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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回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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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一章(1)

    一艘自由輪 滿載著睡意矇矓、宿酲初醒的水兵,橫靠上美國軍艦「諾思安普敦號」艦舷時發出噹噹的聲響,有一位矮胖的上校穿著一身雪白制服,一個箭步跳出來,跨上舷梯。那艘重型巡洋艦繫在一個浮筒上,在珍珠港內,隨著港外湧進的漲潮漂動著,灰色的艦身和大炮被初升的太陽蒙上一層粉紅色。當自由輪噗噗噗地向停泊在西海灣中那些驅逐艦駛去時,上校從陡直的舷梯爬到艦上,對軍旗和軍官敬禮。    
    「我請求准許登艦。」    
    「同意,長官。」    
    「我叫維克多‧亨利。」    
    值班軍官的眼睛睜圓了。穿著漿得筆挺的、釘著鍍金鈕扣的白軍服,戴著白手套,腋下夾著長望遠鏡,這位滿臉朝氣的海軍少尉已經夠直挺挺的了,可他如今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哦,是,長官。我這就去通知希克曼上校,長官——傳令兵!」    
    「先不用打攪他。他不知道我來,我先到甲板上走走。」    
    「長官,我知道他醒著呢。」    
    「那好吧。」    
    亨利順著前甲板向前走去,那裡已經有穿粗藍布工作服的作業隊在走動了,他們正忙著躲閃光腳的甲板水兵沖洗甲板時水龍帶裡噴出來的水。腳底下鐵甲板踩上去很舒服。海港裡的和風帶有刺鼻的氣味,聞起來也很舒服。這正是帕格‧亨利熟悉的世界,由龐大的戰艦、強有力的機械設備、活躍的青年水兵、重炮和大海所組成的井井有條的世界。長期在外遊歷之後,他終於回家來了。但他一看到艦首右舷外面的悲慘景象,興致就淡下去了。海港水面上浮著一層黑黑的油,凸出在水面上的是翻了身的「猶他號」戰列艦的有條紋的紅色船底,就憑這令人厭惡的象徵,表明了整個太平洋艦隊的奇恥大辱。在這片被炸成一片廢墟的戰列艦停泊區中,美國戰列艦「加利福尼亞號」擱淺在帕格望不見的海底淤泥裡,這原是他到夏威夷來要統率的戰艦,如今水已淹到大炮那裡,在遭到這場災難的十天之後還在冒煙。    
    「諾思安普敦號」當然不能和「加利福尼亞號」相比。它是一艘按條約 規定造成的巡洋艦,長度跟「加利福尼亞號」差不多,達六百英尺,但寬度只有它的一半,噸位只及它的四分之一,主炮較小,艦身較薄,對魚雷的抵抗力要差得多。可是,亨利海軍上校在岸上長期工作之後,這艘戰艦在他看來卻顯得很大。他站在飄揚著的藍色艦首旗和錨鏈近旁,回頭望著炮塔、三腳桅桿和一重重凸出在陽光中的橋樓,簡直有點信不過他自己。這條戰艦比起他最後當過艦長的那艘驅逐艦來,不知要大多少倍。當戰列艦的艦長一直是他的夢想;但接到「加利福尼亞號」的委任總不像是十分真實的,而到頭來,還是被一場災難從他手中攫走了。他曾經在重型巡洋艦上服役過,但是當艦長畢竟是另一回事。    
    矮胖的舷梯傳令兵看上去不過十三歲左右,他快步前來敬了個禮。總的說來,這伙水兵都顯得特別年輕。有兩個年輕人神氣活現地戴著海軍少校的鍍金領章,帕格乍看之下,還當他們是中尉呢。他們肯定沒像他那樣苦幹了十五年才戴上這兩道半金槓!戰爭時期給人的好處就是提升快。    
    「亨利上校,長官,希克曼上校向您致意,長官。他正在洗淋浴,馬上就完。他說他艙裡有您的信件,是從『加利福尼亞號』陸上辦事處轉來的,他邀請您去吃早餐,長官,請隨我來。」    
    「你叫什麼名字,什麼級別?」    
    「長官,我叫蒂爾頓,我是帆纜下士,長官!」他乾淨利落、熱心地回答了即將上任的艦長。    
    「蒂爾頓,你今年幾歲了?」    
    「二十歲,長官。」    
    歲月催人老;而其他人呢,每一個看上去都年輕得要命。    
    艦長的艙房有一點皇家氣派,有一個菲律賓侍者,雪白的上衣、褐色的圓面孔、黑眼睛、一頭濃密的黑髮。「我叫阿里蒙,長官。」他把信件遞給亨利上校的時候,那笑瞇瞇的、機靈的目光,端莊地把頭一點的姿勢,顯示出對自己身份的自豪超過對上司的奉承。「希克曼上校馬上就出來。長官,要咖啡?還是桔子汁?」    
    寬敞的外艙、侍者、漂亮的藍皮傢俱和像是皇室用的書桌都使帕格‧亨利洋洋自得。這個頂呱呱的艦長職位很快就要屬於他,這些特權享有的東西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他按捺不住這種心情。向上爬了多長的路啊!有許多新的負擔,卻無額外的錢,他心裡暗想,一邊翻著那一扎函件。其中有一封是羅達寫來的。一看到妻子的筆跡(這曾經是多大的喜悅啊),他那得意的勁兒就洩掉了,恰像「猶他號」船底朝天的情景給他重新漫步甲板之樂蒙上了一層陰影一樣。在一陣孤寂難過的波動當中,他撕開了那粉紅色信封,一邊看信,一邊喝著咖啡,那是和一隻鑲有海軍標記的銀奶壺放在銀茶盤上一起端上來的。    
    親愛的帕格——    
    我此刻剛發了份電報給你,要收回那封荒謬愚蠢的信。收音機裡仍在嘰裡呱啦地播著關於珍珠港的可怕消息。我今生今世心裡還沒這麼七上八下過。這些黃皮膚的小猴子多麼可怕啊!我知道我們會把他們消滅乾淨的,但我這時有一個兒子在潛艇上,另一個在俯衝轟炸機上,而你,天知道此時此刻正在什麼地方。我祈求上蒼,但願「加利福尼亞號」沒有被擊中。而最要不得的是,我竟在短短六天之前寫給你那封糟糕透頂、不可原諒的信!如果我能在你看信之前就把它收回,那叫我付出任何代價都願意。我究竟幹嗎要寫那封信呢?我當初真是莫名其妙地昏了頭。    
    我再也不要求離婚了,如果你不怪我行為不檢點,而且仍真心要我的話。隨你怎麼辦都可以,但不要責怪或怨恨巴穆‧柯比。他是個非常正派的人,這我想你也知道。    
    帕格,我這一陣真寂寞得要命,並且——我說不準,也許我正進入更年期什麼的——但我幾個月來情緒變化得十分厲害,老是忽高忽低的。我的心情非常不寧。我真的認為身體不太好。現在我感到就像是一個罪犯在等待判決一樣,想來我要等收到你下一封信後才能睡得安穩。    
    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我愛你,而且始終愛著你。有了這感情就可以繼續下去,不是嗎?我的心亂極了。我要等你有了回音,才能再寫下去。    
    不過有一點得說說——娜塔麗的母親不到半小時前打過電話給我。她都快急瘋了。奇怪的是,我們竟從來沒見過面,也沒講過話!她有好幾個星期不曾得到她女兒的消息了。最後的消息是娜塔麗和嬰孩在十五日飛回羅馬。後來怎樣了呢?時刻表肯定都給打亂了,而如果我們要和德國、意大利交戰,那怎麼辦呢?拜倫一定急得要發瘋了。我從來沒為這件事反對過他,我指的是他娶了一個猶太姑娘,但是這卻憑添了不少危險,使情況複雜多了!讓我們禱告上帝保佑她無論如何能脫身出來。    
    傑斯特羅太太的聲音聽上去挺悅耳,沒任何外國口音,地地道道是個紐約人!要是你得到娜塔麗的消息,務必打個電報給那可憐的女人,這可是樁好事啊。    
    唉,帕格,我們終於捲入戰爭啦!我們的整個世界崩潰了。你堅強得像座岩石,我可不行。原諒我吧,可能我們還會破鏡重圓呢。    
    一心愛你的    
    羅    
    十二月七日    
    這封信看了並不使人安心,他想,不過倒十足是羅達的風格。關於他兒媳婦的那一節加重了帕格的心病。他明知道她陷入了困境,但又把它置之腦後,因為他自己心事重重,何況對她也愛莫能助。他處身的世界崩潰了,他的私生活也崩潰了。他只能過一日算一日,逆來順受。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一章(2)

    「喂,阿里蒙對你招待得好嗎?歡迎你登艦!」一位高個子軍官,長著一頭濃密的金色的直頭髮,下巴下面有像青蛙那樣鼓起的袋袋,肚子被皮帶勒成兩堆突出的肉,由內艙匆匆出來,一邊扣著燙得筆挺的卡其襯衫。他們握了手。「吃點東西嗎?」    
    阿里蒙把早點和閃閃發亮的刀叉一起放在雪白的亞麻桌布上,這比維克多‧亨利幾個月來吃過的東西要強得多:半隻鮮菠蘿,熱麵包,熱氣騰騰的咖啡和一盤有火腿、菠菜、融化的乾酪的豐盛的炒蛋。帕格為了打破沉默,先開口說他有意簡化了一般的禮儀,就這樣跑上船來,因為聽說「諾思安普敦號」也許馬上要跟一支航空母艦特混艦隊出發,去增援威克島。如果希克曼想在開船前交卸艦長的職務,他願意從命。    
    「好極啦!我非常高興你來報到。就快打仗了,我不願這時候離艦,但是我得動個小手術,已經推遲很久了,並且早就超過換班的時間了。」希克曼那張和藹可親的大臉顯出了憂傷的紋路。「實在不瞞你,亨利,我和老婆有糾紛哩。事情出在十月裡。華盛頓某個在軍部裡坐辦公室的忘八蛋——」他那厚實的雙肩喪氣地耷拉了下來。「真他媽的。結婚二十九年了,她呢,已做了三個孫子的奶奶了,還幹出這等事來!可是露絲還是挺漂亮,你明白嗎?我發誓,露絲的身材還活像個歌舞女郎。倒有一半的時間撇下她一個人過——呃,那就成問題啦!這種事你是知道的。」    
    帕格心想,以前他經常聽到這種訴苦;這是海軍裡最最司空見慣的不幸,然而在這種不幸落到他自己頭上之前,他一點也無法想像它能給人帶來多大的痛苦。希克曼或其他人怎麼能這樣隨便講出來?關於這種事情,他自己就無法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來,對牧師不能說,對精神病醫生不能說,對上帝作禱告時也不能說,更不要說對一個陌生人講起了。他很感激希克曼這時轉過他那雙金魚眼來瞧著他,憂傷地咧著嘴說:「得了,讓它見鬼去吧!我聽說你在柏林和莫斯科都擔任過職務,是嗎?真是少有的怪事。」    
    「我跟著第一個《租借法案》使團去過莫斯科,那是個短期的特殊使命。在柏林我擔任過海軍武官。」    
    「想必很有勁,那兒鬧得天翻地覆啦!」    
    「可我來接管『諾思安普敦號』啦。」    
    希克曼聽了維克多‧亨利用尖刻的語調表示不迷戀幾年來的岸上生活,機警地眨眨眼睛。「好,我倒是要說,亨利,這是條很好的軍艦,艦上人員也都挺能幹,只是艦隊這樣大擴充,都快把我們累死了。我們這些天來一直在干該死的教練艦幹的事。」希克曼從艙壁的電話架上拿起正在響鈴的電話。「曖,海爾賽的專用汽艇靠上來了。」他把咖啡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戴上他的包金邊的帽子,急急地抓起一條黑領帶。    
    帕格大吃一驚。「諾思安普敦號」是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的旗艦,他是統帥海爾賽的屏護艦隊的。應該是斯普魯恩斯去拜訪海爾賽,而不應該倒過來。希克曼整著領帶和帽子,說道:「別客氣,吃完你的早點吧。今天上午我們就能開始辦交接工作了。我的文書軍士長已把航海日記與其他記錄都整理好了。我們剛巧列出了一個B項目清單。最近到的文件都登記好了,移交報告也準備好了。這些登記簿你隨時可以過目。」    
    「海爾賽常上船來嗎?」    
    「有史以來第一次。」希克曼眼睛瞪得大大的,遞給帕格一個文件夾。「看來要有重大行動。你或許還要看一下這些文件。從威克島偵聽來不少消息。」    
    透過舷窗,帕格能夠聽到海爾賽登艦的哨子聲。他把這些薄薄的文件粗粗看了一下,因為羅達而感到的痛苦漸漸消失了。只消看一眼、摸一下艦隊的通信,這些複印得很模糊的文件所含有的戰爭電波馬上激起了他生命的活力。希克曼很快又回來了,說道:「就是那個老頭兒。他像是為什麼事瘋狂得要命呢。我們去辦公艙吧!」    
    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制服的年輕文書軍士們,把無懈可擊的清單、賬簿和輪機操作記錄都攤在維克多‧亨利面前,讓這位頭髮灰白的長官睜大了眼檢查。將軍的副官來電話時,兩位艦長正專心審閱那些記錄。他說斯普魯恩斯的艦隊司令部要求維克多‧‧亨利上校到場。希克曼看上去有點困惑,僅僅把這句話轉告他的來訪者。「要我帶你去那兒嗎,亨利?」    
    「我認得路。」    
    「想得出是怎麼回事嗎?」    
    「沒一點影子。」    
    希克曼搔搔頭皮。「你認識斯普魯恩斯嗎?」    
    「有一點兒認得,是在作戰學院 裡認識的。」    
    「你看能在我們出擊前替換我嗎?我們接到通知,七十二小時內出發。」    
    「我打算如此。」    
    「好極了。」希克曼緊握他的手說,「我們得談談關於這艘船的穩定性的事情,有不少問題呢。」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一章(3)

    「喂,帕格。」海爾賽說。    
    粗眉毛下面是那熟悉的堅韌不拔,狡猾的目光,但是眉毛灰白了,雙目下陷了。他已經不是比利‧海爾賽——「昌西號」驅逐艦上那個暴躁的艦長了。他是領章上有三顆銀星的太平洋艦隊空軍司令威廉‧弗‧海爾賽海軍中將。海爾賽的肚子松垂了下來,他那曾經是濃密的褐色頭髮灰白了,散亂著。隨著年事增長臉上有了雀斑和皺紋。但是方方的下巴、咧著嘴淡淡一笑時機靈的樣子、他伸出手來劃曲線似的姿勢和那緊緊的一握,都還是老樣子。「你那位妻子好嗎?」    
    「謝謝,將軍,羅達很好。」    
    海爾賽朝著雷蒙德‧斯普魯恩斯轉過身去,後者站在他身邊,雙手放在屁股上,正在細細打量桌上的太平洋航海圖。斯普魯恩斯年紀稍微輕一些,然而歲月留下的痕跡卻要少得多,可能是因為他生活習慣嚴格的緣故。他氣色挺好,皮膚上沒有斑點,頭髮很多,只有一點灰白。自從帕格跟隨他去視察作戰學院以來,他看上去一點都沒變。海爾賽有句名言,他不信任不喝酒不抽煙的人。斯普魯恩斯兩樣都不碰,但他們是互相信得過的老朋友。帕格在海上服役的初期,斯普魯恩斯已經在海爾賽的驅逐艦隊裡任級別較低的艦長了。    
    「你也知道,雷,在當時艦隊裡所有的海軍少尉中,就數這傢伙的新娘最漂亮了。」海爾賽剛抽罷一支煙,接連著又點起一支,他的手有點顫抖。「見過她嗎?」    
    斯普魯恩斯搖搖頭,眼光嚴肅而冷漠。「亨利上校,你在作戰學院裡搞過威克島戰役問題,是嗎?」    
    「是的,長官。」    
    「想想看,雷,你為什麼要在一九三六年就研究威克島問題呢?」海爾賽說。「威克島那時只有灌木叢和黑腳信天翁。」    
    斯普魯恩斯留神地瞧著維克多‧亨利,後者大聲說:「將軍,目的是試驗一下戰術原則,假設『橙色』 已控制海域,距離很遠,敵方的空軍有地面基地。」    
    「聽上去熟悉嗎?」斯普魯恩斯對海爾賽說。    
    「噢,見鬼,很久以前演習的一次沙盤說明什麼呢?」    
    「一樣的距離。一樣的艦艇和飛機的戰術技術性能。」    
    「原則也一樣——像是發現敵人,殲滅敵人。」海爾賽的下巴翹了起來。帕格很熟悉這副樣子。「你聽到過正在澳大利亞流傳的笑話嗎?他們說很快這兩種黃種人 ——日本人和美國人——就會在太平洋上真的開戰。」    
    「這句雙關語不錯。」斯普魯恩斯把兩腳規向航海圖一指說。「可是到威克島有二千多英里路程,比爾。我們應該說,明天就出擊,這不太可能,但是——」    
    「讓我打斷你的話。如果我們需要,我們就得干!」    
    「即使如此,看看會發生什麼吧。」    
    兩位將軍伏在航海圖上。帕格很快地猜測到,增援威克島的工作已在進行之中。「列剋星敦號」和「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以及支援他們的艦艇已經向西駛去,一艘要搞掉在威克島南面的馬紹爾群島的空軍基地,另一艘要去增援海軍陸戰隊並攻擊它所碰到的任何日本海軍。但是海爾賽的「企業號」奉命開往離威克島不到一半路的一個停泊地,在那裡它能掩護夏威夷群島。他要老遠趕去。他爭論說夏威夷已有陸軍航空部隊作戰鬥警戒,日本艦隊決不敢再一次偷襲;還爭論說航空母艦一起出動,大大地增強了它們的力量;並說假如日本人竟然向夏威夷迂迴衝來,他可以及時趕回予以截擊。    
    帕格意識到一九三六年的沙盤演習是有預見性的。在那次演習中,在日本人偷襲馬尼拉之後,威克島上的海軍陸戰隊就受到了圍攻。太平洋艦隊於是駛去救援他們,迫使日本主力參戰。但任務沒完成。「橙色」空軍把「藍色」打得掉頭逃跑。演習裁判員裁判說,由於天氣不好,飛行員缺乏經驗以及對日本防空和飛機方面的力量估計不足,「藍色」航空母艦沒有摧毀敵人在島上的機場。    
    斯普魯恩斯標出一個個距離、時間和危險所在的記號,海爾賽忍不住叫起來;「耶穌基督啊,傑克遜將軍哪 ,雷,這些我都知道。我要一些論據扔給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這樣我自己就能甩開膀子干啦!」    
    斯普魯恩斯把兩腳規放在航海圖上,聳了聳肩。「我疑心整個作戰會取消。」    
    「取消?見鬼!為什麼?那些海軍陸戰隊正出色地堅持著呢!」    
    帕格完全贊同海爾賽的話,他插進來說,當他自己乘泛美飛剪型客機由馬尼拉飛到夏威夷時,就在威克島受到了炮擊。    
    「嗨,什麼?你在那兒嗎?」海爾賽轉過來,生氣地看著他。「你看到些什麼?他們運氣如何?」    
    帕格描述了海軍陸戰隊的防禦工事,說他認為他們可以堅持抵抗幾個星期。他提到了他為海軍陸戰隊司令官帶給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的那封信,並且引用了那位上校在珊瑚地下掩蔽部裡臨別時說的話:「我們的結局大概是不得不到鐵絲網後面吃魚和米飯去,不過至少我們能叫那些兔崽子花點力氣來奪得這塊地方。」    
    「聽見沒有,雷?」海爾賽用瘦骨嶙嶙、長著灰色汗毛的拳頭敲著桌子。「難道你不認為我們有光榮的責任去援助和支持他們嗎?哼,發回的報道上除了威克島上英雄外,什麼都不提!『多打發些日本人來啊!』我從來沒聽到過有比這更鼓舞人心的。」    
    「我十分懷疑是否真有消息從威克島來。都是新聞界的玩意兒。」斯普魯恩斯說,「亨利,你在馬尼拉駐紮過嗎?」    
    「我從蘇聯來,路過馬尼拉,將軍。我是《租借法案》使團的海軍顧問。」    
    「什麼?俄國?」海爾賽打趣地用兩個手指戳了維克多‧亨利一下。「啊,這就對了!我    
    聽人說起過你,帕格,和總統有交情,我卻不知道所有這些都講的是誰!唔,老穆斯‧本頓告訴我說你乘了美國轟炸機在柏林上空兜風。嘿,你真的去了嗎?」    
    「將軍,我是個觀察員。我多半觀察到自己會害怕到何等地步。」    
    海爾賽搓了搓下巴,看上去一副調皮相。「你是登艦來接替山姆‧希克曼的,是嗎?」    
    「是的,將軍。」    
    「願不願換個工作,跟我在一起,管作戰處?」    
    維克多‧亨利爭辯道:「我已接到命令了,將軍。」    
    「命令可以更改的嘛。」    
    從驅逐艦上相處的日子起,帕格就十分瞭解這個人。海爾賽少校給了他第一張海上服役「優秀」合格的成績單。一旦比爾‧海爾賽負責艦隊戰鬥行動——他早晚總會這樣做的,他總是熱衷於追求榮譽,不惜一戰——他很信賴部下,所以他的作戰處軍官能夠決定重大戰役的進程,這是一種誘惑;比起帕格已推辭掉的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參謀的委任來,這誘惑要大得多。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一章(4)

    可是維克多‧亨利對於作大人物的跟班感到厭倦了,對於重要問題擔負無名責任也厭倦了。「諾思安普敦號」倒是意味著回到往日直截了當的事業階梯上來:海上眼役,岸上間歇,更多的海上服役;最後獲得艦隊的指揮權,大有希望達到海軍將級軍銜。「諾思安普敦號」就是那海上指揮大權的頂頂重要的最末一級。他將在戰鬥中放八英吋口徑大炮。他是個地地道道的炮手。    
    可是,當面回絕海爾賽海軍中將的做法不太好。帕格猶豫不決,不知怎麼應付才好。雷蒙德‧斯普魯恩斯正拿著兩腳規俯身在航海圖上,這時說道:「比爾,這不是一個中校的職位嗎?」    
    海爾賽轉過身朝著他;「不應該是這樣,這跟正在擴充的作戰處不相稱!我會很快改變這情況的。」    
    斯普魯恩斯隨口一句話使帕格‧亨利擺脫了困境。他甚至不必開口。海爾賽細細打量了帕格一下,拿起他的帽子。「好吧,我要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去了。雷,我是打算要贏得那場爭論的。準備明天出發。能看見你太好了,帕格。你保養得很好。」他刷地伸出多節的手。「還打網球嗎?」    
    「有機會就打,將軍。」    
    「還是每天早上看聖經,晚上看莎士比亞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至少我還是盡力這麼做。」    
    「你那麼規矩地過日子可使我掃興。」    
    「啊,我現在喝酒、抽煙都很厲害。」    
    「真是這樣嗎?」海爾賽咧著嘴笑了。「這倒是個進步。」    
    斯普魯恩斯說:「我要上岸去,比爾。」    
    「好,走吧。你呢,帕格?想去海濱嗎?」    
    「啊,要是可以的話,那就謝謝了,將軍。」    
    在後甲板上,他把給希克曼的信交給艦上值日軍官,然後下了梯子,到豪華的黑色汽艇上去。他不和將軍們坐在一起。汽艇像渡船一樣穿過儘是惡臭的油和艦艇殘骸的水面。自從日本人發動進攻以來,海港就被弄髒了。在艦隊的登陸處停著一輛灰色的海軍雪佛萊轎車,三星旗飄揚在前擋板上面。一個穿軍裝的直挺挺的海軍陸戰隊員開了門。「嗨,先生們,」海爾賽說,「有誰要搭我的車?」    
    斯普魯恩斯搖搖頭。    
    「謝謝,將軍,」維克多‧亨利說。「我要到我兒子的住處去。」    
    「你兒子住哪兒?」在雪佛萊汽車開走時,斯普魯恩斯問。    
    「珍珠市上面的山裡,長官。」    
    「我們走去,好嗎?」    
    「有五里路呢,將軍。」    
    「你時間緊嗎?」    
    「啊,不,長官。」    
    斯普魯恩斯大踏步穿過鏗鏘作響的海軍造船廠。帕格為了在晚上盡量忘掉羅達,這一個星期酒喝得很厲害,因此得費勁才跟上他。他們開始爬一條穿過青山的柏油路。儘管斯普魯恩斯的卡其襯衫被汗弄黑了,他的步子並沒放慢。他不說話,但並不是因為喘不過氣來。這個年紀更大的人反倒呼吸均勻,帕格自己卻喘著粗氣,相形之下,他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他們在上坡路上轉了一個彎兒,俯視基地的寬闊全景:船碼頭、起重機、驅逐艦與潛艇的停泊地——以及支離破碎得可怕的、下沉了一半的戰列艦、焚燬的飛機和變黑了的、只剩下屋架的飛機庫。    
    斯普魯恩斯說:「景色真美。」    
    「太好了,將軍。」將軍的臉轉了過來。冷靜的大眼睛閃出贊同的神色。「我原來打算在『諾思安普敦號』上過這一天的,長官,」既然他們在談話了,帕格便喘著氣講:「可是海爾賽將軍想要明天就出發,我想我最好還是去拿我的東西。」    
    「嗯,我想不會那麼著急吧。」斯普魯恩斯用折疊好的一方白手帕擦了擦汗濕的額頭。    
    他說,威克島那麼遙遠而又暴露在外,像這樣的位置以及海軍目前的虛弱,差不多排除了一場戰鬥的可能性。十二月七日以後,吉美爾將軍毫無疑問要挽回面子。他趕在總統撤他職之前下令救援。然而,艦隊在等待新的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臨時指揮官派伊中將也另有打算。放棄這次援救任務可能會引起一場大爭論,雙方都有很好的道理,但斯普魯恩斯懷疑,這些海軍陸戰隊就像作戰學院演習時那些事實上不存在的士兵一樣,命中注定將在俘虜營度過戰爭年代。    
    斯普魯恩斯的語氣像在作戰學院裡一樣平靜,走路的步子快得使維克多‧亨利的心臟劇烈跳動,他說十二月七日改變了太平洋上力量的對比。美國已被解除了一半武裝。力量的對比在於十艘或十一艘航空母艦對三艘,十艘作好戰鬥準備的戰列艦對一艘也沒有,而且誰都不知道敵方的重兵佈置在哪兒。日本人已經顯示了出色的戰鬥和後勤能力。他們把世界上最最好的艦艇、飛機和戰鬥人員亮了出來。菲律賓群島、東南亞和東印度群島都可能被他們弄到手。英國人把兵力鋪得太開,力量顯得單薄。就在此刻,海軍簡直沒有什麼可幹的,除非搞些「打了就跑」的襲擊來提高戰鬥技能,同時使日本人心神不安。但是海軍得通過日本飛機航程以外的那些組成弧圈形的島嶼,不惜任何代價保持一條從夏威夷到澳大利亞的戰線。新的航空母艦和戰列艦要及時加入艦隊。從夏威夷和澳大利亞出發,他們將由東面和南面開始反擊日本。然而這需要一年或更長的時間。同時得把澳大利亞守住,因為這是白種人的大陸。如果非白種人佔領了,可能會觸發一場摧毀文明的世界革命。雷蒙德‧斯普魯恩斯作了這一聳人聽聞的評論後,便默不作聲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一章(5)

    他們穿過高高的、帶著甜絲絲氣味的綠色甘蔗林,頂著越來越火辣辣的烈日,在鳥兒的安閒歌聲中艱難地爬上坡。    
    「前途悲觀啊,將軍。」維克多‧亨利大膽地說。    
    「倒不見得,我認為日本成不了大事。薄弱的工業基礎,物資供應無法維持長期鬥爭。有一陣她會鬧得很歡,然而如果我們國內的鬥志旺盛的話,我們將贏得這場戰爭。我們有一位堅強的總統,這是必不可少的。不過,我國是在兩條戰線上作戰,德國戰線則是起決定作用的,因此,我們這裡按次序是第二。我們一上來就已經吃了一場大敗仗。因此實際情況不利於在太平洋上過早地採取英雄行動,譬如全力以赴打一場增援威克島的戰鬥。」    
    華倫的房子離開大路,坐落在草地與花園之中,走廊寬敞曲折,看上去如果讓一位將軍去住,倒比一個海軍飛行員合適得多。他們站定以後,斯普魯恩斯汗如雨下,說道;「你兒子就住在這兒嗎?」    
    「他的岳父為他們買了這所房子。她是獨生女兒。他是佛羅里達州的拉古秋參議員。事實上,房子裡面並不那麼大。」    
    斯普魯恩斯用手帕擦著他紅紅的臉,說道:「拉古秋參議員!噢。他對於戰爭的看法有所改變了,是嗎?」    
    「將軍,許多很好的人都真的認為我們不應該介入戰爭。」    
    拉古秋在十二月八日以前一直是一名愛嚷嚷的主要孤立主義者。    
    「的確。」    
    斯普魯恩斯不肯進去歇息,只要了一杯水,就在門口喝了,遞還杯子時說:「那麼,你今天就要把你的東西拿上船羅?」    
    「是的,長官。我最好盡快上任,接過指揮權,」帕格說,「各種情況都應當考慮到。」    
    斯普魯恩斯的灰眼睛露出了驚喜的神色。「啊,好!總是立即執行命令。」他們倆誰都不曾提到海爾賽要帕格當他的參謀的打算。「那麼,來和我一起吃晚飯吧。我很想聽聽你在柏林上空飛行的故事。」    
    「那我太榮幸了,將軍。」    
    傑妮絲穿著濕漉漉的淡紫色背心、弄髒了的灰短褲和涼鞋,蹲在後面草地上一大塊翻掘過的棕色土地裡。她灰黃色的頭髮搞亂了,裸露著長長的腿和手臂被曬黑了。由於對日本菜農進行了特別管制,新鮮蔬菜已很缺乏。她開始種菜園,還因此覺得很高興。    
    她直起身子,笑著用手臂擦擦額角。「我的天哪,瞧你這副模樣!是在種東西呢,還是幹什麼呀?」    
    「斯普魯恩斯讓我從海軍造船廠走來的。」    
    「啊,他啊!我聽說他到甲板上來的時候,所有的低級軍官都不露臉了。指揮『諾思安普敦號』要是不把你累垮,倒會讓你振作起來的。華倫來電話。他回家吃午飯。」    
    「好,那樣的話,他可以開車把我和我的東西一起送到艦隊登陸處去了。」    
    「你已經要走了?」她收起了笑容。「我們可要惦記你啦。」    
    「爸爸?」過了一些時候,華倫的聲音由臥室門外傳來。帕格開了門,把整理了一半的兩隻小扁箱推到旁邊。制服和書都堆在床上。「嗨,我路過『加利福尼亞號』陸上辦事處停了一下,他們正要把給你的郵件送到『諾思安普敦號』去。不過,這些也是剛剛寄來的。」    
    一眼看到英國郵票使帕格吃了一驚。埃裡斯特‧塔茨伯利的辦公室地址在那信封上。他先打開電報,一句話也沒說,便遞給了華倫。    
    望急詢國務院娜塔麗下落電告我馬裡韋萊斯基地烏賊號潛艇    
    拜倫    
    華倫皺起他那湊在電報上的曬黑了的額頭。他穿著飛行服,緊閉的嘴上總是叼著煙卷。他看上去疲勞、冷酷。    
    「你認得國務院的什麼人嗎,爸?」    
    「嗯,認識一些。」    
    「你幹嗎不打電話試試呢?在那兒馬尼拉,勃拉尼消息很閉塞。」    
    「我要打的,我早就該打了。」    
    華倫搖搖頭。「她可能在什麼鬼地方進退兩難呢。」他指指倫敦來的信。「埃裡斯特‧塔茨伯利。是那個英國廣播員嗎?」    
    「正是他。你母親和我在去法國的船上碰到過他。」    
    「口才刮刮叫。過半小時就吃午飯,爸。」    
    帕格等華倫走後,打開了那封信。他一到珍珠港,就傷心地寄了一封乾巴巴的短信給帕米拉‧塔茨伯利,終於和她決裂了。她不可能已收到那封信並且寫了回信。兩封信交叉錯過了。他發現,她信上的日期實際上是在一個月前。    
    我的親愛的:    
    我希望這封信好歹總能到你手中。有件新聞,英國廣播公司要我父親搞一趟菲利斯‧福格那種樣子的廣播旅行,環繞這個受苦受難的星球兜一圈,到主要的軍事基地轉一轉:亞歷山大、錫蘭、新加坡、澳大利亞、珍珠港、巴拿馬運河等等。主題:英國國旗上的太陽永不落,可是除希特勒以外還可能有一個敵人——那就是日本,使用英語的各個民族(包括勉勉強強的美國人)必須堅持陣地。韜基己講好要我跟了去。近來他越來越感到疲勞或是對氣候不適應——他的視力下降得很厲害,女兒就代寫廣播稿,甚至文章。現在,文章雖是代筆的,倒也頂用呢。    
    他對我談起這件事時,我光聽見這幾個字——珍珠港!要是整個計劃不告吹,要是我們能保住我們冒險的「飛機和輪船」的計劃,我們就該在一個月左右到夏威夷了。你和你那老天保佑的「加利福尼亞號」將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可是我會找到你的。    
    喂,你得勝了!我知道你該在我開口之前先寫信給我的。對不起我打破了你的規定,可是據我所知,你的電報或信要下個星期才到,而那時我已不在這裡了。可能已經有給我的一封長信由符拉迪沃斯托克、東京或是馬尼拉寄來。真是這樣的話,我希望那是一封情書而不是措辭審慎的決裂的信。我就是這樣既害怕又期待著你的信。不管那是一封什麼信,帕格,我反正收不到了。    
    最親愛的,你可以愛你的妻子,也愛我呀。我讓你嚇了一跳吧?嗨,事實是你已經這樣做了。你知道自己是愛你妻子也愛我的。你甚至已告訴過我了。你只不過對此裝出一副講究實際的模樣罷了。老實說,就你妻子來講,也完全可能愛你也愛另外一個男人。可能這更讓你嚇一跳吧。但是這類事情一直都有,我的愛人啊,我打賭真是這樣的,特別是戰爭年代裡,連很好、很體面的人也是這樣。你和亨利太太被關在一個非常特別的由教堂到海軍的小天地裡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噢,親愛的!我沒有時間把這信打完,要不,我還是截掉這傻乎乎的最後一段吧。我明白再爭論也是無望的。    
    既然終於在給你寫信,我真討厭了打住了不寫下去。這正像水壩決了口一樣,可是我得打住了。你不是再聽到我的消息,而是要看到我了,謝天謝地。    
    倫敦的天氣真沒法說,戰爭消息也同樣沒法說。看來我們從莫斯科跑得不算太快;它真有可能淪陷,就像它落到過拿破侖手中一樣!那將是怎麼樣的一番景象啊!可是對我說來,老實講,惟一算得上消息的——而且是令人高興的消息——是忽然有了個機會能夠又見到你。儘管你非常親切和甜蜜,我在莫斯科有個可怕的感覺,彷彿我是在最後看你一眼。現在(求神明保佑一切順利)我來了。    
    愛你的    
    帕姆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一章(6)

    他能想像出那年輕的臉蛋,能聽到那年輕、熱誠、語調優雅的聲音急急忙忙地傾吐出這些話來。他和塔茨伯利的女兒這段渴望而又無望的小小浪漫史曾在莫斯科曇花一現,現在最好一刀兩斷。這一點帕格是知道的。他已經作過努力了。而且直到現在為止,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了。這種奇怪、脆弱的戰時關係殘餘——比調情略微過頭些,又可憐巴巴地算不上露水夫妻——使他能更好地理解羅達已發生的事情,而且終於漸漸開始寬恕她了。他只要他的妻子回到他的懷抱。他已經用強烈的措辭給她寫過信了。同這個二十九或三十歲、跟隨她那有名氣的父親漂泊的年輕女人相處,很難想像會有什麼前途。    
    最好一刀兩斷;然而他腦海中卻思潮翻騰,猜測著他們現在可能在什麼地方。他們是不是可能在十二月七日之前就已去新加坡了呢?塔茨伯利是個拚命的旅行家,一個像推土機似的人。只要他能搭上軍艦或轟炸機,他就會不停地走。沒準兒突然之間塔茨伯利父女倆真的在檀香山出現了呢?帕姆無意中為羅達所作的辯護是多麼厲害的嘲弄啊!帕格把那封信撕掉了。    
    華倫和傑妮絲正在後面走廊上吃午飯。當帕格身穿藍色軍服哼著歌走出來時,他倆面面相覷。    
    「我們太一本正經了。」傑妮絲說。    
    「要是我穿著軍服上船,就不會把它弄得太皺。」    
    「您好像挺高興。」華倫評論道。    
    「想到可以拿海上津貼了。」帕格在鐵架玻璃面的桌子旁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吃光了一大盆很可口的燉肉,又讓添了些洋蔥和土豆。自從他到珍珠港以來,他們還沒看到過他中午吃這麼多東西。    
    「您胃口好極了。」華倫說,看著他父親吃。他和傑妮絲對羅達來信要求離婚的事一無所知。他們把他喝酒和垂頭喪氣歸結為失掉「加利福尼亞號」的緣故,現在他看起來興致好了。    
    「斯普魯恩斯將軍硬拖著要我爬坡,走了五里路。」    
    「爸爸,琴對娜塔麗的事有個主意。」    
    「是啊,您幹嗎不直接打電話或電報給我父親呢?」帕格機警地看了他兒媳一眼。「他一定能夠讓國務院快點兒採取一些措施,要是這是辦得到的話。」    
    「嗯,現在華盛頓該是幾點啦?這會兒他在那裡嗎?」    
    「有五個鐘點的時差。他可能剛好離開他的參議辦公室。過一會兒試試看,打個電話到他家裡去。」    
    「這個主意不錯,傑妮絲。」    
    在華倫幫著帕格拿著箱子的時候,傑妮絲正給小孩洗澡。小維克多咯咯咯地笑著,朝她拍著水。她是個紅光滿面、快快活活、富有性感的年輕婦人。一點也不因為自己濕透的背心顯出乳房而感到難為情。帕格腦中浮現出羅達在他們聖迭戈基地的平房裡給華倫洗澡時的情景,也是這副樣子。四分之一世紀還要多些的時間就像吸一口氣一樣地過去了!一個也是這樣的嬰兒,已經變成了身穿飛行服、高個子、面容嚴峻的年輕人,正朝他自己的兒子低頭微笑著。帕格擺脫了為時光流逝而悲哀的可怕感覺,開玩笑說已經把傑妮絲家裡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還吻了一下她那潮濕而光滑的臉頰。    
    「只要停泊在港內就回來,爸爸。房間會為你準備好的,酒櫃也會裝滿的。」    
    他舉起攤開的巴掌說:「我一在海上擔任指揮職務,就又戒酒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一章(7)

    華倫用一隻手把公家的吉普車開下山。他嘴裡的香煙一晃一晃的,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企業號』是不是馬上趕到威克島去,爸爸?」    
    「是什麼讓你這樣想的?」    
    「就是你急急忙忙去接管那艘屏護艦隊的旗艦!」    
    「你摩拳擦掌想打仗,是嗎?」    
    「我可沒這麼說。」華倫透過香煙的煙霧斜著眼看了他一下。「我對急於開走我們最後的一艘航空母艦有疑問。我不相信陸軍航空部隊會很好地保護這個基地,保護我的妻子和孩子。嗯?不說話了?」    
    「我真不知道,華倫。」    
    「『企業號』上人人都在說,為了要讓我們能出發,海爾賽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大叫大嚷。」    
    「這倒是可能的。你們那兒的新飛機駕駛員考核得怎麼樣了?」    
    「爸,他們還嫩,嫩得很。他們還沒有飛行過多少小時!中隊需要他們,因此他們會撞到障礙物上折斷脖子,或者淹死,或者也就學會了。等我們在港口停泊的時候,我就要把他們訓練得不那麼傻。」    
    「你現在當教練啦?這倒真快。」    
    「我的指揮官把分遣隊交給我了。我並不爭。他也已推薦我在國內任教練,可是我為這事大吵了一場。現在不是離開太平洋的時候。」    
    華倫讓他父親在電話局那兒下了車,說是他會把箱子送到艦隊登陸處去的。他們的分手幾乎像是一會兒又能在一起吃晚飯那樣隨便。但他們握了手,而平時他們卻很少這樣做,並且還微笑著互相看了一會兒。    
    小小的電話局裡煙霧瀰漫,擠滿了等著的水手和軍官。總接線員是個四十歲左右、南方口音很重的長得豐滿的女人。帕格提到拉古秋時,她神情就活潑起來了。「那可是一個大人物啊!要是他當了總統,我們就不會這麼一團糟了,是麼,上校?我會盡力幫您接通的。」    
    半小時之內拉古秋參議員就在喬治市他的家裡接電話了。聽到是帕格的聲音,他大吃一驚,很快地掌握了情況,簡單扼要地問了幾個問題。「對,對,對,好的,知道了。我記得結婚宴會上有她。再說一遍,她娘家姓什麼?好,傑斯特羅,和他那有名的叔叔一樣。娜塔麗‧傑斯特羅‧亨利。皮膚黑黑的姑娘,很漂亮,說話很快。作為猶太人可能會發生一些麻煩。但意大利在那方面還不算壞,而且跟一個名作家一起旅行也會沾上一點光的。啊,連我都聽過埃倫‧傑斯特羅呢!」拉古秋嗓門嘶啞地咯咯笑了。「她可能挺好,但是最好要有把握。我怎麼回你話呢?」    
    「只要打電話給人事局的達德利‧布朗,參議員先生。他會把信息轉給海軍部門的。收信人寫『烏賊號』上的拜倫。」    
    「知道了。你在指揮『加利福尼亞號』,對吧?」    
    「『諾思安普敦號』,CA-26,參議員先生。」    
    停頓了一下。「『加利福尼亞號』出什麼事了?」    
    帕格也停了一下。「我在指揮『諾思安普敦號』。」    
    參議員的聲音又低又嚴肅:「帕格,我們在那兒對付得了他們嗎?」    
    「可要費很大勁兒哩。」    
    「喂,我要辭去參議院裡的職務參軍。你認為怎樣?陸軍在木材和紙張方面吃虧很大。我一年可以節省幾百萬元戰爭經費。他們已提出讓我當上校,可是我堅持要當准將。」    
    「我當然希望你能當上。」    
    「好吧,代我向孩子們問好。我會把那猶太姑娘的情況告訴你的。」    
    二十四小時過去了,維克多‧亨利感到像是已在「諾思安普敦號」上度過了一個星期。他觀看了船上各處——從艙底到大炮射擊指揮儀——會見了軍官們,留神觀察了全體船員工作,視察了機艙、鍋爐間、彈藥艙和炮塔,還和副艦長吉姆‧格裡格作了長時間談話。吉姆‧格裡格是愛達荷州人,是個說話簡短、愣頭愣腦的指揮官。他眼圈發黑,臉色疲倦蒼白,略帶著適合於一個吹毛求疵的副艦長的蠻橫神氣。帕格發現沒有理由不去馬上接替希克曼。格裡格正在指揮這艘船。隨便什麼笨蛋都可以接任。他的無能顯不出來。帕格並不認為他自己是個笨蛋,只不過老朽了,神經過於緊張。    
    第二天他省去了和平時期冠冕堂皇的一套,舉行簡單的儀式接任。軍官們和全體船員面對面地分兩排在船尾三號炮塔處列隊。陽光照耀下的白制服在暖和的微風中飄動著。維克多‧亨利沒和希克曼‧格裡格站在一處。他在擴音器前宣讀他負責指揮的命令。他從飄動著的文件上抬起眼來就能在船員們列隊的後邊看到「猶他號」有油跡條紋的大紅船底。    
    他轉過身來朝著希克曼敬禮。「我接替您,長官。」    
    「很好,長官。」    
    這就是全部儀式。維克多‧亨利當上了艦長。「格裡格中校,艦艇的全部標準作戰規定繼續有效。全體船員從後甲板解散。」    
    「是,是,長官。」格裡格像海軍中士似的敬了個禮,向後轉,發了命令。隊伍解散了。帕格用舷側吹哨致敬的儀式送別他的前任。希克曼的舉動像是在過生日。他妻子又來了一封信,暗示說所有一切都不會失掉。這使他像年輕人一樣迫不及待地回到她身邊去。他頭也不回,看也不看,一個勁兒跑下舷梯,上了快艇。    
    整整一個下午帕格翻閱格裡格中校堆在他書桌上的文件和艦艇的文獻。阿里蒙為他單獨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有甲魚湯和薄牛排,色拉和冰淇凌。他正坐在扶手椅上喝咖啡時,一名海軍通信兵給他送來一張手寫的條子。信封和裡面的信紙上都印有兩顆藍星,字跡寫得挺拔、清楚,一目瞭然:    
    亨利上校:    
    我很高興你已接任。我們明天出擊。你半夜時會收到作戰命令。新的太平洋艦隊司令是尼米茲。對威克島的救援看上去更渺茫了。祝你幸運、順利——    
    雷‧艾‧斯普魯恩斯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九日    
    第二天早晨,陽光燦爛,風平浪靜,這艘巡洋艦啟航了。艙面船員動作熟練,輕而易舉地解纜拔錨。船首朝著海峽外面,隨著潮水擺動。維克多‧亨利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看來騙過了駕駛室全體人員,他說道:「三分之一馬力減速前進。」航信士官通過機艙傳令鍾傳達了命令。甲板搖擺了——對帕格來說心裡真有一種說不出的熱乎乎的感覺——「諾思安普敦號」在新艦長指揮下出發投入戰鬥。他還沒從拉古秋參議員那裡聽到娜塔麗‧傑斯特羅‧亨利的消息。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章(1)

    她上了一艘非常不同的船。這是一艘生了銹、油漆斑剝、儘是蟑螂的沿海岸行駛的土耳其貨船,名叫「救世主號」。它正停靠在那不勒斯海港的一個碼頭上進行修理,人們認為它要開往土耳其,實際上它要去巴勒斯坦。自從她上船以來,這一星期裡總是起著風暴,這艘破船免不了要晃動。它向石碼頭傾斜著,錨繩隨海潮漲落,拉得很緊,而當波浪起伏湧過防波堤時,它就顛簸搖擺。    
    娜塔麗帶著她的嬰孩坐在狹窄的後甲板上一面飄揚著的旗子下,旗子很髒,深紅色底子嵌著黃色的星和新月 。有一度天色晴朗,她就帶他出來坐在下午的陽光中。留著鬍子的男人們和披著圍巾的女人們都圍攏來,讚歎不已。在「救世主號」上有一些瘦瘦的、眼神憂鬱的孩子,而路易斯則是惟一還得抱在懷裡的娃娃。她倚偎在她膝上看著四周,活潑的藍眼睛在寒風中眨巴著。    
    「哦,真是幅朝拜聖嬰圖 ,」埃倫‧傑斯特羅說,他呼出來的氣冒著白煙。「活生生的朝拜聖嬰圖。路易斯成了一個迷人的聖嬰基督。」    
    娜塔麗咕噥道:「那我則是一個糟透了的不合格的聖母。」    
    「不合格麼?不,我的親愛的。」傑斯特羅裹在藏青色的旅行斗篷裡,灰色的帽子低低地戴在頭上。他安詳地摸著整齊的鬍子。「很合格,我要說,面孔、身材和出身種族都合格!」    
    在傾斜著的甲板上的其他地方,猶太人擠滿了走道,他們正由臭氣熏天的艙房裡蜂擁而出,到陽光下散步。他們擁擠著走過救生艇、板條箱、木桶和甲板上的建築物,或是聚在艙    
    口,七嘴八舌地交談著,講意第緒語的人居多。只有傑斯特羅和娜塔麗蓋著毯子坐在躺椅上。這次巴勒斯坦之行的組織者阿夫蘭‧拉賓諾維茨由艙底把這些椅子挖了出來,雖說長了霉,又被耗子啃過,倒也還能用。嬰兒崇拜者們漸漸散去,儘管散步的人不斷地瞟他們一眼。那兩個美國人的四周都留出一點生銹的鐵板,這是人們對他們表示尊敬,特意空出來的。傑斯特羅上船後就被認為是「偉大的美國作家」。他很少對什麼人講話,這只有使他的形象更高大。    
    娜塔麗朝遠在海灣對岸的兩座山峰揮了揮手。「看維蘇威火山 啊!這麼明顯清楚,還是頭一回哩!」    
    「遊覽龐培 的好時光咧!」傑斯特羅說。    
    「龐培!」娜塔麗指了指一個胖胖的警察,他穿著一件綠色的大衣,正在碼頭上巡邏。「我    
    們一下跳板就會被逮住的。」    
    「這我完全明白。」    
    「反正龐培是非常差勁的。你認為是嗎?千把家沒有屋頂的鬧鬼的房子,城市裡的人突然死得一個也不剩。哼,沒有龐培和那些狠褻的壁畫,我一樣生活。」    
    赫伯特‧羅斯在甲板上側身擠過來。他比人群中大多數的人要高出一個頭,他的加利福尼亞運動衫色彩鮮艷,在這幫衣衫襤褸的人群中,像是霓虹燈廣告似的。娜塔麗和傑斯特羅很少見到他,雖然他為他們安排了離開羅馬乘上「救世主號」。他和難民們一起呆在下面的舖位上。這個自作聰明的電影發行人在意大利發行了大部分美國影片,直到宣戰為止。他正在顯露出猶太復國主義者的色彩,拒絕和組織者同住一個艙房,因為——照他所說——他現在也正好是又一個逃亡的猶太人。而且他要練習講希伯來語。    
    「娜塔麗,阿夫蘭‧拉賓諾維茨要和你講話。」    
    「只叫娜塔麗嗎?」傑斯特羅問。    
    「只叫娜塔麗。」    
    她把路易斯塞在籃子裡厚厚的咖啡色毯子下。拉賓諾維茨在那不勒斯買了這個籃子,另外還買了嬰兒的用品和給娜塔麗與她叔叔的幾樣東西。娜塔麗與她叔叔和羅斯一起逃離羅馬時只有隨身穿的衣服。這個巴勒斯坦人還將一些罐頭牛奶帶上了船,路易斯就是靠這些牛奶過活的。在羅馬,甚至連美國大使館裡,聽頭牛奶也早已沒有了。她喜出望外地詢問:「你到底在哪裡搞到這些東西的?」拉賓諾維茨聽了以後,只是眨眨眼睛,把話岔開。    
    「埃倫,你看著他好嗎?要是他哭了,就把這橡皮奶頭塞到他嘴裡去。」    
    「是不是關於我們出發的事?」她走開時,傑斯特羅問羅斯。    
    羅斯在空著的躺椅上坐下,蹺起了他細長的腿。「關於什麼事情,他會告訴她的。」他鬍子刮得光光的,頭髮禿了,瘦瘦的,有一個像動畫片裡猶太人的鼻子。他的舉止風度完全是個美國人,充滿自信,隨隨便便,不自覺地自高自大。「舒服極了,」他說,愜意地靠在躺椅上。「你們北方佬真懂得怎麼過日子。」    
    「在這方面你還有別的想法嗎,赫布?」    
    「哪一方面?」    
    「坐這條破駁船航行。」    
    「我並不認為這是條破駁船。」    
    「它可不是『瑪麗女王號』。」    
    「『瑪麗女王號』可不會裝猶太人去巴勒斯坦!呸!它可以一下子裝二萬人,跑一趟賺一百萬美元。」    
    「我們為什麼浪費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呢?」    
    「裝發電機的電樞用了兩天,然後這三天颳大風。我們會開走的,別著急。」    
    一陣冷風吹開了路易斯身上的毯子,羅斯把它重又裹好。    
    「赫布,難道我們——我們這三個人——沒有在羅馬飽受驚嚇麼?在美國大使館周圍的那些暴徒就是大批流氓,我確信,他們是想在宣戰後來點刺激。」    
    「喂,警察當局從四面八方把想要進使館去的人抓起來。這些我倆都看到了。天知道他們會怎麼樣。再說,他們可能還不是猶太人哩!」    
    「我敢打賭,」傑斯特羅說,「只要他們護照設問題,不管是不是猶太人,現在都要被安置在哪一家舒適的旅館裡,等著和在美國抓起來的意大利人交換。」    
    羅斯頂了他一句:「只要我能不回羅馬,我就不去。我過得挺快活。」    
    傑斯特羅用地道的希伯來語說:「你學新的語言學得怎麼樣了?」    
    「天啊!」羅斯瞪著他。「你能教,是嗎?」    
    「波蘭的猶太教經院教育是沒有什麼能取而代之的。」傑斯特羅笑了笑,摸著鬍子,又重新用波士頓音的英語說。    
    「你幹嗎不在經院念下去呢?我甚至沒有受過戒。我不能原諒我的父母。」    
    「唉,真是年輕無知,」傑斯特羅說。「我迫不及待地逃離了經院,那地方簡直像監獄。」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章(2)

    這時娜塔麗正朝著駕駛台下拉賓諾維茨的艙房走去。在這之前她從未去過那裡。他請她在他桌邊那張椅子上坐下,桌上堆滿了文件、髒衣服和油膩的工具。他坐在沒有鋪好的床上,弓著背靠著艙壁,壁上裝飾著從雜誌上撕下來的深棕色裸體畫。惟一的一盞電燈發出的光是這麼暗,煙草的煙霧這麼濃,以致娜塔麗只能看出這些東西。對著她的尷尬的微笑,拉賓諾維茨聳了聳肩。他穿著油漬斑斑、大得累贅的工作服。他因過度疲勞,圓臉都變成土灰色的了。    
    「這是輪機長的藝術收藏。我佔用了他的房間。亨利太太,我需要三百美元。你跟你的叔叔能幫忙出一點嗎?」她吃了一驚,什麼也沒說。他繼續說:「赫布‧羅斯願意拿出這筆錢來,可是他已經付得太多了。要不是他,我們就不會把事情進展到這地步呢。我希望你和你叔叔每人能給一百元。那才比較公平。老頭子們都比較小氣,所以我想還是提請你考慮。」拉賓諾維茨的英語講得很清楚,但是外國口音很重,而且他用的俚語已過時,像是從舊小說裡看來的。    
    「這錢幹什麼用?」    
    「Fetchi—metchi,」他把粗粗的拇指在兩個指頭上來回移動,疲倦地微笑了。「行賄。港務長不讓我們離港。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開始時很友好,但是後來變了。」    
    「你認為你能賄賂他麼?」    
    「呵,不是賄賂他,是賄賂我們船長。你見過他的,就是那個穿藍色上衣、長著鬍子、醉醺醺的老無賴。要是我們非法離開,他就得失去他輪船的證件。港務當局掌握著這些證件。我相信他經常幹這事的,他是專幹走私這一行的。可這得另外付錢。」    
    「那不會太危險嗎?」    
    『我認為不會。要是海岸警衛隊攔住我們,我們就說我們正試驗修理過的輪機,並且往回開。我們並不會比現在的處境更糟。「    
    「要是我們被攔住,他會把錢退還嗎?」    
    「問得好,我的答覆是:我們出去三英里後,他才拿錢。」    
    整整一個星期以來,娜塔麗思索的時間太多了,老是想像出種種不能啟航的不幸理由,她拿不準自己逃離羅馬是否做對了。她天天想著要乘這樣笨重的船橫渡地中海,越來越覺得前途暗淡。然而,她還是認定,這樣至少能讓她的嬰兒從德國人的手裡逃出去。可是這得靠違反法西斯的法律來啟程,要努力逃過海岸警衛隊的炮艦!    
    當她坐著一言不發時,拉賓諾維茨用一種雖不含敵意但是嚴厲的語調說:「好吧,沒關係。我會從羅斯那裡拿到全部錢的。」    
    「不,我會提供幫助的,」娜塔麗說。「我相信埃倫也會。我只是不喜歡這麼做。」    
    「我也不喜歡,亨利太太,可是我們不能在這裡坐著。我們得努力做些事呀。」    
    傑斯特羅博士在筆記簿上寫字,他附近的一個艙口蓋上兩個年輕人正對著一本翻開了的破舊的猶太教法典爭論著。羅斯走了。傑斯特羅中斷了工作;聽著他們辯論Gittin(關於離婚的論著)裡的一個論點。傑斯特羅在波蘭經院裡曾為闡明Gittin裡的問題而被他的老師們吻過許多次。那種濕糊糊、毛茸茸的感覺現在呈現在他的腦海中。使他不由得笑了。那兩個爭論的人看見他在笑,也靦腆地朝他笑笑。其中一個碰了碰他的破帽子,並且用意第緒語說:「這位偉大的作家理解這些傷腦筋的論點嗎?」    
    傑斯特羅慈祥地點點頭。    
    另一個年輕人——長著一張瘦削的黃臉,亂蓬蓬的小鬍子,凹陷的發亮的眼睛,一副經院學生的派頭——激動地講起來。「你加入我們討論嗎?或許還能教教我們?」    
    「我小時候確學過猶太教法典,」傑斯特羅用正確的波蘭話冷冷地說,「可是我怕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相當忙。」    
    那兩個人心服了,重又繼續他們的學習。不久,他們就走開了,這使傑斯特羅舒了一口氣。當他重又繼續寫作時,他想著要是和那些小伙子一起,用非凡的記憶使他們吃驚,可能挺有趣。在五十年之後,他還記得他們爭論的這一章節。兒時頭腦記憶力真強啊!可是前面還有漫長的旅程。在這麼擁擠的環境裡,特別是在這些從宗教關係來說非常親密的猶太人中間,和他們不要過分接近是惟一的辦法。    
    傑斯特羅正開始寫一本新書,借此消磨時間,同時也多少利用一下他這不愉快的尷尬的處境。為了故意同他獲得巨大成功的著作《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相呼應,他把新書取名為《一個猶太人的旅程》。然而在他頭腦中的東西並不是旅行日記。正如馬庫斯‧奧裡利厄斯 在戰場上就著燭光寫不朽的沉思錄,傑斯特羅也打算通過描寫他自己戰爭時代的逃亡來反映他關於信仰、戰爭、人類現狀和個人生活的光輝思想。他認為這個主意能讓他的出版商著迷;而且要是他寫了出來,它甚至又可能成為一本讀書俱樂部推薦書。無論如何,在他這年紀,這將會是有益的精神寄托。傑斯特羅把思想性、想像力和賺錢的念頭結合在一起了,他根據這個富有特色的想法,已經在第一本向拉賓諾維茨借來的筆記簿上寫了不少。他知道這本書絕不可能獲得《一個猶太人的耶穌》那樣的成功。《一個猶太人的耶穌》以新穎的手法把生活在樸素的現實中的耶穌描繪成一個精通《猶太教法典》的奇才和巴勒斯坦巡迴傳道士,在讀書俱樂部獲得巨大成功,並且被列在最暢銷的書單上。    
    那兩個經院裡的小伙子走開後,他感到這個小小的場面有寫下來的價值。他詳述了關於離婚的部分中那微妙的論點。很久以前,在奧斯威辛經院喧鬧的讀經廳裡,他曾與他聰明的堂弟班瑞爾‧傑斯特羅用許多相同的話就這一論點進行過許多辯論。他描述了那遙遠的場面。他溫和地取笑自己逐漸轉變為一個冷靜的西方化的不可知論者。要是班瑞爾還活著,他寫道,要是有人請他就第二十七頁關於離婚的部分中第一個論點進行辯論,他會滿腔熱情理出頭緒,駁倒那兩個經院裡的小伙子。班瑞爾一直忠實恪守古老的正統觀念。現在誰能講清他倆之中哪個的選擇更明智呢?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章(3)

    可是班瑞爾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通過我那喜愛冒險、旅行過許多地方的侄女的眼睛。他在一九三九年站在遭到德國轟炸的華沙猶太人住宅區硝煙瀰漫的廢墟之中——挺直著身子,忙忙碌碌,雖上了年紀,但強健結實得像農人一樣,留著正統的灰白大鬍子。身為一家之長、猶太人區的領袖、富商,在那遵守習俗的外表下,則是個鋼鐵一樣堅強的死裡逃生者,基督教傳說中的一位厄海修伊厄洛斯 ,一個不可摧毀的流浪的猶太人。班瑞爾比我小七、八歲,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在前線服役四年。他當過士兵;他作過戰俘;他逃跑過;他在幾處前線和三支不同的軍隊裡打過仗。在那一段時間裡,經歷了所有那些危險(他曾在信中這樣告訴我,我也是這樣相信的)。他不僅安然無恙,而且還沒吃過—點按猶太教規不許吃的食物。一個能夠為此念念不忘我們古老的上帝和我們古代的律法的人,從勇敢來說,確使他的那個寫作耶穌題材的被同化了的堂兄感到羞愧。然而,開明的人文主義的呼聲雖然對此表示敬意,但完全能夠問一下是否生活在夢想之中,不論這生活如何舒適和有力量——    
    「該死,埃倫!他這樣什麼也不蓋,有多久啦?」娜塔麗俯身在籃子上,生氣地把飄動著的毯子拉回到開始哭的路易斯身上。    
    「哦,沒蓋嗎?」埃倫嚇了一跳,說道,「真抱歉,他安靜得像個小耗子呢。」    
    「哦,該是餵他的時候了。」她提起籃子,十分惱火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他還沒凍僵,還能吃東西的話,是該餵他的時候了。」    
    「拉賓諾維茨要什麼啊?」    
    她率直地告訴了他。    
    「真的哩,娜塔麗!那麼多錢啊!非法啟航!那真是煩死人啊。我們對於錢可要小心,你要知道,那可是我們惟一的生路。」    
    「我們總得打這裡跑出去,這才是我們的生路。」    
    「不過,拉賓諾維茨有點敲詐有錢的美國人——喂,娜塔麗,別這麼繃起了臉嘛!我只不過是說——」    
    「聽著,要是你不信任他,那就上岸,把自己交出去。我和羅斯分擔這三百。」    
    「天哪!你幹嗎對我這樣惡狠狠地說話啊?我會出錢的。」    
    很厲害的震動把她弄醒了。她坐起來,攥住她睡覺時穿在睡衣上的羊毛衫,通過開著的舷窗向外看。寒冷的、霧濛濛的、帶著魚腥味的空氣飄進來。碼頭在霧夜裡向後退去。她能    
    聽到螺旋槳的濺水聲。埃倫在上鋪打鼾。在她身邊的甲板上,嬰孩在他的籃子裡發出瑟瑟沙沙、呼哧呼哧的響聲。    
    她又蜷縮到粗硬的毯子下去,因為天氣很冷。開船了!啟航總是令人興高采烈的;冒險由納粹歐洲的陷阱偷偷溜走,加倍地令人興高采烈。她睡意朦朧,迷迷糊糊地想著一路到了巴勒斯坦,把消息告訴拜倫,動身回家。中東的地理她是不清楚的。她大概能由蘇伊士找到去澳大利亞的路,再由那裡到夏威夷吧?在巴勒斯坦等到戰爭結束是不行的。那無非是個疾病流行的窮國。在北非的德國人是個威脅,阿拉伯人也是。    
    她隨著發動機聲的每一改變而越來越清醒了。就在這兒港口,已經顛簸搖晃得很厲害了,到了公海上,還不知會成什麼樣兒呢!焊在主甲板上的附加油櫃顯然使船很不平穩。抵達三英里線要多久呀?黎明在舷窗上形成一個紫色的光圈。在這樣的霧中,船長只能緩慢地行駛,而白天只會增加被捉住的可能性。多麼為難的事情啊!多麼危險的處境啊!就這樣,娜塔麗神經緊張、憂心忡忡地躺著,緊貼住不穩的床鋪熬過了很長很長的半小時,這時舷窗已泛魚肚白。    
    轟隆一聲!    
    她馬上由鋪上跳起來,光著腳踩在冰涼徹骨的鐵甲板上。她穿上了一件粗布浴衣。娜塔麗已經在華沙聽到過許多炮火聲。她熟悉這種聲音。濕冷的風由舷窗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風大浪急的海面上,霧散了一些,她看見前面遠處有一艘灰白色的船,船頭有白色的號碼。煙霧瀰漫的黃色閃光就來自那船頭。    
    又轟隆一聲!    
    發動機噠噠噠地響著,甲板顫抖、傾斜,船突然轉向了。她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在濕冷的空氣裡直打哆嗦。房間太小了,她的雙肘和雙膝碰到冷水盆、床鋪和門上的圓把手,擦破了皮。埃倫仍然睡著。她想還是別去叫醒他,他只會嚇得發抖。    
    在舷窗口,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白色22,把黑色的波浪與灰白的天空都擋住了。大炮慢慢地進入視線——並不很大,漆成灰色,由穿著黑色短雨衣的孩子氣的水兵掌握著。兩艘船都減慢了速度。那些炮手正看著「救世主號」大笑著。她可以猜到那是為什麼:斑斑駁駁的油漆,一塊塊紅底漆、白面漆、沒刮掉的陳舊的鐵銹;額外附加的油櫃伸展在甲板上,像是老頭兒嘴裡的壞牙齒。外面粗聲粗氣的意大利語來回吆喝著。    
    甲板搖擺了。海岸警衛船離開了。透過舷窗,娜塔麗看到了卡普裡島和伊斯基亞島青青的峭壁;隨後,船身一轉,正前方進入視線的是微弱的陽光照耀著的那不勒斯群山和山上一排排白房子。發生所有這一切時,埃倫‧傑斯特羅還在睡著。船在轉回去啦!她倒在床鋪上,臉埋在枕頭裡。這個她一直擔心的船到現在看來像是通往喪失幸福的航道。受追捕的感覺重又在她心頭浮現。    
    「天哪,鬧得多厲害啊!」埃倫從舖位上伸出他那邋裡邋遢的腦袋來。陽光射進了舷窗,船員們在外面活潑地喊著、罵著。「救世主號」正停靠在原來的碼頭上,原來那一個穿著綠制服、大腹便便的警察在碼頭上巡邏。「啊唷,大白天了啊!你衣服都穿好了。出了什麼事?我們要開走嗎?」    
    「我們已經開走過,又回來了。海岸警衛隊攔住了我們。」    
    傑斯特羅面色陰沉。「哎呀!二百元錢哩!」    
    拉賓諾維茨來到他們的房門口。他才刮過鬍子,穿了沾著污點的深色衣服和灰襯衫,打著紅領帶。他臉上顯出惱怒的線條,正拿出一些美鈔。「我只能歸還一半,對不起。他一定要我先付出半數,才肯開船。我只好碰碰運氣了。」    
    「你說不定會需要剩下的錢,」娜塔麗說。「留著吧!」    
    「如果需要,我會再來要的。」    
    傑斯特羅在上面的舖位上說:「我們並沒有討論過要付船費的事呀,你是知道的,而且——」    
    拉賓諾維茨啪的一下把錢放到娜塔麗手中。「對不起,我要去找那該死的港務長算賬哩!我們是中立國的船。我們只是停泊在這裡進行緊急修理的。這樣攔住我們是該死的違法行為!」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章(4)

    當拉賓諾維茨又在他們的房門口出現時,他們正在吃中午茶點。「今天早上我脾氣不好,很對不起。」    
    「進來吧,」娜塔麗和藹可親地說。「要茶嗎?」    
    「謝謝,要的。你的娃娃怎麼啦?」路易斯正在他的籃子裡啜泣。    
    「他著了涼。有什麼消息嗎?」    
    拉賓諾維茨背對著門蹲著,兩隻手捧著玻璃杯,呷著茶。「傑斯特羅博士,在我們那麼突然離開羅馬的時候,你看上去為你不得不丟下的手稿很不高興。」    
    「我現在還沒高興呢!我四年的心血啊!」    
    「你的書名是什麼?」    
    「《君士坦丁拱門》。怎麼啦?」    
    「在羅馬你可認得德國大使館的什麼人嗎?」    
    「德國大使館?顯然沒有。」    
    「你能肯定嗎?」    
    「我和德國大使館沒有任何關係。」    
    「你從來沒聽說過有一個叫維爾納‧貝克的傢伙嗎?」    
    「維爾納‧貝克?」傑斯特羅重複說,多半是對他自己說的。「哎呀,是的,我確實認得一個叫維爾納‧貝克的,已經是好多年前了。他怎麼啦?」    
    「在舷梯那兒就有一個維爾納‧貝克博士。羅斯和我去找你們時,他就是我在你們羅馬的旅館房間裡看到的那兩個德國人中的一個。他開了一輛梅塞德斯剛剛到。他說他從羅馬的德國大使館來,他是你的老朋友。他還說他帶來了你的《君士坦丁拱門》手稿。」    
    一陣嚴肅的沉默,只聽到那嬰孩的鼻子呼哧呼哧的響聲。娜塔麗和她叔叔互相望著。「說說他的模樣吧。」傑斯特羅說。    
    「中等身材,胖胖的,臉色蒼白,一頭濃密的金髮,高嗓門,很有禮貌。」    
    「戴眼鏡嗎?」    
    「厚厚的無邊眼鏡。」    
    「大概真是維爾納‧貝克,儘管他那時並不胖。」    
    娜塔麗得清了嗓子才能開口說話。「他是誰呀,埃倫?」    
    「哦,維爾納是耶魯大學我最後的研究生班上的學生。德國好學生之一,工作起來精力過人。他在語言上有困難,我幫助他克服了一些障礙。從那以後,我就沒見過他,也沒聽到過他的消息。」    
    「他說他從你房間裡拿了手稿,」拉賓諾維茨說。「他當時在場,這一點我能向你擔保。他倒是挺和氣,另一個凶得要命。」    
    「他怎麼會找我找到這裡來的呢?」傑斯特羅顯出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這看來很不妙,是嗎?」    
    「嗯,我說不上來。假如我們不承認你在這兒的話,意大利秘密警察就會來船上搜查。德國秘密警察要他們幹什麼事,他們都會幹的。」    
    娜塔麗顫聲插嘴道:「土耳其國旗怎麼樣呀?」    
    「在一定程度上,土耳其國旗是頂用的。」    
    傑斯特羅果斷地說:「真的沒有選擇餘地了,是嗎?要我到舷梯那兒去嗎?」    
    「我會把他帶到這裡來的。」    
    對娜塔麗來說,這個巴勒斯坦人顯得這麼鎮定,多少是一種安慰。發生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是情況進一步嚴重而可怕的惡化。她從心底裡為她的嬰孩擔驚受怕。拉賓諾維茨走了。傑斯特羅心事重重地說:「維爾納‧貝克!老天哪!我認識維爾納的時候,希特勒甚至還沒掌權呢。」    
    「他擁護過希特勒嗎?」    
    「哦,不。他是那種保守、溫和、勤學的人。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還篤信宗教。好人家出身。他立志進外交部,我還記得這事呢。」    
    嬰孩打噴嚏了。娜塔麗忙著把他阻塞的小鼻子弄乾淨。她嚇壞了,無法有條有理地思考。    
    「傑斯特羅教授,維爾納‧貝克博士來了。」拉賓諾維茨步入艙房。一個穿灰大衣、戴灰帽子的男子在門口一邊鞠躬,一邊舉起帽子,雙腳後跟併攏。在他的左臂下夾著一個用繩子捆紮好的很厚的黃封套。    
    「您一定記得我吧,傑斯特羅教授?」他有一本正經的高嗓門。他笑得很尷尬,幾乎像在道歉,眼睛半閉著。「已經有十二年半了。」    
    「是啊,維爾納。」傑斯特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你只是胖了些。」    
    「是呀,太胖了。噢,這是《君士坦丁拱門》。」    
    傑斯特羅把紙包放在舖位上那手腳不停的嬰孩旁邊,用發抖的手指解開繩子,很快地翻過大量薄而半透明的紙。「娜塔麗,全在這兒吶!」他望著站在門口的那人眼睛閃閃發亮。「維爾納,我能說些什麼呢?除了謝謝你,謝謝你!」    
    「這得來不易,教授。可我明白它對您意味著什麼。」貝克博士轉過身來對著拉賓諾維茨。「是我的德國秘密警察同事——你要明白——是他把它由意大利秘密警察那裡拿走的。我想我自己是拿不到的。我很遺憾你和他吵了嘴,可是你回罵了他一些很難聽的話,你知道。」拉賓諾維茨聳聳肩,臉上毫無表情。貝克回頭看著傑斯特羅,他正撫弄他的稿紙。「我自作主張拜讀了您的大作,教授。比《一個猶太人的耶穌》又有多大的進展呀!您表明對早期拜占庭和東正教有非常特殊的瞭解。您使整個已經過去的世界恢復生命。這本書將保證您聲名遠揚,而且這一回,那些學究也會讚美您的學識了。這是您最大的成就。」。    
    「嘿,您多麼好哇,維爾納。」傑斯特羅裝出他對付欽佩者的那種微笑。「至於你,你的英語有了驚人的進步。還記得你口試方面的困難麼?」    
    「我當然記得,您挽救了我的前途。」    
    「哦,不敢當。」    
    「從那時起,在華盛頓任職七年。我的兒子——我有四個——都能使用英語和德語兩種語言。現在我在羅馬當一等秘書。這些全都得感謝您呀。」    
    「四個兒子,噢,真想不到。」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章(5)

    娜塔麗感到難以相信竟然會這樣談家常。這簡直像是夢中的對話。那個人站在那兒艙房門口——一個納粹德國的官員,一個胖墩墩的、看上去並無敵意的人,戴著眼鏡,這使他顯得書生氣。他雙手拿著帽子,用一種安寧的、簡直像教士一樣的姿勢捧在胸前。他談及他的孩子們,稱讚埃倫的著作,表現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特別是那男高音的嗓子和有禮貌的態度——那就是態度相當溫和和學究氣。嬰孩咳嗽了,維爾納‧貝克看了看他。「你的孩子身體好嗎,亨利太太?」    
    她刺耳的聲音衝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高雅旅館』?你又怎麼發現我們到這兒來了?」    
    她可以看到埃倫因她的舉止感覺痛苦。拉賓諾維茨面部仍舊是無表情。貝克用耐心的口吻回答:「當然啦,德國秘密警察有羅馬旅館裡外國來往旅客的名單。意大利秘密警察又向德國秘密警察報告,你們上了這條船。」    
    「那麼你也是德國秘密警察的人羅?」    
    「不,亨利太太。我說過了,我是外交部官員。嗯,你和你的叔叔是不是願意和我一起在『大旅館』吃中午飯呢?據說那兒有那不勒斯最好的餐廳。」    
    娜塔麗的嘴張著,她一聲不吭,像是失去了知覺似的。她朝傑斯特羅看看,他說道:「肯定你不是真有這個意思,維爾納。」    
    「為什麼不是呢?你們可以享受一些好酒好菜。你們明天要開始漫長而艱苦的航行呢!」    
    「明天?這我還不知道呢,」拉賓諾維茨大聲說,「而且我還是才從港務長那裡來的!」    
    「哦,這是我的消息。」    
    娜塔麗幾乎嚷了起來:「我們的腳一踩上岸,我們就會被抓起來、拘留的。這一點你是知道的,我們也知道。」    
    「我給你們倆準備好了警察當局發的通行證。」她對傑斯特羅拚命搖頭。貝克博士心平氣和地繼續說:「我還是走開好,讓你們能就這事談一談吧?要是你們難以決定,那就在我離開之前讓我們到舷梯那兒談一下吧!可是跟我一起上岸對你們來說是很安全的,而且也確實有許多事要商討一下。」    
    傑斯特羅嚴厲地插話說:「你在我旅館的房間裡幹什麼,維爾納?」    
    「教授,墨索里尼宣戰的時候,我想我最好幫幫您的忙。我把那個德國秘密警察帶去跟意大利警察當局周旋。」    
    「那麼,在那之前很久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呢?」    
    貝克做賊心虛地突然看了娜塔麗一眼;回答說:「我坦白講好嗎?這是為了免得打擾您,讓您討厭。」他舉起帽子,鞠了躬,走開了。    
    傑斯特羅滿腹狐疑地看看巴勒斯坦人,又看看他的侄女。    
    「埃倫,我可不離開路易斯!一分鐘都不!」娜塔麗一下子尖叫起來:「我甚至不願走到舷梯那兒去!」    
    「你以為怎樣?」傑斯特羅對拉賓諾維茨說。拉賓諾維茨把雙手向上翻了翻。「呃,你以為這全是精心策劃的、要捉住我的圈套嗎?既然他已經找到了我,要是他的確打算這樣做,難道他不就能讓意大利秘密警察把我從你們的船上拉走嗎?」    
    「他這樣可以避免一場風波!」    
    「風波有多大?」    
    拉賓諾維茨苦笑一下。「不會太大。」    
    傑斯特羅拉了拉鬍子,看了看瞪著眼的侄女。然後他伸手去取帽子和斗篷。「嗯,娜塔麗,我一直都是個昏頭昏腦的傻瓜。我還是按照我的性格辦事吧。我和維爾納‧貝克一起上岸去。」    
    「哦,當然啦!」嬰孩現在正大哭著,娜塔麗幾乎氣瘋了。「享用你的午餐去吧!說不定他那個德國秘密警察的好朋友會和你們湊在一起,把事情搞得更快活呢。」    
    拉賓諾維茨幫著傑斯特羅穿上斗篷。「盡可能打聽打聽有關我們啟航的事。」    
    「好的。要是我不回來,」當娜塔麗把她那大哭大叫的嬰兒抱在懷裡搖著時,傑斯特羅對她說:「你不過擺脫了一個累贅,可不嗎?」    
    兩個鐘頭過去了。暴雨使甲板上閒逛的人都跑光了。娜塔麗獨自撐著傘等在舷梯口,注視著濕淋淋的警察在碼頭上踱來踱去。終於,在雨中出現了一輛小小的黑色梅塞德斯。貝克博士出來為傑斯特羅博士開了車門,對她揮了揮手,開車走了。傑斯特羅登上了跳板,張開藍斗篷下的雙臂。「好啦,親愛的!你瞧,我回來了。」    
    「感謝上帝,你回來了。」    
    「是啊。現在讓我們和拉賓諾維茨談一下。」    
    「你真的不要先打個盹?」    
    「我不睏。」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章(6)

    那個巴勒斯坦人穿著油膩的工作服,聽到他們的敲門聲,打開了艙房門。那間小屋裡有強烈的汗、機油和煙灰的氣味。傑斯特羅對釘在牆上的那些裸體女人畫眨眨眼睛。「請坐,」拉賓諾維茨說。「我得拿掉那些可愛的姑娘了。我對她們並不注意,可是其他人都注意。就是這麼回事兒。你回來了,我真高興。你真有膽量。午餐吃得有趣麼?」    
    「還可以。」傑斯特羅在辦公桌邊的椅上坐得筆挺,娜塔麗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凳子上。「首先,你的土耳其船長出賣了你。他告訴海岸警衛隊說你們要偷偷啟航。這就是你們為什麼被抓住的原因。維爾納是這麼說的。」    
    拉賓諾維茨點點頭,繃著臉。「這我也想到了。我們不能租別的船,所以我們不得不忘記這事——暫時忘記。」    
    「那個土耳其人也報告了我們是上星期上船的。港務長決定通知羅馬的意大利秘密警察,並在讓你們走之前,解決這個逃亡的美國人問題。因此,耽擱了一星期。」    
    「好哇,所以事情都碰到一塊兒啦!」拉賓諾維茨把擺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又放開。「我們明天能開走嗎?」    
    「噢,他說你們可以開走。還有,關於那件事。」傑斯特羅的聲調提高了。「這船以前可叫『伊茲密爾』?」    
    「它就是『伊茲密爾』。」    
    「最近你們檢查過這船的適航性嗎?」    
    「港口檢查員來給我們開了證明,可不是。」    
    「維爾納說他附添了一頁意見。你們超員又超載。甲板上的附加油櫃危險地減弱了你們的穩定性能。萬一乘客們在驚慌失措中都衝到一邊,這船就免不了翻身。對嗎?」    
    「他們是一群守紀律的人,」拉賓諾維茨很厭煩地回答。「他們不會驚慌的。」    
    「你們的食物、水和衛生設備都比一般標準低得多,」傑斯特羅接下去說。「當然,娜塔麗和我早已注意到這一點了。醫療設備也差。發動機用了三十五個年頭了。航海日誌上寫有好幾處新近發生的故障。你們只有沿海岸行駛的證明,而不是公海上的。」    
    拉賓諾維茨的聲音變得尖利了。「你可提到我們猶太人為了逃避德國人的迫害不得不冒這些危險嗎?」    
    「差不多就是這話。他不愛聽。可是他說要是把巴勒斯坦委託德國管轄,大多數歐洲的猶太人早就用適合航海的船送去了。你們要用這麼一條破船來漂洋過海,應該歸咎於同盟國的政策,而不是德國的政策。英國為了爭取阿拉伯人,封鎖了巴勒斯坦——這真是個愚蠢的姿態,因為阿拉伯人是全心全意地擁護希特勒的。美國已經關上了它的大門,所以你們的組織(他全都瞭解)必須試圖用像『伊茲密爾』這種沒人要的破船把難民偷偷送進巴勒斯坦。」    
    「不錯,納粹是熱心的猶太復國主義者,」拉賓諾維茨說。「這我們是知道的。」    
    傑斯特羅由裡胸袋裡掏出一隻信封。「好,這些是意大利警察當局關於美國拘留民的規定。他們正被遣送到錫耶納去等候交換。正巧,我的家就在錫耶納。我的班底子還住在那兒。」    
    拉賓諾維茨看完了那些油印的紙頁,他的眼神裡顯得憂鬱而呆滯。    
    「這些規定可能是偽造的。」娜塔麗嚷了起來。    
    「這些都是真的。」拉賓諾維茨把紙頁交給她。「這麼說來,這就安排好了?你們倆要下船到錫耶納去嗎?」    
    「我對維爾納講過了,」傑斯特羅答道,「這全要看娜塔麗。假如她跟著你們乘船,我也乘船。假如她選擇回錫耶納,我也回去。」    
    「我懂了,很好。」拉賓諾維茨朝娜塔麗瞟了一眼,她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坐著,他問道:「貝克博士對這說了些什麼呢?」    
    「呃,作為母親,他說,她無疑會作出明智的決定。冒險航行對她的嬰兒來說是毫無意義的,也是受不了的。她並不是無國籍的難民。這就是他要告訴她的。」    
    「你有十二年沒見過這人了,埃倫。」娜塔麗才講了半句,聲音就幾乎發抖了。她的兩隻手揉著那幾張油印紙。「他要你留在這兒。為什麼呢?」    
    「呃,到底是為什麼呢?你以為他會謀害我嗎?」傑斯特羅說,他顯出抖抖嗦嗦的滑稽樣子。「他為什麼要這樣呢?在我研究生班上那會兒我總是給他最高分的。」    
    拉賓諾維茨說:「他並不要謀害你。」    
    「是呀。我相信他是想幫助他以前的老師。」    
    「上帝在上,」娜塔麗幾乎喊起來,「你能不能還表現出一絲一毫有常識的樣子來?這人是一個地位很高的納粹。是什麼讓你願意把他講的全盤接受下來?」    
    「他不是納粹。」傑斯特羅擺出心平氣和的學究態度說。「他是個職業外交官。他把那個黨說成是一群粗野的、缺乏教養的機會主義者。他確實稱讚希特勒把德國統一了起來,可是他對於戰爭正在進行的方式十分擔憂。猶太人政策把他嚇壞了。維爾納一度學習當牧師,我認為在他身上並沒有排猶主義的骨頭,不像我們一直打交道的一些美國領事。」    
    敲了兩下門。拉賓諾維茨那個看上去很粗野的助手朝裡面瞧了瞧,遞給他一個用紅蠟封著的信封。拉賓諾維茨看了信,站了起來,脫掉了罩在乾淨的白襯衫和深色褲子上的工作服。「嗯,好吧。我們以後再談吧。」    
    「什麼事呀?」娜塔麗脫口問道。    
    「我們可以辦離港手續了。我馬上要到港務長那兒去拿這船的證件。」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三章

    班瑞爾‧傑斯特羅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蘇軍厚大衣,沿著波蘭西南部的一條路拖著腳步走,雪厚得到了他的腳踝。這支俄國戰俘的長長隊伍,彎彎曲曲地穿過歷史學家稱之為「上西裡西亞」的那個地區平坦的白茫茫田野。穿綠衣服的黨衛軍手持棍棒或者機關鎗,監視著這個行列。隊伍的前面和後面,開著兩輛噹啷噹啷直響的軍用大卡車,滿載著更多的黨衛軍。這支由萊姆斯多夫戰俘營最壯實的囚犯中挑出來的勞工隊一路都是步行的。途中死了大約三分之一的人。每天上午十點的飯食是一片類似麵包的黑乎乎的木頭一樣的東西,用蕁麻、壞土豆、爛菜根諸如此類的東西做成的半涼不熱的湯。連這樣的口糧也經常沒有,於是這些人就被解散,在黨衛軍的槍口下像山羊一樣在田地裡尋找可吃的東西。每天由十二到十四小時,他們得跟上那些身強力壯的押送的士兵的速度一步步走著,而押送的士兵則每兩小時一班輪換著步行和乘車。    
    班瑞爾‧傑斯特羅像橡樹一樣結實的身體也幾乎拖垮了。在他周圍,人們走著走著就倒下了,經常是一聲不吭,有時候發出一聲呻吟或是叫喊。當棒打腳踢都不能使倒下的人醒來的時候,就用一顆子彈打穿他的腦袋。這是一種例行的預防措施,免得游擊隊可能把他救活並吸收進去。德國人鎮靜而仔細地用槍把每一顆頭顱打得粉碎,在雪地上縮成一團的俄國軍大衣的領邊留下一大攤紅通通的東西。    
    現在,這支隊伍正由克拉科夫向卡托維茨走去;新的路標上用粗黑的德文字母寫著,就稱作KATTOWITZ。班瑞爾‧傑斯特羅麻木地猜想這場長途跋涉很快就要結束了,因為卡托維茨是工礦中心。他太缺少生命力了,寒冷、飢餓和招架不住的疲勞使他太萎靡不振了,以致對於命運怎麼會把他帶到這些熟悉的地方來,也不感到奇怪了。他把越來越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盯著前面的那個人。他的腿移動著,但雙膝僵直,因為他只怕關節萬一放鬆了,就會彎下去,那麼他就會摔倒,於是腦袋就會被打掉。    
    在四十個年頭裡這條老路沒大改變。班瑞爾能預先說出每一個轉彎。他知道,什麼時候另一所農屋或是木頭蓋的教堂會透過細細的、紛飛的干雪出現。特遣隊正在朝卡托維茨煤礦去嗎?命運還不壞呀!在冬天礦裡要比野外暖和。礦工得吃飽才能幹活。    
    儘管步行過程中經歷了所有這些苦難,班瑞爾還是感激上帝,他是在這勞工隊伍之中,終於離開了那個戰俘營。他在上次戰爭的經歷也好,他在華沙猶太區中的生活也好,都無法跟他在萊姆斯多夫所看到的情況相比。這個戰俘營並不是真正的戰俘營,那兒沒有兵營,沒有建築物,沒有點名,沒有管理機構;沒有維持秩序的手段,除了對架在崗樓上的機槍和對夜裡耀眼的探照燈所懷的恐懼。全部設施是一片用帶刺的鐵絲網圍起來的露天場地,延伸出去望不到邊,在裡面圈著二十萬快要餓死的人。在東方戰線,「日內瓦公約」 並不存在。蘇聯從未在上面簽過字。    
    德國人無論如何都不準備背這麼大的戰俘包袱。缺乏食物和水的供應。萊姆斯多夫的生活準則是自我保存,戰俘們在污穢、惡臭的環境裡為了一點可吃的東西吵得面紅耳赤,大打出手,生了病也沒人過問。死屍亂七八糟地倒在糞土和雪地上。每天在帶刺的鐵絲網外,死人都在一堆堆被焚化,用木材和廢油當燃料。焚屍的火光在晚上照得很遠。集中營臭得就像附近有一家龐大的肉類罐頭廠,就像那裡的動物在進行處理,皮上的毛髮或鬃毛在被燒焦。    
    德國人十一月進攻莫斯科時的戰俘補足了這支勞工特遣隊的人數。那些在萊姆斯多夫快要死亡的人卻是在夏季戰役中俘獲的。現在他們成了在走動的骷髏,隨時都有倒下的人,不管白天黑夜,遍地都是。在萊姆斯多夫形形色色的恐懼之中,有一件事仍然使傑斯特羅嚇得沒命。他親眼目睹在探照燈外陰暗的夜色中,一小群一小群戰俘餓得發瘋了,在集中營一個個結冰的垃圾堆旁轉來轉去,吃那才倒斃的屍體裡柔軟的內臟。他白天看到過這種殘缺不全的屍體。崗樓看守上的士兵一發現這些吃人的人,就向他們開槍。其他戰俘抓住了他們,就對他們拳打腳踢,結果了他們的性命。可是,在這些人身上,求生的本領超過了人的天性,因此不再有恐懼。吃人肉的是發瘋了的夢遊者,只想填飽肚子的白癡,他們枯竭的腦子裡還剩下足夠的機智在晚上找東西吃,像小狼一樣在陰暗處躲躲藏藏。無論在卡托維茲是什麼前景,班瑞爾‧傑斯特羅知道,不可能比萊姆斯多夫更糟。    
    然而,看來隊伍不是朝卡托維茲進發。前頭的隊伍向左拐了個彎。這樣特遣隊就會朝南到奧斯威辛去,班瑞爾是明白這一點的;可是奧斯威辛要這麼大批的勞動力去幹什麼呢?他少年時代進的經院就在那個地方,那是個只有小製造業的市鎮,孤零零地坐落在索拉河和維斯杜拉河匯合的沼澤地帶。它主要是個鐵路聯軌站。那裡沒有重活。在路的轉彎處,他看見一塊寫有黑體字的新箭頭標誌,釘在褪了色的奧斯威辛路標上。德國人在上面用了舊名字。班瑞爾從自己年輕時就記得這名字,那時奧斯威辛還屬於奧地利。它不僅像德國名字通常聽起來那樣刺耳,而且聽上去甚至不像奧斯威辛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四章(1)

