。」    
    天邊閃亮起一坨朝霞,它是海的盡頭,是波濤的鑲邊,有誰在問「要不要留一點」?不要不要,父親不要和任何人合塋!父親要回歸大海。弟弟手一鬆,江風將他手中最後的紅綢一併帶走了,我的父親走了,永遠地走了……    
    


第五部分尾聲  荏苒盈虛育古今

    清明上墳的時候,上海龍華烈士陵園是那樣喧鬧,我的丁是娥阿姨和打下江山的英雄一起長眠於那裡,上海的親人每年都去祭奠;我父親呢,魂追大江而去;我那可憐的母親安葬在她曾經神往的首都。那個曾經是很親切很有記憶的時代就這麼一晃而過了,那些曾經追求的榮譽、曾經歷經的苦難,還有那麼多的是是非非皆已成為過眼煙雲,愛麼,恨麼?以至於重新想起來也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變得模糊,如果以今天的眼去看昨天的事甚至會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我的爸爸媽媽和阿姨都走了,但依然是媽媽一個「家」,爸爸一個「家」,阿姨另一個「家」,他們仨魂各一方……    
    《滬劇志》和《新編滬劇小戲考》裡有他們的名字,大街上的光碟商店裡,還能找到我丁阿姨的演唱專輯,曾經輝煌的他們漸漸沉寂。漫步南京路福建路一帶,曾記得舊上海和他們有過「親密接觸」的大大小小的戲院和茶樓書場少說也有二三十家,而今淺淺地作一番盤點,僅能找到戲院三兩家……    
    我們家的莉莉早已退休,星兒依然飄泊在澳洲,惠兒正面臨事業單位的改制,小海仍在國營企業奮鬥;我的珊珊姐呢,獨子娶了洋媳婦,年年月月等到的只有電話,在繁華的大上海形孤影單,還有我爸爸、媽媽和阿姨的那麼多弟子呢,天各一方,從事著各自該做的事。今天的大街上到處飄著染出來的金髮紅髮和黃毛,一撥又一撥的年輕人成長起來了,他們從電視劇裡理解舊上海的故事,連我也坐在家裡,時不時地與電視、VCD及DVD結緣,只有在祭奠的時候,才放一段滬劇,讓父親金屬般的嗓門亮起來,讓母親溫宛的唱腔陪伴我,我也聽阿姨的,我佩服我的丁阿姨,作為一個女人,能把自身的生命潛力揮灑得淋漓盡致,絕非凡人俗輩;我父母的生存活力和苦鬥,也使吾輩難望其項背。    
    長期以來,我的偏見,我的幼稚和疏忽,給他們平添了許多煩惱和傷痛。大夢初覺,他們和我天人永隔,我連一聲「對不起」都無處訴說……    
    思前想後,依稀覺得莫非人之初清亮之目光,極易受阻於五彩繽紛的花花世界。歷史像一部循環往復、陳陳相因又代代出新的大戲;現實世界變幻莫測又一脈相承,每代人、每個人各有自己的迷惘和頓悟,而今我只需捧出我的痛,那像彈片一樣深嵌於心房中的往事……    
    當我為了搜集資料走進天平路上海滬劇院院部的時候,美麗的小院安安靜靜,劇團的小金書記說,「上滬」已歸屬解放日報報業集團,下一步將面臨改制,這讓我想起母親為之奮鬥一生的三大目標:入黨、進「國營」和演戲給毛主席看……    
    當初改制,為了改進國營去,今天改制是為了改變國有體制,此一時彼一時也,都一樣是為了發展。戲曲從屬於上個世紀的主要娛樂方式,市民通過戲曲認識社會,認知人生,並鬆鬆緊緊地與政治相連;而這個世紀卻從屬於經濟。全球經濟一體化,拉近了我們與外部世界的距離,也拉近了與作為一個社會人生存的基本渴求。華亭路依稀還是舊時光景,丁阿姨小樓外牆上的爬山虎彷彿感知了春天的氣息,正一層一層地泛出新綠,在薄薄的夕陽裡被和風吹得一閃一閃,這時,從裡面走出一個高高大大的外籍女士,惠兒說她認領了一個孤兒,剛剛辦妥手續。我去時她正忙於搬家:要去北京發展了!    
    從前華亭路是好地方,現在更是好地段,因而也許還會再搬進一個洋人……          
    