    拉賓諾維茨坐著裝滿生活用品的陳舊貨車回來,後面跟著兩輛裝著淡水和柴油的槽車。這就激起了工作熱情,從黃昏一直幹到深夜。猶太人叫著、笑著、唱著,把貨物傳遞到舷梯,傳過甲板,傳下艙口——一袋袋的麵粉和土豆,一網袋一網袋生了蟲的捲心菜和別的沒長好的、疙疙瘩瘩的蔬菜,一捆捆的魚乾以及一箱箱的罐頭食品。衣衫襤樓的土耳其船員把輸油管和輸水管搬到船上,只見這些管子不住地顛簸、跳動著,發出呻吟聲;他們扣下艙口蓋,笨手笨腳地修理著起錨機,盤起繩索,罵天罵地,用錘子敲打,東奔西跑。這艘舊船像是感染到即將啟航所引起的興奮,吱吱嘎嘎地響著,搖搖擺擺,把停泊的纜繩繃得緊緊的。寒風陣陣掀起大浪湧過防波堤,然而高興得說個沒完的乘客不顧寒風,仍然擁擠在搖晃不定的甲板上觀看準備工作。當他們下去就餐時,在耀眼的半圓月下風已越來越大,將近八級了。    
    娜塔麗穿著一件紫色的縐綢衣服,臉上搽了點胭脂和口紅,猶豫不決地站在拉賓諾維茨艙房門外搖晃的甲板上。緊緊裹住她雙肩的是埃倫的灰圍巾。她歎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嗨,喂,亨利太太。」    
    在骯髒的艙壁上原來釘那些裸體姑娘畫片的地方顯出一塊塊淡黃的長方形。除此以外,還是和以前一樣充滿臭氣和凌亂:沒有鋪好的床、亂堆著的文件、盤旋的煙草煙霧和掛在衣鉤上晃動著的衣服所散發出的勞動者氣味。他關門時說:「這不是賽拉‧愛羅斯基的衣服嗎?」    
    「我是從她那兒買來的。」娜塔麗靠在門口穩住身子。「我討厭老穿在身上的那件咖啡色羊毛衣服,真是討厭極了。」    
    「我們去和尼斯當局談話的時候,賽拉總是穿這件衣服。她對付法國人倒很有一套。」    
    「我對她簡直不瞭解。我對於你們所有的人都太不瞭解啦!」    
    「你的娃娃怎樣啦?」    
    「病了。他老是抓自己的右耳,他還發燒。」    
    「你帶他去過醫務室嗎?」    
    「去過了。他們給了我一些丸藥讓他吃。」    
    「嗯。你們和我們一起走嗎?」    
    「我還沒拿定主意。」    
    「這並不困難。」他把辦公桌前那張椅子讓給她坐,自己蹲在鐵甲板上。「怎麼對你自己最有利,就決定怎麼做。」    
    「你到底為什麼把我們帶上船來呢?你只有給自己添麻煩!」    
    「心血來潮,亨利太太。」他使勁吸煙。「我們由尼斯開船的時候並沒打算停在這兒。發電機燒壞了。我只好在羅馬弄一台發電機的電樞,同時再弄點兒錢。我和赫布‧羅斯聯繫,他告訴我說你叔叔在那兒。我很欽佩他,所以——」    
    「你的乘客都是從尼斯來的人麼?」    
    「不,都不是。他們是猶太復國主義的先鋒,現在是難民了,大多數是波蘭人和匈牙利人。他們本打算由黑海邊的康斯坦察走——一般都是走這條路線的——可是為他們疏通的那個羅馬尼亞人拿了他們的錢跑掉了。他們被猶太人代辦處轉來轉去,轉了幾個月,最後到了法國的意大利佔領區。對猶太人說來,那倒是個不壞的地方,可是他們不管怎麼樣都要繼續到巴勒斯坦去。這正是我要做的事,把猶太人送到巴勒斯坦去。瞧,就這麼回事兒。」    
    「你們是直接去巴勒斯坦,還是經過土耳其?我聽到過兩種傳說。」    
    「我說不準。關於這一點我會在海上收到無線電信號的。」    
    「要是你們經過土耳其,你就得帶你們的人非法穿過敘利亞的山區,是嗎?敵對的阿拉伯國家?」    
    「我以前就這麼幹過。如果我們能直接回家,我們當然會這麼做的。」    
    「你們的發動機會在海上出毛病嗎?」    
    「不會的。我是船舶機械師。這條船是舊了,可這是法國貨。法國人造的船都挺好。」    
    可是超員呢?底下那些重重疊疊的舖位——簡直像廁所裡敞著的長槽!假如又來一次連續三天的暴風雨呢?疾病不就得蔓延了嗎?「    
    「亨利太太,這些人是經常受到惡劣的條件鍛煉的。」    
    「難道你就沒想到過,」她擰著手裡的圍巾。「你們這條船開不成嗎?辦理離港手續可能只是個圈套,為了要把我叔叔悄悄騙走嗎?就在維爾納‧貝克露面之後,你們拿到了你們的文件,這太巧了。」拉賓諾維茨做出表示懷疑的鬼臉。她很快地講下去。「我現在想到一件事。要是我們離開『救世主號』的話——我不是說我們會離開——可是要是我們離開,埃倫可以堅持要求直接去土耳其領事館。我們在那兒等你通過海岸警衛隊轉播的信號,說你們已經過了三英里線。要是沒有信號,我們就要求土耳其給予避難權,並且——你笑什麼呀?」    
    「這兒沒有土耳其領事館。」    
    「你說過有的呀。」    
    「他是名譽領事,一個意大利銀行家,可巧,是個改變了宗教信仰的猶太人,挺幫忙的。最靠近的領事館在亞得裡亞海邊的巴裡。」    
    「唉,見鬼!」    
    「不管怎樣,領事館不像大使館那樣能給予避難權。」他微笑得更厲害了。「你很費了些腦筋,是嗎?」    
    「唉,我連信號都想好了。」    
    「真的嗎?是什麼呢?」    
    「嗯——」她有些窘地講了出來——「『明年在耶路撒冷。』就是逾越節塞德餐 的最後一句。」    
    「我懂得這是什麼。」他的笑容消失了,顯出嚴肅認真的表情。「聽著,亨利太太,意大利人不需要大量飢餓的無國籍猶太人。我們會走的。你也該來。」    
    「哦,我應該?為什麼呢?」船和碼頭碰撞,這個煙霧騰騰的小房間也就不住搖晃,使娜塔麗想要嘔吐。    
    「就說因為你的娃娃是猶太血統,就該去猶太人的故國吧!」    
    「他只有一半猶太血統。」    
    「是嗎?問問德國人看。」    
    「嘿,難道你不知道我對巴勒斯坦沒有感情嗎?一點都沒有!我是個美國人,完全沒有宗教信仰,嫁給了一個信基督教的海軍軍官。」    
    「給我講講你的丈夫吧。」    
    這個問題使她嚇了一跳。她很不自然地回答說:「我有很久沒見到他了。他在太平洋什麼地方的潛艇上。」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四章(2)

    他拿出一個破舊的皮夾,給她看了一個胸脯很大、頭髮濃密的黝黑姑娘的相片。「那是我的妻子。她是在乘公共汽車的時候被阿拉伯人炸死的,公共汽車炸掉了。」    
    「那太可怕了。」    
    「這是八年前發生的事。」    
    「可你還要我帶我的孩子到那種地方去?」    
    「猶太人到哪兒生活都是在危險之中。」    
    「在美國就不。」    
    「在那裡你們也是異鄉之客。在巴勒斯坦你們就是在家裡了。」    
    娜塔麗從她的錢袋裡拿出一張拜倫穿軍裝的小小彩色照片。「這是我的丈夫。」    
    當拉賓諾維茨皺著眉頭看照片時,拜倫的形象又在她的記憶中再現了。「他看上去挺年輕。你們什麼時候結婚的?」    
    幾個月來,她一直把她結婚的事置之腦後——那些愚蠢決定把她弄得暈頭轉向,結果獨自躺在外國醫院裡生產,痛得神志昏迷,周圍儘是陌生面孔,耳朵裡聽到的是似懂非懂的用意大利語講的醫學用語。儘管一看到紅彤彤的皺皮膚娃娃,她的心中就充滿了美妙的愛情,但她當時認為自己的生活已經給毀了。她現在或多或少仍然這麼認為。可是當她向這個巴勒斯坦人簡單敘述往事的時候,拜倫‧亨利的魔力和闖勁、他的機靈、他的孩子氣的吸引力,全又從她心底湧起;還有,不管事情辦得多麼輕率,在里斯本短暫的蜜月是無比甜蜜的。她想——儘管她沒對拉賓諾維茨說這些——享受過那樣的歡樂,哪怕一輩子不能恢復健康也是值得的。何況,她又有了路易斯。    
    拉賓諾維茨傾聽著,接著剛抽完的煙又點了一支煙。「你從來沒碰到過像他那樣的猶太小伙子嗎?」    
    「是呀。和我一起出去玩的全都是些立志做醫生、律師、作家、會計師或是大學教授的人。」    
    「中產階級類型的。」    
    「是的。」    
    「帶你兒子到巴勒斯坦去。他會長成像他父親那樣講究實幹的人。」    
    「萬一發生意外呢?」娜塔麗怕自己在這兒碼頭旁邊就可能暈船。這樣搖擺真叫人直想嘔吐。她由椅子上站起身,靠著艙壁。「我希望這條船能橫渡地中海,可是以後怎麼樣呢?最終關進英國集中營?要不然帶著一個娃娃穿過阿拉伯山區,被開槍打死或是被俘後殺死?」    
    「亨利太太,帶他到錫耶納去很危險。」    
    「那我也不知道。我叔叔和貝克一起吃中飯的時候,打電話和我們在羅馬的代辦談過。代辦勸埃倫去錫耶納。他把這次航行稱作我們的一次不必要冒險。」    
    「你們的代辦讓他相信一個希特勒的官僚嗎?」    
    「他說他很瞭解貝克。他不是納粹分子。我們自己的外交部門尊重他。貝克提出明天開車帶我們回羅馬去,直接去大使館。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而且,老實講——呵!」這小艙房的甲板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娜塔麗站不穩了,他跳起來扶住她,她倒在他身上,她的乳房撞在他的胸上。他緊緊的攥住她的兩隻上臂,隨後輕輕地把她拉開。    
    「穩住。」    
    「對不起。」    
    「沒關係。」    
    他鬆手把她放開了。她勉強笑了笑。她的雙臂和乳房都感到痛。    
    「風向一直逆轉著。氣象報告也不好。可我們還是天一亮就開船。」    
    「這倒可能解決了我的問題。也許貝克不會那麼早就來。」    
    「他會的,你最好作出決定。不過,對你來說這是個麻煩的問題,我看得出來。」    
    埃倫‧傑斯特羅身穿藍色的浴衣,稀疏的灰白頭髮都被吹亂了,他敲了敲門,隨即打開門。「對不起打擾了。娃娃動得很特別,娜塔麗。」她的臉嚇得變了樣。「先別害怕,馬上來看看。」    
    拉賓諾維茨抓住她的手臂,他們一起走了出去。他們在月光下狂風掃過的甲板上急匆匆地跑著,娜塔麗被吹得披頭散髮。路易斯躺在床鋪上籃子裡,眼睛閉著,握緊著的拳頭不斷地向左右揮動。    
    「路易斯!」她俯身朝著他,兩隻手放在他扭動著的小小身體上。「孩子,孩子!醒醒——啊,他怎麼不睜開眼睛啦!怎麼回事啊?他這麼亂扭著身子!」    
    拉賓諾維茨把裹著毯子的孩子抱了起來。「這是發燒引起的痙攣。別著急。嬰兒痙攣很快就會好的。」路易斯的腦袋猛地從毯子上抬起來,眼睛仍然閉著。「我們帶他去醫務室吧。」    
    娜塔麗跟著他,跑到下層甲板那裡光線陰暗、臭氣撲鼻——廁所的臭氣、擠在一起好久沒洗澡的身體和衣眼發出的臭氣、人嘴裡呼出來的陳腐的臭氣混成一股惡臭。拉賓諾維茨擠過在醫務室門外的阻塞了通道的長隊。在窄小的漆著白漆的艙房裡,他把嬰孩遞給醫生,那是一個形容枯槁的灰鬍子老頭,穿著一件骯髒的白大褂。醫生愁容滿面地解開裹著路易斯的毯子,看了看扭動著的身子,同意說這是痙攣。他無藥可給。他用嘶啞、虛弱的聲音、用德國意第緒語叫娜塔麗放心;「就是這個發炎的右耳朵引起的,你知道,發燒是併發症。我肯定這跟腦子無關。你可以指望他很快就會好。不會有不好的後果。」他看上去並不像他說的話那麼高興。    
    「洗個熱水澡怎麼樣?」拉賓諾維茨說。    
    「行啊,有好處的,可是這條船上沒有熱水,只有冷水淋浴。」    
    拉賓諾維茨抱起了路易斯,對娜塔麗說:「來。」    
    他們急急忙忙走下通道,到船上的廚房裡去。這廚房哪怕在晚上已經收拾乾淨,關上了門,就像現在那樣,仍是臭烘烘、油膩膩的。不過,有一件設備,一個巨大的桶,在搖曳的電燈光中閃閃發亮。湯是難民伙食中的主要東西。拉賓諾維茨不知從什麼地方弄到了這個飯店鍋爐,安裝在這裡。他敏捷地打開龍頭和閥門。水流進了大桶,從桶底下一個噴嘴裡蒸汽噗噗地冒了出來。    
    「試一試,」幾秒鐘後他說。「太燙嗎?」    
    她把一隻手浸了一下。「不。」    
    她挽起了自己紫色的衣袖,脫光那個扭動著的嬰兒的衣服,把那小身體浸在溫水裡,直浸到下巴。「在他頭上也弄一點水。」她照做了。路易斯僵直的背不久放鬆了。拉賓諾維茨又放進了些冷水。痙攣減輕了,她的兒子在她手裡變軟了,她懷著激動的希望看了拉賓諾維茨一眼。    
    「我的小弟弟痙攣的時候,」他說,「我母親總是這麼辦的。」    
    藍眼睛睜開了,嬰孩的眼光對著娜塔麗,他有氣無力地向她流露出小小的微笑,這一笑使她心痛得不得了。她對拉賓諾維茨說:「上帝保佑你。」    
    「把他帶回到上面去,讓他一直保持暖和,」拉賓諾維茨說。「我弟弟事後常常要睡幾個小時哩。要是你還有什麼事,就告訴我。如果必要的話,岸上有一個我們能去的診所。」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四章(3)

    過了些時,他來到她的艙房,往裡看了看。裡面點了兩支蠟燭。他的臉和雙手都給機油搞黑了。埃倫在上鋪睡著了。娜塔麗坐在嬰孩身邊。她穿著浴衣,頭髮別了上去,一隻手搭在蓋著毯子的籃子上。    
    「他怎麼樣?」    
    「他睡熟了,不過睡熟的時候還老是揉那只耳朵呢。」    
    拉賓諾維茨拿出一個小小的扁瓶,倒滿了一小玻璃杯。「喝這個,」他對娜塔麗說。「斯力弗維茨 ,你知道這是什麼吧?」    
    「我喝過斯力弗維茨的,喝過許多。」她一飲而盡。「謝謝你。這電是怎麼搞的?」    
    「發電機又不行了。我正盡力修。你的蠟燭夠麼?」    
    「夠的。要是修不好,你們能開船嗎?」    
    「會修好的,我們會開走。再喝點斯力弗維茨嗎?」    
    「不了。酒挺好。」    
    「回頭見。」    
    大約凌晨二點左右,電燈忽明忽暗地亮了起來,娜塔麗開始收拾她從一個乘客那裡買來的硬紙板箱子。這只用了幾分鐘時間,她又繼續熬夜照看孩子。這是漫長而痛苦的一夜,她心潮起伏,毫無結果地懊悔和思考往事,一直追溯到她的少女時代,中間斷斷續續地打了幾個做著惡夢的瞌睡。嬰孩睡得不安穩,翻來覆去。她不斷地摸著他的前額,覺得前額似乎還涼;然而當舷窗開始發白時,他突然出了一身大汗。她只得給他換上乾淨的襁褓。    
    她提著箱子到舷梯去時,赫布‧羅斯在微風吹拂的甲板上碰到了她。天開始亮了,一個晴朗可愛的日子。甲板滿是興高采烈的乘客。有一些乘客正在艙口蓋上面圍住一個拉六角手風琴的人唱歌,他們的手臂互相搭在肩上。一些土耳其船員大聲地從碼頭到甲板來回吆喝,滑車那邊傳來鬧哄哄的起吊聲。    
    「天哪!」羅斯說道。「你不會真的這麼幹吧,娜塔麗?你不會把自己送到德國人的手裡去吧?」    
    「我孩子病得要命。」    
    「親愛的,孩子發燒是嚇人的,可是他們好起來也快得驚人。只要在海上呆幾天,你們就安全了,以後就永遠安全了。安全和自由了!」    
    「你們可能要在海上呆幾個星期呢。你們也許還得翻山越嶺呢。」    
    「我們會成功的。你的娃娃也會好的。看看天氣嘛,這可是個好預兆哩!」    
    他講到關於天氣的話倒是真的。海港平靜了下來,風也似乎小了。維蘇威好像用墨水畫在蘋果綠色的地平線上。幸福像花兒的芬芳一樣散佈在擁擠的甲板上。可是方才娜塔麗給路易斯換衣服時,他又打哆嗦了,亂抓耳朵,哭哭啼啼。她回想起那陣痙攣、醫務室、可怕的夜、空氣惡濁的下層甲板,就受不了啦。她把箱子放在舷梯口。「我想不會有人來偷這個的。不過,還是請看一下,只一會兒。」    
    「娜塔麗,你在做錯事哪。」    
    她很快回來了,攜帶著躺在籃子裡裹得嚴嚴的路易斯,她後面跟著披斗篷、戴帽子的傑斯特羅。貝克的梅塞德斯水箱上有個很大的外交標記——大紅色的盾牌,白色的圓圈,粗黑的卍字——車到碼頭上就停住了。拉賓諾維茨這時站在舷梯口羅斯旁邊,他的手、臉和工作服都搞髒了。他正用破布揩著雙手。    
    隨著梅塞德斯的到來,甲板上乘客們歡樂的合唱聲一下子停止了。他們一動也不動地瞧著那輛汽車和兩個美國人。只剩下船員們沙啞的咒罵聲、海水的濺潑聲、海鳥的鳴叫聲。拉賓諾維茨提起箱子,又從娜塔麗手中接過那只籃子。「好,讓我來幫你拿。」    
    「你太好了。」    
    她正要踏上跳板時,赫布‧羅斯朝她衝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娜塔麗!看在上帝的份上,要是你叔叔堅持的話,就讓他下船去吧。他已經活夠了,你和你的小孩還沒有!」    
    拉賓諾維茨把這個美國人推到一邊,對他咬牙切齒地說:「別做一個該死的傻瓜吧。」    
    維爾納‧貝克博士打扮得很花哨,穿著花呢外套,戴著燈芯絨帽子。他跳下梅塞德斯,打開了前後車門,鞠了個躬,微笑著。這個場面在娜塔麗眼睛前面旋轉。當貝克把兩隻箱子裝入汽車尾部的行李箱內時,傑斯特羅從前門上了車。阿夫蘭‧拉賓諾維茨小心翼翼地把籃子放在後座上。「好啦,再見吧,傑斯特羅博士,」他說。「再見了,亨利太太。」    
    貝克坐在駕駛座上。    
    她哽咽地對拉賓諾維茨說;「我做得對嗎?」    
    「算了。」他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明年在耶路撒冷。」    
    淚水湧到她的眼眶裡。她吻了吻他的鬍子拉茬、沾著油污的臉,蹣跚地上了車。他給她關上車門。「我們走吧!」他用意大利話對那些船員喊道。「收起跳板!」    
    隨著傑斯特羅和貝克愉快地交談,梅塞德斯駛下碼頭。娜塔麗俯身在嬰孩的籃子上,強忍著眼淚的哽咽,使她的喉嚨抽搐了。當這輛車朝北駛出那不勒斯,在一條沒有人的碎石公路上行駛時,太陽升起來了,發出耀眼的白光。維爾納‧貝克把車停在美國大使館門口,幫著娜塔麗下車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正斜射到威尼托路。路易斯發高燒了。    
    紅十字會在為被拘留者傳遞著郵件。在娜塔麗離開這裡去錫耶納之前,她給拜倫寫了封信,告訴他發生了的事情,內容大致如下:    
    由於我又回到了文明世界——要是你把墨索里尼的意大利叫作文明世界的話——我能發現自己做了一件慎重的事情。我們安全而舒適。一個美國醫生在給路易斯治病,他在復原之中。那艘船真可怕。天知道那些人會有什麼遭遇。不過,我仍希望自己不曾對這艘船感到那麼噁心。我要聽到「救世主號」的下落後才能安下心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五章(1)

    除了牽掛下落不明的妻子和兒子,拜倫‧亨利倒是挺喜歡這場和日本進行的新戰爭。這使他一度擺脫了「烏賊號」和它的吹毛求疵的艇長,承擔了甲美地海軍基地廢墟的物資挖掘工作。在炸毀了的碎石和燒焦了的斷木下面,在燒焦了的盒子和板條箱裡,裝有大量珍貴的軍需品——電子裝備、衣服、食物、機械、水雷、彈藥,千把種讓艦隊發揮作用的必需品;首先,各種零件現在比金剛鑽更需要。拜倫帶著一個相當大的工作隊天天挖掘這些物資,裝車朝西運到巴丹。    
    他在甲美地受到襲擊時,從炮火中搶救魚雷的功績,使他直接從哈特將軍的司令部得到這一委任。只要他能從這個西面環抱著海灣的半島上——美軍正在這裡挖進山去,準備可能受到長期圍困——提供物資,他在燒燬了的廢墟中就受有全權委託。這樣的行動自由使拜倫心曠神怡。他對文書工作和規章制度的蔑視使他在「烏賊號」船上的日子非常難過,但干撿垃圾這一行,倒是他最大的優點。為了推動工作,他簽署任何文件,編造任何謊話。他徵用閒著的人手和車輛,好像他就是將軍本人。為了克服障礙,消除爭端,他利用被火煙燻黑了的一箱箱啤酒和煙卷,這些東西他是在廢墟中偶然發現的一個大地窖裡弄到的,它們卻像金幣一樣頂事呢。他的司機和搬運工也都得到很多這類東西。他確保他們吃得好。必要時候,他還厚著臉皮以緊急情況為借口,把他們帶到軍官食堂去。    
    有一次空襲期間,他讓十七個他的人長驅直入「馬尼拉旅館」的餐廳。就當炸彈在海濱爆炸的時候,這一幫滿身污垢、汗流浹背的工人,圍著白餐巾,一邊聽絃樂,一邊吃著豪華的午飯。他用印刷精緻的海軍支票付這餐很貴的飯賬,還自己掏腰包,另加一張五塊的美元算小費;接著,他很快地走出去,撇下侍者頭兒半信半疑地瞪著這張薄薄的藍紙。就這樣,拜倫使得他那幫由水手、碼頭工人、海軍陸戰隊員以及卡車司機雜湊起來的挖掘工人——菲律賓人、美國人、中國人,他全都不在乎——高高興興地由黎明苦幹到黃昏。他們緊緊地跟著他,因為他讓他們老是有事幹,像馴獸人把魚兒扔給他的海豹一樣給他們好處,對他們在碎石堆裡小偷小摸行為只當沒看見。    
    被摧毀的臭氣沖天的甲美地基地使他想起了戰火紛飛的華沙,在那兒他和娜塔麗正趕上希特勒入侵。這可是另一種戰爭:從熱帶晴朗的天空中偶爾投下的炸彈,使艦艇起火,使海濱棕櫚樹叢中冒起許多火焰;和摧毀波蘭首都的暴風雨似的德國炮彈和炸彈全然不同,也沒有敵人逼近的恐怖。甲美地已被炸得一塌糊塗了,一個徹底炸毀了的軍事目標,但那基地只是馬尼拉灣一百英里長安然無恙的海岸線上一個硝煙滾滾的污點。城市本身仍保持著和平時期的樣子:灼人的暑熱、強烈得眩眼的陽光、來來往往的擁擠的汽車和慢騰騰的牛車,幾個白人和成群的菲律賓人在人行道上溜躂。警報、大火、沙袋,小小的日本轟炸機在儘是棕櫚樹的綠色小山上空隱隱出現,帶著黑煙的砰砰響的高射炮彈差著一大截,根本打不到,這一切構成了這個城市的戰爭場面——在感覺上略微有點像電影中的戰爭。    
    拜倫知道事情會變得更棘手。悲觀的謠言大量流傳。譬如說,整個太平洋艦隊已經在珍珠港被炸沉,包括全部航空母艦在內,但應該承擔罪責的總統扣壓著這個災難性消息。再不,就是說麥克阿瑟宣佈的「小股」敵人在呂宋登陸是在扯謊;又說日本軍隊已經大批登陸,有幾千輛坦克在隆隆開向馬尼拉,等等,等等。大多數人相信麥克阿瑟將軍告訴他們的話:日本人在北部登陸是少量佯攻,已經被遏制住了,而且大量援軍正在途中。同樣也有樂觀的謠傳,說是有一支龐大的增援護航艦隊已經從舊金山出發,運來一個海軍陸戰師和三個機械化陸軍師,外加兩艘滿載戰鬥機和轟炸機的航空母艦。    
    拜倫對任何一種講法都不太感興趣。潛艇一接到通知,半小時內就能離開呂宋。至於他在珍珠港的父親和哥哥,維克多‧亨利在拜倫看來是不可摧毀的,而他懷疑「企業號」已經沉沒。這總會水落石出的。只要他肯定娜塔麗和嬰孩已在回家的途中,他就會很高興了。這個工作真是上天恩賜的,它使他白天太忙,而晚上又太累,以致無法操心太多。    
    這段美好的時光突然結束了。他讓送貨的卡車隊停在馬尼拉商業區去匯報工作進展情況,碰到手裡拿著一個厚厚信封的布朗奇‧胡班正從馬思曼大樓裡出來。胡班在陽光中眨巴著眼睛。    
    「好哇,好哇,正巧是勃拉尼‧亨利本人,無拘無束得像只鵝啦!」「烏賊號」艇長抓住了他的胳膊。「這下子倒省事了。」    
    胡班漂亮的臉上有一種嚴厲的神情;下巴朝前翹得厲害;整齊的克拉克‧蓋博 式的小鬍子看上去豎了起來。他斜瞟了一下那四輛滿載的卡車,又朝拜倫的那一幫工人看了一眼。他們都光著胸脯,或是穿著骯髒的汗背心,從罐頭裡喝著微溫的啤酒。「到馬裡韋萊斯去,對嗎?」    
    「是的,長官,等我匯報之後。」    
    「我也一路乘車去。你這裡的職務要解除了。」    
    「長官。柏西菲爾中校等著要見我,而且——」    
    「柏西菲爾中校的意思我全知道。去吧!我等著。」    
    柏西菲爾告訴拜倫說少將要見他,並且加了幾句:「亨利少尉,你己經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我們會想念你的。把你的人手和車輛都移交給在馬裡韋萊斯的塔利上校吧。」    
    拜倫被一個文書軍士領去見亞洲艦隊總司令,一個穿一身白制服的乾癟小老頭。他坐在特大的辦公桌前,面對著棕櫚樹成行的藍色海灣的壯麗全景。    
    「你是帕格‧亨利的兒子,是嗎?華倫的弟弟?」哈特帶著鼻音這樣說,但沒打招呼。他的圓臉飽經風霜,有紅褐色的道道斑斑,顯出一副受盡煎熬的樣子,脖子上全是一條條粗粗細細的曬斑。他在轉椅上坐得直挺挺的。    
    「是的,少將。」    
    「我想也是的。我主管海軍學院的時候,華倫是大隊長。真是個前途無量的人啊,華倫。你父親是個傑出的人物。看一下這個。」他把一份電報遞給拜倫。    
    發件人:人事局長    
    收件人:維克多(無中間名)亨利上校    
    解除加利福尼亞號(BB-44)艦長職務    
    改任諾思安普敦號(CA-26)艦長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五章(2)

    看來「加利福尼亞號」失去戰鬥力了,他父親僅僅弄到一艘巡洋艦!這倒是個新聞哩!可是這個在整個亞洲戰場上負責海軍的托馬斯‧哈特為什麼要對一個少尉特別注意呢?    
    「謝謝,將軍。」    
    「『諾思安普敦號』,一個不壞的安慰獎,」哈特用粗魯低啞的聲調說。「『加利福尼亞號』陷在珍珠港的泥漿裡了,船身被魚雷炸了一個該死的大洞。這可是機密。喂,你看上去是個異乎尋常的小伙子,嗨,少尉?」上將拿起兩份夾在一起的文件。「看來,因為你在轟炸中從甲美地搶出了大量魚雷,已經有一份保舉信提到了你。我作為一個潛艇人員,很欣賞這功績。我們很缺乏魚雷。而且你還一直搞回其他有用的東西,我知道,包括水雷。幹得好!另一方面,年輕人——」他翻過一頁紙,臉色不高興了,「你竟然請求調到大西洋去服役!」哈特向後靠到椅背上,手指交叉在下巴下,瞪著眼。「我要看一下亨利的這個孩子在這樣的時候居然提出這種要求來。」    
    「長官,我妻子——」    
    哈特的敵對的表情緩和了,他的聲調也緩和了。「是的,我聽說你妻子是猶太人,並且她帶著一個嬰兒,可能會在意大利被捕。這事情很糟,我是同情的,可是你又能對這情況做些什麼事呢?」    
    「長官,要是碰巧有什麼要做的話,我就會離他們近一萬英里。」    
    「可是我們這兒需要潛艇軍官。我正在從供應部門和岸上搜羅這些人哪。也許你的妻子現在已經回家了,誰說得準。難道這不可能是真的嗎?」    
    「不大可能,不過即使真的是這樣,我還從來沒看到過我的兒子呢,將軍。」    
    哈特盯著拜倫看,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你可以走了。」    
    在一輛裝滿一箱箱水雷、吱嘎吱嘎開著的軍用卡車裡,布朗奇‧胡班挨著拜倫坐在司機座上,到巴丹去的路程真是又長又悶。他在馬裡韋萊斯海軍司令部向他的那幫工人告別。他們正開始卸貨,只是隨隨便便地揮揮手,咕噥了幾句作為回答。他懷疑他們能在一起呆久。    
    「喂,」當軍艦上的小艇慢悠悠地駛出去,經過綠色的、處處岩石的科雷吉多爾島,進入吹拂著微風的海灣時,胡班快活地說,「下一個問題是,『烏賊號』在哪裡?」他留神四顧周圍一片空蕩蕩的海面。馬尼拉在地平線那邊三十英里外,空襲後的煙霧標明了它的位置所在。看不到一艘船;看不到一條拖船;看不到一隻運垃圾的駁船。因為害怕轟炸,海灣裡的船都開掉了。「中隊就潛伏在這一帶海底,拜倫。我們等著吧。」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潛望鏡從波面升起一下,四面看看,又消失了。這時那條小艇頂風停著,搖搖擺擺。終於一個潛望鏡冒了出來,轉了一下,像海蛇的濕漉漉的腦袋一樣凝視著小艇,朝它移去。深色的船身浮出海面,衝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不久,拜倫又回到了狹窄的「烏賊號」上。儘管他很不喜歡,它還是使他有回家的感覺和味道。    
    副艇長說艇上已經接到他的調令,這使他吃了一驚。他不相信地叫起來,埃斯特上尉卻堅持說:「接替的人在這兒了,我告訴你,就是奎恩少尉,你認得他,離開可憐的老『海獅號』的時候,那傢伙喝了不少海水呢。他們正在重新安排那艘潛艇上的軍官。有一封你的保舉信,我的小伙子,可是將軍卻要把你調到大西洋去。」    
    拜倫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走呢,『夫人』 ?」    
    「忍耐一下吧。奎恩只在海上呆過四個月,他要取得資格才行。順便提一句,軍官餐室開會,還有兩分鐘就開始了。」    
    臉色蒼白、愛咬手指甲的奎恩少尉新近才離開一艘在甲美地沉沒的潛艇,在那張綠面小桌旁他是惟一的新面孔。胡班艇長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地出席了。拜倫想道,他不但顯得年輕了一些,而且也不那麼叫人反感了;這個愛好打扮的在和平時期飛黃騰達、在女人中廝混慣了的傢伙,這會兒成了挺頂真的軍官。    
    「要是你們哪一位對這艘潛艇有疑問,」胡班咧了咧嘴,把用舊了磨損了的北太平洋的水道測量局航海圖攤開在桌上,「這是一條在戰鬥中受過傷的潛艇。沒有很多的機會讓它在海上徹底修好,因此——司令部下令說,諸位,要作好準備,進行一級戰備偵察。三天之內完成維修工作,要不然就別修了。我們維修完,裝上給養和魚雷就出發。有情報說,大隊的運輸船由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和天知道還有什麼艦隻護航,已經離開日本本國諸島,要大舉進犯呂宋。目的地嘛,很可能是仁牙因灣。『烏賊號』和中隊的大部分艦艇都把偵察當作過聖誕節一樣。我們的命令很簡單。目標嘛,先後的次序是:第一,運載部隊的船隻;第二,主要的作戰艦;第三,任何戰艦;第四,任何日本船隻。」    
    拜倫背上一陣顫慄。他看見桌子周圍儘是緊閉的嘴巴、睜大的眼睛、嚴肅的表情;卡塔爾‧埃斯特的長臉上閃過古怪的微笑。    
    艇長拍了拍藍黃色的航海圖。「好吧。首先,研究一下基本情況。我們這兒離東京一千八百英里。離一直出動飛機對我們狂轟濫炸的台灣轟炸機基地五百英里。離舊金山七千英里,小伙子們。離珍珠港四千多英里。    
    「你們也知道,關島和威克島看來是保不住了。它們可能在一星期內成為日本採取軍事行動的空軍基地。」胡班的手指在破破爛爛、皺皺巴巴的航海圖上從一個點跳到另一個點。「因此我們的交通線被切斷了。我們就在日本的後院內,被包圍了和陷入了羅網。就這麼回事。我們怎麼會落入這樣的困境的,有朝一日你們可以問問那些政客。此刻,救助只能由海上來到菲律賓,經過日本空軍航程夠不到的薩摩亞群島和澳大利亞這條漫長的路程。每一條路都長一萬英里。」他意味深長地環顧了一下桌子四周。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五章(3)

    「順便提一句,關於從舊金山開來龐大護航隊的傳說是安撫民心的空話。別當它一回事。我們將在受敵人控制的海域裡偵察。亞洲艦隊的其他艦艇將朝南開往爪哇。它們禁不起轟炸機襲擊。只有潛艇留下。我們的任務是騷亂日本遠征軍主力的登陸——在那裡,自然不用說,驅逐艦會像狗背上的跳蚤那麼多。」又朝四周看了一眼,露出剛強而高興的微笑,「有問題嗎?」    
    埃斯特沒精打采,懶懶散散地坐著,舉起了一隻手。「先後次序的第四條是什麼,長官?任何日本船隻?」    
    「一點不錯。」    
    「沒有武裝的商船和油輪也一樣?」    
    「我說的是任何日本船隻。」    
    「我們遵守日內瓦公約規定的程序,當然啦——警告,搜查,讓船員上小船,以及其他等等。」    
    胡班從一個馬尼拉麻紙信封裡抽出幾張印著文字的粗糙、灰色的紙。「好,這是關於那一點的命令。」他輕輕彈了彈那幾張紙。他的聲音變成朗讀的單調語氣。「在這兒吶——『十二月八日,本部接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發來的如下緊急命令:不斷地、無限制地對日進行潛艇戰。」』胡班停下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的軍官們一眼。「『烏賊號』將遵命辦理。」    
    「艇長,」拜倫說,「難道一九一七年我們不就是為了德國這麼做對德宣戰的嗎?」    
    「你提出這一點來很好。情況不一樣。德國人打沉中立國的船隻。我們只進攻敵船。『無限制』在這兒意味著軍艦或商船,一樣對待。」    
    「長官,那麼第二十二條呢?」奎恩少尉舉起一隻指甲被啃過的瘦骨嶙嶙的手指說。    
    胡班沒有了小鬍子,笑起來很孩子氣。「好。你為了取得資格才記住這些條例,再背一遍。」    
    奎恩用呆板平淡的聲音很不自然地背道:「除了商船在接到正式命令後堅持拒絕停航的情況下,如商船上的乘客、船員和該船的證明文件尚未送到安全地點,潛艇不得將商船擊沉或使其喪失航行能力。就此而言,商船上的救生艇不被認為安全地點,除非在當時的海洋和天氣條件下,附近有陸地或者有另一艘能夠接納乘客和船員的船在場,乘客和船員的安全能獲得保證。」    
    「好極了,」胡班說。「忘掉它吧。」奎恩看上去像只受驚的家禽。「諸位,日本人在和平談判的過程中隻字不提,就進攻珍珠港。我們沒有拋開文明戰爭的規則,他們卻拋開了。我們受的訓練不是用來對付這種戰爭的,可是我們確確實實遇到了這種戰爭。遇到了也好。等我們搞完了那套煩瑣的儀式,我們的目標早就發出呼救信號,日本飛機也已經像蝗蟲似的正在我們頭頂上了。」    
    「艇長,讓我領會一下你的意思。」埃斯特擦一根火柴,點上一支粗粗的灰色雪茄。「這就是說假如我們看到它們,我們就擊沉它們嗎?」    
    「我們看到它們,『夫人』,我們認出它們,然後我們擊沉它們。」他臉上流露出開玩笑的獰笑。「拿不準的話,當然,我們就便宜它們。我們拍照。還有什麼問題嗎?那麼會就開到這兒吧,諸位。」    
    軍官們離開餐室時,艇長說:「勃拉尼!」    
    「是,長官。」    
    拜倫轉過身來。胡班伸出一隻手,微笑著。這無聲的動作、這年輕的笑容像是把六個月來緊張的敵意一筆勾銷了。這就是領導藝術,拜倫想道。他握住了艇長的手。胡班說:「我真高興你至少和我們一起作一次戰備偵察。」    
    「我正盼著哩,艇長。」    
    天一亮,他就起來了,拚命地幹活;他還在魚雷艙裡同他的上司和船員們一起幹得很晚,為戰備偵察作好準備。拜倫‧亨利難得睡不著覺,可是今晚一個勁兒地懷念起他的妻子和兒子來。在他現在和奎恩合住的艙房裡全是他的紀念品:貼在艙壁上的她的照片、那些看了又看、看得破爛發皺的信、在里斯本從她那裡偷偷拿來的圍巾和嬰兒惟一的一張快照。他在黑夜裡完全清醒地躺著,發覺自己在重溫匆匆忙忙的浪漫史裡那些最好的時刻——他們的初次相見、他們在波蘭的歷險、她在傑斯特羅別墅的粉紅色閨房裡的愛情表白、邁阿密的約會、里斯本三天蜜月中瘋狂的愛情生活和在霧濛濛的黎明碼頭上的道別。他能夠詳細回憶起這些情景、她的和他的話、她最最細微的動作、她眼睛裡的神情;可是這些記憶已經變得遲鈍了,就像舊唱片放的次數太多一樣。他試著想像如今她在哪裡,他的孩子像什麼模樣。他盡情幻想著熱情的團聚。聽到他的調令已到艇上,他就像得了一顆寶石似的;這第一次的戰備偵察將是他在「烏賊號」上的最後一次航行;要是他經過這次偵察能保住性命,他就要去大西洋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六章(1)

    在帕米拉‧塔茨伯利寫信給亨利上校那天——在襲擊珍珠港前三個星期——十一月寒夜的冷霧使倫敦變得黑沉沉的已有一星期之久了,霧從窗戶和鑰匙孔裡滲進來,透過關著的門,穿過每一道裂縫。門的球形把手和樓梯扶手碰上去都粘糊糊的。室內外,人們呼吸到的都是霧氣;沒有地方可以避開潮氣。她整理熱帶旅行用的東西時,支氣管炎使她發燒,顫抖,咳出痰來。    
    她床頭的收音機裡六點鐘那次新聞廣播低沉單調的報道像那霧一樣令人發冷。日本參戰的威脅越來越厲害了。他們拒絕了羅斯福最近的和平方案,正在法屬印度支那海岸集結大量軍隊和艦艇,明顯地威脅著馬來亞和新加坡。莫斯科電台正在否認高加索及其大油田的門戶羅斯托夫已落到德國人手中。可是這些日子裡納粹宣稱的每一次勝利,不出一個星期,蘇聯人總是七折八扣地承認;現在他們已經證實列寧格勒同外界的聯繫被切斷了,正在受到圍攻,而且德國軍隊正在朝莫斯科洶湧推進。還有一艘德國潛艇事實上——正如柏林廣播電台幾天前宣稱的——在直布羅陀海峽外面擊沉了「皇家方舟號」航空母艦。廣播員宣佈這一系列倒霉消息時,用的還是英國廣播公司的鎮靜口吻,但已越來越顯得乏味了。她還是高高興興地整理著行裝,因為她可以在地球的另一邊看到維克多‧亨利了。對於新聞,她早已麻木不仁了。因為幾個月來只有壞消息。    
    電話鈴響了,她關上收音機去接。    
    「帕米拉嗎?我是菲利普‧魯爾。」    
    來自過去的聲音;低沉、自信、討厭的聲音。她抑制住掛斷電話的衝動,說:「什麼事?」    
    「這聲『什麼事』說得真是有氣無力,帕姆。你好嗎?」    
    「我感冒得厲害。」    
    「你聽上去真像感冒了。真糟。你在幹什麼?」    
    「此時此刻嗎?整理行裝。」    
    「哦?就為韜基宣佈的環球旅行嗎?」    
    「是啊。」    
    「計劃中有新加坡嗎?」    
    「有。怎麼啦?」    
    「我自己下個星期要為《快報》去那兒。坐布來漢姆式轟炸機直接去。」    
    帕米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答話。    
    「帕姆,萊斯裡‧斯魯特從莫斯科來了,在城裡。他正在打聽你呢。我想你大概會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的。他告訴了我許多關於你的朋友亨利上校的事。」    
    「哦?他有什麼消息嗎?」    
    「呃,帕姆,我不知道你聽到亨利上校最近的消息有多久了。」    
    「萊斯裡在這裡幹什麼?」    
    「他是到伯爾尼的美國公使館去,路過這兒。那是他的新職務。」    
    「真怪。他在莫斯科才呆了幾個月呀。」    
    「他在那兒惹上了麻煩了。」    
    「哪一方面的事兒?」    
    「我猜是關於猶太人的事。這是個痛瘡疤,你別跟他提這件事。」    
    「你們在哪兒吃晚飯?」    
    「在薩沃伊。」    
    「我可沒法在這燈火管制的大霧裡跑到薩沃伊去。」    
    「我來接你,親愛的。七點鐘,怎麼樣?」    
    聽到這種有意做作的親暱口吻,帕米拉說:「你妻子好麼?」    
    「天知道。我最後聽到的是她在莫斯科郊外一家廠裡幹活。那麼,就七點鐘見啦?」    
    帕米拉猶豫起來。她已經下定決心避開菲利普‧魯爾,可是她又想知道知道斯魯特所瞭解的關於帕格‧亨利的情況。萊斯裡‧斯魯特是個枯燥乏味、野心勃勃的外交官。過去在巴黎,他們四個人一起開開心心地過了大約一年以後,他把娜塔麗‧傑斯特羅拋棄了。那時他和菲爾看上去同樣沒良心。她現在對斯魯特比較好,因為他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他竟跟猶太人的事務發生了關係,這顯得特別怪;因為他拋棄娜塔麗主要就是怕有了猶太老婆會影響他的前程。    
    「你聽著嗎,帕米拉?」    
    「噢,好吧,七點鐘。」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六章(2)

    一眼看上去,擁擠的薩沃伊飯店絲毫不受戰爭的影響。可是暗淡無光的壁燈、塵埃滿佈的帷幕、洗得露出線頭來的桌布、上了年紀的手腳不靈的侍者穿著袖口與肘部都已泛綠的黑制服,表明光景艱難。來吃飯的人也是這樣,最富裕的倫敦人都有一副憔悴的寒酸相。斯魯特喝了一匙黏糊糊的蘇格蘭肉湯,他為這盆湯已經等了二十五分鐘了。他做了個鬼臉,放下湯匙。「薩沃伊走下坡路了。」    
    「還有什麼不走下坡路呢?」帕米拉擺弄一下緊圍在她細脖子上的珠寶項鏈。斯魯特猜想她一定在發燒:她雙頰上有紅暈、眼睛閃閃發光、斷斷續續咳嗽、灰色的開襟羊毛衫鈕扣全扣著。    
    「新加坡就沒走下坡路嘛,」菲利普‧魯爾說。「今天我採訪了一位病假回來的將軍。他們那地方大炮林立、飛機成群,他們已準備好對付日本人啦。他們的勇氣鼓起來了,俱樂部裡威士忌蘇打到處嘩嘩地流著,連老拉福爾斯旅館都擁擠不堪,充滿了歡樂。他是這麼說的。他發現倫敦越來越不行了,嚇壞人。」    
    帕米拉咳嗽著說:「像這裡的居民一樣。」    
    魯爾拉了拉他濃密的紅色小鬍子,咧開嘴笑著。「你呀,親愛的,你的模樣真迷人。」    
    很久以前,這歪嘴一笑曾像酒精一樣使她興奮。魯爾有點方的臉胖了一些,從前很密的頭髮稀了一些,可是他熱切的藍眼睛仍然使她激動。她原以為自己對他已沒什麼感情了,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在巴黎的戀愛從一開始就不順利。她為了他那些女侍者啊、妓女啊大鬧,而他卻認為沒有理由要為她改變這些低級趣味。她為了一個漂亮的耶魯大學生——一個由布裡奇波特來的安提諾俄斯 ——真的大鬧一場。魯爾和他溜到馬略爾卡島非常快活地過了三個星期。這一嗜好魯爾是在中學裡養成的,雖然總的說來他更喜歡同女人鬼混。等他回來後,她大發脾氣,鬧得天翻地覆,他把她揍得直挺挺趴在地上;於是。她又羞又火,幾乎發瘋,喝了一瓶碘酊,痛得又打滾又嘔吐,他在早晨三點鐘開車送她進醫院。這一件事情終於使他們斷絕了關係。魯爾繼續過他的這種生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而從他的觀點看,實在也不算一回事。    
    他像斯魯特一樣,在巴黎學俄語;這就是他們同住在一間房子的原因。他被派到蘇聯當記者以後,碰到「大劇院」劇團裡的一個姑娘。那姑娘非常漂亮,於是他就和她結了婚——他是這麼寫信告訴帕米拉的——僅僅為了佔有那姑娘的身子,因為她非常一本正經,什麼事都聽不進去。他把共產主義的「婚禮宮殿」裡的儀式描寫成一場笑柄:瓦倫泰娜的父母、親戚和「大劇院」裡好朋友站在四周傻笑,一位神情嚴厲的胖女士,穿著一套裁剪考究的衣服,簡短地給他們上了一段共產主義婚姻課,而新娘子呢,臉臊得通紅,一隻手緊緊地攥住她漂亮的英國心上人,還有一隻手拿著一束蔫了的黃玫瑰。就這樣,魯爾有了一個俄國妻子。他一離開俄國,就把這件事丟在腦後了。    
    帕米拉避開他親暱的凝視,啞著嗓子說:「你相信新加坡真是那樣嗎?」    
    「幹嗎不相信呢?我們的壟斷資本家通過幾個和平主義的部,就在我們鼻子底下,在這兒英國老家建立了刮刮叫的強大空軍和防禦體系。不但德國佬,連我們自己的人民也感到驚奇哩!大英帝國是以新加坡為樞軸的,帕姆。要是我們要繼續壓迫和搾取五億亞洲人,並且從澳大利亞和新西蘭愚昧的土著居民手中盜竊他們的財富,就一定要使新加坡堅不可摧。因此,這是毫無疑義的。」    
    「唉呀,不管怎麼樣,帝國已經完蛋了!」斯魯特說。    
    「別說得太肯定,萊斯‧溫尼 畢竟又建立起一個聯盟,使它能苟延殘喘。俄國人會為我們打敗德國人的。你那些在打瞌睡的同胞遲早會參戰並戰勝日本人。整個壟斷資本制度和它的殖民地都是腐朽的,注定要滅亡,只是還不到時候。白人剝削者是頑強的世界主人。要消滅他們,就得發動一場全球性革命。估計那是半個世紀以後的事了。」    
    「到底是什麼讓你認為俄國人會打敗德國人的呢?」帕米拉插嘴說。「你沒聽見傍晚的新聞廣播嗎?」    
    又是那歪嘴一笑,那龐大的身軀在椅子裡懶洋洋地挪動,那毛茸茸的雙手大幅度地揮動一下。「親愛的,你不瞭解蘇聯啊。」    
    「我瞭解,」斯魯特說。「我在莫斯科一直呆到上星期四。我還從來沒看到過這樣的精神崩潰哩。凡是能弄到車子或一匹馬的人都溜走了。」    
    「他們不過是凡人呀。他們會恢復過來的。」魯爾壓低了嗓子,流暢低吟地說。「老弟,希特勒的主力部隊從五十英里外朝你衝來,難道不叫人心慌嗎?」    
    「我經歷過兩次了。這的確可怕。不過我自己是個該死的膽小鬼。我原來認為俄國人比較勇敢。」    
    帕米拉和魯爾都笑了。帕米拉比較喜歡斯魯特,因為他老實,雖然他再怎麼看上去也沒有一點吸引力。這個骨瘦如柴、臉色蒼白的前羅茲獎學金獲得者戴著無邊眼鏡,時常叼著煙斗,一副神經質的樣子,總是讓她想起像是個生理上發育不全的人。在莫斯科時,他曾向她大獻慇勤,都被她厭煩地拒絕了。她始終不理解娜塔麗‧傑斯特羅過去對他的那陣激情。    
    一陣冷顫使她很難受。「萊斯裡,亨利上校在莫斯科呆了多久?」她不顧自己生病,趕到薩沃伊來,就是為了提出這個問題。    
    「嗯,讓我們想想看。你和韜基是十六日走的,是嗎?正是最人心惶惶的時候吧?」    
    「是的」    
    「他又呆了一個星期,設法弄到比古比雪夫更遠的火車票。我原以為在那樣慌亂的時候,這是辦不到的事兒,可是最後他弄到了,於是他朝東去,穿過西伯利亞去夏威夷。」    
    「那麼,他現在已經到那兒了?」    
    「應該是這樣。」    
    「太好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六章(3)

    魯爾用最最愉快的口吻對帕米拉說:「你們是情人嗎?」    
    她的聲調也同樣愉快。「這跟你一點兒也不相干嘛。」    
    「萊斯裡說,」魯爾聽到這冷冰冰的答覆眨了眨眼睛,釘著這個話題談下去,「傑斯特羅就是和這個人的兒子結婚的,是個潛艇軍官,比她年輕得多。他還極秘密地透露,他自己內心裡還在為娜塔麗感到痛苦。她幹嗎要做出這麼荒唐的事來呢?那小伙子讓她懷孕了嗎?」    
    帕米拉聳聳肩。「你去問萊斯裡。」    
    「他們與世隔絕,呆在錫耶納郊外的別墅裡,」斯魯特陰鬱地說。「我告訴過你。一個月又一個月地呆在一起,這是在他參加海軍之前。當時他正為埃倫‧傑斯特羅做研究工作。我想留在托斯卡納的美國人當中只有他們兩個年齡在六十歲以下。毫無疑問,事情就按照自然發展的規律發生了。我在華盛頓花了整整一個晚上和她就這個不相配的結合辯論。她很不理智,變得和頑石一般。」    
    「你的意思是她愛上了他,」帕米拉說,「而不再愛你了。」    
    「事實上,我就是這個意思,」斯魯特突然傷心地咧開嘴笑笑,回答道。這使帕米拉感到他的可愛。「她過去一向都理智得要命,現在卻變得輕率了:嫁給這麼個青年;和傑斯特羅呆在意大利;而且我最近聽說,她還在那裡,還帶著個娃娃。」    
    魯爾發出輕微的咯咯的笑聲。「你們不應該把華盛頓那個夜晚都用在辯論上。」    
    「我要是想幹其他什麼事情,會給打得鼻青眼腫的。」    
    「得了,這也許對你有些安慰吧。亨利上校曾設法拆散過他們,可是沒成功。」帕米拉說,「他們倆感情非常熱烈呢。」    
    「這個人我倒很想見見呢,」魯爾說,「亨利上校。」    
    「再容易也沒有了。你自己安排一下,去採訪在夏威夷的美國『加利福尼亞號』艦長好啦。」帕米拉厲聲說。    
    「你喜歡他什麼呢,帕姆?」    
    「他正派極了。」    
    「我明白了。新奇的魅力啊。」    
    晚餐吃完了。他們的甜食——淡而無味、黏糊糊的粉紅色膠凍狀布丁——留著沒吃。錢已經付給侍者。斯魯特巴不得魯爾走掉。他有意要再在帕米拉身上試一試,不管她發不發燒;他已經有幾個月沒碰過女人了,而且他不像魯爾,不玩妓女。魯爾自稱是個浪蕩子;斯魯特認為他簡直是個畜生。他自己也曾經待娜塔麗不好,可是決不會使出把帕米拉逼得尋死覓活的那樣粗暴手段。斯魯特在莫斯科沒勾引上帕米拉,他相信那是因為有亨利上校在場。現在亨利離得很遠。帕姆又漂亮又可愛,而且又隨和又開通,或者說,斯魯特指望她是這樣的。    
    「好吧!萊斯今天才從斯德哥爾摩來,帕姆,」魯爾說。明擺著他懷有同樣的意圖。「也許我們不該讓他熬夜。讓我開車送你到你的公寓去吧。」    
    「說實在的,我聽見有音樂呢。」帕姆說。「我真想跳舞。」    
    「最親愛的,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自從我認得你以來,你可是從來不跳舞的。」    
    「我的美國朋友們教會了我。可惜你不跳舞。怎麼樣,萊斯裡?」    
    「樂於奉陪。」    
    魯爾站了起來,在慘敗中,咧嘴笑著。「那麼,代我向韜基問好。我星期一去新加坡。沒問題,那兒見吧。」    
    帕米拉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紅暈泛上了她的灰白色臉頰。    
    斯魯特說:「你真的想跳舞嗎?」    
    「什麼?當然不想跳。我感到討厭死了,我只是想打發那個愛搞同性戀的傢伙滾蛋。」    
    「到我房間去喝一杯吧。」這邀請的用意顯而易見,不過說得並不輕佻。    
    她臉上頓時流露出微笑——會意、覺得有趣、微微有點得意。即使在病中,她的臉也顯得很可愛。她把一隻汗津津的手放到他的臉頰上。「我的天哪,萊斯裡,你還在對我打壞主意,是嗎?你多麼有意思啊。對不起,我可是病得不行了,我在發高燒,不管怎麼樣,不行。」    
    斯魯特說:「好吧。」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    
    「你真該在巴黎跟娜塔麗結婚的。她當時的要求可強烈呢!」    
    「唉!帕米拉,去你的吧。」    
    她大笑起來,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潮濕、滾燙的額頭上。「摸摸看。老實說,我最好找輛出租汽車送我回家,你說對不對?祝你在瑞士順利。謝謝你帶來了亨利上校的消息。」    
    一回到她自己的寓所,就寫了那封熱情洋溢的信。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六章(4)

    在新加坡上空繞圈的飛船裡,埃裡斯特‧塔茨伯利拉掉了自己的領帶,敞開了緊貼大肚皮的白亞麻布外衣,用一頂草帽扇他汗濕的臉頰上的肥肉。「這兒比錫蘭還糟啊,帕姆。我們正掉進一個該死的地獄呢。」    
    「安寧的小地獄,」帕米拉說,透過傾斜的窗戶朝下看著。「龐大的壁壘、多得數不清的大炮、密密麻麻的噴火式和颶風式戰鬥機都在哪兒呢?」    
    「自然,什麼也看不見的。可是下面那個小小的綠蠍子可螫得死人呢。嗨,『威爾士親王號』就在那兒!艦上的那些炮塔一眼就看得出來。」    
    從空中看窄長的堤道使它和大陸相連,新加坡像是從峻峭的馬來亞山脈切斷下來一個尖端,波浪起伏的公海上一片綠色的三角形土地。兩個灰色的「瘤子」破壞了它那叢林的美景:東南面是一座現代化城市,這裡那裡點綴著紅屋頂,北面靠近堤道的是一大片小棚屋、起重機、營房、街道、房屋以及寬闊的綠色場地:新加坡海軍基地。基地顯得特別安靜,在碼頭和廣闊的拋錨地上看不見一隻船。島的另一邊,戰艦和商船都聚集在城市的海濱。    
    「喂!」    
    在移民棚裡,菲利普‧魯爾推開人群,穿過本欄杆走來。他穿著短軍褲和襯衫,他的臉和雙臂都曬成了紅褐色,腫起來的、纏著繃帶的手裡拿著一朵紫蘭花。「正好趕上。你們兩位被邀請參加菲利普斯上將在『威爾士親王號』上舉行的招待會。」    
    「上將舉行的招待會!」!塔茨伯利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握手。「那太好啦!」    
    魯爾把蘭花遞給帕米拉。「歡迎你來到帝國的堡壘,親愛的。這種東西長在這兒路邊。來,我帶你們很快地把入境手續辦好!」    
    「你的手怎麼啦,菲爾?」    
    魯爾帶著他們到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去,他高高興興地回過頭來說:「噢,我隨著阿蓋爾和薩瑟蘭兩地的蘇格蘭高原部隊外出,到叢林裡演習,被一隻蜈蚣咬了一口。厲害極了,有一英尺長呢。我簡直不知道該用腳踩呢,還是用槍打!這就是熱帶地區的可愛之處。」一個滿頭大汗的紅臉小個子穿著銅扣子外套在這兒給護照蓋章。    
    「好哇,好哇!埃裡斯特‧‧塔茨伯利先生!真是榮幸!新聞記者現在簡直像潮水似的湧來,可您還是最最大名鼎鼎的。」    
    「嗨,謝謝。」    
    「我想,先生,我們以前也為日本人鬧得人心惶惶過。總是鬧上一陣,就給人忘掉了。不妨說,禿頭鷹在白白地聚集起來。仗是打不起來的,先生。祝您在這兒過得愉快,先生。」    
    魯爾把他們的行李集中在一起,堆在他的汽車裡,把他們很快地送到市區。在市區,他把車慢慢地開過狹窄而悶熱的街道。街上擠滿了各種年齡與各種膚色的亞洲人:有的穿著本地服裝,有的穿著西式服裝,有的顯得養尊處優,肥頭胖耳,有的骨瘦如柴、衣不蔽體。甜滋滋、香噴噴和令人作嘔的氣味一陣陣地吹進車窗。街的兩旁到處是用稀奇古怪的字母寫的色彩鮮艷的商店招牌。    
    當汽車駛上大路時,景色變了:寬闊的林陰道、綠色棕櫚樹林立的公園、英文招牌、高大的建築;一個個海濱景象,一陣陣清新的海風;面孔黝黑、手套雪白的警察在指揮著交通;一座英國海港城市被火辣辣的非英國熱氣烤著,人行道上擠滿了有色人種的臉。魯爾把他們的行李卸在龐大的搖搖欲墜的拉福爾斯旅館裡。然後,他們從蓋有拱形屋頂的鋼筋混凝土碼頭登上一艘海軍汽艇,汽艇把他們送到一艘繫在浮筒上、花裡胡哨地偽裝起來的戰列艦上。帕米拉拉緊了自己薄薄的裙子,由魯爾幫著爬上舷梯。在她後面,塔茨伯利痛苦地粗聲喘著氣。    
    「哎喲!」她踏上甲板時說。「英國人!我真想知道他們在哪裡呢。」    
    「每一個重要人物都在這兒了。」魯爾說。    
    在棕色的遮篷下談笑風生的來賓們站成圈兒在喝雞尾酒,或是排成歡迎行列,一直延伸到陽光照著的前甲板上等待著。男人們穿著自亞麻布衣服或是顏色鮮艷的運動衫,婦女們穿著在微風中飄拂的印花衣服。除了端盤子的人以外,所有的人都是白種人。四門大炮塗得花花綠綠一塊塊像蛇皮一樣伸出在遮篷外。    
    「塔茨伯利先生嗎?」在舷梯口一個青年軍官說。    
    「上將向您致意,先生,請跟我來。」    
    他們走到行列的最前面。上將的個子小得出乎意外,白制服上佩著包金的肩章。他伸出一隻長滿短毛的小手。「非常高興。很喜歡聽您的廣播。」    
    他把他們介紹給排在他旁邊的幾個直挺挺的老人。他們裁剪得很漂亮的熱帶軍服露出了長著灰色汗毛的圓滾滾的膝蓋和胳膊肘;他們的軍銜都很高,是新加坡最高級的軍官。轟鳴的飛機打斷了談笑,一批接一批地從海面低飛而來,幾乎是穿過「威爾士親王號」的桅桿,然後飛到海濱上空。遠處的大炮發出隆隆的響聲。城市的另一邊,一團團白色煙雲升上藍天。塔茨伯利朝上將喊道:「那些就是我們有名的海岸大炮嗎?」    
    「正是。是世界上口徑最大的。據我的拖靶船報告,打得非常準。氣勢洶洶地從海上逼近新加坡是不聰明的!」    
    「我很想參觀那些大炮。」    
    「可以安排。」    
    吵鬧的空中表演使他們不得不喊叫著說話。塔茨伯利向天上指指。「這些飛機呢?」    
    站在上將旁邊的是一個身穿皇家空軍制服的灰白頭髮的高個子,眼角儘是皺紋,朦朧的眼中閃出驕傲的光芒。「佛迪比斯特式魚雷轟炸機和布來漢姆式轟炸機領隊。戰鬥機是美國的水牛式。比不上我們的噴火式,可是也很好,比日本人現有的好。」    
    「您怎麼知道的,長官?」    
    「哎呀,日本飛機在中國被擊落過,你知道。」灰白的眉毛狡黠地拱了起來。「我們有介紹他們的書。確切地說,是第二流的。」    
    魯爾和帕米拉站在欄杆那邊一群笑容滿面的英國人當中,看著飛機。他從一個中國侍者遞過來的盤子中挑了兩杯酒。「上帝,帕姆,你父親跟高級軍官打交道確實有辦法呢。那個在跟他講話的是布魯克‧波帕姆空軍上將,整個戰區的指揮官,遠東總司令。他們像老同學一樣在談話呢。」    
    「嗨,人人都想得到報刊廣播的好評。」    
    「不錯。而且他們知道他掌握受人歡迎的風格,是嗎?通篇語氣尖刻、清醒,到最後乾脆變成拉迪亞德‧吉卜林 的口吻,每一回都這樣。為了上帝和帝國,嗯?帕姆?」    
    「那有什麼不對嗎?」    
    「呃,這可是好極啦。完全是背叛未來。可他既然相信這一套,當然不會在乎。」    
    飛機在遠處越來越小。帕米拉喝了一小口酒,順著巨大的甲板從船頭看到船尾。「要知道,菲爾,丘吉爾乘這艘船到紐芬蘭去的時候,亨利上校曾上船訪問過。現在我們在馬來亞海邊這艘船的甲板上漫步,而他則正在夏威夷指揮著和這一樣的龐然大物。真像夢境一樣。」    
    「你還常想到你的美國上校嗎?」    
    「這就是我上這兒來的原因。珍珠港是我的目的地。韜基知道這一點。」    
    魯爾扮了個鬼臉,抹了抹自己的鬍子。「喂,我住在馬來亞廣播局長傑夫‧麥克馬洪家    
    裡。我們今晚都去拉福爾斯吃飯吧,好嗎?傑夫要見見你父親,並請他廣播。韜基會喜歡埃爾莎的。她是新加坡頂頂漂亮的女人。」    
    「那麼她的丈夫把你留在家裡可就是個大傻瓜了。」    
    「嗨,親愛的,我決不會辜負主人的好客。」帕米拉拱起眉毛,輕蔑地撇了撇嘴,算是回答。「那麼,你們會來吃飯吧?」    
    「我倒沒什麼,可是我不能代韜基作主。」    
    後來,那個心情極高興的胖老記者欣然同意和新加坡頂頂漂亮的女人一起吃晚飯。「當然啦,老弟。好極啦,哎呀,空軍上將是個好心人。我將去參觀這裡最機密的軍事設施。沒有不可以看的地方。我將寫我頂中意的事。」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六章(5)

    埃爾莎‧麥克馬洪穿著乳白色緊身綢衣,這是帕米拉在這個殖民地所看到的惟一時髦服裝。她那濃密光滑的黑髮像是在巴黎梳的。四個孩子在雜亂無章的屋子裡咭咭呱呱笑著打轉,僕人們一邊責罵,一邊追他們;那女人有苗條的身材、浮雕樣的臉、姑娘一般潔淨光滑的皮膚,因為打網球,她的皮膚曬得像琥珀一樣紅潤。她帶帕米拉看了她的房子、她的藏書、整整一牆的留聲機唱片,又在日落之前看了她的網球場和花園:一大片亂七八糟的草地、高高的棕櫚樹、開花的灌木和喬木——梔子、木槿、茉莉、蘭花楹——空氣中香味濃得幾乎令人窒息。她那口流利的英語有斯堪的納維亞的聲調,因為她父親曾經是挪威海船上的船長。她的丈夫不住地拿眼看她,好像他們才結婚一個月似的。    
    他們喝酒消磨時間,等塔茨伯利訪問總督回來,不久他打電話來了。總督剛請他在坦格林俱樂部吃飯。他現在就在那個俱樂部。帕米拉和她的朋友們能不能原諒他,並且接受總督的邀請,來和他們一起喝一杯?    
    帕姆還沒掛上電話,魯爾惱火地說:「帕米拉,他可是太沒禮貌啦。我們的晚飯全都定好了呀。告訴他和自命不凡的蠢驢總督,叫他倆都見鬼去吧。」    
    「胡說八道,他不能回絕總督呀,」傑夫‧麥克馬洪和藹可親地說。「坦格林俱樂部正好順路,我們走吧。」    
    從麥克馬洪家出來只開了一小段路。馬來亞廣播局長在俱樂部門口把車停住,轉過身來對帕米拉說:「你們到啦。埃爾莎和我繼續往前去,到拉福爾斯旅館的酒吧間。不妨多呆會兒,再來吃飯,音樂一直到午夜呢。」    
    「瞎扯。停放好車進來。總督邀請我們全體。」    
    「帕姆,我和埃爾莎結婚後就不再去坦格林了。」    
    「你說什麼呀?」    
    坐在前面座位上的埃爾莎‧麥克馬洪回過頭來。烏黑的眼睛神情嚴肅,可愛的嘴譏諷地繃緊著。「我母親是緬甸人,親愛的。拉福爾斯見吧。」    
    坦格林地方倒很大,但是散漫、悶熱。國王和王后的全身宮裝畫像高掛在門廳;倫敦出版的雜誌和報紙到處亂放著;在緩緩轉動著的電扇下,不斷有穿白制服的有色人種男僕們端著飲料匆匆走著。俱樂部充滿了刺耳的縱酒的鬧聲,因為已經相當晚了。塔茨伯利在酒吧間坐在帕米拉在「威爾士親王號」船上看到過的同樣那些人中間。這些男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女人們的夜禮服跟她們白天的裝束同樣過時。總督是個溫和的、遲鈍得叫人難以相信的人。帕米拉和魯爾喝了一杯酒便走了。    
    他們出來,走到帶著濃郁花香的月光下的夜色中,她說:「嗯,麥克馬洪夫婦不去,也沒什麼損失嘛!」帕米拉徹頭徹尾是英國人;儘管她從來不講,她倒是相信種族優越性這種妙論的。她知道這一類俱樂部都有這種規矩,然而儘管這樣,把埃爾莎‧麥克馬洪排斥在外還是使她惱怒不堪。    
    「來吧,你肯定還沒發現帝國主義種種冷酷的事實呢。」魯爾招呼一輛等著的出租汽車。「你怎麼想像二萬個白人——他們當中大多數還是意志薄弱的蠢貨——設法統治四百五十萬馬來亞人的?不是靠跟他們一起喝酒啊!」    
    「她跟我一樣是非英國出生的英國人嘛。」    
    「人是不能允許例外的,親愛的。勢利的英帝國堤壩阻擋著狂怒的有色人種的海洋。有一個針眼,那些堤壩就崩潰了。這是原則。埃爾莎是東方人。」他模仿貴族氣派用鼻音說:「真遺憾哪,這一套玩意兒——得了,你上車吧,讓我們去跟我們的東方女朋友相會!」    
    在拉福爾斯棕櫚樹排列成行的露天院子裡,一個由五個白種老頭組成的樂隊在演奏沒精打采的過時的爵士樂曲。這裡很熱、很潮濕。麥克馬洪夫婦坐在桌旁,看著三對頭髮灰白的夫婦汗流浹背地在地板上跳舞。他們對帕米拉和魯爾打招呼的時候,並沒有流露出怨恨的神情。他們一邊吃,一邊帶著興趣寬容地談著總督的事。    
    他們說,他是一個不懷惡意的人,一個教區牧師的兒子。炎熱的天氣、官僚政治和他工作的錯綜複雜和混亂,在七個年頭裡已使他變成一個仁慈的和稀泥老手。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動搖、改變或者觸怒他。馬來亞政府混亂得簡直像是一所瘋人院,要跟十一個分散的地方政府——還包括一些難對付的蘇丹——打交道。不管怎麼樣,民主國家用的半數的錫和三分之一的橡膠都來自這一片混亂的土地。有錢可賺,而且已經賺到了。美元不斷地湧進英國,作為戰爭基金。幹活的人們——二百萬伊斯蘭教的馬來亞人、二百萬信佛教的中國人、大約五十萬左右的印度人——彼此並無好感,可是一致厭惡以那個沉靜、軟弱的白人為首的那一小撮掌權的白人。這個白人住在大公園裡的一座高山上的官邸裡,遠遠地離開新加坡本地人的擁擠和氣味。他由於管理得順利,已經連續七年受到倫敦方面的表揚。他除了聽其自然以外,其實什麼都沒幹。而在英國殖民部門中,照傑夫‧麥克馬洪的話說,這就算是天才了。    
    「看法各有不同,」魯爾說。「我今天聽到了一次長達三小時的反對他的激烈議論。美聯社記者蒂姆‧波伊爾說他是個有新聞檢查癖的霸道的惡棍。蒂姆寫過一篇關於這裡夜生活的文章,給新聞檢查官槍斃了。蒂姆要求和這位總督見面,被他當做苦力罵出去。這位總督的頭一句話就是:『我看了那篇文章。如果你是亞洲人,我就要把你關到牢房裡去!』」    
    「啊,那可是不一樣,」埃爾莎說,「英國殖民部的記性好得很吶。美國起初也是個殖民地呀。一旦是個土著,就永遠是土著。」    
    麥克馬洪夫婦簡直沒吃什麼。喝過咖啡,他們就起來合著不堪入耳的音樂扭來扭去跳舞。魯爾伸出手去:「帕米拉?」    
    「別丟人現眼了。我在這兒動一下都要出一身汗。你反正也知道自己不會跳舞。我也不會。」    
    「在倫敦你要求過斯魯特跟你跳舞。」    
    「噢,那是我為了甩掉你。」    
    「親愛的,你不能還跟我生氣。」他毫不生氣地咧開嘴笑起來,紅紅的唇髭舒展開來了。「那些全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算是吧,菲爾。你是牆上發黃的文憑,就該掛在那兒。」    
    「又把我整垮了!呃,我很高興你為埃爾莎抱不平,不過,她是個風頭很健的女人,而且坦格林俱樂部討厭得很,她沒有它也能過日子。你在郊區附近看到像耗子擠在垃圾堆裡那樣的中國人和印度人,又會怎麼樣呢?那才是新加坡真正的有色人種問題呢。」    
    帕米拉遲遲沒有作答。她在政治、社會和宗教上沒有確切的見解。生活對她說來是一場豐富多采而痛苦的表演,是非標準是其中搖擺不定的碼尺。隨著時間、地點的不同,價值和道德發生變化。例如維克多‧亨利的基督教道德和魯爾的軍事社會主義,只會帶來痛苦,只會破壞本來就已少得可憐的幸福。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在那些問題上我是個糊塗人,菲爾,這你是知道的。或多或少亞洲難道不總是這樣的嗎——幾個王公和蘇丹用金盤吃東西、建造廟宇和泰吉瑪哈陵 ,老百姓卻在牛糞和泥地上繁殖?」    
    「我們就是為了改變這一切情況而來的,親愛的。吉卜林是這麼說的,還有埃裡斯特‧塔茨伯利。」    
    「我們沒有把事情改變得好些嗎?」    
    「從某一方面來講,是變得好一些。鐵路、行政機構、近代語言 。可是帕姆,在這兒,坦格林俱樂部正在為一件事鬧翻天。他們禁止印度軍官進他們的游泳池。我再說一遍,是印度第五團的軍官!——受過教育的軍人、駐紮在這裡帶領士兵們準備為坦格林俱樂部戰鬥和犧牲!這決定硬是不改!這樣一來,吉卜林白白浪費了五十年光陰。」    
    麥克馬洪夫婦很早就離開,回到他們的孩子們身邊去了;儘管他們對韜基的失約表示得很有禮貌,這件事卻使這個晚上過得很沒有意義。菲利普‧魯爾和帕米拉一起穿過旅館的門廳。「把你的蚊帳塞緊,親愛的,」他在樓梯上說。「每一邊都檢查一下。幾隻這種小蟲會像吸血鬼一樣吸乾你的血。」    
    帕米拉環顧四周,看著穿白制服的中國男僕端著盤子交叉來往,走過寬闊的門廳。「喝酒,喝酒!還有完沒完啦?!」    
    「我來這兒頭一天就聽說了,」魯爾說,「而且從那以後我已在白人的俱樂部裡聽到過四十遍了——新加坡是一個到處有『酒、中國人和臭氣』的地方。」他吻了吻她的臉。「晚安。我現在要把自己掛回到牆上去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六章(6)

    第一批炸彈在早晨四點鐘落到新加坡。帕米拉半睡半醒,正在蚊帳裡出汗,當她聽到頭頂上有一陣輕輕的聲音,她模模糊糊地認為這是一場夜間戰鬥機演習。她一聽到遠處砰砰的響聲,就坐了起來,把帳子甩到一邊,跑進起坐室。塔茨伯利茫然眨著眼睛,緊抓著睡衣去遮住他那毛茸茸的肚子,從自己的房間裡蹣跚地出來。「這是轟炸,帕姆!」    
    「我知道是轟炸呀。」    
    「嗨,這幫黃皮膚的雜種!他們真的幹起來了,是嗎?老天啊,他們會後悔的!」    
    飛機在頭頂上轟隆隆地來去。炸彈的爆炸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塔茨伯利一邊脫睡帽,一邊磕磕絆絆地回進自己的房間。帕米拉在落地長窗邊喊道:「韜基,我們甚至還沒有燈火管制哩!」街上燈火輝煌,頭上的雲彩都受到了這光輝的反射。她根本看不到探照燈和曳光彈,聽不到警報和高射炮聲。這和倫敦的空襲毫無相同之處。事實上惟一不同於其他溫暖、芬芳的新加坡之夜的,只是頭上有看不見的飛機正在扔炸彈,而這座城市對此卻無動於衷。    
    他壓低嗓門答道:「是啊,誰都沒料到這個。停在陸上基地的日本轟炸機飛不到這麼遠來轟炸,這是布魯克‧波帕姆親自告訴我的。」    
    「那麼現在是怎麼回事呢?」    
    「大約是航空母艦上的轟炸機。當然啦,要是皇家空軍不先把在附近一帶發現的任何一艘航空母艦炸掉,『威爾士親王號』也準會攔截和擊沉它們。誰也估計不到敵人會有近於自殺的瘋狂行為。」    
    不久,他衣服都沒穿整齊,就急急忙忙跑出了自己的房間。轟炸已離得遠些了,可是飛機卻依然在天上轟隆隆地響著。她半裸地穿著短睡衣,在桌邊遲鈍地翻動著一篇打字稿,頭髮披在臉邊。「這篇廣播現在過時了,韜基。」    
    「怎麼會呢?我寫的軍事概況還行。這是文章的要點。現在正好格外適合形勢!關於這場空襲,我需要一段新的開場白和一段有力的結束語。把這寫一下,好嗎?等我回來,就根據你的草稿口授文章。」    
    「現在正空襲,你究竟想到什麼地方去?」    
    「到陸軍部新聞處去。我給費希爾上校打過電話。這會兒他正開記者招待會呢,而且——怎麼啦?」    
    她在桌前把頭埋在裸著的雙臂之中。「呵,這真叫我沮喪!這一切,突然又在這兒出現啦。」    
    「鼓起勇氣來,姑娘。這些並不是德國人。那上面的飛機是用竹筍和宣紙造的。我們會粉碎這些狗雜種的。神明啊,看看那些光吧,好不好?這座城市可真亮得像棵聖誕樹了。要是有人在值班的時候睡著,準會受到處分的!我要走了。你就起草新稿子吧?」    
    「好啦,去吧。」她把頭埋在兩臂之間哺哺地說。    
    帕米拉正在想——飛剪型客機當然會馬上停開;到夏威夷去的海上航道會受到日本潛艇的干擾;事實上她和維克多‧亨利的聯繫已經斷了,也許幾年,也許永遠不會見面了。白白這麼老遠地跑來!她還能離開新加坡嗎?    
    天濛濛亮,一陣微弱的涼風從開著的落地窗外吹進來,使房間充滿花園裡清新的芳香。這時她的父親好似一頭瘋了的大象一樣吼著衝了進來:「帕姆,帕姆,你聽到了嗎?」她還穿著睡衣,從打字機上淚眼模糊地抬起頭來看著。「我聽到了什麼呀?」    
    「啊喲,你這小笨蛋,我們打贏了!」塔茨伯利的眼睛從他的臉上鼓了出來,他的手在發抖。「那些黃皮膚的兔崽子已經襲擊珍珠港啦!」    
    「什麼!」    
    「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嘛。航空母艦上的飛機大舉進攻!各種各樣的巨大損失。美國佬陷進去了,帕姆!這一回他們陷到脖子那兒了!別的還有什麼要緊的呢?我們已經贏得了這場該死的戰爭,我對你說啦!為此我得喝一杯,要不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把威士忌一下子倒進一個無腳酒杯,一飲而盡,咳嗽起來。「唷!我們已經戰勝了!戰勝了!多麼緊張的戰鬥啊!我們真的已經打贏了這場該死的戰爭了。我得從第一頁起重寫那篇文章了。可是上帝啊,這是生活在一個多麼光榮的時刻!這是巨人們的日子啊,帕姆。他們的腳步在震撼著地球——」    
    「什麼船被打中了?」    
    「啊,美國佬自然閉口不談。可損失是巨大的。這些都是檀香山的通訊社直接報道的。我們沒有在這兒被當場抓起來,感謝上帝!他們試圖在哥打巴魯機場登陸,可是我們把他們攆回到海裡去了。他們在泰國確是獲得了一個登陸點。今天早上我們就將出發到那裡去,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兩個精銳的師在邊境上,準備出擊。這一回日本人真的已經把腦袋套進絞索裡了,而且——喂,有什麼不對嗎?」    
    帕米拉用手背摀住眼睛,正朝她的臥室裡大步走去。「沒什麼,沒什麼,沒什麼!」她指指辦公桌。「你那該死的草稿在那兒吶。」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六章(7)

    塔茨伯利的廣播引來了從倫敦、悉尼和紐約打來的祝賀電報和電話。他談到了自己親眼目睹的大量秘密貯備和防禦工事;談到了他從最高軍方人士得知裝備著重武器的援軍已經在途中;談到了不論是歐洲人還是亞洲人在轟炸時都保持了驚人的鎮靜。他的廣播稿還引證了空襲期間亮著的街燈,作為新加坡臨危沉著的一個幽默例子。新聞檢查官吞吞吐吐地、抱歉地要把他這點刪去。他也就和顏悅色地同意了。    
    塔茨伯利滔滔不絕地列舉美國巨大工業資源的統計數字,以這一段誇誇其談的話作為結束:「確實,戰爭並非靠索然無味的統計數字來打,而是靠熱血沸騰、受苦受難的人。然而統計數字則預示著結果。儘管這場戰爭還得給人類帶來可怖的悲劇,它還是會被打贏的。這一點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    
    「我可以報道說,新加坡要塞對這場惡狠狠地逼來的戰鬥是作好了準備的。新加坡要塞並不指望這是一場茶話會,可是它為那些不速之客作好了充分準備。有一件事外邊世界盡可以放心。要是日本人真的跑近了,來嘗一嘗新加坡要塞為他們準備的苦酒,他們是不會欣賞的。」    
    他廣播後走進坦格林俱樂部的酒吧間時,那裡的人全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鼓掌,使他的胖臉上熱淚縱橫。    
    轟炸機沒再來新加坡,也很少有人提起內地的戰事。這勾起了帕米拉的一種奇怪聯想,覺得一九三九年的「假戰爭」又在熱帶重演了:同樣令人興奮、同樣古怪和不真實、同樣「照常工作」。由於缺乏黑布,俱樂部裡的女士們在悶熱的花園裡坐著卷繃帶時雖然憂心忡忡,嘁嘁喳喳,但燈火管制卻被看作一種不方便的新鮮玩意兒。應付空襲的民防隊員戴著鋼盔神氣活現地在街上昂首闊步。然而卻沒有挖防空洞。    
    沒有防空洞,卻使塔茨伯利不放心。他去問總督。總督回答說:「地基多水,親愛的朋友。」塔茨伯利指出,就在海軍基地上,他看到巨大的混凝土地下室修建在很深的地底下,無邊無際地堆著炮彈、食物和燃料。那麼地基多水是怎麼回事?總督對他犀利的詞鋒報以微笑。說真的,為了英帝國的安全,那些地下室是花了巨大的代價在潮濕的土地上挖出來的。可是在城市裡,姑且不談費用,這樣嚴厲的措施會把亞洲老百姓嚇壞的。適當的指示已經下達:在地窖和石頭的建築物裡躲避空襲。需要的話,一個詳盡的疏散計劃已準備就緒。塔茨伯利勉強地同意了這一切。他是坦格林俱樂部的名人,是新加坡安定全世界人心的廣播喉舌。    
    可是他為了排滿自己的廣播時間而感到煩惱。在第一次的陸軍公報裡,日本的入侵船隻據報告正在撤退,撇下幾支部隊在被包圍的登陸點上,而且這些流落在海灘上的侵略者正在有計劃地被消滅掉。從此以後報道就越來越少。出現的地名總是奇怪地向南移。有一天整個公報只有一句:「無可奉告。」白種人的俱樂部裡有一種說法流傳開了:像俄國人同希特勒作戰一樣,軍事指揮部正在巧妙地以空間來換取時間,把日本人拖垮在赤道附近的叢林裡,赤道附近的叢林像俄國的冬季一樣使部隊受不了。    
    隨後又出現了「季節風」的說法。軍事專家們早就認為十月以後,新加坡就能安安穩穩地度過半年,因為在東北季節風期間敵人是不能登陸的。可是日本人事實上已經登陸了。專家們如今在解釋說,任何輕率的軍事計劃當然都可以一試,不過入侵的日本軍隊已被季節風的巨浪造成的損失致命地削弱了,不久一定會在叢林中被逐漸消滅掉。儘管塔茨伯利廣播了這些說法,缺乏確實的消息仍然使他煩惱。他得到的歡迎方式和他第一次廣播的效果逼得他不得不扮演一個樂觀者的角色,然而他感到自己是在一個即將被放棄的地方說話。    
    隨後傳來了「威爾士親王號」和「擊退號」被擊沉的消息。這是確實的消息!一開頭就遇上災難,很明顯是犯了大錯誤;這雖令人噁心,然而在英國人指揮的戰爭中卻不是新鮮事。兩名記者帶著有歷史意義的最新消息活著從「擊退號」回來,嚇壞了,生病了。塔茨伯利不得不進行競爭。他突然闖到他那些高級軍官的朋友面前,要求瞭解事情真相,並且如願以償。那勇敢的小個子上將曾經乘船北去打算奇襲侵略軍,迅速粉碎他們。但遇上日本陸上基地的轟炸機,只得逃出來。他沒有空中掩護。離得最近的英國航空母艦在印度。本地的皇家空軍指揮部缺少飛機,要不就是沒發現信號;這一部分講得含糊不清。日本魚雷飛機和俯衝轟炸機轟隆隆地飛來,把那兩艘第一流的軍艦都炸沉了。上將淹死了。帝國現在聽憑日本海軍進攻了。這支日本海軍擁有十艘戰列艦和六艘大型航空母艦,它們背後只有已被大大削弱的美國海軍需要提防。    
    塔茨伯利衝到拉福爾斯旅館,對帕米拉口述了這個最新消息,文章集中在一個主題上:空中力量。他的廣播稿是半社論性的。英國用血的代價弄懂了戰列艦抵擋不住陸上基地的飛機!他要求吸取教訓,用同樣的手段回擊敵人!皇家空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空中部隊。迅速地從馬來亞派去大量空軍增援力量就能切斷日本侵略者的退路,並且置之於死地。這可是一個值得其他戰線作出任何犧牲的機會;是消除災難、保全帝國的轉折點。    
    他讓送信人把稿件送到新聞檢查官辦公室。新聞檢查官在廣播時間前三小時打電話給他;廣播稿很好,只是他不能說艦艇缺乏空中掩護。埃利斯特‧塔茨伯利對這樣的干預很不習慣,匆匆坐著出租汽車,汗流滿面、喃喃自語地趕到新聞檢查官辦公室去。新聞檢查官是一個脆弱的金髮男子,噘著嘴在微笑。他被塔茨伯利的怒吼聲嚇壞了,用淚汪汪的小圓眼睛瞪著他。他的軍事顧問穿著筆挺的熱帶白軍服,胖墩墩的樣子,白頭髮,臉色紅潤,是個海軍上校,對於自己的決定從不作任何解釋,只是重複說道:「十分抱歉,老朋友,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報道。」    
    塔茨伯利爭辯了許久以後,猛地把漲得紫紅色的臉直衝到他面前,吼道:「好吧,我要直接去找空軍布魯爾‧波帕姆上將,你們先說說為什麼不能報道?」    
    「這是生死攸關的軍事情報呀。我們決不能讓敵人知道。」    
    「敵人?!哎呀,你們以為是誰把那艦艇炸沉的呢?我的廣播曾給新加坡帶來這麼一大批戰鬥機,以後就再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    
    「不錯,先生,那部分寫得非常精彩,你說得對。」    
    「不過,要是我不提沒有空中掩護,那麼這樣寫就沒有意義了!明白嗎?莫名其妙!笨蛋!」    
    「十分抱歉,先生,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報道。」    
    塔茨伯利躥出去,抓起離得最近的電話。空軍上將接不通,總督出去檢查防務了。離他廣播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他怒氣沖沖地趕到播音室,他求傑夫‧麥克馬洪讓他馬上廣播,照讀原稿,自己承擔後果。    
    「老天,我們在打仗呢,塔茨伯利!」麥克馬洪攔住了他:「你打算讓我們都進監獄嗎?我們得把開關關掉。」    
    這個胖胖的老記者火氣和活力漸漸耗盡了。「我在柏林廣播了四年哩,麥克馬洪。」他咬牙切齒地說:「戈培爾本人都從來不敢這樣改我的稿件。從來沒有過!新加坡的英國行政機關竟然敢改,這是怎麼搞的?」    
    「我的親愛的朋友,德國人稱自己是『主宰種族』,只不過說說罷了,」埃爾莎‧麥克馬洪的丈夫乾巴巴地說。「還有十分鐘就該你廣播啦。」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七章(1)