第五部分後記

    這本書幾乎夭折,這本書幾乎使我魂歸離恨天。這不是誇大之詞,而是事實。    
    寫書之念,始於1982年。那時,我去上海探親,看到丁阿姨的書稿遲遲不能結尾,就幫她完成餘下的章節,這就是那本《展開藝術想像的翅膀》,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同時,我萌生了一個念頭,也為我屈死的母親寫一本書。恰好,大學同窗正在策劃一套《中國現代戲劇電影藝術家傳》,約我寫寫自己的父母,於是我開始了採訪和搜集素材。不久,兩篇稿件完成,獲得了同窗的肯定和讚許,我就想把文章擴充成書。與出版社聯繫,得到的答覆是:每個劇種只出一個代表人物的傳記。我的願望受到了挫折。1988年,丁是娥阿姨遽然謝世,報章上鋪天蓋地的追念文章,促使我思考一個問題,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瞭解丁阿姨?我自己是不是瞭解丁阿姨?因為我的內心一直拒絕她,而報章上卻對她好評如潮。巨大的反差促使我去追尋丁阿姨的人生軌跡。我漸漸發現,我父親、母親和阿姨之間,居然有那麼多使我怦然心動的故事。我生活在北京,他們的生活圈子局限於江南,搜集事實真相的工作極其艱難。我利用一切機會,採訪了許許多多的人,幾乎花了近十載光陰,漸漸理清了線索,希望通過他們三個人的身世來講述滬劇發展史。數度春秋消磨,第一稿終歸失敗,我悟出自己無力駕馭一部史稿,決心重起爐灶,只寫三個人物的命運和遭遇。因為是業餘寫作,拖拉數載,完成了第二稿。滿心想在退休以後,來精雕細刻第三稿。誰知道,我僅完成了從楔子到第八章就頹然病倒。夜不成寐,日復一日,蠶食了我的精力和體力。我幾乎覺得十數載的辛勞將付諸東流。浙江文藝出版社的資深編輯汪逸芳,也是我的好友,慨然允諾,為我完成餘下的第三稿。因此,這本書是我們兩人合作的成果,也是我們兩人共同的心血結晶。私忖度,在一個浮躁的社會裡,這樣的援手襄助,會不會是當代出版史上的一支絕唱?    
    在寫作本書的過程中,我得到許多人的幫助,首先,我要感謝冰心老人生前為本書題寫書名。記得那是1991年8月15日,雖然立秋已過,北京仍溽暑難耐,我去冰心老人的家,她坐在書桌前,我奉上一本自己剛出版的《葉淺予傳》,她說謝謝,她和畫家不熟,但願意看一看,我向她敘說下部書的打算,請她題寫書名,什麼時候等姥姥精神好時再題。她說現在就可以寫,按鈴後進來了一位陳姑姑。冰心老人要她拿紙題字,老人的字越寫越小,老人說不好不好,再寫再寫。陳姑姑拿出一張較長的宣紙,我一字一字地念,老人一字一字地邊寫邊重複,寫到後面,我就喊大些再大些,於是就佔了宣紙的一半。我說謝謝。老人連說不用謝不用謝。當時冰心老已經91歲高齡,手不抖,眼不花,片刻就寫完了「爸爸媽媽和阿姨」這個書名,並且認真地落款蓋印。這真是我最大的榮幸。    
    我還要感謝我的老伴程裕禎,是他把我零亂的草稿打印成清晰的文字,是他陪伴我、鼓勵我與病魔作鬥爭;我要感謝年逾古稀的袁鷹同志,他自始至終關心著本書的寫作,並為本書慨然作序;此外,我要感謝所有為我提供素材的人們,這裡有我所尊敬的何慢伯伯,夏福麟伯伯,筱谷聲叔叔,有年長的孔嘉賓伯伯,喬韋弦阿姨,白沉伯伯,有我的舅媽和她的兒子,有我的弟妹,還有我母親眾多的學生,甚至還有滬劇老前輩筱文濱先生和人稱「滬劇娘舅」的周良材先生,還有當年區委的派團幹部金志耕阿哥。我還從藍流先生處看到了馮春尼整理的《滬劇筆記》,從上海滬劇院的檔案室看到了楊美梅等人的回憶文章……特別是我父親和丁阿姨的學生陳劍雲阿哥及其夫人馬佩華阿嫂,我與他們多次促膝長談,他們傾情地對我敘說往事,甚至退休以後還幫我和上海滬劇院聯繫,去尋找有關的資料和照片。這裡我也要感謝上海滬劇院黨政領導的熱情接待,特別應該一提的是,本書中有一些照片和資料由滬劇院和《上海滬劇志》提供,沒有這些幫助,我很難完成此書。我不知道,我的這種努力,是否理清了他們三人之間的恩恩怨怨,是否捕捉到他們的心靈軌跡,我只是想把他們曾經有過的愛恨喜怒展現出來,讓更多的人知道曾經有過那樣一種歲月,曾經有過那樣一些人物,發現人活著是多麼不容易。人生最難堪的是自己和自己作戰。若是自己戰勝了自己,你就是一個強者;若敗下陣來,只能徒然換取友朋的歎息。    
    										解  波    
    								2004年4月於北京金台路    
    