    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天還沒破曉,早班值勤期間,美國潛艇「烏賊號」正沿著呂宋島西岸,向林加延灣破浪前進。拜倫穿著黏搭搭的雨衣,緊挨著陀螺儀重發器,站在小艦橋上。前甲板每次往下一沉的時候,溫暖的黑色水花就向他撲面打來。望過去,監視哨只是些無聲的人影兒罷了。今晚他們該不至於打瞌睡了吧,拜倫想道。他意識到他們正在投身虎穴,並在偷偷潛行,除了這種感覺以外,拜倫在戰時的這第一次作為「值日軍官」的值夜,就跟平時任何一次值夜沒有什麼兩樣——無非是站在那受風的、濕淋淋的、大搖大晃的艦橋上,向那黑沉沉的一片望去,一無動靜,時間顯得又長又空虛。    
    說到投身虎穴,他比一般水兵們多瞭解些。這次出航與其說是戰備偵察,還不如說是執行自殺性的任務。埃斯特指給他看了林加延灣海圖上標出的淺水的深度,以及那些幾乎封住海灣出入口的珊瑚礁。在東面有一個暢通的人口,但那兒佈滿了日本的反潛艦艇。如果一條美國潛艇運氣特別好,從日本的反潛艦艇旁邊溜過去,發射魚雷,襲擊一艘部隊運輸船,這一下子就捅了整個侵略軍的黃蜂窩——那好吧,從這一刻起,正像埃斯特所說的,潛艇裡的日子就不會怎麼好過,也不會太長久了。    
    這一切,拜倫都認為說得有理。但是普倫指揮的那條潛艇深入斯卡帕弗洛,擊沉「皇橡號」,不是同樣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嗎?那德國潛艇艇長一舉成功,安全返航,成為英雄人物,受到國內熱烈歡迎,希特勒還親自授予他一枚獎章呢。現在,這孤零零的一條潛艇,在黑暗中前進,駛向那控制著天空和海洋的龐大的敵軍。這種光景叫拜倫興奮激昂得不得了。這也許是一種愚蠢的感情吧,他明白,可這是真實的感情。很明顯,副艦長也有同樣的感覺。今晚上,卡塔爾‧埃斯特正抽著一支長長的棕色哈瓦那雪茄。這就可以看出他勁頭很足;平時他只抽劣質的灰色菲律賓雪茄。至於胡班艇長,投入戰鬥的急切心情幾乎叫他達到了興奮的狀態。    
    拜倫對他的上司不再生氣了。艇長曾壓得他厲害,但是現在看來,這一場賭氣還是他自己不對。他一個勁地懶懶散散,實在太孩子氣了。布朗奇‧胡班是帶領潛艇的能手。這一點在上一回再度證明了:他讓潛艇像踩著一片荊棘似地穿過馬尼拉灣新布的魚雷區,布放魚雷是為了阻擋日本的潛艇。他還是個技術高明的輪機匠,他那雙手跟柴油發動機打起交道來,十分敏捷,不怕髒,也不怕被蓄電池中的酸液刺疼。他的缺點無非像任何海軍學院出身的勤奮學員那樣,急於立功,對日常文書工作拘泥得要命,往往要拿些什麼去孝敬「四條槓」和海軍將領。這又怎麼樣呢?他曾在操縱機輪、發射魚雷的演習上獲得「優」等評獎。打起仗來,這兩手可是不能等閒視之的。現在正在向敵人駛去的當兒,胡班是個使人信得過的領班。    
    東方吐出了魚白色,艇長走上小艦橋望望那陰沉沉的夜空。「『夫人』主張在六點鐘下潛。能見度這樣低,我們幹嗎要往水裡鑽呢?離仁牙因灣還遠著呢。我才不準備爬行到那兒去,一個鐘點走三海里,讓『鮭魚號』和『海豚號』搶在咱們的頭裡進攻。另外多佈置四個監視哨,不間斷地搜索天空,開足馬力前進。」    
    「是,艇長。」    
    天亮起來了。「烏賊號」在海風捲起的一陣陣灰色浪濤中間左右盤旋、軋軋作響地以二十海里的時速前進,叫人直想嘔吐。胡班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四個手指虛握著香煙,一支接一支地抽,撲面的浪花打濕了身子,他也不管。拜倫從監視哨上下來,只見埃斯特正在司令塔裡埋頭看著一張航海圖,心事重重地咬著一支已熄滅的雪茄。拜倫跟他招呼:「早晨好!」他只是在喉嚨裡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有什麼心事呀,『夫人』?」    
    埃斯特往斜裡看了舵手一眼,咆哮道:「我們怎麼能知道日本飛機上沒有雷達呢?他們處處都打你個措手不及——這幫黃色的猴崽子。再說,日本的潛艇你想到沒有?在大白天,我們給人當活靶子打罷了。我也想盡快趕到林加延灣。可是我要確實到達那兒啊。」    
    拜倫從埃斯特的肩頭向航海圖望了一眼。那半島從呂宋島島身朝西北伸出來,就像黃色無指手套上的一個拇指。「拇指」和「手」中間的虎口,那「U」字形的一片藍色,就是仁牙因灣。看圖上的航線,潛艇已開到這「拇指」的中部。按照計劃好的路線,等到駛過「指尖」後,就往東一轉,沿著珊瑚礁和淺灘直駛,再折向南,又沿著拇指一路南下,最後來到預定的敵人登陸的灘頭陣地——離馬尼拉最近的地點。    
    「喂,『夫人』,你可曾聽說過肯室‧普倫這個人嗎?」    
    「怎麼沒聽說過。那個在斯卡帕弗洛擊沉『皇橡號』的德國佬。他又怎麼樣啦?」    
    「他在柏林講了一堂課,我去聽了。」拜倫伸出一個手指沿著地圖上那道珊瑚礁劃了一下。「他當初就是穿過這種勞什子,鑽進斯卡帕灣,找到一個缺口,從水面上溜過去。」    
    埃斯特把他那張長下巴的臉轉向拜倫,只見他眉心緊皺,嘴角一彎,帶著一個奇怪的冷笑,說道:「呃,勃拉尼‧亨利,你巴不得擦亮你的勳章吧?你?」    
    「噯,要是我們能從珊瑚礁上穿過去,就可以早些到達目標,是不?這樣我們可以躲開港灣入口那兒的驅逐艦。」    
    埃斯特的那副冷笑的面孔不見了。他伸手去拿沿海導航手冊。    
    阿—嗚嘎!阿—嗚嘎!阿—嗚嘎!    
    「下潛,下潛,下潛。」整條艇上,轟隆隆地響徹了布朗奇‧胡班的迫切而又平靜的聲音。甲板向前往水裡直衝。監視哨的水兵們猛地跌進了濕淋淋的升降艙口,跟著跌進來的是值日軍官、艇長,最後一個是航信士官,他把艙門砰的關上,用鉤子鉤牢。拜倫耳邊聽到了那已經聽熟的絲絲聲和歎息聲;好像那條潛艇是一頭有生命的怪獸,正在大口地呼氣;他耳鼓上頓時感到空氣的壓力。接著才聽見輪機長在下面大聲吼道:「艇內加壓!」    
    「烏賊號」速度放慢了,懶洋洋地往深水裡鑽,豁朗豁朗地發出水聲。    
    胡班擦了擦他那直淌著水的臉。「懷蒂‧普林格爾發現了一架低飛的飛機黑影。也許只是一隻海鷗。普林格爾的眼力很好。我沒爭論,反正太陽就要出來了,『夫人』。下潛到三百英尺,保持水平航行」。    
    「是,艇長。」埃斯特答應道。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七章(2)

    拜倫搖搖晃晃地滑進下面的駕駛室,在朝前傾的甲板上往前走。左舷艙壁上像聖誕樹般閃爍的小燈呈一片綠色,顯示出艇身上每一窗孔門洞的情況。水平舵手掌著大舵輪,鎮靜自若地緊盯著深度表。在這兒,沒有一絲戰鬥前的焦慮。    
    「負槽排水到測標!」    
    對於慣常的一套工作程序,拜倫幾乎未加注意。在前部的魚雷艙裡,他看見漢遜班長和他的手下人正在給新運到艇上的兩枚魚雷裝上彈頭。拜倫感到兩眼扎痛;自從離開馬尼拉以來,他還沒睡過覺呢,但他還是要親自檢查一下魚雷是否準備好了,一聲令下,就可以發射。漢遜報告艦首六根魚雷發射管已全部裝上了魚雷;一條條「魚」都已按照工作程序檢查過了;新的秘密雷管隨時可以插進彈頭。沿著艙壁的架子上裝著一排黃色的假彈頭,在和平時期中,這些假彈頭裡裝滿了水,用作射擊練習。壓縮空氣會把彈頭裡的水全部擠出來,魚雷就會浮出水面,等待回收。沒有漆過的鐵彈頭裡填滿了梯恩梯,現在都已裝在魚雷的彈頭上。沒有雷管是不可能爆炸的,可是拜倫曾看到水兵們跟這些灰色的彈頭打交道時,總是戰戰兢兢、恭而敬之,害怕它們那潛在的殺傷力和破壞力。    
    拜倫蹲在一枚魚雷上面的一個舖位裡,正在和魚雷兵們一起喝咖啡,埃斯特上尉出現了。「老天啊,勃拉尼,他準備要試一試了。」    
    「試什麼?」    
    「呃,試一試你出的主意呀。他一直在研究海圖和航行方向。我們準備浮出海面,尋找珊瑚礁的缺口。他要跟你談談那個德國潛艇艇長的講話。」    
    在萬點金光的中午,潛艇的黑鼻子冒出了海面。拜倫搖搖晃晃地踏上顛簸的、被海浪的泡沫弄得濘滑的前甲板,也就是走進了一片明亮、炎熱的陽光中。監視哨和測深員穿著飽鼓鼓的救生衣,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後面。他不禁向那沒有片雲的青空望了一眼。在船艙下面的渾濁的空氣裡呆了那麼一陣子,清新的海風總是讓人感到美極了,尤其是今天,因為要投身虎穴去,那美滋滋的感覺更加鮮明。正前方,深色的海洋溶入綠色的淺灘,泡沫四濺的激浪發出一片怒吼聲,衝擊著那些彈丸似的棕桐小島和棕色的嶙峋岩石。白色的海鷗在潛艇上空呱呱尖叫。    
    「三分之一馬力,減速前進!把測深錘拋出去!」胡班在艦橋上喊道。浪濤沉重地拍打著艇身,一陣陣碎浪在沙灘上呼嘯,這一片喧鬧把胡班的喊聲壓下去了。珊瑚礁從深海裡探出頭來——粉紅色的螺旋形體,圓形的灰色穹蓋。「烏賊號」正向兩個小小的巖島之間的缺口駛去。    
    「記上!四英尋 ,右舷!」    
    拜倫看到水下那一片黃色的珊瑚細沙在緩緩斜著上升,上面是密密麻麻擺動著的海團扇。壓艙水已經排干,「烏賊號」吃水十三英尺光景。    
    「記上!三英尋,左舷!」    
    十八英尺。龍骨下面還足足有五英尺水深。潛艇隨著浪潮的起伏顛簸得厲害,拜倫和他的一夥人站也站不穩,全身都給浪花打濕了。那較小的島嶼越漂越近,連樹上的椰子也數得清了。在艦橋上,在牛鼻般的艇首,在魚尾般的艇艄上,監視哨正用雙筒望遠鏡搜索著天空。然而在這—大片陽光照射下的空氣、水、棕櫚以及岩石的景色中,惟一顯示出人的跡象的,就是那艘從海洋深處浮起來的奇形怪狀的黑船。    
    「關上全部發動機!」    
    在艦橋上,埃斯特用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回音測深儀上十五英尺,勃拉尼!你看到的是什麼?」    
    拜倫渾身濕透,一步一滑地走來,兩手往前揮著。「沒問題!繼續向前!」他高聲喊道,原來穿過了缺口,海水的顏色又一點點藍起來了。潛艇兩邊,烏糟糟的激浪不斷地在衝擊棕色的、形成了坑坑窪窪的岩石,碎浪消失後,留下一片白色泡沫。    
    螺旋槳破浪前進;一條巨大的浪頭捲過,把船抬起來又摔下去。「烏賊號」發出了一陣嘎吱嘎吱的金屬聲,打了一個戰慄,跌跌撞撞地往前撲過去。島嶼在兩旁溜過去,拜倫聞到了一股棕櫚樹葉的清香味——棕櫚樹離得很近,只消把帽子用力一扔就能打著。    
    「四英尋,左舷!」    
    「四英尋,右舷!」    
    一簇簇的珊瑚頭像錨雷似的在艇下漂過,越來越深。這時,艇首正直朝碧藍的海水駛去。在激浪的撞擊和潑濺聲中,只聽得艇長心花怒放地在那裡吼道:「撤下測深員和監視哨!準備下潛!」    
    拜倫站在艙裡,赤裸著身子,腳下是一堆濕透了的衣服,他正用一條骯髒的粗毛巾擦乾身子。埃斯特探頭進來,滿臉笑意地把嘴咧得大大的,一雙碧綠的眼睛像翡翠那樣閃著光亮。「這一手怎麼樣?幹得真不賴呀!」    
    「是你找到了缺口。」拜倫說。    
    「運氣也真好。那張海圖真他媽的太不清楚了。多虧巡邏飛機上的駕駛員正在吃他們的中午『火鍋』什麼的。」    
    「出了什麼事啦?我們擱淺了嗎?」    
    「右舷的螺旋槳碰上了一簇珊瑚頭。曲軸沒有傷。艇長高興得什麼似的,勃拉尼。歇一會兒吧。」    
    接連打著呵欠,拜倫一骨碌爬上那發了霉的、熱烘烘的床鋪。他心想,這一下,「烏賊號」可鑽進死坑裡去了,再要掙脫出來可難呀。不過,這讓艇長操心去吧。他像關上電燈似地切斷了自己的思路——拜倫能做到這點,這對於他結實的身子大有好處,雖說因之常常叫他的父親、他的海軍上司氣得要命——一下子就睡熟了。    
    一陣搖撼、一聲沙啞的耳語把他弄醒了。他聞到一股嚼煙草的人吐出來的氣息——那是艇上的軍士長德林格。「就戰鬥崗位,亨利先生。」    
    「呃?什麼?」拜倫把簾子拉開,從過道那兒照過來的黯淡的燈光,顯現出一張有兩個下巴的、有濃重煙味的臉,和他面對著面。「就戰鬥崗位嗎?」    
    「別作聲。」    
    「噢,嘿。」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七章(3)

    這會兒,隔著薄薄的艇殼,拜倫能聽到船身下翻滾的水聲,以及乒的一聲,聲音尖銳、輕微、發顫。在海上演習時,從進攻教練艦那兒,這一聲是聽熟了的。目前這一個回聲測距聲卻不同:音調更高,顫動得更厲害,帶一種特殊的音色。    
    是敵人。    
    他們正在靜悄悄地行駛,他意識到這個。通風裝置都關掉了。空氣叫人窒息。軍士長德林格那張肥厚的臉上的皺紋由於擔心和興奮而繃得緊緊的。拜倫激動地伸過手去。輪機長用他那多繭的大手,握了握拜倫的手,就走了。拜倫看看表,知道他睡了一個小時。    
    每逢進入戰備狀態,他擔任潛水軍官。他匆匆趕到他的戰鬥崗位,只見操縱室裡每個人都鎮靜地在干自己的工作,也就放了心。操縱艇首和艇尾水平舵的人員在大舵輪邊注視著深度表,德林格和他的標圖人員圍著自動航跡推算描繪儀,擠成一團;懷蒂‧普林格爾站在縱傾調整器旁邊,就像和平時期在珍珠港外演習時一樣。他們已經歷過成千上百次了。拜倫想,這會兒就見出胡班那種單調刻板的操練日程表的好處來了。埃斯特抽著一支長長的、噴香的哈瓦那雪茄。跟軍士長站在一起,注視著逐漸繪製出來的標圖。回聲測距儀越來越響了;好些推進器的混雜的聲響 越來越響。奎恩少尉正站在潛水軍官的崗位上。在操縱室內所有的人中只有他一個人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嚇得發抖。奎恩目前還不是小組成員,他剛遭遇過一次沉船,他離開潛艇學校也不久。想到了這一點,拜倫也就不怪他了,他換了奎恩的班。    
    「『夫人』,什麼時候來了這突然變化?」    
    「我們大約在九千碼左右用『聲納』撿到了這些寶貝兒。突如其來的事。我們準是剛通過了一道暖流層。」    
    「聽聲音對方好像來了一大批呢。」拜倫說。    
    「聽聲音好像有一整批該死的登陸部隊呢。這些東酉的反射波拉開到一百度。我們目前還分不清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埃斯特輕快地登上司令塔的梯子,走過拜倫身邊時,在他肩上緊抓了一下。    
    拜倫豎起耳朵聽埃斯特和艇長在司令塔中低聲說些什麼。從傳話筒中傳來了一道命令,是胡班充滿自信的聲音,又平靜又緊張:「勃拉尼,上升到七十英尺,不要再高,聽見嗎?七十英尺。」    
    「七十英尺。是,艇長。」    
    水平舵手們轉著舵輪。「烏賊號」翹起來了。深度表上的指數不斷地在上升。外面的聲響更大了:聲納的乒乒聲,螺旋槳的嗒嗒聲,現在很明顯了,聲響來自前方。    
    「七十英尺了,艇長。」    
    「很好。現在,勃拉尼,仔細聽好。我要一號把第二號潛望鏡 不斷地升高。」艇長的聲音很堅決,但又是壓低了的。「然後我要你升高恰好一英尺,平航一陣——再升高一英尺,再平航一陣——就像我們最後一次進攻『利區菲爾德號』時所幹的那樣。穩穩當當的,你明白嗎?」    
    「是,艇長。」    
    勃拉尼背後進攻潛望鏡的細鏡筒悄悄地升起,最後停住了。    
    「升到六十九英尺了,艇長。」    
    「很好。」    
    保持水平航行。頓了一下。「升到六十八英尺了,艇長。」    
    那兩個水平舵手要算是船上最得力的水兵,他們配成一對真可說天錯地差。史比勒——那個滿臉雀斑的得克薩斯人——是三句話不離一個「他媽的」;而瑪裡諾呢——從芝加哥來的一個嚴肅的意大利人——脖子上永遠掛一個耶穌受難像,連「該死的」也從不說一聲;可是他們幹活的當兒,配合得像一對雙胞胎,讓潛艇一英吋一英吋地安穩上升。    
    「好!保持這高度!這就行啦!」胡班提高了嗓門,聲音很響亮,幾乎是狂熱的。「乖乖!我的老天哪!記上!前緣進入角右舷四十度。降下潛望鏡!」    
    一陣沉默。揚聲器中傳來劈啪一聲響。    
    「乒——乒——」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七章(4)

    艇長的聲音傳遍了肅靜的潛艇,這聲音不動聲色,但是有戰鬥的激情在內:「全體官兵注意聽著。我艇已發現三艘列成縱隊的大型運輸艦,由兩艘驅逐艦護航,位於左舷船首一個羅經點。在所有這些軍艦上,都飄揚著太陽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邊水面上一片燦爛的陽光。一點不錯!我要採取正交進迫航向。艇首魚雷發射管作好準備。」    
    拜倫兩肩兩臂起了一陣熱辣辣的針扎的感覺。他聽見埃斯特和艇長在爭論射程的問題。他背後的潛望鏡突然冒了起來,隨即又縮了回去。只聽見司令塔裡有一番迅速的討論,是關於桅頂高度的問題,跟著艇長催促航信士官給他識別手冊。回聲測距器叫得越來越響、越來越尖了,螺旋槳聲也更大了。拜倫過去常使用魚雷發射數據計算機,因此在他頭腦裡很自然地出現了三角學上的關係。在自動航跡推算描繪儀上,問題很明白地擺了出來:「烏賊號」由一個移動著的光點來表示,敵艦的航線和潛艇的航線由兩條向心鉛筆線來表示。可是目標的路線是鋸齒形的。這些運輸艦正在作「之」字形前進。據埃斯特估計,它們仍然在魚雷的射程之外;或者按照船長的判斷,它們已勉強進入射程。他們兩個都是根據桅頂高度推測距離的行家。在潛艇中,沒有比他們更精確的測距儀了。運輸艦在作「之」字形前進,它們的速度比在水下爬行的潛艇快得多。    
    司令塔裡寂靜無聲。整個一條艇上一片肅靜。現在一切聲響都來自艇外,機器的嘈雜聲,日本船的聲納在探索時發出的聲響。    
    乒!乒!乒——!乒——!    
    「升起潛望鏡。對了,他們來啦!他們掉轉頭來啦!記上!距離四千五百碼。記上!方位二。記上!前緣進入角右舷七十度。降下潛望鏡!」    
    停了一會兒。擴音系統裡傳來了船長壓低了的、急迫的聲音:「現在,全體官兵,我準備發射啦。把艇首發射管的外蓋打開。」    
    司令塔裡是他原來的聲音:「媽的!非常好的目標,『夫人』,可是在射程之外。照這個前緣角度我們很難接近日本船。運氣真壞啊!」    
    「艇長,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慢些放魚雷,跟蹤一陣再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走『之』字形路線,前進的速度就降慢了。也許我們可以追上去,縮短距離。」    
    「不,不,不。我們的機會是在眼前,『夫人』。他們開足馬力,每小時走十五海里。如果他們再掉過頭去,我們怕會趕不上這幫狗雜種了。我有了進攻目標,也有了進攻方案,我打算現在就發射。」    
    「是,長官。」    
    「發射管的外蓋已經打開,長官!」    
    「很好。慢速發射!」    
    拜倫全神貫注在保持規定的深度上,因此幾乎不大理會到這一回可是真槍實彈:——並不是在發射一個有黃色彈頭的假魚雷,而是在用裝上梯恩梯彈頭的魚雷去轟擊滿載日本兵的運輸艦。除了聲納發出的聲響不同以及緊張得簡直透不過氣來,這跟海軍學校的進攻訓練,或是海上的演習沒有什麼兩樣!現在情勢按照熟悉的老路子,發展得多快啊。胡班甚至採用這種慢速發射命中「利區菲爾德號」而獲得「優等」。    
    「升起潛望鏡!記上方位:二五。距離:四千碼。降下潛望鏡!」    
    用慢速發射,瞄準起來比較困難,失誤的機會也比較多,魚雷的尾波也更有可能被敵人發覺。這是胡班在戰時第一次用慢速發射魚雷,他作出這一個決定,實在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他當了十五年海軍軍官,十年和平時期幹得十分出色的潛艇人員,有了這麼深厚的底子,才能想出這個點子來……拜倫的心怦怦亂跳,他嘴乾得像塞滿了一口灰塵……    
    「發射一!……發射二!……發射三!……發射四!」    
    照例一陣顛簸和一陣水浪聲,一個個魚雷從「烏賊號」發射出去了。    
    「升起潛望鏡。噢,乖乖。四條尾波!四條漂亮的尾波,火熱一團直奔而去,一切正常。降下潛望鏡!」    
    整個「烏賊號」上,又是一陣無言的、叫人心臟都停止跳動的期待。拜倫注視著操縱室裡時鐘的秒針。根據最後喊出的距離,用慢速發射,擊中目標的時間是不難計算的。    
    「升起潛望鏡!」    
    長長一陣靜默。所有四枚魚雷擊中目標所需的時間都過去了。拜倫驚慌得身子都僵直了。沒有撞擊著目標,潛望鏡冒出水面也已經有十秒鐘了,而且還呆在那兒!最大的安全暴露是六秒鐘。    
    「降下潛望鏡。四枚都沒打中,『夫人』。他奶奶的。」艇長很難受地說。「至少有兩條尾波應該鑽到那帶頭的運輸艦底下去。我眼看它們直奔而去。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毛病。這會兒他們發現了尾波,掉頭而去啦。那最近的一條驅逐艦正向我們趕來啦,看它那種破浪前進的狠勁兒!我們加速行駛,每小時十海里。」他湊著傳話筒叫道:「拜倫!下潛到兩百五十英尺。」    
    在揚聲器中,他的聲音變得沉悶,聽來很彆扭。「現在,全體官兵,火速準備深水炸彈襲擊。」    
    兩百五十英尺?在林加延灣裡,沒有一個地方深度超過一百七十英尺。艇長的命令是不可能執行的,叫拜倫大吃一驚,不知如何是好。虧得埃斯特出來干預,他的語氣很輕鬆。「你是說一百五十英尺吧,艇長。在這兒,這深度差不多要碰到水底的泥漿了。」    
    「說得對。謝謝,『夫人』——一百五十英尺,拜倫。」    
    加速時艇身不出聲地那麼一抖,於是潛艇尾巴一翹,沉下去了。埃斯特又說話了。「走什麼航向,艇長?」    
    這個問題可說問得真傻,可是那萬分重要的躲避轉彎,胡班卻並不下令。在潛艇的頭頂的海面上,有四條整整齊齊的、冒著白泡的魚雷尾波直接指向「烏賊號」,那還用說得。驅逐艦一定用一小時四十海里的速度順著這可見的軌跡衝來。回聲測距儀發出的音調高到了尖叫的程度。窄頻帶脈衝信號越來越頻繁、急促;乒,乒,乒,乒!    
    「航向?哦,對了,對了,左全舵!轉到——噢,轉二七零。」    
    「左轉到二七零,長官。」舵手叫道。    
    下潛中的潛艇朝旁邊一側。那正在衝來的日本軍艦發出的聲響聽來很像「利區菲爾德號」演習時發出的差不多,只是更響,充滿著怒氣,不過這很可能是拜倫的想像;就像一列火車在一條鬆了的舊鐵軌上開過來:喀—噠—隆,喀—噠—特隆,喀—噠—特隆!    
    在整個一條「烏賊號」上,只聽得叫喊聲,砰砰的關門聲,旋上最大程度密封螺絲扣發出的鏗鏘聲。    
    驅逐艇更迫近了,就在頭上開過——喀—噠—特隆——特隆—特隆——開過去了。    
    聲納的音調降低下來。操縱室裡那幾張煞白的臉兒轉過來互相望著。    
    拜倫聽得清脆的卡嗒一聲響,好像潛艇船身上崩掉了一個滾珠軸承。又寂靜了一秒鐘,於是深水炸彈爆炸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八章(1)

    聖誕頌歌透過帶有醉意的大聲談話和鐵輪子的卡嗒卡嗒聲傳過來,有些刺耳。巴穆‧柯比不喜歡俱樂部的專車,聖誕頌歌又叫他聽了難受,可是他需要喝酒。在這雪夜,這列快車一路怒吼著奔向華盛頓,車上的乘客再也沒有比他更陰霾滿臉的了。    
    羅達‧亨利大概會到聯邦車站來接他。他感到一個飢餓者的高興,可是又對他這種饑饞感到羞愧。她是有夫之婦,她丈夫是個正在和日本作戰的戰列艦艦長。他跌進了情網以後,為了不能一錯再錯,曾經求她和他做個長久夫妻。她起初也動了心,但是後來卻縮回去了。經過了這番波折,再去偷情,那就不太光彩了——他現在就是這樣想著,情緒很低。柯比博士並沒有宗教上的禁忌或是道德上的顧慮;他是個嚴格的、正派的無神論者,是個老派的鰥夫。這種不自然的、不可告人的私情,也算是聊慰無妻之苦吧,但未免太糟糕了。他不得不有所節制,免得引起流言蜚語,可是他又有榮譽感,覺得自己像一個有婦之夫似的受到約束。現在他在旅途中,再不理睬那些富於引誘力的女秘書和女接待員——她們有時候把眼光投向這個個兒高大、臉兒削瘦、難看的、一頭濃密花白頭髮的男人。他經常跟羅達通電話。帕格從珍珠港發來了海底電報:「身體甚健,戰鬥剛開始。」羅達在電話中把電報讀給柯比聽,使他既高興又感到慚愧。他給帕格戴上了綠帽子,但是又喜歡、欽佩這個男人。幹出這種事來,真糟糕透了。    
    不過柯比博士心事重重的根源卻是戰爭。從國際公法上講,美國已是一個交戰國,但是他旅行所到之處,只見這個國家由於輕浮、優柔寡斷、缺乏領導而陷於癱瘓無力——尤其是由於一個節日來到了:聖誕節,聖誕節,聖誕節!這一陣鬧哄哄的搶購呀,銷售呀,掛燈結綵呀,大吃大喝呀,伴隨著平‧克勞斯貝 那條甜嗓子沒完沒了的低聲吟唱,你就是不想聽,要躲避也躲避不了。年年冬至節照例都要來這一番熱鬧,假惺惺地算是慶祝耶穌聖誕;年年仲冬,全國上下照例都要狂歡一番,好像世上並不存在希特勒這個人,好像珍珠港還沒有人來碰過,好像威克島並不危在旦夕。在幸福牌香煙廣告上,只見一個樂呵呵的紅臉盤聖誕老公公,戴著一頂馬口鐵軍帽,還是很有樣子地歪戴著的,這形象叫人看了難過,但那就是全國的精神狀態。    
    在西海岸一帶,柯比發現多少有一些戰時的氣氛:歇斯底里的空襲警報,一陣短暫的人心惶惶,東一區西一區的燈火管制,從陸軍當局和民防系統來的混亂而互相牴觸的命令,日本潛艇炮轟舊金山的謠傳,與害怕日本的心理交雜在一起的美國必勝的盲目樂觀情緒。一路往東,連這點膚淺的戰時意識也淡薄下去了。到了芝加哥,戰爭已淡薄到成為喝酒時助興的話題了,或者成為一個發財的新途徑了。吃敗仗這個念頭誰也沒想到過。誰能打敗美國呢?一場大決戰正在莫斯科前方殺得難解難分——紅軍向德國軍隊發起了聲勢浩大的反攻,但對於大多數美國人來說,戴著馬口鐵帽子的聖誕老人倒是真實得多。    
    弗蘭克林‧羅斯福的管理機構、生產委員會、應急委員會,眼前像阿米巴那樣在華盛頓迅速增加。這些機構儘管亂作一團,也許終究辦了幾件事。那些軍營、海軍基地、船塢、飛機工廠的作戰能力也許在增長。柯比不太瞭解。他只瞭解他懷著失望的心情從調查全國生產放射性鈾的資源的巡視中回來。他看到有一家國家經辦的工廠,淹沒在雪片似的飛來的軍用品訂貨單中,正常的生產組合都被破壞了,即使科學家在理論上解決了核爆炸的問題,那些工廠也絕對造不出核武器來。到處都在哭訴:銅不夠啊,鋼材不夠啊,勞動力不夠啊,部件不夠啊,工作母機不夠啊;扶搖直上的物價,什麼也不懂的政府官員,任人惟親,腐敗成風,亂七八糟。他懷裡揣著從華盛頓開出的來頭不小的證明書,去全國旅行;可是有成批的人帶著這種證明書在國內到處跑呢。他不能洩露他要調查的是什麼。即使他能這樣做(事實上他已稍許透露過一些口風),也幫不了他什麼忙。對於那些忙得焦頭爛額的工廠經理說來,原子炸彈正像宇宙飛船和時間機器一樣,屬於科學幻想小說裡的東西。預告核子威力的文章早就刊登在科學雜誌上了,甚至在《時代》雜誌和《生活》畫報上也刊登過。可是人們無法領會這一未來世界的恐怖竟然降臨到他們頭上來了。    
    然而這是事實。    
    億萬年來,鈾一直在無害地衰變。人類發現放射性現象還不到五十年。大約有四十年,人們把這種放射性當作一種無足輕重的反常的自然現象罷了。跟著在一九三二年——在弗蘭克林‧羅斯福和阿道夫‧希特勒同時登台的前一年,有一個英國人發現了中子,就是原子中不帶電的微粒。僅僅七年之後——在漫長的歷史中,七年只不過是百萬分之一秒罷了——在意大利、法國、德國和美國進一步打開(但還不是根本解決)原子內部的秘密之後,德國人證明了用中子轟擊鈾原子可以使之分裂,並釋放出從原始時代就存在著的巨大能量。    
    柯比在一九三九年參加了一個物理學家的會議,在會上傳開了一個使人寒心的消息——起初只是悄悄的耳語,到後來增強到一片喧嚷聲了。哥倫比亞大學有些科學家根據德國人的實驗繼續研究下去,證明了一個分裂的鈾原子平均放射出一個以上的中子。這就回答了理論上的一個關鍵問題:鈾原子內有沒有出現鏈鎖反應的可能?不祥的回答是:有此可能。這樣就打開了可供人應用的能源的新黃金時代。可是另外還有十分可怕的一面。還只四年前發現的一種同位素,叫做U-235,或是「放射性鈾」可以設想它一旦爆發,能以無可計數的級數,持續爆炸。但是有哪個國家能生產出足夠的純U-235來製造炸彈,在這場戰爭中使用?要不,在處理大量的、而不是實驗室裡的小劑量的U-235時,會不會意外出現什麼自然界的可喜的情況,使得毀滅人類的整個計劃成為毫無殺傷能力的失敗,成為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事?對這些事天下沒有一個人目前能說得準。    
    因此目前的競賽是怎樣把那可怕的同位素分離出足夠的數量來製造炸彈。根據巴穆‧柯比個人的感覺,以及他所能掌握的情報來說,一切都說明阿道夫‧希特勒手下的科學家將會輕而易舉地在這場比賽中取得勝利。他們遙遙領先。英國的科學和工業已經焦頭爛額,再也不能全力以赴地去研究原子炸彈了。除非美國能夠趕在德國前面,納粹的那些設備精良的軍用工廠很可能會向那瘋狂的元首提供足夠的U—235炸彈來把世界上的首都一個個從地圖上抹去,直到有一天各國政府全都趴在他腳下為止。    
    這就是巴穆‧柯比眼裡所看到的放射性鈾的前景。如果將來果然不出所料,那麼其他的軍事計劃或是軍事行動又有什麼意義呢?人和人的關係又有什麼意義呢?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八章(2)

    羅達‧亨利穿著一件鑲著銀狐皮領子的黑色布料大衣,斜戴著小小的一頂灰色帽子,手戴灰色手套,在站台門口踱來踱去,其實這時候離火車到這還早呢。她這是在冒險:說不定會被人看到在這兒接他,但是他出差幾乎有一個月了,這次小別重逢肯定會有關鍵意義。柯比還不知道她曾寫信給帕格提出離婚,偷襲珍珠港的事件又打亂了她的安排,現在她正在迷迷糊糊地往後退縮。這一切如今都要由她來透露。    
    寫給帕格的那封信是一件顧前不顧後的事。接連幾件不如意的事叫羅達像一隻受驚的貓似的直跳起來。首先,他從莫斯科寄來的關於「加利福尼亞號」的家信已到達了;雖然這是個好消息,但她擔心他接著會要求她到夏威夷去。巴穆‧柯比遠不如帕格那樣能抑制自己的情慾,在她心中煽動起一片遲喜的情慾。她捨不得丟掉他。她愛華盛頓,厭惡國外海軍基地的生活。柯比就呆在這兒華盛頓,幹他那一點也不透露口風的工作,也不知究竟是什麼工作,她從來也沒問過;有他在身邊就好了。    
    可是帕格來信的當兒,她跟柯比的關係有些動搖了。他的工作叫他長期在外面南走北闖。他妻子故世的週年到了,使他的心情很不好。他又一次咕嚕著說是感到自己做了沒臉的事兒,二人還是一刀兩斷吧。有一回在飯店裡吃飯,他講了一大通洩氣的話,真叫她吃了一驚,本來總是她帶著他一起回家的,那天晚上卻是她陪著他回到他的公寓中。也真有那樣倒楣的事兒,偏偏在門廳裡面對面地跟梅琪和傑利‧納德森碰上了。梅琪這張嘴是封都封不住的,而海軍人員的老婆們的小道新聞又具有世界上最迅速的通訊網。這不光彩的事兒只怕已吹到了夏威夷的帕格耳朵裡去了!    
    事情糟到了叫人走投無路,一連整整三天,外面下著雨夾雪,她獨自一人呆在那有十二個房間的狐狸廳路老家裡,柯比又出差去了,連電話也沒跟她通一個,她禁不住豁出去了。她心想,現在孩子們都長大成人了,她一生中也就只剩下那麼五年、八年風光了,再往後她就是一個乾癟老太婆了。跟帕格一起過日子,已經索然無味。柯比是一個有勁的情人,是一個靠個人奮鬥而發大財的人。他對她迷戀得像瘋了似的,而這許多年來,帕格看來已經沒有那股熱情了。也許這婚姻的垮台要怪她的不是,她大概不是一個好女人(她在寫信給丈夫的時候,這些想法從她的筆下透露出一些),可是這是千載一時的最後機會了。說到底,在海軍軍官中,離婚的事兒也是常有的;海軍的家庭搭起來又拆散,兩地分居的日子一長,有些就不免出事。講到這一點,梅琪‧納德森的醜事兒也有一、二件在她肚子裡呢!    
    那封信就是這樣發出去的。萬想不到,她這信寫得真不是時候,緊接著就是日本軍隊的偷襲,把羅達私下的種種小打算一齊炸個粉碎。羅達對於轟炸珍珠港所產生的反應也許並不值得稱道,但是合乎人情之常。在一陣震驚過去之後,她首先想到的是,現在戰爭爆發了,海軍軍官的前程大有希望,說不定一下子連升幾級。帕格‧亨利如今在太平洋上指揮一條戰列艦,運氣又會來了,真是未可限量,他會成為——誰能說得準呢?獲得將領的軍銜那是不用說的;也許會當上海軍作戰部部長呢!正好在這當兒提出離婚,她會不會犯一個大錯誤,就像一個藏了二十年石油股票的華爾街人物,恰好在石油公司發現一片新油田之前一星期把他的股票全都賣了。    
    隨著這些實際盤算而來的是真誠的內疚,不該在這樣緊張的當兒打擊自己的丈夫。她還是愛他的,多少有些像她還是愛她那些已成年的孩子們一樣。他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這樣她就趕緊發了一份表示懺悔的電報,還寫了一封激動的短信,取消她提出的離婚要求,這就是他在「諾思安普敦號」上讀到的那封信。他的回信使她充滿了悔恨和得意,也使她鬆了一口氣;悔恨的是她使丈夫感到痛苦,這從他信中的每句話裡都可以感到,得意的是帕格仍然需要她,這可叫她鬆了一口氣。    
    這樣,不可告人的情況已經讓帕格知道了,而他仍然少不了她。但是柯比又怎麼樣呢?在滾滾的蒸氣中,但見他大衣也沒穿,帽子也不戴,只顧撒開他的長腿,三腳兩步順著站台走過來;羅達只消向他望一眼,就知道這個男人也是少不了她的。她這樣不顧前後地豁出去,結果卻很好。天下的事怎麼能說得準呢!她站在那兒等待著,伸出了戴著灰色手套的雙手,睜大著一雙發亮的眼睛。他們倆並沒接吻;他們從來沒在公開的場合接過吻。    
    「巴穆,大衣也不穿一件?戶外是冰天雪地啊。」    
    「我在芝加哥穿上了長內褲。」    
    她向他淘氣而親密地瞟了一眼:「長內褲!有點兒麥金利總統 的味道,親愛的。」    
    他們倆並肩走出摩肩接踵的終點站,只聽得廣播喇叭中客車班次的報道,平‧克勞斯貝的高歌聲,鬧成一片。他們走出車站,外面是點點燈火的黑夜,柯比博士從漫天飛舞的雪片中望出去,說道:「好吧,好吧!國會大廈的圓頂沒有照明。準是真的在打仗啦。」    
    「噢,還有各種各樣的仗在打呢。鋪子裡的東西已經緊張了。還有那價錢!」她抱住他的手臂,她的動作富於彈性而快樂。「我是個非常不愛國的囤積者,親愛的。你厭惡我嗎?昨天我買了兩打長統絲襪。比起三星期前,價格漲了一倍。把兩家商店中我的尺碼的絲襪全買來了!聽說絲綢全拿去做降落傘了,要不了多久,哪怕能買到尼龍襪子,也算是運氣了。哼!尼龍!尼龍襪子在腳脖子上會鼓起來,貼在肉上黏糊糊的。」    
    「帕格那兒又有消息嗎?」    
    「再沒有一言半句了。」    
    「羅達,西海岸那邊大家都在傳說,我們在珍珠港的戰列艦全都給炸沉了,『加利福尼亞號』也在內。」    
    「我也聽說了。帕格的來信中也有點兒這種味道。真洩氣。但是如果真有其事,那他會另有重用的。這是勢所必然的了。」    
    他們來到黑沉沉的停車場,柯比把他的手提箱往羅達的汽車裡一扔。兩人一鑽進汽車,就接起吻來,低聲地講些親熱的話,他的雙手溜進了她的衣服裡面。不過時間不長。羅達坐起身,開亮燈,發動了引擎。    
    「噢,聽說嗎,梅德琳來了,親愛的。」    
    「梅德琳?真的?來了多久啦?」    
    「今天下午她闖到我這兒來了。」    
    「她要住下去嗎?」    
    「誰知道?她咕噥著說要去當個海軍助理護士。」    
    「她的廣播工作怎麼啦?」    
    「我看她要不幹了——嗨,真該死,你這白癡!」一輛紅色「別克」汽車突然從她前面的路邊竄出來,使她不得不馬上剎車,拚命轉動方向盤,把車子讓到一邊。「說真的,現在這世道,只要有錢,白癡也好買汽車!真把人氣壞了。」    
    這種發脾氣、破口罵人的事,在羅達是常有的。她的丈夫甚至都不拿它當一回事。但是巴穆‧柯比卻是第一遭碰到,他聽了覺得有些刺耳。「呃,在戰時,市面倒好起來,沾光的人也多了,羅達。如今好事不多見,這好算是一樁吧。」    
    「也許是吧。我可只知道華盛頓變得住不下去了。」她的聲調還是那樣尖銳、那樣生硬。「給那些骯髒的、到處亂闖的外地人鬧得亂成一片。」    
    柯比沒接嘴,他心裡在盤算著梅德琳在家的那個消息。羅達肯到他的公寓去嗎?她不大肯去,大樓裡她有許多熟人。看來這次小別重逢,只落得興趣索然了——至少今天晚上是這樣。他的情婦是個有子女的媽媽,他只能遷就一些。    
    真實的情況是,羅達就是想借萬沒想到梅德琳會回家來,來幫助她度過這處境困難的一夜。梅德琳在家裡真是件巧事,她趁勢可以把怎樣對付的問題,某些良心上的問題擱一擱,譬如說,她已經寫信給帕格,要仍舊跟他做夫妻,那麼她該不該還和巴穆睡覺呢?左右為難的羅達的一條辦法是:「如果可能,先不要幹出什麼來。」現在有她的女兒在家,不要幹出什麼來,倒是很容易。她輕描淡寫地提起梅德琳在家,表面上很隨便,內心卻十分緊張,不知道柯比對此會有怎麼樣的反應,這也使她方才對那輛「別克」發了一通小脾氣。她天生脾氣不好,但是在柯比面前發脾氣,以前卻是不能想像的;逢到要發作的當兒,她就咬住自己的舌尖,硬是把火氣壓下去,讓臉上保持著笑容,說話的聲音仍是甜蜜蜜的。看到他的反應和帕格一模一樣,她感到又好玩又鬆了一口氣;他只勸說了一句,就再不說什麼了。他也是同樣好打發的。    
    他們的車子沿著草坪那一邊開過已熄了燈的白宮,草坪上有一株聖誕樹,四周圍著一群瞧熱鬧的人。「我想你大概知道丘吉爾正在白宮裡吧,」她高高興興地說,感到沉默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丘吉爾本人來了。我們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時代呀,親愛的!」    
    「一個什麼樣的時代!真的。」他回答道,心裡十分不得勁。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八章(3)

    像大多數俏麗的姑娘一樣,梅德琳‧亨利有一個趕都趕不走的追求者。她曾經有短短一段時期愛上了海軍學院學員西蒙‧安德森,那是在她生平第一次應邀參加的海軍學院舞會上。只見他穿著一身白色制服,十分合身,倫巴舞又跳得那麼出色。她不由得對他有了情意;而他呢,也愛上了她,神魂顛倒、瘋瘋癲癲地圍著這亨利家的漂亮姑娘轉,送給她好些糟糕透頂的情詩。他一畢業,就去向她求婚,只不過討個沒趣罷了。她還沒滿十七歲呢。這麼年輕就腳底下匍匐著一個生擒活捉的俘虜,她那股得意勁兒也就別提啦,梅德琳自然當面拒絕了他。    
    不管做了人家的俘虜沒有,西蒙‧安德森可是一個死乞白賴的傢伙。五年過去了,他還在那兒追求梅德琳‧亨利。今晚上他跟她在一起。那天下午,她從紐約打了個電話給他,他得了她一聲召喚,特地請了個假。在海軍學院,他是個物理考試得獎的優秀生,現在他是安德森上尉了,在軍械局服役,研究怎樣徹底改進高射炮彈導火線的性能,這是個保密項目。但是對於梅德琳,西姆 依然是個死心塌地的追求者,哪天晚上要他來填補空檔,總是一聲呼喚,隨叫隨到;有時候她的自我主義缺少一點刺激時,就需要他來鼓鼓氣。安德森接受他這種屈辱的地位,甘心受她的踐踏,眼巴巴地等待他的機會。    
    羅達帶著柯比博士回到狐狸廳路住宅,只見他們倆正在寬敞的起坐室裡,在木柴燒的爐火前喝酒。羅達走進廚房去了。柯比接過一大杯加蘇打水的白蘭地,在熊熊的爐火前伸直了腿兒,因為儘管穿著長內褲,腿兒還是感到冷。梅德琳那股風騷勁兒叫他吃一驚。她那身紅羊毛晚服,領子開得很低,穿著絲襪的雙腿擱了起來,露出了膝蓋,她眼睛裡還閃露出一種調皮搗蛋的神氣。「啊,柯比博士。你正是我想要談話的人。」    
    「非常高興。要談什麼呢?」    
    當然,梅德琳做夢也想不到她母親和柯比之間除了長輩間的情誼外,還有其他什麼關係。羅達的教會活動一如往常,她那正派的談吐舉止也一點沒變。柯比看來是一個規規矩矩的老先生,只有從他的眼神裡多少看出他對女人是感興趣的,在二三十年前,也許那副眼神能把人迷住呢。    
    「嗐,我們剛才談的話真是瘋狂!我給弄得暈頭轉向了。西姆說,已經有可能製造出放射性炸彈,把世界炸個精光。」    
    安德森說得非常乾脆:「我說的是可以設想。」    
    柯比謹慎地看了安德森一眼。這個金髮碧眼、中等身材的上尉外表上看來跟其他下級海軍軍官一樣:年輕、輪廓分明、沒有特色。「你是物理學家嗎,上尉?」    
    「這是我在學院裡主修的課目,先生。畢業後我在加州理工學院當研究生。我是這一專業的合格的軍官。」    
    「你現在在哪一工作崗位上?」    
    安德森坐直了身子,像在回答口試似的,毫不含糊地說:「軍械局試驗場,先生。」    
    「我手下有一個從加州理工學院來的電機工程師。你打算怎樣著手製造這種可怕的炸彈呢?」    
    「哦,先生——」他看了梅德琳一眼——「這需要一種新技術。這你當然是知道的。我剛才說的只是:在這方面很可能德國人已經走了一大段路了。他們的技術真了不起。是他們首先發現的,何況他們又有強烈的軍事上的動機。」    
    「如果我真相信這類的話,乖乖,不是要叫我嚇得目瞪口呆嗎?」梅德琳嚷道,「想想看!希特勒光為了顯顯他的威力,拿出一顆這種東西來,扔在北極,把那兒的冰山融化掉一半,使黑夜的天空照得通亮,連赤道上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會發生什麼樣的災難呀?」    
    「問得好,」柯比黯然地答腔道。「我回答不出。你準備在華盛頓呆多久,梅德琳?」    
    「我也許要在這兒呆下去了。」    
    柯比看到安德森臉上透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啊,你不想幹電台這一行了?」他剛說到這裡,羅達走進來了,灰色綢衣上繫著一條有褶邊的圍裙。    
    「我還說不準。這工作越來越叫人受不了——老是那種白癡般的自得其樂,老是那種討厭的商業廣告——不管打仗也好,不打仗也好。只不過是嘴面上的愛國文章。嘿,就在昨天晚上的節目中,有一個寫歌曲的,唱起他那新出籠的戰爭小調來:『我要去找個老兄,長著一張黃面孔,先打得他紅又白,再打得他青又腫!』多叫人討厭啊!」    
    安德森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綻出一個孩子氣的笑容。「你在哄人,梅。」    
    她的母親問道:「呃,怎麼一回事,心肝?你已經辭職不幹了嗎?」    
    「我正在盤算著拿個主意。至於說到休‧克裡弗蘭——那個自私自利得要命的人,我就是在給他幹活——媽,你以為他在給戰爭出什麼力?哼,他給他的老婆買了一件貂皮大衣,就是這麼一回事。他還陪她到棕櫚泉去玩呢。把電台上的節目塞給了我,只留一個不開口的丑角,叫做萊斯特‧奧希的,去接待業餘的表演者。天哪,這是件什麼樣的大衣哪,媽媽!那領子,那袖口,大極了,全部都是純貂皮,一直掛到腿肚子。我說,在戰爭時期,買這樣一件大衣,穿這樣一件大衣那真是太粗俗了。我感到厭煩透了,就回家來了。我自己也要度假期呢。」    
    梅德琳曾氣呼呼地告訴羅達,克裡弗蘭太太毫沒來由地懷疑她和克裡弗蘭有什麼關係。做母親的對於梅德琳的行動現在聽出一點苗頭來了。「梅德琳,心肝,你這樣一走了事,對工作是不是負責呢?」    
    「幹嗎不走?他不是站起身來就走了嗎?」她跳起身來。「來,西姆,請我去吃飯吧。」    
    「你們倆不在家裡吃嗎,心肝?這兒吃的東西多著哪。」    
    梅德琳對柯比看了一眼,這帶著嘲笑的眼光使他感到了自己的年歲,那分明是說,她才不想在家吃飯呢。    
    「我們只是趕著在電影放映之前,去吃一頓快餐罷了,媽,多謝啦。」    
    羅達照顧她的情夫,就像她照顧她的丈夫那樣,讓他喝得好,吃得高興。她給他端來一盤燒得極可口的羊肉米飯,再加上一瓶好酒。她還給他做了熱騰騰的碎肉餡餅,濃濃地燒了一壺他喜歡喝的意大利咖啡。他們把咖啡帶進起坐室,在壁爐邊坐下來。柯比把一雙長腿懶洋洋地擱在沙發上,拿起一杯咖啡,對她和悅地微笑著,心裡洋溢著一股溫暖的幸福感。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八章(4)

    時機到了,羅達心裡想,於是她硬著頭皮走鋼絲了。「巴穆,我有話跟你說。大約一個月前,我寫信給帕格,要求離婚。」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那濃眉毛聚攏來了。他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子。雖說這是一種洩氣的表示,羅達卻並不感到意外。他原可能聽了表示高興的。她保持著良好的平衡,在鋼絲上輕快地走過去。「現在,親愛的,聽著,你像空氣一樣自由。記住這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再結一次婚。我心裡亂得很。你知道,我原以為他會叫我到檀香山去安家的。我就是捨不得離開你。所以我寫了那封信,反正已經攤開來了。」    
    「你向他提出的是什麼理由,羅達?」    
    「我就這樣說,我們經常見面,我已沉溺在愛河裡沒法自拔了,我不把這事告訴他,那就對不起他了。」    
    他慢慢地、沉重地搖搖頭。「時間選得真糟。」    
    「我同意。我可沒先見之明呀,親愛的。我怎麼會知道日本馬上就要轟炸珍珠港呢。」    
    「他的回信來了沒有?」    
    「來了。真是封動人的、使人心碎的信。」    
    「讓我看看。」    
    她到臥室去拿信。    
    柯比緊握著雙手夾在兩膝中間,呆呆地望著爐火。他立即想到再次向她提出結婚的要求。在目前的情況下,看來這是勢在必行的。不過,如果現在娶羅達‧亨利的話,那情況就跟他在旅館裡所幻想的不一樣了。他正處在不得不作出決定的地位。柯比忽然覺得,事情這樣發展,是對方的一種策略。他不是一個好打發的人,他懂得運用策略,而且根據原則,他是不肯讓人用策略把他打敗的。    
    他心裡不禁又想起了戰爭。話又要說回來,他比起他所瞧不起的那些歡度節日的人又好得了多少呢?吃飽了羊肉、米飯、碎肉餡餅,喝夠了酒,一心想和別人的老婆睡覺,也許還打算趁著那男人在前線殺敵的時候,把他的老婆乾脆偷了走,難道還有什麼比這個更缺德、更自私嗎?他這會兒原該呆在自己的公寓裡,寫一份明天和幾納伐‧布希 會面時用的報告……    
    這時候,羅達正在自己的臥室裡重讀丈夫的來信,她好像是用那位工程師的眼睛來讀的。在那一會兒裡,她看到自己只是個穿得花花綠綠、淺薄庸俗的女人,不配受到她丈夫或是情夫的愛。她盤算著最好用什麼托詞不讓柯比看到這封信。可是整個晚上,她從他的眼色中看出他有求歡的意思。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其他什麼就顧不到了。她把信帶進起坐室,只見他正弓著背,坐在那兒撥爐火。他讀了信,又仔細看了娜塔麗和路易斯的照片(照片已經有些破損了),然後一言不發地把信封交還給她。他把頭靠在沙發背上,擦擦眼睛。    
    「怎麼啦,親愛的?」    
    「噢,沒什麼。今天晚上我還有篇報告要寫。」    
    「這真是尷尬,是嗎?——我是說,梅德琳回家來了,和這一類事。」    
    巴穆‧柯比做了個苦臉,把一隻肩膀聳了一下,說道:「沒什麼關係,真的。」    
    這句話多叫人寒心啊,羅達近來才感到對這個男人有把握了,這一下子可全部吹啦。「巴穆,」她的聲音裡充滿著感情,「帶我到你的公寓去吧。」    
    他的眼皮本來耷拉著,她這麼一說,他的兩眼頓時放出了光彩。「什麼?你要我帶你去嗎?」    
    「你沒想到嗎,你這個傻瓜?」他們倆對了對眼光。火熱的情意從羅達的臉上透露出來,一抹淡淡的微笑,使她那好看的薄嘴唇形成一條曲線。「你不想嗎?」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八章(5)

    羅達回到家裡已是一點鐘光景,起坐室裡沒有燈光,梅德琳也不在她的臥房裡。她已在柯比的公寓裡洗過澡,如今就換上一件便服,走下樓來。她這樣心急地穿衣脫衣,不禁感到有些好笑。除了這一點以外,她的確覺得實在舒坦——週身還有一種暖洋洋的餘溫,她的心境又恢復了平靜。在尋歡作樂一番之後,柯比果然提出要她嫁給他。她堅決拒絕了他。她對他說,這種不得已的、表態的求婚,她不加考慮。回答得真出色!他真是心花怒放,他本來是盡責任的表態,現在成為咧嘴一笑,和一次緊緊的擁抱。    
    「那麼,這一陣子,羅達,我們還要——呃,繼續見面吧?」    
    「親愛的,要是你把這回事叫做『見面』,那很好,沒有第二句話。今天晚上,我就非常高興跟你『見了面』。你的眼光真兇。」羅達跟柯比說這類俏皮的粗話,覺得很得勁,她跟維克多‧亨利在一起的時候,卻難得開這類玩笑。她這話叫柯比一下子笑了起來,笑得那樣粗俗,把牙齒、牙肉都露了出來。後來過了一會兒,她要走了,他不加思索地問道:「什麼時候我再能跟你『見面』呢?」引得兩人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向暗紅的餘燼上加了幾塊木柴,給自己調了一杯酒,又把帕格的回信讀了一遍。由於柯比方才向她求了婚,這封信給她的感受就不一樣了。她已是有了兩個孫兒的奶奶了,而現在有兩個出色的男人爭著愛她、要她!自從她情竇初開,電話鈴聲一次次響起來,請她去跳舞,她接連拒絕了兩個男孩子,料想還有第三個她更中意的人會打電話來邀請她——自從那個時期以來,她還不曾對自己的吸引力這樣得意過。    
    她心裡正在思量著這些事,電話鈴響起來了,把她嚇了一跳。原來是長途電話,從棕櫚泉打來,要梅德琳‧亨利聽電話。    
    「她不在,我是她母親。」    
    羅達清清楚楚地聽得是克裡弗蘭的聲音:「接線員!接線員!我要跟對方通話……喂,亨利夫人嗎?對不起,打擾你了。」那大大有名的、豐滿而低沉的聲音像慰撫般送進了她的耳裡。「梅蒂真的在華盛頓嗎?」    
    「是呀,但是今天晚上她出去應酬了。」    
    「聽著,她是不是一心一意想當助理護士?我是說,愛國心我是完全擁護的,亨利夫人,可是這個念頭卻是要叫人笑話的。助理護士嘛,哪個黑鬼小丫頭不能當啊!」    
    「跟您說實話,克裡弗蘭先生,我很欽佩她。現在正在打仗呀。」    
    「這個我懂得。」克裡弗蘭歎了一口大氣。「可是『快樂時光』能起到振奮人心的作用,也是為戰爭出了大力呀,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真該看看我辦公室裡,掛在鏡框裡的那些海陸軍將領們的來信!」電話裡的聲音越發熱情親密了。「羅達——要是我可以這樣冒昧稱呼你——兩個兒子,一個丈夫,都打仗去了,你作出的犧牲難道還不夠大嗎?假使他們把她送到海外去呢?那麼在打完戰爭之前,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梅德琳不贊成你在這個時候出門去休假,克裡弗蘭先生。她認為你對戰爭漠不關心。她還說了一些關於什麼貂皮的話。」    
    「噢,天哪!她怎麼說到貂皮來著?」    
    「說到你太太的貂皮大衣來著,我相信。」    
    克裡弗蘭低聲地歎了一口氣說:「天哪,如果不是為了這件事,那總是還有另一件事。她管後台的工作,羅達。我走開一星期還不打緊,她可是不行啊。我們得訓練一個人來隨時替代她。等她回來了,請她跟我通個電話。」    
    「也許那時候我已經睡了。我給她留個條子吧。」    
    「謝謝。用唇膏寫在她的鏡子上吧。」這話叫羅達笑了出來。「我不是在哄騙你。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跟她說話。」    
    羅達在爐火邊剛喝完酒,聽得梅德琳在過道裡跟西姆‧安德森說再會。做女兒的得意洋洋地大踏步走了進來。「嗨,媽。臨睡前喝杯酒?我想陪你喝一杯。」    
    「心肝,休‧克裡弗蘭打電話來過了。」    
    女兒停住腳步,皺皺眉頭。「什麼時候?」    
    「剛打來。他在棕櫚泉的電話號碼在電話機桌子上。」    
    梅德琳把鼻子朝天一翹,活像小姑娘的樣子。她在逐漸熄滅的爐火邊坐下來,撿起放在她父親的信旁的那張快鏡照片。「乖乖,勃拉尼的娃娃,呃?可憐的娜塔麗!看照上,她胖得像條母牛了。媽,你能打聽到他們的消息嗎?」    
    「她的母親寫過信給國務院。從此以後我沒接到過她的來信。」    
    「反正這真是個奇怪的姻緣。大多數婚姻看來都是意想不到的。拿克萊爾‧克裡弗蘭來說吧。她沒有時時刻刻跟休打成一片,這使她那一股酸勁兒像瘋了一般。我寫了一封傻里傻氣的信給爸爸,他在信中提到了沒有?」    
    「只是順便帶一句。」    
    「他怎麼說的?」    
    羅達翻看那三張信箋。「這兒是了。短短幾句話。『梅德琳出了什麼事,我不太清楚。對她的事我感到有些厭煩,所以不打算多談了。如果那傢伙準備跟她結婚,把亂子收拾乾淨,那就再好沒有。不然的話,我一定要惟他是問。』」    
    「天哪。多可憐的爸爸呀!」梅德琳把一隻小拳頭在沙發上啪的敲了一下。「她當然不會跟休離婚!我真不該寫那封信。我只是心裡一陣慌張,因為我萬想不到她會提出控訴。」    
    「再寫封信給他,心肝。跟他說,上次寫的全是廢話。」    
    「我想寫。」梅德琳站起身來,打了個大哈欠。「西姆倒多少有點兒親熱勁兒,你知道那樣的低頭伏小吧?那樣的百依百順!即使我要他把自己的頭割下來,他也會去拿把斧子照著我的話做的。可說實話,叫人膩煩。」    
    「去給克裡弗蘭先生打個電話吧,梅德琳。」    
    女兒走出去了。後來休‧克裡弗蘭又打電話來了。鈴聲響了好一陣,結果還是羅達去接。她到女兒房中,隔著浴間的門,夾雜著水龍頭嘩嘩的放水聲,叫她去聽電話。    
    「天哪,他到底有什麼事呀?」梅德琳叫道。「我不要人來打擾我。告訴他,我正泡在肥皂水裡。」    
    克裡弗蘭說,他可以等到梅德琳把身子擦乾。    
    「噢,上帝!對他說,我喜歡在上床前,在浴缸裡泡上半個小時。真是太豈有此理了,在清晨兩點半鐘,跟我糾纏不清!」    
    「梅德琳,我不高興再隔著門,像白癡似的大喊大叫了。你擦乾身子出來吧。」    
    「我才不呢。如果這不稱他的心,告訴他我不幹了,請他不如找根繩子上吊去吧。」    
    「喂?克裡弗蘭先生嗎?還是等早晨再說吧。她這會兒情緒實在很壞哪。」    
    「他早晨再跟你通電話。」她好聲好氣地說,她那種哄人的、平穩的聲調表示梅德琳取得勝利了。    
    「管它呢。」梅德琳也有腔有調地回答。    
    差不多有一個小時,羅達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於是起身拿了一本信箋和一支筆,在床上坐起身。    
    最親愛的帕格:——    
    我能寫上四十張信箋,表達我對你的感情、對我們倆共同生活的感情以及我讀了你那封了不起的信是怎樣想的;可是我要把這信寫得短些。有一件事我是說得準的,現在你忙得要命!    
    第一件事,梅德琳。說來話長,主要的一點是她受到人家徹頭徹尾的誣告,還有被人家徹頭徹尾的卑鄙威脅嚇壞了。我有把握說,她沒有什麼不正當的行為,她是清白的。她回家來和我一起度聖誕節,所以我並不感到孤零零的一個人;我還得說,她已長成為一個頂呱呱的紐約姑娘。信不信由你,西姆‧安德森還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地獻慇勤呢!今天晚上他帶她出去玩。她是能夠拿穩主意、應付得了種種情況的,你不必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    
    如果你能不再為女兒操心,那麼在今後幾個月裡,也請不必為我操心吧,就把我看作一個留在後方家裡的小老太太好了。你有一場仗要打。我在上一封信中說的話仍然算數,可是我們信札往返,這中間隔開的時間長得真可怕,我們就是沒法靠這種方式來解決什麼問題。我是一個過來人了,我不會做出什麼顧前不顧後的事來。等你從前方回來,我會像一個海軍人員的好妻子那樣,在這兒狐狸廳路的宅子裡等著你,穿著我最漂亮的衣裳,準備好滿滿一壺馬提尼酒。    
    你說你願意忘掉我那封信,仍舊和好如初,我讀到這裡,哭起來了。真不愧為你,你那樣寬宏大量,真叫人受之有愧,我們倆都該靜下心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我已經「不是一個女學生」了,這話是不錯的;我也確實經歷了中年婦女的所謂「熱情衝動」。我正在盡我的力把我自己「理出個頭緒」來,從頭到底。說是你願意寬恕我——那是別人簡直無法想像的,因為他們不像我那樣深切瞭解你。請相信我、讀了你那封信之後,我從來沒那樣敬你、愛你,從來沒那樣為你而自豪。    
    娜塔麗和她的娃娃至今不知下落,是嗎?這兒沒有一點消息。拜倫的點滴情況也請告訴我。向華倫、傑妮絲和小維克問好——    
    當然,還有你,永遠惦著你——    
    羅    
    寫好了這封信,信裡的每一句都是她的真心話,羅達就熄了燈,像一個問心無愧的人那樣睡熟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九章(1)

    有人在砰砰地敲門。    
    帕米拉急忙奔出去開門,一邊摸索著把一件長睡衣披在身上。古老的拉福爾斯旅館的寢室地板震得直搖動。    
    「是誰?」    
    「菲爾‧魯爾。」    
    她打開房門,嚇了一大跳。    
    她上次看到他是在日本發動進攻之後的第二天早晨,當時他穿著一身叢林戰的軍裝,慷慨激昂地正要駕著一架租來的私人飛機到前線去。魯爾是一個飛行運動員,為了搜求戰場上的事跡,他肯豁出去蠻幹。在當初西班牙內戰期間,他那些憑一股瘋勁兒、駕著飛機去和敵機搏鬥的故事,叫她聽得入了迷。他那些富於浪漫氣息的奇談,添上馬克思主義的詞藻,使她想起馬爾羅 。這會兒他卻渾身濕透,頭髮一綹綹掛下來,沒有刮過的臉十分憔悴,兩眼陷了下去,一隻包紮繃帶的手紅腫得可怕。他身邊還有一個人,只見他個子矮小,相貌嚴厲,鐵灰的頭髮,也是渾身透濕。他是個陸軍軍官,手裡拿著一根濕淋淋的輕便手杖,在拍打著自己的掌心。    
    「我的天哪,菲爾!進來吧。」    
    「這位是丹頓‧謝普少校。」    
    塔茨伯利穿著一套松垂的黃色綢睡衣,從他臥室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老天,菲利普,你掉進河裡啦。」他打哈欠道。    
    「外面在下大暴雨。能給我們一些白蘭地嗎?檳榔嶼已經失陷了。我們剛從那裡來。」    
    「我的好上帝,檳榔嶼?沒有的事。」    
    「丟了,我跟你說。丟了。」    
    「他們向南已經推進到這麼遠了嗎?呃,那個島嶼像城堡那樣堅固呢!」    
    「過去是這樣。整個馬來亞都快失陷了。這是一場潰敗,你廣播的新聞都是可恥的謊言。老天爺啊,你幹嗎要去奉承那些謊報戰果、一無所能的孬種呢?他們把這場戲弄糟了,說不定還要把一個帝國也斷送了——這倒不是說,這個帝國值得挽救。」    
    「我報道的都是真相,菲爾。」塔茨伯利給那兩個人遞了兩杯白蘭地,面孔漲得紅紅的。「說出了我所能打聽到的。」    
    「胡說八道。還不是《統治吧,不列顛》 那一大套好聽的勞什子。馬來亞已丟了,丟了!」    
    「我說,這白蘭地倒呱呱叫!」少校的嗓音又高又甜,簡直像女孩子的聲氣,真叫人吃驚。「別理睬菲爾,他受了驚嚇啦。他從沒吃過這樣的敗仗。馬來亞並沒失掉。我們還是能夠打敗這幫小雜種的。」    
    「丹頓在多比將軍的參謀部工作,」魯爾用嘶啞的聲音對塔茨伯利說。「我並不同意他,但是聽聽他怎麼說吧!他會提供你一點可以廣播的東西。」    
    帕米拉回到她房裡被上一件浴衣,免得菲利普‧魯爾老是瞪著眼盯她那薄薄的綢睡衣裡面的乳房和大腿。    
    塔茨伯利把酒杯重新斟滿時,謝普的尖嗓子問道:「你手邊有馬來亞的地圖嗎?」    
    「這兒就是。」塔茨伯利走到屋子中央,把柳條桌上面的一盞吊燈開亮了。    
    謝普把他的輕便手杖當作指示棒在地圖上比劃著,說明這次戰役完全是早就預料到的。他本人就在多比將軍的參謀部制訂演習方案時出過一份力。許多年以前,他們就預測日軍如果進犯時可能登陸的地點,以及他們將怎樣進軍。多比甚至在季節風期間佈置了一場模擬進攻,來證明它是行得通的。但是目前馬來亞的司令部中似乎誰都不知道多比所做的研究工作。在晚上襲來的一場暴風雨中,北部的印度軍和英國軍猝不及防地被日本人建立起灘頭堡,防軍部隊潰不成軍,敗退下來。日軍的進展勢如破竹,建立在日得拉周圍、配備著充分給養的第二道防線,原來以為可以堅守一個月,卻在幾個鐘點裡失陷了。從此英軍節節敗退,根本沒有一個作戰計劃。    
    再說,英軍分散在半島上——謝普用他的手杖這兒指指,那幾點點——兵力單薄,為了保護各機場,而機場的地點皇家空軍又選擇得那樣愚蠢,事先也不跟陸軍磋商一下。沒有辦法協調作戰,保衛機場。有幾個機場已經失陷了。這樣,日軍就奪得了制空權。還有更糟的是,日軍擁有坦克。在馬來亞,英國的坦克一輛也沒有。倫敦的陸軍部作出過這樣的決斷,在叢林戰中坦克沒有用。可惜的是(謝普用枯燥的、從鼻腔裡發出來的高音調說),日軍並未獲悉這一真知灼見。儘管他們的坦克不很好,卻一路上橫衝直撞,沒遭到任何抵抗,亞洲人的部隊望風而逃。在新加坡高高地堆積著防坦克的障礙物,可就是沒有人把它們放到應該放的位置上去。    
    儘管吃了敗仗,英國的防守力量還是佔著優勢,謝普堅持說。登陸的日軍有三師。英軍可以調集五師兵力,空中的和地面的援軍還正在源源而來。日軍對於叢林戰是訓練有素的——輕裝便服。能拿果子和野生植物的根充飢,配備了幾千輛自行車,一旦佔領了公路就可以迅速前進——但是日軍在大平洋全線出擊;很可能這支登陸軍隊的給養和彈藥得全靠它自己帶來的或是能搶到手的。如果守軍實行焦土政策,跟侵略軍拖下去,迫使他們在南下的長長的路線上把糧食、燃料、彈藥都消耗乾淨。等到彈盡糧絕,他們就只得停止前進。那時就可以一舉把他們消滅掉。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九章(2)

    謝普在地圖上指出哪些地方早就應該有堅固的防禦工事。多比將軍當初打過報告,要求在和平時期就把它們建築起來——可是什麼也沒有做——真是大錯特錯——不過還來得及。所需要的物資,庫房裡有的是。一支兩百萬中國人和馬來人(他們對日本人都又恨又怕)組成的勞動大軍,隨時可以召集。他們能在一星期或是十天之內,把工事築起來。需要築兩條十分堅固的防線,緊貼著城市:一條在海峽對面的柔佛州,另一條就沿著新加坡島本身的北岸,包括水下障礙物、輸油管、探照燈、碉堡、帶刺的鐵絲網、機槍掩體——    
    「可是那兒的工事已經築好了啊,」塔茨伯利打斷他的話說。「北岸早就固若金湯了。」    
    「你錯了,」謝普回答道,他那奇特的姑娘般的細嗓子因為喝了白蘭地而變粗了。「這個島的北岸除了沼澤地之外,再沒別的什麼了。」    
    埃裡斯特‧塔茨伯利瞪大了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親眼看見那兒有很結實的防禦工事。」    
    「你看到的是這基地的外牆,這道牆可以擋住那些愛管閒事的人。這不是一個可以防守的基地。」    
    「你這話是不是說英國廣播公司聽信了謊言,受了新加坡最高當局的蒙騙?」    
    「啊,我的好朋友,英國廣播公司是一個宣傳渠道。人家利用你。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個。我希望你有什麼辦法叫馬來亞司令部動起來。」謝普似笑非笑地把手杖在手掌上輕叩著。「菲爾說你是個剛強勇敢的人,還說了這一類誇獎的話。帝國在搖搖欲墜,塔茨伯利。那不是報紙上的宣傳。那是軍事上的事實。」    
    塔茨伯利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沉靜的、具有強烈說服力而身上濕淋淋的軍官。「好吧。早上九點鐘左右,你能再到這兒來一次嗎?」他激動地在室內一瘸一拐地走著。「我準備通宵把這篇報道趕出來。然後我要你把稿子核實一下。」    
    「當真嗎?九點鐘?太好啦!我樂於幫忙。」    
    「可是你必須掩護丹頓,」魯爾插進來說。「哪怕人家用燒紅的夾鉗來拉出你的鳥丸。」    
    謝普走了。魯爾問是否可以讓他留下來在扶手椅裡打個盹。他準備天一亮就上醫院。    
    「聽著,把濕衣服脫掉,掛起來。你去洗個澡,」塔茨伯利說。「我屋子裡有一張空床,洗過澡就去睡吧。」    
    「那太感謝啦。我渾身都發臭啦。在日得拉我們步行著從泥水塘裡穿過去。我得從自己身上拉掉四十條水蛭。這些小小的怕人的髒東西!」    
    「你手上怎麼啦?」帕米拉問。「看來很怕人。」    
    「唉,那是在日得拉被一個白癡般的軍醫用柳葉刀弄成這樣的。」魯爾可憐巴巴地、擔心地往自己的手望了一眼。「但願別叫我丟了這隻手才好。也許已經有點兒血液中毒了,帕姆。我全身都在發抖呢。」    
    帕米拉笑了一笑。儘管魯爾天不怕、地不怕,這個人卻一向是疑神疑鬼的,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病。塔茨伯利問道:「你的飛機呢,菲爾?」    
    「在馬六甲飛機場。我們在那兒搭上一輛軍用卡車。他們不肯給我的飛機添汽油。丹頓和我是從檳榔嶼飛到那兒的。在檳榔嶼,我們還得守住飛機,趕開那些人,韜基,我是指白種人。事實上,是陸軍部隊的軍官!」    
    帕米拉在浴盆裡放了水,給他放上乾淨毛巾,可是一看,他已經和衣睡熟了。她脫下了他的靴子和他外面的制服(制服散發出沼澤地的臭氣),替他把蚊帳在四邊塞好。她翻動他的身子的時候,他還說著夢話呢。    
    她突然想起了往事。直到目前為止,在新加坡,他一直是她過去的情人:上了些年紀,喜歡油腔滑調地調情,叫人討厭。可是眼前這個精疲力竭、頭髮蓬亂的白皮膚大個子,穿著溫漉漉的汗衫小褲,一無遮掩,睡在那兒,卻更像是當年在巴黎時候的菲爾‧魯爾。娶了個俄國老婆,還有其他一切,都說明他至少是不同尋常的!在巴黎的時候,他(不修邊幅,真叫人感到寒磣)總是使人覺得很有趣。    
    「在鬧什麼呀,帕米拉?」塔茨伯利叫道。「坐到打字機邊來,咱們幹活吧。」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踱來踱去,揮動著雙臂,口述了一篇廣播稿——《和一個失敗主義者的對話》。他這樣報道:在高爾夫球俱樂部裡,他曾經跟一個已退役的陸軍上校談過一次話,他是一個危言聳聽的老頑固。丹頓‧謝普的看法結果由這一個吹毛求疵的老頭兒的嘴裡講出來了。塔茨伯利指出,失敗主義往往會喚起這一類惡夢;而這篇報道也顯示了新加坡防守者具有人性的一面。作者本人表示,他深信固定防線是存在的,邊戰邊退的行動完全是按照計劃執行的,新加坡島的北岸已經佈置好了圈套,刀槍林立,將是來犯者的葬身之地。以上這一段小插曲無非證明在新加坡要塞仍然享有言論自由,「民主」在馬來亞仍保持著自信云云。    
    他口述完畢之後,帕米拉拉開燈火管制用的窗簾。東方已經露出了魚白色。雨仍然下得很猛。    
    「很策略,是不是?」她的爸爸看到她並不對這篇文章表示意見,就這樣問道。「把情況捅出去了,可是叫他們沒法找我的岔。」    
    她揉揉眼睛,說道:「這篇東西一拿出去,你永遠也脫身不了啦。」    
    「我們走著瞧吧。這會兒我得抓緊時間,睡一個小時覺。」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九章(3)

    謝普少校打扮得整潔多了,戴著一頂編織著木髓的鋼盔,正好九點來到。他用鉛筆在打字稿上匆匆地作了幾處小修改,尖著嗓子嚷道:「我說,你的記憶力真強,沒有說的,塔茨伯利。」    
    「幹這一行不是一年兩年了。」    
    「很好,這是一篇呱呱叫的報道。寫得太妙了。祝賀你!希望能產生影響。我將在北部收聽它的廣播。菲爾陪著我到這兒來,叫我太高興了。」    
    帕米拉把稿子送到了新聞檢查處,就上街買東西去了。只見鋪子裡擠滿了進進出出的顧客,這些鋪子多半是中國人開設的,日常用品的備貨仍然十分充足,價格比倫敦低廉多了——婦女的綢內衣啊,首飾啊,精美的食品啊,酒啊,小山羊皮手套啊,以及雅致的鞋子和錢包等。可是現在幾乎家家鋪子都掛著同樣的佈告,上面是用印刷體新近寫成的紅色字樣,有些像出於東南亞人的手筆:「一律現金交易——概不賒賬。」    
    「你回來了嗎,帕姆?」塔茨伯利聽得她正把買來的東西扔在地圖桌上,喊道。    
    「是我。有消息嗎?」    
    「有啊。政府辦公廳把我叫了去。」他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剛剃了鬍子,臉上紅光光的,穿著一身白亞麻布衣褲,帽子歪戴著,像個浪蕩子,眼睛裡露出兩道凶光。「柏林老文章又來啦!」    
    「菲爾到底醒來了沒有?」    
    「早就醒了。他在你臥室裡留下一張便條。再會吧!」    
    魯爾寫的是孩子般的印刷體:「親人兒,我用左手寫印刷體,出於無奈,祈諒。多承關懷,罩以蚊帳。往事歷歷,我情不自禁,致使尊體不得不披上浴衣,甚以為歉。我手疼痛異常。祝你好。馬爾羅。」    
    她把便條扔進字紙簍,倒在榻上就睡熟了。電話鈴聲把她鬧醒過來。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喂,帕姆?」塔茨伯利的聲音聽來又興奮又輕快。「給我收拾一個旅行包。我要出門去一個星期光景。」    
    「出門?到哪兒去?」    
    「這會兒還不能說。」    
    「我也要收拾嗎?」    
    「不要。」    
    不多一會兒,他就回來了,只見他腋窩的汗水濕透了他的上衣,成了黑黑的兩大攤。「旅行包在哪兒?」    
    「在你床上;都收拾好了。」    
    「讓我來一杯烈性的杜松子藥酒。捅了馬蜂窩啦,帕米拉。我的目的地是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    
    「我的日子大大不好過了,親愛的。」他慌忙脫下上裝,解開領帶,一屁股坐進扶手椅裡,椅子發出吱嘎一聲響。「比在柏林還要糟哪。老天,那份稿子叫有些人心驚肉跳!總督和布魯克‧波帕姆正在暴跳如雷呢。我受到了當地毫無道理的虧待,帕姆。這兩位大老爺當真想要威嚇我。該死的傻瓜,他們自己才是碰到了麻煩呢。可是誰要叫他們從迷夢的世界中醒醒吧,他們就下定決心要掐死誰。到了該暴露真相的時刻了——帕姆,叫人痛苦的、兆頭不妙的真相。我所看到的是瀰漫在最上層的那一片烏煙瘴氣。啊,謝謝。」他把酒一口嚥了下去。    
    「我該怎麼辦?跟你走嗎?」    
    「不。布魯克‧波帕姆就要換班了。你要想辦法去打聽。要在本子上記下來。我會趕回來收拾這一場戰鬥;可是那篇稿子一定要廣播出去。」    
    「韜基,澳大利亞也有新聞檢查呀。」    
    「跟這兒不能比。那是不可能的。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自相矛盾!你可知道,他們先是說,他們已有了固定的防線。接著又說不是這回事,他們承認還沒有那條防線,因為缺乏勞動力!關於謝普的設想,利用當地的勞動大軍,他們稱之為胡說八道的廢話。馬來亞的任務是賺錢。哪怕從橡膠園裡、從錫礦裡抽調一個本地人,都會妨害備戰的部署——要注意,說這些話的時候,每天都有礦山和種植園一個一個落到日本人手裡!再說,種植園主和礦山公司所付的工資標準,政府付不起。按照政府支付工資的標準徵用勞動力,要跟陸軍部信件往返三個月。這就是他們考慮問題的方式,帕米拉,而這當兒檳榔嶼失陷了,日軍正氣勢洶洶地朝南進迫!」    
    「新加坡早晚要失陷。」帕姆說,她茫無頭緒,不知將來怎樣從這地方脫身出去。    
    「要是當局採納了謝普的意見,它就不會失陷。我一直替這個政府的自殺性騙局賣力。現在我可得將功贖罪啦。感謝上帝,菲爾把謝普帶來看我——哈,這可來啦!」他向那響起鈴聲的電話撲去。「什麼?什麼?——啊,幹得漂亮!好極了。謝謝你——帕姆,他們辦好啦!他們把一個可憐的美國商人在水上飛機上的位置擠掉了。我要上路啦。」    
    「這麼說,聖誕節你要在澳大利亞過了。我呢,卻要在這裡過。」    
    「帕姆,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戰爭呀。這次廣播將會是一次歷史性的廣播。英國廣播公司事後盡可以把我解雇。我並不怎麼在乎。等這樁事幹完了,這場風波平息了,我就回來,要不然你乘飛機到澳大利亞來。」塔茨伯利一邊嘮嘮叨叨地講,一邊忙著梳頭髮,整領帶,奔過去拿旅行包。「真抱歉,我就這樣溜了。好在也不過幾天罷了。」    
    「可是在這幾天裡日本人會不會來呢?我心裡就是在想這個問題。」    
    「你想我會拋開你不管,讓你自個兒去面對困難嗎?日本人還在三百英里以外呢,一天不過推進幾英里罷了。」    
    「得了,好吧。要是我有選擇的機會,我可不願讓整排整排的淌著口水的東方人把我強姦啊。」    
    「聽著,你覺得我虧待了你嗎?」    
    「得了,韜基,你上路吧!祝你聖誕節快樂!」    
    「這才是我的好孩子。再會吧。」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九章(4)

    謝普少校講的是真情實況。新加坡要塞不過是個幻象罷了。塔茨伯利父女剛來時從飛機上就看得一清二楚。並沒有這樣一個要塞。    
    帝國的消亡,就像陰雲密佈的一天的消逝,看不到日落的景象。收音機裡並沒宣佈它壽終正寢,讀者也並沒在早晨的報紙上讀到它的噩耗。不列顛帝國在擊退希特勒的這一場偉大的、然而行動遲緩的鬥爭中,把自己搞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英國人民早就希望這個帝國快快完蛋,因此推選出綏靖主義的領袖,好大刀闊斧地削減軍事預算。話雖然這樣說,等到末日臨頭的時刻來到,仍然叫人受不了。幻想是一服鎮痛劑,產生於主觀願望和客觀現實之間的差距。這種幻想就是新加坡要塞。    
    說這話不是存心嚇唬人。只要讀一讀丘吉爾的回憶錄,就再清楚也沒有了,就連他也當真以為新加坡是一座要塞呢。當地的所有人員——陸軍軍官、海軍軍官、殖民地行政長官,沿著這一龐大的指揮系統一直通上去——他們中間哪一個也不曾向首相報告,新加坡要塞並不存在。但英國人對於「帝國的銅牆鐵壁」的信仰是有感染力的——至少對歐洲人是如此。在日軍發動進攻的好幾個月之前,赫爾曼‧戈林向一個來訪的日本將軍提出過警告,新加坡要塞能堅守一年又六個月。可是後來正是這位將軍 在七十天內攻克了新加坡。    
    這一幻想並不是憑空產生的。新加坡位於印度洋和南中國海之間的航道上,控制著主要的東方貿易航線。在那些虛度的綏靖主義年月裡,好幾百萬英鎊作為軍事撥款源源送往新加坡,這是因為日本的威脅早在預料之中。在本世紀初,正是英國人自己幫日本建立起現代化的海軍,英國造船廠撈到了好大一筆紅利。這古怪而封建的日本人很快就趕了上來,把沙皇俄國的海軍打敗了,博得英國報紙一片熱烈的喝采聲。可是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消散之後,世界力量對比的變化使人料想到也許正是這些古怪的日本人有朝一日會來跟大英帝國較量一下。於是在新加坡建立了巨大的海軍基地,擁有容納、維修整個皇家艦隊的能力。原來的計劃是,如果日本蠢蠢欲動,主力艦隊立即駛往新加坡,用威懾或者用武力不許它輕舉妄動。也許偏偏在這當兒德國人同時出來搗亂呢,那就需要主力艦隊留守本土,這一點,似乎被忽略了。    
    因此新加坡貯藏的糧食、燃料和軍火,足以抵擋七十天的圍攻。在這七十天內,盡可以調集艦隊趕到新加坡。還築有巨大的炮台,炮口對準海面,在援軍趕到之前,可以抵擋日本艦隊所發動的任何進攻。這一切都給人一種要塞的感覺。    
    可是海洋並沒像一條護城河那樣把新加坡團團圍住。敵人可以從北方沿著荒涼的馬來半島南下,跨過狹窄的柔佛海峽,走陸路來犯。決策者們認為,長達四百英里的熱帶叢林比設防的壁壘更加堅固。再說,他們覺得如果在島嶼北岸當真樹立起一道壁壘,那豈不意味著害怕日本軍也許有一天會從北方打過來,而英國軍隊會抵擋不住他們嗎。大英帝國以無敵於天下的威望統治著亞洲。主力艦隊七十天就可趕到,還有什麼緊迫的需要非採取這種屈辱的預防措施不可呢?這道壁壘終究沒有建造。為了放心再放心,卻把新加坡島上的貯藏物資增加了一倍,達到足以維持一百四十天。    
    這就是「新加坡要塞」這個形象的由來。多年來的計劃啊,不惜工本的大筆大筆撥款啊,用在報刊雜誌宣傳上成了河流的墨水啊,整天價響的政治上和軍事上的辯論啊——這一切都助長了一個幾乎傳佈到全世界的幻想,它打進了英國最高領導階層的腦子裡,也傳遍了整個西方世界:新加坡已築起了一個要塞。英國工人階級的衣食、血肉都消耗在這二十英里見方的海軍基地上了,那兒有世界最大的船塢,有起重機,有機修車間,有各種各樣的機器和備件,有講究的住房和娛樂設施;還有足夠的軍火、糧食和石油,可以供應整個艦隊幾個月的消耗,這些物資都貯藏在沼澤地下面龐大的混凝土地下室裡。它自成一格,就像馬奇諾防線那樣,是工程上的奇跡,使人驚歎。    
    可是直到二月份,最後一旅蘇格蘭軍吹著風笛,跨過堤道撤退,炸藥包把連接大陸的那個環洞炸出一個窟窿,大陸上的日本軍正蜂擁而來,直到這最後一刻,新加坡的北岸始終沒有設防——丘吉爾卻始終以為那兒早已設防了;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還以為「沒有船底的戰列艦休想下水」。    
    結果英國艦隊根本沒來。它在大西洋上、在地中海裡、在本國的領海上跟德國海軍廝殺都來不及呢。大量的設備始終無人使用,直到日本陸軍逼近到只有一英里了,英軍才想盡辦法把這些設備炸的炸,燒的燒。然而基地陷人敵人之手時,還是相當完好,是個驚人的軍事上的收穫。丘吉爾卻不顧一切,抱住了七十天計劃不放,哪怕已到了七零八落的地步,也還是要試一試。他派遣「威爾士親王號」和「擊退號」前去支援,卻只是叫它們葬身海底罷了。    
    馬來亞還開闢了不少機場,配備了許許多多物資——就是沒有飛機。英國皇家空軍從沒派大批飛機來過,它為了保衛英國上空,不讓德國空軍侵犯,損失了不少飛機,又運了幾百架到蘇聯去,其中有好多從沒起飛過,原來在運送的途中被德國潛艇的魚雷送到了海底。馬來亞現有的少數飛機很快就被擊落了。據說「用竹筍和宣紙」做成的日本飛機卻原來是零式飛機——在當時,是全世界最先進的戰鬥機。日軍奪取了那些出色的簡易機場,他們稱之為「丘吉爾機場」;從這些給養充足的機場,他們的飛機配合陸軍出擊,迫使新加坡投降。    
    關於新加坡的記載今天看來就是這樣一筆糊塗賬。美國國會調查了珍珠港事件,可是英國議會卻沒有調查新加坡問題。丘吉爾把全部過失承擔下來,他的身子向下傴倒了一兩英吋,可是繼續戰鬥下去。    
    就連地名,也都是糊里糊塗的一回事。「新加坡」說明什麼呀?新加坡是指那座城市;新加坡是指那個島嶼;新加坡是指那個海軍基地;新加坡是指那個「帝國的堡壘」。可是說穿了,「新加坡」是一個起麻醉作用的神話,當白種人的歐洲那只緊緊攥著亞洲的手臂被鋸掉時,它把痛苦變成一種遲鈍的感覺罷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發現,那沒有被採用的多比將軍的戰略部署的的確確十分高明——原來侵略軍開進新加坡時當真只差最後一口氣了,他們人數大大少於當地的守軍,差不多已到了油干彈盡的地步。日軍在發動最後一次攻擊時,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把現存的燃料彈藥全部用光。新加坡的最高司令部垮台了,於是有色的馬來人換來了有色的新主人。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九章(5)

    埃裡斯特‧塔茨伯利在澳大利亞把他的稿子廣播了。帕米拉在麥克馬洪家客舍裡聽到了這一廣播。菲利普‧魯爾,一條胳臂裹著吊帶,正在那裡臥床養傷。他那隻手又開了一次刀,他得休息一個星期。在正屋裡,麥克馬洪夫婦和他們請來吃飯的賓客並不想聽她爸爸的廣播。喝了大量「巴喜特」,吃了一頓有好幾種美酒的豐盛晚餐之後,他們圍著鋼琴唱起聖誕頌歌來。茫茫的黑夜,大雨嘩嘩地潑下來,附近紅樹林裡牛蛙發出一片低沉的鼓噪,但是在小屋裡的帕米拉還是隱隱約約聽得到飄過來的歌聲。她正坐在緩緩旋轉的大電風扇底下,風吹動了她的頭髮,她的薄薄的長裙子也在不停地飄動。從收音機的度盤上透出的微光(亮度也許只抵得上燭光的一半)給室內染上一層淡淡的桔黃色。雨水從開著的窗子外濺進來,淡淡的雞蛋花香味也透了進來。    
    收音機的接收情況良好,廣播稿幾乎原封未動。那位虛構的上校不再申述新加坡島北岸沒有設防了;他說,這防線需要「十萬火急地予以加強」。也不再指責皇家空軍只知道設立飛機場,卻不管這些飛機場是否守得住。塔茨伯利在結束時撇清自己和這事的關係,語氣更其強烈。    
    「為了這篇報道,值得費那麼大力氣嗎,菲爾?」帕米拉問道,把收音機的聲音壓低下去,卻讓度盤上的小燈繼續亮著。    
    他抽著一支煙,臉上的深深的皺紋顯示出一種辛酸、譏嘲的神氣。他氣色好多了。魯爾身強力壯,不消幾天休息,就擺脫了那一陣陣的壞脾氣。「有點兒賣弄小聰明。這個癡癡癲癲的怪老頭兒在廣播裡聽來,倒活像本人說話的口氣。誰也不會認真對待它的——至少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是不會理睬它的。」    
    「韜基不這麼干還能怎樣呢?」    
    「我說不上來。它總算通過這一關,拋了出來,已經叫我吃一驚了。」    
    「菲爾,新加坡會失守嗎?」    
    魯爾的笑聲很難聽。「親愛的,我怕免不了。你會責備總督,或者責備布魯克‧波帕姆,責備達夫‧古柏,甚至責備丘吉爾,都是白搭。情況就是這樣:總崩潰。無可救藥了,整個機器都銹掉了,部件都一個個掉下來了。在北方,根本就無人領導。弟兄們是要拼一下的。他們想辦法要拼一下,就連印度軍隊都要拼一下。誰知道從新加坡接二連三地發下命令,真懦怯——都是後退啊,撤離啊,退卻啊。我看到弟兄們拿著命令哭了起來。坦格林俱樂部裡那幫土皇帝是沒有人性的,帕姆。他們只是玩兒完了的廢物。他們害怕日本軍,他們也害怕我們自己的亞洲人。說起這一點,由歐洲的白種人來統治亞洲,這種事實在始終是再蠢不過了。這種事是長久不了的。現在這局面要結束了,為什麼要為它感到悲痛呢?」    
    「我怎樣能從新加坡脫身出去呢?」    
    「噢,你能走掉的。日本軍還遠著呢。有幾艘船準備好把白種婦女和兒童撤出去。你知道,他們在檳榔嶼就是這樣辦的。他們把歐洲人——兵士等等——一起撤走了,丟下亞洲人和他們的婦女兒童去面對日本人。你知道那回事嗎?事後達夫‧古柏在廣播中宣佈:檳榔嶼的全體居民都已脫險!他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帕米拉。對於達夫‧古柏說來,亞洲人只是生長在檳榔嶼的一種動物罷了。現在正引起了強烈的反應——關於當時發生的事和他所說的話。我看亞洲人才一點不在乎誰來做這兒的主人呢。也許我們比起日本人來手段溫和一些,可是至少日本人也是有色人種。亞洲人與其忍受輕蔑,寧可忍受暴虐。」    
    「大家都在談美國派遠征軍來救我們,你相信嗎?」    
    「這是一廂情願,空想罷了。美國沒有艦隊。艦隊都沉沒在珍珠港了。」    
    「珍珠港發生的事誰都不瞭解。」    
    「丹頓‧謝普可知道。他們一共有八艘戰列艦,全都沉沒了。今後兩年(且不說永久如此),太平洋上是沒有美國的事了。給新加坡派救兵來,就像從瑞士派救兵來一樣不可能,可是——你到底怎麼啦?」    
    帕米拉‧塔茨伯利把她的臉埋在擱在椅背上的一隻手臂彎裡。    
    「帕米拉!什麼事?」她不回答。「噢,天哪,你是在想念你的美國佬!我為你難受,大姑娘。丹頓當初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想起他來。帕姆,關於傷亡的情況我一點都不知道。你的心上人安然無恙,是有極大可能的。那些軍艦是沉沒在港灣內的,沉沒在淺水裡。」    
    她還是一句話不說,一動不動。小屋外邊,只聽得雨聲、牛蛙聲和遠處傳來的合唱聲:    
    願上帝保佑,你們快快樂樂,    
    別讓什麼叫各位悶悶不樂——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九章(6)

    忽然間,就在窗外邊,好像有一個受驚了的瘋子在那兒胡言亂語、在傻笑似的。帕米拉坐直了身子叫了起來。「噢!我的天!那是什麼呀?」    
    「別怕。那是我們這兒的『杏猴』。它在樹林裡來來去去。叫聲聽起來很可怕,但它是不傷人的。」    
    「老天哪,我恨新加坡!就是不打仗我也要恨它。」帕米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抹了抹潮潤的額頭。「讓日本人把新加坡拿去吧,拿去了只有好!我要回正屋去了。你沒有問題嗎?你還需要些什麼嗎?」    
    「我會感到寂寞,可是沒有理由不讓你去開開心。快去吧。」    
    「開心!我只是不願對主人失禮罷了。他們可能以為我跟一個病人睡在一床了。」    
    「好吧,那你為什麼不睡過來呀,帕姆?」她朝他瞪了一眼。「真的,這不是很有意思嗎?聖誕節前夜和這一切?記得在蒙瑪特爾度過的聖誕節前夜嗎?那一天,斯魯特和娜塔麗在黎明時分打了一架,這一架真值得大書特書,而我們兩個悄悄溜到了萊哈爾飯店去吃洋蔥湯?」菲爾的小鬍子扭動著,慢慢地露出了一個逗人的怪熟悉的笑容,映著收音機的桔黃色微光,顯得很朦朧。他伸出他那條沒受傷的手臂。「來吧,塔茨伯利。」    
    「你是頭豬,菲利普,一頭賊性不改的豬,」帕姆的聲音也發抖了,「在巴士底紀念日 那天的小小談話中,我罵你的那些話也都罵得對。」    
    「心肝兒,我出生在一個腐朽的社會裡,所以我可能是個腐朽的人——如果『腐朽的人』這個詞兒講得通的話。我們不要再把過去的爭吵又搬出來,不過你是不是有些前後矛盾?在這社會總崩潰的時候,除了尋歡作樂,還能怎麼樣呢。你自己也相信這個。我是愛逢場作戲的,你卻堅持要戲劇中的愛情。本性難改啊,錯不了。我愛著你呢。」    
    「那麼對你的妻子呢?我只是感到好奇,問問罷了。在巴黎,至少你還沒有妻子。」    
    「心肝兒,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如果還活著,我希望她正把哪個正在休假的、有資格享樂的漂亮俄國戰士勾上了;話雖這麼說,我不相信她會幹得出來,她比起今天的大多數英國婦女來,還要古板。」    
    帕米拉一頭衝出門去。    
    「你該拿把傘呀。」他衝著她的背影叫道。    
    她拐回來,拿起雨傘就朝外沖。她在黑暗中還沒跨出十步,那猴子幾乎就在她耳邊怪叫起來,讓人聽著血都凝住了。帕米拉輕輕叫了一聲,往前直衝,直撞在一株樹上,樹皮刮破了她的臉,樹枝橫掃過來,打落了她手裡的傘,樹上的雨珠都瀉落在她身上。她把傘揀起來,癡呆地站在那兒,渾身都濕透了。幾乎就在她正前方,她聽到有歌聲送來——    
    只要村裡還有一條小路,    
    總會有一個英國在。    
    可是那一夜是一片漆黑。她本是趁兩場驟雨之間雨勢稍歇的當兒在星光底下尋路而來的。她如今鬧不清楚該怎樣往前走。小路在兩行夾竹桃和熱帶花草之間彎彎曲曲,很是陡峭。    
    在這一時刻裡,帕米拉的心境太不好受了。她父親的廣播使她灰心喪氣。她本來因為孤單單的一個人,沒人保護,心裡已很不安,現在又聽到從千里外傳來的親人的聲音,就越發使她心裡不安。近來這一陣,日本人在廣播裡用蹩腳的英語發出威脅,她聽了害怕。外邦人帶著喉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你面前,真叫人害怕!她幾乎感到有雙指甲粗厚、長滿老繭的手伸過來在扯破她的襯褲,使勁掰開她的兩條大腿。在大難臨頭的那許許多多婦女中,就她知道得最清楚新加坡是多麼不中用。    
    加上現在魯爾又從謝普那兒聽得了維克多‧亨利的那條軍艦已沉沒了!即使亨利死裡逃生,也會重新委派他別的差使。即使她從新加坡脫身出來,也說不定會從此再見不到他了。即使憑著某種異乎尋常的巧遇再見到他。那又怎麼樣呢?他不是有婦之夫嗎?她走遍了天涯海角,卻如海底撈月,現在只落得一個人,在這炎熱的黑夜裡,撐著一把雨傘,頂著傾盆大雨,在陌生人的花園裡,渾身濕透,四顧茫茫。而今天正是聖誕節前夜——也許這是她一生中最後一個聖誕節了。    
    不怕會少掉一個英國,    
    英國總是會自由——    
    她可不願去跟這些喝醉了酒的新加坡英國人合在一起唱歌。這支廉價的小曲不可忍受地把她帶回到戰爭的初期,那時正是明朗的夏天,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不列顛之戰」正在進行,海軍中校亨利在空襲柏林之後飛回英國,她撲進了他的懷抱。這一段光榮史現在都已化為灰燼了。她喜歡麥克馬洪夫婦倆,可是他們的那些朋友卻是從俱樂部和陸軍部來的蠢貨。自從喝了「巴喜特」以後,兩個參謀部的年輕中尉一直在向她獻慇勤。這兩個人都討厭到極點,但倒是兩頭漂亮的牲口——尤其是那個金髮長臉的中尉,懶洋洋的,帶著李斯廉‧霍華德 那種神情。只要她一回到正屋,他們又會來追求她(如果她在黑夜裡尋路沒有一交跌得滿臉污泥的話)。很明顯,他們兩個都一心要想跟她睡覺——假使不是在今夜,那就在明夜、後夜。    
    他們錯到哪兒去了啊!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這樣不明不白地為了維克多‧亨利的緣故潔身自守,算得上什麼呢?這不過是愚蠢的笑話罷了;守身如玉,完全用不到她身上,因為她早已不止一次地跟人胡搞過了。    
    在她背後,客舍裡敞開著的窗子看上去像黑夜中一塊淡黃色的長方形。不知道那兒確有一座客舍的人,會以為這是視神經的幻覺呢。前後左右一團漆黑,大雨滂沱,只有那兒有一點隱隱約約的光亮,她也只有這一條路好走。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章(1)

    拜倫從來沒聽到過深水炸彈在水下爆炸的聲音;「烏賊號」上別的人也都沒聽到過。    
    只聽得轟隆一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像大錘撞巨鐘似的,震撼著整條潛艇。操縱室裡折騰得如同鬧地震,叫人五臟六腑不得安生;就在這片震天價響的霹靂聲中,玻璃粉碎,沒繫牢的東西四處橫飛,燈光怪嚇人地忽明忽暗。水平舵手排命把住舵輪,標圖人員跌跌撞撞,軍士長德林格摔得趴在地上,其他的人都撞在艙壁上。拜倫覺得兩個腳脖子一陣鑽心的劇痛,痛得他直擔心兩腳都摔斷了呢。一隻儀表盒刷地當頭掉下,吊在一根電纜上搖來晃去,迸射出藍色火花,冒起一股燒焦的橡皮臭煙。全艇一片嚷嚷聲,亂成一團。    
    轟隆!    
    第二聲金屬撞擊的巨響把燈火都震滅了,甲板也被震得隨著艇首朝上翹。在暗頭裡,只見藍色火花閃個不停,艇裡呼天喊地,聲音蓋過了艇殼外轟隆隆的怒吼,一個雙臂亂揮的沉甸甸的身子猛地向拜倫撞了過來,把拜倫的背脊撞到通司令塔的梯子上,痛得他夠嗆。    
    潛艇艇身驚人地往上翹,到處傳來破裂的聲音,德林格像具還有暖氣的屍體般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他還聞得到這人滿嘴的煙味——日本人的聲納正得意洋洋地以窄頻帶脈衝信號響亮而急促地頻頻發聲:乒—乒一乒一乒!這一回真像是末日來臨了!又是一聲爆炸,炸得受盡折磨的艇殼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一股涼水兜頭衝到拜倫臉上。    
    「烏賊號」上除了魚雷這一致命法寶外,裝備非常薄弱,行動也非常遲緩。哪怕浮到水面,它的航速也只及得上頭頂上那艘驅逐艦的一半。在水底,它的全速是時速十一海里,通常緩行速度是時速三海里。驅逐艦可以釘著它繞圈子,用聲納來探測它;從艦上翻滾下海的深水炸彈甚至不必直接命中,海水自會把爆炸形成的衝擊波輻射開去。就算誤差三十英尺也能叫「烏賊號」完蛋。它無非是九節細長的圓筒聯接在一起的一個艇身,一段可以容納人的排水管罷了。它的耐壓艇殼還不到一英吋厚。    
    要彌補行動遲緩這一缺點,只有靠它軍事上惟一的長處,那就是出奇制勝;而出奇制勝的希望已經告吹了。如今它成了一條在電筒光束照射下爬行的蠍子。它惟一的辦法就是潛水;潛得越深,被回聲測距儀發現和咬住的機會就越小。可是在仁牙因灣,這個權宜之計也行不通。一艘艦隊潛艇經過試驗的深度是四百二十英尺,這點當時還是保密的,這個深度的安全係數將近百分之百。萬不得已的時候,潛艇艇長通常可以下令潛到六百英尺,心裡存著幾分希望,但願可憐的艇身能經受住接縫處湧進的漏水。潛得再深的話,海水那沉重的黑拳會把鋼板艇殼像錫箔似的捏得粉碎。眼前胡班倒樂於把「烏賊號」冒險潛到試驗深度以下;可是在仁牙因灣大部分地區,最多潛到一百英尺左右就碰到淺淤泥層了。    
    還有另外種種風險。水面上的船隻自然保持平衡,而水下的潛艇卻是浸滿水但尚未完全下沉的物體。氣艙裡密封的空氣使潛艇懸在水裡,成了一個搖擺不定的東西,很難控制。通過密如蛛網的管道,這兒用水泵抽水,那兒用油泵抽柴油,弄得長長的艇身東倒西歪,而艇身就靠伸展出那種很像飛機機翼的水平舵來保持平穩。不過潛艇得不斷開動,否則水平舵就不起作用。    
    像「烏賊號」這樣的潛艇,時間停得太久就會完蛋。它會慢慢地沉到試驗深度之下,在眼前這個情況下,就會沉到淤泥層裡去,要不就會冒出水面,迎面對著驅逐艦上五英吋口徑的大炮。而且在水下,不管任何速度都開不滿三兩個小時。因為在水下根本沒有空氣可以供內燃機使用。由於每次下潛,艇上只有那麼多的貯存空氣可供艇上人員使用,因此可供應用的貯存電力也只有那麼多。這一來它要麼只得停下來,呆在水底,要麼升上水面補充燒燃料所需的空氣,以便重新開動。    
    潛艇要在水面上為潛航作好準備。內燃機不僅推動潛艇前進,而且還為兩排巨大的蓄電池充電。一旦下潛,「烏賊號」就靠這些蓄電池供電。它在水下開得越快,蓄電池的電消耗得也越快。保持時速三、四海里的話,它在水下可以呆上二十四小時左右。要是採取時速十海里的緊急逃跑行動,不消個把小時它就完蛋了。實在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艇長可以在艇上人員把空氣消耗光這段時間裡讓潛艇躲在水底,想辦法同驅逐艦泡蘑菇。在水下隱伏不動的時間極限是四十八小時到七十二小時,過了這段時間,潛艇就只有兩條路:不願在水下憋死,就得浮上水面挨驅逐艦炮轟。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章(2)

    燈光懨懨地閃爍不定。拜倫抹去臉上的海水——這是由於深水炸彈爆炸而從某處接縫裡滲進來的,不過謝天謝地,縫總算沒有裂開!那軍士長從拜倫身上撐起身,嘴裡嘰哩咕嚕地賠不是,可惜拜倫少尉耳朵聾得聽不見,彷彿裡面塞了團棉花,隱隱只聽見埃斯特就在當頂大聲叫喚。「艇長,咱們在這個深度要出毛病啦。咱們淨挨打。何不升到五十英尺的地方,給他來個『旋浪花』 ?」    
    艇長在傳話管裡大聲吼道:「勃拉尼,升到五十英尺!五十英尺!回話!」    
    「五十英尺!是,長官!」    
    水平舵手穩住艇身準備上升。雖然他們兩人都臉色鐵青,眼睛睜得圓滾滾地回過頭來看著拜倫,但他們的反應倒是既鎮靜又熟練。「烏賊號」升過深水炸彈形成的湍流,猛地來個急轉彎,搞了個「旋浪花」,把湍流搞得更加洶湧澎湃,來干擾回聲測距。水手們緊緊抓住手邊任何東西,拜倫手拐兒扣住梯子,在深度表上看出發電間一定還在發電。因為根據上升的角度和速度看來,時速達十海里之多。又響起了四下爆炸聲,震得甲板直搖晃;聲音雖然嚇人,不過很遠了。這一回操縱室裡沒什麼損壞,只是水手們踉踉蹌蹌,東倒西歪,還有剛才震碎的東西啪啦啪拉地掉在拜倫的臉上。    
    「艇長,在五十英尺深處保持水平航行!」    
    「好極了。下面一切都沒問題嗎?」    
    「看來沒問題,長官。」德林格正使勁拉著發出火花的斷電纜。其他水手一邊晃著身子咒天罵地,一邊把掉在甲板上的儀表和廢物撿起來。    
    水下又傳來幾下炸彈的隆隆聲,一聲比一聲悶,一聲比一聲遠。隨著日本驅逐艦的脈衝信號換成寬頻帶:乒——!乒——!拜倫一顆心也怦怦直跳!當初在珍珠港操練,碰到搜索艦隻發出悲鳴,承認線索中斷,只得恢復進行常規搜查,那就是潛艇勝利的時刻。而低多普勒回聲 ——聲調越來越低——說明驅逐艦已經掉轉方向,離開了「烏賊號」。    
    拜倫全身不由得感到一陣喜悅,就像剛才的恐懼那樣強烈,這是一股遍體舒泰的暖流。他們總算脫險了,他乘在一艘久經考驗的潛艇裡!「烏賊號」好容易熬過了一場深水炸彈的襲擊!它吃足了苦頭,但終於擺脫了追隨不捨的敵艦。他曾經讀過的一切有關潛艇戰的文章一下子都黯然失色,只是一堆枯燥無味的空話而已。和平時期的操練似乎都成了兒戲。誰也形容不了一場深水炸彈的襲擊是什麼滋味,一定得有親身經歷才行。相形之下,他在華沙和甲美地經歷過的空襲正是小巫見大巫了。這才是真刀真槍地干呢,死神令人膽戰心驚的獰笑,對任何一個戰士的考驗都是夠可怕的。拜倫‧亨利耳邊聽到那艘驅逐艦以低多普勒回聲又發出寬頻帶的脈衝信號,不由得懷著喜悅的輕鬆心情,腦子裡掠過這些念頭。    
    情況平靜下來了。標圖組又圍著自動航跡推算描繪儀了。埃斯特和艇長胡班從司令塔下來觀看標圖紙。標圖上的軌跡一下子就聯起了兩條航線;驅逐艦直奔仁牙因灣的灘頭陣地,「烏賊號」則正朝相反方向行駛。    
    埃斯特鬆了口氣,咧開嘴笑著說:「我猜想敵人還以為咱們仍舊想開往登陸地區去呢。」    
    「我不知道敵人怎麼猜測,不過這點真是太妙了!」胡班又回過頭來對拜倫說,「好吧,到各個艙裡去走一趟,勃拉尼,讓我全面瞭解一下損傷情況。」    
    「是,長官。」    
    「再跟艇上人員聊聊。看看他們情況怎麼樣。我們聽到艇尾魚雷艙裡有人拚命叫嚷進水。說不定有個閥門鬆開了一會兒怎麼的。」    
    艇長說話聲調鎮定自若,處處顯得十分自然,然而身上總有點異樣。難道是刮掉了鬍子的關係嗎?不,不是這個。拜倫揣摩,異樣的是他的眼神;儘管彷彿由於疲勞過度而出現兩個黑眼圈,這對眼睛倒是顯得更大更亮了。現在胡班臉上這對棕色的眼睛最最神氣,機靈活潑,目光炯炯,流露出關切的神情。當頭兒的可體會到了他這副擔子的份量啦。一壓上擔子,任何人的頭腦都會清醒起來。拜倫走出駕駛室時,「夫人」埃斯特一邊把一支哈瓦那雪茄的煙    
    頭舔舔濕,一邊對他擠擠眉。    
    每間艙房總有些小毛小病或機件失靈的事故上報,譬如舖位搖來晃去地吊著啦,燈泡震得粉碎啦,桌子翻倒啦,水管堵塞啦等等。不過在這次打擊下,「烏賊號」居然顯得特別富有衝擊韌性;這就是拜倫看到的全部情況。作戰少不了的東西沒一件損壞。艇上人員的情況可是另一碼事了。有的嚇得臉無人色,有的天不怕地不怕,什麼樣的人都有,不過整條潛艇的氣氛是灰心喪氣的;儘管大家議論起這場恐怖來用了不少污言穢語——有一間艙房裡還有屙髒的褲子,弄得臭氣沖天——其實這麼灰心喪氣倒也不見得是挨了深水炸彈轟炸的緣故,而是因為發射的魚雷沒有打中。他們白白挨了揍。在操練中成績門門優良,如今落得這個下場,真叫人心裡彆扭。艇上人員開慣了順風船。有些水兵竟敢對拜倫嘀咕,嗔怪艇長測位遲緩,發射匆促。    
    拜倫收集匯報回到軍官室,埃斯特和胡班已經在埋頭搞一份附在戰報中的略圖。艇長正在描繪他那場攻擊的示意圖,用橙色墨水畫敵艦的航跡,藍墨水畫「烏賊號」的船跡,紅墨水畫魚雷的軌跡。胡班的示意圖一向夠得上做作戰教材的典範。「他媽的,『夫人』,當時我明明看清魚雷的軌跡,」他一邊用墨水筆和直尺劃線,一邊愁悶地說。「那些新型磁性雷管有毛病。老天在上,我在作戰日記和戰鬥匯報裡都要這麼寫明。哪怕為此絞死我,我也不在乎。我知道咱們的射程很長,可是咱們一切都計算得絕對精確。魚雷的軌跡明明直通第一艘敵艦和第三艘敵艦的水下部分。按說這兩艘敵艦應當被一炸兩段。可魚雷根本沒炸響。」    
    「趁沒接班,你最好先核對一下標圖。咱們正開往海灣口呢。」埃斯特順口對拜倫說。    
    「海灣口?」    
    艇長聽出他納悶的口氣,那對有黑眼圈的眼睛忽閃了一下。「那還用說。眼前整個登陸地區都處於警戒狀態,防止潛艇騷擾,勃拉尼。咱們在那兒什麼都於不成。倒不如上海灣口還可以撿點大便宜呢。」    
    「是,艇長。」    
    胡班低下頭去繪圖,埃斯特從他的頭頂上又怪模怪樣地擠擠眼。這個含意是清楚的,但拜倫卻覺得不是味兒。「烏賊號」的作戰任務就是不惜冒任何風險,阻擋日本人在灘頭陣地登陸,眼前只有這麼辦才能證明它二十年來養精蓄銳、練兵備戰決不是白費工夫。他們拿餉銀就是為了執行特別冒險的任務!拜倫心裡料定,一旦脫離敵人進攻的地區,胡班必然會迂迴航行,去襲擊運兵船。這可是潛艇露一手的時刻,也是當初建造潛艇,配備人員的原因。現擺著一條完整的潛艇,艇上仍然裝載著二十枚魚雷,布朗奇‧胡班卻謹慎其事,振振有詞,偏偏放棄潛艇原來的作戰任務。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章(3)

    他們雖然躲過了驅逐艦,但是並沒擺脫掉。「烏賊號」的聲納接收器上,還隱隱約約收得到敵艦那寬頻帶的脈衝信號正顫聲顫氣地在悲鳴。    
    根據德林格的標圖,一下子就把日本人的搜索計劃摸清了:一種成直角形的迂迴搜索,這格式跟美國的反潛艇教規講的相仿。當初在珍珠港外邊,舉行平時演習,每逢潛水艇擺脫了追逐的艦隻,就要發出一個聲納信號,這樣驅逐艦就會加快速度再來追擊一次;這種搜索過程實在沉悶乏味,令人厭煩,徒然浪費時間,糟蹋燃料。可是眼前這過程卻一點也不令人厭煩;這一回是真刀真槍,緊張可怕,險象叢生。在頭頂上搜索的敵艦一心想要找到「烏賊號」,把它擊沉。敵艦的機會仍然很好。    
    因為,儘管目前這條蠍子逃出了電筒的光束,趁著黑暗爬開了,可是它找不到稱心的藏身地方。胡班的蓄電池已經快耗盡了。追逐的敵艦剛從日本開來,油艙裡存油充足,比胡班正常的水下速度快八九倍。不消兩三個鐘點,「烏賊號」就會剩下個「空電池」,一點電也沒有了。如今多半要碰運氣了。胡班正從驅逐艦失掉他們蹤跡的那個方位筆直開走。雖然拜倫(明擺著,還有埃斯特)認為他不應當直接開往海灣口,可是那是按教規辦事啊。驅逐艦艦長正按直角形搜遍兩圈,現在要來一次擴大範圍的搜索了。如果他偏巧在拐彎時碰個正著,也許會重新找到這條潛在水中看不見的爬蟲。不過夜色朦朧的海上茫茫一片,濁浪翻滾,千條路萬條路挑哪條是好呢,要是找不到就會叫人灰心喪氣。再說,他也可能奉命調去執行其他任務。這些都是問題的有利因素;可惜「問題」是個和平時期使用的字眼,眼前遭到這個無名威脅窮追不放,用這字眼就未免過於平淡了。    
    拜倫在司令塔裡值班,聽見艇長和副艇長在討論戰術。日落以後,埃斯特就想要浮上水面。靠內燃機開行,他們能以全速前進,打破驅逐艦的搜索佈局,把電池充滿了電,以便繼續在水下行動;說不定還可以對這艘追逐的敵艦發動進攻。胡班斷然否定了這一主意。「豈有此理,『夫人』,浮上水面嗎?咱們怎麼能把賭注押在未知數上?上面的氣候怎麼樣?萬一是明淨如鏡、無風無浪的夜晚呢?咱們或許就介於月光和敵艦當中——這點你可曾想到啊?月光襯托下的一個黑鉛皮靶子!在望遠鏡裡,連咱們的潛望鏡也能看得清。咱們的聲納測距可靠不可靠?就算它誤差一英里吧,不過上面明擺著五英吋的炮口在等著咱們,最好還是算它兩英里吧?得,標圖上他們目前在什麼地方——七千碼外?」    
    「七千五百碼,而且距離正在拉開,長官,低多普勒回聲強烈。」    
    「得了,就算這樣吧!隔開三、四千碼,監視哨用望遠鏡就能把咱們找到。誰說日本鬼子在夜裡看不見,完全是放屁。要是那艘驅逐艦看到咱們電池用光了浮上水面,咱們可就完了。要是咱們這下能把距離拉開到一萬二千碼到一萬四千碼,那麼浮上水面也許還有些道理。其實,那才是值得想法子試試的事。勃拉尼!加速到時速七海里。」    
    「七海里嗎,長官?」    
    「你聾了?七海里。」    
    「七海里。是,長官。」    
    這個決定弄得拜倫莫名其妙。埃斯特嚇得臉無人色。「烏賊號」時速開七海里,那在水下至多只能開一小時了。艇長胡班力圖小心謹慎,看來反而要打破僅剩的安全係數了。    
    標圖組報告日本驅逐艦在轉彎,隔了一會兒,又轉了個彎。聲納組報告,「高多普勒回聲。」現在驅逐艦正在朝「烏賊號」進逼了。埃斯特和艇長在司令塔裡揣摩敵艦這最新行動的時候,又多拖了一會兒消耗電力的時間。難道日本鬼子收到了偶爾一下聲納的反射波了?難道無巧不成書,敵人在潛艇的方向收到了魚群的反射波了?他們應當改變航向嗎?胡班決定一直朝海灣口開去。聲納測距漸漸降到七千碼;過了二十分鐘,降到六千碼——快三英里了。拜倫心想,如果是黑夜,或是雨夜,他們仍舊可以浮上水面,以二十一海里的時速逃走。艇長幹嗎不冒一下險,至少用潛望鏡探測一下氣候也好呀?等到測距降到四千碼的時候,升上水面的機會就暗淡了。眼下整個艇體裡開始隱隱迴盪著聲納的脈衝信號。拜倫剩下一線希望,就是但願驅逐艦沒收到一下反射波就開過去;不過當他聽到德林格在下面用陰沉沉的聲音宣稱驅逐艦改為迎面開來的航向時,這一線希望也消失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章(4)

    埃斯特三腳兩步爬上梯子,瞇起眼睛,牙縫裡咬住熄滅的灰色雪茄。「進入戰鬥崗位,勃拉尼。」    
    「怎麼啦?」    
    「唉,敵人果然發現咱們了。艇長要下潛到水底了。」    
    「那行嗎?」    
    「走著瞧吧。」    
    「瞧什麼?」    
    「首先,得瞧敵人的聲納多靈敏。說不定他們無法鑒別水底的反射信號。」    
    拜倫還記得在新倫敦外邊海面上潛艇學校演習時的這一戰術。對水底船隻的回聲測距是不精確的;不規則的反射信號會擴散儀表讀數。他匆匆下梯,回到負責潛艇下潛的軍官崗位,看見艇長胡班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標圖,圖上鉛筆畫的驅逐艦的弧形航跡正一點一點駛向用白點標出的「烏賊號」的航向。    
    「負槽灌水!聲納導流罩縮進!」胡班衝到梯級那兒,仰頭對著艙口大聲嚷嚷。「『夫人』,向我報告回聲測深儀讀數,向全體人員傳話,堅守崗位,準備下潛到底。右滿舵!」    
    潛艇半失速地下潛,慢下來了,掉過頭來。拜倫在不到回聲測深儀讀數的深度保持水平航行。不一會兒,猛的震搖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烏賊號」搖搖晃晃,嘰嘰嘎嘎地停靠在泥層上了;根據深度表來看,正好在回聲測深儀的讀數上——八十七英尺。    
    在「烏賊號」裡,一片寂靜,大家在死寂中等候著;外面是響亮的寬頻帶脈衝信號,還有螺旋槳發出的聲音。在自動航跡推算描繪儀上,驅逐艦的航跡越來越逼近那個停止不動的亮點了。螺旋槳一聲緊似一聲。德林格現在不用聲納來測距了,因為對方太逼近了;他正憑著耳朵和判斷來標明驅逐艦的航跡。正在拜倫差點透不過氣來的當口,鉛筆線劃過亮點,慢慢移開了。寬頻帶的脈衝信號,聲調一下子低了下來,變成低多普勒回聲,證明德林格憑猜測畫的標圖絲毫不差。操縱室裡個個都聽見這聲音,年輕的水手,年輕的軍官,年老的軍士長,大家懷著微弱的希望面面相覷,左右環顧。    
    拜倫心裡想,一個潛艇兵對艇長的依靠是多麼徹底啊,對他的信賴是多麼重要啊!儘管他曾經恨過胡班,可是他從未懷疑過胡班的本領;實際上他不滿的只是胡班盛氣凌人罷了。如今恐慌正像耗子般在啃嚙拜倫的心靈。畢竟是處身一百英尺的海底,關在一個不堪一擊的長鋼管裡,聽候水面上的船隻把他炸得慘遭淹死,難道他的命運不就是被抓在發抖的生手的掌心裡嗎?漆黑的海水在強大的壓力下緊緊抓住薄薄的艇殼;只消出現一條裂縫,爆裂一個閥門,他這條命就會給湧進來的海水收拾掉。他就再也見不到娜塔麗了,連親生的娃娃都看不到一眼了。他就會在仁牙因灣的海底腐爛,魚兒會在他的枯骨堆裡游來游去。    
    潛艇官兵抑壓在心頭但一刻也無法完全忘懷的就是這種在水底下的危急處境,如今這股意識正無情地緊緊揪住拜倫‧亨利。就在他去軍部大樓報到之前,他還頂著炙熱的陽光,沿著馬尼拉的林陰大道,蹲在一輛卡車後面一箱水雷上面,一路顛簸,一路跟後勤組的夥伴有說有笑地喝著啤酒,這事離現在還不到四十八小時呢。誰知如今——    
    德林格嗓子沙啞地說:「亨利先生,我看敵人又掉回頭來了。」    
    外面傳來的脈衝信號又變成窄頻帶的了。    
    這時一陣恐懼突然扎進拜倫心眼裡,這一回潛艇可落網了;一動不動,而且幾乎耗盡了動力,在海底被活捉了;他呢,就關在裡邊逃不掉,雖然這陣恐怖恍如夢境,但是所有這一切都不是夢。葬身海底的厄運可迫在眉睫了,死神正通過窄頻帶的脈衝信號居心叵測、得意揚揚地越叫越響:「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    
    操縱室裡幾張臉都是一副神色——完全嚇壞了。軍士長德林格不再望著標圖,而是茫然朝天翻著兩眼,張開厚唇大嘴,胖嘟嘟的大臉活像戴上一副顯示驚慌表情的希臘面具;這個人有五個子女,兩個孫兒女呢。螺旋槳聲又一次衝著頭頂上頻頻傳來;喀—噠—特隆!特隆!特隆!艇首水平舵手莫雷裡攥住掛著的十字架,在胸口劃十字,低聲祈禱。    
    卡嗒!卡嗒!卡嗒!就像小石子或彈子在艇殼上彈跳似的;原來是深水炸彈在事先調整的深度打開引信的聲音,可是拜倫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他也在做祈禱,禱詞並不複雜,只是念叨著:「上帝啊,讓我活下去吧。上帝啊,讓我活下去吧。」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一章(1)

    清晨四點半,俄國俘虜正惴惴不安地打著盹兒,管棚子的頭頭就又叫又罵,把大家吵醒。隔離營的一間間木棚裡又冷又臭,三個人緊緊擠在一張鋪裡,躺在爬滿蚤虱的草墊子上,這就是他們僅有的睡眠了。班瑞爾‧傑斯特羅跳下上鋪聽候點名,嘴裡還念叨著每天必做的晨禱:聽啊,以色列。他應當先洗臉才祈禱的,但是辦不到,因為水在一百碼以外的地方,而且這時刻禁止用水。他又添上一段猶太教法典上應付危急情況的簡短禱詞,臨了念道:「讓我活下去吧——讓我活下去吧。」接下來可要立正站隊了,在波蘭的仲冬時分,只穿著一套薄薄的條紋布囚衣,冒著刺骨寒風,在暗頭裡站上一個多小時。    
    「讓我活下去吧」是個現實的衷心願望。一方面由於不管有沒有得罪他們都要挨到重重拷打;再加體操做個沒完,做到身體最弱的倒下來才算了事;還有罰餓肚子;在零下的冰凍天氣,叫幾乎赤身裸體的人們站隊點名,點上老半天;還有干苦活——譬如挖排水溝啊,拖木材啊,拉石塊啊,在疏散的村莊裡拆毀農民房屋啊,搬運物資到蓋新棚的工地啊,有時一搬就是好幾公里路——再一方面由於看守人員把步履踉蹌或是摔倒在地的人都當場槍斃;要不就用槍托子把這些人活活打死,奧斯威辛隔離營裡俄國俘虜花名冊上的人數就這樣在迅速減少。    
    其實俄國戰俘正成為司令官一大掃興的事。    
    一批又一批的戰俘,報到的只有講定人數的一半,這裡頭病的病,弱的弱,有的筋疲力盡差點倒在地上:還有一半人都死在路上了。他就靠這批每況愈下的垃圾當勞動大軍,奉命來執行不是一項,而是好幾項緊急建築工程。一項是把坐落在煙草專賣公司建築物和波蘭軍隊舊營房的集中營本部擴大一倍;一項是為野心勃勃的發展實驗農場和養魚場作出安排,部署人員,德國秘密警察總監希姆萊計劃拿這作為奧斯威辛機構中裝裝門面的實物展覽;一項是在西面三公里以外的白樺林鎮蓋一座規模空前龐大的嶄新集中營,容納十萬戰俘為軍械廠幹活;還有一項是著手勘定和籌劃建廠工地!迄今德國還沒有一座集中營容納得了一萬多戰俘的。這是一項驚心動魄的差使,一項值得驕傲的任務,也是一次步步高陞的好機會,司令官對此非常瞭解。    
    可是上面不給他人手。假如他手頭沒有一批還能夠足足干一整天活兒的波蘭和捷克的政治犯做可靠的基本力量,加上源源不斷的新到的人手,那麼整個工程就完不成。在勞動隊中,只有身體最棒的俄羅斯人還有點用處,這種人每一批也許有百分之十。只消給這些人吃點兒東西,他們還能恢復精力,重新幹活。這些傢伙真能吃苦耐勞!誰知眼前卻碰到了個大難題:關於奧斯威辛控制區這塊分配給司令官管轄的四十平方公里沼澤地的真正任務是什麼,現在可給上面搞糊塗了。他深感賦予區區一個黨衛軍少校的重任,巴不得想幹番事業。一年半工夫,他全副身心都投在奧斯威辛上面。一九四年他來此建營時,這裡只是一片荒涼的沼澤地,只有零零落落幾幢房子,稀稀拉拉幾座小村。如今這裡總算像個樣子了!可是對他的真正要求到底是什麼呢?是最大限度地發展軍工生產呢,還是最大限度地消滅國家敵人?他仍舊弄不明白。    
    司令官自命為一個軍人。他隨便幹哪一件都心甘情願。兩件同時並行可不成!然而上面卻不斷下達一個個自相矛盾的命令。就拿俄國戰俘這一件事來說吧!為了報復甦聯殘酷虐待德國俘虜,對待俄國俘虜就得「毫不留情」。對那些負責政治工作的,不管地位多低,一律立即槍決;對其他的人,趕緊讓他們幹活累死,幹的是奴隸勞動,吃的是狗食不如的口糧。    
    ……好極了,希姆萊總監;可是順便問一下,您命令我在白樺林鎮(用野蠻的波蘭語拼音叫布熱津卡;換成優美的德文就叫比克瑙)那邊建造千百座營房怎麼辦呢?啊,對了,就是營房,啊,對了,還有實驗農場,啊,對了,還有工廠!得了,得了,就讓衝鋒隊隊長霍斯去為這一切事情操心吧。霍斯是個不負所望的傢伙。他光會發牢騷,打調子悲觀的長篇報告,說任務不可能完成,可是弄到頭來他還是執行了命令。這個傢伙倒靠得住……    
    司令官很珍惜自己這份聲譽。哪怕在這種令人傷心的情況下,他也決意要保持這一點,辦不到的話為之犧牲也在所不惜。像別人一樣,他也想在行伍中青雲直上,也想讓全家人都沾沾光,等等。可是秘密警察總監希姆萊趁機利用了他辦事一貫特別認真負責,這點真叫他心灰意懶。這事簡直不公平。    
    有一個陰天的晌午,司令官穿著件厚大衣抵禦利刃般的寒風,站在焚化場外邊的雪地裡,等候三百名俄國俘虜來到。這三百名是從幾批戰俘中作為政工官員或有軍階的人剔出來的,他們已被卡托維茨的巡迴軍事法庭判處了死刑。司令官對這判決並無怨言。這場戰爭事關同布爾什維主義的生死搏鬥。如果要拯救歐洲文化,對這些野蠻的東方敵寇就決不能容情。只是有幾個判死罪的人身子那麼壯實,未免太可惜了。    
    至少要他們死得不至於完全浪費才是。要他們交出重要情報。霍斯少校不喜歡下級報喜不報憂。在薩赫森豪森當情報組長時,他吃盡苦頭才學會了事必躬親。集中營上上下下的各級領導往往喜歡謊報成績、掩蓋真相,把辦事效率吹得大大超過實際。上一回,當司令官在柏林向秘密警察總監希姆萊匯報時,在十一號營房地下室裡對俄國死刑犯使用營裡最毒的殺蟲劑的各個報告就矛盾百出。一個下級——這主意其實就是他想出來的——聲稱他們差不多都是當場就死的。別人則說,花了老半天工夫這些俄國人才嚥氣,還說儘管他們正被毒氣熏著,他們還是朝地下室的一扇門衝擊,差點把門砸開。假如他們當真奪門而出,把那陣臭不可聞的藍色毒氣放了出來,瀰漫整個營部,那豈不要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    
    還是老毛病,對細節不加注意。地下室的門加固得不夠嚴實,地下室那所謂密封口原來用的是粘土;多麼荒唐可笑!焚化場死亡室的這項實驗是在司令官親自監督下進行的。密封性能還曾用氯氣加壓試驗過;結果圓滿,只是門口附近隱隱有點游泳池的味兒,從那時起,這扇門加厚了橡皮墊圈。焚屍間遠在集中營外的草場上,不是像十一號營房那樣恰好設在主要建築物當中。就缺少一點點常識!    
    俄國人走過來了,愁眉苦臉,臉色可怕,兩眼凹陷,眼圈發黑,穿著破破爛爛的制服,上面綴著偌大兩個黑字:蘇聯。兩邊都有手持衝鋒鎗的看守押送著。他們的臉色流露出已經明白正在去送死,可是他們的隊形依然整整齊齊。他們的木底鞋踩在雪地上吱吱嘎嘎直響,像軍隊行軍那樣嶄齊的發出陰森森的迴響。真是不可思議的人!他曾經在他們的工區看見他們像餓狼似的,圍著黨衛軍伙房裡扔出來的泔腳桶大打出手,為了一隻爛土豆互相卡著脖子,又吼又罵的;他還曾經看見他們像夢遊者似的在轉游,瘦得皮包骨,無異行屍走肉,任憑看守拳打腳踢,百般威脅,身子縮成一團,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卻毫無怨言。可是一旦把他們編成隊伍,對他們下道命令,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團體裡;那麼儘管這些俄國人身體虛弱,膽戰心驚,也會一下子甦醒過來,像常人一樣又會幹活、又會行軍了。    
    這些俘虜排成單行走進灰色的平頂房子就不見了。看守拿著毒藥罐呆在房頂上,守在新近開鑿的管狀窺視孔旁。這間寬敞而低矮的水泥房間可以擠上三百個人,這一細節經過檢驗了。窺視孔上的活門都封得嚴嚴的;這點也經過檢驗了。司令官在雪地裡走來走去,不斷揮著胳膊取暖,三名副官隨侍在側,個個穿著合身的綠軍裝。他對制服要求非常嚴格。身為看守,衣冠不整是集中營風紀敗壞的開端。他早先在達豪任職時就看到過這種情況……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一章(2)

    屋頂上行動了!    
    到了一定的時候他在副官陪同下走進屋子。看見戴著防毒面具在屋內值勤的黨衛軍,司令官一時回想起上次大戰時他當兵的情形。他接過一隻防毒面具便戴上了,他發現死亡室裡這一幕情景並不是悄悄地進行的。這點可不在話下。隔著門傳出悶聲悶氣的叫喊和嚷嚷,只是這聲音在室外傳不遠。他看了一下手錶。從屋頂上開始行動以來已經七分鐘了。他走上一步,湊著裝在門上那有厚玻璃的窺視孔。    
    死亡室裡耀眼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可是這塊混賬玻璃一定得換掉;質量太差,看上去什麼東西都發黃,而且晃來晃去,走了樣。大半俘虜都已經倒下了,一個疊一個,有的一動也不動,有的還在打滾折騰。說不定有五十來個人仍然站著,跌跌撞撞,活蹦亂跳。貼近門口的幾個人一味捶著門,抓啊撓啊,發狂的臉容,拚命張開嘴在嚷嚷。真是難看極了!不過就在他觀看的時候,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像噴了除蟲菊制劑的蒼蠅似的,紛紛倒下。司令官親眼看見過多次拷打、絞刑和槍決,在魏瑪共和國時期他本人作為一個被不合理判刑的政治犯也坐過八年牢,後來又當了八年集中營的長官 。你學會了忍受這一套,你的心腸才硬得起來。可是他看到這一過程,竟也感到相當噁心。這可有點不同啊。話又說回來,你有什麼辦法呢?你是在執行命令嘛。    
    毫無疑問,這玩意兒管用。有了嚴實的密封性能,這件事看來的確能行。司令官把防毒面具拉開了一會兒。走廊這兒沒有一點氣味,什麼味兒也沒有。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對人員無害。說不定到時候可以免戴防毒面具。    
    眼下裡邊越來越安靜了。要不是這兒那兒還有些身體在起伏翻動,這大堆屍體可真算得上安寧的了。沒有理由流連忘返。他把防毒面具交給門口的看守,起身走了。剛才吸著防毒面具濾過的空氣,完全一股橡皮和化學的污濁味兒,現在到了外邊,他不由得把兩肺吸滿了多雪的奧斯威辛冷空氣,感到格外清香,沁人心脾。    
    他仔細盤問了負責死亡室裡通風工作的中尉。在室內還不安全以前,不准任何想逞英雄的人進去,哪怕戴上防毒面具也罷。中尉承認,通風設備很糟糕。要使用大型輕便電扇。一個小時該能完成這項工作。司令官發佈一道乾脆的命令:通風工作開始以後的三小時裡,任何人都不得入內!安全係數要達到百分之二百,實施一項有風險的行動計劃就得這麼辦。    
    他的親信副官用公家汽車把他送到公館去,他妻子兒女正在公館裡等著他回去吃聖誕節晚餐呢。司令官可沒興致過節。干剛才這個勾當時他始終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嚴峻臉色。他理應以身作則嘛!但是他是有人性的,儘管集中營控制區裡並沒人特別想到這一點。他也是奉命辦事,沒有辦法。他洗了個熱水淋浴,拚命擦著身子,還換上套乾淨的軍裝,雖說身上那套軍裝也很乾淨,一點沒有氣味。在後方基地他沒法鬆弛一下。只要不在睡覺,他總是穿著軍裝;要是仍舊穿上剛才穿的那套軍裝吃聖誕節晚餐,未免有點不大合適。    
    但等洗完淋浴,換上裝,盡量冷靜下來,實事求是地思考了一下之後,他不得不對這些成績感到滿意。早在七月裡,他就承蒙總監希姆萊在機要辦公室長時間的單獨接見過一回,總監告訴他有關大規模處理猶太人的方案。這個方案非常秘密,他始終藏著不敢說,連想都不敢想。這是元首直接下達的命令,因此不容有所異議。其他幾個集中營都要分擔一些任務,不過奧斯威辛將是一個主要的處置中心。    
    司令官一直希望這也許是個誇大其詞的規劃——希姆萊有不少主意淨是空談——可是他仍然只好把這問題調查一下。視察了幾個已經小規模實行這類措施的集中營以後,他深信目前的一切方法都應付不了希姆萊預定要搞的行動。在特雷布林卡使用一氧化碳進行窒息的方法是耗時費勁的麻煩事兒,既費燃料,又費工夫,而且不是百分之百的有效。根據計劃的規模予以槍決也辦不到。行刑隊的心理影響也受不了,更別提嚴重的彈藥問題了。    
    不成,但在大面積的房間裡使用毒氣的辦法倒一向是值得一試的好主意;可是用什麼毒氣好呢?今天的實驗證明集中營裡一向拿來作營房煙熏消毒用的「齊克隆B」這種烈性殺蟲劑可能是意想不到的解決問題的簡單辦法。百聞不如一見。在一個密不通風的空間,使用大劑量的這種藍綠色結晶藥物,那三百個傢伙沒拖多久就死了!如果改用精心建造的、面積更大的房間,用一種有條不紊的人道主義步驟,在同一時間把大批人驅入室內,必能取得圓滿成績。問題就在於如何處理屍體。這個棘手的問題照例堆在他身上。上面是不會出什麼高見的,讓霍斯去傷腦筋吧。可是目前這個焚化場勉強只夠焚化自然死亡和因犯法被槍斃或絞死的俘虜。    
    得了吧,該吃聖誕節晚餐了。司令官一家人團團圓圓。雖然佈置得漂漂亮亮的公館裡滿是精緻的擺設,門廳裡一棵聖誕樹裝飾得閃閃發光,這場合可並不叫人愉快。他妻子不斷給他在酒杯裡斟滿摩澤爾白葡萄酒,臉上罩著一種憂戚的神色。孩子們個個穿上盛裝,臉上喜氣洋洋,但是他們也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司令官恨不得創造出一副溫暖的家庭氣氛,可是他重擔在身,力不從心。他不能隨心所欲地做個德國的好丈夫和好父親。他心裡悶得慌。他寥寥幾句話裡帶著種怒悻悻的口氣。他實在沒有辦法。烤鵝做得好吃極了,波蘭使女手勤腳快的侍候也挑不出毛病,可是司令官這一天過得真倒楣。聖誕節也罷,不是聖誕節也罷,就是這麼回事。    
    他真替孩子們感到惋惜。他拿走一瓶白蘭地酒,獨自去抽雪茄,自斟自酌,這時他又揣摩著把孩子們送回德國去上學的事。他妻子不贊成。她不斷叨咕說,其實在後方基地上生活已經夠冷清的了。不用說,她對大路對面鐵絲網後面的事一點也不知情。她哪裡知道奧斯威辛的氣氛就是不適合成長中的孩子。他將不得不把這問題再研究一下。目前由黨衛軍中有教養的青年軍官私人教課的方法根本不適合德國兒童的成長,他們需要同年齡的朋友、有趣的遊戲和體育活動,過正常的生活。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一章(3)

    司令官慢條斯理地喝光瓶中的白蘭地,儘管酒精的麻木作用很中他的意,他還是惦記著自己的孩子,惦記著集中營裡一連串迫切的問題,同時腦子裡還斷斷續續地掠過剛才從發黃的窺視孔裡看到的一幕幕叫人掃興的情景:一堆堆的俄國人在打滾翻騰。他邊喝邊想,不知不覺,暮色已降臨到隔離營裡一長排一長排的木棚上了。俄國戰俘在比克瑙工地上幹完一天活,正收工齊步走來。有的戰俘身背穿著條紋布囚衣的還沒發硬的屍體,給壓得禁不住打著趔趄。工地上倒斃的屍首必須帶回來對付晚上點名,因為活人加上死人的數字一定得同早上出工的人數相符,這樣管保誰也逃不出奧斯威辛,除非是死人。俘虜組成的樂隊正敲啊打的演奏一支進行曲,因為幹活的人出工收工一向都有輕鬆愉快的銅管樂伴奏。    
    班瑞爾‧傑斯特羅彎著腰背著一具非常輕的屍體。屍體的腦袋像繩子吊著的一塊石頭般不斷晃著。這個人他並不認識,在貯木場上,剛要收工,這個人忽然倒下了,當著他的面死去了。他把這個屍體放在操場上的一排死屍裡,就趕緊站到隊伍中。等到點完名,天已黑了。班瑞爾回到自己棚子裡,發現屋裡沒先前那麼擠了。有幾個被毒氣熏死的人就是從這屋裡出去的。    
    「尤里‧戈拉喬夫!」管棚子的隊長吆喝道。這是班瑞爾在莫斯科加入紅軍時用的假名。他一聽頓時渾身僵硬,不由脫下條紋囚帽,兩臂筆直地貼著兩側。管棚子的隊長是個烏克蘭籍小頭目,這傢伙長相十分醜陋,手裡拿著一張紙,在暗頭裡向他走近。    
    「拿著你的東西!」    
    傑斯特羅提著他那個破破爛爛的小包,跟著那人開步走,到了雪地裡,又沿著一排泛光燈照明的建築物遠遠走去。班瑞爾太疲勞了,肚子又餓,凍得渾身麻木,而且經常擔心害怕,已經顧不上近在眼前的死亡威脅了。上帝的意志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他們走進大門附近一個棚子。這棚子裡的燈光格外明亮。擠得滿滿的俘虜看上去乾淨些,吃得也好些。他們也不是俄國人,因為班瑞爾在他們身上看不到像他自己背上那樣綴著偌大兩個黑字:蘇聯。    
    那烏克蘭人把這張灰糊糊的紙交給一個戴著小頭目臂章的大個子,這人長著一臉嚇人的紅鬍子,一對小小的藍眼睛周圍全是魚鱗紋;那烏克蘭人朝班瑞爾做做手勢,用生搬硬套的德國話嘀咕了幾句就走了。紅鬍子粗暴地拖著這俘虜的胳膊肘,順著一排雙層木舖位,把他硬拖到棚子一頭去。傑斯特羅在那兒看到山米‧穆特普爾正背靠著床架,同另一個俘虜在談話。    
    這正像死刑緩期執行一樣叫人大吃一驚,喜出望外。    
    因為,當天下午在貯木場裡,就在他收起那個份量很輕的死屍之前,他認出了穆特普爾。班瑞爾還豁出命去悄悄同他說話。要知道俘虜間私下談話處罰起來不是當場用亂棍打死,就是用鞭子抽死,再不就是槍斃。不過穆特普爾分明是個有特殊身份的俘虜——他不是小頭目,倒有些像工頭——因為他正對著一隊正堆放木材的大個子波蘭佬在發號施令。錯不了,正是穆特普爾,奧斯威辛的建築包工頭,從前猶太教法典學院的老同學;為人虔誠、身體非常壯實,有回建築工程出了事故,摔壞了鼻子。因此班瑞爾冒險挨過他身邊,悄悄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和囚號。穆特普爾穿著條紋囚衣,照舊那樣肥頭胖耳,威風凜凜,那頭纏結的蓬髮和連鬢鬍子照舊幾乎全是紅棕色的,那人絲毫也沒表示認出他,或聽見他聲音的樣子來。    
    紅鬍子小頭目做個手勢,吩咐班瑞爾睡在穆特普爾背靠著的那疊木床的上鋪;說著就走了。穆特普爾正眼也不朝傑斯特羅看一下,逕自用波蘭話同另一個俘虜閒扯,中間插了一句:「你好,班瑞爾。」    
    這是傑斯特羅第一次得到暗示,上帝也許能讓他活下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二章(1)

    這回「烏賊號」遭到了接二連三的猛烈打擊。轟隆轟隆的金屬撞擊聲,地動山搖的震晃,耳際的劇痛,燈火的全部熄滅,一片漆黑的潛艇在海底拚命蹦跳折騰,艇體破裂的聲響,驚恐萬狀的呼喊,看不見的東西在拜倫臉上打了個正著——有一件東西怪尖銳的,把他腮幫子也割開了——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很自然,令人不可思議,似乎都是一段普通經歷的一部分,一次飛來橫禍,意味著他要死在「烏賊號」上了。這回黑燈瞎火的只聽得轟隆隆地鬧得不可開交,眼看性命就要炸掉了,一片混亂,相比之下,甚至剛才挨深水炸彈轟炸都算不了一回事啦。    
    「我要把潛艇升上去。水槽排水!浮出水面!浮出水面!」他好容易才聽見艇長在傳話管裡聲嘶力竭地喊叫,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向水平舵手下達命令,又傳來了粗聲粗氣的吼叫。「停,拜倫。我把潛艇升到五十英尺!負槽排水!最大艉傾角度!全速前進!」    
    燈光亮了,照出水平上舵手正拚命在掌舵。這個空間東也矗出一塊鐵,西也矗出一塊鐵,不知有多少塊鐵呢!現在正不斷在顛簸,不斷在震動,其他水兵都緊緊抓著柱子、閥頭,凡是可以防止折臂斷腿、砸破腦殼的東西都緊緊抓在手裡。深水炸彈隆隆爆炸,炸得天翻地覆,鬧個沒完沒了。書本啊、杯子啊、測量儀器啊都乒乒乓乓,滿處亂飛;軟木碎片撒得像下雨似的。儘管如此,水平舵手們還是遵守命令,拚命扭轉著舵輪,潛艇嘎啦啦一響,蹦了一下就往前開了,在翻騰的海水裡顛啊顛、晃啊晃的,一蹶一蹶地朝前開。這艘潛艇果然結實。不管到目前為止這場浩劫多大,艇殼還是經受住了;蓄電池裡還剩下些電,引擎還在轉動;可是操縱室裡卻一副劫後殘景,有兩名水兵在流血——拜倫也一手摀住腮幫子上一塊濕漉漉的傷口,手一拿開就見紅——軍士長德林格伏在自動航跡推算描繪儀後面又吐又嘔。死神仍然近在眼前。    
    然而,從這次襲擊中,潛水艇終於獲得了一丁點兒有利的隱蔽條件。即使在深海中,猛烈的爆炸還是會形成聲納透不過的湍流屏障,因此又有了一個溜走的機會。由於「烏賊號」躲在海底,深水炸彈的彈雨揚起了一陣泥漿,潛艇穿過這大片泥漿駛走,一時躲開了敵人的聲納搜索。深水炸彈在艇尾後面猛烈轟擊,隆隆作響。分明這艘驅逐艦的艦長是靠回音測深儀的測定來轟炸的,他正在濫炸這一地區,想把殘骸碎片炸到水面上來作為勝利的證據。    
    可是拜倫對這一戰局毫無所知。他只知道一點:這艘潛艇不知怎的又在行進了。他剛用一塊手絹摀住臉上傷口的血,擴音器裡傳來卡塔爾‧埃斯特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請醫助火速上司令塔。」航信士官從司令塔噠噠噠地衝下來,低聲告訴拜倫說,艇長給剛才一次爆炸震得站不住,在暗頭裡摔倒了,撞傷了頭部。等到燈光亮起,埃斯特才看到他躺在甲板上,眼睛閉著,前額上淌著血。到目前他還沒甦醒過來。副艇長不想驚動艇上人員;他派航信士官來通知拜倫,為什麼暫時要由他來通過傳話管發佈命令。    
    埃斯特並沒改變胡班的戰術。醫助在為艇長治療這段工夫,「烏賊號」緊貼著海底,耗費最後一點儲備電壓,以十海里的時速前進。艇尾後面的深水炸彈停止轟擊了。聲納的脈衝信號繼續以窄頻帶發出高多普勒回聲。這就是說驅逐艦再一次採取行動,現在越來越近了。到底是在搜索呢,還是在直接追蹤?這就說不上來了。    
    這時據聲納組報告,接收到另外兩艘敵艦的推進器聲音,它們正從海灣口的方向高速開來。德林格開始在描繪儀上標出敵艦的位置,距離五英里。「亨利先生,又來了兩條混賬驅逐艦,」軍士長兩眼骨碌碌地打量著拜倫說,「時速三十海里。」他在打給司令塔的電話裡把這消息重複了一遍。    
    埃斯特在傳話管裡的聲音哽噎,很緊張。「潛望鏡深度,勃拉尼!」    
    「是,長官。潛望鏡深度。」    
    水平舵手轉著舵輪。攻擊潛望鏡油光晶亮的鏡桿悄沒聲兒地在拜倫身後升上去了。潛艇上升了。    
    「長官,水平調整到六十一——」    
    拜倫的話還沒說完,就給一聲歡呼打斷了:「好哇,下雨了!傾盆大雨!好猛的狂風暴雨,黑得像鍋底!」埃斯特轉向擴音器說:「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浮出水面!一等戰鬥準備,時速二十一海里!」    
    拜倫‧亨利聽到了正在充氣的水槽裡發出嘩啦啦的排水聲,他可難得聽到比這更叫人心花怒放的言語或聲音了。「烏賊號」輕捷地上升了。他感覺得到大海的波動,艇身大起大落地前後顛簸,恢復水平航行,心裡明白潛水艇正碰上了雨夜。他兩耳覺得出壓力的變化。愜意的、濕潤的空氣從通風孔裡灌進來。內燃機咳嗆著,咆哮著,甦醒過來了。「烏賊號」乘風破浪,勇往直前,又成為一艘呼吸和消耗露天新鮮空氣的水面艦隻了!    
    這艘長長的潛艇裡每一間艙房都響徹了粗野的歡呼聲、快活的咒罵聲和喧鬧的下流話。不管怎樣,求上帝保佑的時間暫時是過去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二章(2)

    他們仍在戰鬥崗位上。拜倫用塊染紅血跡的手絹捂著臉,登上梯級,走向他在艦橋上的崗位。埃斯特在海圖桌前,說道:「一等戰鬥準備,勃拉尼。」醫助正彎著腰在照顧艇長,艇長背對魚雷發射數據計算機坐著,睜著兩眼,臉色發青,頭部紮著繃帶,卡其襯衫上濺著鮮血。胡班病懨懨地對拜倫一笑。「嘿,我看你也掛了彩。」他的嗓音嘶啞無力。    
    「只不過割了道口子,長官。」    
    「你可比我走運。」    
    埃斯特說:「艇長,你要試試走路嗎?」    
    「過一會兒。你說,你是在朝南行駛?幹嗎朝南?」這句質問的話說得有氣無力,但帶著點兒火氣。「海灣口在另一頭呢。」    
    「對啦,長官。敵人釘上咱們啦,他們知道咱們的航向。他們看到兩個切點之間的一條直線就明白了。還有兩艘驅逐艦正衝著咱們來呢,我想咱們最好還是來個大迂迴吧。朝南開十英里,朝東開十英里,然後順著東海岸朝海灣口開去。」    
    「好極了。幫我站起來。」埃斯特和醫助攙住他胳膊肘,把他扶起來。胡班搖搖晃晃地站著,趕緊攥住一根柱子。「唷!頭昏眼花。『夫人』,這計劃倒不壞。可是要讓大家堅守戰鬥崗位。我最好還是在舖位裡睡上半個鐘點再說。」    
    「是,長官。」    
    艇長在醫助的攙扶下,跌跌衝衝摸到梯級那兒,走下艙口,血糊糊紮著繃帶的頭部在艙口不見了。埃斯特拿起直尺和兩腳規。「勃拉尼,最好讓赫維斯滕大夫給你治治。」    
    「我沒什麼,『夫人』。我這就到崗位上去。」拜倫想要爬出艙外,看看海浪,吸吸新鮮空氣。    
    埃斯特目光銳利地看了他一眼。「照吩咐去做吧。穿上雨衣套鞋。」    
    「是,長官。」    
    等他登上艦橋,只見黑茫茫一片,浪花飛濺,狂風怒吼,波濤滾滾。這些在他看來都很美。射擊指揮軍官全面負責甲板上一切事務;他是個金髮碧眼的弗吉尼亞人,上尉軍銜,名叫威爾遜‧塔凱爾第二,諢號「呼呼」,那是在安納波利斯發生的一件早已被遺忘的事裡叫開頭的。如今只有艇長和埃斯特還叫他「呼呼」。他是個多才多藝的軍官,有兩個突出的癖性:除了艇上事務之外,一聲不吭;另外一點是一上岸就喜歡獨個兒喝個爛醉。拜倫走到甲板上的時候,塔凱爾一言不發,此後也沒吭聲。    
    艦橋是艇長的戰鬥崗位。過了半個鐘點他還沒來。埃斯特打敞開的艙口大聲發佈一道命令,吩咐轉向東。這時塔凱爾那黑糊糊的人影說了五個字:「這事真糟糕。」拜倫聽了暗吃一驚,幾乎就像聽到一棵樹開了口一樣。    
    「你說什麼?為什麼,威爾遜?」    
    不料樹說出木頭一樣幾句話後,再也不吭聲了。除了發命令之外,塔凱爾什麼話也沒說。    
    半個鐘點就在大雨滂沱、前後顛簸、左右搖晃的岑寂中和一片漆黑裡度過。聲納找不到那三艘驅逐艦了。「烏賊號」又回過頭來沿著海岸開了。擴音器裡發出刺耳的喊聲:「解除戰鬥崗位的值勤任務。在軍官室裡舉行軍官會議。」    
    艇長沒有出席會議。埃斯特坐在他位子上,臉色鐵青,抽著一支灰色的雪茄。等到全體軍官就座,他就拉上綠色的簾子。「得,我簡短說吧。」他用不安的聲調輕輕說。「剛才一個鐘點我一直陪著艇長。他的腦震盪看來很嚴重。赫維斯滕大夫說他的脈搏加快了,血壓也升高了,視力也減退了。可能顱骨折裂。『烏賊號』只好返回基地。」    
    埃斯特頓了一下,挨個兒看著在座軍官驚愕的臉色。沒有人吭一聲,也沒有人做手勢。他深深抽了一口臭味難當的雪茄煙。「眼下我揣摩諸位的心情全都像我一樣不是滋味。咱們到這兒是來執行任務的。可是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咱們的無線電不能通話。如果能通話,潛艇二十六中隊司令也準會指令咱們回去的。胡班艇長無法指揮進攻,他也不能委派代表來指揮。要知道保住潛艇和全艇人員的安全是當務之急。惟一的辦法就是趕緊離開這兒。但願『鮭魚號』、『海豚號』和其他潛艇的弟兄在登陸灘頭那裡多少有點收穫。」    
    「咱們怎樣脫身,『夫人』?」塔凱爾隨口問。「幾時脫身?」    
    「打水面上走,『呼呼』,以二十一海里的時速筆直穿過海灣口」——埃斯特看了一下表——「約莫再過四十分鐘。」    
    塔凱爾只是明顯地撇了一撇嘴,點了一下頭,表示回答。「有什麼意見?」沉默一會兒後,埃斯特問。「咱們是有難同當。」    
    輪機軍官舉起手來,這在「烏賊號」的軍官中倒是一項尷尬的虛禮。他是費城人,名叫薩姆托,說話尖刻,個子矮小,是個海軍中尉,說起機械維修就一本正經入了迷,不過平時說話很逗。「艇長神智清楚嗎?他知道情況怎麼樣嗎?」    
    「當然知道。他病了,頭昏眼花。感到人不行,不能指揮進攻,再說浪費魚雷也沒意思。」    
    「他可知道咱們要在水面上通過海灣口?」    
    「知道。」    
    塔凱爾的嘴唇勉強動了動。「那是他的意思?」    
    「哦,『呼呼』,我們倆顛來倒去琢磨過啦。」埃斯特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噴著雪茄煙,放下幾分勉強擺出來的架子。「這事可難辦。那邊的驅逐艦和獵潛艦艇多得密密麻麻,就像菜市街的婊子一樣。這點情況我們是瞭解的。這些毛猴子甚至可能在海灣口布下雷。雖然咱們的情報機關說他們沒有雷達,但據我們所知,他們也有雷達。」埃斯特把兩臂朝外一攤,聳聳肩膀。「另一方面,咱們在海面上舷側的能見度是零吧?咱們用內燃機,不消一刻鐘就能開過去,逃之夭夭。這個灣子有十二英里寬,在雨夜裡,這一大片水域要用巡邏艦隻來牢牢把守,那可不得了。不過如果咱們放掉空氣下潛的話,因為有那麼多驅逐艦用脈衝聲納在搜索咱們,咱們就得花上四倍時間才能通過這個危險地帶。不錯,我承認,頭頂上有著兩百英尺的海水確是很好的安全係數。艇長最後說,由我來指揮,一切照我的辦。所以我再說一遍,有什麼意見?」    
    軍官們個個面面相覷。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二章(3)

    「只有這麼個走法。」塔凱爾說。    
    埃斯特挨過了一忽兒,大家都一言不發。他點點頭。「那好吧。還有一件事。胡班艇長托我代他對中斷巡邏表示歉意。他說整個潛艇、艇上人員和軍官全都表現良好。要不是魚雷失靈,咱們這回返航就可記上兩大筆擊沉敵艦的功勞。我們弄明白了『烏賊號』儘管吃足苦頭,仍能繼續戰鬥。巡邏任務並沒一敗塗地,他說幹得很出色。」這番話埃斯特完全是用一種單調的乾巴巴口吻說的。說罷他又用平時的聲調說:「就是這麼回事。回到戰鬥崗位上去。我暫時解除戰鬥任務只是給艇上人員有個機會啃口三明治和撒泡尿。」    
    薩姆托說:「你是說這艇上還有人沒尿褲子?」    
    這次會議就在粗俗而輕鬆的笑聲中一哄而散。從海灣口逃走給人有虎頭蛇尾之感。埃斯特、拜倫和塔凱爾穿著橡膠雨衣站在艦橋上,凝視著黑乎乎的瓢潑大雨。聲納兵激動得結結巴巴,報告螺旋槳的聲音和脈衝信號越來越多;開頭還只是遠在前邊,接著越來越近,再接著就在「烏賊號」周圍。顯然聲納接收器上三百六十度個個角度都送來回聲,鬧成一團,十分可怕,可是艦橋上卻一片潮濕,烏漆麻黑,太平無事。他們就這樣筆直開過重兵駐守的日軍巡邏線,當他們趁著夜色一顛一顛地安然衝出海灣,開到公海時,竟看不到絲毫動靜。    
    儘管聲納兵喋喋不休地接連報警,埃斯特卻逕自講道:「勃拉尼,就是要讓你瞧瞧,無知才是福。咱們這下給這幫黃鬼團團包圍,可這倒像一次遊覽。但願千萬別叫咱們撞上一個鬼子才好。」    
    他讓潛艇作好戰鬥準備,直到聲納上的脈衝信號逐漸消失,遠遠落在艇尾後面為止;於是他安排了一下值班。「勃拉尼,你換了班到我艙裡來一趟。」    
    「是,長官。」    
    拜倫進艙的時候,他正穿著寬鬆的短褲躺在舖位上,抽著雪茄。「嗨,拉上簾子,坐下吧。」埃斯特用一隻胳膊肘撐起身子。「你喜歡潛艇的任務嗎?」    
    拜倫隔了半晌才回答得上來,就實話實說。「對我倒合適。」    
    埃斯特那雙綠眼珠炯炯發光,嘴角一抿,露出極為獨特的、幾乎是悶悶不樂的淡笑。「好,仔細聽著,」埃斯特向他湊過身來,兩人的腦袋相距只有一英尺光景,簡直在打耳喳似地說道,「胡班艇長什麼事也沒有,只是他嚇得屁滾尿流罷了。」    
    「什麼?不是腦震盪?」    
    「才沒吶!他親口對赫維斯滕大夫說的。大夫告訴了我。於是我們三個人把這事談開了。他的確摔倒了,不過沒摔昏過去,他佯裝這樣罷了。這倒不是裝病臨陣脫逃,也不是膽小怕事,他實在是受不了啦,勃拉尼。第一次深水炸彈爆炸時,他就有這個預兆了。你知道,我是看著他的樣子心裡這麼猜的。真是可憐見。他身子縮成一團,就像個光身子的姑娘給人當場撞見似的。我揣摩他做得對,因為他肯定是指揮不了一場攻擊啦。他垮了。他感到心驚膽戰。大夫只得給他一帖強力鎮靜劑,讓他吃了睡覺。等咱們一到了馬尼拉,他就要調出潛艇。」    
    聽了這消息,拜倫不由暗吃一驚。「哦,這件事他回頭會重新考慮一下的吧。他整個前程——」    
    「不,他不會考慮的。他完蛋了。他對我這麼說的,勃拉尼。」    
    「十年的潛水艇生活,『夫人』——」    
    「瞧,他幹錯了行當。當初他也實在沒法弄明白這一點的。凡是什麼人拿定主意認為自己受不了,我決不怪他,我替他難受。根據他這種情況,他確實幹得不錯了。他控制住了自己,在敵人進攻下他的調度也恰當。」    
    「還有什麼人知道他的情況?」    
    「說起來,『呼呼』正在場:你騙不過『呼呼』。可他倒不是快嘴。赫維斯滕大夫也不會聲張,他為人非常講道德。我心裡想,水兵們害怕都來不及,不會發覺的。我支持胡班本人這一套說法。等他調走後,真相自然會大白。現在呢,咱們只得自己來駕駛這艘潛艇啦。咱們現在正夾著尾巴返回基地,這對艇上人員的士氣有害。所以如果在返航途中碰到一條大魚,我可要去請求胡班批准開火。咱們不是還剩下二十枚魚雷嗎?如果咱們出擊,『呼呼』就做我的參謀,讓他按一下方位表,你來操作魚雷發射數據計算機,明白嗎?也許除了我自己之外,你要算我生平看到的最好的下潛軍官,不過這項工作得讓奎恩去幹了。」    
    「天吶。」    
    「有什麼困難?」    
    「我擺佈不了魚雷發射數據計算機。」    
    「你在攻擊教練艇裡幹得挺好的嘛。比薩姆托強。挑不出第二個人來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二章(4)

    「下潛!下潛,下潛。」拜倫睡得迷迷糊糊的,隱隱約約聽到擴音器裡的話音,還有壓艙水槽進水的嘩嘩聲。他頓時光著身子跳下舖位。他的同艙薩姆托正坐在一張小小的書桌邊寫報告,打著哈欠說:「別著急。天快亮了,所以『夫人』正在放掉空氣。」    
    「天亮了?真的?我怎會一睡就是五個小時?」    
    「能耐大嘛。」    
    「出了什麼事?」    
    「咱們離馬尼拉才五十英里。」    
    「艇長怎麼啦?」    
    薩姆托聳聳肩膀。「連他的影子也沒看到。」    
    拜倫穿上衣服,喝了咖啡,就到艇首艇尾的魚雷艙去檢查工作。潛艇裡一股臭味。到處都有人沒精打采地在清掃和修理,可是失敗的情緒就像機件失靈損壞的臭味一樣瀰漫全艇。大多數水兵都沉默寡言,但是他們的感情都一清二楚——就是情緒高漲的「烏賊號」官兵們初次出巡竟然就挨日本人痛打,好容易才保住性命,落得兩手空空,偷偷溜回去,真是丟盡臉面,叫人大吃一驚。    
    後來聲納兵報告收到推進器微弱的噗噗聲。標圖組都來值班了。從推進器每分鐘的轉速推算起來,得出這艘船的大致速度。同潛艇相比,這艘船的行動非常緩慢,約莫離此四十英里左右。這個距離是驚人的,不過根據海上情況的變化,聲納有時也能接收到遠程的螺旋槳聲音。有好幾回接觸中斷了又恢復,仍舊以同樣的速度,在同樣的航線上朝此進迫。    
    各個艙房一下子傳遍了一個謠言,說是埃斯特上尉正在追蹤這艘船;於是,就像刮來一股壓縮空氣似的,艇上那股病懨懨的氣氛竟一掃而光。魚雷兵恢復了活力,興奮地檢查著武器。輪機組都起勁地埋頭修理堵塞的閥門、失靈的抽水機、破裂的輸油管和水管。水兵們開始緊張地大掃除。一股誘人的炸雞香味一下子驅走了滲漏的排水管和骯髒的人體那股臭味。將近晌午,拜倫好奇心不禁油然而生。他走進埃斯特的艙房,撩開門簾一看,只見副艇長赤身裸體坐著,正在校對打好的航海日誌。「『夫人』,有什麼內幕消息?」    
    「什麼消息?」    
    「咱們要攻擊這個目標嗎?」    
    「哦,你需要一份特別情況簡報嗎?」    
    「請原諒我的冒昧。」    
    「得了,既然你問起,我就告訴你,艇長批准我靠攏那艘船,觀察一下。」埃斯特態度冷淡無禮。    
    推進器的聲音漸漸響起來,一個鐘點比一個鐘點響。德林格的標圖表明,像這樣在水下進迫,「烏賊號」要將近傍晚才能看見這艘船,不過大白天在這一帶海面上航行又委實太冒險了。    
    拜倫下午值班。五點鐘的時候,埃斯特來到司令塔,他穿著乾淨的卡其軍服,剛刮過臉,一邊抽著一支長長的哈瓦那雪茄,一邊哼著《華盛頓哨所進行曲》,碰上他興高采烈時他就喜歡這樣。「呃,好啊,諸位,咱們就來瞧瞧現在看得見這混蛋了嗎?按標圖看應當看得見了。升上潛望鏡!——好,好,好!我的天吶,咱們的朋友來啦。注意,方位!二零。注意,距離!一萬四千碼。降下潛望鏡!」    
    他對著傳話管大聲喊道:「軍士長,押寶得彩了!這艘船就在那邊地平線上,只見桅桿不見船身。」操縱室裡響起愉快的笑聲。埃斯特回過頭來對著拜倫,滿面春風的。「勃拉尼,咱們進入戰備狀態吧。」    
    一聲警報令下,頓時照例一片忙亂:喧鬧的匆匆奔跑聲,吆喝聲,不透水的艙門克啷克啷的開關聲,電話傳令兵哇啦哇啦的匯報聲。塔凱爾到了,脖子上吊著方位表,這是一個複雜的塑料儀器,一旦魚雷發射數據計算機失靈,就可以給魚雷發射提供方位。拜倫緊張不安地坐在計算機旁。他在潛艇學校唸書時,還有在岸上實習模擬設備時,曾經擺弄過這個黑盤面的儀器和指針不停跳動的度盤,可是從來沒在海上操作過這玩意兒。這玩意兒就是把攻擊問題中的三個活動的因素——魚雷、潛艇、活靶子湊合在一起,將所有這些在演變中的數據歸納為一個關鍵性的數字:給發射魚雷作依據的最終方位。得出的數據資料可靠性因事而異。「烏賊號」的航向和速度是精確的;可是靶艦的數據,包括聲納讀數和潛望鏡的觀察往往不精確,而且瞬息萬變。魚雷發射數據計算機的操作軍官在將新數字不斷輸入機器時,必需考慮哪些讀數是變化無常的,哪些讀數多少有點正確。威爾遜‧塔凱爾對這一點倒有獨到之功。壓在拜倫肩上這副擔子使他心情沉重,可也使他心情激動。    
    在標圖上也好,在計算機上也好,潛艇和靶艦都繼續在靠攏。埃斯特踱來踱去,抽著雪茄,等待日落,以便再升上潛望鏡。他對塔凱爾說:「我可不想把上面咱們這個胖墩墩的小朋友嚇跑。」他那張經常蒼白的臉漲得緋紅,他這樣輕捷靈活、緊張不安地踱步,手指頭還不斷打著榧子,更引起攻擊組人員的心理緊張,這點拜倫從水兵們的臉色上就看得出來。    
    埃斯特蹲在潛望鏡套筒邊,終於說了句:「行了,升上潛望鏡!」他抓住柄兒,啪的拉下。就像胡班過去那樣手腳乾淨利落,他身子隨著潛望鏡一起上升,趁著鏡桿上升,湊在接目鏡前看著。「距離。注意!六千碼。方位。注意!二二四。」潛望鏡剛剛升上,他就下令重新降下。「好。艇首角度,左舷二十度。這是艘中型油船,『呼呼』。大約有五千噸。」    
    「日本船的輪廓?」    
    「見鬼,油船的輪廓!還有哪國船隻在南中國海突突突地開來開去的?」    
    「那點咱們可就不知道了,『夫人』。」一個憂鬱的嗓音說道。    
    布朗奇‧胡班那張鬍子拉茬的臉像鬼臉似的,浮現在艙口。他爬上司令塔,兩眼像見鬼似的亮得近乎病態,頭部血糊糊的紮著繃帶,瘦削的骨架彎腰屈背的,披著一件虎斑舊浴衣,浴衣拖在甲板上。「也許是哪條混賬鬼船不知道在打仗。也許是咱們自己的一艘船開出來同一支艦隊會合。咱們不知道罷了。」    
    「長官,絕對可以肯定這不像美國船。」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二章(5)

    「『夫人』,咱們得弄弄清楚才對。」    
    「好吧。快拿日本商船、油船的識別手冊來,」埃斯特對航信士官厲聲說。他重新升上潛望鏡,大聲報著距離、方位和艇首角度。「快點,快點,鮑丁。手冊呢?」    
    「這就是,長官!」那水兵匆匆把打開的手冊攤在領航員的桌子上。「油船的輪廓。」    
    「我看到了。」埃斯特兩眼盯住手冊,抓起一支紅鉛筆,在一條船的輪廓上粗粗畫了個圈,拿給胡班看。「就是這個類型。四千五百噸。憑那橋室曲折的輪廓,準錯不了。看上去甚至像座他媽的寶塔。長官,請看一下吧。在夕陽裡真像硬紙板的剪影。」    
    「升上潛望鏡,」胡班說。他的動作慢慢騰騰,懶懶散散。他湊在接目鏡上張望,嘴裡並不報出數據。「好了,降下潛望鏡。……得,這個對手容易對付,『夫人』。我的眼力很模糊。你既然認出了,那就放手幹吧。」    
    「進攻嗎,艇長?」    
    「對,你要攻就攻吧,開火打吧。」    
    「拜倫!正常戰鬥前進航向?」    
    「正常戰鬥前進航向六零,長官。」拜倫大聲報道。    
    「舵手,舵轉六零。」    
    「舵轉六零,長官!」    
    「時速十海里!」    
    埃斯特拿起擴音器話筒。「全體人員注意。『烏賊號』對油船發動攻擊。」    
    胡班急忙嘶啞地說:「奉勸一句。那些新的磁性雷管糟透了。幾年前我為此在軍械局幹過一仗。我心裡有數。害得我昨天兩發沒打中。魚雷對準船體打,否則就會像我昨天那樣打不中。」    
    「長官,我們奉命打龍骨下面十英尺的部位。」    
    「主意不錯,可是我聽說日本人正在造平底油船,『夫人』。」胡班眨眨眼。那張煞白的臉上滿面愁容,這一來特別顯得滑稽可笑。「難道這個你還不知道?吃水連六英吋也不到。」    
    埃斯特上尉對艇長目光敏銳地看了一眼,就下令把魚雷對準近水面的目標。    
    這場第二次進攻一開頭就很像當初在甲美地攻擊教練艇上的操練,那麼相像,弄得拜倫的現實感都模模糊糊了。埃斯特指揮過幾十次模擬魚雷發射,都是由塔凱爾當參謀,拜倫操作計算機。這一回,情況看來活像當初學校裡的操練,同樣的那一套連珠炮似的報告、命令、提問和不斷地變換航向,忙得那魚雷發射數據計算機的操作軍官不停地工作。當初海濱教練艇裡的司令塔看上去也是這副模樣,連氣味都一模一樣——主要不外乎水兵們身上的汗臭、埃斯特的雪茄和電氣設備那股焦毛臭。拜倫一下子全神貫注了。他要在這次比賽中表現出色,受到表揚。他知道他們現在是在水下,而且有艘真正的靶船在提供數據,不過那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意識罷了,哪裡比得上現在思想正高度集中於數字、三角計算和標度盤上跳動的指針,集中於即將由他來作出答案的時刻,這個答案就是關係重大的最終方位,根據這個方位才能確定魚雷的陀螺儀角度。    
    整個事情看來像飛速發展。埃斯特甚至比當初操練時更加接近敵艦。等到計算機顯示出目標距離九百碼,他才以精神飽滿的緊張聲調下令說:「確定最終方位才放。升上潛望鏡。注意!方位九八。降下潛望鏡!」    
    「方位對準,」拜倫喊道,「陀螺儀角度左舷十七度!」    
    「放!」    
    「一號開火!」魚雷兵按下火力發射按鈕。「二號開火!」    
    魚雷發射出去引起艇身猛的震晃起來,震得拜倫頓時醒悟了,原來那兩枚裝載梯恩梯的魚雷現在正從水裡發射出去消滅一艘船和船上那些沒有防備的人員,這兩枚魚雷就是由他運算出來的致命算術導向的。那艘油船根本沒有改變過航向或速度。沒關係,這場戰爭是不受約束的,他尋思道:打鴿子鳥槍要對準頭部。但願這一回魚雷頂用就好了!嘀嗒,嘀嗒,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轟隆——    
    轟隆——    
    又出了一下冷門!在九百碼以外爆炸的魚雷對「烏賊號」的衝擊幾乎就像深水炸彈一樣。甲板顛簸,艇身軋隆隆直響,攻擊組人員個個搖搖晃晃。潛艇內頓時歡聲雷動,「夫人」埃斯特也大聲嚷著說:「阿唷,乖乖!天吶!我的上帝呀,多好看啊!艇長,艇長!」    
    胡班趕忙跑到潛望鏡跟前,浴衣在光腿上啪噠啪噠地拍動,他彎下腰湊近接目鏡。「啊,真美!天吶,『夫人』這次巡邏告捷啦!這回得手了!正好打中一艘!啊呀,真正好看!好極了!」    
    拜倫從抽屜裡抓起船上的照相機,等艇長一走開,就把照相機對準接目鏡。埃斯特呵呵大笑,拍著他的背說:「媽的,勃拉尼,幹得好!剛好中了兩發,再看一眼,乖乖,看一眼。這艘船要燒上好一陣子呢。千載難逢的眼福啊!『呼呼』!下一個該你看。讓大夥兒都看一眼。攻擊組全體人員個個都來看!」    
    拜倫剛彎下腰湊近接目鏡,潛望鏡的黑圓框裡就顯出一幕壯觀的夜景。襯著佈滿星星的夜空,一片烈火如同高燒的巨燭,足有幾百英尺高,正從半掩沒在色澤更深的一團火球中的黑色油船上熊熊燃起。滾滾黑煙就從燭焰上方那片烈火中不斷噴發出來,把星群都遮暗了。海面上浴著一片金光。「夫人」埃斯特拍拍他彎著的背脊。「怎麼樣?你這小瞌睡蟲,居然算得一絲不差!好極了!兩發兩中!幹得好!你一生中可曾見過比這更美的景色嗎?」    
    拜倫正盡力想理解這一切:這一切都是真的,這是場屠殺,挨深水炸彈轟炸的大仇總算報了,日本人正慘死在這場歎為觀止的大屠殺中,但是他還是困惑不解,好像這都不是真實的。他真心的感覺主要是打中敵船後的那種激盪人心的勝利感,對這幕扣人心弦的野火壯觀的讚賞,以及看到一齣戲或一場鬥牛結尾時所不由產生的一絲戲劇性的淡淡哀愁。就在潛望鏡裡觀看的短短幾秒鐘裡,他想在心裡尋找對那些烤死的日本水兵的同情,可是一點也找不到。他們是抽像概念,是敵人,是踩在腳下的螞蟻。    
    「我從沒見過有這一半美的景色,」拜倫把潛望鏡讓位給塔凱爾。「長官,我可以發誓,真的沒見過。」    
    「你當然沒見過!」埃斯特伸出兩條長臂,摟住這個海軍少尉,像大猩猩似的緊緊揪住他。「祝你聖誕節快樂!現在你有個故事好講給娜塔麗聽啦!」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三章(1)

    萊斯裡‧斯魯特只要看見哪個姑娘身材頎長,體態輕盈,一頭鬈曲柔潤的濃密烏髮往後梳,他就往往把她當成娜塔麗‧亨利。有一回他在伯爾尼一個酒會上看到了一個姑娘,渾身神經不由照例感到一陣輕微的震顫。不消說,又是一場虛驚。娜塔麗固然可能在幾乎任何一個地方露面,不過他知道她在哪裡。    
    這個假娜塔麗正在跟聖誕節酒會的主人——英國代辦聊天,他們都站在一幅色彩鮮艷的喬治六世肖像下面,畫中人物全副戎裝,掛滿勳章。斯魯特在人聲鼎沸、說著幾國語言的賓客當中想法擠過去好好一飽眼福。但見她長著鵝蛋臉,大大的黑眼睛,眼角上翹,分得很開,高高的顴骨,微微凹陷的面頰,連橙紅色的唇膏也搽得過於濃艷,真是何其相似啊!她一定是個猶太人。她的身段比較苗條,因此比娜塔麗更加誘人,就斯魯特的審美觀來說,娜塔麗一向未免有點骨骼太大。他一直目送著這姑娘穿過煙霧騰騰的會客室。她回眸朝他看看。他跟著她走進一間鑲嵌護牆板的書房,她在一架銅架地球儀邊停了步,呷著一大杯酒。    
    「你好。」    
    「你好。」這對仰望著他的熱情的眼睛清澈而天真,雖然她看上去有二十來歲了,可是眼睛還像個聰明的少女。    
    「鄙人是美國公使館一等秘書萊斯裡‧斯魯特。」    
    「哦,我知道。」    
    「啊,咱們見過面嗎?」    
    「因為你一直盯著我看,我向人家打聽你是什麼人。」她用柔和悅耳的嗓音說,一口略帶德國腔的英國口音。    
    「請別見怪。你看上去特別像我愛上的一個姑娘,她結婚了。很美滿,所以說來我也未免太癡情了,不過好歹這就是我盯著你看的原因。」    
    「真的嗎?這回我已經深深瞭解你啦,儘管你連我的名字還不知道呢。我叫塞爾瑪‧阿謝爾。」她伸出一隻纖細的手握了一下,手勁沒娜塔麗有力,可比娜塔麗更帶點少女氣息。她手上沒戴戒指。「我朋友說你太偏向猶太人,就從莫斯科調任了。」    
    斯魯特聽了這句話很惱火。伯爾尼到處都這麼傳說。這是公使館裡哪個人在散播的?「但願我真能名符其實地為這些人做出犧牲。我的調任是例行公事。能找到個地方有好酒好菜,晚上有燈有火,不打槍不打炮,我就高興了。」    
    她對他伸出食指點點搠搠,像個小學教師似的。「別這樣!別為這事感到慚愧。難道你不明白這件事使你在外交界多出名?」她伸出一隻蒼白的手轉著吱吱嘎嘎響的地球儀。「這世界夠大的吧!可就是沒有一個地方容得了猶太人。多少世紀以來,至少一向還有一扇大門敞開著。如今門全堵死了。」    
    斯魯特哪裡想得到自己偏偏又找上這麼個麻煩。這個姑娘穿著漂漂亮亮的時髦衣服,態度充滿自信,同別的男人在一起談笑自若,難道會是一個難民嗎?那些被趕出家園的倒楣人老是到公使館糾纏不休,他對他們的苦難早已無動於衷了。除此之外,就沒別的辦法來保持神志正常啦。    
    「你有困難嗎?」    
    「我本人嗎?沒有。我小時候全家人就離開德國了。我們是瑞士公民。當時人們都把希特勒當笑柄,可爸爸並不覺得好笑。」她把頭往後一仰,聲調也變了。「好吧!說給我聽聽跟我相像的那姑娘吧。不過,還是請你先給我再弄點檸檬蘇打水來。」    
    他在酒吧前歇下來,一口乾了一大杯杜松子酒。等他回來,只見塞爾瑪‧阿謝爾站在地球儀旁,叉起了胳膊,一爿屁股和一條腿朝一邊挺出,貼身的藍裙子襯托出一條大腿的美妙輪廓;這是娜塔麗喜歡擺的老姿勢。「說起來,這姑娘嘛,」他說,「就是埃倫‧傑斯特羅的侄女,他是個作家,也許你聽說過他吧。」    
    「哦,寫過《一個猶太人的耶穌》和《一個名叫保羅的猶太人》?當然聽說過。我不大愛看書。這些書寫得機智聰明,不過相當淺薄,而且是無神論。原來她是猶太人!你們怎麼認識的?現在她在哪兒?」    
    她勁頭十足地聽著他講娜塔麗的故事。塞爾瑪‧阿謝爾那對清澈的棕色眼睛能像電光似的凝視著。斯魯特的眼光卻一直盯著露出在她花邊藍襯衫上雪白的頸前那激烈跳動的血脈。這是神經高度興奮的表現。    
    「多離奇的事啊!管她叔叔是名人也罷,不是名人也罷,她幹嗎不把這個死纏不休的老東西擺脫掉呢?」    
    「她是一步步捲進去的。等她拚命想把自己和孩子脫出來,已經來不及了。偷襲珍珠港的事把她拖住了。」    
    「那麼她孩子的父親,這個異教徒青年海軍軍官如今在什麼地方呢?」    
    「在太平洋一艘潛水艇裡。」    
    「怪極了!我真替她難受,可她的眼力一定很糟糕。你怎麼知道她在錫耶納?」    
    「我在負責被扣留的僑民的交換工作。意大利把我們一方的記者就扣留在那裡。她跟傑斯特羅博士都上了名冊。」    
    「她可知道你在爭取釋放她?」    
    「但願她知道就好了。瑞士駐羅馬公使館替我們轉信,我寫過信給她。」    
    「你決心要弄她出來嗎?」    
    「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不這樣做。她叔叔在雜誌上發表文章,她一向做他手下的研究員。我們國內也扣住不少意大利記者。這事得花時間,可是不至於有太多的麻煩。」    
    「真是十分迷人。」塞爾瑪‧阿謝爾伸出手來。「你一定要寫信告訴她你在伯爾尼碰見一個長得像她的姑娘。」    
    「我送你回家吧。」    
    「謝謝,我自己有車。」    
    「可是我很想再見到你。」    
    「哦,不成,不成。」她心裡一樂,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叫人啼笑皆非。「我只會惹得你傷心,教你想起你失去的心上人。」    
    像圓舞曲一樣輕鬆愉快,屁股一扭,她就走出書房。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三章(2)