第五部分戲曲小知識

    本灘改名申曲:1914年,進入上海市區的本灘第二代藝人施蘭亭、邵文濱等發起組織民間藝人團體「振新集」,主張進行改良,遂把本灘改名為申曲。    
    申曲改名滬劇:1940年6月,大公醫院院長顧耕眉壽誕,新光電影院經理夏連良借祝壽網羅十位申曲過房兒女,組織上海滬劇社,於1941年1月9日公演《魂斷藍橋》,從此申曲易名滬劇。    
    滬劇由灘簧、申曲發展而來,初以說唱形式流傳於民間,上世紀初走入書場茶樓,30年代後迅速發展,內承傳統,外借好萊塢電影的都市外殼,信奉拿來主義,成功地改編好萊塢電影,以及把社會新聞編成滬劇上演,成為上海市民最喜歡的土生土長的「西裝旗袍戲」 。    
    滬劇曲調可概括為四大類:長腔類、簧腔類、綴腔類和小調類。    
    長腔類:分中板、慢中板、慢板、緊板等十種,其中賦子板最見實力,唱詞容量大,少則十幾句,多則百餘句,一氣呵成,往往用於大段敘述。    
    簧腔類:吸取了蘇灘中的部分唱腔,與本劇的長腔類融合一起,成為滬劇的第二基本調 。有〔陰陽血〕、〔反陰陽〕、〔繡腔〕等五種,以〔反陰陽〕為代表,柔美纖細,舒展深沉,通常表現哀怨、悲痛、憤慨和懷念等情緒。    
    綴腔類:指插句性質的輔助唱腔。    
    小調類:多數來自江南民歌,節奏輕快,質樸委宛,富有濃郁的泥土氣息。如:〔過關調〕、〔寄生草〕、〔月月紅〕、〔夜夜遊〕 等 。    
    祭台:焚香點燭,用豬頭三牲和扭斷活雞頭頸的鮮血灑在戲台周圍,表示掃除一切邪腐,大吉大利。    
    暖台:農曆臘月二十四左右,在衣箱上貼上封條停止演出,叫封箱。除夕夜開箱演出叫暖台。    
    腰台:戲演到一半,休息幾分鐘叫腰台。    
    老郎:舊時代滬劇界將「老郎菩薩」和「老郎神」視為祖師。每到一地演出,在後台張貼用大紅筆書寫的「翼宿星君神位」,焚香點燭磕頭禮拜,祈求保佑。    
    前台老闆:即劇場老闆。    
    後台老闆:亦稱「當軸」,即領班,戲班主、當局老闆。    
    茶會:舊社會同行聚集的地方。在此介紹業務、交流經驗和處理糾紛。地址在上海八仙橋「日日得意樓」,時間為每天上午。    
    放湯:戲演到快結束時放觀眾入場看白戲。    
    前拆後包:前拆指戲院老闆與劇團的拆賬,一般為三七開。後包指劇團老闆與演員的關係,通常是固定的包薪制。但明星演員有底薪加包銀,如底薪有1000元的,包銀有按20張戲票的,也有35張戲票的。    
    雙包銀:雙份包銀。    
    發放後期票板:預定戲票。    
    滬劇票價:1948年6月,一張滬劇票1800元等於六個大餅錢;8月19日,國民黨政府在上海實行「幣制改革」和「限價政策」,限定滬劇票價每張3角3分,11月5日改革結束,調為每張1元5角。21世紀由明星主演的滬劇票價最高為500元。

<<我的爸爸媽媽和阿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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