    「那你認為蘇聯決心堅持到底嗎?」阿謝爾博士問,他身材胖墩墩的,一頭濃密的花白頭髮,很大的鷹鉤鼻。他坐在桌子首席,一張疲憊得要命的臉耷拉在胸前。    
    斯魯特聽到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不由又感到惶恐不安,一則想不到這回人家竟會請他吃飯,二則眼看阿謝爾家這副闊綽的排場,他就已經感到惶恐不安了。他們的餐具一色都是笨重的金邊瓷器。方格板壁上掛著兩幅馬奈 的畫,在小天窗透進來的道道光線下發亮。塞爾瑪隔著桌子對斯魯特莞爾一笑。「爸爸,你別想從一個外交家嘴裡掏出一句乾脆的話來。」    
    她的座位一邊是個教士打扮的紅臉神父,他正暢懷大吃大喝,一邊是個皮包骨的瘦高個兒英國老頭,鼻子上長著個難看的疣子,上菜時他只要素的,可又幾乎碰也不碰,就擱在那裡了。賓主共有十人,除了塞爾瑪之外,斯魯特一個也不認識。塞爾瑪的哥哥是個頭髮早禿的小個子,他和他父親都戴著室內戴的黑便帽。萊斯裡‧斯魯特走了這麼多地方,可從沒跟戴著便帽的猶太人同桌吃過飯。    
    塞爾瑪的母親碰了碰斯魯特的手。她的纖指上戴著兩隻大鑽戒,閃耀著紅光和青光。「可你是剛從莫斯科來的。務必請你給我們講講你的印象吧。」    
    「說起來,我十一月份離開的時候情況最糟糕。此後多少有些起色。」    
    斯魯特說得順口,就不知不覺地獨個兒說開了。他談到了冬季大反攻的情況:《真理報》上隨著報捷的大標題剛剛刊出將領的照片,膽小的官員就源源不斷從古比雪夫回到莫斯科來,糧食供應有所改善,空襲次數日益減少,一隊隊沒刮鬍子的、形容枯槁的德國人在紅軍手提機槍的押送下,在高爾基大街的雪地裡行進,一邊還用破破爛爛的袖口擦著鼻涕。「俄國人管這些傢伙叫『冬天裡的德國佬』」,斯魯特說,聽的人都哄堂大笑,臉露喜色。「不過目前是一月中旬。德國人雖然稍微失利,希特勒卻依然盤踞著俄國西部。大反攻看起來將近尾聲了,大家應當盡量樂觀才好。只是俄國人的幹勁、愛國精神和人多勢眾倒確實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阿謝爾博士萎靡不振地點點頭。「對,對,不過失去了百分之九十的重工業,蘇聯怎能繼續打下去呢?」    
    「一九四一年他們打敗仗那時節,他們把工廠都搬到烏拉爾山脈後邊去了。這真是項超人的工作。」    
    「斯魯特先生,希特勒的工廠可不必搬動啊。這些工廠都是世界上設備最好的,一直都在穩步生產出大量武器。只等來年春天解凍,泥濘乾燥了,他就會發動一次大規模新攻勢。你說那些內遷的工廠能給俄國人生產足夠的武器嗎?」    
    「俄國人還能得到《租借法案》的物資。」    
    「不夠,」英國老頭喝道。「他們不夠,英國也不夠。」    
    阿謝爾悲哀地說:「我擔心的是,如果希特勒在一九四二年拿下高加索,而列寧格勒和莫斯科還是和外界隔絕的話,你可不能排除人家單獨媾和的可能性啊。」    
    英國老頭說:「正如列寧在一九一七年所幹的那樣。共產黨人一轉眼立刻就會出賣盟友,他們是十足的現實主義者。」    
    塞爾瑪的母親說:「那麼一來,俄國的猶太人就完蛋了。」    
    神父本來在窮凶極惡地對付半隻鴨子,忽然住了手,一對小眼睛朝斯魯特瞟了一眼。「目前俄國的那些猶太人是怎麼個情況啊?」    
    「在德國後方的嗎?大概很糟糕吧。別的地方嗎,還算過得去。當局把他們當牲口似的趕來趕去,不過俄國多多少少也是這樣對付每一個人的。」    
    從俄國和波蘭傳出來的各種說法是真的嗎?「阿謝爾博士問。斯魯特沒答理。「我指的是大屠殺。」    
    四座都向他投來嚴峻的眼光。    
    「這類事情是很難核實的。」他吞吞吐吐地說。「戰爭時期嘛。那些地區禁止外界的新聞人士進出。連德國的也不准。大屠殺的受害者開不了口,殺人兇手當然不肯談。」    
    「醉鬼酒後吐真言,德國也有愛喝酒的人。」塞爾瑪說。    
    阿謝爾太太又碰碰他的手。這個年近花甲的女人,頭髮裡夾著幾綹銀絲,皺紋密佈的臉龐清服秀麗,一身長袖黑禮服直扣到脖子,在在都賦予她一種雍容華貴的美。「你為什麼說在德國後方的情況很糟糕?」    
    「我離開莫斯科前看到過一些檔案材料。」    
    「哪類檔案材料?」神父馬上尖銳地發問。    
    斯魯特越來越不安,躲躲閃閃說:「不外乎是些人們聽說的那種吧。」    
    那英國人清清嗓子眼,用指關節敲敲桌面,像含著口痰似的說:「斯魯特先生,伯爾尼就是這麼個飛短流長的小城市,你知道嗎?聽說你太關心猶太人,你們國務院就把你從莫斯科調到瑞士來了。」    
    「完全是無稽之談。鄙國國務院本身就非常關心猶太人。」    
    那英國人纏住不放說:「事實上,聽說你對美國新聞界人士透露了你的檔案材料,因此引起你上級的不滿。」    
    斯魯特無法圓滑地對付這下刺探,他只能說:「流言蜚語簡直不值得討論。」    
    接著大家陷入長時間的沉默,這時有個使女在每一個席位上放了本小小的祈禱書。阿謝爾博士父子都一本正經地用希伯來語念了一段禱詞,這當兒,斯魯特感到尷尬,就順手翻著德譯本的祈禱文。等到男女賓客分別走到各自的休息室去喝咖啡時,塞爾瑪在一條過道裡攔住斯魯特,伸出兩臂摟住他。她身上那件黑絲絨緊身胸衣半掩半露著一對漂亮的乳房,比娜塔麗的略小一些。她四顧無人,就依偎著他,在他嘴上輕輕一吻。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三章(3)

    「這是為什麼?」    
    「你太瘦了。我們一定要把你喂胖。」她匆匆走開了。    
    這公館裡有整整一層都是阿謝爾博士的書房:長長一間,黑沉沉的,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成排的書,多半都是皮面精裝書。一股濃烈的、發霉的書卷味兒。在堆得亂七八糟的大書桌後面那堵牆上,掛著些政治家和歌劇明星的簽名照。就近一個木架上攤開一幅世界軍事地圖,上面插滿彩色圖釘。    
    「你又一直在收聽柏林電台啦,雅各布?」那英國人伸出抖抖索索的手指,在地圖上馬來半島那兒篤篤敲著。「日本人早就給打退到比這更遠的北邊了。」    
    阿謝爾對斯魯特說:「你瞧,我真糊塗,竟把戰爭帶進我修身養性的地方了。」    
    「你這兒的地圖倒比我們公使館的詳細。我們往往把整個太平洋都忘了。」    
    「不過,斯魯特先生,這可是個關鍵地區啊,對不對?要是新加坡丟失了,那就不免引起一場土崩瓦解」——他攤開指頭從印度到澳大利亞往下一掃——「不鬧得天下大亂才不會罷休呢。」他又把指頭朝上一揮,指著德國在俄國的戰線,那是一排紅色圖釘標出的南北向曲線,從黑海一直到北冰洋。「瞧希特勒佔據的地方!蘇聯是個斷臂缺腿的殘廢啦。」    
    「新加坡丟不了。」那英國人說。    
    「再說一個主權國家能長出新手新腳來,」斯魯特說,「這是個頑強的原始生物,就像螃蟹似的。」    
    阿謝爾聽了這番比較,蒼白的臉上微露喜色。「哎,可是德國人如此強大。但願能從他們的後方包抄過去多好啊!」他的指頭一下跳到大西洋東岸。「不過如今東亞的土崩瓦解會把美英拖到另一個方向。」阿謝爾鬱鬱不樂地歎了口氣,頹然坐在斯魯特身邊的棕色皮沙發上。    
    「哪能讓這種事出現呢!」那個英國人坐在一張高背椅裡,開始拿大西洋沿岸德國潛艇擊沉盟國艦船的事來逗萊斯裡‧斯魯特。難道斯魯特的同胞連在戰時都不能盡力克制一下,在沿海城市實行燈火管制嗎?柏林電台在公開吹噓說,輝煌的燈火為德國潛艇提供了戰爭中最方便的搜索條件。英國廣播公司剛才就證實了德國發佈的十二月份在美國沿海擊沉艦船的驚人數字。照這樣下去,盟軍是輸定了。    
    再說——那老頭越說氣越大,差點兒竟從椅子裡跳起來——,日本人在呂宋島為什麼進展如此迅速?英國兵力分散全球,而且已經打了兩年多仗;所以無怪乎新加坡岌岌可危。可是駐菲律賓的美軍已經多贏得兩個寶貴的和平年頭可以練兵備戰,況且美國在世界其他地方都沒作戰。為什麼不把侵略者攆到海裡去?如果在這次大戰中美國連這副擔子都挑不起來,那也好,英國願意單獨拯救文明世界,事後再回過頭來對付俄國熊。不過任重道遠啊。美國有的是資源,就是缺少鬥志。    
    斯魯特聽了這番慷慨激昂的長篇宏論,倒沒怎麼動火,因為憑這人的態度和嘶啞的聲音看來,真是老糊塗了。他不動聲色地回答道,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要作好戰爭的思想準備是需要時間的。這一點在張伯倫執政下的英國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不過他也有一兩個問題要請教。不准從希特勒那裡逃亡出來的猶太難民進入巴勒斯坦,對英國的作戰有何好處?一個自稱為文明民主的國家,怎能迫使婦女兒童乘坐危險的舊船繞著地中海毫無指望地不斷漂流呢?    
    「理由可多著吶,有地區政策的種種理由,有國家的種種理由——」那英國人淚汪汪的,猛的伸出手在眼睛上一抹。「不瞞你說,大英帝國肩負種種重任,處境為難吶——一個人還往往進退兩難呢——對不起,告辭了。」他站起身,趕緊奪門而出。不一會兒,他那個不施脂粉、貌不驚人的女兒出場說:「我們該告辭了。」她嗔怨地白了斯魯特一眼,轉過身就走了。    
    「得罪,得罪。」斯魯特對阿謝爾說。    
    「當初托萊佛在這兒公使館任職時,他就成了我們家的好朋友。他身體有病,熱愛祖國,可是人老了。」阿謝爾沉著地說。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三章(4)

    宴會就此散了。斯魯特和神父一起走進寒風料峭、星光燦爛的夜空下。斯魯特翻起衣領,說他要走回自己的寓所。神父提出陪他走走,練練筋骨。斯魯特心裡原來尋思跟這個小胖子神父一起走興許走不快,不過他們兩人在枝幹光禿禿的樹下邁開大步走過乾涸的噴泉時,倒是他得加快步伐。在靜寂的深夜裡,斯魯特聽得見神父平勻的深呼吸。大鼻子裡像小小的蒸汽機似的冒出熱氣。他們走了約莫一英里,大家都一言不發。    
    「好了,我到家了,」斯魯特在自己公寓門口停步說,「謝謝你作陪。」    
    神父直盯著他的臉。「還有一些有關猶太人遭遇的檔案材料,你感興趣嗎?」這句話是突然用乾脆的德國話說的。    
    「什麼?啊——我剛才在宴會上說過了,鄙國政府當然關心減輕猶太人苦難的問題。」    
    神父朝馬路對面一個暗沉沉的兒童小公園揮揮手,公園裡空蕩蕩的一排排長凳間有鞦韆,有蹺蹺板。他們過了馬路,默默無聲地在公園裡走了一圈。    
    「真可怕,真可怕,真可怕。」神父驟然一迭連聲地說,聲調那麼異樣、那麼憂傷、那麼緊張,斯魯特聽了不由停住腳步,大為震驚。神父抬頭看著他,在遠處一盞路燈的暗淡光線下,那張臉變了相。「斯魯特先生,我原是巴伐利亞人。一九二三年在慕尼黑,我親眼看著阿道夫‧希特勒這個狗屎堆在街頭對著二十來個人演講。暴動失敗以後,一九二四年,我看見他在受審時大放厥詞。一九三六年,在納粹黨代會上,我又看見他對一百萬人演說。他始終是那麼一個狗屎堆。他從來沒改變過。直到今天也沒改變。同樣一隻手撐在屁股上,同樣一隻拳頭揮舞不休,同樣一個粗俗的嗓音,下流的語言,愚蠢而原始的念頭。然而他是德國的主宰。他是我國人民的凶神惡煞。他是上帝降下的大禍星。」    
    忽然間神父又開步走了。斯魯特只得奔上幾步跟隨在他身邊。「你必須瞭解德國,斯魯特先生。」聲調冷靜些了。「這是另一個世界,我們是一個政治上缺乏經驗的民族,我們只知道服從上面的命令。那是我們歷史的產物,是一種持久的封建制度。我們一個半世紀以來,一直猶豫不決,是要崇尚空想的社會主義的樂觀主義者呢,還是要偏重浪漫的實利主義的悲觀主義者呢?是要烏托邦的美妙幻想,還是要專制蠻橫的強權理論?到今天,我們基本上還不知所從,是要西方民主國家的放縱享樂主義呢,還是要東方布爾什維克的激進的無神論!」神父嘴裡熟極而流地說出這些抽像的詞句,一邊張開兩臂做著手勢打比。「而這兩者之間,有多大的鴻溝,多大的真空,多大的空白啊!這兩種現代思潮的人文主義都提出不信上帝。我們德國人心裡都明白,這兩種論點都同樣過分簡單化和虛偽。在這一點上,我們算對了。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上當受騙。我們一直摸索著在現代生活中恢復愛和信仰,哦,還有基督。可是我們天真幼稚,我們受蒙蔽啦。一個反基督的惡魔欺騙了我們,他利用他那種野蠻的、偽宗教的民族主義,把我們引到通向地獄之路。何其不幸的是,我們的宗教狂熱和不動腦筋的一味盲從竟如此嚴重,簡直沒有個底。德國人真心渴望著獲得信仰、希望和一種站得住腳的現代形而上學,希特勒和國家社會主義是對這種渴望的極大歪曲。我們正在飲鴆止渴。假如不斬斷他的魔爪,結果將是個無法估量的大災難。」    
    一半因為神父這雙有力的手越握越緊,一半因為他這番熱情奔放的談話,斯魯特竟深深感動了,他說:「這番話我全信,你說得好。」    
    神父那圓溜溜的小腦袋點了點。他傻笑了一下,忽然滑稽地換成一副隨隨便便的口吻說:「你喜歡看電影嗎?我本人可是非常偏愛電影。我承認,這有點無謂浪費時間。」    
    「喜歡。我就愛看電影。」    
    「好極了。改天我們一起去看。」    
    外交官是經常有人找上門來送情報的,而電影院就是個通常的接頭地點。斯魯特倒從沒碰到過這等事。他弄得左右為難,只好閃爍其詞說:「再請教一下大名。我很抱歉,可惜我先前沒聽清楚。」    
    「我是馬丁神父。過幾天我們約好一起去看場電影吧。讓我給你打個電話。」    
    隔了半晌,斯魯特才點點頭。    
    為什麼點頭呢?此後萊斯裡‧斯魯特心裡時常在琢磨,因為這件事決定了他下半輩子的命運。說起來,一是他有種代表美國的概念;二是他感到不管表面上有逆流、有偏見,美國骨子裡是同情猶太人的;三是他一直耿耿於懷,認為自己竟會拒絕一個絕色猶太姑娘,真是目光短淺的傻瓜;四是他巴不得克服自己的膽怯怕事,他已經開始覺得這種膽怯的可惡了;五是他意識到儘管上回他向美聯社洩露明斯克文件這事害他丟了官,可是仍然不失為產生一種反常的自豪感的因素;最後一點,也同其他幾點一樣起作用,那就是好奇心;這幾點把他推進了一種新的生活。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三章(5)

    三個星期過去了。斯魯特腦子裡早把這次深夜的離奇談話淡忘了。驀地裡馬丁神父打來了電話。「斯魯特先生,你喜歡平‧克勞斯貝嗎?我覺得他逗極了。你知道嗎,平‧克勞斯貝的新片就在碧珠電影院上映。」    
    神父拿了預先買好的戲票等著。七點鐘一場的電影,影院還沒滿座。馬丁神父找了個邊座,斯魯特悄悄坐在他旁邊。他們看著平‧克勞斯貝打扮得像個大學生,同穿著短裙的漂亮姑娘鬼混逗樂,看了半個小時光景,神父一聲不吭就換個座位,遠遠搬到前排去了。不一會兒,來了一個戴眼鏡的瘦子,坐在這位子上,手裡擺弄著一頂帽子、一把雨傘和一包厚厚的東西。帽子掉在地板上了。他蹲下來在座位下找帽子的當兒,順手把那包東西擱在斯魯特膝上,嘴裡說聲「勞駕」。斯魯特那邊鄰座坐著一個滿臉膿皰的姑娘,只顧在看平‧克勞斯貝,正看得出神,一點也沒注意到這件事。那人找到了帽子就安心看電影了。斯魯特拿了這包東西。等到電影散場,他把東西夾在腋下就走,一顆心怦怦直跳。在夜色朦朧的場外,散戲回去的觀眾沒一個朝斯魯特看一眼。    
    他拚命克制自己,不敢加緊步伐,其實是不敢奔,卻是信步走回寓所。鎖上門,拉上百葉窗,這才在那包裡抽出一捆影印品,黑底白字,是一份德國官方文件,有幾頁上面沾著一個褐色的污跡,把字都弄糊了。他匆匆翻弄這些深色的紙頁時,紙上冒出一股辛辣的藥水味兒。    
    面上一頁蓋著個黑底白字的橡皮印,字跡清楚:國家機密。文件的標題是:    
    會議紀要    
    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    
    在格羅斯—萬湖召開的政府各部    
    次長級會議    
    開頭幾頁列舉了十五名官銜顯赫的高級官員的名單。黨衛軍第二把手萊因哈德‧海德裡希主持了這次在柏林郊區萬湖召開的會議。斯魯特正打算一邊看著文件,一邊翻譯出來,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我是塞爾瑪‧阿謝爾。你肯請我吃飯嗎?」    
    「塞爾瑪!天吶,好呀!」她聽出他一股子熱情,不由樂得哈哈大笑。「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趁還沒換裝,他匆匆翻了一下文件。主要論點是把大批歐洲猶太人由鐵路運送到被征服的東方地區,強迫他們修築公路。這件事既不新奇,也不怎麼駭人聽聞。要知道俄國和法國的戰俘也被當作奴隸勞動力使用呢。德國人甚至還強迫意大利人進廠幹活。德國人稱王稱霸,對猶太人尤其殘酷,因此才搞出了這個築路工程計劃。斯魯特弄不懂為什麼神父要花這麼大力氣把這些材料給他。他把這包東西塞在床墊子下,回頭再來細看。    
    塞爾瑪開了她那輛灰色的雙人座小菲亞特來接他。她跟他打招呼的時候,臉蛋半掩在雪白的狐皮領子裡,一臉正色,眼睛明亮,羞人答答。她把車子開到一條偏僻馬路上的一家小飯館。    
    「自從認識你以來,我平生第一回做了兩件壞事。」塞爾瑪一雙纖細的手擱在方格檯布上一會兒捏緊,一會兒放鬆。「其中一件就是開口叫一個男人請我吃飯。」    
    「這件事不算壞呀,幸虧你做了,我很高興。還有一件呢?」    
    「更壞了。」她陡的盡情大笑,用手碰碰他的手,一下又趕緊縮回去了。    
    「塞爾瑪,你的手好涼。」    
    「怪不得,我緊張極了。」    
    「可為什麼呢?」    
    「嗯——為了要把一件事講清楚,上個月請你去吃飯可不是我的主意。是爸爸出我不意請的。根據你談到那位在錫耶納的朋友的情況,看來你對放肆的姑娘並不介意,其實我倒偏偏不是這種人。我把我遇見你的事告訴了父母。他們對你是久仰了。爸爸在此地當了多年猶太人協會的頭頭。眼看隨著德國人每次取得勝利,我們在伯爾尼這兒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少,這對我倒是一種教育,」塞爾瑪開頭幾句話說說停停,以後就呱啦呱啦談開了,她驚歎一聲道:「一種冷眼看人生的真正教育。爸爸資助過醫院、歌劇院、定期換演劇目的劇院,樣樣都資助!我們家過去是個賓客盈門的人家。可如今——唉——」    
    「塞爾瑪,我在你家遇見的那神父是什麼人?」    
    「馬丁神父?一個善良的德國人。哦,善良的德國人確實有呀。人數還不少吶,可惜還不足以起什麼影響。馬丁神父幫助爸爸搞了不少南美的入境簽證。」    
    「他向我提供了德國虐待猶太人的秘密情報。」    
    「真的?」    
    「他的情報可靠嗎?」    
    「我實在不能對神父下判斷,哪怕他是至親好友。抱歉了。」她兩手一揮,激動地做了個表示否定的手勢,彷彿要把這個話題揮開似的。「家裡鬧騰得不像話!我今晚只好出來。爸爸正把他的企業搬到美國去呢。他忙得筋疲力盡,媽媽可不願眼看他一味操心擔憂,把命都送掉。這樁事非常複雜,牽涉到把在土耳其和巴西的工廠賣掉,別的我就不懂了,啊喲——瞧我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三章(1)

    「承蒙你向我推心置腹,我很榮幸。我可決不把人家的話再講出去。」    
    「娜塔麗的話多嗎?」    
    「多得多了。她十分武斷,還好爭辯。」    
    「我看我們並不真正相像。」    
    「我一下子竟忘了你們的相似之處了。」    
    「真的嗎?可憐吶。原來你對我感興趣的就是我跟她兩人相似。」    
    「你話一少,就不相似了。」    
    塞爾瑪‧阿謝爾臉紅了,慌忙扭過頭去,然後再仰起脖子,回頭望著他。「另外一個原因,我父親搬家的真正原因,就是我就要嫁給一個美國人,巴爾的摩的一個律師,地道的正教徒。」    
    「你——呃,你本人真心信教嗎?還是你遵照父母的意旨?」    
    「我受過良好的希伯來教育。我甚至還懂得一點猶太教法典,按說姑娘家是不該學的。我唸書一向很認真。我父親看了很高興。目前他正跟我一起研究以賽亞 ,這的確非常有趣。至於說到上帝呢——」她又激動地做了一個表示否定的手勢。「我越來越懷疑了。如今上帝到哪兒去了啊?上帝怎能聽任這類事情出現呢?我還可能會成為一個打入地獄不得翻身的幽魂呢。」    
    「那麼你要嫁那個虔誠的年輕人又是怎麼回事?」    
    「哦,我決不能隨便嫁給別的什麼人。」她看到他莫名其妙地皺著眉頭,暗自好笑。「這點你不瞭解吧?說起來,你也用不著瞭解。」    
    現在斯魯特完全清楚了,跟這個姑娘的關係告吹了。他們一直七扯八扯地談到上菜為止。他開始在她身上尋找短處,每逢他想法打退堂鼓,他總是如法炮製所有的姑娘都難保沒有缺點。塞爾瑪那串長長的耳墜子挑得糟極了。她的時髦觀也有毛病:那件高領子的衣服,遮住了頸脖子,卻挑逗性地突出了一對小山般的乳房,既要顯示出女性美,又要假正經,弄得不倫不類。她的眉毛長得太濃,沒有鉗過。早先看來那份天真稚氣倒也不同凡響,現在看來分明只是過分矜持的小家子氣罷了。他怎麼——偏偏——同一個虔誠的黃毛丫頭一起吃飯!他開始感到上當了。這頓飯吃得有什麼意思呢?    
    「你喜歡跳舞嗎?」塞爾瑪正懶懶散散、挑精剔肥地吃著清蒸魚。    
    「馬馬虎虎,」斯魯特有點不客氣地說,「你呢?」    
    「我跳得糟極了。我過去難得跳舞。今晚我倒很想跳跳。」    
    「一定奉陪。」這倒是把這個虔誠的黃毛丫頭摟在懷裡的一個辦法,雖然這辦法不一定使人十分滿意。    
    「你在生我的氣吧。」    
    「哪裡呀。」    
    「你猜得出我生平第一回做的另一件壞事是什麼嗎?」    
    「恐怕猜不出。」    
    「那好吧。我來告訴你。就是吻了一個非猶太人。不過我也沒吻過多少猶太人。」    
    他們到一個夜總會去玩,那裡有兩個樂隊輪番演奏。她老是踩他的腳,轉錯方向,身體跟他保持一英尺距離,看來又狼狽、又激動、又高興。懷裡不管相距多遠地摟著這個粗俗的黃毛丫頭,腳趾上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都不禁使他回想起當年在中學舞會上的情景。她不斷瞧著牆上一隻大掛鐘,恰正在十一點一刻的時候,她說:「咱們現在該走了。玩得痛快極了。」    
    她用那輛菲亞特把他送到他寓所,手也沒握就讓他下了車,轟隆隆地開走了。他拖著沉重的腳步上了樓,心裡知道,塞爾瑪‧阿謝爾的倩影和摟住她身體、聞著她髮香那股令人難忘的感覺,將害得他好幾個鐘頭睡不著覺。他自己調了一杯兌水的威士忌,就一屁股坐在一張扶手椅裡。他眼光落在床上,歎了一口氣,站起身去拿《萬湖會議紀要》,心裡揣摩著翻譯官方的德國文章興許會引起睡意。他拿了一本黃紙箋、一支鉛筆和那疊黑色文件,專心致志地邊看邊寫起來。    
    過了個把小時,他正看的那一張文件不由從手裡掉在地板上。「耶穌……基督啊!」他失聲喊道,大吃一驚地兩眼直盯著牆上鏡子裡自己那張慘白的臉,比平時更清醒了。「耶穌……基督啊!」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四章(1)

    世界大屠殺    
    阿爾明‧馮‧隆將軍著維克多‧亨利英譯    
    (摘自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陸、海、空戰役》)    
    英譯者前言    
    (附對《萬湖會議紀要》一文的按語)    
    對一個退役的海軍軍官來說,往往覺得時間難以打發,不過,近年來我一直在專心埋頭翻譯阿爾明‧馮‧隆將軍的《失去了的世界帝國》及其續篇《世界大屠殺》。    
    這些戰略概要都摘自隆那厚厚兩卷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作戰分析,這是他作為戰犯在獄中服刑期間寫的。抽去了為這些概要提供佐證的戰役分析,隆的看法也許看來太籠統。然而他的整部著作是為軍事專家寫的,他們都能直接閱讀德文。一個德國出版商最早把它編纂成一部上下兩集的戰爭通俗歷史,其他人們只能從這個節本來瞭解隆的觀點。    
    雖然這兩卷書帶有作者的民族主義濃厚色彩,但是書裡的總的戰略觀點理當引起讀者的興趣,他們需要有本詳細敘述大戰全過程的「反面」觀點的值得一讀的著作。隆對太平洋歷次海戰的透徹分析,顯示了德國軍事專業上的登峰造極,要知道太平洋是遠離其本國的一個戰場。凡是我感到無法同意隆的觀點的地方,我的批注都以仿宋字標明。    
    我在本書前面加上隆在臨死前不久為一本軍事雜誌寫的一篇文章作為序,題名《萬湖會議紀要》。我認為這篇文章應列為所有軍事院校一年級學生的必讀物。    
    自從《失去了的世界帝國》出版以來,我收到了許多來信,有的來自老朋友和戰友(其中有位蘇聯將軍),他們對我甘願宣揚一個已定罪的德國戰犯的觀點表示驚訝。我並不是為德國人辯護。他們發動了人類有史以來最最罪大惡極的戰爭,幾乎取得勝利,並在戰時保密的借口下犯下了史無前例的罪行。我認為我們必須研究德國人的心理狀態,這種心理狀態導致大規模襲擊(從軍事角度上看是出色的),以及他們對一個瘋狂的暴君那種死心塌地的效忠。要是沒有阿爾明‧馮‧隆之流跟隨希特勒,為他奮戰到底,阿道夫‧希特勒這一輩子就只能做個不中用的、狂熱的吹牛大王,決不會成為歷史上最強大的魔王,差一點把文明世界摧毀。這就是我為什麼翻譯阿爾明‧馮‧隆著作的原因,也是我為什麼認為《萬湖會議紀要》應當成為軍人必讀物的原因。    
    維克多‧亨利於弗吉尼亞州奧克頓    
    一九七○年九月十二日    
    第三版按語    
    讀者繼續來信,同我爭論,彷彿我和阿爾明‧馮‧隆持有同樣觀點;其實我翻譯他的著作正是因為他的觀點使我大為震驚。    
    作為一個專業軍事分析家,隆往往頗有見地,有時非常高明。他引用的事實難得出差錯。如有錯誤,我一律在批注中指出。不過他對這些事實作出的解釋往往受到德國民族主義的歪曲,這種民族主義就是產生希特勒的根源;但如果我把自己的全部不同見解都作為按語,本書篇幅就要加一倍。因此,在這些篇幅裡你看到的是一種富有才智而不很正常的見解。如果讀者不知不覺中竟同意阿爾明‧馮‧隆的觀點,那最好還是好好嚴格檢查一下自己和自己的思想;凡是不同意他觀點的讀者恐怕都是我一派的。    
    維克多‧亨利於弗吉尼亞州奧克頓    
    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七日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四章(2)

    《萬湖會議紀要》    
    阿爾明‧馮‧隆將軍著    
    軍事作家往往迴避本文的命題,不過猶太人問題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進行及其後果都有影響。這個問題不能永遠置之不理。人們也用不著害怕就這問題作番坦率的探討,因為這絲毫無損德國軍人的榮譽。    
    遠在大戰以前,國家社會黨的猶太民族政策已經造成了軍事上的混亂。一千一百萬散居歐洲各地的居民早已被稱為我國血統上的大敵。在德國,《紐倫堡法令》 早已剝奪了他們的公民資格和從事商業活動及專業工作的資格。第三帝國一旦採取軍事行動來實現歐洲正常化,勢必一開頭就得認真對付這個遍佈歐洲大陸的緊密結合的僑民團體,猶太人有神通廣大的社會關係以及在海外的雄厚資源。軍隊對這問題是無法追根溯源的。他們只能就事論事來處理這有關國家安全的問題。    
    我們不能不把猶太人列為有潛在力量的地下組織,無論人數方面也好,聰明才智方面也好,物質手段方面也好,都難以對付。最可怕的敵人往往是鋌而走險的人,他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其他民族的游擊隊可以改變他們的效忠對象,同我們站在一起。猶太人就沒有這種選擇餘地。軍隊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同當局這些特殊對待猶太人的措施合作。    
    這些措施的性質如何,不屬軍隊的職責範圍。共同執行這一任務的有各個聯邦警察機構,如德國中央保安局、蓋世太保、黨衛軍保安處、正規的黨衛軍等等,五花八門,各自代表爭權奪利的納粹權貴。所有這些機構匯合成一個單一的執行阿道夫‧希特勒意志的有力工具,因為有關猶太人的政策是由阿道夫‧希特勒一個人作出的。這一政策的實質就是消滅歐洲的猶太    
    民族。應該指出的是這一政策失敗了。儘管希特勒政權在歐洲大陸統治將近四年,歐洲的猶太人約有一半仍死裡逃生。這個政策的執行自始至終都是被官僚主義搞壞的,完全與軍隊無關。    
    實際上,直到大戰結束,戰勝國的軍隊揭露了所謂死亡營的秘密以後,德國軍隊,從最下級的步兵直到最高司令部裡的最高級將領,才對希特勒的真正目的有所聽聞。    
    關於這項秘密政策的文獻劫後殘存的自然為數不多。因為這項政策的貫徹極為謹慎。關鍵性的命令都是口頭下達的,「只有你知我知」。白紙黑字的材料確實是如此稀少,以致某些權威人士經過冷靜思考都堅決認為,所謂「滅絕」也者,根本純屬子虛。根據這種論調,除了幾十萬猶太人之外,其他所有的猶太人實際上都逃到了蘇聯,逃到了西方,或者逃到了巴勒斯擔;所謂死亡營無非是囚禁不法分子的集中營而已,那裡的條件理所當然是苛刻的;而焚屍爐只是專門焚化那些死於囚禁的人的一種常規衛生設備而已。    
    不幸的是,這些書面文字記錄雖然寥寥無幾,偏偏提出了相反的情況。例如,目前殘存的集中營花名冊上標明被處死的人極少;而好幾千囚犯往往在同一天死於「心力衰竭」。顯然這種大批人員同時發生心力衰竭的情況一定得有誘發原因。硬要把這樣死亡的人同判處死刑的人分別開來,無異是為了追究法律責任而作過細的分析。    
    何況,還有討論「齊克隆B」毒氣的無痛苦致死功效,拿它同槍斃以及一氧化碳窒息對比的黨衛軍文件,等等,等等,還有德國工業廠商同黨衛軍軍官關於設計和修建特大規模的焚屍爐的詳細來往信札,等等,等等。所有這些確鑿無疑的文件都表明,有一項有計劃地製造及處理大批人類屍體的計劃。因此,人們不由不承認確實有過消滅屍體的做法。    
    在這些殘存的德國文件中,沒有一份比《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萬湖會議紀要》更說明問題了。    
    《萬湖會議紀要》    
    由於我方各條戰線突然崩潰,這份會議紀要才得以見天日。我國數以噸計的許多絕密文件,按標準保密慣例本來應該銷毀,現在都原封不動落到美、英、蘇三國手中。《萬湖會議紀要》就是其中之一。    
    假如莫斯科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突然陷於我方中路集團軍群之手,那麼同樣有損聲譽的文件就會落入我方手中。斯大林是個完全跟希特勒同樣殘酷無情的人物。他下令對自己的俄國人民多次進行大規模秘密屠殺,他的走卒都乖乖地照辦了。估計被殺人數高達六千萬之多!可是至今也沒有一份官方檔案把這件事揭露出來震驚世界。因此,也就沒有人把俄國人民污蔑為殺人兇犯的民族。    
    再者,假如我們按照我在一九四○年六月白白鼓吹一陣子的方案,一舉跨過英吉利海峽對英國實行閃電式襲擊,攻佔了倫敦呢?那樣一來,有什麼丟人現眼的白廳檔案逃得過我們的揭露呢?在印度,在埃及,在馬來西亞,在南非,事實上凡是英帝國主義打出英國國旗的地方,凡是當地人民紛起反抗,不願被搾乾血汗來養肥盎格魯-撒克遜人,因而遭到英國軍隊野蠻鎮壓的地方,這種駭人聽聞的事件本來都有案可查。可如今這些事情依然是個蒙在鼓裡的秘密。    
    只有德國才蒙受本國檔案被揭露的恥辱。只有德國才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甚至戰敗國日本都被允許保留他們的天皇和政府機構,這一來他們就可以把南京屠城 和巴丹島向死亡的進軍事件 的有關文件都隱藏起來。    
    其實《萬湖會議紀要》這類文件在每個國家的秘密檔案裡都存在。天下人性到處都一樣。讓美國公開有關自己滅絕紅印第安人的檔案吧,公開有關自己從墨西哥手裡搶走得克薩斯的檔案吧,公開有關珍珠港事件以後自己迫害美籍日本人的檔案吧。然後讓我們來看看這類事實比起《萬湖會議紀要》揭露出來的真相究竟如何吧。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四章(3)

    萬湖會議    
    這份會議紀要是共計十五頁的油印密件,是美國調查人員在翻閱繳獲的大量我國外交部的檔案時發現的。有條註解說明原來印了三十份。如今只剩下編號為第十六的外交部的那一份了。世界史學者要深入瞭解希特勒的猶太人政策全靠這麼細的一根線索。秘密差一點被保住了!    
    文件記述美國參戰後不久,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在柏林的格羅斯-萬湖區國際警察組織總部大廈裡舉行的一次會議。會議主席是海德裡希,一個曾因醜事被撤職的海軍軍官,在一片混亂的納粹時代當上了保安警察的頭子和德國中央保安局 的頭頭。這個叫海德裡希的傢伙在黨衛軍裡位居不得人心的希姆萊之下,是第二號人物。早在一九四二年初,黨衛軍就已經掌握我國保安和警察各部門的大權了。因此當海德裡希召開這次會議的時候,各部次長都紛紛趕來。他們同七個黨衛軍人員會晤了大約一個半小時,由其中之一,阿道夫‧艾克曼中校 作會議記錄。這些會議記錄由海德裡希審訂,成為《萬湖會議紀要》。    
    這八名高級官員分別來自司法部、內務部、外交部、東方佔領區區事務部、波蘭總督轄區、德國總理府以及四年計劃全權代表辦公室等——事實上,除了武裝部隊之外,每一個重要政府部門都有人參加。沒有證據可證明武裝部隊部門有任何人員知道這次會議的舉行。    
    這是《萬湖會議紀要》暴露出來的嚴峻事實。德國國家的榮譽委託給我們武裝部隊,而我們武裝部隊卻一無所知。這是秘密警察與聯邦官僚機構的一次聯席會議。艾克曼一海德裡希這個文件證明了這一點。    
    英譯者按:馮‧隆將軍在自己著作中通常並不靠捏造事實來推諉責任。可是,他在這裡不是作為一個軍事歷史家,而是作為一個特別辯護士。事實上,雖然沒有德國武裝部隊的代表出席萬湖會議,德國軍隊的確參與過執行對猶太人的政策,這一史實材料是千真萬確而令人沮喪的。——維‧亨    
    海德裡希召開這次會議似乎是要取悅他的上級。六個月以前,在一九四一年七月三十一日,當我們大舉進攻蘇聯時,德國元帥赫爾曼‧戈林就在一封絕密信件中命令他組織部署一下對付猶太人的問題;必要時吸收政府其他部門參加;並且「盡快」提交一份草案給戈林,寫明已經採取了什麼行動,進一步的計劃是些什麼。儘管按黨衛軍的慣例,這類事情並不見諸文字,《萬湖會議紀要》的產生顯然是因為要戈林對海德裡希的巴結有個深刻印象。    
    戈林在信件中使用了「猶太人的徹底解決辦法」的字句。自從會議紀要揭露以來:「徹底解決」 這一說法在反德作品中具有了討厭的附帶涵義。海德裡希經常使用一個更為確切的名詞:「區域解決辦法」。本文即使用這一名詞。    
    區域解決辦法    
    那些年來,在各種政策分析文章中,出現過三種解決猶太人問題的辦法:移民解決辦法,驅逐出境解決辦法以及區域解決辦法。    
    起初納粹分子認為他們一旦掌了權,大多數猶太人就會移往國外。可是結果,德國的猶太人竟不願放棄自己的家園和事業,以及祖先的墳墓,甚至在希特勒的紐倫堡法律把他們貶成下層賤民以後還不願走。他們希望納粹政權只是一陣轉眼就過去的暴風驟雨。歐洲別處的猶太人看來也沒什麼人認為會發生大戰,也沒什麼人認為一旦打起仗來,德國會打勝。因此,留在德國的猶太人比離開德國的要多得多。在德國國境以外,猶太移民就微不足道了。    
    不過即使對少數想離開的猶太人來說,移民解決辦法也擱淺了。如果德國不再歡迎希伯來人,那看來其他地方也不十分歡迎。希特勒上台以後,西歐各國對猶太人入境的限制一年比一年嚴格。新世界那些人煙稀少、幅員廣袤的國家,在「被壓迫人類的避難所」美國的帶頭下,紛紛當著猶太人的面砰的關上一扇扇鐵門。這是人對人不講人道的歷史中一個黑暗的篇章。    
    等到希特勒政權明白猶太人不願移往國外,而且發現反正要想法進入別國也不容易,這時候驅逐出境的解決辦法就提出來了,即強迫他們遷移。棘手的問題是:遷到什麼地方去?    
    在所有的驅逐出境計劃中,現在殘存的文件中最突出的一個就是馬達加斯加計劃。強迫歐洲的猶太人在南非沿海這個法屬島嶼上定居的問題曾經過相當的考慮。但是由於困難重重——缺少船隻來運送這一千一百萬人,敵人控制著海面,開支浩大,又生怕得罪法國維希政府,而我國正在尋求同他們通力合作,還有就是這個尚未開發的熱帶島嶼不適宜歐洲人生存——因此很難說清這一規劃所產生的問題有多嚴重。海軍方面後來向希特勒指出,總有一天英國會在馬達加斯加登陸,以保衛他們在印度洋上的海上交通線,這時把猶太人安置在該島上的一切談論才告終止。元首宣稱,英國只會「把這些害人的桿菌重新散佈到全世界」。    
    事態就這樣發展到只能在歐洲的土地上就地解決。這就產生了區域解決辦法。海德裡希在萬湖揭開了這秘密上蒙著的紗幕,這樣聯邦的官僚們能一勞永逸地清楚瞭解他們要干的工作的性質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四章(4)

    方案    
    照理在二十世紀應該不容這項殘酷的方案存在。真可惜!科隆 、德累斯頓 、卡廷 和廣島 說明了這種在戰時的道德淪亡的情況確實不僅僅限於德國。區域解決猶太人問題的辦法是個輕率的方案,是那幫不負責任而不稱職的坐辦公室的柏林官員憑空想出來的。從行政的角度看,這方案自始至終都搞得一團糟。正像人們去政府大廈那些舒適的套房裡憑空想出來的大部分計劃一樣,看起來頭頭是道,井井有序,一到現場就碰壁了。在執行的過程中,確實有許許多多的猶太人送了命,但總的說來,這是個空前未有的可恥失敗。    
    區域解決辦法的關鍵在於一九四一年我們佔領了大片土地。千尋萬覓終於找到了東方佔領區這塊能把猶太人送去的地方。因為這兒用不著同什麼政府磋商,用不著向當地百姓進行撫慰。這是處在德國炮口下的半個歐洲大陸,人口稀少。    
    海德裡希提出了一個最最言之成理的簡單計劃。要把歐洲的猶太人「從西方清理到東方去」,暫時集中在過境猶太人隔離區,然後按性別編成龐大的勞動大隊,運送到東部佔領區去。到了那裡叫他們修路,為了軍用目的這一落後地區非常需要公路。在採取這個行動的過程中,「多數猶太人無疑會受到自然因素的淘汰」,如因生活條件惡劣和勞動削弱體力等。至於少數幾個經過考驗、死裡逃生的人,海德裡希直率地說,只得對他們作出「相應處理」了,因為自然淘汰結果證明他們是頑強的,不把他們處理掉,他們就會構成猶太民族新生的苗子。這    
    就是當時政府的殘酷無情的思想。    
    內閣官員的一致反應是高度的熱忱,紛紛提出建議以改進或加速計劃的執行。會議在一致同意的良好氣氛中結束,會後還按照上層官場的慣例舉行美酒佳餚的盛宴。    
    不過這個方案幾乎一開始就搞不成。勞動大隊根本沒有建立起來。公路也沒有修建。從一九四三年起,在我軍撤出俄國的急行軍過程中,軍隊深深感到該方案未能實現而大吃苦頭。確實,全歐洲的猶太人都被集中起來,裝運到東方去,運到波蘭的過境猶太人隔離區去。可是他們就在那兒呆下來了——這些被囚禁的難民人數龐大,對德國的人力物力上造成一個極大的負擔,在衛生方面和治安方面都對後方構成一個日益嚴重的威脅。    
    後來的那些黨衛軍會議紀要現在一份也沒有了,無法說明為什麼放棄了海德裡希的計劃。區域解決辦法被胡亂地改頭換面,變成了在日益擴大的過境猶太人隔離區附近修建大工廠,並就地利用猶太人的強迫勞動。他們試圖通過削減營養、強化勞動進度等等辦法,來實現預期中的自然縮減人數。可是要把一千一百萬人口連根拔掉、重新安置,終究是件簡直難以想像的行政工作,完全不是負責這項規劃的柏林那幫蠢材解決得了的,結果正如上文所述,有一半猶太人逃過了這場浩劫。由於這規劃而罹難的不過五百五十萬,最高估計為六百萬。    
    減少痛苦的處決    
    我們至今還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時候一下子改用毒氣室進行無痛致死的(減少痛苦的處決),也不清楚是怎樣一下子這樣做的。人們對這個弄不清楚的問題普遍存在曲解和誤解。    
    海德裡希的這一計劃是一幫養尊處優的官僚搞出來的,他們不像軍人那樣受過那麼多折磨,吃過那麼多苦頭,經歷過那麼多次出生入死。結果搞出來的這個計劃竟是一場荒謬透頂的大醜劇。人類精神和肉體的應變能力是異常驚人的。戰俘忍受了好幾年的惡劣生活條件。他們幾乎學會把任何東西都拿來吃喝。在求生欲的驅使下,他們精力枯竭的身體的需要幾乎縮減到零。所有這些現象都發生在過境猶太人隔離區。自然淘汰的速度緩慢,叫人頭痛。突然瘟疫蔓延了,病菌才不分抓俘虜的和被俘虜的呢。因此,病弱的猶太人成了當地居民和我們武裝部隊的一個經常威脅。    
    這些事態的發展分明引起了這種想法:反正這些人無異已經判了死刑,那麼何不採用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無痛致死法,免得他們長期受苦呢?同時豈不又可去掉我們軍隊的一大包袱?這個包袱竟有這麼沉,當初倒沒及時料到呢。    
    原來,採用毒氣室的理由完全本著這些實質上屬於人道主義的精神。挽救猶太人的生命是根本辦不到的。阿道夫‧希特勒親自發佈命令要弄死他們,他的意旨就是法律。人們只能用最正當、最實用、最文明的方式來執行。關於一百萬兒童就這樣被毒死這個無可抵賴的事實早已被大肆宣傳,這件事回想起來是令人遺憾的。然而活活餓死對兒童說來會是一種更加痛苦的慢性死亡,這樣做父母的也得忍受眼看孩子日漸消瘦而死的痛苦。    
    至於掠奪那些新來的猶太人,甚至掠奪那些不幸死難者的屍體,這種行徑確是不能原諒的。黨衛軍用這種方式積累了價值好幾十億馬克的金銀財寶,但這對德國的作戰方面是否有好處還是個疑問,因為希姆萊-海德裡希的特務機構飛揚跋扈,貪污腐化。至於利用屍體製造肥皂的傳說,當然是英國重彈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無稽之談。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四章(5)

    軍事影響:(一)人力    
    這不是一個毫無軍事影響的後方問題。區域解決辦法具體地損害了我們的軍事行動。    
    最大的損害是人力方面。大批健壯的德國男子從作戰任務中抽出來,去管理猶太人。搜捕隊、集中營看守等等,都是從當地居民中徵募的。儘管如此,還足足有好幾個師的德國人不去打仗,偏偏在政府機關和集中營裡瞎忙著猶太人事務。    
    人力不足的問題在我們工廠裡也是經常發生的。戰俘和佔領區來的強迫勞動者充其量只是半心半意地在幹活,而且不管槍斃掉多少人,他們依舊堅持搞破壞活動。不過猶太人倒是人才濟濟,有能工巧匠,有專業人士,男男女女對任何技術性勞動都是一學就會。事實上,在毫不容情的搜捕隊來把他們運走之前,他們就是被這樣使用的。他們不大搞破壞活動。相反地,他們工作得非常出色,這說明,他們拚命想保持自己的生命和自己親人的生命。我們就這樣喪失了幾百萬非常可靠、動機高尚、生產能力高強的勞動力。    
    最後一點,在納粹主義統治下,瞧不起猶太人的作戰能力是普遍風尚。他們固然在黨衛軍的管教下,看來好像是一幫溫順馴良而不堪一擊的人。然而這種情況是可以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驚人大轉變的,這點已由戰後在巴勒斯坦所發生的情況證明了。我們要是當初能在東線用上一兩百萬像目前的猶太軍隊這種素質的戰士,那該有多好呀!當時這種想法會被當作笑話看待。今天,悔之已晚了,我們只能表示驚訝而已。    
    軍事影響:(二)軍需和後勤    
    當時對鐵路運輸所造成的負擔真是不堪設想,而且是經常性的。不管列車塞得如何滿——這種超載是眾所周知的——大部分車皮被佔用始終是個嚴重問題。前線始終沒有足夠的車皮和火車頭。作戰師的官兵坐在後方車站籟籟發抖,而專門用來運送猶太人的列車卻裝得滿滿的,車輪滾滾開向東方,然後空車回來,不作其他用途。這種非作戰的用途有一種壓倒一切的秘密優先權,這種優先權在美國只給過製造原子彈的單位。    
    軍事影響:(三)士氣    
    儘管這政策的最終意圖始終是保密的,可是許多德國部隊確實親眼看到了在執行的情況。這是有案可查的。遺憾的是,有些部隊也被吸收進去,不僅在運送猶太人或看守猶太人這方面出了力,而且在屠殺過程這方面也效了勞。    
    當地的部隊司令官有時也提供並運送流動行刑隊,因為他們辦的是官家的事。這些黨衛軍行刑隊,名叫特別行動隊,緊隨在我們挺進的軍隊後面開進了俄國。為了把游擊隊活動在萌芽狀態中就消滅掉,他們奉命不經審訊就可以把政治委員槍斃;這就是一九四一年三月發佈的著名《政治委員命令》 。他們還奉命把凡是搜捕得到的猶太人都當作德國安全的主要威脅,立即予以消滅。當地居民都高高興興,自告奮勇加入特別行動隊來對付當地的猶太人,結果駭人聽聞的事層出不窮,特別是在立陶宛、羅馬尼亞和匈牙利。幾十萬猶太人在軍管區範圍之內,遭到了比較守紀律的德國行刑隊有計劃的槍殺。    
    德國士兵無法始終避而不看正在發生的事情。在個別情況下也有受錯誤思想指導的當地軍隊司令官竟然准許他們的部隊——甚至命令他們的部隊——參加屠殺。結果事實俱在,還有照片為證:身穿德國武裝部隊制服的士兵在槍殺懷裡抱著嬰兒的猶太婦女。這類事件無疑在我們隊伍裡起了某種瓦解士氣的作用,並引起人們對我們打仗的目的產生懷疑。一支軍隊出現這種情況,其戰鬥精神就受到了破壞。正如區域解決辦法的許多方面一樣,這個破壞我軍士氣的作用是不能以百分比或其他說明問題的數字來表達的。然而,這是東線的一個真實因素。像失敗主義一樣,缺乏自信對作戰方面起的影響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是非常重大的。    
    一個軍人受的訓練就是為了殺人。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跟敵人的命拼;這是最最正大光明的當兵準則。軍人有時也不得不執行比較遺憾、比較骯髒的任務。他們必須槍斃蒙住眼睛、無能為力、站著等死的間諜或游擊隊員。按照命令他們有時必須把可能成為游擊隊好戰士的小伙子、小姑娘和婦女絞死。不過這並不說明軍人始終忍受得了這種差使,特別是一個德國軍人,受的訓練既要在戰場上驍勇善戰,又要講究體面,顧全廉恥。在這點上納粹對我們德國青年造的孽是難以忘懷的,也是不可原諒的。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四章(6)

    敵人的本質    
    因此我們就歸結到整個問題的核心上:這項解決辦法儘管弊端重重,究竟是不是一種絕對必要的戰時保安措施?難道猶太人真是希特勒所假設的危害帝國安全的根本大敵?在這一問題裡連帶產生了另一個問題——「哪一種帝國?」    
    自從法國大革命以來,我們在哲學上和政治上出現了兩種不可調和的帝國概念。    
    (甲)自由主義的概念:一個愛好和平的帝國,在文化上主張對外開放,兼收並蓄,給猶太人以自由權,仿照法國和英國的榜樣建立資產階級民主政體,使德國在軍事上處於次要地位。    
    (乙)國家主義的概念:帝國作為一支新興的世界力量,大英帝國的天然繼承者;建立一種蕩滌一切外國色彩的德國文化;根據波拿巴主義者的「舉國皆兵」的思想,建立武裝部隊;盲目忠於國王,忠於國土,忠於基督教的古老美德。    
    在這兩種思想之上忽然冒出社會主義來了,它帶來了四海一家、平均主義和廢除私有財產那種感情用事、毒害非淺的大雜燴。但國家主義才是德國的真正精髓。凡是國家主義的帝國佔上風的時候——如一八六六年,一八七○年至一八七一年,一九一四年,一九一七年——我們就強大勝利。凡是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分子露面的時候,德國就受苦受難。    
    全靠阿道夫‧希特勒的政治天才,把國家主義帝國的奧秘同社會主義那鼓舞平民的吸引力溶合在一起。因此就產生了國家社會主義,一種一觸即發的群眾運動。希特勒這種改良的社會主義不會引起軍方反對。這種社會主義就是實行嚴格的經濟控制,對除了猶太人以外的全體人民採取基本的就業、保健和福利措施。    
    然而猶太人是德國自由主義的主心骨。自由主義給了他們公民權和優惠。自由主義讓他們在金融界、自由職業界和藝術界自由發揮他們的幹勁和才智。這些過去受歧視的人,那時到處拋頭露面——興旺發達,一副外國派頭,身居要職,不加檢點地炫耀他們暴發的財富。對猶太人來說,自由主義是他們的救星。因此,對阿道夫‧希特勒這樣一個獻身國家主義的人來說,猶太人看來就是根本大敵了。    
    說來傷心,一切做法都是根據這個觀點而來的。    
    猶太人的真正實力    
    然而在一樁實際的歷史事實面前,所有為區域解決辦法辯解的企圖都落空了。事實證明猶太人沒有能力拯救自己,也沒有能力促使別人來拯救他們;而自衛本能正是對一個民族的真正實力的試金石。    
    在希特勒掌心外的猶太人只能一籌莫展地旁觀,眼看著他們在歐洲的骨肉兄弟落得個不明不白、凶險可怕的下場。那麼希特勒作為信念的那個論點,所謂猶太人在政治上牢牢地控制著西方世界的根據究竟何在呢?猶太人既說不服一個國家為他們敞開大門,也買不通一個國家這樣做,連對南美洲區區一個共和國都起不了作用,那麼所謂他們無窮無盡的財富又究竟何在呢?一九四四年,在秘密開始洩露的時候,他們苦苦哀求英、美人士去轟炸奧斯威辛,結果白費一場口舌,那麼所謂他們無孔不入的影響又究竟何在呢?    
    這些事情都是不言而喻的。希特勒誇大了猶太人的威脅,把本意善良的德國人民引上了邪路。猶太人原可以對我們大有用處的。我們這一方要是加上了他們在人力、技能和國際影響等方面所起的重要作用,而不是減去這部分的重要作用,那就會眾望所歸。說不定到後來連這場戰爭的結局都會不同了!    
    因為即使在歐洲以外的猶太人沒有力量進行解救,他們製造的輿論還是強有力的。他們的大叫大喊使人們相信羅斯福和丘吉爾對我國人民的歪曲,儘管我們打的仗是基督教世界反對赤色分子暴徒的仗,可是羅斯福和丘吉爾卻把我國人民描繪成匈奴和鬼子。這就產生了兩個同我們的事業生死攸關的政策——「德國第一」和「無條件投降」——這種政策把兩個強大的財閥統治集團不可挽回地推到歐亞布爾什維主義一邊去了。    
    如果納粹政權把我們統治下的幾百萬猶太人處理得英明得體,就決不會鬧出這類事來,這就是區域解決辦法在軍事上所造成的悲慘的矛盾局面。猶太人並不是強大的敵人;但是他們原可以成為強大的朋友的。由此可見,納粹對猶太人的政策應該認為是一項代價慘重的軍事上失策。不過這事沒有同武裝部隊商量過,不能責怪武裝部隊。這就是從這份碩果僅存的主要文件——《萬湖會議紀要》得出的必然結論。    
    英譯者按:我初次把本文的譯稿遞交《美國海軍學會會議記錄彙編》編輯特恩布爾‧C分開「巴克」富勒海軍中將時,他原稿退回,並用紅墨水大字草草寫著:「把這種微不足道的、冷酷而令人噁心的狗屁塞到《會議記錄彙編》裡來,用意何在?」他是個老海員了,也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我在他的批語下寫道:「為了向我們自己表明我們原本可以做到哪些事。」寫好就把稿件寄回去了。過了六個月,文章在《會議記錄彙編》上刊出了。以後,我在好些場合碰見過巴克‧富勒,他都絕口不提阿爾明‧馮‧隆的文章。他至今還未提起呢。——維‧亨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五章(1)

    美國軍艦「諾思安普敦號」    
    戰鬥序列,一九四二年二月一日    
    1.第八特混艦隊第一支隊,黎明開始行動(本艦協同「鹽湖城號」與「鄧拉普號」)同時炮轟馬紹爾群島北部沃特傑珊瑚島 。    
    甲、炮轟前,「企業號」發動空襲,壓制敵軍空中力量及海岸炮台。    
    乙、由於這些敵方海域的海圖陳舊,並不可靠,珊瑚礁密佈,危險重重,從零點整開始進入Z級戒備狀態。    
    2.值此太平洋艦隊終於在馬紹爾群島與吉爾伯特群島全線,對背信棄義的日寇展開回擊之際,「諾思安普敦號」在海爾賽海軍中將指揮的第八特混艦隊屬下,作為北路炮擊隊旗艦,感到自豪。    
    3.全體艦艇人員相應自制。特此佈告。    
    副艦長    
    詹姆斯‧C‧格裡格    
    「開始炮擊!」    
    「諾思安普敦號」三座炮塔轟隆隆地冒出白煙和淡淡的火光。甲板震得搖搖晃晃,顛簸不止。維克多‧亨利耳朵裡塞著棉花還感到隆隆震響。敵軍曾經摧毀珍珠港,炸毀了「加利福尼亞號」,如今對敵軍發射了第一陣排炮,看到了閃閃火光,聽到了隆隆炮聲,聞到了陣陣硝煙,他不由感到歡欣鼓舞。就在這時候,艦尾後面,「鹽湖城號」的主炮組猛烈開火了,望遠鏡裡清清楚楚看得見八英吋口徑的炮口裡射出兩串炮彈,順著弓形的彈道飛向停泊在環礁湖內的船隻。    
    在左舷後部的海面上,輪廓鮮明的地平線上一輪旭日噴薄欲出。兩艘巡洋艦和驅逐艦「鄧拉普號」,扯著大幅戰旗,列成縱隊,正全速行駛,舷側對著海面上那塊硝煙瀰漫的綠土:沃特傑島。「企業號」上的機群正在飛回航空母艦,隱隱只見北方天際星星點點,不用說,華倫准在其中。他們已按戰鬥日程在拂曉時分襲擊了這個島嶼。    
    帕格眼看他艦上的四架彈著觀測機在彈射起飛時搞得亂糟糟,現在心裡依然像滾油在煎熬。一架飛機差點兒掉進海裡。另一架足足花了二十分鐘才安到彈射器上,因為吊車發生了故障。這個開端真糟糕透了!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浴著越來越亮的晨光,站在艦橋上他旁邊,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流露出對彈射行動感到失望。他對沃特傑島上沒有軍事目標分明也感到失望。那裡一艘軍艦也沒有,只有稀稀落落的商船。如果其他珊瑚島上的油水也不大,那麼海爾賽對日軍初度試行打了就跑的偷襲就沒多大意思了。    
    誰知就連這次小規模的炮擊也是開門不利。敵船都起了錨,放出煙幕,在環礁湖裡東躲西閃,盤旋穿行,既難以看清,更難以打中。儘管大炮不斷猛轟,但是一艘船也不見沉沒,連起火焚燒的都沒有。彈著觀測機把濺起的水柱匯報成命中,然後自行更正。一艘膽大包天的小型掃雷艇從環礁湖出擊,一邊開著小口徑的炮,一邊成之字形行進。驅逐艦「鄧拉普號」在近距離同它接火,五英吋口徑大炮一齊放射,徒然在海面上濺起一根根水柱。跟著,三艘軍艦上的監視哨都開始看到潛望鏡,一窩蜂似的接連報告。帕格‧亨利和海軍少將卻看不見,可是斯普魯恩斯已經別無他法了。他只好下令來個緊急掉頭。這次攻擊沒有得逞。三艘軍艦在那個硝煙瀰漫的島嶼外陽光燦爛的寧靜海面上轉游,只顧忙著躲閃報告上來的魚雷軌跡,並避免互相碰撞。帕格‧亨利終於決定不顧他自己看不見的潛望鏡和魚雷軌跡。他對準躲躲閃閃的商船猛烈開炮,靠火力開路,直搗沃特傑島,他不惜工本,濫發炮彈,一則至少可以給全艦人員得到點失敗的經驗教訓,嘗嘗暴露在敵方海岸炮台猛烈火力下的味道,練習練習怎樣從彈藥庫匆匆把炮彈搬運到炮尾,聞聞火藥味,聽聽炮聲,經歷經歷作戰的恐懼;二則一套軍艦制度仍然充滿和平時期的安樂氣氛,趁此也可以把這種丟人現眼的現狀公開化一下。    
    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通過短程無線電對講機發佈一道又一道的命令,總算有點像重新控制了局面。「鄧拉普號」擊沉了那艘掃雷艇。三艘軍艦編成隊,向海岸緊逼,把島上大部分東倒西歪的房子轟得烈火沖天。不料海岸炮台測定了射程,於是攻擊一方的周圍開始呼呼地激起一道道五色繽紛的水柱。斯普魯恩斯看到「鹽湖城號」兩次處在夾叉炮擊下,便下令停火。他命令海軍上校亨利率領第八特混艦隊第一支隊返航,去掩護「企業號」然後臉色鐵板似的,離開艦橋。這場戰鬥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凡是不值班的軍官都到軍官室去開會。」帕格對吉姆‧格裡格說。    
    「是,長官。」副艦長說,那頂藍漆新鋼盔下的面容像斯普魯恩斯的一樣陰沉。    
    艦長一踏進那間狹長的軍官室,一批穿卡其軍裝的年輕人當即乖乖地全體起立。他就讓大家站著聽他三言兩語把話說完。他說,他們剛才參加了一場擾亂性襲擊,收穫不大。前面是一場長期戰爭。「諾思安普敦號」要著手改進它的戰備狀態。解散。    
    當天,一天到晚,直到午夜過後,各部門的頭頭都被叫到艦長室,他不用草稿,隨口講著,列舉了種種弱點,並下令採取補救辦法。「諾思安普敦號」這次表現不好,倒沒叫帕格‧亨利感到多大意外。他就任艦長的頭一個月裡,在艦上摸情況的時候,一直睜開眼睛多看看,豎起耳朵多聽聽,盡量少開口說話。艦上的新兵和應徵入伍的人太多了;有經驗的老手,無論官也好,兵也好,都寥寥無幾。艦上的日常工作進行得很好,打掃擦洗工作也還過得去,可是一切都鬆鬆垮垮,墨守成規,得過且過,隱隱有些老百姓辦事的味道。話又說回來,這些戰士在帕格看來還是不錯的,他一直在等待這麼一個決定性時刻來闡明自己的意圖。    
    他態度嚴厲,批評得一針見血,包括副艦長在內的全體軍官都大吃一驚,因為這麼些年來他都在岸上工作,不接觸實際情況,大家還一直把他當成是個性情溫和的人呢。這些會議一連開了足足十四個小時。阿里蒙一直在煮咖啡,煮了一壺又一壺,把煮好的咖啡端上來,還為他們做牛肉餅當飯菜,格裡格和艦長就邊吃邊談。格裡格在他的「要事」筆記本裡記下了幾百條意見,喝下了十幾杯咖啡提精神,這時看上去快支持不住了,帕格才作罷。他說:「準備發一份電報給太平洋艦隊巡洋艦司令,要求在我們回到基地時調撥一艘帶靶的拖船。」    
    「長官,這麼辦可不行。咱們眼前不能用無線電發報。」格裡格緊張不安地說。    
    「我知道。派架偵察機帶信去。」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五章(2)

    海爾賽的特混艦隊返航了,長長一列灰色的軍艦戰旗飄揚,駛進珍珠港時受到了狂熱的歡迎:號聲頻傳,汽笛齊鳴,鐘聲不絕,歡聲雷動,港內每艘船上都是彩旗飛舞。對新聞記者和電台的時事評論員來說,這次出擊倒是一大興奮劑。他們為海爾賽海軍中將對馬紹爾群島和吉爾伯特群島的進攻而歡呼,譽之為美國在太平洋上重振舊威,扭轉了時代的潮流,證明了自由政體具有驚人的恢復力等等,不一而足。偵聽到的戰報譯文給維克多‧亨利提供了不同的情況。原來空襲誇賈林島竟只炸毀了幾架飛機,可能還炸沉了兩三艘小船。「約克敦號」的協同空襲在吉爾伯特群島只取得了小小的戰果。海面艦隻的炮擊也毫無建樹。    
    「諾思安普敦號」一停泊好,艦長就把軍官召到軍官室去。他們剛才全到甲板上去湊了熱鬧,歡慶勝利,所以看上去都精神飽滿,興高采烈。他說:「有一件事咱們心裡得明白。外面那樣大吹大擂的目的無非是要鼓舞一下民心。這次襲擊搞得不行,裕仁才不會睡不著覺呢。至於」諾思安普敦號「打得怎麼樣,還是少說為妙。咱們明兒黎明出動去舉行打靶演習。」    
    他花了不少勁兒才搞來了靶船。太平洋艦隊巡洋艦司令在傳令公函上召他前去述職,要他解釋為什麼經過這番艱苦的作戰巡航,還不讓全艦人員自由活動。他上岸去,魯莽地當面同參謀長——他過去的一個同班同學——頂撞。他說:「諾思安普敦號」一定得在戰爭中經經風浪。等到這艘巡洋艦經過四十八小時的艱苦操練返航以後,老婆、女朋友、酒吧間、床鋪都跑不了。參謀長聽了,才答應給他拖靶。    
    回到艦上,他看到書桌上堆著一疊私人信件:兩封是羅達寫來的;一封厚信是梅德琳寫來的;一封是他父親寫來的,老人家八十一歲了,可難得寫信;一封是他哥哥寫來的,他哥哥是西雅圖一個經營不含酒精飲料的商人;還有一封是參議員拉古秋寫來的。他在裡艙扶手椅上坐下來,先拆開這末一封信。看到娜塔麗在錫耶納跟一批新聞記者一起遭到扣留的消息,他深為不安,雖然同時附來的國務院的信件說她有希望回國,多少叫他放下心來。這總比不知道她的下落來得強;至少他希望拜倫也會這樣對待這個消息。羅達在聖誕節寫的那封長信口氣婉轉溫順——「等你從前方回來,我會像一個海軍人員的好妻子那樣,在狐狸廳路的宅子裡等著你,穿著我最漂亮的衣裳,準備好滿滿一壺馬提尼酒……我從來沒那樣敬你、愛你……」另一封是短札,彷彿根本沒出過什麼差池,只是閒聊什麼大除夕下過一場大雪啦,什麼在陸海軍俱樂部吃飯啦。    
    梅德琳的厚信原來是騙騙人的,信只有一張黃色信箋,用打字機每隔兩行打的,還附了一份戲劇報上的一頁,折好了放在信封裡。梅德琳滔滔不絕地說她最恨這樣宣揚得大家都知道,真想不到這種混賬事怎會登上報的,可偏偏登出來了。    
    ……如果您看見拜倫和華倫,代為問好。告訴他們我很快就會給他們各寫一封長信。也給您寫一封長信。這一封不作數。休正對我大叫大嚷,吵著要開廣播稿討論會。只是想要讓您知道一下,您那個漂泊江湖的女兒很好,很快樂,不再是默默無聞的了。    
    愛你的    
    梅德琳    
    又及——啊,關於我上次那封糊里糊塗寫的信,就當沒收到過吧。克裡弗蘭太太病得很厲害。幸好她沒拿那一套嚇唬人的話來大做文章,特別是對我提名道姓的事。我揣摩她還不至於那樣瘋。我本可以跟她官司一直打到天國。    
    在《綜藝週刊》那一頁上,用筆劃出了一段休‧克裡弗蘭的助手梅德琳‧亨利的消息。「梅蒂」出身於一個了不起的海軍世家。她父親指揮一艘航空母艦,一個哥哥率領一個戰鬥機中隊,另一個哥哥是潛艇艇長。這分明是搞宣傳的利用了亨利家的出身來抬高克裡弗蘭的身份,文中竟提到他四次之多。暫且不說這消息錯誤百出和用了自作聰明的俚語,整個事情都叫帕格看了反感。他這個聰明漂亮的女兒,從前還是他的心肝寶貝呢,如今卻整天跟一幫大傻瓜泡在一起,自己也快變成這麼一個大傻瓜啦。他對此實在毫無辦法;最好還是別把這件倒霉事往心上掛。    
    一隻棕黃色的信封,用綠墨水寫的姓名地址,筆跡陌生,郵戳是華盛頓的,郵戳日期模糊不清。光是一張信紙,上面沒署明日期,也沒具名。    
    親愛的帕格:    
    這封信是一個認識你和羅達已有多年的真心好意的朋友寫的。我瞭解戰爭對婚姻能起什麼破壞作用,可是我不忍眼看你們這對一貫那樣恩愛的「模範夫婦」出這等事。    
    寫信給羅達,向她打聽一下同她在聖奧爾本斯球場玩網球的那個高個兒(此人名字以柯字開頭)。她「玩」的還不僅僅是網球呢。還看到她在不恰當的地點和不恰當的時間同他在一起——假如你懂我意思的話,我想你是懂得的。在華盛頓,凡是認識你們倆的人都在談論這事。我們大夥兒都敬畏你,羅達也同樣敬畏你,你說一句話恐怕還能叫她「迷途知返,克守婦道」。最好馬上就寫,免得來不及。善意相勸,「明人不必細說」,好心人上。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五章(3)

    這是封平信。可能是好幾個月前寫的,早在羅達提出離婚之前。然而,這封信又讓他嘗到了醜聞初次洩露時心頭嘗遍的痛苦,另外瞭解到自己的不幸已成為眾人飛短流長的話題,又添上了一段新愁。    
    正當海爾賽那支特混艦隊其他艦上的人員在岸上歡慶勝利之際,「諾思安普敦號」又出海去了。甲板四處沸沸揚揚,埋怨這個王八蛋竟然說到做到。但等第一批怨言平息下來,真正感到不滿的人倒也不多。水兵們都嘗過了打炮不准的丟醜滋味。敵人的陣陣炮火紛紛落在近旁,差點兒打中,激起一股股溫暖的海水,他們的艦隻就在陣雨般的海水中穿行。他們看到了「鹽湖城號」處在夾叉炮擊下,他們聽說了雙管四十毫米火炮裝置的五名炮手被打中了,打得血肉模糊。他們準備學習如何打仗。他們還沒駛出港口的航道,就響起了警報,敲起了警鐘,開始了第一課碰撞應急演習,水兵們都聞風而動。水上飛機的彈射和返航,原來是希克曼當艦長那時的老毛病和沃特傑島那一仗的奇恥大辱,如今一天之內就順利解決,應付裕如了。進入Z級戒備狀態所需時間也減少了一半。隨時還突然舉行突擊消防演習、空襲演習和棄船演習。這一天演習得真夠嗆,不過到二十三點正,帕格規定的那套嚴格演習終於結束了,這時候水兵們不僅都感到筋疲力盡,而且也感到興高采烈。    
    帕格卻並非如此。那封匿名信使他大傷元氣。他在艙裡一直坐到半夜過後,翻閱著積了三星期的新聞雜誌。從傻氣十足的廣告來看,這個國家還在自得其樂,舉凡軍工生產、軍事訓練、實地作戰等,各個方面,都說明人們依然意識不到失敗不僅是可能的,而且近在眼前了。舉國上下就像「諾思安普敦號」在沃特傑島時一樣。與此同時,德國潛艇對美國船舶窮凶極惡發動攻擊。這個數字簡直叫人難以相信;一個月內擊沉一百多萬噸!隆美爾正橫掃北非,擊潰了英國軍隊。由於美軍潰退到巴丹島,英軍後撤到新加坡要塞,除了俄國人的大反攻之外,帕格看不出哪兒還有什麼希望。其實,這些反攻看來無非也只是牽制行動而已,而頑強龐大的德國軍隊正重新集結起來,準備夏季攻勢。    
    維克多‧亨利在作戰計劃處供職期間,早已深深瞭解武裝部隊的庫存物資和地球上的自然資源。局面不斷變化,使他感到驚恐不安,爪哇、蘇門答臘和婆羅洲看來勢在必失,這些地方都是極大的聚寶盆,地方比日本本土大,軍工原料的潛力也比日本本國大。日本人進軍緬甸威脅到美國,因為這一來動搖了英國對幾億怨聲載道的印度人的統治。印度一丟,波斯灣就可能被封鎖。要知道波斯灣正是把《租借法案》的物資運往蘇聯的最佳路線,也是石油的大源泉,而這場世界大災難正是石油引起的。在戰略上,所有的大陸,所有的大洋,在這場戰爭中都連結在一起了。除了俄國那條戰線之外,全世界各地的局勢都日益惡化,面臨大難;綜觀這整個烽火連天的動亂景象,最糟糕的莫過於美國人民不斷示弱,愚昧無知,偏偏又躊躇滿志。    
    他白天看的密信使他情緒更加低落。大造登陸艇的規劃擱淺了。生產遠比他在作戰計劃處親自製訂的進度表落後得多。一場危機就像千里外的海嘯激起的大浪潮一樣,正向羅斯福總統滾滾湧來;登陸艇不足總有一天會使大規模登陸行動擱淺,或者只能搞些小規模襲擊,最後一敗塗地。帕格感到自己能夠防止這點。他深知問題的癥結。他同搞設計和製造的主要人物作過鬥爭。他知道如何搞到優先照顧的原料。海軍方面的決策人士都聽他的。連歐內斯特‧金在登陸艇的問題上也聽他的。許多四條槓的軍官都能指揮一艘重型巡洋艦。但是對於戰爭中的這一關鍵問題,誰也沒有他瞭解得這麼透徹。    
    他終於面臨了這個事實:他已沉湎於隨著年齡增長而忘卻的往事之中。指揮大型軍艦固然是一種鞭策,也是一種榮譽,可是比起他能為戰爭所盡的最大的努力來,就差遠了。總之,沃特傑島一戰加深了他對重型巡洋艦的懷疑。對潛艇的恐慌反映了「鹽湖城號」艦長心裡的畏懼——他本人也感到過這層畏懼——生怕這些外型美觀、重炮輕甲的龐然大物不堪一擊。現在一切作戰計劃都由航空母艦擔當重頭角色。戰列艦不中用了;「諾思安普敦號」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一種不堪一擊的戰列艦而已,只消一枚魚雷或炸彈就能把它報銷。沃特傑島一戰也迫使他正視自己的錯誤,錯就錯在他挑的職業不當,他當初沒當海軍航空兵,而偏偏去做官。他的兒子華倫,駕駛了一架蚊子般的俯衝轟炸機,機上只有一個當兵的炮手,他呢,率領了一艘萬噸級巡洋艦和艦上一千兩百名官兵,可是華倫在誇賈林島給敵人造成的破壞也許要超過他在沃特傑島的戰果呢。    
    替華倫操心也使他深為苦惱。直到他去太平洋艦隊巡洋艦司令部打電話到華倫的家裡,聽到他兒子歡快地信口說聲「喂!」他才放下心來。每當夜裡他夢魂不安的時候,華倫飛機墜毀,華倫人機俱焚,都是浮現他腦際的擔憂情景,今晚又是他夢魂不安的時候。到凌晨兩點,他去叫醒駐艦大夫,一個大腹便便的老古板,向他討一片安眠藥。大夫睡眼惺忪,提議他喝一大杯有益健康的白蘭地;他說,一杯白蘭地比一片安眠藥更能催艦長入眠,而且此中樂趣要大得多。維克多‧亨利穿著一件舊睡衣,站在大夫的艙房內,大肆咆哮道:「別再叫人喝酒啦,大夫。別叫我喝。也別叫本艦其他官兵喝。不能用酒來催眠。」    
    大夫結結巴巴說:「我說,呃,上校,有時碰到神經過度疲勞等情——不瞞你說,希克曼上校,他——」    
    「戰時出海鬧失眠和神經緊張不算緊急情況。這些只是尋常的小毛小病罷了。你替他們開白蘭地的方子,結果我的軍官室裡豈不都擠滿醉鬼了嗎?既然他們不能喝酒,我也不能喝,明白嗎?」    
    「哦——明白了,上校。」    
    第二天大家集中打靶。太平洋艦隊巡洋艦司令部派出了一艘帶有拖靶的掃雷艇,一架拖著紅色筒靶的飛機。巡洋艦上的射擊技術,例如射速啊,彈藥搬運啊,通訊聯絡啊,射擊指揮啊,命中率啊,都有所改善。帕格的情緒也有所改善。不管是調來的新兵也好,剛應徵入伍的也好,這些水兵都是一學就會。到了黃昏時分,「諾思安普敦號」停泊在珍珠港內,副艦長宣佈除了留下基幹人員值班之外,全體人員一律可以上岸。通常總是一次只放一半人員上岸。全艦頓時響起一片歡呼,從此亨利海軍上校的地位穩固了,他不再是新艦長,而是老總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五章(4)

    海軍少將的副官給帕格送來一張手寫的便條:    
    海軍上校:你上岸同家人吃飯嗎?不去的話,請到我這裡來便飯。八點部隊電台將重播貴友塔茨伯利在新加坡的節目。    
    雷‧艾‧斯普魯恩斯    
    自從上回在沃特傑島海軍少將突然離開艦橋以來,維克多‧亨利一次也沒見到過他。一連幾天好天氣,他都沒在甲板上露面。帕格洗了個淋浴,正換上夜禮服準備去赴宴,這時通信兵進來了。只有一封私人信,又是棕黃色的信封,用綠墨水寫的姓名地址,這一回是寄的航空信,郵戳清晰,印著一月二十五日;正好同羅達聖誕節寫的那封悔過信相隔一個月。    
    親愛的帕格:    
    你「背地裡」不妨恨我,因為事實真相往往令人痛心。但是這回事已經變得太招搖了,簡直沒法說,除非你「趕緊」採取什麼措施,否則你的婚姻生活就吹了。他們現在一起上戲院看戲,上飯館吃飯,還有,我也不知道「全部底細」。凡是認識你們倆的人,個個都在談論此事,我說的是談論。給常駐華盛頓的任何「老朋友」寫封信。告訴他你收到這個「可惡傢伙」(鄙人)的信,請他以名譽擔保,把他瞭解的羅達情況告訴你。「要說的話都說清了!」    
    帕格‧亨利心裡就憋著這股酸溜溜的味兒去赴海軍少將的宴。    
    只見斯普魯恩斯還是那樣衣冠楚楚,身子挺直,不過愁眉不展,眼神遲鈍。席間雙方都默默無言,可是都不覺得窘,因為他們早已彼此瞭解。兩人都喜愛鍛煉,這成了他們的共同愛好。碰到好天,斯普魯恩斯會在主甲板上昂首闊步,走上一個多小時,在港口的時候,每天就走上五英里或十英里。帕格有工夫總是陪他一起走,他們多半時間都是這樣長時期沉默的。每當斯普魯恩斯請他到寓所吃飯,兩人有時談起他們在潛艇裡作戰的兒子,談談自己的事。海軍少將也像帕格一樣,對自己留在水面艦艇上的事想了又想,追悔莫及。海爾賽有先見之明,五十歲上學會飛行,斯普魯恩斯認為這一招很高。他對率領一支巡洋艦支隊的差使並不稱心,逆料這一戰爭生涯吃力不討好,將落得默默無聞的下場。帕格心想,沃特傑島一戰的慘敗必定使他心情沉重,認為是對前程的一個很大打擊。    
    在吃罐頭桃子這一道甜點心時,斯普魯恩斯出其不意地吩咐他在第二天早晨集合時準備一個授獎儀式。他,斯普魯恩斯將由尼米茲親自授予海軍勳章,以表彰他在炮轟沃特傑島一戰中的出色指揮功績。海軍少將說到這裡,眼睛裡閃現著一絲苦笑。「海軍方面此刻正需要樹些英雄呢。要得勳章也不難,只消挨人家炮轟就行了。我在沃特傑島連區區一支特混艦隊支隊都指揮不了,遑論其他。打開收音機吧,你朋友播音的時間到了,順便想起來了。祝賀你這次『諾思安普敦號』演習成功。這麼做是必要的。」    
    塔茨伯利的聲音聽來在顫抖,調子沉重。這位通訊記者報道說,日本人的重炮正隔著柔佛海峽轟擊新加坡的商業區,每天打死幾百名老百姓。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對面海岸上的敵軍,正在大規模作越過這水道的準備工作。軍事當局進一步承認(說到這裡塔茨伯利的嗓門提高了),新加坡的惟一希望就在於讓民主世界確切知道局勢何等危急,因為援軍要真來的話,現在就該來了。    
    廣播快結束時,斯普魯恩斯和帕格‧亨利交換了一下探詢的眼色,因為這時塔茨伯利說:「請我的美國朋友們原諒,這裡流傳著不少大難臨頭時說的幽默笑話,恕我引用其中的一則。這則笑話說:『你可知道美國海軍在哪裡?哦,美國海軍不能作戰,因為它跟米高梅影片公司訂的合同還沒滿呢。』    
    「話又說回來,不管救兵是不是來,我仍然相信新加坡的歐洲人和亞洲人並肩團結戰鬥,即使為時已晚,也能自己扭轉局勢,打垮喪盡元氣的侵略者。我願意拿我這張老臉皮作賭注,押在這個信念上,不過拿我女兒帕米拉作賭注可不行,她是個聰明可愛的年輕婦女,她協助我工作。所以明天她就要隨著其他婦女兒童一起撤走了。兩小時不到前,她給我講了個故事,我要她也講給諸位聽聽。好,現在就請帕米拉說說。」    
    帕格拚命控制自己,好容易才裝得臉色鎮靜,態度輕鬆。    
    「我說的是一段小故事。」這魂牽夢縈的沙啞的甜嗓音銘刻在他心頭,給他一種近乎痛苦的驚喜感覺。「最近兩個星期來,我一直在一個部隊醫院做志願醫務人員。今天一個身負重傷的人離開病床,把我帶到一旁,給我一樣叫做卵形彈的東西。這是一種手榴彈。這個人臉色沉著,態度嚴肅,他用動聽的澳大利亞口音說:『小姐,您一向待我們很好。如果您覺得一個日本鬼子打算強姦您,小姐,您只要拉開這個保險,那就一了百了啦。』    
    「我只有一句話要補充的。我是被逼走的。晚安。」    
    又換了原來的嗓音:「新加坡埃裡斯特‧塔茨伯利祝各位聽眾晚安。」    
    斯魯普恩斯伸過手來關上收音機說:「亨利,在馬來亞和呂宋島的作戰問題上,有耐人尋味的類似情況。白人駐軍加上混合的地方部隊保衛著一片片住著亞洲人的島嶼。一支亞洲人的侵略軍由北到南步步進逼。守軍節節敗退,直退到極南端的一個有重兵利甲的海島堡壘。咱們看來在這問題上似乎比英國人略勝一籌。等到戰後,把這兩場戰役詳細比較一下,一定頗有教益。」    
    「是,長官。」帕格說,這一次竟絲毫也摸不準一位海軍少將在說些什麼。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六章(1)

    萊斯裡‧斯魯特把《萬湖會議紀要》影印本交給美國駐伯爾尼的公使,把這份材料說成「十萬火急」。    
    威廉‧塔特爾是加利福尼亞鐵道界一個退休的百萬富翁,西點軍校畢業生。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挨了德軍一塊彈片,炸瞎一隻眼睛,就此退出軍界。這一來反而發了財。這個高個兒、大肚子的共和黨元老自然痛恨新政,並且強烈反對白宮裡那個信奉社會主義的狗崽子三度出任總統。可是,由於法國在一九四○年六月淪陷,共和黨在七月提名一個叫溫德爾‧威爾基的外行政治家為總統候選人,塔特爾竟然認為還是讓那個信奉社會主義的狗崽子留在白宮比較好。他領導了「共和黨人支持羅斯福」的加利福尼亞支部,在大選前遭到了親友們的唾棄,大選後撈到一份外交官的差使。斯魯特喜歡這個自行其是的公使。如果說這個經營鐵路公司的人缺乏外交經驗,那他倒頗有一些起碼常識,他不用猶疑再三,就可以立即對棘手的問題作出決定。    
    斯魯特有三天沒聽到塔特爾的音訊,後來在上午九、十點鐘,這位公使打電話給他了。「哦,喂,萊斯,快來吧,咱們聊聊。」    
    對美利堅合眾國駐瑞士代表的身份說來,這個辦公室未免樸素了些:書架上堆滿看來沒人翻閱的公文卷宗,黑黝黝的舊傢俱,三扇窗子面對外邊迷霧中的禿樹,碰上晴天,從窗裡可以看到阿爾卑斯山脈。公使仰面靠在一張轉椅裡,叉起十個粗指頭擱在肚子上,海闊天空地談著戰事,弄得斯魯特莫名其妙。他說,德國的「夏恩霍爾斯特號」和「格奈斯瑙號」安然從佈雷斯特開出,是英國衰落的一個跡象 ,比在馬來亞慘敗還要糟糕。「我的老天爺哪,萊斯!馬來亞是在地球的另一邊。可要是皇家海軍加上空軍都阻止不了兩艘受了重創的德國戰列艦在他們炮口下打英吉利海峽溜走,那准有毛病——不是他們的情報工作有毛病,就是他們的戰備狀態有毛病,要不兩者都有毛病。」    
    斯魯特聞到一陣帶有甜酒香味的煙味兒,只見三等秘書奧古斯特‧范‧懷南格帶了文件夾走進來,原來就是斯魯特擱萬湖會議文件的夾子。斯魯特一看心都涼了。范‧懷南格是使館裡    
    對猶太人事務最抱反感的:到底是因為他是領事出身——前不久他才通過駐外機關事務局的    
    途徑調來——還是因為他抱著上流人士那種刻骨的反猶主義,斯魯特可說不上來。他知道傑斯特羅跟這個傢伙在佛羅倫薩鬧過彆扭。斯魯特認為范‧懷南格是個自高自大的討厭鬼,荒唐地死抱著自己的家譜不放。    
    「萊斯,奧吉 有過一些干情報工作的經歷。請他參加一起談好嗎?」塔特爾說。    
    「那敢情好,閣下。」    
    范‧懷南格笑笑坐下,架起了肉鼓鼓的短腿,把文件夾擱在寫字檯上。    
    「那好吧,你對這材料的評價如何,萊斯?你建議採取什麼行動?」公使說。    
    「我認為這是份十分重要的權威性文件。公使館應當向國務卿拍發一份急電介紹概要,然後由特別航空信使向他呈交這份文件。」    
    公使朝范‧懷南格看看,范‧懷南格正寬厚地滿臉堆著笑容。「奧吉可不以為然吶。」    
    「我的確不以為然。說得客氣點,這是『出於同情心搞的騙局』。」    
    斯魯特勉強咧開嘴一笑。「倒要領教高見,奧吉。」    
    范‧懷南格面帶笑容,噴出一口帶甜酒香味的藍煙。「好吧,咱們就從接關係的時間地點談起吧。萊斯裡,你在宴會上碰到一個漂亮姑娘。沒多久,她父親,一個叫雅各布‧阿謝爾博士的,突然請你去吃飯。你素有同情猶太人的名聲,新來乍到,對伯爾尼情況也不太熟悉。於是——」    
    「得了,別再說下去了——」    
    「讓我把話說完,老兄。」范‧懷南格眼睛對著公使骨碌碌轉,一手捋著那頭剪得短短的金髮。「於是席上就有個神父提出要把有關猶太人情況的檔案材料塞給你!妙啊!雅各布‧阿謝爾湊巧是伯爾尼猶太人協會主席,一個緊釘著各國公使館給難民發入境簽證的財主。但他畢竟是個老實人,所以不妨說是什麼詭計多端的偽造文件者,蒙騙了他和你那個神父,大概就是拿的這份所謂文件,在阿謝爾身上說不定還詐去了一大批錢呢。當然羅,他也巴不得拿到手,這對他來說不失為絕妙的宣傳工具。」    
    「奧吉,你這話只是推理罷了。如果德國人以戰爭為借口大肆屠殺——我揣摩是這麼回事——羅斯福總統利用這文件就可以調動世界輿論來反對他們。」    
    「噢,得啦,老兄。納粹虐待猶太人這檔子事好幾年前就搾不出油水來了。人們對此無動於衷。至於大規模罪行嘛,這文件純粹是想入非非。」    
    「為什麼?」    
    「為什麼?唉,請你千萬別糾纏了吧,你想內閣部長級開會,討論這麼一個駭人聽聞的計劃,竟會如此平靜——還寫成了文件!這類事情決不會見諸於文字的。哎,這種誇張的文字,煞費苦心的玩笑,茶餘酒後的語氣!整篇東西就是淺薄之徒的虛構,萊斯裡,寫得非常蹩腳。」范‧懷南格慢條斯理地拿起文件夾,抽出那疊黑紙,散發出那股難聞的藥水味。「瞧瞧這亂七八糟的東西!德國人擁有世界上最出色的複製設備,順便說一下,他們複印的文件一向不是黑底白字。他們用底片翻印,印出來全是白底黑字,我是說,我欽佩你的同情心,不過——」    
    「別管我的同情心,」斯魯特厲聲喝道。「我完全瞭解阿謝爾博士的為人。至於說到文件嘛,我說這是真的。文體華而不實,令人厭煩,就像咱們倆都啃過的多數德國官方文件一樣。會上人人都是語言乏味的空談家。人人都一味按照德國風氣巴結這個主席海德裡希。這篇東西活生生是日耳曼人的官腔。再說到把一個慘無人道的方案見諸於文字嘛——」斯魯特把臉轉向塔特爾,「閣下,那可再也沒比這更像是德國人的作風了。我是專攻德國政治歷史取得學位的。聽著,奧吉,你去唸唸特萊希克 吧,唸唸盧格 吧。唸唸拉加德 吧。天啊,唸唸《我的奮鬥》吧!希特勒無非是個自學出身的街頭煽動家罷了,可是連他也使用政治色彩濃厚的術語,還使用了一種堂而皇之的冒牌哲學的道德框框,來證明他那些絕頂殘忍的主意是正確的。我並不想就這題目講堂課,不過——」    
    「我念過《我的奮鬥》。」塔特爾說。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六章(2)

    斯魯特用拳頭捶著寫字檯。「得了,閣下,我看哪,這份文件是一個地下德國的人、自由德國的人複製的。我看他是冒著嚴刑拷打、死亡威脅和暴露他那個反納粹組織的危險干的。我看,他偷偷把一個袖珍影印機帶進絕密檔案室,他心驚膽戰,匆促從事。複印這份文件跟偷拍照片還不是同樣冒險嗎。今天在德國,你要不簽一張能送你上絞架的收據,諒你連這種能印白底黑字的影印紙也休想買到。」    
    「你是個熱心的辯護士,老兄,」范‧懷南格又露出笑容了。「要注意這玩意兒註明一月二十日。一份絕密報告經過正式成文,批准,油印,歸檔,偷偷複製再秘密運到伯爾尼,這一切都不到三個星期?不,萊斯,我對你的同情心深表同感,可是——」    
    「天吶,奧吉,」斯魯特氣炸了。「別再使用同情心這個混賬字眼啦!這種文件當然會火速送到外界來的!這文件講述的一樁罪行,人們簡直想都想不到!」    
    「哎呀!我欽佩你的同情心,萊斯,」范‧懷南格柔聲答道,「且讓我講個小故事給你聽聽。在佛羅倫薩,有份文件傳到我手裡,也是用這一套特務活動的方式,內容涉及意大利的絕密作戰計劃。從文字上和外表上看,不像這份那樣粗製濫造,完全無懈可擊。儘管如此,我還是看出是偽造的。我這樣說了。可是,我們駐羅馬的大使館竟信以為真,把它交給了英國人。瞎,他們仔細分析了這文件,就一笑置之。原來滿紙荒唐,目的在於把他們的整個北非戰略引向邪路。因此事情很明白。那些玩意兒才是精心製作的,而這個嘛」——他用軟綿綿的手指對這影印本揮揮——「是一個低級笨蛋的作品。」    
    「行了,奧吉,多謝多謝。」比爾‧塔特爾說。    
    三等秘書滿臉堆著笑容,客客氣氣,甚至含著歉意,把煙斗一揮,站起身來就走了。    
    塔特爾把轉椅轉過半圈,叉起手指抱著後腦勺。「抱歉,萊斯,我同意奧吉的看法。那玩意兒是毫無知識的人的荒唐空想,拼湊成一個恐怖故事,搞出一個一文不值的假情報。」    
    儘管斯魯特早就料到范。懷南格會有什麼反應,可是塔特爾說出這番話來,倒真叫他大吃一驚。「請問你為什麼這樣說?」    
    塔特爾正在點雪茄。他津津有味地含在嘴裡咂著,然後拈著雪茄朝文件夾揮揮。「就說鐵路運輸那一點吧。自從我到這兒來,我一直在收集有關歐洲鐵路的情報。馬歇爾將軍叫我幹的。我認識喬治 很久很久啦。我給他送定期的情況簡報。在歐洲的德國佔領區,所有的車皮都辦不了這事。萊斯裡,你這裡牽涉到由一個已經處於困境而且每況愈下的鐵路系統來運輸幾百萬、幾百萬老百姓的問題。希特勒光是運送他的軍隊、給養和外國勞工就搞得焦頭爛額了。車站裡堆滿了糧食啊,燃料啊,坦克啊,還有炮彈啊,這類必不可少的物資。整師整師的官兵干坐在側線上,因為火車無法運送他們上前線去,英國人又把他們的機車廠和鐵路調車場炸得一塌糊塗。情況不會好轉,只會越來越糟,明白嗎?因此,這麼一個周轉不靈的鐵路系統怎能來回運送遍佈全歐洲的一千一百萬人,實行什麼瘋狂的大屠殺計劃呢?」塔特爾搖搖頭。「這真是癡人說夢,胡說八道。偽造這份文件的人根本就不懂得鐵路情況。可惜他沒做些調查研究。」    
    公使發表這番長篇宏論的時候,斯魯特盡咬著他那熄了火的煙斗,頹然倒在扶手椅裡,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閣下,我不怕被人家看作同情猶太人,容我答辯嗎?」    
    「要說就說吧。」塔特爾咧開嘴笑笑。    
    「就是這事根本不用這麼大費周折。只要在整個西歐撒下網,用扇形包抄的辦法來個一網打盡」——斯魯特張開手指在半空中劃了個半圓形——「把斯堪的納維亞國家、荷蘭、比利時、法國,接下來是意大利和巴爾幹國家的猶太人,統統掃到波蘭和俄國淪陷區去。這些地方紅十字會和新聞界都進不去。跟自由地區的居民又離得遠。都是落後地區,交通不便,消息閉塞,而且反猶主義猖獗。不過,閣下,大多數猶太人都已經在波蘭和俄國滄陷區了。這就是最要緊的一點。即使要搬動的話,他們也用不著搬多遠。從西歐運送猶太人決不會增加鐵路負擔。西歐沒有戰事啊。」    
    公使抽著雪茄,睜開那只好眼睛盯著斯魯特。「你打算怎樣鑒定這份文件的真偽呢?」    
    「你認為要怎樣鑒定才算數呢,閣下?」    
    「問題就在這裡。這樁混賬事情我一點也不信。我說鐵路運輸問題是克服不了的。好,我不是叫你忘了這檔子事。辦得到的話,搞個鑒定來,同時還要盡最大努力保管好這份文件。」    
    「一定辦到,閣下。」    
    「盡最大努力保管好這份文件,可並不是說把它交到,比方說,美聯社記者的手裡啊。」    
    斯魯特滿臉火辣辣的,答道:「保證不讓人看到,除非由你把它發表出去。」    
    「那好吧。」    
    斯魯特帶了文件夾回到辦公室,不由感到精疲力竭,一蹶不振,愣愣地不知怎麼辦才好。他受了挫折,心裡老是想不開,連嘴唇都發抖了,就埋頭看起公文來,午飯時間也不休息。三點鐘光景,一個秘書探頭進來問:「你見不見吉恩‧赫西博士?」    
    「當然見。」    
    這位瑞士外交官精神抖擻地走進門來,他是個正派人,小個子,愁眉苦臉的,長著一簇紅色的山羊鬍子,斯魯特早在華沙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他們有時下下棋,下棋時赫西曾用斯賓格勒 的口吻對歐洲人的精神破產深表憂傷。「唉,我到錫耶納去過啦,我見到了娜塔麗‧亨利太太,」赫西嚓的拉開公文包說。「是個漂亮女人,猶太人,對嗎?」    
    「對,她是猶太人。」    
    「嗯!」他眼光朝旁邊一瞟,捋了捋鬍子,同時裝出一副色迷迷的輕薄相。「我把你的信交給她了。這是她的回信。」    
    「謝謝你,吉恩。其他那些新聞記者怎麼樣?」    
    「無聊透頂啦。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就這點來說,我真羨慕他們。我這就要向你們的公使去報告了。照交涉的發展情況看,這些記者可能在三、四月間出來。」    
    斯魯特鎖上門,撕開信,在窗口對著幾張黃信箋看起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六章(3)

    親愛的好斯魯特:    
    哎呀,收到來信真是喜出望外!趁著你那位好心的赫西博士同埃倫在外面檸檬房裡喝茶,我趕緊把這封信打出來。    
    首先向你報告,我很好,路易斯也很好。說來真怪,我們在這裡竟過得舒舒服服。可是我一想到「伊茲密爾號」,就憂心忡忡。我們差點就乘上那艘船出航了,萊斯裡!一個認識埃倫的德國外交官把我們拉下船,用汽車送我們到羅馬。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可是他把我們從大難中救了出來,也可能是從死神手中救了出來。英國廣播公司對這事的經過並未大事渲染,不過看來在土耳其人勒令「伊茲密爾號」離開伊斯坦布爾以後,這艘船就失蹤了。天吶,這艘船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知道嗎?這裡的消息真閉塞!我想起這事就心有餘悸。什麼世道呀!我救了孩子,我想我應當感到欣慰才對,但我一直在想著那些人。    
    我們看到屋子完整無損。揭掉傢俱上的布罩,床上鋪起被單,生上火。我們就安頓下來了。瑪麗亞和托馬索還完全照往常那樣幹著活。天氣寒冷,不過晨霧一消倒也明媚宜人。只有留在精美飯店裡走不掉的那幫人才使我們想起了戰爭。他們到這兒來吃飯,一次來一、兩個人。警察對此很客氣。不少記者、家眷、一名歌唱家、兩位牧師——古里古怪的一幫人,日子過得厭煩死了,多半都灌飽了托斯卡納酒,喝得爛醉,滿肚子荒唐無聊的牢騷,不過情況很好。    
    哦,天吶,我簡直無從說起我收到你的信有多愉快!赫西博士剛走出房這工夫,我竟哭了。這兒的生活真是寂寞得要命!你呢,在伯爾尼——相隔這麼近,為爭取我們的自由而奔走!我還沒喘過氣來呢!    
    唉,一下子只能說一件事。我還是趕緊把我腦子裡想得最多的事先給你說說吧。    
    斯魯特,埃倫正在打這個主意,不管打不打仗,決定留在這兒算了。    
    大主教和警察局長都是他的老朋友,他們待他都有如流亡的皇親貴族。對我們來說,奇怪的是這完全像和平時期一樣。上星期天,人家居然允許他到佛羅倫薩郊外伯納德‧貝倫森 的府邸裡去吃飯——你知道嗎,貝倫森就是那個年高德劭的美國藝術評論家。嘿!貝倫森竟對埃倫說他不想離開。他年紀太大了,動不了啦,意大利就是他的家,等等,等等,他還是住下不走,聽天由命。貝倫森也是個猶太人——像埃倫一樣,勉強稱得上個猶太人吧。埃倫回來時腦子裡也這麼胡思亂想。如果貝倫森能呆下來,他為什麼不能呢?至於我呢,當然可以自由回家。    
    乖乖!    
    我曾說過,伯納德‧貝倫森有很重要的、很有權力的社會關係。他為億萬富翁、王公貴族、國立博物館、巨頭大王鑒定名畫。他很可能受到墨索里尼的庇護。這些對埃倫一點都沾不上邊。他老大不情願地勉強承認這一點。可是他說他年紀也大了。意大利也是他的家。他的風濕病越來越不見好(那倒是真的)。乘火車長途旅行,加上橫渡大西洋,可能把他拖垮了,說不定就此落得個殘廢。他已經動手寫他自命為最重要的著作,他那套著作中的「最後一部」是關於馬丁‧路德和宗教改革運動的。這本書開頭寫得很順利,要知道這本書把我們兩人都忙壞了。    
    不過他顯然無法想像一旦我們統統走了,他會落得個什麼樣的苦境。他一個人與世隔絕這種日子可不好受。萬一他病了,就會落到敵對的外國人手裡。他是在敵人的國土上呢!這就是他不願面對的殘酷事實。他說墨索里尼向美國宣戰是封住德國人嘴的一出喜劇。反正事無大小他都有話說。    
    他有條備而不用的錦囊妙計,心滿意足地抱著不放,萊斯裡。原來埃倫在二十多歲時鬧了一段小小的風流韻事,結果一場空,其間一度改信了天主教。這件事你知道嗎?他很快就放棄了,不過也沒再恢復原來的信仰,即使真有其事的話。他有個在梵蒂岡的朋友搞到了他在美國皈依天主教證件的復本,把復本給了他。埃倫現在把這些一文不值的照片當成他的護身符和擋箭牌。他搞到了這些證件可真倒了大霉啦!    
    要知道他熟讀了《紐倫堡法令》。具體內容如何我不清楚,不過據說對德國猶太人來說,凡是在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前改信宗教的可以受到區別對待,也許這只對一半猶太血統的人有效。總之,埃倫說他對付得了意大利人;至於德國人嘛,哎呀,有了他那寶貴的改信宗教的證件,加上美國新聞記者的身份,他才不擔心呢。一句話,他只有幾年好活啦,他惟一關心的事就是寫作,而他在這兒寫作條件最好。    
    我求你勸告埃倫打消這個念頭。可能他會聽你的話。我對他再也無能為力了。他對我抱著歉意,千方百計想安慰我。他立我為他全部財產和版權的繼承人。埃倫為人深謀遠慮,大小也算個財主。可是我仍然對他很惱火,而且極為擔心。    
    我真不知道自己幹嗎要為埃倫如此煩心。這畢竟是他的命啊。在那段白白逝去的歲月裡,日子過得糊里糊塗,我操心的只是談情說愛,別鬧出笑話來(天吶,當時我多年輕啊!),跑來幫他工作無非是想跟你接近一點。那時我簡直一點也不瞭解他。如今我的命運跟他的命運    
    可息息相關了。我的父親過世了。我的母親,人不在我身邊,心也不在我身邊,遠在萬里之外,儘管天下大亂,她卻在邁阿密海灘打打卡納斯塔牌,參加參加哈達薩 的會議。我叔叔看來幾乎是我惟一的親人,僅次於路易斯而已。跟埃倫相比,拜倫本人只是一個沒有血肉的概念,一個光輝燦爛的回憶而已。我對你的瞭解,甚至比對自己孩子的父親的瞭解還要深呢。    
    啊唷。我聽到埃倫和你那位瑞士朋友的聲音了,我得結束這封——    
    好斯魯特,親愛的人兒,你簡直想像不到我知道你就在我附近,我心裡感到多舒服。當初在巴黎我提出嫁給你時,你不娶我,真是個大傻瓜。我當時多愛你喲!唉,事情往往只發生一次,過後就煙消雲散,成為過去,在你身上留下了烙印,使你永遠變了樣,人們只要早些明白這點就好了——得了,這篇匆匆塗下的胡言亂語有什麼用啊。親愛的,請你替埃倫想想有什麼辦法吧!    
    附上照片,你看我又瘦得多了,不過至少臉上還露出笑容。路易斯逗人喜愛嗎?    
    愛你的    
    娜    
    斯魯特坐在書桌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張快照,把心目中的塞爾瑪‧阿謝爾同這個穿著普通家常衣服、懷著抱著一個漂亮娃娃的年輕女人相比。塞爾瑪多麼相形見絀啊!他心裡想,自己出了什麼毛病啦。當你失去一個情人的時候,應該就像拔掉一顆牙那樣,短短一陣子劇痛,痛定之後,牙洞立即就癒合了。人人都經歷過這等事。可是娜塔麗‧傑斯特羅雖然一去不復返了,卻還像一個撩人心弦的嬌娘那樣迷住了他。單單看一眼這封信就給他一種甜酸苦辣都有的感覺。唉,她就用這種黃信箋,用這架y字字面已磨損的雷明頓打字機,向他傾吐了多少熱情洋溢的心裡話啊!一去不復返了,那種如火如荼的愛情,那種人生難得一回逢的大好機會,全都一去不復返了!    
    儘管通過外交途徑,要向她發出封信也怕得花上兩個星期,他還是放下工作,給她寫了一封三張紙的回信。向娜塔麗‧亨利傾吐衷腸本身是一項真正的樂趣,儘管帶著點令人灰心喪氣的味兒。然後他給傑斯特羅寫了一封短信,告誡他打消留在意大利的計劃。他撕掉了一份草稿,這上面提到了偶然落到他手裡的那份猶太人大難臨頭的「新材料」。他不想讓娜塔麗白白嚇一場。公使叮嚀過他在文件沒有鑒定真偽之前,必須保密,這番呵責也使他深為不安。    
    可是該怎樣來鑒定真偽呢?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七章(1)

    娜塔麗用冰涼的水淋了浴,渾身通紅,打著寒顫,從浴室裡走出來,站在鑲著金邊木框的老古董穿衣鏡前,趕緊用浴巾使勁擦乾身子;把身子轉過來轉過去,看到自己扁平的肚子,不由感到欣慰。說來路易斯出世畢竟只在她身上留下幾道淡紫色斑紋而已。就是一對乳房也不太難看,不太難看。戰時配給口糧不足倒也好!她看來二十歲差不離。    
    她光著身子,不禁勾起一陣回憶,想起了在里斯本度蜜月的情景。有時候她簡直想不起拜倫是怎麼一副長相,想得起來的也只是還在手頭的那幾張舊照片上的模樣。這會兒她竟想像得出他過去嘿嘿假笑時那張歪著的嘴,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摸著他濃密的紅棕色頭髮,感覺到他一雙硬梆梆的手的撫摸。這樣活著等於死去,多麼枯燥無味啊!真是愛情枉拋,青春虛度!她微微屈下一膝,這個柔美的姿勢在米洛的維納斯雕像 和拉賓諾維茨的女子裸體像中    
    常見的。腦子裡一下子想到拉賓諾維茨身上竟使她清醒過來。「虛榮的婆娘!」她心裡摸不準該怎麼打扮來迎接來吃飯的貴客,不禁說出聲來。電話鈴響了。她把濕浴巾裹住身子,去接電話。    
    「喂,亨利太太。我是貝克博士啊。銀行裡的會已經開完了,所以我還來得及趕到佛羅倫薩搭七點鐘開往羅馬的火車。我可以陪你和傑斯特羅教授先喝杯茶嗎?」    
    「喝茶?我們正等著你來吃晚飯呢。」    
    「你真客氣。不過戰時請客吃飯是件麻煩事。而喝茶嘛——」    
    「貝克博士,我們弄到了小牛肉。」    
    「小牛肉!真了不起!」    
    「大主教送給埃倫過生日的。我們省下來請你吃。一准來吧。」    
    「我感到不勝榮幸。而且肚子也餓起來啦!哈哈!反正早班火車的速度更快啦。小牛肉!我領情了!」    
    從傑斯特羅家起坐室幾扇落地長窗望出去,黑白分明的大教堂在夕陽斜照裡,高踞在錫耶納古老的城牆和高聳的朱紅屋頂之上,構成一幅美景。不過意大利多的是美景,真正缺的是蘇格蘭威士忌。娜塔麗端上一瓶黑格–黑格牌蘇格蘭威士忌,幾隻酒杯,蘇打水和冰塊,真叫貝克博士不由刮目相看。傑斯特羅說明,這威士忌是伯納德‧貝倫森送給他的,「他完全是出於又聽到了一個美國人的聲音的一片感激心情」。她把娃娃抱出來一會兒。貝克博士逗著路易斯,他的眼睛模糊了,臉上泛著紅暈。「唉,我真想念自己的孩子哪。」他說。    
    傑斯特羅一杯落肚,不由勾起一股逗樂和挖苦人的興致。哲學家喬治·桑塔雅納 也和他同貝倫森一起吃過飯。傑斯特羅就拿他們倆在席間出的洋相挖苦一番。他取笑桑塔雅納灌下了整整一瓶酒,取笑貝倫森說起話來只顧自己一個人包場,取笑他欣賞自己一雙勻稱的小手做的手勢。他刻毒地用這些笑料來引人發笑。貝克博士聽得哈哈大笑,娜塔麗也忍不住嘻嘻笑了幾聲。    
    她不知不覺中對這位來客有了點好感。她根本無法真正喜歡他,也無法真正信任他,不過他誇她的娃娃倒使她很高興,而且他們一家目前太平無事也全都靠他。他長著一張四方臉,披著一頭濃密的金絲長髮,不算難看,甚至自有一套不太高明的逗趣本領。她問他最近多咱吃過小牛肉。他說:「亨利太太,我說不准了。兩星期前我在羅馬吃過一頓小牛肉,不過我想那頭小牛犢準是配了鞍子養馴了的。」    
    這頓飯顯然吃得皆大歡喜。女管家看見又有小牛肉可以烹調,心裡高興,就用馬爾薩拉白葡萄酒調味,做了一道出色的嫩肉片。大主教還送來了一瓶香檳酒給埃倫做生日禮物,有了這兩瓶酒大家就開懷暢飲,喝個精光。娜塔麗喝得多了點,她本來不想喝這麼多,主要是為了免得埃倫把她那一份也一起喝了。他這一陣與世隔絕,也許神經處於受壓抑的狀態,他就喝起酒來,快成酒鬼了。一旦酒喝過了量,他的情緒就不穩定,說話也就口沒遮攔。這頓飯吃到最後,大家正吃著木莓餡餅和冰激淋,忽然飄來一股清香。    
    「我的好教授啊,是咖啡嗎?」貝克問。    
    傑斯特羅不斷拍著兩隻手的指尖,含笑說:「瑞士代辦常給貝倫森帶來點小禮物。我這位慷慨的朋友就跟我分享半磅。」    
    「現在才開始明白為什麼貝倫森決定不走了。」貝克說。    
    「唉,物質享受不能代替一切啊,維爾納。伊·塔蒂別墅 也有不足之處啊。這地方年久失修,糟極了。伯‧貝 對此常常感到很不痛快。可是他說現在這裡是他惟一的家園。照他的說法,他要『拋下錨來挺過這場風暴』。」他臉上露出狡黠而不十分清醒的笑容,加上一句說:「伯‧貝認為結果一切都會好轉,就是說你們這一方要失敗。當然,他對意大利繪畫是個專家,對戰爭可不是內行。」    
    「從新加坡、緬甸、大西洋和北非的戰局看起來。弗洛伊德博士 會把這叫做單憑主觀願望的想法,」貝克噘起嘴答道。「不過,不管哪一方戰勝,這麼一位傑出人物是用不著擔心的。」    
    「一個傑出的猶太人?」娜塔麗能把這句話說得洗淨火氣,這就看得出她的隨和。    
    「亨利太太,勝利會把硬性的戰時政策軟化的。」貝克的聲調倒平靜。「這是我個人深切的希望。」    
    女管家自豪地把咖啡端進來。他們眼看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注滿了杯子,彷彿是魔術師從空壺裡倒出來似的。    
    「啊呀,」貝克剛呷了一口就失聲叫道。「到錫耶納來真是不虛此行哪。」    
    「當然,桑塔雅納不會有什麼問題,他既不是猶太人,又不是美國人,」傑斯特羅呷著咖啡,自言自語道。「他是個怪人,維爾納,他是個具有真正異國情調的人。在哈佛大學一呆就呆了二十年,寫書說話用的都是精通的英語,可是他卻保留了西班牙國籍。他解釋過這是什麼原因,可是我聽不懂。當時不是他酒喝得太多了,就是我喝得太多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異教徒,有點西班牙大公的味道,他本人對猶太人不大喜歡。你可以從他含蓄地挖苦貝倫森闊綽的排場這話裡聽出這層意思。桑塔雅納躲在羅馬一個修道院的小房間裡寫他的回憶錄。他說一個學者住在靠近一個大藏書樓的小房間裡,那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    
    「一位真正的哲學家。」貝克說。    
    「說起來,我也能這樣子生活。」傑斯特羅伸出手對四壁揮了一圈。「當初我用讀書俱樂部給《一個猶太人的耶穌》這本書的錢買下這地方,那時才五十四歲。這是我一時的放縱。我現在可以高高興興地扔下,毫無痛惜。」    
    「你也是一位哲學家。」貝克說。    
    「可我一提起叫我侄女帶娃娃回國,讓我跟貝倫森一樣,拋下錨來挺過這場風暴,就老是惹得她發火。」傑斯特羅微帶醉意地偷偷瞅著她。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七章(2)

    「我正津津有味地喝著咖啡呢。」娜塔麗厲聲說。    
    「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貝克說。    
    「因為一個哲學家不屑操心集中營的事,」娜塔麗說,傑斯特羅著惱地看了她一眼。「這話失禮了嗎?我叫埃倫面對現實可費事呢。總得有個人這樣做呀。」    
    「不見得所有的德國人都熱中於搞集中營吧。」貝克的聲音和藹而憂傷,胖嘟嘟的臉漲得通紅。    
    「貝克博士,那麼東歐傳來那些事又怎麼說呢?不是傳說貴國士兵一直在屠殺猶太人嗎?」    
    傑斯特羅站起身,扯著嗓子說:「咱們到起坐室裡再喝些白蘭地和咖啡吧。」    
    他們倆的肚量都容不了對方半句話,這點太明顯了。貝克在起坐室裡安坐在沙發的一個角落裡,小心地點上一支雪茄,把嗓音放得又從容又柔和,他說:「亨利太太,我認為你的問題不僅僅是挑釁性的。對於一般挑釁性的問題,我自有一般性的答覆。如果你叔叔決定留在這裡,我還能開誠佈公地就他的安全問題提出一個看法。」    
    「真的嗎?」她緊張地坐在沙發邊上,面對著貝克。傑斯特羅站在窗口,手裡拿著杯白蘭地,悻悻地看著她。「你對猶太人出什麼事究竟真正瞭解多少?」    
    「在意大利嗎?什麼事也沒出啊。」    
    「在別處呢?」    
    「在佔領區外事部門是不起作用的,亨利太太。作戰地區是由軍方管制的。在當地採取激烈的措施也是必要的,佔領者也好,被佔領者也好,日子都不好過。」    
    「不用說,猶太人的日子更難過。」娜塔麗說。    
    「這點我不否認。東歐到處都盛行反猶主義,亨利太太。我對我們自己人的暴行並不感到自豪,可是為了猶太人自身的安全,非得把他們集中起來不可!這點我可以向你擔保。否則,在立陶宛、波蘭和烏克蘭等地,他們就會受到搶劫和集體殺害。德國軍隊開到的時候,當地的流氓地痞看到德軍不讓他們立即參加搶劫和殺害猶太人,都大為吃驚。可以說一句,他們盼望有個『大開殺戒的機會』哪。」    
    傑斯特羅插嘴道:「那你們部隊的暴行是什麼呢?」    
    「教授,我們的警察部隊素質一向不最高,簡直算不上先進文明的代表。」貝克看上去不大高興地答道,「處理得過火的行為是有的。猶太人這一冬過得真夠嗆。還鬧過幾場流行病。說真的,我們的士兵在莫斯科和列寧格勒郊外的雪地裡也吃足了苦頭。戰爭是一件萬惡的事。」他轉過臉來對著娜塔麗,提高嗓門說:「不過,亨利太太,你問起我德國軍隊是不是屠殺猶太人,我回答說這全是謊話。我兄弟是個軍官。他在羅馬尼亞和波蘭呆過不少時候。他向我擔保說,軍隊不僅不准干暴行,而且經常出頭干涉,保護猶太人不受當地居民欺侮。據我所知,這是千真萬確的。」    
    埃倫‧傑斯特羅說:「我生在東歐,長在東歐。我相信你。」    
    「可別讓我含糊過去。我們的政權對好多壞事都得負責。」維爾納‧貝克攤開肉嘟嘟的雙手,抽了口雪茄,喝了口白蘭地。「我敢向你保證,即使我們勝利了,正派的德國人也不會忘掉這一點。這個白蘭地真好極了,教授。又是你那朋友貝倫森送的嗎?」    
    「不是,」傑斯特羅帶著高興的神色,把酒杯湊在鼻子底下。「我最喜歡法國白蘭地。早在一九三八年,我就有先見之明,囤積了好幾箱這玩意兒。」    
    「對了,我兄弟跟我說起過幾件奇事。說來也怪,你竟可以去參觀一下這些悲慘的猶太區。想想看!有時儀態萬方的波蘭淑女同我們的軍官去逛貧民區,在猶太人那裡鬼混一夜。那裡甚至也有希奇古怪的小夜總會。赫爾默特去過好幾回。他要親自去看看情況怎麼樣。他想多咱改善改善供應情況。他在軍需部門,在羅茲他倒做出了些成績。可是整個看來情況還是很糟,糟得很哪。」    
    「你兄弟去參觀集中營了嗎?」娜塔麗非常客氣地問。    
    「咱們換個話題吧。」傑斯特羅說。    
    「亨利太太,那些是秘密的政治犯監獄。」貝克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    
    「可正是在那些地方幹出最可怕的暴行。」儘管娜塔麗的火氣越來越大,他卻有意保持著非常有耐心的態度,這使她很感動。她深悔不該提出這個話題,可是埃倫為什麼偏偏要提出留在意大利這個荒謬可笑而叫人惱火的想法呢?    
    「亨利太太,獨裁政權是利用恐怖手段來維持秩序的。那是歷來如此的政治。究竟是什麼強制德國人民服從一個獨裁政權,這是個由來已久的複雜問題,可是外界——包括美國    
    ——也並非清白無辜的。我根本連集中營外面的大牆都沒見到過。你參觀過美國監獄嗎?」    
    「這個比較不倫不類。」    
    「我只是拿你我兩人對刑法機構的無知作個比較罷了。我敢說美國的監獄糟得很。我料想我們的集中營要糟得多。不過——」他用手抹了抹腦門,清了清嗓子。「咱們剛才是從你叔叔的安全問題說起的,那是說,如果他要在意大利呆下去的話。」    
    「不必談了!」傑斯特羅狠狠地對他侄女皺起眉頭。「娜塔麗,咱們邀請維爾納到這兒來,為了好好招待他吃頓飯。這個問題跟他不相干。伯納德·貝倫森是個非常精明、老於世故的人,可他也——」    
    「去他的貝倫森!」娜塔麗大喝一聲,伸出一隻手指對貝克搠搠,像是指責似的。「假如德國佔領意大利呢?這點難道不大可能嗎?或者假如墨索里尼決定把所有的猶太人都送到波蘭的猶太區去呢?或者假如哪個法西斯大人物突然決定要住進這幢別墅呢?我意思是說,連想一想冒這種風險都是不可思議的,幼稚可笑的——」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七章(3)

    「冒這種風險的是我,只是我一個人,」埃倫·傑斯特羅破口大叫說,說著把酒杯砰地放在桌上,連酒都灑了,「老實說,我對這個都感到膩了。維爾納是咱們的客人。你們母子倆還不全靠他救了才活著?不管怎樣,我從沒說過我不願走啊。」傑斯特羅猛一下子乓的推開一扇玻璃窗。一股冷空氣湧進屋裡,一汪藍幽幽的月光射在東方款式的地毯上。他背靠著窗子站著,一隻抖得厲害的手重新拿起了酒杯。「娜塔麗,你我之間一個關鍵性的差別就在於你簡直算不上猶太人。你對咱們猶太人的文化和歷史根本一竅不通,而且你也不感興趣。你居然不動聲色地嫁給一個基督教徒。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猶太人。我是個波蘭猶太人!」這句話,他是驕傲地瞪著眼說的。「我是個專門研究猶太教法典的學者!只要我高興,我明天就可以恢復研究。我的全部著作關鍵就在我這身份上。我的神經末梢是觸角,對反猶主義可敏感呢,我和喬治·桑塔雅納呆在一間房裡五分鐘不到,就看出他也有反猶主義情緒。用不著你來警告我做個猶太人要冒什麼風險!」他衝著貝克博士說:「你身上一根反猶太的骨頭都沒有。你替一個可惡的政權效勞,至於你應不應該替他們效勞,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也是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這一問題你我改天應當討論一下——不過——」    
    「教授,這問題對我來說,仍然是個很難兩全其美的根本道德問題。」    
    「我也這樣想。貴國政府對猶太人的所作所為是不能原諒的。不過真遺憾,這回事追溯起來根子有多深啊!在阿基納斯 的《總結》裡就有反猶太人的規定了,這使你們的紐倫堡法律相形之下也變得溫和了。教會至今尚未否定這些規定呢!我們在信基督教的歐洲永遠是陌生人,是局外人,每當多事之秋,我們總是首當其衝,受難最深。在十字軍東征時期,我們臨到了這等事,在鬧瘟疫的年月裡,也碰到了,大凡在戰爭和革命的年頭裡,都碰到了。美國是現代自由人士的綠洲,自然資源豐富,有海洋做它的屏障。我們精明能幹,我們工作賣力,因此我們在美國混得挺好。不過娜塔麗啊,要是你認為我們在美國不會像在德國那樣被當作外人,那太天真的就是你,不是我!如果這場大戰急轉直下,美國打了敗仗,就會比納粹德國更惡劣。路易斯在美國也就不會比在這兒更安全,說不定更不安全呢,因為意大利人至少還喜歡兒童,不太凶狠。這些都是你無法理解的簡單真理,因為你身上的猶太血液太少了。」    
    「胡扯!完全胡扯!」娜塔麗回擊道,「納粹德國是歷史的畸形怪物。既不是基督教國家,也不是西方國家,甚至也不是歐洲國家。拿它同美國相提並論,竟然假定美國打了敗仗,真是醉後胡言亂語。至於我的猶太血液嘛——」    
    「什麼?希特勒有什麼畸形的?為什麼德國人企圖主宰世界,就比兩個世紀以前真正主宰了世界的英國人更加壞?或者比目前也在企圖當主宰的我們美國人更加壞?你看這場戰爭究竟為個什麼呢?為了民主嗎?為了自由嗎?亂彈琴!為的是下回輪到誰來坐天下,誰來制定幣值,誰來控制市場,誰來掌握原料,誰來剝削那些未開化大陸的廣大廉價勞動力!」傑斯特羅這回可上勁了,酒後沒遮攔的這張嘴更說個沒完;一點也不含糊其詞,而是像個激怒的教授在課堂講課,聲調乾脆尖銳。「你聽著,我揣摩我們會打勝的。這點我很高興,因為我是個不受清規戒律約束的人道主義者。像希特勒或斯大林那種過激的民族主義往往要扼殺自由思想、藝術和言論。可是娜塔麗,我活到這麼一大把年紀,實在還弄不懂到底是在專制統治下,靠幾條死板的法規,實行恐怖手段迫使大家沉默,光叫大家盡盡本份,人性比較滿足呢,還是在自由政體的困境和混亂狀況下,人性比較滿足。拜占庭帝國長達一千多年。不知美國是不是維持得了兩百年。我在一個法西斯國家過了不止十年,可是比起在一味追逐金錢、騷亂不止的國內來,我過的日子著實要太平得多了。娜塔麗,我真擔心來一個美國的一九一八年 ,我擔心那些由共同追求金錢利益而抱成一團的離心離德的分子一下子又散了伙。我預見到了失敗後引起的恐怖活動,荒無人煙的摩天大樓和雜草叢生的公路,連南北戰爭都將黯然失色!一場地區對地區、種族對種族、兄弟對兄弟、眾人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就會發生。」    
    維爾納·貝克做了個手勢,對娜塔麗使了個眼色,彷彿說,別再惹那老傢伙發火啦。他用一種安慰人心的口吻,甜言蜜語似的說:「教授,你對美國這番精闢的見解使我大為吃驚。老實說,當初我在華盛頓的時候也深為震動。有幾個專門結交上層人士的人物跟我悄悄說,他們完全贊同元首對猶太人的立場,一點都不想想我或許不同意這看法。」    
    「唉,上流階層的反猶主義是種流行病,維爾納。社會名流對天賦聰明、多才多藝的局外人一向嫌惡。是誰制定英國拒絕難民船進港的政策的?還不是那幫子一鼻孔出氣的守舊派反猶分子?掌管我們國務院的那些上層的反猶分子把南北美洲的大門都對難民堵死了。為什麼我至今還在這兒?無非是因為人家暗中在我的證件上搗鬼罷了。」    
    娜塔麗力求用一種平靜的聲調說:「埃倫,是你拖拖拉拉。」    
    「就算是吧,親愛的,就算是吧。」他一屁股坐進一張扶手椅裡。「是我的過失,是我的過失,是我極大的過失 。可是事到如今也沒法了。問題是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十分瞭解精美飯店那幫悶得發慌、整天泡在酒裡的新聞界人士都巴不得快點離開錫耶納,我知道你也想帶路易斯回國。不過我認為今年可能會講和,至少我對此表示歡迎。」    
    「歡迎!」娜塔麗和貝克兩人的臉色幾乎流露出同樣程度的驚訝。「歡迎同希特勒講和?」    
    「親愛的,為了使人類能夠生存下去,最好的出路就是結束這場戰爭。越早越妙。人類文明的社會結構早已被工業革命和科學革命、宗教的崩潰以及兩次機械化的世界大戰破壞了。它再也經不起一次打擊了。說來辛酸,我幾乎歡迎新加坡的淪陷——」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七章(4)

    「新加坡沒有淪陷——」    
    「哦,那是日子問題,」貝克插嘴道。「或者是鐘點問題也未可知。英國人在亞洲可完蛋了。」    
    「咱們正視一下這問題,」傑斯特羅說,「日本人是亞洲的本地人,歐洲人可是外人。俄國的戰線相持不下。大西洋戰線又是相持不下。講和無論對世界,還是對美國,當然還有對猶太人,都是最好的事情。總比進行一場報復性的消滅窮國的五年聖戰 更加順天應人吧。我想如果我們調動我們所有的工業潛力,是打得垮他們的,可是這有什麼意義呢?他們已經顯示他們的能耐了。霸權可以分享的嘛。英法經過幾世紀的流血爭奪,懂得了這樣做。到頭來可就不得不同俄國人分享天下。戰爭拖得越長,納粹後方猶太人的處境就越慘,親愛的,如果我們當真打垮了德國,結果只會打出一個蘇維埃歐洲來。難道這一點如此順天應人嗎?為什麼我們不應當希望這場血腥的狂暴行動趁早結束呢?如果一旦真的結束了,那麼我白白把自己整個一生的老窩連根拔掉豈不荒唐可笑?可話又說回來,沒有我跟著你,你是不肯走的,那麼我就走吧。我從來沒二話。不過我不是一個自己拿不定主意、只考慮留下來的老糊塗,我不容許你再用這口吻跟我說話,娜塔麗。」    
    她沒答理他。    
    「亨利太太,我看你叔叔對戰爭的高見真是透徹,發人深省,他賦予了這場荒謬的大屠殺一個主題、一個目標和一個希望。」維爾納‧貝克激動地說。    
    「真的嗎?同希特勒媾和?希特勒說的話,誰信得過?希特勒簽的文件,誰信得過?」    
    「這問題並非解決不了的。」貝克不動聲色地答道。    
    「對極了。還有其他的德國人哪。甚至還有其他的納粹分子,」傑斯特羅說。「暴君的皮可不是鋼板做的。歷史這樣告訴我們。」    
    「教授,我除了跟自己兄弟之外,有好長時間沒這樣推心置腹地談話了。」維爾納‧貝克的眼睛對著傑斯特羅異樣地閃閃發光,聲音也顫抖了。「我將裝作從來沒聽到過這種話。不過,你是我衷心信賴的好老師,我要告訴你,我跟自己兄弟不止一次地討論誅戮暴君的道德問題,一直談到天亮。」    
    「我這該去餵孩子了。」娜塔麗站起身,維爾納·貝克也一躍而起。    
    「亨利太太,容我感謝你請我吃這麼豐盛的飯菜,我有好幾個月沒吃過這麼好的飯菜了。」    
    「啊呀,我們保住性命恐怕還多虧你呢。這點我可不是不知道。所以如果我——」她對她叔叔連看都不看一眼,就逕自打斷話頭,匆匆離開房間。傑斯特羅站在敞開的窗子前,一頭稀發隨風飄拂,臉上給月光照得陰影重重。    
    「教授,你對戰爭的論述使我大為震動,你這番話像修西狄底斯 一樣精闢。」貝克博士說。    
    「唉,維爾納,這只是氣頭上說的話罷了。可憐的娜塔麗。哪怕做母親的動物也為自己的娃擔心呢。這些天來跟她真不大好相處。」    
    「傑斯特羅博士,等你回了國,我倒要勸你寫本篇幅短小的書,發揮這些見解。寫一本像《最後一場賽馬》這樣的書,就是你哀悼簽訂了凡爾賽和約的歐洲那篇短小精悍的絕妙輓歌。」    
    「哦,原來你看過這篇東西,」聽上去傑斯特羅有點受寵若驚。「耍弄筆桿子的小玩意兒罷了!」    
    「不過你對戰爭的那番遠見真絕!像你這樣一個人,一個人道主義者,一個猶太人,竟這樣通情達理地談到日本問題,談到德國革命問題,多了不起啊!甚至提出『分享霸權』這種才華洋溢的說法,認為這樣做可能比五年相互流血殘殺更加可取!這話真激動人心。這話叫人對人類之間可能存在兄弟情誼這點恢復了信心。這對猶太人的精神是多麼意味深長的頌揚啊!」    
    「你過獎了,可我對這場該死的戰爭什麼東西都不寫。我要趕寫馬丁·路德。得了!咱們臨睡前喝一杯吧!」    
    「好。讓我打個電話叫我的車子來接。」    
    貝克打了電話,傑斯特羅呢,在矮腳酒杯裡斟了兩杯,比平時斟得更滿。他們站在敞開的窗子前喝著,閒扯著窗外的景色和錫耶納這種幽靜的美。「我理解你為什麼不願離開此地,你在此地有一個小小的私人樂園。」貝克說。    
    「是啊,我在此地過得很愉快。」傑斯特羅的情緒大為好轉了。「白蘭地幫我捕捉了不少難以捉摸的主題和思想。」    
    「教授,你願意考慮上羅馬去,同中立國家的新聞記者談談嗎?光同中立國家的。戈培爾的宣傳人員也好,蓋達的僱傭文人也好,一個都不要。」    
    「有什麼用處呢?」    
    「你對戰爭的看法會引起人們的注意。這些看法別出心裁,大氣磅礡,英明睿知。這些話能造成極大的影響。老實對你說」——這個外交官的聲音低下去了——「德國那些善良的人士聽了會深受鼓舞。」    
    傑斯特羅捋捋鬍子,笑得臉上都深深打起皺來。「未必吧。我只是個起碼作家。」    
    「哪兒的話。你有新聞價值。除了你之外,只有貝倫森和桑塔雅納在意大利獨裁政權下生活得這麼久。這點我勸你好好想想。」    
    「這怎麼成?我一回國,就要被人拿來示眾啦。」一輛汽車轆轆地開進車行道,就是外交官來時坐的那輛銀行公用的大轎車。「唉,你這就要走嗎?」傑斯特羅說。「真可惜,我倒想讓你參觀一下我的書房呢。」    
    貝克從窗口探出身子,跟司機簡短地說了句話。傑斯特羅就帶他上樓到書房去,他們手裡拿著酒杯,在書房裡繞了一圈。貝克說:「哎喲,天哪,你私人收藏的基督教書籍那樣齊全,哪兒也比不上吧?」    
    「唉,哪裡談得上呀!馬馬虎虎,可憐得很。可是——」傑斯特羅的眼光順著書架一一看去,他的臉色看來深為悲哀,「不瞞你說,維爾納,我一向沒有家庭生活。沒有子女。如果我的愛有所鍾,那就是這些藏書了。當然,桑塔雅納說得對,公共圖書館最好。然而呆在這間房裡,對我來說,多少有點親切的——聽上去未免有點自作多情的味道——活著的感覺。這些書本跟我說話。書本的作者全是我的朋友和同事,儘管有些作者早在一千五百年以前就化為灰燼了。我離開這個別墅原不足惜,傷心的是扔下這些書,心裡明白興許是這些書本的末日到了。」    
    「傑斯特羅博士,等你走了,我能不能替你把書裝起箱來,捎到瑞士或瑞典去?戰爭總要結束的。那時你可以重新拿到手了。」    
    這雙憂傷的老眼露出喜悅的光輝。「我的好夥伴,你辦得到嗎?能行嗎?」    
    「我回到羅馬去打聽仔細了,再打電話告訴你。」    
    「哎呀,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實在我已經欠了你不少情啦。」    
    「請別客氣!你提拔我取得了博士學位。造就了我的一生前程。眼下我向你告辭了,多謝你今晚盛宴款待。傑斯特羅博士,我還要再來勸說你,把你那番先知先覺的見解發表出來,讓受苦受難的世人共享吧。我是好言相勸。」    
    「我不是先知,也不是先知的兒子,維爾納,」傑斯特羅調皮地說,「祝你一路順風。」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八章(1)

    萊斯裡‧斯魯特情緒低落,百無聊賴,只得飽餐一頓聊以解悶,這頓瑞士菜吃得過於油膩,瑞士酒也喝得過了量,他吃飽喝足,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公使館來。他豎起衣領,埋著頭,頂著風雨,差點一頭撞上剛走出使館大樓的奧吉·范‧懷南格。「留神,老兄。」    
    「嗨。」    
    「昨天我們會面時我說的一番話,請你不要見怪。」    
    「不見怪。」    
    「好。要是你進一步搞下去的話——會鬧出大笑話來——說不定更糟。」    
    斯魯特在辦公室裡扔掉了濕衣濕帽,一把抓起電話機,就給塞爾瑪‧阿謝爾掛電話。話筒裡傳來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喂?哪一位呀?」    
    「噢——阿謝爾博士,我是萊斯裡‧斯魯特呀。」    
    「哦。」歇了片刻。「你想跟我女兒說話?我女兒不在家。」    
    「不要緊。謝謝你。」    
    「我女兒六點鐘回來。要她給你回電話嗎?」    
    「她有空就打吧。」    
    他著手工作,辛辛苦苦地鑽在文件堆裡,速度只有平時的一半。鍾敲六下,電話鈴響了。「喂?我是塞爾瑪‧阿謝爾啊。」    
    「你有工夫談談嗎,塞爾瑪?」    
    「當然有。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    
    聲調生硬冰涼,一聽就心中有數了。「呃,我很想打個電話給上回在你府上見到過的英國姑娘。」    
    「你是說南希‧布裡頓嗎?她家住在泰倫大街十九號加芬公寓。你要南希的電話號碼嗎?」    
    「勞駕啦。真不好意思麻煩你。」    
    「不麻煩。等一下——啊,有了。南希的電話是六八二一五。」    
    「真太謝謝了。」    
    「那麼再見吧,斯魯特先生。」    
    電話鈴又響起來的時候,他正沮喪地往公文包裡塞文件。聽她聲音氣喘吁吁,興高采烈的。「呃,萊斯裡嗎?我在拐角汽車房打公用電話呢。」    
    「塞爾瑪,我在你府上見到過的那個神父——」    
    「馬丁神父嗎?他怎麼樣?」    
    「我得找他談談。千萬不能給你父親知道,我又不能打電話到他教區神父的住宅裡去。」    
    「呃,明白了,就這麼回事嗎?」稚氣未脫的聲調活潑起來了。「回頭我還得再給你打個電話。」    
    「我就要回寓所去了。電話號碼是——」    
    「別,你等著別走。」    
    過了半小時,她又打電話來了。「菲爾德大街和林陰大道的拐角上。你認識那地方嗎?」    
    「當然認識。」    
    「在那兒等著。我開車來接你。」    
    他剛趕到那條熱鬧的林陰大道口,那輛灰色的菲亞特跑車就飛馳而來,車門呼的打開了。「南希·布裡頓,裝得可真像,」塞爾瑪心煩意亂地一笑,喊著說。「跳上車吧。」    
    「哦,我總得找句話說說啊。」他砰的關上車門。聞到了一股座椅的皮革味兒和她身上那股香味兒,他不由得回想起他們上回晚上一起出來玩的狼狽心情。「剛才你父親就站在你身邊嗎?」    
    「可不是,」她吃上排擋,出溜一下車子就開動了。「我跟馬丁神父不大熟悉,不過我剛才開車子去找了他。他給了我幾道奇怪的指示。我只能把你送到半道上。他說你千萬不能再把我牽扯進去。我以前從沒經歷過這等事。真像電影。」斯魯特聽了笑起來。她又找補一句說:「別笑,說真的。有危險嗎?」    
    「沒有。」    
    「這件事跟他說的猶太人的消息有關係嗎?」    
    「別問啦。」    
    「我父親知道咱們那晚在一起了。」    
    「怎麼知道的?」    
    「他問我的唄。我不能對他說謊。我沒聽他的話,又同你見面啦。」    
    「他究竟反對我哪一條?」    
    「哦,萊斯裡,別說廢話了。」    
    「我說的是正經話。他的態度真叫我莫名其妙。」    
    「難道你不覺得我逗嗎?」她把汽車飛快地開進一條黑沉沉的小巷,突然問了他一句。    
    「逗極了。」    
    「我覺得你才逗呢。我已經訂婚啦。我們是信教的人家。我父親的態度哪點叫你莫名其妙?」聽了這一連串乾脆利落、明明白白的話,斯魯特彷彿聽到的是娜塔麗·傑斯特羅的聲音,像在過去的日子裡那樣,把他追問得啞口無言。    
    塞爾瑪在一座聳立著一排排住宅的小山腰前剎住車子,近旁有盞路燈,有兩個穿得鼓鼓囊囊的孩子在燈光下玩「造房子」。「我就在這兒跟你分手了。你一直走到山頂,向左拐彎,沿著公園一直走,走到一座石砌的教區神父的住宅,石牆上有一扇木頭的花園門。趁眼前沒人敲門就是。」    
    「塞爾瑪,咱們難道不再見面啦?」    
    「不啦。」    
    那對圓溜溜的、充滿柔情的眼睛在一塊紅披巾下閃閃發光。娜塔麗也經常這樣裹著披巾御寒。看上去也是這個模樣——如夢初醒,意氣消沉,由於拚命克制自己而顯得神情緊張。他不由心頭怦怦直跳,又一次感到在她身上找到娜塔麗的影子而追悔莫及。她握住他的手,用冰涼的指頭緊緊握了一下。「千萬珍重。再見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八章(2)

    「誰?」他敲敲厚沉沉的木頭圓門,一個來應門的女人問了聲。    
    「我是斯魯特先生。」    
    大門吱嘎一聲開了。一個難看的矮子在頭裡走,領著他朝一扇在暗處亮著桔黃色燈光的凸窗走去,他看到神父坐在一張點著蠟燭的桌子邊。斯魯特走進屋,馬丁神父就站起身,指著身邊擺好的飯菜請他上座。「歡迎!陪我一起吃吧。」他揭開一個大湯碗的蓋子。「這是紅燴牛肚。」    
    「真可惜,」斯魯特低頭朝那碗熱氣騰騰、辛辣刺鼻的醬色東西瞧了一眼。他生平吃過一回牛肚,覺得像嚼橡皮,就此把它列為章魚一類忌吃的討厭食物。「我吃過了。」    
    「那好吧,」他們就座時,馬丁神父從一個陶土酒壺裡斟出紅酒來,一邊說,「嘗嘗這個。」    
    「謝謝你——啊呀!這酒真好極啦。」    
    「哦?」神父看上去高興了。「這是我兄弟在維爾茨堡附近老家的葡萄園裡自己釀的。」    
    馬丁神父不再說話了,只顧有條不紊、不動聲色地把一整只麵包都吃光。他把麵包掰成一塊塊,就著牛肚,在盤子裡蘸著醬汁吃。他每掰開一塊麵包,那個手勢和紅光滿面的樣子,都流露出對麵包色香味的滿意。他不斷給自己和斯魯特的杯子裡斟酒。一張圓臉,嘴唇厚厚的,神色安詳得簡直有點傻相了。那個矮胖的管家婆是個長著一嘴濃密汗毛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拖到地板的黑長裙,端來了一塊黃色的乾酪和一隻麵包。    
    「你嘗一口乾酪吧,」神父說。「包你愛吃。」    
    「謝謝,諒必配我胃口。」這會兒斯魯特狼吞虎嚥了。乾酪、新鮮麵包、葡萄酒全都美味可口。    
    馬丁神父滿意地出了口氣,把大半塊乾酪吃得精光以後,抹了抹嘴。「咱們這就去吸點新鮮空氣吧。」    
    戶外正起風,刮得園子裡幾棵高高的老樹光禿禿的枝椏嘎啦啦響。「你有何貴幹?」這聲音變得一本正經,焦急不安。「在屋子裡我不便說話,哪怕是自己的屋子也罷。」    
    「就是關於我在電影院裡拿到的文件。你看過沒有?」    
    「沒有。」    
    「我得鑒定一下它是不是真的。」    
    「據說這文件絕對可靠,不需要證明。」    
    大家不吭聲,只有兩人踩著礫石路的嚓嚓聲。    
    「雅各布‧阿謝爾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    
    「是他安排我們在他家見面的嗎?」    
    「他沒有安排過。」    
    「我跟你說說我這一頭的經過好嗎?」    
    「好吧」    
    斯魯特就把他會見公使和范·懷南格的事講了一遍,他還把會議紀要內容說了一下。神父聽得怪腔怪調地喘著氣,嘴裡咕嚕咕嚕的。風呼呼地刮著,刮得樹木簌啦啦響,他們在園子裡踱來踱去。    
    「可怕啊。可怕!不過說到可靠性嘛,斯魯特先生,人家偏偏不肯相信,這種態度好比一堵石牆,你如今不是正拿頭去撞嗎?」他慢條斯理、又嚴峻又沉痛地吐著一字一句,一邊抓著斯魯特的胳膊肘,伸出一隻粗短的指頭對著他的臉搠搠。「偏偏不肯相信!這種態度對我來說可不是新鮮事。人家臨終時我碰到過。人家懺悔時我聽到過。我聽到受騙的丈夫說過,聽到有兒子在戰場上失蹤的父母這樣說過,聽到上當破產的人這樣說過。偏偏不肯相信,這原是人之常情。凡是思想上無法理解一件可怕的事實,或者不肯正視它,那就掉過頭去,彷彿只要堅決不相信,就能憑魔法把這事實變得沒有似的。你目前遇到的情況就是這樣。」    
    「馬丁神父,我們的公使是個精明能幹、意志堅強的人。如果我能提供鐵的事實,他就不會迴避。」    
    「什麼鐵的事實啊?斯魯特先生,你們的公使要什麼樣的證明才肯承認呢?偏偏不肯相信,爭論又何濟於事?讓我去說服德國公使館某個人同他當面會見嗎?你可知道這有多危險?伯爾尼到處都是德國秘密警察布下的羅網。這下可能要了那人的命。而你得到些什麼好處呢?你們的公使疑心他看到了偽造的文件。是嗎?那他不會乾脆懷疑跟他說話的也是個騙子嗎?」    
    「德國公使館來的人我倒認得出來。你最好還是跟你們那個人說,到目前為止一切冒險都是白費。跟他說美國人說這文件『內容可疑,來路不明』。」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八章(3)

    神父鬆了他的胳膊,打開花園門,朝外面張望一下。「再見。筆直走到公園那邊,在威廉·退爾咖啡館外面就有個出租汽車站。」    
    「你不再幫助我了嗎?」    
    「斯魯特先生,我已經請求過我教區的大主教把我從伯爾尼調走。」神父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千萬不能再來找我了。你們美國人的確不瞭解歐洲。看在上帝份上,別再把阿謝爾父女牽扯進去。」    
    過了幾天,奧古斯特‧范‧懷南格把頭探進斯魯特的辦公室。「嗨,我剛才跟你一位朋友進行了一次熱烈的長談。他想問候你。」    
    「好呀。是哪一位?」    
    「雅各布‧阿謝爾博士。」    
    阿謝爾博士戴了一頂黑色的窄邊帽,身上一套黑衣服寬鬆地披在兩個塌陷的肩膀上,看樣子就像個碰到緊急情況被迫從病床上爬起來的病人。不過他握手的勁倒出人意外地有力。    
    「好吧,我就讓你們這一對相思鳥呆在一起,管保你們有一大堆話要談呢。」范。懷南格興高采烈地使了個眼色。    
    「我只來一會兒工夫,我請求你也參加我們一起談。」阿謝爾說。    
    范‧懷南格朝他搖搖一個手指,聲音單調地回答說。「啊—啊。兩個是伴,三、三——三個嘛成群,呔—呔。」他嬉皮笑臉,眨眨眼睛,跳著舞步走了。    
    阿謝爾博士頹然坐在斯魯特請他坐的一張椅子裡。「謝謝你。我們就要到美國去了,比預期的日子早。其實就在下星期四。這件事牽涉到匆匆履行幾項複雜的國際合同。所以我才來找范·懷南格先生。」    
    「奧吉幫了你忙?」    
    「哦,對。」阿謝爾博士兩道灰白的濃眉下射出的眼光看不清是什麼含意。「幫了不少忙。好吧!」阿謝爾兩眼深陷,顯出兩個可怕的黑窟窿,嚴峻地盯著斯魯特。「我難得向任何人求情。雖然我跟你不大認識,先生,可是我還是來向你求這麼個情了。」    
    「請說吧!」斯魯特應道。    
    「從現在起,我們還有八天就要走了。如果在這期間,我女兒塞爾瑪打電話給你,我求你不要見她。」斯魯特在這個臉色鐵板似的猶太老頭面前,不由心虛膽怯。「這個請求難辦嗎?」    
    「阿謝爾博士,我湊巧工作忙得很,反正沒法子跟她見面。」    
    阿謝爾博士痛苦地伸出手來。    
    「祝你們在美國生活愉快。」斯魯特說。    
    阿謝爾搖搖頭。「我在伯爾尼呆了十六年才感到安逸。如今我要上巴爾的摩了,這個地方我根本不熟悉,而我今年有七十三歲了。不過還是塞爾瑪要緊。雖然姑娘家有時都很難弄,可她倒是個有才華的好姑娘。因為我兒子是個老光棍,所以她的終身大事也是我惟一的終身大事了。再見,先生。」    
    斯魯特回過頭來繼續工作。他在公使館裡承擔著跟法國維希政府打交道的任務。儘管正在打仗,瑞士、美國和法國淪陷區為繼續進行三方貿易,正在談判簽訂一項條約。德國人出於實用的理由,對此也聽之任之。不過這件事實在難辦,文件已經堆積如山。斯魯特正快寫完當天下午一個會議的發言稿,電話鈴響了。    
    「萊斯裡‧斯魯特先生嗎?」對方的聲音蒼老而高亢,十足英國腔。「我是托萊佛‧布裡頓。咱們在阿謝爾府上見過面。」    
    「對,對。你好嗎?」    
    「好極了。那天晚上咱們不是談得很投機嗎?啊,你知道嗎,溫斯頓‧丘吉爾今晚要廣播,啊,我女兒南希和我想請你來我們家吃飯——不過是些家常素菜,可是南希做得還不壞。咱們可以一起收聽丘吉爾講話。討論討論事態的新發展。」    
    「那可太榮幸啦,」斯魯特說,心想沒比這種邀請更乏味了。「可惜我得趕個通宵,差不多要一整夜呢。」    
    對方不再哼哼哈哈了。「斯魯特先生,你不來可不成。」    
    斯魯特聽出這個蒼老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種職業上的強硬口吻,這是個暗示啊。此人畢竟是英國外交部門的工作人員。「蒙你再三邀請,實在過意不去。」    
    「泰倫大街十九號,加芬公寓,三號甲。七點鐘左右。」    
    當天晚上,斯魯特在伯爾尼一個破落地區的一座滿目淒涼的公寓大樓前面,看到停著一輛汽車,不由暗自尋思,伯爾尼也許還有一輛像塞爾瑪·阿謝爾那種灰色的菲亞特跑車。問題來了:他已對塞爾瑪父親下了保證,現在他是不是不能上樓去看一看了?他用詭辯術在心裡倏地盤算了一下,就一步跨兩級地上了樓。反正塞爾瑪不曾打電話給他。他也摸不準她是不是在布裡頓屋裡。人家真心誠意請他吃飯,他接受了。一句話,讓那個憂心忡忡的做父親的猶太老頭見鬼去吧!儘管斯魯特打算由著性子干,但塞爾瑪·阿謝爾離開伯爾尼時准還會是沒破過身的處女 。    
    她穿了件不大潔淨的藍上衣,跟家常便服差不多,頭髮上用髮夾隨隨便便地別住。她神情慵倦,悶悶不樂,跟他打招呼時一點也不輕佻;態度著實簡慢,隱隱有些怨氣。她跟那英國姑娘在廚房裡忙著,這工夫,布裡頓在一間塞滿舊書舊雜誌、充滿霉味的小書房裡,斟著烈性威士忌。「幸虧酒是用植物釀造的,怎麼樣?如果是用什麼動物屍體蒸餾出來的,那我奉行的素食原則就得全部拋棄了。嘻嘻。」斯魯特覺得布裡頓說的這番笑話至少說過千百回了,這麼傻笑少說也笑過千百回了。    
    老頭巴不得談談新加坡的事。他說,一旦日本人在馬來亞登陸,明擺著的戰略就是且戰且退,誘敵深入,一直朝南退到新加坡猛烈的炮火射程之內。這期間的新聞雖然早已令人沮喪,不過轉機必將到來,而且就在眼前了。今晚溫尼顯然有什麼有關新加坡的驚人消息要發表。「偏偏不肯相信。」斯魯特心想,現擺著一個多麼觸目驚心的例子啊!甚至英國廣播公司都公開透露新加坡正淪入敵手。可是布裡頓粗啞的嗓音裡流露出樂觀精神卻是完全真誠的。    
    這頓飯吃得很緊張,非常寒酸。四個人擠著一張小桌子。做女兒的端上來的少見的素香腸和燉菜,都是淡而無味的東西。塞爾瑪吃得很少,眼睛也不往上抬,臉蛋繃得緊緊、拉得長長的。他們正動手吃一道點心,那是非常辛辣的燉大黃莖 ,這時短波電台裡開始傳出丘吉爾那抑揚頓挫的聲調。他那篇陰沉的談話裡有好長時間沒提到新加坡。布裡頓不斷使眼色,做手勢,叫人放心,向斯魯特表示一切都不出他之所料。好消息就要透露出來啦。    
    丘吉爾頓住了,聽得出在換口氣。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八章(4)

    說到這裡,我有件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新加坡失守了。大英帝國這個強大的堡壘,面臨難以克服的強大優勢,堅持多時,終於光榮放棄,以免該地平民百姓繼續遭受無謂屠殺……    
    老頭那張皺紋密佈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臉色越來越紅,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閃著古怪的光芒。他們默默無言,一直聽到講話結束:    
    ……因此,讓我們迎著風浪,穿過風浪前進吧。    
    布裡頓抖抖嗦嗦地伸出手去關上收音機。「好哇!這一下我可錯到家了。」    
    「唉,大英帝國完蛋了。」做女兒的帶著酸溜溜的滿意心情說。「爸爸,該是我們大家正視這事實的時候了。尤其是溫尼。好一個老掉牙的浪漫派!」    
    「一點不錯!黑夜來臨了。一個新的世界秩序形成了。」布裡頓的聲音跟丘吉爾的腔調一模一樣,聽上去像是怪腔怪調,尖聲尖氣的應聲蟲。「匈奴人將跟蒙古人攜手合作了。斯拉夫人,天生的農奴將侍奉新的主子。基督教信仰和人道主義成了僵死的教條。技術上處於蒙昧狀態的千年長夜來臨了。唉,我們英國人總算打過一場惡仗了。我這輩子也算活到頭了。我可憐你們這些年輕人呀。」    
    他明擺著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塞爾瑪和斯魯特看了馬上就告辭了。她在樓梯上說:「新加坡的陷落真的那麼糟糕嗎?」    
    「呃,對他說來這等於世界的末日。這也許意味著大英帝國的末日。戰爭可還是要進行下去的。」    
    走到街上,她就抓住他的手,手指勾住手指。「上我的車吧。」    
    她開到一條熱鬧的林陰大道,停在人行道旁,沒有關上馬達。「馬丁神父叫我給你轉個口信。他的原話是這樣的;『事已安排妥當。星期日晚上六點,在你寓所等候一位來客。』」    
    斯魯特大吃一驚說:「我原以為他不希望你捲進去呢。」    
    「昨晚他來我家。爸爸跟他說我們下星期四要走了。我揣摩,既然我馬上就要走了,他一定就此認定我是個保險的信使。」    
    「很可惜,你不得不違背你父親的意志。」    
    「南希的蹩腳飯菜倒胃口嗎?」    
    「這頓飯很值得。」    
    她直勾勾地望著他,順手關上馬達。「我看你跟這個娜塔麗姑娘有過一手吧。」    
    「的確有過一手。我不是早告訴你了。」    
    「沒講過多少。你很有外交辭令。你可想到跟我也可能來上這麼一手嗎?」    
    「這我做夢也沒想到過。」    
    「為什麼不呢?我還以為我長得像她呢。我有什麼不同?引不起性慾?」    
    「這種話談起來多荒唐,塞爾瑪。謝謝你的口信。」    
    「我不能原諒我父親去找你。真是丟人!」    
    「他本來不應該跟你說的。」    
    「我從他嘴裡套出來的。我們大家拌了幾句嘴。唉,你說得很對,這話是說得荒唐。再見吧。」她發動了馬達,伸出一隻手來。    
    「天哪,塞爾瑪,你的血脈不和,一雙手老是冰涼的。」    
    「人家都不說,只有你老提這個。得了——有句英國話怎麼說?『一不做,二不休。』」她向他湊過身子,在他嘴上使勁吻著。一陣溫馨的暖流撩撥得斯魯特心旌搖晃。她放低了聲音,悄悄說:「好啦!既然你覺得我還這麼撩人,那就稍微記住我點兒吧。我會永遠記住你的。」    
    「我也會永遠記住你。」    
    她搖搖頭。「不,你不會的。你有過那麼多的奇遇!你還會有更多的奇遇!我可只有過一樁奇遇,我那樁小小的奇遇。但願你找回娜塔麗。她跟你在一起比跟那個當海軍的傢伙要幸福。」——塞爾瑪的表情隱隱帶著調皮的味兒——「那是說,如果她還一定要嫁個異教徒的話。」    
    斯魯特打開了車門。    
    「萊斯裡,我不知道你跟馬丁神父在搞什麼名堂,」塞爾瑪大聲說,「不過要多加小心!我從沒見過一個人比他更像驚弓之鳥了。」    
    星期日晚上沒人來到斯魯特的寓所。星期一早上,他書桌上放著一份蘇黎世《日報》,第一版上整版都刊登日軍在新加坡告捷的照片,是由德國新聞處轉發的:受降儀式,英國軍隊成群地坐在俘虜營裡的泥地上,東京的慶祝活動等等。有關馬丁神父的報道很短,斯魯特幾乎錯過了,不過這段消息就登在這頭版的底下。卡車司機聲稱他的車閘失靈了,現正在拘留審訊中。神父死了,是被壓死的。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十九章

    一個猶太人的歷程    
    (摘自埃倫‧傑斯特羅的手稿)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美國轟炸機空襲了東京!    
    我的脈搏卜卜卜地加快了,就像當初作為一個愛上了美國一切事物的僑民,染上了壘球熱,看到寶貝魯思 來個「本壘打」 那時的情況一樣。對我來說,美國就是我的寶貝魯思。這一點我說出來不怕見笑。原來寶貝魯思終於擺脫了萎靡不振的狀態,「啪的一球打到了看台上」!     
    說也奇怪,盟軍飛機的炸彈總是掉在教堂、學校和醫院上;不精確到這個地步,這在軍事上是何等輝煌的成就啊!如果柏林電台說的都是真話——請問,德國人為什麼要說謊呢?——那麼英國皇家空軍如今幾乎已把德國宗教信仰機構、學校、醫院全部夷為平地了,而其他目標偏偏沒有命中!現在據說東京在這次空襲中,除了不少學校、醫院和廟宇遭到野蠻的美國人炸毀以外,毫無損傷。實在離奇之至。    
    我的侄女稱這回「杜立德空襲」(杜立德是指揮這次空襲的一位勇猛的陸軍航空隊的中校)只是一個花招,一次象徵性的轟炸。照她說,這對戰爭不起什麼作用。當英國廣播公司播送這消息的時候,她竟然把娃娃托給廚娘,趕到我們的新聞記者同僚聚居的精美飯店,跟他們暢懷痛飲,喝得爛醉。這幫人差不多老是喝得酩酊大醉,可是我有多年沒見娜塔麗喝醉了,大概那天是當地一個主要愛慕她的人——一個頭腦迂腐的美聯社記者——護送她回來,儘管她差點連路都走不來,她還是一肚子逗樂的笑料。    
    她心情是那麼愉快,我情不自禁地真想當場就把我兩星期來一直憋在心頭的重大秘密洩露出來,這樁秘密我連在本文中都不肯輕易透露呢。可是我終於忍住了。她為了我的緣故已經吃足了苦頭。等到保險絲燒到危險點以前,有的是機會來透露這件出人意料的事。保險絲也可能永遠不會燒斷。    
    被扣在錫耶納的美國人員動身日期已定於五月份的第一個星期。我們將動身到那不勒斯或里斯本去,搭上一艘瑞典的豪華郵船,開回祖國。四月一日(我記得曾意識到那天是愚人節!),我的老朋友,錫耶納的警察局長來探望我。他一副托斯卡納人的作風,連連唉聲歎氣,頻頻聳肩,講話繞了不少圈子,露出口風表示對我們說來還有困難。具體情況他不肯作詳細說明。    
    過不幾天,詳情就從我們駐羅馬大使館的一封來信裡透露出來。情況原來主要這樣:納粹聲稱有三名意大利記者被扣在里約熱內盧,靜候審訊,說他們是德國間諜喬裝的,實際上他們是真正的記者,現今在同盟國的挑動下,竟遭巴西當局野蠻扣押。因為德國人對巴西人鞭長莫及,為了以牙還牙,他們要求意大利人扣押三名美國人,以此要挾我國國務院勸說巴西釋放這些人。當然,這是十足粗野的日耳曼作風,一種營救他們那些笨頭笨腦而落人羅網的間諜的伎倆。不幸的是,如果真鬧到這地步,這三個人質可能輪到我本人、我侄女和她娃娃,因為且不說別的,就連我們自己的「記者」身份證也勉強得很呢。實際上,這場國際交易已經在進行中了,而我們就在那些內定可能扣押的人員中。這就是大使館透露的消息。    
    不過這件事也未必真會發生。巴西大概會接受我們國務院的斡旋。再說,我們的朋友和救命恩人維爾納·貝克博士正在竭盡全力解救我們,一旦真的事到臨頭,無論如何也要從名單上指定其他三個美國人作報復。我恐怕應當勸止他這麼做,不過我在戰時也已經學會了狠心。時興的風尚是各自逃命。    
    我把這消息瞞住了娜塔麗。她既怕德國人,又怕他們可能加害於她孩子,這種恐懼心理已經近乎神經病了。至於我呢,我並不著慌。我心甘情願在這裡一直工作到死,並且一旦災禍臨頭,無論怎樣臨頭,就讓人把我的骨灰撒在這花園裡吧。不管怎麼樣,我屍骨化灰的日子總不遠啦。我說不上怎麼會知道這一點。我的健康情況並不壞。然而我的確知道這一點。這點既嚇不倒我,也愁不死我。這只有加強我的決心,在為日無多的歲月中竭盡全力地工作,寫完我的《路德傳》。    
    可是,為了娜塔麗的緣故,我必須盡一切力量確保我們走得成。我一做完早上的工作,就要去找大主教談談。他對意大利外交部不無影響。是時候了,該利用一切門路,想盡一切辦法。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十章(1)

    紅鬍子紮在傑妮絲‧亨利的臉蛋上,撩得她怪癢癢的。她緊緊摟住拜倫,心裡想,他乘了那艘潛艇出海已經相當久了,這回久別重逢,所以不免摟得緊了一點兒,超過了一般叔嫂之情的分寸。再說,儘管她心裡絲毫不存亂倫這個念頭,就跟絲毫不存忤逆這個念頭一樣,不過她倒真心感到華倫的弟弟隱隱有股難以捉摸的魅力,而且她一向感到他有這股魅力。她並不在乎他滿嘴酒味,也不在乎他那身皺巴巴的卡其軍裝上油膩斑駁,因為她知道他是開完了「烏賊號」的祝捷大會直接來的。曬黑的脖頸上掛著一個雙圈的赤素馨花環,散發出濃醇的馥郁香味。    
    「哎喲!」她摸摸他的鬍子。「你打算留著這把鬍子嗎?」    
    「為什麼不留?」他取下花環,掛在她脖子上。    
    她被弄得心慌意亂,湊著鮮花聞聞,說道:「你的電話把我弄糊塗了。不瞞你說,你跟他的聲音聽來真像啊。」    
    傑妮絲在電話裡一聽到他聲音,曾經脫口冒出一句妻子對丈夫的體己話。「聽著,我是拜倫。」他打斷她的話頭,尷尬地靜默了片刻,雙方都不由哈哈大笑了。    
    拜倫靦腆地咧開嘴笑笑。「盼著華倫回來,是嗎?」    
    「哦,都在傳說海爾賽率領航空母艦要回來了。」    
    「聽說,丟了一條『列克斯號』 。」    
    「丟了一條『列克斯號』。」她憂傷地搖搖頭。「在珊瑚海沉沒的。那可錯不了。」    
    「我侄兒呢?」    
    「在孩子自己房裡呢。洗完澡,吃個飽,睡個覺,像朵玫瑰花似的香噴噴。」    
    「我想,對我你就不能這麼說了。」實際上,拜倫渾身上下真的臭氣撲鼻。「我們剛下艇就開慶祝會——嗨,維克。乖乖,傑妮絲,」拜倫從孩子房裡喊道,「他個兒真大。」    
    「別吵醒他。他一醒就不會讓咱們安寧。」    
    過了一會兒拜倫溜進廚房,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多好的小子。」他神思恍惚地說。聽上去似乎有些悲哀。    
    傑妮絲穿著襯衫短褲,繫著圍裙,彎著腰在灶頭做菜,粉紅色的花環懸空掛著。她撩開披在臉上的深黃頭髮。「原諒我身上弄得這麼亂七八糟的。看來我再也打扮不成了。華倫實在難得回家。」    
    「我要打個電話到華盛頓去,」拜倫說,「不過現在那裡正是深更半夜。我還是等到早上再打吧。娜塔麗和我的孩子被扣在意大利,這點大概你已經知道了吧。」    
    「勃拉尼,他們已經走了。」    
    「什麼!他們走了?」拜倫興高采烈地跳起身。「琴,你怎麼知道的?」    
    「我跟呆在華盛頓的父親通過話了——噢,就在三四天前,他一直在向國務院打聽這件事呢。」    
    「可是,他肯定嗎?」    
    「當然肯定,有艘瑞典郵船從里斯本載了那些被扣的美國人,目前正在途中。她跟孩子就在船上。」    
    「真料想不到!」他一把抓住傑妮絲,緊緊摟在懷裡,吻了她。「我看還是打個電話給他吧。」    
    「他離開那兒了。他現在是准將銜,要派到澳大利亞去當麥克阿瑟的參謀。他路過這兒的時候,你可以跟他談談,說不定星期六就到。」    
    「啊喲,天吶,這好消息我盼了多久啦!」    
    「沒錯兒。你快團聚啦,嗯?」他放開了她,她淘氣地咧開嘴一笑。「你們倆在一起度過多少天蜜月,三天嗎?」    
    「還沒三天呢。真不知還能團聚啊。」他又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埃斯特要我留在『烏賊號』上。我們中隊大半都調回來,不干巡邏工作了。情況很不尋常。潛艇基地有股味兒,看來在醞釀什麼。」    
    她擔憂地朝他看了一眼。「是嗎?連太平洋艦隊司令部那兒也這樣。」    
    「埃斯特聽說日本人打算攻取夏威夷群島。大戰中的最大一場戰役即將發生。眼前我不能離艇,這就是他的意見。」    
    「你不是接到大西洋潛艇部隊的調令了嗎?」    
    「他只好讓我走。如果眼前就要打一仗,我可以留在艇上作戰。也許我應當留下,我真搞不清啦。」    
    「那麼說來埃斯特當了艇長啦?」    
    「可不,現在人家是埃斯特艇長啦,不再叫『夫人』了。」    
    「我不喜歡他。」    
    「為什麼不喜歡?」    
    「哦,他是專門在女人堆裡廝混的活寶吧?」她咧開嘴一笑,就像歌劇院的鬼怪。     
    拜倫聽得大笑。「歌劇院裡的鬼怪!這說法不錯。」    
    他幫她把飯菜和酒端到涼台上一張熟鐵架的玻璃面桌子上。雖然夕陽還在樹林那邊照耀,她還是點上了蠟燭。他們喝著加利福尼亞葡萄酒,吃著她匆匆做起來的肉卷。拜倫一邊談著埃斯特初次指揮巡邏的事,一邊接連乾了幾杯。在他們奉令返回基地以前,他們擊沉了兩艘敵船,於是拜倫認為卡塔爾·埃斯特就要成為大戰中一位了不起的潛艇艇長啦。他的眼睛開始炯炯發光。「嗨,琴,你能保守秘密嗎?」    
    「那還用說。」    
    「我們擊沉了一艘醫院船。」    
    「我的上帝呀,拜倫!」她目瞪口呆,喘不過氣來。「哎呀,這可是件暴行哪,這是——」    
    「請你聽我講下去,行不行?這是我生平最糟心的經歷。半夜時分,我在甲板上值勤的時候,親眼發現了這艘船。沒有護航艦隻,白色的船殼亮著泛光燈,船上燈火輝煌,船舷漆著偌大的紅十字。這是在爪哇島北邊的望加錫海峽。埃斯特登上舷側,觀察了一下,就命令下潛,向它靠近。嘿,我尋思這是一次演習呢。誰知他說了聲:『打開魚雷發射管前蓋,』我一聽頓時嚇壞了。我說:『艇長,打算攻擊嗎?』他不理我,只顧一味駛近。我在計算機上操作。約莫相距一干五百碼時,我已經得出個完整的答數了,可是我覺得內疚得要命,副艇長只顧抓頭皮,一聲不吭。我就說:『艇長,這目標是艘醫院船哪。萬一最高軍事法庭開庭,我只能直說啦。』『好,勃拉尼,你要說就說吧,我現在可要對它開火啦。』他說,態度像冰棍一樣涼,咂著雪茄。『準備行動!升上潛望鏡。確定最後目標方位,開火!』於是放出了四枚魚雷。」    
    「拜倫,他是個瘋子!」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十章(2)

    「傑妮絲,你聽下去好嗎?那艘寶貝船炸成個火球,你在一百英里外也看得清!原來這是艘偽裝的軍火船。別的船決不會像那樣爆炸。我們升上水面,眼看它燃燒。它不斷發出呼啦啦和轟隆隆的爆炸聲,火花飛濺。燒了好久好久才下沉。彈藥像花爆般不斷爆炸。但等船身沉下去,嘿,海上頓時漂滿了奇形怪狀的黑糊糊的東西。我們在海面上停到天亮,這些黑糊糊的東西原來是大塊大塊的生橡膠球,有十到十五英尺那麼寬。這些東西在海面上浮動著,好大一片,一直到地平線那頭。寶貝兒,那艘船原是從爪哇裝運橡膠的,還有一大批軍火呢。大概都是繳獲的荷蘭貨。」    
    「他怎麼會知道這秘密的?弄錯了他會害得兩千個傷員淹死呢。」    
    「他猜中了。琴,可別對人家講這件事。」    
    「不講,太嚇人啦。」    
    門鈴響了。她離開桌子,一會兒就回來了。「說到他,他就到。」卡塔爾‧埃斯特身穿白制服,鬍子刮得精光,腋下夾著軍帽,身材瘦長、挺直,跟著她走進來。    
    「勃拉尼,基地車庫裡的吉普車都開走了。十點鐘光景你順便把我捎下山去好嗎?宵禁時間出租汽車不肯上山來。」    
    「你要上哪兒?」    
    「我回頭再上這兒來。」埃斯特衝著傑妮絲怪模怪樣笑著,硬線條的嘴角微微噘起。「要是你不在意的話。」    
    傑妮絲對拜倫說:「你不是要在這兒過夜嗎?」    
    「我還沒想到這個呢。洗個熱水澡,睡張真正的床,謝謝,我一准留下。」    
    「咱們一接到命令二十四小時內就出發,拜倫。」埃斯特說。    
    「艇長,我早上八點准回去。」    
    「已經打定主意留在艇上了嗎?」    
    「早上再告訴你。」    
    傑妮絲猜得出為什麼拜倫絕口不提娜塔麗。因為埃斯特聽了這個消息,只會更加逼他留在「烏賊號」上。    
    「最新消息是敵人將大舉進犯阿拉斯加,」埃斯特對傑妮絲說。「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聽到什麼類似的消息嗎?」    
    她毫無笑容,搖了搖頭。他衝她咧嘴一笑就走了。    
    「他上這兒來拜訪哪一位有福份的太太?」傑妮絲問。    
    拜倫只是聳聳肩膀,避而不答。    
    「幹這種事真不要臉,勃拉尼。山上每一個做妻子的我都覺得可疑。」    
    「琴,你心眼壞才往這上面想。」    
    天色越來越黑了,他們一邊閒扯著家常和戰事,一邊搬進屋去,拉上了防空窗簾,拜倫的態度漸漸使傑妮絲覺得古怪了。他說話東拉西扯的,而且常常又尷尬又憂鬱地瞅著她。酒喝得太多了?慾火上升了?在她小叔子身上,這情況似乎叫人難以相信。不過,他畢竟是個海上歸來的年輕水兵呀。等他去洗澡的時候,她決定不換衣服,把燈亮著,再把酒藏好。    
    「天哪,真是妙極了。」他穿著華倫的睡衣褲和浴衣露面了,用毛巾擦著頭髮。「自從離開奧爾巴尼以後,我還沒洗過澡呢。」    
    「奧爾巴尼 ?」    
    「澳大利亞的奧爾巴尼。」他猛的倒在籐榻上,四肢肌肉放鬆。「可愛的小鎮,要多遠有多遠,總算還在上帝創造的這個綠色大地上。當地的人真好極了。我們的供應船就停泊在那兒。琴,你有波旁威士忌嗎?」他的態度相當正經。    
    傑妮絲對自己剛才的胡思亂想不由感到害臊。她端來了兩杯酒。他直挺挺躺在籐榻上,喝了一大口酒,然後苦悶地搖搖頭。「上帝啊,竟然又要見到娜塔麗了!還有娃娃。真叫人難以相信。」    
    「聽上去你並不那麼高興。」    
    「在奧爾巴尼有個姑娘。也許我感到內疚。」    
    「乖乖。」她演戲似的跌進一張扶手椅裡。    
    「我是在教堂裡認識她的。她在唱詩班裡唱聖詩,這是個小小的唱詩班,奧爾巴尼一切都是小小的。這班子只有三個歌手,加上這姑娘。她還彈風琴。這是個小得好玩的海港,奧爾巴尼——只有三條街、一座教堂和一個鎮公所。乾淨,可愛,有不少草場、花壇、精美的老房子和老橡樹,十足英國風味和十九世紀風光。這真是別有天地。」    
    「她是什麼人?」    
    「她名叫烏蘇拉‧科頓,小鎮那家銀行就是她父親開的。她非常可愛,非常大方。她男人是坦克兵團的軍官,在北非。我們的潛艇有過兩次大檢修,中間隔開兩個月。這兩次只要我有機會上岸,我們每分鐘都形影不離。」    
    「後來呢?」    
    拜倫兩手一攤,做了個絕望的手勢。「後來?後來我們就啟航了,我就到了這兒。」    
    「拜倫,我有一點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嗎?」    
    「出了什麼事嗎?」他憤憤地皺著眉。「你是說我有沒有扒下她的褲衩?」    
    「唉,你這話說得多難聽。」    
    「天吶!你,也這樣想?每回我回到潛艇,卡塔爾·埃斯特總說:『咦,你有沒有扒下她的褲衩?』最後我忍不住說,如果他肯上岸去,暫且拋下自己的艇長身份,我就把烏蘇拉問題這筆賬跟他徹底算算清。這樣一說,他才罷休。」    
    「親愛的,這點關係可大呢——」    
    「聽著,我說過她男人在北非打仗。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這種事真把人折騰死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倒也美滋滋的。這樣使我當時日子好過些。我永遠不會寫信給她。這沒意思。不過天吶,我永遠也忘不了烏蘇拉。」    
    傑妮絲從椅子裡站起來,雙手擱在他的肩上,向他湊下身子,一頭芳香的金髮瀑布似的瀉在他身上。她吻了他的嘴。她拿大拇指在他嘴上認真地抹了抹說:「娜塔麗是有福份的。兩兄弟竟能如此大不相同。華倫讓我熬了多少苦日子呵!」    
    「得了,你嫁了個搗蛋鬼,這點你不是不知道。」    
    「一點不錯,我知道。」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十章(3)

    拜倫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說來也怪,那一段日子裡,我對娜塔麗越發迷戀了。我不斷想念她。烏蘇拉很可愛,可是比起娜塔麗來嘛!娜塔麗是個充滿活力的女人。天底下沒人比得上她!」    
    「說起來,我真妒忌娜塔麗。我也妒忌小烏蘇拉。娜塔麗會原諒你和烏蘇拉兩個的。我是這麼看的。」嘴角一撇,帶著一絲苦笑。「哪怕你像『夫人』埃斯特說的那樣,真的扒下過她的褲衩。你也知道,這是戰爭時期啊。晚安,拜倫。維克一早五點鐘就要把我鬧醒的。」    
    第二天早晨,她正在廚房裡喂娃娃,忽聽得一輛吉普車嘎吱一下就此不響了。華倫穿著整潔的卡其軍裝走進來。她幾乎有一個月沒見到他了。他比拜倫個子大得多,身子沉得多,簡直令人吃驚,曬得非常黑,目光炯炯的。「傑妮絲,怎麼搞的,門外還停著一輛吉普車?壁櫥裡藏著個野漢子,都快憋死了?」    
    他呼的一下子把她狠命摟在懷裡,她就拿一個指頭堵住他的嘴。「拜倫睡在客房裡呢。」    
    「什麼?拜倫回來了?好哇!」    
    傑妮絲的嘴巴貼住他的嘴巴,話也說不清楚。「親親,維克坐在高腳椅子裡——」    
    華倫大步跨進廚房,娃娃朝他轉過小臉來,只見他滿臉塗著蛋黃,兩隻大眼睛一本正經地看著他,然後咧開嘴巴笑開了。華倫吻了他。「他真香。每回我出門他就長高半英尺。來吧,小傢伙。」    
    「你把他帶到哪兒?」    
    飛行員給兒子擦了臉,抱了他走進嬰兒室放到一張有欄杆的小床上,遞給他一隻玩具熊。    
    「親親,聽著,」傑妮絲跟在他後面,低聲低氣說。「拜倫隨時都會闖出來,找雞蛋和咖啡——」    
    他伸出一條有力的胳臂,勾住她的腰肢,把她帶進臥室,隨手悄悄鎖上房門。    
    她俯臥在床上,光著身子,似睡非睡的,忽聽得嚓的一下劃火柴的聲音,不由睜開眼,眼皮沉重,眼神暗淡,淘氣地瞅著她丈夫。只見他已在床上坐了起來。「說真的。」她說,出人意外地聲音粗得像男人,兩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太陽在華倫紫銅色的胸膛上灑下一抹抹金光,他煙卷裡噴出的煙在陽光下藍霧繚繞。    
    「我說,你是個海員的妻子。」    
    「天吶。可不要是個環繞地球的麥哲倫 手下的海員。」    
    「琴,我聽見拜倫在走動了。」    
    「哎呀,不要緊,咖啡早煮好了。我看他找得到的。」    
    他聲音有點粗啞地說:「我愛你。」她用一隻胳膊肘撐著身子看著他。他大口大口抽著煙,噴出一大團灰濛濛的煙雲。「最近這一回,真是次操練。就是說,白跑了一趟。兩艘航空母艦組成一支特混艦隊,轟隆隆地開了三千五百英里路程,趕到珊瑚海,又趕回來,遲到了三天,沒趕上這場海戰。如果我們及時趕到,就可以揍垮日本人,不致損失『列克斯號』了。『約克敦號』也受了重創。開了七千英里路程,落得一場空。海爾賽還算走運,用不著他來付石油賬。」    
    傑妮絲說:「現在人家在醞釀什麼呀?你知道嗎?」    
    「哦,你聽到小道新聞了。總有什麼重要大事,這錯不了。我們在兩天內又要出動了。」    
    「兩天!」    
    「是啊,後勤人員日日夜夜都在為艦艇補充燃料給養。」他打了個哈欠,伸出一條醬色的胳膊摟住她。「這次戰鬥行動一定是什麼新鮮玩意兒。我們那七千英里路程一路上光是搞巡邏,寶貝兒。巡邏啊,巡邏!飛出去兩百英里,飛回來兩百英里,一連幾小時,一連幾天,在雲層上,在海面上空轟隆隆飛著。除了鯨魚我什麼都沒看見。我有不少閒工夫可以好好想想。我尋思時間越來越寶貴,我不應當再這樣混下去,害你傷心。過去我太叫你傷心啦。我很抱歉。再也不啦。好不好?我要洗個淋浴,跟勃拉尼聊聊。他氣色怎麼樣?」    
    「呃,呃,有點憔悴,有點消瘦。」傑妮絲聽到他懺悔的話,高興得目瞪口呆,拚命把聲音放得跟他一樣隨便。「一臉濃密的紅鬍子,就和爹跟我們說的一樣。」她摸摸他的臉。「我不知你留了鬍子是怎麼副長相?」    
    「不行!長出來會是夾白的。去他娘的。得了,爹見了勃拉尼包管高興,隨他鬍子拉茬什麼的。『諾思安普敦號』跟在我們後邊進港的。」    
    「拜倫說『烏賊號』幹掉了兩艘日本船。」    
    「嗨,這下爹聽了可夠樂的啦!」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十章(4)

    帕格‧亨利在「諾思安普敦號」艦橋上向陽的一側,指揮手下在強勁有力的落潮中朝浮筒靠去,他看見斯普魯恩斯在下面主甲板上踱來踱去。那條等著送他們到「企業號」去的專用汽艇停靠在艦邊,原來海軍少將要到「企業號」上去拜見海爾賽。接著他們要走五英里路,到華倫家去。這是他們的老規矩了。渾身打濕的水兵們正在下面顛簸不停的浮筒上使勁擺弄著粗大的錨鏈上的鉤環,帕格正在同格裡格海軍中校商談有些要船塢檢修的項目急需在再次出海之前完成。上回白白趕到珊瑚海一趟,彈藥庫裡還是貯藏充足,糧食和燃料可不足了。經過七千英里的高速行駛,四十八小時內就要掉轉頭去!太平洋準保馬上要大鬧一場了;至於到底是怎麼回事,帕格·亨利心裡可沒譜。    
    「企業號」泊在港內時,通常總顯得淒涼、冷清;艦上的鐵鳥在拂曉前就在港外一百英里處起飛了,如今只剩下一個空鳥巢。不過這回艦上缺乏生氣的樣子看了使人害怕:斯普魯恩斯的專用汽艇開近時沒有鳴笛;沒有擴音喇叭召喚艦上人員到通道列隊,舉行儀式;舷梯上闃無一人,連值班軍官也看不見。在洞窟似的機庫甲板上,有一股鬼船上的陰森氣氛。海軍中將的通信副官一路小跑,向他們奔來,登登登的腳步聲在空洞洞的鋼鐵機庫裡發出迴響。通信副官不拘禮儀地握住雷蒙德·斯普魯恩斯的胳膊肘,把他拉到一邊,同時轉過沒刮鬍子的蒼白的臉說:「對不起,亨利上校。想起來了,你兒子在凌晨三點起飛之前,還跟我一起喝過咖啡。」    
    帕格點點頭,感到放心了,但一點都沒流露出來。他在新赫布裡底群島沿海曾親眼看見一架無畏式俯衝轟炸機從「企業號」上一個橫翻觔斗栽進了海裡;看樣子大概不會是華倫,不過直到這會兒他始終納著悶,擔著心。    
    「好了,亨利,咱們走吧。」斯普魯恩斯輕聲談了幾句以後說。專用汽艇乘風破浪一路開到潛艇基地去。斯普魯恩斯什麼都沒說,帕格也什麼都沒問。海軍少將的臉鎮靜自若,幾乎毫無表情。他們上岸時,他才打破沉默。「亨利,我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還有點事兒。我想,你大概想馬上回去跟家人團聚吧?」從他聲調聽來,他明明不願放棄那一起散步的機會。    
    「悉聽尊便,將軍。」    
    「跟我一起去吧。要不了多長時間。」    
    帕格在尼米茲辦公室鑲嵌金星的門外一張硬板椅裡等候著,一邊把軍帽在手上打著轉兒,一邊注意到四下裡分外忙亂;打字機卡嗒卡嗒,電話鈴丁鈴丁鈴,文書軍士、海軍婦女後備隊隊員和下級軍官的腳步匆匆,來往不絕。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大樓裡的忙亂跟「企業號」上的死寂一樣出奇。看光景就要發生什麼重要大事,錯不了。帕格希望不要再來一次杜立德式空襲。他是個因循守舊的軍事思想家,自從特混艦隊出航以來,他始終對杜立德這一招抱懷疑態度。    
    他在「諾思安普敦號」廣播喇叭裡宣讀了一遍海爾賽的電報。「本艦隊開往東京」,一邊讀一邊不由脊樑上感到一陣冷戰。他心裡頓時揣摩,兩艘航空母艦怎能冒險開到以地面為基地的日本空軍的虎口裡去呢?在艦上人員的歡呼和吶喊聲中,他對斯普魯恩斯懷疑地搖搖頭。第二天,「大黃蜂號」開來會師的時候,艦面甲板上停滿了陸軍的B-25型轟炸機,這才自然解答了這個謎。斯普魯恩斯眼望著迎面開來的航空母艦,說道:「怎麼樣,上校?」    
    「我向這些陸軍航空兵致敬,將軍。」    
    「我也一樣。他們受了好多個月的訓練哪。他們將來只能一直飛到中國去,你明白嗎?艦上甲板沒法讓他們飛回來降落。」    
    「我明白了。真是勇敢的人。」    
    「這不是很好的對敵作戰嗎,上校?」    
    「閣下,我理解力差,無法理解這次任務的絕對正確性。」    
    自從帕格認識斯普魯恩斯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盡情大笑呢。直到幾天前他們才又談起這次空襲。那天在斯普魯恩斯的寓所裡吃飯,斯普魯恩斯對他們沒有趕上參加珊瑚海之戰一事表示惋惜。有史以來第一次,敵對雙方的軍艦彼此沒有照過面;這是一場雙方相隔七十五英里多全由飛機作戰的決戰。「海戰史上這還是新鮮事,亨利。不少軍校的傳統觀念被推翻了。可能你對空襲東京的看法是對的。也許咱們早就應該一直呆在南方,而不應該在太平洋上開過來開過去,大做宣傳。話又說回來,咱們還不知道杜立德把日本人的作戰部署打亂到什麼程度。」    
    斯普魯恩斯這次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密室裡呆了半個小時光景。他出來時臉上帶著一種異樣的神色。「咱們就要上路了,亨利。」他們走出海軍造船廠,順著一條柏油路,吃力地爬坡,穿過野草叢生、灰土濛濛的甘蔗田,他冷不防說道:「唉,我要離開『諾思安普敦號』了。」    
    「哦?我聽了不勝遺憾,閣下。」    
    「我也不勝遺憾,因為我就要回到陸地上工作了。叫我去當尼米茲海軍上將的參謀長。」    
    「啊呀,那好極了。恭喜恭喜,將軍。」    
    「謝謝,」斯普魯恩斯冷冷地說,「可是請你當參謀的時候,我不記得你馬上接受了任務。」    
    話題到此結束。他們拖著腳步繞過一個彎。基地出現在眼前,橫在山下遠處,在鮮花盛開的樹叢和蔬菜農場的層層綠色菜地那邊;有碼頭,有泊滿軍艦的拋錨地和干船塢,有擠滿來往小艇的航道;那些損壞的戰列艦都臨時搭起了腳手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工人,而最最壯觀的是沿著「俄克拉荷馬號」傾覆的艦身,有一長排使艦身復位的纜繩一直通到福特島上的絞車。    
    「亨利,你看到『約克敦號』傷情報告公文了。你說修理好要多久?」    
    「得三五個月,閣下。」    
    「哈利·華倫道夫海軍上校是你的同班同學不是?就是造船廠的廠長?」    
    「哦,我跟哈利很熟。」    
    「他能讓這艘軍艦在七十二小時之內回到海上去嗎?因為他非這麼辦不可。尼米茲海軍上將下了命令。」    
    「如果說有誰辦得到的話,那只有哈利。」帕格答道,心裡暗暗吃驚。「可這只能是修修補補湊合一下。」    
    「是啊,不過三艘航空母艦要比兩艘航空母艦增加百分之五十的打擊力量。這力量咱們很快就用得著了。」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十章(5)

    拜倫和華倫在後陽台上吃著牛排和雞蛋,他正把自己在甲美地搶救魚雷的經過講給華倫聽。兩兄弟都光著腳,都穿著短褲和香港衫,已經咭咭呱呱談了一小時了。    
    「二十六枚魚雷!」華倫失聲叫道。「怪不得把你調到大西洋去。」    
    這樣談話拜倫覺得挺高興,說實在的,還揚揚得意呢。好多月以前,早在和平時期,華倫就警告過他,要是想得到海豚獎章,就得對布朗奇·胡班低頭服小。如今華倫知道胡班垮了,而海豚獎章已別在客房裡掛著的那件浸透汗水的卡其襯衫上。「華倫,埃斯特硬要我留在『烏賊號』上。」    
    「你有選擇權嗎?」    
    「我已接到了調令,可是總有辦法好想的。」    
    「還不是潛艇上那套陳腐的行政制度嗎。」    
    「差不離。」    
    華倫沒有現成的話好奉勸。他一向滿懷自信,這是根深蒂固的了;他從小就壓得拜倫低他一頭,可是他一向感到勃拉尼身上有股獨特的氣質,這正是他所沒有的。把一個著名作家的侄女,一個出色的猶太女人迷上了,跟她結了婚,這件事他就辦不到;拜倫由於戰時的陞遷機會多,當上了海軍軍官,這才很快拉平了這段差距。    
    「好吧,拜倫,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海爾賽把杜立德一夥飛行員送到了起飛的地點,我想這件事你總知道吧。」    
    「潛艇基地有這傳說。」    
    「這是真的。當這些陸軍轟炸機從『大黃蜂號』上起飛時,我站在我們自己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目送他們編隊向西直飛東京。這時我不由眼淚直淌,拜倫。我放聲大哭了。」    
    「我相信你這話不假。」    
    「得。這是一個非常勇敢的行動,可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是一場鼓舞大後方的象徵性轟炸罷了。目前太平洋只有一個兵種真正給敵人重創,那就是潛艇。像這種機會你一生也難得碰上第二回啊。如果你到大西洋潛艇部隊去,那就錯過好機會啦。既然你徵求我意見,我就告訴你。你知道娜塔麗現在沒問題了,而且——」    
    傑妮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哥兒們,你們爹跟斯普魯恩斯少將繞過坡上史密斯家的屋子來了,正全速前進呢。」    
    拜倫低頭朝自己的襯衫短褲看了一眼,捋捋鬍子。「斯普魯恩斯?」    
    華倫打了個哈欠,搔搔一隻骯髒的光腳。「他不過來喝杯水,就要下山去的。」    
    門鈴響了,傑妮絲去開了門。身穿雪白制服的海軍少將,臉上冒著熱汗,在他們的父親陪同下,走到陽台上,兩兄弟頓時一骨碌跳起身。    
    「拜倫!」帕格一把抓住兒子的手,父子倆擁抱了。「呃,將軍,這就是我的潛艇兵。從感恩節以來,我還沒見過他呢。」    
    「我那潛艇兵可乘著『坦博爾號』出海去了。」斯普魯恩斯用塊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抹抹紅彤彤的臉。「出獵結果如何,中尉?」    
    「已證實有兩艘擊沉,將軍。一萬一千噸。」    
    維克多·亨利的眼睛裡喜氣洋洋。斯普魯恩斯露出笑容。「真的嗎?你們可勝過了『坦博爾號』。馬克十四型魚雷怎麼樣?」    
    「糟透了,將軍。真是丟臉。我們艇長連中三元全靠觸發雷管。雖然違反命令,倒是有發必中。」    
    帕格一聽兒子的回答如此冒失放肆,喜意頓消。「勃拉尼,魚雷打不中往往禁不住怪雷管不好。」    
    「抱歉,爹。我知道你跟磁性雷管裝置那事有關係。」在和平時期,維克多‧亨利曾經收到過一封表彰他對這工作成就的信。「我只能跟你說一句,生產過程中就出毛病啦。即使用上觸發雷管,馬克十四型魚雷還是照樣不行。太平洋潛艇部隊所有的艇長都竭力反對,可是軍械局就是不聽。真叫人討厭。說真的,航行五千英里去進行魚雷襲擊,結果魚雷命中目標只發出篤的一聲。」    
    斯普魯恩斯發表意見說:「我兒子對這事說的也一樣,尼米茲海軍上將已經向軍械局提出這問題了。」帕格聽了才放下心來。斯普魯恩斯從傑妮絲手裡接過一杯冰鎮紅茶,又回過頭對華倫說:「順便再問一句,上尉,無畏式飛機的航程是多少?」    
    「我們往往是用小時來計算的,將軍。飛行時間約莫是三個半小時。」    
    海軍少將的臉色有點神思恍惚。「你們設計時規定的航程是七百五十英里。」    
    華倫尖刻地笑了笑。「閣下,光是編隊就耗上不少汽油。等飛到目標上空,燃料已經用光了,就像油箱上有個窟窿似的。我們多半飛到兩百英里外的目標就回不來。」    
    「那麼戰鬥機和魚雷轟炸機呢?」斯普魯恩斯一邊喝茶,一邊問,「同樣速度和同樣航程嗎?」    
    「差不多,閣下。」華倫聽了這些問題莫名其妙,但沒流露出來,活潑地回答說,「不過TBD魚雷轟炸機速度要慢得多。」    
    「好!」斯普魯恩斯一飲而盡,站起身來。「真解渴,傑妮絲。我現在可要下山去了。」    
    大家聽了個個肅立。帕格說:「將軍,可以叫孩子開車送您回去。」    
    「為什麼?」    
    「如果您有急事的話,閣下。」    
    「用不著。」斯普魯恩斯出去時,招手叫帕格跟著他。他關上前門,歇了口氣,在晌午的太陽底下瞇著眼看著維克多‧亨利。他如今戴上了雪白的大蓋帽,神色看上去嚴肅得多。「你那兩個孩子性格雖然不同,倒是塊料啊。」    
    「拜倫說話應該有個分寸。」    
    「據我所知,潛艇兵都是個人主義者。好在他們倆都回來了。你盡量陪他們就是了。」    
    「將軍,我艦上要辦的事多得很呢。」


第一部 「娜塔麗在哪裡?」第二十章(6)

    斯普魯恩斯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亨利,這件事只對你一個人說。日本人打算向東方大舉進犯。他們已經出海了。他們的目的是奪取中途島。離夏威夷一千英里的地方有個日本人的基地怎麼行?所以尼米茲海軍上將要把我們一切力量都派到那裡。我們即將打一場這次大戰中規模最大的仗。」    
    帕格聽了這番叫人目瞪口呆的話,琢磨著想找一句合式的答話,聽來既不像失敗主義者,也不大驚小怪或虛張聲勢,更不愚蠢可笑。「大黃蜂號」、「企業號」,可能加上那艘補好漏洞的「約克敦號」,以及他們那數量不足的護航艦艇來對付日本人的大艦隊!人家至少有八艘航空母艦,也許有十艘戰列艦,天知道還有多少艘巡洋艦、驅逐艦和潛艇!作為一個艦隊實力的問題來說,實在相差太懸殊了,在和平時期,隨便哪個演習裁判都不會提出這樣雙方實力懸殊的習題來作演習。他不由聲音嘶啞地脫口而出:「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您不願回到陸地上去工作。」    
    「我眼前還不會回去。」說時眼神鎮靜,目光炯炯,這副神色維克多·亨利永遠也忘不了。「海爾賽海軍中將上太平洋艦隊司令部醫院去了。不巧他皮膚病發作,不能參加這場戰役。他向尼米茲海軍上將推薦我指揮第十六特混艦隊,所以今天下午我就要把我的行李用具搬到海爾賽的旗艦上去了。要等這場戰役結束後,我才到新的崗位去上任。」    
    這句話就像起先洩露戰役一樣叫他聽得目瞪口呆。斯普魯恩斯,不是飛行員出身,居然指揮「企業號」和「大黃蜂號」投入戰鬥!帕格竭力保持一種平穩的聲調問:「這麼說,情報是當真完全可靠的啦?」    
    「我們認為如此。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能出奇制勝。順便說一句,我打算請你參加作戰會議。」他伸出手來。「好,就照我的話,好歹陪陪你的孩子們吧。」    
    帕格·亨利回到後陽台上,在門洞子背陰處停下步來。兩個兒子現在到草地上交談了,折迭椅拉得很近,每人手裡都拿了一罐啤酒。一塊料!他們看上去真是這樣。他們如此起勁,到底在討論些什麼?他不忙著去打擾他們。他靠在門洞子裡,一面盡量多看看這幕也許要有好久看不見的情景,一面竭力盤算著斯普魯恩斯那凶訊的意思。他自己已經準備好在這些實在懸殊的條件下駕駛薄裝甲的「諾思安普敦號」出航。他吃了三十年俸祿,早已作好打這場遭遇戰的準備。可是華倫和拜倫都只二十來歲,還剛開始嘗到人生的滋味。然而他呆在「諾思安普敦號」上,還算是父子三個中處境最安全的一個。    
    這兩個年輕人穿著花哨的襯衫和棕色的短褲,一個是瘦子,滿臉紅鬍子,一個是大個子,身材結實,頭髮斑白。他在他倆的身上還看得到當年小時候的朦朧影子。拜倫在五歲時就是這麼微笑來著。華倫兩手使勁向外一推的動作,正是他在海軍學院參加辯論時常做的手勢。帕格想起了華倫生命中那個重大的時刻,他從海軍學院畢業,成了營級指揮官,還得了現代史的優等獎;還想起了可憐的拜倫在哥倫比亞學院那次糟心的畢業典禮,因為學期論文遲交,當時差點不能畢業。他想起了一九三九年三月那個雨天,他接到調往德國的命令,當時華倫剛打完網球,滿身大汗地跑進來說他已申請參加飛行訓練,那時也收到了拜倫從錫耶納寄來的信,第一次提到娜塔麗·傑斯特羅。帕格心想,他盡快插進他們的談話,問問她的情況。可是不忙。他還要對他們再多看一會兒。    
    帕格心裡想,關於華倫嘛,他原是不必幫什麼忙的。華倫一向嚮往著當海軍。當上了海軍航空兵,他已經勝過了他努力想趕超的父親。僥倖活下來的航空兵有天會當上海軍下一代的將官。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至於拜倫嘛,帕格想起當初正是自己逼他去學潛艇,害得他跟猶太妻子分居兩地。每當他們父子倆在一起時,這問題總是像一塊暗礁,不得不迴避。要知道拜倫反正會被徵入伍的,而且很可能他自己也會挑上潛艇這一行。可是,儘管帕格也為「烏賊號」擊沉了敵船感到驕傲,他還是不能原諒自己打亂了拜倫的生活,把他推進了危險的境地。    
    他深切感到歲月流逝,一去不回,誰要作出輕率的決定,憑一時衝動犯了點小錯誤,都能鑄成大錯,影響一個人的命運。他陷入了這一股深切的感覺不能自拔。這兩個他曾經嚴格加以訓導、在心坎裡默默疼愛的小孩子,已經變成了海軍軍官和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了,如今他們就坐在那兒。真好像是個魔術大師施展的魔法,他要是高興的話,還可以同樣輕而易舉地扭轉時光,把這個紅鬍子的潛艇兵和這個闊胸脯的飛行員變回去,成為兩個坐在馬尼拉草坪上吵架的小孩子。不過帕格也明白這兩個小孩子一去不回了。他本人已變成一個嚴肅的老傢伙,他們呢,也會不斷朝特定的方向轉變。拜倫會終於在外形和性格方面都成為一個大人,這是他如今還做不到的。華倫嘛——    
    說也奇怪,維克多·亨利竟然無法想像華倫還會怎樣變。華倫如今坐在那邊太陽底下,拿著一罐啤酒,薄薄的嘴角叼著煙卷兒,發育完美,肌肉豐滿,孔武有力,臉上深刻的線條充分流露出自信和果斷,一雙藍眼睛裡閃現出不大外露的幽默感,華倫將會永遠是這副樣子吧。做父親的情不自禁地這樣想,這想法在心頭一紮下根,他就不由渾身感到一陣寒顫。他從門洞子裡走出來,嘴裡大聲叫道:「喂,還有啤酒嗎?還是全給你們兩個叫人傷腦筋的酒鬼喝光了?」    
    拜倫趕緊跳起身,給他父親端來一大杯冰鎮啤酒。    
    「爹,娜塔麗乘一艘瑞典船回國啦!至少傑妮絲的父親是聽人家這麼說來著。怎麼樣?」    
    「呵,那倒是驚人的好消息,勃拉尼。」    
    「是啊,我還是想打個電話到國務院去證實一下。可是華倫認為我不應當調動,因為太平洋艦隊潛艇部隊是最光榮的地方。」    
    「我可沒提到過光榮,」華倫說,「難道我說到過光榮嗎?我才不管他娘的什麼光榮呢    
    ——請原諒,爹——我是說潛艇在太平洋的戰鬥中挑大樑,你總算撈到這畢生難逢的好機會來參加永垂史冊的行動了。」    
    「還有什麼好算光榮呢?」他父親說。    
    拜倫說:「你怎麼說呢,爹?」    
    帕格心裡想,又碰到暗礁啦。他立即答道:「接受調令就走吧。這場太平洋戰爭將是一場長期戰爭。你還來得及趕回來,盡量做出永垂史冊的事情。你還沒見過自己的兒子呢——呃,幹嗎調皮地笑嘻嘻呀?」    
    「我真沒料到你會這麼說,就是這麼回事。」    
    屋子裡電話玎玲玎玲地響個不停。    
    「上帝啊,」帕格說,「這是值得慶祝的大事,娜塔麗回國啦!好歹說來,咱們上回像這樣團聚是多咱的事啦?是不是華倫的婚禮?看來早該舉行一次結婚週年宴會了。」    
    「對,」華倫說,「我沒忘記這日子,可是當時我正在薩摩亞群島那一帶巡邏飛行。」    
    電話鈴不響了。    
    「得,我主張明天晚上在莫亞那飯店舉行一次香檳酒會。」帕格說,「怎麼樣?」    
    「嗨,這主意傑妮絲准喜歡,爹,下山去,也許跳跳舞——」    
    「我也參加,」拜倫說,說著站起身,朝廚房門走去。「我來買酒。也許那是我打到華盛頓的電話接通了。」    
    傑妮絲從屋裡奔到涼台上來,臉蛋漲得通紅,兩眼睜得大大的。「爹,您的電話,猜猜是誰打來的?埃裡斯特·塔茨伯利。他從莫亞那飯店打來的。」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一章(1)

    通向中途島之路    
    (摘自阿爾明‧馮‧隆的《世界大屠殺》)    
    英譯者按:在德文原著中,一開始是一篇對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之間冬天蘇聯反攻的分析。對美國的讀者來說,最好是以隆所寫的關於中途島戰役的出色前言開始,這篇前言也提到俄國的形勢。不同戰場間的互相影響超過一般人的料想,而隆是充分意識到這種聯繫的。——維‧亨    
    日本的崛起    
    珍珠港事件以後,我們不得不把美國當作一個正式的和憤怒的交戰國來對付。我們獲得了一個勇敢但是貧窮的戰友,一個遙遠的亞洲島國民族,他們的土地面積和自然財富還不及美國的一個州——加利福尼亞;而戰場上的那個新敵人卻掌握著世界上最大的作戰潛力。力量的對比對我們不利。然而在我們的參謀總部裡,我們仍然能夠在這個形勢中看到取得意外勝利的因素。    
    因為戰爭的基巖是地理,而在地理上我們的局面仍然是令人畏懼的。元首的一隻皮靴踩在大西洋的岸上,另一隻踩在莫斯科城外的雪地裡,他胯下的歐洲比拿破侖佔領的版圖最大的時候的歐洲、比西班牙的查爾斯第五 佔領的歐洲、或者比安東尼厄斯皇帝 的歐洲更大。從北極區到地中海,所有的國家要不是我們盟國,就是友好的中立國或者是被征服的屬國。在我們的潛艇猛烈攻擊下,美國《租借法案》的援助物資和英國殖民地的資源紛紛沉入海底。每個月,同盟國航行的船隻都有所減少,儘管他們在造船廠裡拚命地工作。丘吉爾本人在回憶錄中承認:「戰爭期間,只有一件事確實使我驚慌,那就是德國潛艇的襲擊。」    
    至於蘇聯,它的冬季反攻以慘重的代價取得了局部勝利;但是當這場攻勢逐漸減退的時候,我們越戰越強的部隊仍然控制著伏爾加河西面大部分富饒的俄羅斯土地。作為一個國家,我們已經破釜沉舟,同心協力進行戰鬥。儘管英國飛機前來轟炸,我們的軍工生產仍然上升。    
    眼前,日本正以輝煌的勝利登上世界戰場!    
    阿道夫·希特勒馬上擁抱這些勇敢、矮小的亞洲人,把他們當作戰友。那套關於北歐日耳曼民族優越性的莫名其妙的廢話,是說給納粹狂熱分子聽的。我們德國軍官都鄙視它;我們寬慰地看到希特勒也是這樣。如果一個民族能夠在一萬二千英里外幫助我們贏得世界帝國,他們的膚色是黃的、黑的或是綠的,元首根本不在乎。日本人絲毫不受納粹理論的干擾,因為按照他們的神道教信仰,他們自己是「主宰種族」。同我們的參謀總部不一樣,日本的最高指揮部人員似乎容許這一套廢話影響他們的判斷。    
    軍事上的判斷決不應該遠離時間、空間和力量這三個基本因素。軸心國是否能取得意外的勝利,關鍵在於時間。至於空間,我們有利地在堅強的歐洲內線作戰,而我們的敵人都散佈在我們的外圍;但是我們惟一有戰鬥力的盟國卻位於地球的另一面。根據冷酷的力量對比,從長遠觀點來看,情況將對我們越來越不利。然而美國人眼下是軟弱的,他們至少要在一年以後才能在戰場上發揮影響。因為他們急於要對日本進行報復,我們可以估計他們對那些處境極為困難的英國人和俄國人根據《租借法案》提供的援助會有所削減。總之,我們仍然具有時間優勢,去奪取勝利或者強制締結差強人意的和約。    
    全球戰場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由於北半球的工業文明世界都已經燃燒著戰火,在硝煙瀰漫中隱隱呈現出一個重大的主題:地球的表面已經都成為戰場。這就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戰略抉擇。只是為了遏制德國,英國和蘇聯都不得不竭盡全力。但是日本、美國和第三帝國現在卻不得不決定:「向哪裡出擊?」    
    自從一九一八年以來,眾所周知,美國部隊一直在準備同時對德國和日本作戰。他們那臭名昭著的「長虹五號計劃」遠在阿道夫·希特勒進軍好多年以前就已經制訂出來,對這問題提供了現成的答案:東進,或者說「德國第一」,按照克勞塞維茨 的原則,直搗心臟。弗蘭克林‧羅斯福面對他國內反對日本的風暴,卻有意志力和理智,保持著這個正確的軍事見解。羅斯福總統偽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基督教博愛主義的外貌,骨子裡卻是一個狡猾和冷漠的征服者,遠遠比性情衝動的、浪漫主義的、歐洲人頭腦的元首更適宜於進行一場全球戰爭。    
    日本遇到的問題更複雜。北方是富饒的西伯利亞,為了保衛莫斯科,原來駐紮在那裡的蘇聯部隊只剩下一半;西方是中國,它在節節敗退,但是仍然在有氣無力地抵抗;西南方是資源豐富的印度支那、東印度群島和遼闊的印度;南方是新幾內亞和白人的澳大利亞;東南方是橫在從澳大利亞到美國的補給線上的一個個有用的島嶼。美國對東方怒目而視,雖然遙遠而衰弱,卻把它帝國主義的前哨中途島和夏威夷像針似的插入日本的生存空間。    
    日本的石油貯存量像蠟燭似的在逐漸耗盡。六個月以前,弗蘭克林‧羅斯福下令對日本實行燃料禁運,這個殘酷、蠻橫的措施逼得它發動戰爭。它缺乏鋼;它缺乏食物;它缺乏大多數進行長期戰爭的必需品。它不得不對它早先所向披靡的勝利作一番估計。由於力量有限、時間有限,日本不得不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打擊。但是——「向哪幾出擊呢?」    
    西伯利亞暫時是排除在外的。在進攻帝國主義財閥統治國家以前,日本深謀遠慮地同蘇聯簽訂了中立條約。希特勒愚昧地沒有要求日本宣佈廢除這一條約和參加對俄國作戰,作為他向美國宣戰的交換條件。因此,日本的後方是安全的,而我們卻不能同它聯合起來對付布爾什維克。    
    德國的形勢確實是異乎尋常的!遍佈全世界的同盟國都在進攻我們,而日本,我們最強的盟國,卻同俄國,我們最強的敵國,保持和平!德國人民已經在為領袖原則 付出昂貴的代價,這個原則就是對希特勒的政治完全信賴。意大利有一支相當規模的海軍、空軍和人員眾多的陸軍;但是,它有一個紙糊的獨裁者和不愛戰爭的人民,因此只是徒然消耗我們的燃料和鋼材,而它那漫長的、不設防的地中海的海岸線是我們最薄弱的環節。    
    這些因素全都說明一個問題。對英國作戰,所有三個軸心國仍然能夠聯合起來。甚至意大利在地中海和北非也會有點用處。顯而易見,我們有一個最好的辦法:一方面對我們較強的敵人採取守勢——在我們方面是俄國,在日本方面是美國,另一方面迅速採取聯合行動擊潰搖搖欲墜的大英帝國。這是能夠辦到的,而且這是能夠及時辦到的。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同英國的覆滅相比,英國的覆滅將在世界歷史上標誌一個轉折點,將大大增強日本在遠東所取得的勝利的衝擊力。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一章(2)

    地中海戰略    
    摧毀大英帝國的辦法是封鎖地中海,切斷它通向印度和澳大利亞的生命線。    
    海軍元帥雷德爾在一九四零年第一次提出這個計劃。它要求佔領直布羅陀海峽,在突尼斯登陸,越過利比亞和埃及,直搗蘇伊士運河和中東,我們在那裡可以指望得到阿拉伯人和波斯人高舉雙臂的熱烈歡迎。只要看一看地圖,就會發覺這種設想非常出色。西班牙、法國和土耳其,我們勢力範圍內的三個主要的薄弱地點,就會投入我們的陣營。掌握了法屬北非,大德意志帝國就會變成一座堅強的金字塔;在南方,它的底邊在撒哈拉沙漠上,從達喀爾經過埃及、巴勒斯坦和敘利亞,一直到波斯灣;它的頂點是午夜太陽照耀下的挪威;西面的斜邊是大西洋和設防的海岸線;東面(在一九四○年)的斜邊是同蘇聯的交界線。    
    我們南方那個虛弱的盟國,意大利,會安全地被鎖在一個軸心國統治的內湖 裡。馬耳他島,英國在中地中海的小小的堅強的軍事堡壘,會餓得支撐不住。非洲的財富會一船船運到德國的歐洲。我們會得到波斯灣的石油和亞洲的原料。從達喀爾那個突出的海角,我們會控制富饒的南美洲。這是黃金時代的召喚,德意志世界帝國的曙光。    
    早在一九四○年,後來在一九四一年有過一個時期,希特勒對這個具有遠見的計劃感到極大興趣。那個地區的阿拉伯人憎恨他們的法國和英國主人,而「阿拉伯自由運動」卻歡迎我們的宣傳和代理人。希特勒確實同佛朗哥探討過直布羅陀問題。但是這個謹小慎微的西班牙人不置可否,而元首的心思已經放在即將到來的對俄國的進攻上,所以巴巴羅沙計劃暫時掩蓋了地中海戰略的光芒。    
    但是實現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設想的時刻確實已經到來。希臘、克里特和南斯拉夫無不處於一個強大的德國統治下。隆美爾正在非洲進軍。蘇聯的威脅受到打擊,差不多後退了一千英里,它的轟炸機航程遠遠地達不到我國。英國的海軍被迫拉長戰線,變得像紙一樣稀薄,而「威爾士親王號」和「擊退號」的沉沒造成了印度洋水上力量的真空。澳大利亞和新西蘭要把它們的部隊從北非調回,用來保衛新加坡和它們自己的國土。事實上,我們正親眼看到大英帝國的世界體繫在我們面前分崩離析。    
    敵人已經搖搖欲墜,我們就應該及時把他打倒。當時,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和最強大的陸軍。如果日本通過印度洋向西進攻大英帝國,而我們沿著地中海沿岸地區向東攻擊,這個老朽的帝國不是會像純鋼的胡桃夾子夾著的一顆腐爛的榛子那樣被軋個粉碎嗎?    
    黑島戰略    
    當時在日本海軍界出現了一份設想奇妙的秘密作戰計劃:黑島戰略。黑島顯示出高明的專業眼光和魄力,足以和曼施坦因 媲美。如果實行這個計劃,英國財閥政權確實可能迅速崩潰,而第二次世界大戰就確實可能會有不同的結局。    
    黑島龜人大佐是日本海軍中高級的作戰計劃制訂人員:一個具有非軍人習性的、古怪的知識分子,但是往往會迸發出石火電光似的戰略才能。那份出色的襲擊珍珠港計劃就是他設計的。從此以後,日本海軍一直在研究繼續出擊的長期計劃:向東、向南、向西挺進的計劃。海軍士氣旺盛;黑島大佐的「向西進軍」設想完全符合我們的地中海戰略。他的主意今天仍然激動人心:    
    進軍的時間必須同德國在近東和中東的進攻密切配合。    
    目標將是:    
    l.摧毀英國艦隊    
    2.佔領戰略要點和消滅敵人的基地    
    3.建立日本和歐洲軸心國軍隊間的接觸    
    黑島的上級,海軍少將宇垣,把他自己那份佔領夏威夷群島的驚險計劃擱在一邊,吩咐他所有的參謀人員研究黑島的方案。當時在柏林確實在議訂一項日德軍事協定。不幸的是,它結果竟是一份空空洞洞的文件。薄薄的兩頁既沒規定雙方的參謀人員要共同研究,也沒規定要制訂聯合戰略。地球被一條通過西印度的線劃分為兩個「作戰區域」。接著是冠冕堂皇的籠統原則:線的西面,德國和意大利將消滅敵人;線的東面,日本將同樣辦理,等等。這份廢話連篇的文件最後以交換情報、合作供應和進行「貿易戰」這一類空洞的玩笑話結束。外交上的貽誤使日本海軍計劃制訂人員冷心,他們放棄了「向西進軍」,認為那是一個沒有辦法實現的主張。    
    唉!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一章(3)

    希特勒發狂了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希特勒當時正在重新審查雷德爾的地中海戰略。    
    一家孤立主義的美國報紙《芝加哥論壇報》掌握了絕密的長虹五號作戰計劃,用大號黑體字加上反對羅斯福的標題,刊登了全文 。這種奇特的叛國行為,對我們來說,當然是一次幸運的獲得情報的機會。文件毫無疑問是真的;希特勒在對美國宣戰時提到了這份文件。它要求在一九四三年派遣幾百萬新徵的美國士兵和大量的英國支援部隊在歐洲大規模登陸,以英倫三島作為主要登陸基地。海軍元帥雷德爾抓住了這一情報大做文章。顯然,英國的垮台會使整個長虹五號作戰計劃成為泡影,並且使美國不知所措。    
    恰恰在希特勒反覆考慮這些情況的時候,日本人擊毀了珍珠港。接下來是歡欣鼓舞的日子。希特勒聽到海軍、陸軍 、空軍紛紛發表議論,支持雷德爾的計劃。他完全理解這個中心思想——軸心國共同迅速進攻,摧毀最弱的敵人——最後他勉強表示贊成,接著就動身到東線去了。我們的參謀部迅速制訂出第三十九號元首指令:在俄羅斯轉入防守,作一些必要的撤退並為後方陣地作好準備措施;我們把計劃送到司令部裡去給他。    
    結果惹出了一場大亂子!    
    希特勒把陸軍總司令馮·勃勞希契將軍和他的參謀長哈爾德將軍召去參加一個午夜會議。他尖聲辱罵,說第三十九號元首指令「儘是胡說八道」,接著宣佈東線上絕不撤退;每一個德國士兵必須堅守崗位,不得後退一步,不戰鬥就處決。他當場免去了馮·勃勞希契的職務,親自掌握部隊的指揮權——一個下士 竟然免去了陸軍元帥的職務!雷德爾的新戰略當然暗淡無光了,因為它的中心思想是要從東線抽調四、五十個師去掃蕩地中海。毫無疑問,這就是我們正月裡同日本簽訂的協議內容這麼空洞和浮泛的原因。    
    希特勒為什麼會改變想法呢?    
    他回到黑暗陰鬱、冰天雪地的戰地司令部裡,不得不面對一些棘手的事情。不顧參謀總部的意見,他一路向莫斯科挺進,直到十二月。氣候和補給的困難使我們寒冷和精疲力竭的部隊停止在沒有掩蔽的陣地上。俄國人的反攻開始了;局部突破正在出現。真叫人心神不定,因為一個獨裁者只習慣於勝利,別的都不習慣!    
    希特勒擺脫不了拿破侖的幽靈。這我們大家都知道:科蘭古 的《回憶錄》在參謀總部裡,像淫書在男學生的宿舍裡那樣,確實是被禁止的。我們的擔驚受怕的元首毫無疑問想像到前線崩潰,德國軍隊敗退,德國人被哥薩克人趕出俄國。這不過是夢魘罷了。我們從列寧格勒到黑海的遼闊和堅固的前線,同拿破侖依靠幾條纖細的補給線帶領人馬孤軍深入莫斯科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但是希特勒的心竅被這錯誤的比擬迷住了,所以他發佈了嚴酷的「不堅守,就處決」的命令,而且親自擔任指揮,使部隊服從這個命令。    
    就算每一個最高統帥都有權心懷失眠之夜的恐懼,也用不著把一道這樣令人沮喪的命令去送給日本人啊。如果希特勒派一個小小的軍事代表團到東京去——也許是海軍元帥雷德爾率領瓦爾利蒙將軍或者我自己吧——那就有可能扭轉局面,使黑島戰略受到重視。或者如果希特勒在珍珠港事件以後邀請幾位日本高級指揮官到柏林來考慮制訂聯合作戰計劃,那麼即使俄羅斯前線仍然是大雪中兩軍對峙,即使我們準備在高加索發動夏季攻勢,我們還有可能封鎖地中海,逼迫英國屈膝投降。但是沒有日本聯絡官被允許到最高司令部裡來。    
    「不堅守,就處決」    
    有些歷史家和軍事分析家仍然大加讚揚在東線「不堅守,就處決」這道命令是希特勒的一大成就,是個「拯救」德國軍隊的純意志力的行動。但是,事實是:這道命令一頒布,這個奧地利冒險家的星辰就開始黯淡了。政治領袖需要避免陷在戰爭的具體事務中,保持開闊的眼界。一旦希特勒接管最高戰地指揮權(對這一行他不過是一個剛愎自用的、只懂得一點皮毛的人),他就每下愈況了。    
    「不堅守,就處決」這道命令事實上是一個歇斯底里的軍事錯誤。在不利形勢下頑強的對抗是一條正確的原則;然而,靈活的防守也是一條正確的原則。在俄國,我們的人數大大少於斯拉夫人,但是我們在領導才能、戰鬥能力和調動部隊的藝術方面卻勝過他們。希特勒的命令要求作無謂的犧牲,這樣就凍結了部隊的調動,取消了領導,挫傷了鬥志。我們戰無不勝的形象化為泡影了。俄國的宣傳畫上出現了一個新的德國士兵的形象:「冬天的德國佬」,一個戴著鋼盔、瘦得一把骨頭的可憐巴巴的人,凍紅的鼻子上掛著冰柱,「堅守和死亡」在一個守不住的崗位上。    
    雷德爾的計劃,爭取德國勝利的最後一個有條有理的設想,就這樣消失了。人們可以無拘無束地運用想像力去幻想可能會出現無法意料的情景:日本的戰列艦和航空母艦掛著太陽旗,穿過飄揚著卍字旗的蘇伊士運河,開進地中海!這樣的政治影響將震撼全球。而且這是辦得到的。我們在俄國的防線,根據第三十九號指令,適當地縮短和加強,將會被頑強地守住,將會使布爾什維克的鮮血流滿俄羅斯的大地。日本在一九四二年春天用少數的防守兵力,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守衛它那條相對虛弱的美國人的太平洋環形防線。    
    但是,把這一切當作可望而不可即的愛情那樣撇開吧。這仍然是一個千真萬確的事實,這個事實已由丘吉爾的回憶錄所證實:日本原可以任意佔領馬達加斯加島,切斷順著東非海岸北上到埃及的補給線。如果這樣,就不會有阿拉曼戰役。隆美爾對托布魯克發動出色的奇襲以後,挨餓的非洲英國軍隊原會在六月裡向他投降的。那麼,丘吉爾也許就會垮台,而戰爭也會變得大大對我們有利。    
    結果,地中海戰略卻退化成為一個有名無實的「偉大的計劃」,一次全面的出擊,希特勒在擊敗俄國以後,就會以此一舉結束戰爭。他喜歡在晚餐桌上談論這個計劃,而它始終只是:晚餐桌上的談話資料。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一章(4)

    遺忘了的勝利    
    強大的日本海軍磨磨蹭蹭,一再延宕,直到三月底海軍中將南雲,珍珠港的征服者,才真正接到一項任務。在這以前,他帶著航空母艦一直在藍色的海洋上轉游,進行小規模的攻擊,正如評論員淵田所說的,「用大錘砸蛋殼」。時光一天天過去,日本快速的戰列艦一直停泊在廣島附近的基地上。三月裡,南雲終於向西進攻印度洋裡的英國海軍和空軍。目的是支援挺進緬甸的日本陸軍。    
    這裡終於對黑島戰略進行了一次試驗,結果是取得巨大的勝利。南雲的俯衝轟炸機炸沉了一艘航空母艦、兩艘重型巡洋艦和一艘驅逐艦。他摧毀了錫蘭的兩個基地和不少商船。他的零式戰鬥機把防守的劍魚式飛機、颶風式飛機和噴火式飛機打得一敗塗地,溫斯頓·丘吉爾在回憶錄中承認英國皇家空軍在歐洲從來沒有這樣慘敗過。剩下來的英國軍艦逃到英屬東非。掌握了兩個世紀霸權的英國海軍,在印度洋上銷聲匿跡了。事實上,印度洋成了日本的內海。西方的歷史學家都忽略了這件了不起的事情,只有丘吉爾坦率地寫下了他當時真心感到的震驚和恐懼。    
    黑島的設想就是這樣被證明是正確的。馬達加斯加、非洲海岸、蘇伊士運河、波斯灣、地中海本身,都敞開著,聽憑日本艦隊挺進。但是現在已經太遲了。南雲應召去執行別的軍事行動。軸心國在時間上的有利因素被白白浪費掉,沒有利用。    
    杜立德空襲    
    當時,美國從事了一個雖然輕率但是勇敢的宣傳活動,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杜立德對東京的恐怖空襲,這惹得日本的最高統帥部對「向哪兒出擊?」這個拖了好久的問題終於作出決斷。他們幾乎驚慌失措地選擇了一條最行不通的道路。    
    低估美國人是他們的敵人經常犯的一個錯誤。他們看上去好像輕浮和隨便;事實上,他們有像機械似的非常有條有理的頭腦,一旦激動起來,他們能變得相當兇猛。美國佬當時在大平洋上還太弱,除了把航空母艦上的飛機派出去進行小規模的空襲以外,還幹不出任何別的事情來。但是,他們策劃了這個野蠻的小花招,從一艘航空母艦的甲板上起飛十幾架陸軍航空隊的轟炸機去騷擾東京。因為日本巡邏機的航程只能達到航空母艦上飛機的航程。這次空襲就獲得了完全出人意料的效果。這次行動除了濫殺平民以外,在軍事上並無絲毫作用,但是美國人一直採取這種行動,後來在德累斯頓和廣島還是這樣幹的。他們的目的是鼓舞國內的人民,使敵人感到驚慌。    
    在技術上,這是極不容易辦到的。但是美國人以他們通常的聰明方式改裝了轟炸機,並且改變了航空母艦的操作規程。一群志願參加的飛機駕駛員在能幹的陸軍飛行員杜立德率領下進行偷襲。炸彈從晴朗的天空中扔下來,在東京爆炸。美國歡欣鼓舞;全世界目瞪口呆;日本震得連基礎都動搖了。戰爭僅僅爆發了四個月,神聖的天皇就受到美國佬的炸彈威脅啦!    
    山本,作出襲擊珍珠港決定的大膽的海軍最高統帥,現在下定決心,絕對不讓這類事再發生;放肆的美國人必須受到教訓,必須把他們驅逐得遠遠的,使他們航空母艦上的飛機永遠夠不到飛到日本的距離。明確而事關重大的「向哪兒出擊?」的答案就這樣產生了:「東進!」東進,那裡沒有具體的好處可以獲得;但是東進,那裡美國的艦隊可能被迫出動並且被消滅。而日本將佔領敵人一個前哨基地,從那裡它能夠防止一切未來的杜立德空襲。於是,南雲被召回去了;事情已經決定,無可挽回了。東進!    
    就是這樣,由於這種錯誤的領導,我們和日本人互相以背相向,放過了大英帝國。我們在全球戰場上各自奔向錯誤的方向。德國軍隊長途跋涉,向斯大林格勒挺進,而日本海軍則開往中途島。    
    英譯者按:這篇分析文章在海軍作戰學院中是用來作研究課題的。我曾為這一課題作過講解。作為一個陸軍軍官,隆傾向於把貫穿整個印度洋的海上補給線這個後勤問題和來自印度的海上和空中的側翼威脅,貶低到無足輕重的程度。但是,一九四二年春天,軸心國最好的方針很可能確實是一方面抵擋住我們和俄國,另一方面從兩面狠狠地夾擊英國人。德國潛艇造成的損失正在達到頂峰。日本人向蘇伊士運河進逼,加上隆美爾在北非挺進,可能給丘吉爾政府造成可怕的後果。如果丘吉爾垮台,那麼單獨媾和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但是隆自始至終忽略了一個事實:極權主義的政府不適宜於聯合作戰。這種政府的特點是,它們都是由極端主義者和狂熱分子組成的,他們都是通過陰謀和犯罪掌權的。一旦掌了權,陰謀家奪取了政權,這些特性仍然存在。正如盜賊動不動就翻臉,所以極權主義者無法牢固地結盟。——維‧亨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二章(1)

    拉古秋准將得到的關於娜塔麗在哪兒的消息不正確。    
    中午,一場天昏地暗的暴風雨在錫耶納上空倒下來。傑斯特羅情緒惡劣,正坐在淌著雨水的窗邊,就著燈光,伏在書桌上寫作。下雨天,他的肩膀就感到痛;他那老年人的手指頭也變得不靈活起來;他在室外陽光裡寫出來的字句總是比較流暢。娜塔麗輕輕的敲門聲暗示:「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如果沒有空,就不必理睬。」    
    「嗯?進來。」    
    他正在寫的章節需要再詳細地查一查馬丁·路德對於獨身生活的見解。傑斯特羅感到人上了年紀一動就累,而且工作反正也幹不完,倒歡迎這會兒有人來打斷。在燈光的陰影裡,她那張瘦得皮包骨頭的臉顯得蒼白和悲傷。她仍然沒在受到扣留的打擊下恢復過來,他想。    
    「埃倫,你認識莫塞‧薩切多特嗎?」    
    「那個開電影院、擁有半個巴恩基‧迪‧索普拉的猶太人?」他惱火地使勁取下眼鏡,「我也許認識。我知道這個人。」    
    「他打電話來。他說你們在大主教的府上遇見過。」    
    「他有什麼事?」傑斯特羅煩惱地揮揮眼鏡,「如果他是我記得的那個人,他是個老是哭喪著臉的白眼老頭兒。」    
    「他想請你在他那本《一個猶太人的耶穌》上簽個名。」    
    「什麼?我在這兒呆了十一年,他才來要求我簽名?」    
    「我去回答你沒有空好不?」    
    傑斯特羅慢騰騰地露出一絲深思熟慮的微笑,在眼鏡上哈了口氣,擦擦乾淨,「『薩切多特』,你知道,是意大利語,等於庫漢 。是『教士』的意思。我們最好弄弄清楚莫塞·庫漢先生到底要什麼。通知他在我午睡以後來。」    
    暴風雨過去了,陽光燦爛,雨珠在平台的鮮花上閃閃發亮,這時候,一輛老式汽車呼哧呼哧地開到大門前。娜塔麗繞過一個個水坑去迎接這個穿著一身黑衣服的矮胖老人。傑斯特羅坐在一張躺椅上喝茶,擺擺手招呼薩切多特在他身旁一張長凳上坐下。    
    那個老人帶來兩本書,當他把其中一本不起眼的、裝著藍書面的書遞給傑斯特羅的時候,傑斯特羅說:「唔,唔。意大利文版,《一個猶太人的耶穌》。」他戴上眼鏡,翻著那紙張低劣粗糙的書頁。「我自己也一本沒有了。恐怕只有藏書家才會有了吧?那一版印數只有一千冊左右,還是一九三四年出版的。」    
    「啊,說得對。非常稀有,非常珍貴。——啊,謝謝你,不要牛奶,也不要糖。」娜塔麗正在一張輕便的小桌子旁倒茶。薩切多特說的是純粹的托斯卡納口音的意大利語,甜美而清晰。「一件珍品,傑斯特羅博士。一本好書。譬如說,你對『最後的晚餐』的論述對我們的年輕人起了多大的影響!他們看到教堂牆上的最後的晚餐,他們參加逾越節的塞德餐 ——可不是經常心甘情願的——不過他們沒把這兩件事情聯繫起來,直等到你為他們指出。你證明羅馬人把耶穌作為政治激進分子處決,還證明普通的猶太人真心實意地愛他,這是非常重要的。要是你的證明得到更好的瞭解,該有多好啊!咱們共同的朋友大主教有一次對我談到過這一段文字。」    
    傑斯特羅低下頭去,流露出微笑。他喜愛誇獎,不管是多麼瑣碎的,然而近來幾乎一點都得不到了。「還有一本是什麼書?」    
    薩切多特把一本磨損了的小書遞給傑斯特羅,「也是一本難得的珍本。我近來在這本書上面花了不少時間。」    
    「唷,我不知道竟然出過這本書。」他把書遞過去給娜塔麗看。「《當代希伯來語》。真想不到!」    
    「米蘭的猶太復國主義組織在好久以前出版的。這是一個小團體,可是基金倒挺充足,」薩切多特放低聲音說,「我們一家人可能到巴勒斯坦去。」    
    娜塔麗停止切蛋糕,清了清嗓子說:「你們到底用什麼辦法上那兒去呢?」    
    「我的女婿在安排這件事。我想你認識他。貝納多‧卡斯泰爾諾沃醫生,他給你的娃娃看病的。」    
    「一點不錯。他是你的女婿嗎?」    
    薩切多特聽到這種驚奇的口氣,疲倦地微笑起來,露出金牙,點點頭。    
    「那麼,他是猶太人?」    
    「眼下這樣的日子裡,誰也不會誇耀這個身份呀,亨利太太。」    
    「唔,我感到驚奇。我過去一直沒想到。」    
    傑斯特羅把那本語文課本遞還給他,捻開筆帽,在《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的空白頁上開始簽名。「你在這兒感到不安全嗎?你在考慮的旅行是很冒險的。我們是親身經歷過才知道的。」    
    「你是指你們那次乘『伊茲密爾號』航行的事嗎?我的女婿和我為『伊茲密爾號』的航行提供了部分費用。」娜塔麗和傑斯特羅交換了一下驚奇的眼色。「今天是安息日前夜,傑斯特羅博士。你跟你的侄女來同我們一起吃晚飯好嗎?貝納多也在。你們有多久沒吃一頓真正的安息日前夜的飯菜了?」    
    「約莫有四十年了。感謝你的一片好意,可是我想我們的廚子已經在做飯了,所以……」    
    娜塔麗乾脆地說:「我倒很想去。」    
    埃倫說:「那麼路易斯呢?」    
    「啊,你們一定要把娃娃帶去!」薩切多特說,「我的外孫女兒米麗阿姆會把他當寶貝的。」    
    傑斯特羅在空白頁上匆匆簽了名。「唔,那好,我們去吧,謝謝你。」    
    薩切多特緊緊地抓住那本書。「現在我們全家有了一件寶貝了。」    
    娜塔麗用手把頭髮捋到腦後,挽成一個髮髻。「那艘『伊茲密爾號』後來怎麼啦?阿夫蘭‧拉賓諾維茨怎麼啦,你知道嗎?他還活著嗎?」    
    「貝納多會把一切告訴你的。」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二章(2)

    薩切多特一家和卡斯泰爾諾沃一家住在錫耶納古老的城牆外新建區裡,住在莫塞·薩切多特自有的一所難看的拉毛水泥的公寓的頂層,薩切多特管這公寓叫「堡壘」。電梯停止使用;他們不得不爬上五層陳舊的樓梯。他先後用幾把鑰匙開了不同的鎖,把他們領進一個寬敞的公寓房間,房間裡充滿了刺激食慾的飯菜香味、擦得閃閃發亮的笨重傢俱,靠牆都擺著藏書,大櫃子裡儘是精美的銀器和瓷器。    
    卡斯泰爾諾沃醫生在過道裡迎接他們。娜塔麗從來沒重視過他:一個小城市的醫生,不過在錫耶納算是最好的了;他慇勤的職業態度倒使她有點兒好感。他長著濃密的黑頭髮、水汪汪的棕色眼睛和黑□□的長臉,看上去同人們在古老的錫耶納油畫上看到的托斯卡納人一模一樣。娜塔麗的腦子裡從來沒想到過這個男人可能是猶太人。    
    在餐廳裡,醫生向他們介紹他的妻子和岳母,她們看上去也很像是意大利人:兩個人都長得身材結實,都穿著黑綢衣服,都是雙眼皮、大下巴,流露著相似的甜蜜、天真的微笑。做母親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不施脂粉;做女兒的一頭棕髮,嘴唇上抹了一點兒唇膏。落日的餘輝映紅了那些長窗,她們在夕照裡點亮了擺在陳設奢華的飯桌上的安息蠟燭。當她們戴上黑色的有花邊的便帽的時候,一個穿著棕色天鵝絨衣服、臉色憔悴的小姑娘輕巧地跑進房間來。她在她母親身旁站住,望著娜塔麗懷裡的嬰兒微笑。蠟燭在四個華麗的銀燭台上閃閃發光。兩個女人摀住眼睛,喃喃地念著祝福詞。小姑娘坐在一張椅子上,伸出兩條胳膊,用清晰的意大利語尖聲說:「我愛他。讓我抱吧。」    
    娜塔麗把嬰兒放在米麗阿姆懷裡。兩條瘦細、蒼白的胳膊緊緊摟著嬰兒,顯出一副滑稽的能幹樣子。路易斯仔細地打量她,靠在她身上,鉤住她的脖子。    
    薩切多特猶豫不決地說:「傑斯特羅博士,你高興跟我們一起到會堂去嗎?」    
    「啊,對啦。大主教幾年以前就告訴過我,在田野廣場附近什麼地方有一座會堂。」傑斯特羅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既感到驚奇,又感到高興。「它的建築使人感到興趣嗎?」    
    「只是一座古老的會堂,」卡斯泰爾諾沃煩躁地說,「我們並不很信宗教。爸爸是主席。找十個人來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去。那兒有時候能聽到一些消息。」    
    「我要是不去的話,你們會見諒吧?」傑斯特羅微笑著說,「我會叫全能的上帝大吃一驚,可能毀了他的安息日。我還是在這兒欣賞一下你的藏書吧。」    
    娜塔麗和醫生的妻子在廚房裡喂兩個孩子吃飯,安娜·卡斯泰爾諾沃帶著女人跟女人說話的態度嘰嘰呱呱地說個不停。她壓根兒不信宗教,她直截了當地承認,但是遵守一切宗教儀式,為了讓她的父母高興。她對自己丈夫的猶太復國主義也漠不關心。她的愛好是看小說,尤其是美國作家寫的。有一位美國作家到她家裡來做客人,哪怕他不是小說家吧,也使她非常激動。聽娜塔麗講她同一個潛艇軍官結婚的故事,那個醫生的妻子聽得入迷了。「唷,這簡直像是一部小說,」她說,「一部歐內斯特·海明威寫的小說。充滿傳奇色彩。」米麗阿姆喂起路易斯飯來,兩個孩子對這件事都顯出一副莊嚴得可笑的神情,她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後來,她們把米麗阿姆和嬰兒安置在小姑娘那個堆滿玩具的房間裡。「她對他的照顧會比哪一個女管家都好,」安娜說,「我聽到了爸爸和貝納多的聲音。來吃晚飯吧。」    
    薩切多特和卡斯泰爾諾沃醫生回到家裡來了,臉色陰沉。老人戴上一頂舊的白便帽,對著酒念祝福詞,接著就把便帽脫掉。娜塔麗從這家人低聲交談中發現有一個人還沒來。「唔,咱們吃吧,」薩切多特說,「咱們坐下吧。」有一個座位空著。    
    飯菜既不是意大利式的,也不像娜塔麗隱隱約約預料的那樣,按猶太教的規矩燒。一道加香料的魚、一道水果湯、一道子雞、用紅花做作料的米飯和茄子燒肉。談話慢條斯理地進行著。飯吃到一半,有一個叫阿諾多的兒子走進來:瘦削、矮小,約莫二十歲,他的骯髒的運動衫、蓬鬆的長頭髮和敞開著領子的襯衫同這一家人的注重禮節的習慣形成強烈的對比。他默不作聲、狼吞虎嚥地吃著。他一走進來,時斷時續的談話就停止了。薩切多特又戴上便帽,領頭唱一支希伯來語短歌,其他的人都隨著他唱,但是阿諾多不唱。    
    娜塔麗開始懊悔硬要埃倫來吃這頓晚飯。埃倫呢,只要醫生的妻子在他的酒杯裡一倒滿酒,他就馬上喝乾,借此來打發時間。這一家人的臉上一直流露出一種不自在的神情,而且似乎有一種模糊的恐懼造成這種陰鬱氣氛。娜塔麗一心想要問醫生關於拉賓諾維茨和「伊茲密爾號」的事情,但是他臉上神情嚴峻,使她不敢開口。    
    猶太教的儀式反正總使娜塔麗感到心情沮喪,而仍然點在桌子上的安息蠟燭尤其刺痛她的心。今夜看到米麗阿姆,她感到一個往昔的、遺忘了的厲害創傷又痛起來了。二十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她母親身旁,問她媽為什麼要在白天點蠟燭。回答是,在安息日前夜禁止在日落以後點火,這聽上去完全合情合理,因為對一個小姑娘來說,生活裡充滿了蠻不講理的禁忌。但是吃罷禮拜五豐盛的晚飯以後,她的父親擦了一根發出火焰的火柴點他的長雪茄。她天真地說:「爸爸,日落以後是不准點火的。」她的父母困窘而感到有趣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她記不得她父親一邊抽煙,一邊怎麼回答;但是她永遠忘不了那個眼色,因為在那一剎那它毀了她對猶太教的信仰。從那一夜開始,她在主日學校裡就調皮搗蛋起來,不久以後,儘管她父親是聖殿的工作人員,做父母的也沒法叫她上那裡去了。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二章(3)

    阿諾多拉直他污跡斑斑的運動衫,站起身來,而別人都還在吃;他帶著討人喜歡的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用意大利語很快地對傑斯特羅說:「對不起,我得出去。我看過您的書,先生。是本好書。」    
    她的母親悲傷地說:「在安息日前夜,家裡還有客人,阿諾多,你不能多呆一會兒嗎?」    
    微笑的臉頓時沉了下來。他帶著敵意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姑娘的名字:「弗拉切斯卡在等我。再見。」    
    他撇下他們,房間裡一片沉重的靜默。卡斯泰爾諾沃醫生轉過來對傑斯特羅和娜塔麗說話,借此打開僵局。「唔!現在我來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吧。『伊茲密爾號』那艘船已經到了巴勒斯坦,而且旅客上岸的時候,英國人沒有逮捕他們。」    
    「啊,我的上帝!」娜塔麗嚷叫起來,高興地鬆了一口氣,「你說的消息靠得住嗎?」    
    「我跟阿夫蘭·拉賓諾維茨有接觸。他們遇到過糟糕的情況,可是整個說來,這一次是成功的。」    
    傑斯特羅把一隻潮濕的小手放在娜塔麗的手上。「了不起的消息!」    
    「這一次航行花了我們不少錢。」薩切多特高興地笑了。「叫人滿意的是,結果圓滿。事情並不一直是這樣順利的。」    
    娜塔麗對醫生說:「可是報紙上和廣播裡都說船失蹤了。我做了不少惡夢,夢見它跟『斯特魯馬號』有同樣的遭遇。」    
    卡斯泰爾諾沃辛酸地扮了一個鬼臉。「是啊,不幸的消息你們總是聽得到的。猶太人一旦遭了殃,全世界的新聞界總是不乏熱情地大事宣揚。對他們的成功卻是最好不加報道。」    
    「還有拉賓諾維茨呢?他怎麼啦?」    
    「他已經回馬賽去了。那兒是他的基地。他眼下在那兒。」    
    「你同他怎麼聯繫呢?我可以知道嗎?」    
    卡斯泰爾諾沃聳聳肩膀。「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岳父過去經常向乘那條船去的那個人赫伯特·羅斯租影片。拉賓諾維茨在那不勒斯由於耽擱啦、修理啦短了錢,羅斯提出是不是我們可以幫助他。阿夫蘭乘火車上這兒來。我們給了他一大筆錢。」    
    「不過幹這種事可得小心謹慎才是,」薩切多特悶悶不樂地插嘴說,「千萬要小心!我們的處境在這兒是微妙的,非常微妙。」    
    醫生說:「唔,是這樣。從那時起,他跟我一直有接觸。他是一個值得認識的好人。」    
    卡斯泰爾諾沃談到意大利籍的猶太人處境越來越危險了。猶太人在歐洲不管什麼地方都沒有前途,他說。他好久以前就已經看到這一點了,那還是在錫耶納上醫科學校的時候。這場艱難困苦的戰鬥使他成為一個猶太復國主義者。整個歐洲都被民族主義者對猶太人的憎恨毒害了;好久以前,極端自由主義的法國出了那個德雷富斯 事件,就是一個警告的信號。在墨索里尼的排猶主義法律下,他自己還能夠行醫,只是因為錫耶納的衛生當局公開表示需要他。他岳父靠一些微妙的法律上的花招才仍然控制著他的產業,這樣一來,他的命運就完全操縱在那些信天主教的合夥人手裡了。就在當天晚上,他們剛才在會堂裡聽到,法西斯政權正在給意大利籍的猶太人造集中營,就像已經有的關猶太僑民的集中營那樣。四個月以後,圍捕隊將在贖罪節下手,那時候可以在會堂裡把猶太人一網打盡。一旦把猶太人集中起來,就要把他們移交給德國人,運到東方去,那兒正在發生可怕的大屠殺。    
    薩切多特打斷醫生的話,堅持說那個消息是嚇破了膽的人胡言亂語。傳消息的人是一個同上層人士沒有聯繫的散播謠言的人,秘密大屠殺的故事儘是愚蠢的胡說。大主教本人向薩切多特保證過,梵蒂岡的情報網是歐洲消息最靈通的;如果這種消息有一點兒真實性,教皇早就會譴責納粹德國,不承認希特勒是個基督徒了。    
    「我為大主教的那些計劃提供了大量的經費。」薩切多特把那雙眼淚汪汪的、焦慮的黑眼睛轉過來盯著傑斯特羅看。「我是孤兒院的主席,那是他最驕傲和心愛的事業。他不會讓我陷入困境的。你認識他。你同意我的話嗎?」    
    「大主教閣下是一位意大利紳士和一個善良的人。」傑斯特羅又乾了一杯。他的臉已經很紅了,但是他說話還很清楚。「我同意你的話。哪怕德國人的領袖是一個瘋子——因為我已經肯定,希特勒是精神失常的——他們先進的文化、他們對秩序的熱愛和他們對法律的拘泥,排除了這些謠言的真實性。納粹分子確實是赤裸裸的、野蠻的排猶主義者,而在這樣一個事實基礎上,編出一些可怕的無中生有的謠言來,那真是太簡單了。」    
    「傑斯特羅博士,」卡斯泰爾諾沃說,「利迪策 是怎麼一回事?先進文明的產物嗎?」    
    「海德裡希那個傢伙是一個黨衛軍頭子。報復性的措施在戰爭中不是新鮮事,」傑斯特羅用冷冷的、學術討論時用的針鋒相對的聲調敏捷地回答。「別要求我去為德國佬有計劃的軍事暴行辯護。他才不需要人為他辯護呢。他公佈了這個消息。他大吹大擂地公佈已經消滅了那個可憐的捷克村莊。」    
    卡斯泰爾諾沃用意大利語乾巴巴地、迅速地說了一通。教皇知道的事情大主教並不全都知道。教皇有理由保持沉默,主要是為了保護教會在德國佔領下的那些國家裡的財產和影響;也是為了那條古老的基督教義:猶太人必須世世代代受苦受難,以此來證明他們曾經錯怪了基督,而且有一天他們一定會承認他。米麗阿姆再也不能在德國人的魔爪中生活下去;他和他的妻子已經打定主意了。他已經在同拉賓諾維茨聯繫出走的辦法和措施。    
    那個老人這當兒又插嘴了。出走這個主意對他自己和他的妻子來說,是多可怕啊。錫耶納是他們的家。意大利語是他們的語言。更糟糕的是,阿諾多決定留下來;他同一個錫耶納姑娘在鬧戀愛。一家人會落得東分西散,攢了一輩子的財產會化為烏有。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二章(4)

    路易斯和米麗阿姆在一個隔開得比較遠的房間裡哈哈大笑。「啊呀,真叫人不能相信,這孩子到現在還沒睡著,」娜塔麗說,「他從來沒玩得這麼暢快過,可是我得帶他回家,讓他去睡了。」    
    「亨利太太,你為什麼沒跟別的美國人一起離開?」醫生突然直截了當地問,「拉賓諾維茨始終摸不透,而且感到擔心。他再三問起你。」    
    她望望她叔叔,感到自己的臉漲紅了。「我們被暫時扣留了。」    
    「可是為了什麼事?」    
    傑斯特羅回答:「又是報復性措施。有三個德國間諜在巴西,冒充意大利新聞記者,被逮捕了,所以……」    
    「德國間諜在巴西?」卡斯泰爾諾沃皺起額頭,打斷了他的話,「這跟你們有什麼相干?你們是美國人嘛。」    
    他的妻子說:「這完全不講道理。」    
    「哪有什麼道理可講,」傑斯特羅說,「我們的國務院通過伯爾尼在對意大利政府施加壓力,要他們把我們馬上送到瑞士去。他們還在做工作,設法釋放那幾個在巴西的間諜,以防運用壓力失敗。我不擔心。」    
    「我擔心。」娜塔麗說。    
    傑斯特羅輕鬆地說:「我的侄女不能同意,除了我們獲得釋放以外,我們的政府還有一兩件別的事要考慮。就像,譬如說,看來眼下各條戰線上都在打敗仗。不過,我們還有別的保護。一種不同尋常的保護。」他醉醺醺地帶著揶揄的神情向娜塔麗微笑了一下。「你看該怎麼說,我親愛的?咱們把秘密告訴咱們這些可愛的新朋友好嗎?」    
    「隨你的便,埃倫。」娜塔麗把椅於往後一推。他對這些有錢但是痛苦的人擺出一副神氣活現的架子,叫她惱火。「真奇怪,兩個孩子突然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我得去看一看路易斯。」    
    她發現他在米麗阿姆的床上睡著了,按照他喜愛的那個睡覺姿勢:臉朝下,膝蓋蜷縮著,屁股撅在空中,胳膊伸開著。他看上去非常不舒服。她時常把他的姿勢擺正,但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又恢復老樣子,仍然熟睡著,好像他是一個橡皮娃娃,總是回復到製造出來的形狀。米麗阿姆坐在他身旁,雙手合著擺在膝上,腳踝交叉著,搖晃著兩隻腳。    
    「他睡著有多久啦,親愛的?」    
    「才幾分鐘。我給他蓋一點東西,好不?」    
    「別蓋了。我馬上帶他回家去。」    
    「要是他能呆在這兒,那有多好!」    
    「唔,明天上我們家來,跟他一起玩吧。」    
    「啊,我可以來嗎?」那個小姑娘輕輕地拍拍手。「請你跟我媽說一聲,好不?」    
    「當然啦。你應該有一個小弟弟。我希望,有一天,你會有。」    
    「我有過。他死掉了。」小姑娘說,她的平靜的神態使娜塔麗打了個冷戰。    
    她回到餐桌旁。埃倫在講,在猶太僑民被拘留的時候,由於維爾納·貝克的斡旋,秘密警察撤銷了傳票。「從此以後,我們一直太平無事地生活著,」傑斯特羅說,「維爾納真是關懷備至,處處保護我們。他甚至給我帶來非法傳遞的美國來信。請想一想!一個高級的德國外交官使兩個猶太人避免被法西斯分子拘留,因為我從前幫助過一個熱誠的年輕歷史研究生寫博士論文。壓根兒沒有指望得到報答!」    
    那個老太太說話了。「那麼,他為什麼不幫助你,傑斯特羅博士,解決那個節外生枝的巴西事件呢?」    
    「他在幫忙,在幫忙。他一直心急火燎地打電報給柏林。他向我們保證,這種豈有此理的做法會得到改正,我們通過瑞士得到釋放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你相信這些話嗎?」卡斯泰爾諾沃問娜塔麗。    
    她咬著下嘴唇。「唔,我們知道,外交活動是在匆匆忙忙地進行,他是在關心這件事。我有一個朋友在美國駐伯爾尼的公使館,他來信告訴我同樣的情況。」    
    「我的猜想是,」那個醫生說,「這個貝克博士倒是在阻止你們離開意大利。」    
    「多麼荒謬啊!」傑斯特羅叫起來。    
    但是卡斯泰爾諾沃的話在娜塔麗的心中激起了可怕的、凶多吉少的擔心。「為什麼?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你這個問題提得好。把大名鼎鼎的傑斯特羅博士扣在意大利,使博士一切都得依靠他,這對他是有利的。至於哪一方面對他有利,你們就會知道的。」    
    「你真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傑斯特羅說,開始生氣了。    
    「想到我是一個猶太人,此時此地我只相信最壞的可能性。這不是憤世嫉俗,這是常識。現在我給你們倆傳達一個阿夫蘭·拉賓諾維茨托帶的口信,」醫生對娜塔麗說,「他說:『一有可能,就走。』」    
    「可是怎麼走呢?」她幾乎對卡斯泰爾諾沃尖叫起來。「難道你以為我不想走嗎?」    
    傑斯特羅看了看表,對薩切多特全家生硬地說:「你們全家像招待自己人一樣招待我們。我熱誠地感謝你們。我們該走了。再見。」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三章(1)

    帕格‧亨利同他的兩個兒子、傑妮絲和卡塔爾·埃斯特一起站在總督府大草坪上遊園會的歡迎行列裡。那位貴賓處在棕櫚樹、鮮艷的熱帶灌木叢和那一大群鬧嚷嚷的時髦人士中間,顯得很突出。雖然埃裡斯特‧塔茨伯利乘著一艘沒有甲板的小船在公海上受了苦,他卻並沒消瘦;要不然,即使消瘦過的話,他已經把自己喂得不但恢復了老樣子,而且更胖了。他穿著一套黃綢衣服,繫著一條色彩鮮明的黃領帶,脖子上戴著一個黃花環;他用一根黃棕櫚杖支撐著身子,在將近黃昏的夏威夷的黃色陽光裡,從頭到腳活像個奶油人。他左眼上戴著一個黑眼罩。    
    帕格走上前去的時候,塔茨伯利像熊似的把他一把緊緊抱住。「啊—哈!帕格‧亨利,我的上帝!剛從柏林、倫敦和莫斯科轉了一圈回來啊!我的上帝,帕格,你好啊!」    
    他走上前來擁抱帕格,露出站在背後的他的女兒,她穿著一身灰色緊身連衫裙。直到那時候,帕格一直拿不準她有沒有來參加遊園會。雖然報紙上說她已經同塔茨伯利一起來到夏威夷。那個通訊員由於不好意思或者惡作劇,在電話上沒有提到她。維克多·亨利被塔茨伯利擁抱著,眼前儘是香噴噴的黃花,看不見她了,心裡想她的個子多麼小,她裸露出的苗條的胳膊多麼白;她在熱帶呆了好幾個月,難道一直沒曬到過陽光嗎?她的淡棕色頭髮同以往一樣高高地堆在頭上,一點也不時髦。    
    「好啊,美國佬,」塔茨伯利湊著他耳朵說,聲音響得像打雷,嘴裡噴出一股潮濕的熱氣,「你們現在跟我們一起陷在戰爭中啦!陷得齊脖子深啦!不見個你死我活不罷休啦!」他放開帕格。「啊—哈—哈!這一天總算盼到啦,總算盼到啦,我的上帝。唔!你總記得帕姆吧,是不?還是你已經把她給忘啦?」    
    「你好。」低低的聲音,乾巴巴和簡短的握手。她的蒼白的臉顯出平靜、冷淡和不認識的神情,就像他們在「不來梅號」上初次會面時那樣。但是由於她父親龐大的身軀遮住了她,他才產生她個子矮小這個錯覺。帕米拉的灰綠眼睛同帕格的眼睛差不多一樣高低;她的胸脯在灰色的連衫裙下比他記憶中更豐滿了。    
    塔茨伯利說:「總督,這位是『諾思安普敦號』的維克多·亨利上校。我告訴過您,是許多總統和首相的親密朋友。」他這樣吹捧的介紹,對總督來說,是白白浪費;他是個滿臉皺紋、神情疲勞的人,穿著一身泡泡紗,向帕格淡淡地微笑一下,這是一種適合巡洋艦艦長身份的待遇。塔茨伯利大叫著說,壓倒了遊園會上的鬧聲:「好啊,帕格,三個結實的兒子 ,嗯?我想我記得是兩個。你好,參議員的漂亮的女兒來了。」    
    帕格介紹埃斯特少校的時候,總督厭煩的眼神活潑起來。「啊,『烏賊號』艇長?說真的!唔,好啊,我聽到過你。讓日本人也嘗嘗他們讓我們嘗的滋味嘛,是嗎,艇長?幹得好!」    
    「謝謝您,總督。」埃斯特謙虛地點點頭。    
    塔茨伯利那只好眼睛機靈地閃閃發光。「潛艇英雄,嗯?咱們以後談談。」    
    埃斯特冷淡地咧開嘴笑笑,算是回答。    
    在花園深處一棵棕櫚樹下,斯普魯恩斯站在海軍上將尼米茲身旁,尼米茲雙手交叉在胸前。斯普魯恩斯的雙手卻放在自己的屁股上,好像他不知道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放手似的。兩位海軍將領都用苦惱的眼光在斜視。斯普魯恩斯向帕格招招手。他走近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心裡有點慌張,因為他從來沒見過尼米茲。    
    「長官,這是亨利上校。」    
    「唔!我們今天夜晚在制訂計劃的會議上將見到你,上校。」    
    尼米茲的胸袋上佩著海豚獎章和一排排色彩鮮艷的作戰勳表。剪得很短的白頭髮、紅潤的皮膚、安詳的藍眼睛、方下巴、平坦的肚子;是一個飽經風霜、身強力壯、神情溫和的老潛艇人員,然而充分具有最高統帥的氣派。尼米茲把腦袋向歡迎的行列斜了一下。「我聽說,你是那個新聞記者的朋友。」    
    「我在歐洲服役的時候,司令,我們就認識了。」    
    「有人勸我在這兒露露臉,因為陸軍大規模出動了。」尼米茲指指擠在軍事總督理查遜將軍周圍的那些穿卡其軍服的人,接著他向密密匝匝地擁在草坪上那幫歡樂的夏威夷上流社會人士揮揮手。「值得用這樣的場面來歡迎這個人嗎?」    
    「全世界都聽他廣播,長官。」    
    「新聞處也要我明天同他談談。」藍眼睛裡流露出探詢的神情。他這句話實際上是提出一個問題。尼米茲已經感到即將來到的戰鬥的份量了,帕格心裡想。這個要求使他想到《綜藝》上那篇吹捧梅德琳的短文。    
    「司令,您要是有時間接待記者,那他倒是挺好的人選。」    
    尼米茲扮了個鬼臉。「時間可是個問題啊。不過他們老是對我說,我們得鼓舞國內的人心。」    
    「有一個鼓舞人心的好辦法,司令,就是用勝利。」    
    尼米茲眼睛一亮,點點頭,就讓他走開了。幾分鐘以後,帕格看到兩個海軍將領一前一後穿過人群,溜出花園。塔茨伯利這個穿著黃衣眼的龐然大物現在站在帳篷酒吧前理查遜將軍身旁,一圈服裝鮮艷、只想往前擠的女人圍著他。    
    帕格獨自個兒站著,沒去喝酒。為了免得被熙來攘往的客人擠著,他退到那棵棕櫚樹前,不知不覺地像斯普魯恩斯那樣把他的手指關節貼在屁股上,用幾乎同樣的苦惱的斜視看著周圍。帕米拉·塔茨伯利同傑妮絲、他的兩個兒子和埃斯特在一起喝酒,她在講故事;那是一件新加坡的軼事,帕格根據那些人聚精會神的模樣這麼猜想。他看到拜倫過得很快活,感到高興,因為他今天下午看上去一直垂頭喪氣,悶悶不樂,這種心情是兩天內他同國務院裡一個言語支吾的小人物進行了第二次不解決問題的談話後造成的,那個人既不肯證實,又不肯否認,娜塔麗是否已經啟程回國。至於帕米拉,儘管帕格急於想同她談談,他不願去打擾那群年輕人。自從他們在莫斯科分手以來,已經有半年了。再等幾分鐘也沒什麼關係。歸根結蒂,她看上去是多麼年輕啊!她三十一歲了,比他那兩個兒子年紀大。但是大得不多,大得不多。    
    帕格的心上沉甸甸地壓著一個念頭:日本艦隊正在公海上乘風破浪地逼近中途島。同這個念頭相比,另一個是一件可笑的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在他心頭卻有同樣的份量,那就是帕米拉·塔茨伯利對他冷淡的招呼。他並不指望得到熱情奔放的對待,但是哪怕在歡迎行列裡一個女人也能用嘴唇一扭、手緊緊一按、眼睛一瞟來暗暗表達感情啊。什麼也沒有!第一眼看到的帕姆沒他料想那樣吸引人;有點差勁,甚至單調乏味,而且相當憔悴。但是現在,隔開了幾碼,她生氣勃勃地在同年輕人談話,正在恢復他在回憶和幻想中賦予她的彩虹似的光芒;他白天在海上想念她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沮喪起來,他眼下又感到同樣的心情,雖然她站在那裡有血有肉,生氣勃勃。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三章(2)

    這次洋溢著談笑聲的歡樂的盛會,在他陰鬱的眼光中,看上去好像是穿著大人的盛裝的孩子們的一場遊戲。他頭腦裡栩栩如生地浮起了詩歌、小說和電影中再現的滑鐵盧戰役前夕在布魯塞爾舉行的那場盛大的舞會;美麗的女人、英俊的軍官、音樂、酒、惠靈頓公爵自己也在跳舞;接著是遠處傳來法國大炮低沉的隆隆聲;於是一片歡樂煙消雲散,變成驚慌、亂竄、眼淚、告別和匆匆拿起武器。也許華盛頓大廈花園裡這次鬧嚷嚷的豪華招待會不及拿破侖時代那樣豐富多采,但是即將發生的戰爭,在維克多‧亨利的幻想中,已像滑鐵盧戰役那樣隆隆地逼近。它的後果,他認為,對打敗的一方來說,會造成更大的災難。    
    「你怎麼啦,怎麼啦,帕格‧亨利?」埃裡斯特‧塔茨伯利離開酒吧,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來。「獨自個兒站在一旁,在你男子漢的臉上顯出了一副為世界擔憂的神情?」    
    「嗨。給你舉辦了這個遊園會,玩得高興嗎?」    
    「啊,人有時候不能說不。」塔茨伯利扮了一個古怪的鬼臉。「白白浪費了一個下午。那頓結婚週年紀念的晚宴仍然安排在今晚嗎?」    
    「安排在今晚。」    
    「真了不起。」    
    「你的眼睛怎麼啦,韜基?」    
    「有一點兒發炎。明天會見尼米茲以後,我上你們海軍醫院去檢查一下。」    
    「你拿得穩能見到他嗎?」    
    「嘿,帕格,這個人剛才還來參加這個無聊的遊園會呢,是不?這幫人從來不會忙得不見我的。他們老是迫不及待地爭取名滿天下。嗨,空軍元帥道丁在戈林的九月七日 空襲高潮中還跟我談話哪!要是當初我在滑鐵盧,拿破侖從戰場上逃跑的時候,他在馬背上還會跟我談話哪,準錯不了。不管他的痔瘡多麼使他痛苦!啊—哈—哈!」    
    帕格對他周圍歡樂的人群做了個手勢。「我剛才想到了拿破侖。想到滑鐵盧戰役前在布魯塞爾舉行的那場舞會。」    
    「啊,說得對。『夜晚有歡宴的喧鬧——』 但是眼下至少還沒有聽到越來越近的隆隆炮聲。」那只獨眼眨了眨,瞪著。「難道有人聽到了嗎?」    
    「我不知道。」    
    「得啦,帕格!」那張肥胖的臉沉下來,顯出機靈、頑強的神情。「這個島上正在醞釀著什麼事情。一定是極大的事情。告訴我你知道的情況。」    
    「沒法給你幫忙。」    
    「你臉上流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一個穿著雲霧似的白蟬翼紗衣服的金髮姑娘吃吃地笑著走到塔茨伯利跟前,從這團雲霧裡露出一雙拿著一本紀念冊和一支鉛筆的粉紅色小手。「請簽個名好不,塔茨伯利先生?」她用銀鈴似的聲音說。他哼了一聲,草草地簽了名。那個姑娘在吃吃的笑聲中像一朵白雲那樣飄走了。    
    「我告訴你,這叫我想起什麼事情,」塔茨伯利嚷著說,「想起了我在新加坡參加過的巴喜特酒會和舞會,那時候,那幫黃皮膚的矮鬼正在馬來半島向南挺進,有的騎著自行車。你們那兒海港裡的那些龐然大物都被炸得稀巴爛,接著美國在菲律賓的整個部隊被黃種人俘虜了,這些黃種人還擠滿在東南亞和東印度群島上,搜刮必要的物資來進行一場準備打一百年的戰爭;新加坡丟了,大英帝國四分五裂了,澳大利亞像一個赤身裸體的新娘,隨時都可能受到蹂躪,日本艦隊比你們殘剩在太平洋的那一點力量強大四五倍——由於這一切情況,我們可不可以說,人們在夏威夷會指望有一種擔心的氣氛、一點緊急的感覺、一絲痛下決心的跡象,就像我們的英國老家在受到狂轟濫炸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那樣?但是熱帶使白人不適宜進行現代戰爭。」塔茨伯利用一隻胖手拍拍花環。「土人看上去好像非常容易被控制,叫人產生一種虛假的無敵的感覺。在澳大利亞就沒有這種錯覺。人們嚇得沒命。他們知道杜立德那次空襲是美國人巧妙的、勇敢的表演,可是對日本的作戰能力毫無損傷。這個遊園會上有三分之一的人問我杜立德空襲的情況,驕傲地把鈕扣彈得拍拍響,嘿,夥計,英國皇家空軍一個月有幾次派幾百架轟炸機到德國去——有一夜我們派了一千架轟炸機去轟炸科隆——可我們仍然沒有削弱敵人的鬥志。也許我的神經不行了,但是我看眼前這一切真有點像是一個充滿美國口音和菠蘿的新加坡。」    
    「聽起來這好像是你下一次的廣播,韜基。」    
    「大體上是這樣。這些人需要喚醒。我當初不喜歡在亞洲人的炮火下從一個即將淪陷的英國堡壘裡匆匆忙忙地逃出來。這些人也不會喜歡的。我更不喜歡的是被亞洲人的魚雷打中。我真巴不得那一個禮拜不用在赤道的陽光下坐著捕鯨船或救生艇在遼闊的海面上漂流。」    
    「你跟尼米茲談了話,就會放心了。」    
    帕米拉挽著卡塔爾·埃斯特的胳膊踱過去,兩個人談得很熱烈。「你看我的帕姆臉色怎樣?」    
    「看來有點累了。」    
    「她前一個時期吃了苦。他們那時候把一群婦女送上一艘開往爪哇的舊希臘船,我們就分手了。帕姆在船上害痢疾,病倒了,不得不在爪哇住醫院治療,接著我的上帝,日本人開始在那兒登陸。所以又得匆匆忙忙地逃上船去,當時她幾乎路也走不動了。帕姆的恢復能力很強,她在很快地好轉。喂,那個潛艇英雄要來參加你的宴會嗎?」    
    「沒有請他。」    
    「你請他好不,老兄?我很想跟他談談。唔,我還得再跟理查遜將軍扯扯。他非常遲鈍,是不?」    
    塔茨伯利一瘸一點地走開,帕格固執地決定,他不邀請埃斯特。他不喜歡「烏賊號」艇長。在他虛偽的禮貌下,明顯地流露出頑固的自負,對一個指揮一艘在條約限制下建成的巡洋艦的前輩隱隱約約地表示自己的高明。海軍生活有助於使人克服小心眼,而帕格·亨利也經常讓別人得到讚揚。但是夏威夷總督當著帕米拉的面對他態度冷淡,卻誇獎那個年輕軍官,這可使他惱火。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三章(3)

    拜倫彎彎曲曲地穿過人堆走來,手裡拿著一大玻璃杯潘趣酒 。「嗨,爹!給你來一杯,好嗎?」他眼睛閃亮、通紅,臉上流露出齜牙咧嘴的傻笑。「盛大的遊園會,嗨?你要喝什麼,爹?」    
    帕格的眼光從酒杯瞟到他兒子的臉上,他說:「還剩下什麼嗎?」    
    拜倫哈哈大笑。「爹,你不能壓制我喝酒,今天下午不成。我實在感到太高興了。我有一年沒感到這麼高興了。瞧,爹,咱們請『夫人』埃斯特來吃晚飯吧,成不成?他生性古怪,可是呆在潛艇裡的人總免不了多少有點愣頭愣腦。他是個了不起的艇長。」    
    維克多·亨利從人群中的一個缺口望過去,可以看到帕米拉和埃斯特在酒吧跟前,仍然在愉快地談著。好吧,帕格想。這個能幹的軍官剛結束一次戰備偵察,獲得輝煌的戰果回來,即使他喜歡帕姆,而她也喜歡他,又怎麼樣呢?對這件事有什麼可反對的呢?我對她有什麼權利呢,要是有的話,我又怎麼提出履行權利的要求呢?「    
    「當然羅,一定請他。你要是給自己找到一個好姑娘的話,也請她來吧。」    
    「我有一個。」    
    「好啊!我考慮了一下,給我帶一個柯林斯 來,胸口長毛的。」    
    「你在開玩笑。」拜倫用一條胳膊摟住他的爸爸,含糊不清地咕嚕了一句使維克多·亨利大吃一驚的話:「我愛你」,或者是「上帝愛你」。做爸爸的沒聽清楚。    
    拜倫歪歪斜斜地向條子帳篷下的長酒吧跑去,那裡傑妮絲在同一個長著濃密白髮的陸軍將領談話。帕格看到她興奮地向拜倫招手。在她身旁,帕米拉和埃斯特四目相對地哈哈大笑著。維克多·亨利想到自己可笑的痛苦,不禁流露出微笑來;接著他認出那個白髮的軍人正是參議員拉古秋。他邁開大步走到酒吧前。「你好,將軍!歡迎你,還恭喜你。」    
    「噢,謝謝,帕格。」准將的軍服嶄新,銅鈕扣簡直太亮了。    
    參議員那過分紅潤的臉上流露出高興的神情。「是啊,我對當軍人還沒完全習慣哪!嘿,理查遜將軍的駕駛員到機場來接我,吱溜的一下子!——飛快地把我直接送到這個遊園會上。我想我快要喜歡陸軍了,哈哈!」    
    拜倫用毫無表情的、冷淡而清醒的聲音說:「她不在那條船上。」    
    「什麼!」    
    「他們把她和傑斯特羅扣留了。她仍然在錫耶納。所有其他美國人全都馬上要回國了,可是她回不了。」    
    「不錯,不過別擔心,年輕人,」拉古秋興高采烈地說,「國務院裡不知哪一個辦事疏忽,沒打電報通知你。很抱歉,我得到的消息不可靠。這是一個暫時的困難,國務院向我保證,最多幾個禮拜就可以解決,牽涉到關於意大利記者在巴西的問題。」    
    「參議員,這兒有兩位很美麗的太太非常想要見見你。」理查遜將軍叫他。    
    拉古秋急忙趕去。    
    「胸口長毛的柯林斯來啦,」拜倫平靜地說,臉色煞白。「來吧,爹。」    
    「拜倫……」    
    拜倫背對著他,從穿著棕色陸軍制服的人群裡擠過去,擠到酒吧跟前。    
    莫亞那飯店的大餐廳裡穿銅鈕扣軍服的男人和穿五光十色衣服的女人轉來轉去,像是不斷變化的萬花筒,人擠得靠牆,談話聲和銅管樂器演奏的爵士音樂匯合成一片鬧聲。年輕的軍官,大多數是從附近夏威夷皇家飯店太平洋艦隊的潛艇人員療養中心來的,摟著興奮的姑娘不斷旋轉,跳著林迪·霍普舞 。樂隊的女歌手穿著一件沒有背帶的紅色夜禮服,露出起伏的胸脯,對著擁擠地坐在舞池周圍桌子旁的那些聽眾扭動,搖晃,嚎叫:「那個搖擺的洗衣女人漂走了」;坐在那些桌子旁的大多數是穿軍服的男人和嘻嘻哈哈的漂亮姑娘,她們都戴著首飾,塗脂抹粉,穿著袒胸露臂的豪華夜禮服。有幾張桌子旁坐著上了年紀的老百姓,看上去好像是退休了的有錢人,他們映著從敞開的窗子外面射進來的夕照,羨慕地打量著這個叫人眼花繚亂的戰時愛情場面。雖然還是白天,飯店裡像午夜的舞廳一樣人聲沸騰,因為這種狂歡不得不在十點鐘結束,所以開始得早。十點鐘開始宵禁,這是鐵定的。    
    帕格預訂了一張在舞池旁的大桌子·卡塔爾。埃斯特獨自個兒坐在那裡。看到帕格陪同塔茨伯利父女兩人進來,那個潛艇軍官就跳起身來。    
    「拜倫在哪兒?帕格問。    
    「長官,我原以為他跟你在一起呢。我在遊園會上找不到他的蹤影。」埃斯特用慇勤的誇張的姿態為帕米拉拉出一張椅子。「我甚至到總督府裡去找過。我原以為他一定搭你們的車走了。」    
    「他沒有。」    
    華倫跳著舞在他們身旁經過,嚷著說:「勃拉尼在哪兒,爹?」    
    帕格兩手向上一翻。    
    「那個搖擺的洗衣女人漂走了……」華倫被一對對擁擠的舞侶擋得看不見了。埃斯特和帕米拉馬上起勁地談起來。帕格想,照這種情形,他可能再也沒機會同她談話了。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會議預定在十點召開。艦隊一大早就要開往中途島。剛才在汽車裡,塔茨伯利不停地嘮叨著新加坡、俄羅斯前線、隆美爾、日本人向印度挺進以及這一類叫人討厭的事情。當時,帕米拉坐在後座上,沉默得像一條魚。現在,塔茨伯利幾乎把他的嘴湊到帕格的耳朵上,又開始纏著他要他透露內幕消息,即將發生什麼大事。那個像膠凍那樣顫動的女歌手緊接著「搖擺的洗衣女人」那一句,亂嚷一些完全莫名其妙的歌詞。「Hut-Sutrawlsonontheriller-ahandabrawla,braw-lasoo-it」這就是帕格大致聽到的嚷叫。他一隻耳朵聽著這種「眾神的末日」 的胡言亂語,另一隻耳朵聽塔茨伯利扯著嗓門提出那些叫人惱火的問題,看著埃斯特和帕米拉站起來跳舞,牽腸掛肚地擔心著拜倫的失蹤,越來越清楚地感到日本艦隊在逼近——帕格‧亨利的興致是不會太好的。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三章(4)

    只見拜倫進來了,拿著一個棕色的大信封,帶著一個姑娘。「嗨,爹。哦,塔茨伯利先生。這是烏蘇拉·西格彭。還記得烏蘇拉嗎,塔茨伯利先生?你在她的紀念冊上簽過名。你認為烏蘇拉是個漂亮的名字嗎?」    
    烏蘇拉不等塔茨伯利回答,就一下子坐在這個記者身旁的椅子上。「瞧,西格彭就是這樣拼的,埃裡斯特·塔茨伯利先生。」她用一個小小的伸直的粉紅手指頭在他的胳膊上一邊輕輕敲,一邊拼:「T-h-i-g-p-e-n!西格彭!不是『皮格彭』。也許你會在廣播中提到我吧。嘻嘻!」    
    「唔,唔,勃拉尼!你總算浮出水面啦,」埃斯特同帕米拉從舞池裡走回來,說,「你到底上哪兒去啦?」    
    華倫和傑妮絲回到桌子旁。「像是擠在地下鐵道高峰時間的乘客堆裡跳舞。」    
    「Hut-Sutrawlsonontheriller-ah…」烏蘇拉問傑妮絲和帕米拉誰要去小便。拜倫帶著她坐吉普車轉遍了全島,她說。他甚至帶她上了「烏賊號」,可是潛艇上沒有給小姑娘用的房間。「我憋壞啦。」她詳詳細細地說。    
    傑妮絲帶她去,不明白拜倫為什麼帶這麼個白癡來。烏蘇拉在女盥洗間塗脂抹粉的時候,她的小手提包裡掉出了一個避孕套,她滿不在乎地把它放回去,吃吃地笑著說,在夏威夷很難說什麼時候會下雨,對不?「雖然坦白地說,你的小叔子看來不準是那種人,」她說,「他很帥,可也很怪。」    
    「你們在潛艇裡幹了些什麼?」    
    「啊,他去搬一個大木箱。箱子現在就在外面吉普車上。把它搬上那些鐵梯子可真是個問題,可是跟我的問題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親愛的。嗨,潛艇上那幫水兵壞透了!他們什麼都看見了。他們哪肯不看啊!我敢打賭,這幫人看得眼睛都發酸了。」烏蘇拉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說著這件事,走回桌子旁。一個侍者在那裡倒酒。    
    拜倫同帕米拉這時在舞池裡跳林迪‧霍普舞,她同他保持著一條胳膊長短的距離,帶著既有點沮喪又有點感到興趣的神情打量著他優美的滑稽動作。    
    華倫對傑妮絲說:「拜倫今夜飛往舊金山。他帶著他那個木箱。他說,要我們九點半送他上海軍航空運輸站,把他送上飛機。」    
    傑妮絲對埃斯特說:「不過你已經委派他了嗎?」    
    「這就是他的調令。」埃斯特無可奈何地向桌上那個信封沒精打采地擺擺手。「我剛簽了字。」    
    「空運優先權辦好了嗎?」    
    「他弄到了空運優先權。這些事情是拜倫自己辦的。」    
    「拜倫有兩種辦事效率,」他父親發表意見說,「一種像蝸牛似的爬行,另一種像真空裡的光速。」他在看拜倫跳舞,在眼前這些人當中,他的吉特巴舞跳得最好,把林迪‧霍普舞眼下流行的生硬的舉膝動作和瘋狂的旋轉變成看上去挺可愛的柔軟的舞姿。帕米拉‧塔茨伯利的舞步穩重謹慎,伸直的那隻手簡直同他的手不大碰到。這同他的舞姿一比,顯得很可笑。    
    「烏爾西 ‧西格彭!」一個胖乎乎的、滿頭大汗的海軍上尉伸出一條粗大的胳膊摟住她的腰。他的海豚獎章被海水泡得發綠了。「我的好烏爾西啊!跳一個舞怎麼樣,烏爾斯 ?你們同意她離開嗎,夥計們?」說罷,他們旋轉著跳起舞來,一路跳開去。    
    華倫跳起身來,伸出一隻手給傑妮絲。「嗯,咱們跳吧,結婚週年紀念的姑娘。今晚是你的夜晚。」    
    「這些該死的林迪‧霍普舞曲!」傑妮絲嘟嘟囔囔地說,「他們就不奏一些給結了婚的人跳的曲子嗎?」    
    「跳得糟透了,」帕米拉在帕格身旁的一張椅子上猛的坐下來,用一條灰色的小手絹在額頭上輕輕地按按。她抬起頭,微笑著對拜倫說:「你居然受得了跟我跳舞,真是個可愛的人。」    
    「你不肯跳下去了,真遺憾。」拜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喝水似的一口氣喝乾了一大杯冰鎮柯林斯酒,接著招呼侍者再來一杯。    
    埃斯特和塔茨伯利在熱烈地低聲談話,談話聲完全被音樂聲淹沒了。這正是帕格同帕米拉談話的好機會。怎麼開始呢?她沒朝著他,而是扭頭望著舞池。他多麼想念她啊,如今她活生生的就在他身旁,卻反而使他心神不寧,好像她是不真實的;似乎她只是一個次要演員,不能完全勝任扮演那個了不起的角色——他所渴望和想像的帕米拉。她的臉近在眼前,顯得比以前憔悴和老了,臉頰深深地凹下去,唇膏抹得馬馬虎虎,在她的上嘴唇上有一抹淡淡的潮濕的汗毛。他碰碰她露著的雪白前臂。    
    「聽說你生了一場病,我聽了很難受,帕姆。」    
    她向他轉過臉來。她的聲調同他一樣低:「我一臉病容,是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看上去氣色好極了。」一開頭就糟糕!他笨嘴拙舌地硬著頭皮說下去:「你始終沒收到我從這兒發出的一封信吧?那是幾個月以前的事。」    
    「一封信?沒有,我從來沒收到過你的信。」    
    「我倒收到過一封你寫的。」    
    「啊,那封信真的讓你收到了嗎?在另一個時代裡寫的,對不對?」    
    「我收到了可真高興。」    
    「你妻子怎麼樣?」    
    「她要求跟我離婚。」    
    帕米拉身子一挺,握緊雙手,把她露著的兩條蒼白的胳膊一下子伸出去,擱在桌子上,閃閃發亮的眼光熱切地盯著他。「她怎麼會呢?你不可能給她抓到什麼把柄。」    
    「她說她愛上了另一個人。」    
    「那對你多糟糕啊。」    
    「唔,她後來對這件事表示懊悔,多少有點後悔。還不知道怎麼解決哪。」    
    她直勾勾地望著朝他們看的拜倫,低聲說:「你的兩個兒子知道了嗎?」    
    「他們一點也不知道。」    
    「我聽到這消息真難受。再說你還失掉了你那條戰列艦。」    
    維克多·亨利本來想要回答:既然你在這兒了,那一切都好了,但是她的冷淡和漫不經心的態度使他這句話說不出口。    
    「你跟你爸爸要在檀香山呆多久?」    
    「我說不上。」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三章(5)

    傑妮絲和華倫滑行過去,在彎腰舉膝的跳舞人群中,只有這一對是挺直了身子的。「你在『不來梅號』上不是提出過要把我跟你的一個兒子配成一對嗎?」    
    「啊,你還記得那件事情?」    
    「沒錯,準是華倫吧?」    
    「對。不過那時候,傑妮絲把他拴住了。」    
    帕米拉嘴角一皺,搖搖頭。「絕對不成。拜倫,倒有可能。雖然你頭一回告訴我他和娜塔麗·傑斯特羅的事情的時候,我承認自己感到驚奇。我想這才叫怪啊,娜塔麗,年紀跟我一樣大,竟和你的一個兒子……一個兒子……」    
    「我仍然想著這件事。」    
    她打量著拜倫,只見他斜靠在椅子上,面前擺著第二杯柯林斯酒,暗紅色的頭髮披在眼睛上。「啊,我現在可瞭解娜塔麗啦。他有股沒法抗拒的魁力。沉默寡言、輕鬆自在。簡直要人的命。至於華倫,他人是長得不錯,可是叫人害怕。娜塔麗和她的孩子真的有危險嗎?」    
    「我想他們會安全脫身的。」    
    「拜倫為什麼要調到大西洋去?他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呢?」    
    「別問我。」    
    侍者們端來一瓶瓶香檳酒和涼拌蝦仁。烏蘇拉在附近活潑地一轉身,把裙子捋捋平,手指頭啪的捻了一下,離開了她的舞伴。「啊,香檳,太美啦,太美啦!再見,當兵的!」拜倫吩咐馬上開香擯酒。    
    「呃,宴會的主人,」他對帕格說,「為誰頭一個祝酒?」    
    「好。舉起你們的酒杯。傑妮絲,祝你長壽。為了今天這個好日子和你的丈夫。華倫,祝你順利。」    
    接著,拜倫舉起酒杯。恰巧這時候音樂停下來了。「為了媽的健康。」他說。維克多‧亨利毫無提防地聽到這個清晰刺耳的字。    
    華倫舉起酒杯。「還有梅德琳。」    
    傑妮絲說:「還有娜塔麗和她的孩子,願他們安全歸來。」    
    拜倫陰鬱地瞟了她一眼,朝她舉起酒杯,把酒喝乾。    
    帕格只顧吃涼拌蝦仁,帕米拉又被埃斯特吸引過去了。潛艇軍官講了句笑話,他聽不見。帕米拉卻仰起了頭哈哈大笑,接著他們又站起來去跳舞了。其他的人也都去了。桌子旁只剩下他和塔茨伯利,塔茨伯利湊過身子來,輕輕推他的胳膊肘。「我說,帕格,你跟這個潛水艇艇長很熟嗎?他喜歡叫人上當嗎?」    
    「帕米拉能照顧她自己。」    
    「帕米拉?她跟這扯得上什麼關係?他剛告訴我他上次戰備偵察的時候發生的最驚人的故事。」    
    「大致講了些什麼?」    
    塔茨伯利搖搖頭。「吃罷晚飯,上我們房間來,好不?音樂這麼響,沒法大叫大嚷地談這種事。」    
    帕格想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的會議,說:「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就來。」    
    上烤子雞的時候,又端來了香檳。帕格不知道拜倫憑什麼手段弄來這麼許多難得的加利福尼亞酒。將近九點的時候,舞池裡擠滿了一對對狂熱地跳舞的男女。侍者好不容易才穿過人堆把蛋糕端到他們桌子上。蛋糕表面的糖霜上的圖案是白底上一架輪廓模糊的藍色飛機,飛機尾部拖著一道用煙霧組成的紅色文字:傑妮絲和華倫。    
    「真可愛。」傑妮絲說。    
    「弄錯了一次戰爭,」華倫說,「不應該是雙翼飛機啊。」    
    華倫切蛋糕的時候,侍者倒了最後一巡酒。    
    塔茨伯利一把抓起酒杯。「呃,在這次豪華的宴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誇張地大聲說,「我提議為我們的主人和他的兩個兒子乾杯。先生們,你們扮演的純樸的美國水兵是令人信服的,但是仍然讓人看出你們是荷馬筆下的英雄。你們是《伊利亞特》中的三個人物。我為你們的健康和你們的勝利乾杯。」    
    「我的老天啊!這真是精彩的祝酒詞」帕格說。    
    「三個什麼人物?」烏蘇拉問拜倫。    
    「《白癡》 中的三個人物,」他說。「那是一部俄國小說。」    
    帕米拉突然尖聲大笑起來,把她的香檳酒也潑出來了。    
    餐廳裡燈光暗下來,因為表演開始了。一個極力模仿鮑勃·霍普 談吐的司儀說了一些關於食品配給、希特勒、東條和宵禁的笑話。兩個夏威夷人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接著六個跳呼拉圈舞的姑娘赤著腳扭著波浪起伏似的舞步,進入粉紅色的聚光燈照明圈,她們的草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們邊唱邊跳,後來打破合舞的隊形,在空舞池中分散開來,邀請就餐的客人同她們一起跳舞。男人一個接一個跳起來,面對姑娘們,跳起呼拉圈舞來,有的甩掉了他們的皮鞋。他們大都只是做出一些滑稽的動作罷了。那個最漂亮的姑娘,看上去更像個歐亞混血兒而不太像夏威夷人,扭著屁股向亨利的桌子走過來。看到華倫座位前那個花式蛋糕,她向他嬌媚地微笑,伸出雙手來招呼他。    
    「去吧,親愛的,」傑妮絲說,「讓他們看看應該怎麼跳的。」    
    華倫帶著嚴肅的表情站起來,面對著那個穿草裙的姑娘。他沒脫掉皮鞋,優雅地擺動著身子,保持著他那身有一雙金翼的白軍服的尊嚴,冷冰冰地跳著循規蹈矩的呼拉圈舞,使帕格想起了《蝴蝶夫人》 中的那個海軍軍官,那個同亞洲美女調情的、氣派十足的、沉著的年輕白人。    
    「我以前不知道男人也跳這種舞。」帕米拉對帕格說。    
    「看來他真的能跳呢。」    
    那個跳呼拉圈舞的姑娘臉上那種歌舞女郎經常流露出的笑容變成了甜蜜的歡笑。她直勾勾地盯著華倫的眼睛看,而且感情衝動地把她的花環套在他的脖子上。她的舞姿更富於性感了。其他桌子旁的客人望著,低聲談論起來。維克多·亨利向他自己的桌子周圍瞟了一眼,看到傑妮絲、帕米拉和烏蘇拉把讚美的眼光停留在華倫身上,而埃斯特和塔茨伯利卻興致勃勃地緊盯著那個跳舞的姑娘。拜倫沒對她看。他的臉上凝著一副喝醉了的神情,他正注視著他的哥哥,眼淚正從他的臉頰上淌下來。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四章(1)

    不問可知,塔茨伯利住的是總統套房;不問可知,套房中有一間擺滿了填得又厚又軟的現代派沙發和扶手椅的大起坐室,但沒法預先知道的是,牆上竟然都裱糊了印著奔騰的紅色大種馬的糊牆紙。塔茨伯利對帕格說,這個套房最好的特色被燈火管制用的落地黑窗簾擋住了,那是一個面對大海和金剛鑽岬的寬闊的陽台。「在月光下景色迷人,」他一邊說,一邊同帕格走進套間,帕米拉沿著過道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你要喝什麼,維克多?白蘭地?還是來杯不放冰的威士忌蘇打?冰箱倒是有一個,可是不能使。處處都跟新加坡差不多。」    
    自從指揮「諾思安普敦號」以來,直到今天黃昏,帕格沒喝過烈酒。他要了白蘭地。他嘗了一口,就隱隱約約地勾起了當初接到羅達要求離婚的那封信時感到的強烈痛苦。塔茨伯利猛地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咕嘟咕嘟地喝著深色的威士忌蘇打。「晚飯真精彩,維克多,真的。非常喜歡你的兩個兒子。眼下,很少見到這樣深厚的家庭情誼了。嗯,你感到怎麼樣,老兄?有什麼真正的新聞?說吧!正在準備一場大海戰吧,對不對?」    
    「埃斯特那件震驚人的事是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嗨,我親愛的夥計,『烏賊號』打沉的第二艘船是醫院船。」    
    帕格陡的坐得筆直,伸出食指指著塔茨伯利的臉。「他不可能告訴你這種事的。」    
    「可是他告訴了,老弟。」    
    「你聽錯了。」    
    「輕點,輕點。原來那是一艘偽裝的彈藥船。他有照片為證。那艘船沉下去以前劈劈啪啪地爆炸了半個鐘頭,像一家煙火廠。而且還裝著多少噸的生橡膠。他取回了樣品。」    
    「埃斯特當時喝得爛醉了嗎?」    
    「沒有。也許帕姆使他說個沒完。她相當喜歡他,我想。」    
    「把你聽到的事忘得乾乾淨淨。」    
    「為什麼?用紅十字偽裝一艘彈藥船是下流的勾當。日本人悍然不顧文明戰爭準則的典型事例。他們是野蠻人,帕格。」一隻肥胖的拳頭在空中揮舞。「埃斯特少校是一個白種戰士,他能夠跟他們一樣殘酷,一個知情識趣的年輕美國人,有一顆殺人者的心。一篇呱呱叫的稿子。」    
    「你要他繼續殺人嗎?」    
    「那當然啦。」    
    「那麼,別把這件事記在腦子裡。全是醉後胡說。你有什麼打算,韜基?你接下來上哪兒去?」    
    「舊金山。華盛頓。然後回英國老家,再從那兒到北非沙漠裡的陸軍中去。」他向前探出身子,那只好眼睛瞪得老大,大肚子在黃色的綢衣服裡繃得很緊。他從牙齒縫裡發出壓低了的聲音:「說啊,帕格·亨利,要出什麼事?我直截了當地問你,要出什麼事?他媽的,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國家的朋友啊。」    
    喝了使人愉快的白蘭地,帕格感到腦子裡像有一片煙霧。戰鬥即將來到,他想,塔茨伯利呢,恰巧在這裡,如果他走掉,那對同盟國該是一個損失。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妨通融處理,改變一下根深蒂固的絕對保密觀念。「好吧。你忘了那艘醫院船,我就告訴你一點消息。」他伸出一隻手來。「行不行?」    
    「可你這是盡吆喝,不亮貨呢。」    
    「不錯。」    
    「好,就這一回,我願意相信一個美國佬。」塔茨伯利交叉緊握十指。「行!現在說吧。」    
    「別離開檀香山。」    
    「別離開?好啊!幹嗎別離開呢?說下去,說下去啊,把情況全告訴我啊,老朋友。我急得氣也透不過來啦。」塔茨伯利真的氣喘吁吁起來,有點像一個漏氣的風箱,呼哧的聲音相當大。    
    「就是這麼一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亨利用平板、單調而著重的語調,好像是從軍艦上電子擴音器裡發出來似的一字一頓地重複著說:「別……離開……檀香山。」    
    「就這麼一句話?你這個該死的騙子!」塔茨伯利勃然大怒,氣得臉都變了。「我知道我不該離開。你的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忙得像蟻山 一樣沸沸揚揚,這我親眼看到啦!你到底告訴了我一些什麼呢?」    
    「確證。」帕格說。    
    塔茨伯利那隻眼睛裡憤怒的光芒慢慢地消失了,他斜視著流露出狡猾的讓步神情。「好吧,老弟。不過這回上當的可是你啊,你知道,不是我。因為我向埃斯特用名譽保證過絕不發表,他才肯告訴我啊。同盟國的記者沒一個能夠報道這條消息。嘻嘻。你這個容易上當的傻瓜。」他探出身去,拍拍亨利的胳膊。「正在準備一場大戰吧,是不?太平洋上的特拉法爾加戰役 ,對不對?已經出動了嗎,那幫黃皮膚的鬼子?打算來侵犯夏威夷嗎?」    
    帕米拉走進來了。她額頭和太陽穴的頭髮上沾著水珠。她臉色煞白,簡直有點病態。帕格站起來,她父親向她揮揮酒杯。    
    「啊,我的迷人的姑娘,我的得力助手來了。誰也沒法知道,維克多啊,我這個姑娘幫了我多大的忙。這六個月來,我帶著她火裡沖水裡闖。她從來沒一點猶豫和怨言。你給自己倒一杯,帕姆,再給我來一杯威士忌蘇打,威士忌要多。」    
    「韜基,去睡吧。」    
    「對不起,你說什麼?」    
    「你折騰了整整一天,夠累的了。去睡吧。」    
    「可是帕姆,我要跟維克多談話哪。」    
    「我也要跟他談哪。」    
    塔茨伯利盯著他女兒的冷冰冰的、神情緊張的臉,不樂意地從扶手椅上撐起身來。「你對我凶起來了,帕米拉,真兇啊。」他嘰嘰咕咕地發牢騷。    
    「我得幫他包紮眼睛,」她乾脆地對帕格說,「用不了多久。去看一下我們這兒的景色。」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四章(2)

    維克多‧亨利輕輕地穿過被風吹動的燈火管制用的落地黑窗簾。星星在黑夜裡閃爍。低垂著的月亮在平靜的海面上照出一條金色的道路。還有八九天才會月圓;日本人的作戰計劃顯然需要利用滿月的夜晚。這兒是一片虛假的和平景象。像磷火一樣閃閃爍爍的拍岸浪濤送來輕輕的嘩嘩聲,下面花園裡飄來陣陣花香,在燈火管制的夏威夷皇家飯店後面是月光映照的金剛鑽岬的火山錐。就在這同一個月亮下——一直往西,幾千里外的天空中,月亮的位置更低一些——日本的艦隊甚至在這會兒都在向中途島挺進,一個個大浪在幾百艘軍艦的鋼鐵艦首迸裂,浪花四濺——塔形桅桿的戰列艦,製作粗糙的航空母艦,艦上的飛行甲板由一根根光禿禿的鐵柱支撐著,艦身肥大的運輸艦,裝滿了登陸部隊,還有大隊的隨從艦艇像水虱似的密密麻麻一大片,從地平線的這一頭到另一頭。    
    「原來你在這兒。」他感到有人碰碰他的肩膀。是帕米拉的聲音,冷靜而低沉。    
    「嘿,」他向她黑魆魆的身影轉過身來。「手腳真快。他的眼病嚴重嗎?」    
    「你們的海軍醫生說是潰瘍。他們說會好的。」停頓了一下。「你的妻子要求離婚,可是個大打擊。」    
    「嗯,當時倒被別的事情沖淡了,帕米拉,譬如說,『加利福尼亞號』被擊沉。還有,從飛機上看到珍珠港,一片濃煙瀰漫的垃圾場。」    
    「有點像我最後一眼看到的新加坡。」    
    「我聽到你在那兒的廣播。關於卵形手榴彈的。」    
    「啊,你聽到了?」又尷尬地停住了。她抱著胳膊,凝視著大海。    
    「上一次我們像這樣站在陽台上,景色可完全不同啊。」他鼓起勇氣說。    
    「是啊。泰晤士河邊的船塢在燃燒,探照燈光照射著漆黑的天空,空襲警報,砰砰的高射炮聲,德國飛機被擊落……」她向他轉過臉來。「後來,你乘上一架轟炸機到柏林上空去轉了一圈。」    
    「這件事可把你惹火了。」    
    「一點不錯。瞧,我不再喜愛熱帶的夜晚了。南十字星座現在只是勾起我——也許將永遠勾起我——可怕的反感和恐懼。咱們進去吧。」她領他穿過落地長窗和窸窣作響的燈火管制用的落地黑窗簾。臥房門底下透出一線黃光。    
    傳來一聲含糊的叫喚:「喂,帕姆,是你嗎?」    
    「是的,韜基。幹嗎不睡?」    
    「在修改稿子。維克多還在嗎?」    
    「他馬上就要走啦。」    
    「啊,要走啦?唔,明兒見,維克多。」    
    「明兒見,韜基。」帕格嚷著說。    
    「帕米拉,你把本子拿來,給我記錄一點文字好不?」    
    「不,我不來了。把燈關掉。你累了。」    
    「唔,既然你這麼想上床睡覺,那好吧,」那一線黃光不見了。「做個愉快的夢吧,帕姆。」塔茨伯利用逗人的聲音嚷著說。    
    「真像個小孩,」帕米拉咕噥著,「到我的屋裡去吧。」    
    走廊裡完全是一副旅館派頭。電燈光亮得刺眼。她從一個灰色小錢包裡掏鑰匙的時候,電梯門開了,有人走出來,亨利一看,是他的兒子華倫,嚇得心怦的一跳。這種不自在的心情只保持了一兩秒鐘。原來不是華倫,而是個穿著有金翼的白軍服的高個子年輕人。他走過他們身旁,羨慕地瞟了帕米拉一眼。    
    她開了門,他們走進去。房間又小又簡陋。果然不出帕格所料,旅館靠陸地那一面的房間就是這副模樣的:灰色的油漆已經褪色和剝落,紅窗簾需要好好撣撣灰塵,那張雙人銅床簡直遮蓋著一條磨光了絨毛的地毯。    
    「我猜想這是侍女住的房間,」帕米拉說。「我沒法計較。旅館裡客人很擠,而且他們已經給了他最高貴的套房。反正我原來也不打算要招待客人。」她把鑰匙和錢包扔在一旁,伸出胳膊。「不過我想現在要招待客人了。」    
    帕格把她摟在懷裡。    
    「啊,萬能的上帝,是時候了,帕米拉氣喘吁吁地說。她使勁地吻他,使他渾身燃燒起愛情的火焰。帕格心裡湧起了一種自從蜜月以來早就遺忘了的感覺,把其他的事情——什麼作戰會議啦、即將到來的敵人啦、兒子啦、妻子啦——全都忘得乾乾淨淨;他只感到懷裡摟著一個用嘴唇和肉體來表達她的愛情和初次委身的女人所感到的那種獨特和叫人極度興奮的快感。    
    這個心灰意懶、寂寞孤單、受盡痛苦的男人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連連回吻她。他們狂熱地接吻,斷斷續續地說上一兩句話,這樣相親相愛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平靜下來。他們不再氣喘吁吁了。寒磣的小房間、一張大床,還是老樣子。    
    「這真叫我萬萬料想不到。」他貼著她的急於接吻的嘴咕噥。    
    「料想不到?」她在他的懷抱裡向後仰了一下,眼睛裡閃爍著歡樂的光芒。「怎麼會呢?為什麼呢?我在莫斯科不是向你露骨地表明了我的心跡嗎?」    
    「今天晚上,我看到你那種態度,原以為一切都完了。」    
    「最親愛的,你的兒子都在場嘛。」    
    「我還以為你喜歡年輕的埃斯特。」    
    「什麼?他正巧在我身旁啊。」她用手指頭愛撫著他的臉。「我當時困難的處境是不能把眼睛老盯著你看。喂,今夜那個會議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得不呆半個鐘頭就走。」    
    「半個鐘頭!我的上帝!咱們明天能在一起呆一天嗎?」    
    「帕姆,艦隊一早就要出發。」    
    「不能!真該死!啊,該死!真該死!」她從他的懷抱裡抽出身子,向一張破舊的小扶手椅激動地揮揮手。「真倒楣!坐下。真該死!明天一早!總是沒有時間!對不對?沒有!我們一到這兒,我就應該馬上來找你。」她坐在床邊,用一個握緊的雪白的拳頭揍了銅床架一下。「我想到過這樣做,可是我拿不準你是怎麼想法。已經有半年了,你知道,再說我始終沒接到過你的信。你給我的那封信裡寫了些什麼?」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四章(3)

    帕格痛苦地說:「我想跟你了結這件事。」    
    「你寫信的時候,你收到你妻子的那封信了嗎?」    
    「沒有。」    
    「是她暫時豁免了我。這個誤入歧途的女人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來?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    
    「你在我們家裡見過他。那個高個子工程師。弗萊德‧柯比。他不是個壞人。」    
    「我對他沒有印象。半個鐘頭!啊,真該死!啊!真見鬼!」    
    她把兩條腿蜷起來,摟著膝蓋,背靠在床架上。這個女孩子氣的姿勢使帕格心煩。梅德琳有時候也這樣坐。帕姆看上去親切可愛,能引起人的刻骨相思,但是年輕,年輕,弓了背坐著,兩條苗條的白胳膊緊緊抱著在灰色的綢裙下顯出輪廓的蜷起的大腿和小腿。    
    「聽著,親愛的,」她說得很快,「我離開倫敦以前,去打聽了長期留在檀香山的種種辦法。我們在這兒的首席軍事聯絡官,海軍准將亞歷山大·派克相當喜歡我。我還帶了一封勃納-沃克勳爵寫的非常有力的信。這位勳爵大人是個叫人厭煩得要命的人,可樂於為我做任何事情。總而言之,我親愛的,在這兒已經有人答應給我一個職位。就在今天,我轉租到一小套公寓房間,付了一個月房租。你瞧……」她好像一個行政幹事,有條有理地說著,但是一看到他搖搖頭,她就停住嘴,咧開嘴笑了。「我是不是有點兒太激進了,我的老頭兒?我的打算是把我自己擺在一個銀盤上端給你,全都安排好,一點問題也沒有。我沒法預見到今天夜晚咱們只有這麼一點時間。也沒法預見到你的妻子會跟你鬧彆扭。情況到底怎麼樣,帕格?」    
    他把深深印在腦子裡那封羅達提出離婚的信背了幾段,接著他提到從那以後她信上的語調倒輕鬆起來了,還提到那兩封匿名短信。    
    「嘿,別把那種下流行為擺在心上!」帕米拉厭惡地搖搖頭。「只有羅達自己寫的才算數。」「她在騙我,帕姆。我強烈地感覺到。也許她覺得這是她應盡的責任,因為我離開了家    
    在這兒打仗。要不,也許她跟那另一個傢伙還沒敲定。她的信裡有一種虛情假意的口氣。」    
    「你拿不準。她心裡有鬼,帕格。她把自己擺在尷尬的地位上。難道你看不到這一點嗎?別匆匆忙忙地對她下結論。」帕米拉望了一下自己的手錶。「見鬼,時間過得真快,像燃燒的導火線。你要出發到海上去了,而韜基打算動身到美國去。羅達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這是我大好的機會,那不用說,不過我要是呆下去的話,會使你的可憐的生活變得複雜化嗎?」    
    「韜基不走了。我勸他呆著。」    
    「你勸他?」她等他說下去。他沒再說什麼。「唔,真有意思!不過,我還是把找到職位的事通知亞歷山大·派克的好。」    
    這個可愛的女人不是個夢想家,帕格心裡想。她幾乎像她父親一樣意志堅強而積極主動。她就坐在那裡,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像岩石一樣真實,臉色蒼白,神情迫切,要求他作出決斷。經過了漫長、遲緩、空白的幾個月,他們的關係如火如荼地進展了。    
    「原來球打到我這一面的場地上來了。」他說。    
    她一下子板起臉來。「沒有球,也沒有場地。根本不在打球。」她坐著,身子挺得筆直,兩條腿垂在地板上。「我在這兒。你要我,我就呆著。你不要,我就走。這還不夠乾脆嗎?我巴不得跟你呆在一起。我愛你。對我來說,你就是命根子。你在為羅達苦惱,這我不能怪你。嗯,訂出你的規章制度來吧,我會遵守的。不過我離開這兒後沒處去,維克多,除非你打發我走。你懂嗎,還是不懂?」    
    有多少男人為了要聽到這樣一個女人說出這樣的話,願意獻出他們的一切?這是個天賜的良機,讓他重建毀壞了的生活。他站起來,把她拉起身來摟在懷裡。他想到眼下這個女人完全聽憑他擺佈,並且她主動地追求他,高興得幾乎不知怎麼辦才好,只憋了一句話出來:「對你來說,我他媽的大老了。」    
    「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情,」她說,緊緊地靠在他身上,耷拉著腦袋,臉貼在他的白上裝上。話說得很快,聲音被摀住而聽上去含糊。「在新加坡,我又跟菲爾·魯爾好過。他在那兒。我不知為了什麼。那時候就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了。他還是那麼個蠢豬。不過,我又跟他好過。就這麼一次。我不是有意的。我到現在還感到噁心。」她抬起臉來。臉色看上去像早先一樣蒼白而憔悴。    
    帕格強忍著痛苦的憤怒和委屈,說:「你對我並不負有任何義務。好吧,你剛才要我訂規章制度。聽著,這是頭一條。千萬不要使我去參加海軍會議遲到。」    
    「啊,天啊,那個該死的會議!時間到了嗎?」她的聲音都發抖了。「那就去吧。不,等一等。拿去。」她衝過去拿起錢包,從包裡掏出一張白卡片放在他手裡。「你回來的時候,到這個地方來找我。那是一家帶傢俱出租的公寓。」    
    「迪林厄姆大院,」他念著,「它還在嗎?」    
    「是啊。破舊,可是方便,而且……你幹嗎這麼古怪地微笑?」    
    「羅達跟我在那兒呆過一次。那時還沒生孩子。」    
    她直勾勾地望著他的眼睛。「你什麼時候回來?你知道嗎?」    
    他的臉變得嚴肅起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們要出發去打一場拚個你死我活的大仗,帕姆。情況對我們不利。我現在是到尼米茲上將的司令部去。」    
    她的臉緊張地繃著,眼睛睜得老大,閃閃發亮,她雙手捧住他的頭,戀戀不捨地親他的嘴唇。「我愛你,帕格。我永遠不會變心。你回來的時候,你會回來的,我還會在這兒。」    
    她為他開了門。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四章(4)

    「諾思安普敦號」已經起錨,準備啟程,煙囪裡飄出一縷縷棕色的輕煙。朝陽透過煙霧照下來,在甲板上投下斑斑點點的陰影;甲板上生氣勃勃,在長長的大炮和安裝在彈射器上的水上飛機下,到處都是奔來跑去的水兵,做著這艘重型巡洋艦出海的準備工作。維克多·亨利在他的艙房裡狼吞虎嚥地吃早飯,什麼新鮮菠蘿啦、燕麥粥啦、火腿蛋和炸土豆條啦。他的勤務兵給他一杯又一杯地倒著熱氣騰騰的咖啡,看得驚奇了。    
    「今兒早晨胃口很好啊,上校。」    
    「伙食好嘛。」帕格說。    
    陽光從舷窗外射進來,一片橢圓形的亮光照在漿過的白桌布上,似乎照進了他的心靈。他只睡了兩三個鐘頭,然而感到精神好極了;半年的意志消沉一下子化為烏有,像一陣清新的海風把濃霧吹得無蹤無影。他醒後沒有馬上從舖位上跳下來,做體操和洗涼水淋浴,卻躺在黑暗裡把事情仔細地考慮了一番:同那個出岔子的可憐羅達心平氣和地解決,第二次結婚,也許第二次生兒育女——為什麼不行,為什麼不行呢?他認識一些同他一樣年紀的男人跟青春年少的妻子(哪一個及得上帕米拉呢!)過著幸福的生活,甚至又生了一群小孩。幻想已經結束;現實顯得更可愛。    
    他的精神已經振作起來,所以他對這場戰鬥不再擔心,而是激動地感到興趣,而且他知道戰局可能會怎麼發展——那就是說,要是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的密碼分析員沒有搞錯的話。儘管幸運地得到了這份情報,根據對戰局的估計,太平洋艦隊倖存的機會還是非常微小的。然而日本這個進攻計劃訂得奇怪,其中似乎有可乘之機。他們的兵力將分佈在從阿留申群島到馬裡亞納群島這一線。儘管受了傷的「約克敦號」和從未受戰火洗禮的「大黃蜂號」同久經戰鬥的日本航空母艦相比是敵強我弱,至少在第一階段、航空母艦對航空母艦較量,頂也許還頂得住的。反正這回是開上前線去作戰,而且他還是個戰士;再說,帕米拉的愛情使他覺得能夠應付任何不利的情況。    
    丁鈴鈴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帕格的沉思。    
    「長官,我是值日軍官。你的兒子登艦了。」    
    「叫他來吧。」    
    華倫在門洞裡露面了,穿著日常的卡其制服,褪色的襯衫上佩著金翼。「嗨,爹。要是你沒空見我,儘管說就是。」    
    「進來。吃一點吧。」    
    「不,謝謝。」華倫舉起一隻手,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傑妮絲準備了豐盛的菜餚給我餞行。早飯吃的是牛排和煎蛋。」他向陽光明媚的艙房四下望了一眼。「嗯!我還沒見過你的排場哩。多好的地方。」    
    「唔,不是常請你來嗎。」    
    「我知道。這得怪我。」    
    「拜倫已經走了嗎?」    
    「啊,他這時候已經到舊金山了。參加了一次有歷史意義的宴會,不用說,是帶著宿醉走的。」    
    帕格向勤務兵瞟了一眼,他點點頭,就走了。華倫點了一支煙。平靜地說:「開往中途島,是不,爹?去對付那整個該死的日本艦隊?」    
    「你從哪兒聽來的?」    
    「海爾賽手下的一個參謀人員。」    
    「很遺憾,海爾賽的參謀人員竟然洩密。」    
    「那位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怎麼樣?你在他身旁干了好幾個月。」    
    「他怎麼樣?」    
    「唔,首先,他是個戰列艦派,對不對?聽說他是個電機工程師,是軍事學院出身的。跟海爾賽不一樣,他在飛行方面是一點資格也沒有的。他們說他是海爾賽的老朋友,正因為這個緣故,他才弄到了這個職位。參謀人員都在擔心哪。」    
    「太平洋艦隊總司令挑選特混艦隊司令,這不是你的事情,也不是參謀人員的事情。」    
    華倫同他父親針鋒相對,語調強硬起來。「爹,這齣戲的領班非瞭解飛行員不可。海爾賽的飛行資格也不見得怎麼樣,不過他自己至少幹過。實際上,他跟飛行員想不到一起去。我們襲擊馬紹爾群島那一回,他要叫沒有護航的轟炸機在超過航程的距離外起飛,這樣他就用不上參謀本部的導航。我們有一半人在飛回選擇點的時候,就會掉在海裡。我們這些駕駛員幾乎舉行靜坐罷工,才使他改變命令。」他父親嚴肅地搖搖頭,表示不贊成。華倫舉起雙手。「唔,這就是發生過的事情。你不能把俯衝轟炸機像十六英吋的炮彈那樣發射出去。它們得掉頭飛回來。這可是大不相同啊,可是要海軍將領們記得這一點,真是大大的困難。」    
    「斯普魯恩斯會記得的。」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四章(5)

    「嗯,你說這話,我很高興。要是他肯讓我們離敵方近些起飛,給我們飛回來的機會,我們會為他幹一番的。」華倫吐出一個濃濃的煙圈。「兩艘航空母艦跟整個日本海軍作戰。真有意思。」    
    「三艘航空母艦。」帕格有點惱火,加了一句:「還有大約九艘巡洋艦,華倫。」    
    「三艘?『薩拉號 』嗎?它在加利福尼亞,對不對?」    
    「『約克敦號』。」    
    「爹,『約克敦號』內部炸壞了。得花六個月才能修好。」    
    「造船廠保證在七十二小時內能重新參加戰鬥。」    
    華倫吹了一聲口哨。「我要親眼看到才相信。順便問一下,你聽到今天早晨的新聞——關於哈爾科夫一帶的戰鬥嗎?」    
    「沒有。」    
    「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坦克戰。雙方都這麼說。你去過哈爾科夫嗎?」    
    「我在莫斯科的時候,德國人已經佔領哈爾科夫了。後來反覆爭奪,幾次易手。我鬧不清了。」    
    華倫點點頭。「隆美爾又在非洲打了一場坦克戰。德國人從哪兒來那麼許多坦克啊?英國皇家空軍不是據說把他們的工廠都炸平了嗎?」    
    帕格覺得這種閒談有點空洞和不著邊際,不像是華倫說的。「聽著,現在是八點十四分。我九點鐘要啟航。要我用我的快艇送你到福特島去嗎?」    
    「等一下。」華倫捻熄香煙,出聲地吐出一陣灰色的煙。「瞧,我本想把這個交給拜倫,可是他走了。」華倫從後褲袋裡掏出一個白信封。「這是一份家裡的經濟情況表。傑妮絲是個聰明漂亮的姑娘,你也知道,可是要她算賬,她就傻眼了。」維克多·亨利默不作聲地接過信封,丟進抽屜。「爹,每次出擊回來,我要從『諾思安普敦號』的上空飛過,搖擺一下機翼。要是我不這麼幹,那也不見得出事了。我也許在編隊飛行,或是汽油不足,或是有別的情況。不過我會設法做到的。」    
    「我完全瞭解。這很好,華倫,可是我也不會指望你每次做到的。」    
    華倫的眼光避開他父親的眼光,盯著桌子上一張羅達的相片,旁邊是他自己、拜倫和梅德琳非常年輕時的相片。「昨晚媽和梅德琳不在場,我真想念她們啊。」    
    「一家人還會重新團聚的,華倫。你會再給我們跳呼拉圈舞的。」    
    「呼拉圈舞!哈!到那時候,該跳別的舞了。」    
    他們一路走到走廊上,維克多‧亨利忍不住問:「你對塔茨伯利父女印象怎麼樣?」    
    「他有點喜歡吹。我喜歡他那個女兒。」    
    「啊,你喜歡?為什麼?」    
    「唔,她這麼一心一意地為她的爸爸工作。再說,儘管她很少說話,她還是強烈地逗起我的性感。」    
    這個評語使維克多‧亨利感到一種早已遺忘的男性的滿意,像海軍軍官學院學生聽到別人稱讚他的女朋友時候感到的那種喜悅。    
    在陽光下的主甲板上,華倫乜斜著眼睛,戴上太陽眼鏡,從船頭看到船尾,看著六百英尺長的甲板,甲板上擠滿了忙著幹活的人。「這是一艘出色的軍艦,爹。」    
    「這可不是一條航空母艦。」    
    「立正!」值日軍官大聲發出命令。來回奔跑的水兵們突然站住了。維克多‧亨利和他的兒子在舷梯口握手,華倫緊盯著他父親的眼睛,微笑起來。他從來沒對他父親這麼微笑過:一種陌生的對他放心的微笑,簡直像是在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說:「我不再是你的毛孩子了,儘管你還是不大相信我。我是一個俯衝轟炸機駕駛員,我會幹得很好的。」    
    帕格‧亨利的腦子裡突然想起了哈利·霍普金斯的那句話:換崗。    
    「祝你順利,華倫。」做兒子的緊緊地握了握手,轉過身去,對值日軍官敬禮。「請准許離艦。」    
    「請吧,長官。」    
    華倫甩手甩腳、揚揚得意地走下舷梯。「繼續幹活,帕格說,讓那些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的水兵自由活動。他站在舷梯口,望著快艇離開艦舷,向福特島駛去,他那高個子的兒子雙手叉著腰,站在艇尾,儘管波浪起伏,人站得很穩。    
    特混艦隊的屏護艦隊的一艘艘驅逐艦沿著航道出動了,信號旗迎風飄揚。有一艘驅逐艦長長的灰色艦身緊挨著這艘巡洋艦邊上駛過,擋掉了華倫的身影。他感到不好意思只是為了要再看兒子一眼而逗留在後甲板上。他走上艦橋去指揮「諾思安普敦號」出海。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五章(1)

    維爾納‧貝克遇到了難題。    
    他桌子上擺著一封從德國中央保安局第四處B4科來的信,要求他匯報把意大利籍猶太人驅逐到東方去的可能性。貝克為了這一類棘手的事情,同墨索里尼那個拖拖拉拉的官僚機構打交道。譬如說,就是他在把一批批意大利工人運送到德國工廠去。貝克懂得怎樣對付羅馬的官員,那些面帶微笑、態度圓滑的傢伙,他們一生的特長就是用個人的魅力、繁瑣的公文和敷衍的談吐來使積極的行動癱瘓。每一次,意大利秘密警察一施加壓力,這幫面帶微笑、態度圓滑的傢伙就嚇得像觸電似的,不再微笑和滑溜,馬上身子筆直,態度老實,把要他們解決的事情辦妥。    
    然而貝克並不是個奇跡創造者;他認為這個對付猶太人的計劃是行不通的,沒有一個意大利人,甚至上至墨索里尼本人,可能會採取合作的態度,把猶太人打發去送命。哪怕是狂熱的法西斯分子,對排猶主義的法律也感到可笑。大多數意大利人喜歡猶太人,或者至少為他們感到難受。所以貝克採取了最恰當的叫人摸不透的策略:他向意大利有關單位寫了正式公文,提出質問,得到了敷衍搪塞的正式覆文,同他們舉行了正式約會,進行了一事無成的秘密商談,並且把經過情形寫成正式記錄。他向德國中央保安局送了一份態度消極的正式紀要,還附上意大利人反應消極的全部覆文卷宗,相信這件事情將就此結束。    
    不料負責第四處B4科的黨衛軍中校寄來一封回信,說他將親自來羅馬。拿一個中校來說,這個人信中的口氣未免太專橫了。黨衛軍的軍銜同真正德國軍隊委任的軍銜根本不是一碼事。黨衛軍的前身是希特勒的暴力行動小組,眼下已成為一支由納粹信徒組成的機構臃腫的私人部隊,在貝克眼裡,它不過是政府警察中的恐怖分子的虛假的「精華」罷了——儘管黨衛軍的後備役身份已經成為效忠於納粹的象徵,而貝克本人也所以是個後備役的衝鋒隊中隊長。但是這位艾克曼中校看來來頭不小,因為大使接著收到那個令人顫慄的聲譽僅次於希姆萊的黨衛軍將軍——海德裡希寄來的一封簡短、嚴厲的絕密信件,信中說:「一切按艾克曼中校的意圖辦。」嚇得簌簌發抖的大使要求貝克提供一份關於艾克曼中校的第四處B4科的詳盡報告。這使貝克不得不把那整個令人沮喪和難以理解的盤根錯節的安全機構系統敘述了一下,這種內幕連資格最老的外交界人士也鬧不清楚。    
    這是一個控制政治界的亂七八糟的機構。德國中央保安局第四處原來是最早的秘密警察,是戈林把普魯士警察訓練成的一個特務組織。黨衛軍的希姆萊和海德裡希吸收秘密警察人員進德國中央保安局,這是個章魚似的把觸手伸進柏林各辦公大樓的官僚機構,把政府和納粹黨兩者的情報和警察職能結合在一起。在納粹的所有的國家機構中沒有比它更糟糕的大雜燴了。德國中央保安局是一個作惡多端、不受限制、包羅一切的機構,但是它顯然正是那個黨所需要的:一支極權的秘密警察力量,不受聯邦法律的約束,只對希特勒負責。    
    秘密警察的B科是專門對付「各種教派」的。第四種「教派」是猶太人。德國中央保安局的第四處B4科因而就成為秘密警察處理猶太人事務的機構。因此這個艾克曼中校掌握著德國佔領下的歐洲所有猶太人的命運,因為他們是被列為保安問題的。他的專橫的作風就變得更可以理解了;他統治著八百萬到一千萬人,管轄的版圖比瑞典更大。貝克對他有一種有點提心吊膽的好奇心。    
    艾克曼在海德裡希被刺以後不久,坐汽車來到羅馬。儘管汽油奇缺,他還是從柏林一路坐汽車來的。他在大使的陳設豪華的會客室裡同大使和貝克會見,當時他發表的第一個意見就是他從來不乘飛機,飛機太不可靠了。這一次會面,他們三個人只是喝喝咖啡,隨便聊聊。艾克曼中校雖然穿著一身惹人注目和使人望而生畏的帶有銀色標誌的黑色黨衛軍制服,他的神情和動作看上去倒很討人歡喜;簡直沒有軍人習氣,倒像是個高級會計師,一副生氣勃勃、精明幹練、乾脆利落的樣子。但是他缺乏風度。他喝咖啡的時候發出粗俗的響聲。大使身材筆挺,臉色紅潤,是一個富於實幹精神、舉止文雅、上了年紀的上等人,他是元帥的後代;然而正是這個年老的大使對那個三十多歲的講究實際的官僚畢恭畢敬,而不是相反的情況。大使向艾克曼保證大使館內的一切由他支配,還請求艾克曼向黨衛軍國家領袖 希姆萊轉達他對海德裡希將軍的不幸逝世表示真摯的悼念,接著他就把中校交給維爾納·貝克去應付了。    
    在貝克的辦公室裡,艾克曼又變得專橫起來。他對羅馬的官員那種消極的反應表示露骨的藐視。意大利人是不能談正經事的,他說,只會擺擺架子、裝裝樣子,根本不懂猶太人問題。儘管意大利有著政府,這件關於猶太人的事情將由安全警察和外交部來解決。因為在元首看來——艾克曼時不時伸直一個食指,擺出一副學究式的架勢說——猶太人問題不受國境線的限制。譬如說,歐洲有一場淋巴腺鼠疫傳染病,如果細菌在地面上那些看不見的線——所謂國境線——以外,就聽憑它們去繁殖,那麼鼠疫怎麼能撲滅呢?元首的不可動搖的意圖是把歐洲大陸上的猶太人消滅乾淨。因此,貝克博士作為駐羅馬的政治秘書,不應該僅僅送上一些消極的報告,而應該幹得更好一些。    
    「可是意大利不是一個被佔領的國家,」貝克溫和地反駁,「它是主權國家,並且用不著我來指出,是個正式的軍事同盟國。而那些猶太人仍然是意大利的國民。」    
    艾克曼臉上浮出一絲表示讚許的微笑,他那張又闊又薄的嘴顯得更闊了。歸根結蒂,貝克博士是個現實主義者!不錯,在被佔領國的首都,事情就比較簡單了。德國中央保安局能夠把人安插在德國大使館裡,接管猶太人問題。但是在羅馬這樣做會刺痛意大利人敏感的國家榮譽感。正因為這是一個棘手的任務,所以幹起來格外有勁。    
    他,艾克曼,是來給貝克提供指導方針的。遠在戰爭爆發以前,他就一直處理各種方面的猶太人事務。除了第三帝國以外,沒有一個政府完全瞭解元首的眼光遠大的政策,艾克曼說,像一個教師那樣使勁搖著他的食指。別的政府全被基督教的或是自由主義的觀念鬧糊塗了。那些政府很樂意恢復歐洲所有的法典中一度都有排猶主義的法令,把它們國內的猶太人從政府內、各種專業的職位上和他們居住的高級住宅區內清洗出去,用稅收來剝奪得他們一個子兒也沒有。至於更激烈的措施嘛,那些政客就要思前忖後,猶豫不決了。    
    艾克曼越談越起勁,香煙一支接一支地抽,接著說,貝克應該記住一個關鍵性步驟:最要緊的是使意大利立即移交一些猶太人給德國,不管人數多麼少和根據什麼原則。一旦跨出了第一步,原則就確立了,局面就打開了,違抗德國政策的現象就會漸漸消滅。這是他不止一次的經驗。因為儘管稅收奇重,猶太人總是能夠用這樣或那樣的花招巧妙地保全他們的財產。但是一旦他們被送走,那就完蛋啦!遺留下來的財富就能被沒收。一旦一個政府能夠被說服交出一些猶太人,並且第一次得到了因此帶來的驚人收入,他們的態度通常會變得狂熱起來。這種情形在一個又一個國家接連發生。那些怯頭怯腦的政客需要弄懂的只是:那樣做多麼容易,他們的人民並不那麼真正反對,猶太人是多麼甘心情願地服從,世界上其他國家是多麼冷淡地旁觀,而最重要的是,從元首英明的政策中有多少利益可得。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五章(2)

    舉一個例子吧,艾克曼說,他眼下正在同保加利亞談判一項交易。那是一個糟糕的體制,一個搖擺不定的衛星國,隨時都可能倒向任何方面。德國軍隊在夏季攻勢中取得了進展,保加利亞國王才軟下來。隆美爾的節節勝利,在克里米亞巨大的挺進,終於使他真正肯談買賣了。把所有保加利亞猶太人一網打盡的關鍵是一小撮現在居住在德國的保加利亞猶太人。交換條件正在達成。保加利亞將控制所有逃到那裡去的德國猶太人,而德國將對付帝國土地上的保加利亞猶太人。在經濟利益方面,保加利亞人佔了便宜,但是他們正式默認了德國的基本政策;他們把猶太裔的保加利亞公民拋給了德國人。在這個主要問題上得到勝利了。意大利同保加利亞沒多大的不同,也是一個弱國,由一夥反覆無常的政客管理著。所以貝克博士可以試一試同樣的辦法。    
    艾克曼接著說,問題全在於各種不同的猶太人目前所處的地位。現在居住在意大利的、土生土長的猶太人將是最難弄到手的。猶太僑民就比較容易,但是他們仍然有某種庇護權。首先應該向居住在德國的意大利猶太人下手。那一批可愛的人的確切數字是一百十八名,艾克曼說。他會給貝克博士送來他們每一個人的檔案材料,那上面有他們的出生地點、目前在德國的地址、年齡、健康情況、主要的社會關係和財產清單。接著貝克博士就應該向法西斯要人們推薦保加利亞的處理方式。而且貝克博士還可以採用一個極好的人道主義理由。如果說德國對待猶太人的政策確實太嚴厲——不過,他當然應該否認這一點的——這項交易只會對猶太人有好處,對不對?能擺脫德國控制的猶太人將比交給它處理的猶太人多得多,因為在意大利有好幾百德國猶太人哪。艾克曼像一個吝嗇的討價還價的商人那樣帶著狡猾的笑容加了一句,貝克用不著擔心那些拿來作交換條件的在意大利的德國猶太人;他們到頭來總是會被設法弄到手的。    
    總而言之,艾克曼說,打開缺口頂要緊。貝克博士同小姑娘睡過覺嗎?這就是整個訣竅:開頭是溫柔地哄,一大套的甜言蜜語使她神魂顛倒,遇到適當的時機——馬上下手!干了第一回,以後就沒問題啦。這個意大利猶太人的問題需要有個會哄的外交家來處理。勞工部熱烈推薦貝克博士,國家領袖希姆萊滿懷信心地企待著積極的結果。    
    艾克曼的意思越是說得清楚,維爾納·貝克越是感到不喜歡。他聽夠了熟悉內幕的人悄悄透露的關於東方猶太人集中營的消息。排猶主義者在外交部裡多的是,全是裡賓特洛甫一手培養出來的。其中最壞的是一個副部長,不恰當地名叫馬丁·路德,是一個絕密的叫德意志的小組的頭子,那是處理猶太人的事情的。有一次在柏林的宴會上,貝克同這個粗俗的醉漢談過話。路德不知喝了多少,帶著幸災樂禍的微笑,眨眨眼,用手捂著嘴自動透露,猶太人在東方的集中營裡終於在「屁股狠狠地挨打」,就像元首預言的那樣。在較高級的德國人中間,這個題目是避而不談的。維爾納·貝克從來沒向任何人打聽過這種事的細節,而且設法避免去想這整個不幸的事。他在部隊裡的那個弟弟近來也絕口不提這種事情了。    
    眼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官員,圓肩膀,長著一張瘦削的長臉、狐狸似的尖鼻子、高高的禿腦門,動作敏捷,穿著一身使他這個坐辦公室的人臉色益發蒼白的黑軍服,正在勸他自動跳進這個泥塘,深深地陷在裡面。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外交人員和歷史學博士,有一件事情貝克再怎麼也忘不了:一切戰爭都要結束,而戰後的清算可能會給人惹麻煩的。他對自己在徵集意大利勞工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心裡有點感到不安。他大批否決過反映情況艱苦的申訴書,這使他煩惱。戰爭是戰爭,命令是命令,但是這樣對付猶太人實在太不像話了。    
    他打算把事情消滅在萌芽狀態,直截了當地說:「讓我指出一個事實。在徵集勞工的時候,我不得不在保證書上明確地寫明目的地、工資和勞動條件。」    
    「那當然啦,不過那些是意大利人。這些可是猶太人。」    
    說話的聲調使貝克感到狼狽,因為艾克曼彷彿在說:「這些可是馬。」    
    「羅馬的官員仍然拿他們當意大利公民看待。他們將問我那一百十八名猶太人在哪裡重新安家,他們將在那裡幹什麼,生活在怎樣的環境裡。我將不得不寫一份外交部的正式覆文擺在案卷裡。」    
    「好極了!」艾克曼聳聳肩膀,微笑起來,絲毫沒有被打動的樣子。「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嘛。那一套屁話算得了什麼?」    
    貝克倒抽了一口冷氣,但是他設法按捺住了性子。他已經對納粹分子的粗俗感到習慣了,而且不得不容忍。「外交部門可不是這麼工作的,你知道。我們在勞工問題上是非常講究實際的。我們的說話都是有根有據的。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得到這麼順利的結果」    
    兩個人瞪著眼互相看著。艾克曼中校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臉上所有的皺紋都稍微顯得僵硬起來,一雙小眼睛裡流露出奇怪的、呆呆的神情。「要是你喜歡的話,」他用低沉的諷刺聲調說,聲音是從空洞洞的胸膛裡發出來的,「我倒樂意確切地告訴你,按照元首親自下的命令,那些猶太人將到哪裡去,他們將受到怎麼安排。然後,你自己決定編一個什麼故事去寫給意大利人吧。」那個人的眼睛裡沒有焦點。在他閃閃發亮的眼鏡後面,看上去好像有兩個黑窟窿張開著,而在那兩個窟窿裡,維爾納·貝克博士看到了恐怖,看到了屍體堆成山的幻景。他們兩人一句話都沒說,但是這沉默的片刻使那個政治秘書明白那些被放逐的猶太人的下場。不得不面對這樣的局面,真叫人沮喪。他脊背上感到一陣陣冷顫,只好抓救命稻草了。「一定要讓大使知道。」    
    「啊,我懂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張鐵青的長臉上神色緩和了。艾克曼用富於幽默感的親切聲調說:「他就是那種給我們添麻煩的、落後的老混蛋,對不對?哦,外交部長會親自跟他講明情況的。這會治得他乖乖閉上嘴,我向你保證,他會老實得屁也不敢放。他不敢對裡賓特洛甫說『呸』。」艾克曼高興地歎了一口氣,搖搖食指。「我告訴你,你只要把這件事情辦妥,就可以指望大大地高昇。老兄,你辦公室裡有點白蘭地嗎?我今天早晨坐汽車趕了兩百公里,還沒吃上早飯哩。」    
    維爾納端來了一瓶酒、兩個酒杯,他一邊倒酒,一邊迅速地思忖。他甚至不應該流露出同意的樣子;要不然,萬一他交不出人來,就會大難臨頭。關於猶太人的問題,意大利人是不肯讓步的;這一點他拿得穩。他們可能把猶太人圍在集中營裡,虐待他們,等等;但是把他們交出來,放逐出去——那可辦不到。他們碰碰杯,喝著酒,他說:「嗯,我試一試。不過成不成得看意大利人怎麼說。我沒辦法。誰也沒辦法,除非咱們佔領意大利。」    
    「是這樣嗎?你沒辦法。」艾克曼粗暴地,像對待一個侍者似的把空酒杯遞過去。貝克又在杯子裡倒滿酒。中校又乾了一杯,雙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我現在要求你,」他說,「解釋一下傑斯特羅的情況。」    
    「傑斯特羅的情況?」貝克結結巴巴地說。    
    「你在錫耶納,貝克博士,扣住了一個無國籍的猶太人,名叫埃倫·傑斯特羅,六十五歲,是一個從美國來的著名作家,帶著一個侄女和她的小孩子。你去看過他們。你寫過信給他們。你打過電話給他們。是不是?」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五章(3)

    在處理有關傑斯特羅的問題時,貝克當然一再運用過他同德國秘密警察的關係。他知道那一定是艾克曼的消息來源。他一向是拋頭露面、公開活動的,這沒什麼可害怕的。中校突然改變態度顯示出對細節的驚人的記憶力,無非是用這個辦法來使他大吃一驚罷了。艾克曼眼下坐得筆挺,皺起了臉皮,流露出懷疑的神情,簡直就是惡毒成性的秘密警察官員的活標本。    
    貝克盡可能顯得若無其事,解釋他打算要埃倫·傑斯特羅幹什麼。    
    艾克曼從一盒煙裡搖出一支煙卷,叼在嘴上,說:「不過貝克博士,這一切真叫人摸不透。你談到詩人埃茲拉·龐德和他給羅馬電台作短波廣播 。這是個好材料,好得很。宣傳部錄音和運用這些廣播。可是詩人埃茲拉·龐德是個難得的人,是個非常有學問的美國排猶主義者。他揍猶太銀行家和羅斯福的屁股,比我們自己的短波廣播更厲害。你怎麼能拿這個叫傑斯特羅的人跟他去比?傑斯特羅是個純血統的猶太人啊。」    
    「埃茲拉‧龐德的廣播對美國聽眾不起作用。請相信我的話。我瞭解美國。他一定被那邊當作一個賣國賊或是瘋子看待。我給傑斯特羅安排的是……」    
    「我們知道你在美國念過書。我們還知道傑斯特羅是你的老師。」    
    貝克感到他是在白費口舌——他的設想是黨衛軍軍官的頭腦沒法理解的——但是他不得不繼續磨嘴皮子。他希望的是,他說,「一次或是一系列有遠見的和寬恕精神的崇高的廣播,把德國人和日本人說成是被剝奪、被誤解的富有自豪感的民族,把同盟國說成是霸佔著用武力獲得的財富不放的大富豪,並且把整個戰爭說成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流血事件,應該立即用『分享霸權』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出色的措辭是傑斯特羅本人創造出來的。由一位聲譽卓著的猶太作家親口說出這樣的話來,在美國會產生極大的影響,會削弱戰爭的努力和鼓勵人們從事和平運動。說不定其他那些僑居意大利的高級知識分子,像桑塔雅納和貝倫森,也會傚法傑斯特羅。    
    艾克曼臉上流露出不相信的神情。桑塔雅納這個名字顯然對他是完全陌生的。一聽到貝倫森,他的眼光尖銳起來了。「貝倫森?那是一個精明的猶太百萬富翁。貝倫森有許多保護。哦,好吧。那個傑斯特羅什麼時候開始廣播?」    
    「這還沒有肯定。」艾克曼用嚴厲和驚奇的眼光盯著他,又加了一句:「問題在於要說服他,這需要時間。」    
    中校溫和地微笑了。「真的?幹嗎需要時間?說服一個猶太人還不簡單。」    
    「為了取得效果,做這件事一定要出於他自願。」    
    「不過,你要猶太人做什麼,他們就會做什麼,而且是自願去做的。話得說回來,我相信我現在懂得你的意思了。他是你從前的老師,一個好人。你心裡對他還有感情。你不願意使他煩惱或是嚇唬他。這算不上你在照顧或是保護一個猶太人,」——艾克曼快活地微笑,像教師那樣搖搖食指——「不是這麼回事,而是,更確切地說,你認為用蜂蜜比用香醋能逮到更多的蒼蠅。嗯?」    
    貝克博士開始感到擔心。這個人有點兒像演員,他的變化無常的情緒和態度是難以對付的。然而,不管他對猶太人有多大的權力,他不過是個黨衛軍中校罷了,貝克告訴自己。他,貝克,絕不應該受他的威嚇去承擔一個辦不到的任務。他回答得盡可能輕鬆而充滿信心。「我有把握我採用的辦法是正確的,會得到滿意的結果。」    
    艾克曼點點頭,短促地咯咯笑起來。「說得對,說得對,如果你在戰爭結束以前能得到結果的話。順便問一下,你的家眷跟你一起在這兒羅馬嗎?」    
    「不,他們呆在老家。」    
    「老家在哪兒?」    
    「斯圖加特。」    
    「你有幾個孩子?」    
    「四個。」    
    「男孩呢?還是小姑娘?」    
    「三個男孩。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真討人喜歡。我有三個男孩。沒有福氣生個小姑娘。」艾克曼歎了一口氣,又伸出食指來。「不管怎麼樣,我總是設法一禮拜回家一次去看看孩子。哪怕只呆一個鐘頭,我嚴格地做到每個禮拜非去看一次孩子不可。連海德裡希將軍也尊重這個事實,他啊,是個很難侍候的主子。」艾克曼又歎了一口氣。「我猜想你跟我一樣喜歡孩子吧。」每一次艾克曼說到「孩子」,他總是把這個詞兒念得帶著叫人毛骨驚然的威脅意味。    
    「我愛自己的孩子,」貝克說,盡可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不過我並不每個禮拜去看他們一次,甚至一個月一次也做不到。」    
    艾克曼的臉上流露出陰沉、恍惚的神情。「得了,貝克博士。咱們直截了當地談吧。國家領袖希姆萊能夠指望在較短時期內得到一份關於那一百十八個猶太人的進度報告嗎?你明天能夠從外交信使那兒收到他們的全部檔案材料。」    
    「我盡力去辦。」    
    艾克曼咧開了嘴親切地大笑,說:「我真高興,這次上這兒來,咱們討論出了一個結果。    
    真高興。這件關於傑斯特羅的事可不是『合法』 的。」艾克曼帶著粗魯的興趣把這個猶太詞兒重複說了一遍:「不是『合法』的,貝克博士。你在糞堆上走,大糞就沾在你的皮鞋上。所以通知那個猶太老頭快廣播。然後就讓意大利秘密警察把他和他的侄女同其他猶太人一起關起來。」    
    「可是他們得到保證,可以安全返回美國,他們被算作交換的新聞記者。」    
    「這怎麼可能呢?所有的美國記者都已經離開意大利了。不管怎麼說,他不是新聞記者,他是寫書的。」    
    「是我親自把他們攔下來的。這是暫時的措施,我們把他們跟巴西的一件糾紛牽在一起,那件糾紛早晚一定會解決的。」    
    中校的狹窄的臉上浮起高興的微笑。「唔,是你攔住了他們!這還不清楚?只要你願意幹,你有的是辦法。因此,現在為元首幹一件事吧。」    
    艾克曼又接受了一杯白蘭地。維爾納·貝克一路陪他走到大使館的大門口,他們交談著戰爭的進展情況,無非是講了些陳詞濫調。中校穿著一雙擦得亮晃晃的黑皮靴,走起路來好像是羅圈腿似的;他的皮靴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發出吱吱嘎嘎和卡嗒卡嗒的響聲,又非常像是一個想得出神的公務人員。在門口,他轉過身來敬了一個禮。「你這個任務可不輕啊,貝克博士,因此,祝你好運。希特勒萬歲。」    
    這種敬禮和伸直胳膊的姿勢在大使館裡差不多是完全不用的。這兩者貝克都感到生疏。「希特勒萬歲。」他說。    
    那個穿黑軍服的人邁著沉重的腳步從台階上走下去,嚇得在大使館園子裡逍遙自在的那兩隻孔雀逃到開著花的灌木叢裡去了。貝克急忙回他的辦公室,打電話到錫耶納去。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五章(4)

    電話鈴響的時候,娜塔麗恰巧把手放在電話機上。她站在傑斯特羅的書桌旁,一隻手抱著娃娃。卡斯泰爾諾沃太太正在欣賞壁爐架上的《聖母聖嬰像》,米麗阿姆緊緊地貼在她的裙子旁;那個小女孩不斷地把眼光從畫上的娃娃移到真的娃娃身上,好像她弄不懂為什麼那個畫上的娃娃腦後倒有一圈靈光。貝克博士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快活而興奮。「早晨好,亨利太太!我希望你感到很好。傑斯特魯博士在家嗎?」貝克在興奮或是緊張的時候,說英語有個古怪的毛病,把「f」和「th」兩個音搞錯。娜塔麗頭一回注意到這個情況是當初他們坐那輛梅塞德斯從那不勒斯開往羅馬在公路上被巡邏車攔住的時候。    
    「我去叫他,貝克博士。」她走到外面平台上。傑斯特羅在那裡的陽光下寫作。    
    「維爾納?那還用說。他的口氣聽起來高興嗎?」    
    「啊,再快活也沒有了。」    
    「唔!也許這是釋放我們的消息。」他費勁地從躺椅上站起來,開始一瘸一點地走進屋去。「怎麼啦,我的天哪,我的兩條腿都麻啦!我像瑪土撒拉 ,站也站不穩了。」    
    娜塔麗把米麗阿姆和安娜帶到自己的臥房裡,那裡粉紅緞子簾子和床罩用得日子太久,都有點磨損了;天花板上畫著的那些小天使由於泥灰的剝落看上去好像生了麻風病,在冒汗似的。她把路易斯放在小床上,但是他馬上用小手緊緊抓著床欄杆站了起來。米麗阿姆陪他在玩,兩個女人坐著閒談。    
    娜塔麗變得非常喜歡安娜·卡斯泰爾諾沃。她看清了,僅僅是由於勢利,她才讓自己孤獨地生活,在整個漫長的意大利寄居生活中錯過了同這個熱情聰明的女人作伴的機會。真是白白浪費了時間!不管是她還是埃倫都沒有想到,錫耶納那幾個寥寥可數的幽靈似的猶太人也許是值得結交的。毫無疑問,卡斯泰爾諾沃醫生正因為感覺到了這一點,當初才沒有告訴她他是猶太人。    
    埃倫探進頭來。「娜塔麗,他坐夜車趕來,明天來吃午飯。他給咱們帶來美國的來信。聽他的口氣,他還有在電話裡不能談的重要消息。」傑斯特羅滋生了希望,那張儘是皺紋的臉顯得生氣勃勃起來。「所以通知瑪麗亞準備午飯,我親愛的,還告訴她我現在想要喝一點茶和吃一點糖水煨水果,讓她送到平台上來。」    
    路易斯屁股撅得老高睡著的時候,娜塔麗陪安娜·卡斯泰爾諾沃和她的女兒一起踱到公共汽車站去。她們坐在歪歪斜斜的候車木棚裡談了又談,談個不停,直到看見那輛古老的公共汽車沿著山脊在一個個綠色的葡萄園中間彎彎曲曲地冒著煙遠遠開來。安娜說:「唔,我希望你們的消息真的是好消息。真古怪,你們的恩人竟是一個德國官員。」    
    「是啊,這明擺著古怪。」她們苦著臉交換了一個懷疑的眼色。    
    公共汽車開走了;她走回別墅去,感到非常孤獨。    
    第二天,貝克博士一來到,就馬上把兩封信交給娜塔麗,一封信交給傑斯特羅博士。他們早就在平台上等他。「請別客氣。去看信吧。」他們拆開信封的時候,他坐在陽光下一張長凳上溫和地微笑著。    
    「《君士坦丁拱門》!它安全地寄到啦!」傑斯特羅突然叫起來,「維爾納,你一定要告訴斯潘涅利神父和蒂特曼大使。娜塔麗,聽我念,這是內德·鄧肯寫來的。『我們對梵蒂岡感激不盡。……《君士坦丁拱門》是你迄今為止的最佳作品……對公眾深刻理解猶太教和基督教都作出了永久性的貢獻……』我說,這措辭寫得多麼叫人滿意啊!『……可以同古典著作媲美……一定會受到讀書俱樂部推薦……衰落的羅馬的絢爛畫卷……榮幸地出版這樣一部見解新穎、有真知灼見的著作……』唔,唔,唔!這不是頭等重要的消息嗎,娜塔麗?」    
    「這是好消息,」貝克博士說,「不過好消息還不止這一個。」    
    娜塔麗在看斯魯特的叫人洩氣的來信,警惕地抬起眼睛望望。德國和意大利關於巴西那件事情煩瑣的公文來往好像沒有個完似的,他在信上說;最後總會有個結局,但是他再也估計不出要多少時間。她把信遞給貝克,他瞟了一眼,聳聳肩,微笑著還給她。他臉色很蒼白,眼睛裡儘是血絲,不過他的神態裡還是顯出幽默感。「是啊,是啊,可是這全是好久以前的事啦。咱們可以吃午飯了嗎?要不,咱們有這麼許多話要談,可能把吃飯都給忘了。」    
    娜塔麗正在匆匆忙忙地看一張拜倫寄來的微縮膠卷拍的勝利郵件 相片,放大得很差,幾乎沒法看清,那是附在她母親那封寫了三頁的字跡潦草的信裡的。兩封信裡確實都沒有新內容;拜倫的信是在澳大利亞寫的,他感到寂寞,而她的母親卻在抱怨多少年來邁阿密海灘從未有過的最冷的春天,並且因為娜塔麗被扣留而發愁。她跳起身來。「午飯只有蛋奶酥 和色拉,貝克博士。」    
    「啊,我可沒指望再吃到你那呱呱叫的小牛肉。」    
    「不過不管怎麼樣,」傑斯特羅說,「咱們一起來把剩下的那一點貝倫森的咖啡喝掉。」    
    吃罷午飯,貝克請求娜塔麗允許他點上一支粗黑的雪茄。他噴了第一口煙,就靠在椅背上,歎了一口氣,朝開著的窗子做了一個手勢。「唔,傑斯特羅博士,你撇下這一片景色會感到捨不得嗎?」    
    「我們快要離開了嗎?」    
    「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他談了好一會兒。他說話的速度和聲調是從容不迫的,還時常深深地吸一口雪茄,然而他開始把f和th發錯了。意大利的官方電台,他吐露真情了,要傑斯特羅廣播!短波部門在計劃一套由交戰國的著名人士講話,向國外造成法西斯意大利對於知識分子寬宏大量的形象。講話的人不受任何限制。這個計劃需要借重大人物:伯納德‧貝倫森、喬治‧桑塔雅納,當然也有埃倫‧傑斯特羅。意大利秘密警察剛把一份書面保證交給貝克,只要一廣播,傑斯特魯、他的侄女,還有那個娃娃就可以馬上動身到瑞士去。所以事情這樣發展,倒是一個迅速解決離境糾紛的辦法。只要傑斯特羅願意同亨利太太和她的娃娃一起到羅馬去,接受一次兩小時的從容不迫的錄音採訪——或是作四次半小時的廣播,這由他選擇——那個巴西問題就撇開不談了。貝克會預先安排好三張出國簽證和從羅馬到蘇黎世的飛機票。他們甚至用不著回錫耶納!事情辦得越早越好。羅馬電台非常熱衷於這個設想。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五章(5)

    說罷了這些話,貝克向後一靠,神情輕鬆,微笑著。「唔,教授?你認為怎樣?」    
    「啊呀,老實說,我給搞糊塗了。他們要我談一些有關我的專業的事,譬如說君士坦丁嗎?」    
    「啊,不,不。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們需要從哲學觀點來談談戰爭,只要說明正義並不全在一方就行了。還記得咱們就在這個房間裡吃那頓有名的小牛肉晚飯的時候,傑斯特羅博士,你說過的那些話嗎?那正好符合需要。」    
    「啊,可是維爾納,那天晚上我酒喝得太多了。我不能在敵人的短波裡這麼謾罵我自己的國家啊。這你是能夠明白的。」    
    貝克噘起了那叼著雪茄的嘴,腦袋一歪。「教授,你在製造困難,是不?你在運用語言和巧妙地闡述概念方面是個天才。你對這場世界性的災難有一種偉大的、獨特的遠見,對整個悲慘的場面有一種卓越的、洞察一切的眼光。『分享主權』這個主題是再好也沒有了。你只要一心想著它,話就會順利地講出來。我拿得穩,你不但會使羅馬電台感到滿意,同時也會給你自己的同胞留下深刻的印象。把事情挑明了說,你馬上就可以離開意大利。」    
    傑斯特羅轉過臉去問他的侄女:「怎麼樣?」    
    「嘿,你和埃茲拉·龐德一個樣。」娜塔麗說。    
    貝克肥胖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愉快的表情。「拿人作比較是叫人討厭的,亨利太太。」    
    「貝倫森和桑塔雅納怎麼樣?」傑斯特羅問,「他們都同意這麼辦嗎?」    
    貝克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意大利電台的人員認為你是關鍵人物。桑塔雅納很老了,你也知道,他好像生活在雲端裡,抱著他的本質論和那一大套晦澀的哲學。他會把老百姓鬧得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個大人物嘛。貝倫森呢,唔,貝倫森是個異想天開、不受拘束的人。羅馬電台認為,你一旦同意,他們就能說服貝倫森。他是非常欽佩你的。」    
    「這麼說,他們倆還一個也不知道這件事哩。」娜塔麗說。    
    貝克不樂意地搖搖頭。    
    「不行,不行,不行!」傑斯特羅突然嚷起來,「我再怎麼也不能變得跟埃茲拉·龐德成為一路人。他的批評文章不可否認是有才氣的。他有獨特的見解,可是他的詩故意寫得晦澀難懂。我們見過幾次,我發現他是個邋裡邋遢、自高自大、惟我獨尊的人,不過這倒並不重要。問題是,我聽過他的廣播,維爾納。他對猶太人的攻擊甚至比你們柏林廣播的哪一篇都更不像話,而他對羅斯福和金本位的瘋狂謾罵簡直是叛國行為。戰爭結束以後,他會被絞死,或是關進瘋人院。我想像不出他中了什麼邪,可是我情願困死在這兒錫耶納,也不情願去做另一個埃茲拉‧龐德。」    
    貝克嘴唇一噘,反駁起來,他把f和th這兩個音完全發錯了:「不過還有亨利太太和她娃娃『困死在這兒』的問題呢。再說,更嚴重的問題是,你還能在錫耶納呆多久。」他掏出一個金懷表。「我老遠趕來告訴你這件事。沒料到當場就被拒絕了。我原以為我是得到你信任的。」    
    娜塔麗插嘴說:「我們呆在錫耶納有什麼問題?」    
    貝克一邊從容不迫地把雪茄弄熄,在煙灰缸裡碾碎,一邊回答:「嘿,意大利秘密警察從來沒放鬆對我施加壓力,亨利太太。你知道你們原該跟其他外國猶太人一樣呆在集中營裡。他們提出了這個廣播的主意,就非常露骨地提醒我這一點,還說……」    
    「可是我想不通!」傑斯特羅不服氣地反駁,一雙斑斑點點的小手擱在他身前的桌子上,在籟籟發抖。「我們得到早晚可以到瑞士去的保證!對不對?甚至萊斯裡·斯魯特這次來信上也證實了這一點。羅馬廣播電台怎麼能夠威脅我,要我糟蹋自己的名譽呢?堅強起來,維爾納。通知他們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考慮的。」    
    貝克的儘是血絲的眼睛對著娜塔麗骨碌碌地轉。「我不得不告訴你,這是個嚴重的聲明啊,教授。」    
    「不管怎麼樣,這是我的回答,」傑斯特羅嚷起來,他越來越激動了,「而且是最後的回答。」    
    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貝克博士,你叫過出租汽車嗎?」娜塔麗把餐巾折好,擺在餐桌上。她的聲調低沉而安詳。她的臉看上去瘦得皮包骨頭,眼睛瞪得老大。    
    「是啊。」    
    「我送你出去。不,埃倫,你別走動了。」    
    「維爾納,要是我看上去好像態度固執,我表示抱歉。」傑斯特羅站起來,向貝克博士伸出一隻哆嗦的手。「馬丁·路德有一次說得好:『我不能再改變了 。』」    
    貝克僵硬地鞠了一個躬,跟在娜塔麗後面走出去。走到平台上,她說:「他會幹的。」    
    「他會幹什麼?廣播嗎?」    
    「對。他會幹的。」    
    「亨利太太,他的反抗可非常堅決啊。」貝克的眼睛裡流露出嚴酷、探索和擔心的神情。    
    大門外面又傳來斷斷續續的粗啞的喇叭聲。    
    「我很瞭解他。這樣發過一通脾氣以後就會心平氣和的。我提到龐德,把他惹火了。我感到非常抱歉。羅馬電台什麼時候要他廣播?」    
    「這還沒確定,」貝克熱切地說,「可是我迫切需要,一定要馬上從他那兒得到一封同意廣播的信。這會消除那些狗東西在我身上施加的壓力,並且能使我開始進行活動——釋放你們的活動,亨利太太。」    
    「你要的這封信在本星期末會得到的。」    
    他們站在開著的大門口,一輛陳舊的大遊覽車停在那兒。貝克用刺耳的、煩惱的聲調說:「我巴不得現在就把信帶回羅馬。這樣就解除了壓在我心頭的一個巨大負擔。我甚至情願推遲回去的時間。」    
    「他情緒這麼糟,我不能逼他寫了。我答應你,信會給你的。」    
    他盯著她看,接著果斷地把手一揮,伸出手去。「那麼我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你的通情達理上了。」    
    「你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我對自己孩子的關心上。」    
    「我最大的愉快是,」貝克站住腳說,他一隻手擺在出租汽車的車門上,「看到你們全都動身到蘇黎世去。我急切地等著這封信。」    
    她匆匆地回到別墅。傑斯特羅仍然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酒杯,眼睛盯著外面的大教堂。他帶著慚愧的神情看著她,用仍然顫抖的聲音說:「我實在沒辦法,娜塔麗。這個建議真豈有此理。維爾納沒法像美國人那樣思想。」    
    「他確實不能。可是你不該斬釘截鐵地拒絕他,埃倫。你應該推托和拖延。」    
    「這話也許不錯。可是我再怎麼也不會按照他的要求去廣播。絕不會!他把那一回吃小牛肉的時候我那番負氣的、半真半假的、激昂慷慨的話完全按字面來瞭解。你瞧,德國人就是這副模樣!你當時惹火了我,我又喝多了,反正我愛為錯誤的一方辯護。這你是知道的。我當然恨軸心國的獨裁政權羅。我僑居在外國是為了要省錢和安靜地生活。顯然這是我鑄成的終生大錯。不管國務院多麼虧待我,我愛美國。我不會上電台去為軸心國廣播,玷污我的學者身份,使自己成為賣國賊。」老人抬起長著鬍子的下巴,繃著臉,沒有一絲表情。「他們可以殺死我,可是我死也不幹。」    
    娜塔麗又驚慌又激動,說:「那麼咱們的處境就危險了。」    
    「可能是這樣,歸根結蒂,你還是去找卡斯泰爾諾沃醫生商量逃走計劃的好。」    
    「什麼!」    
    「豁出去準備這麼幹,看來好像是想入非非,可是事情可能會鬧到這個地步的,我親愛的。」傑斯特羅倒了一杯酒,振作起精神,笑嘻嘻地說,「拉賓諾維茨是個很能幹的人。那個年輕的醫生看來很有決斷。最好還是有所準備。可能在這期間咱們會得到釋放,不過我沒法說我喜歡貝克的新調子。」    
    「全能的基督,埃倫,你可是改變主意啦。」    
    傑斯特羅疲倦地把頭擱在一隻手上。「我這麼一把年紀,原來不指望去冒這個險,可是最要緊的是把你和路易斯安全地送出去,對不對?我喝了這杯酒要打個盹。請起草一封給維爾納的信,親愛的,原則上表示同意,對我的發脾氣表示抱歉。就說我現在開始在準備四次廣播的稿子。脫稿的日子千萬要說得含糊,因為我將要模仿珀涅羅珀 織布,你知道。接著你還是找那個年輕的醫生去談談的好。意大利秘密警察很可能在監視他,所以最好你裝出像是去看病。帶上娃娃。」    
    娜塔麗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她到藏書室去起草那封信,感到——既有點害怕,又好像有點安心——一眨眼,她的叔叔跑到她前面去了,又感到她和她的孩子現在正在黑沉沉的急流中漂流。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六章(1)

    六月,奧斯威辛到處鮮花盛開。甚至在泥濘的、被人沉重地踐踏的集中營營地裡,在囚徒的木底鞋走不到的營房間角落裡,也冒出了花朵。    
    黨衛軍的奧斯威辛集中營控制區約莫佔地四十平方公里,既有草木青蔥的空地,又有樹林,位於索瓦河和維斯杜拉河匯合的地方,從這裡維斯杜拉河開始漫長地、蜿蜒曲折地向北流經華沙,注入波羅的海。高高的倒鉤鐵絲網圍著這片廣大的飛地。在鐵絲網背後,每隔一段距離就豎立著用德語和波蘭語寫的警告牌:擅自闖入,立即處死:集中營裡處處開著星星點點、鮮艷奪目的野花,只有一隊隊建築工人幹活的地方除外,他們在把長著綠草的沼澤地折騰得變成棕色的爛泥地,修建起營房來。班瑞爾·傑斯特羅就在這樣一夥建築工人中幹活。    
    原來住在這片飛地上的那些村子裡的莊稼人都離開了。他們騰空了的草房仍然有幾所屹立著。大多數已經被夷平。碎磚殘瓦被用來蓋集中營的營房。在從前蓋著房子、如今成為一個個爛泥塘的地方附近,有一些開滿了鮮花的果園,使六月裡的暖風帶來芳香。香味在一排排囚徒營房間化為烏有,因為那裡的廁所糟透了。但是班瑞爾幹活的田野裡,空氣中仍然瀰漫著果園裡飄來的芳香。在過去六個月裡,班瑞爾從前的鼓鼓囊囊肌肉恢復了一點。他是山    
    米·穆特普爾手下的副工頭,戴著一個「領班工人」 的臂章,就是領班的工人,雖然生活也是夠糟糕的,但是比大多數奧斯威辛集中營裡的囚犯吃得好,睡得好。    
    穆特普爾戴著「小囚犯頭」 的臂章。但是他的身份還不止這一個。黨衛軍軍士長恩斯特·克林格爾的勞工分隊 ,實際上就是由穆特普爾管轄的一隊建築工人,那是B-Ⅰ營裡兩所牢房裡的六百名囚犯。這裡的任務是趕著修建比克瑙B-Ⅱ-d營,這是六個分營之一,每個分營三十二所牢房。一旦全部建成,這個營地將一共有一百五十所牢房,這是中央建築委員會計劃在幹道北面修建的。除了B-Ⅱ以外,還有兩個營地:還沒有動工的B-Ⅲ和已經建成的B-Ⅰ;在中央建築委員會的規劃中,比克瑙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拘留中心。將要有十萬以上做工的囚犯關在比克瑙,作為黨衛軍工廠的奴隸勞工。    
    山米‧穆特普爾如今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干的活兒,當初在奧斯威辛城裡是個自由人的時候就干了。他在那裡是個包工頭;他在這裡也是個特殊形式的包工頭。他的主顧現在是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司令官,而克林格爾軍士長是司令官的現場代表。從理論上講,黨衛軍國家領袖希姆萊是最高的主顧,但是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希姆萊是個不露面的神。連黨衛軍人員都難得提到他的名字,一提到他,都顯出敬畏的神情。然而,司令部那輛有專人駕駛的黑色梅塞德斯在這一帶倒是經常出現的,車頭上飄揚著黨衛軍雙閃電標誌的旗子,叫人心驚膽戰。班瑞爾時常瞥見那輛汽車。司令官相信做上司的應該親臨現場,進行監督——按照他的說法,叫「主人的監視」。    
    克林格爾的勞工分隊許多月來活兒幹得很出色,不管在什麼天氣裡,總是迅速、沉默和順從地幹活。這伙勞工日常受到黨衛軍人員和囚犯頭的咒罵和痛打。囚徒們由於虛弱,昏厥過去,倒在地上,被囚犯頭當作裝病偷懶,打得死去活來。如果他們真的看上去不中用了,囚犯頭就用鐵掀或者木棍送他們回老家,其他勞工把他們的屍體拖回去,晚上點名的時候好交差。等到下一班,自有新的囚犯來頂他們幹活,反正囚犯是源源不絕的。    
    就奧斯威辛的情況來說,穆特普爾認為,在克林格爾這個勞工分隊裡幹活已經算不錯了。他來到奧斯威辛集中營有一年半了。一九四一年,那個司令官被柏林發來的發瘋似的擴大集中營的命令逼得走投無路,在四鄉拚命搜羅建築工人和技工,立即叫他們於活——什麼猶太人啦、波蘭人啦、捷克人啦、克羅地亞人啦、羅馬尼亞人啦,反正都是一個樣,不再區別對待,穆特普爾就在他們中間——拿外面的標準來說,居住和營養的條件,以及紀律的苛刻,都是不堪設想的,但是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要算是十分舒適的了。    
    山米終於對奧斯威辛集中營非常熟悉了。可以說,他處在非常有利的地位,所以方便地保全了性命。因為急於要動工建造,他沒被送到隔離營去住過,沒被可怕地隔離幾個星期,遭受虐待和挨餓,許多囚徒在隔離營裡被治得皮包骨頭,像是機器人,什麼思想也沒有,只求好歹活下去。克林格爾當黨衛軍監工,穆特普爾當猶太族工頭,一年以前,他們兩人擔任這項建築黨衛軍營房的工作以來,一起干到了現在,兩人都是鬼點子多、身子結實的傢伙,年紀都快近六十了,都急著要幹出點名堂來:克林格爾為的是討好上司;穆特普爾呢,為了要保全性命。克林格爾為了他自己的利益,逐漸把這個猶太人安置在非正式的受保護的地位上,叫他當建築工頭。就憑這種身份,山米能夠為勞工分隊徵調囚犯。他就是利用這一點營救班瑞爾的。把一個蘇聯戰俘拉進來不符合規定手續,但是奧斯威辛集中營的規章制度不是前後一致、互相連貫的。黨衛軍的軍士和軍官經常互相討好,貪贓枉法,按照他們自己的心意曲解規章。幹起這一行來,沒有人比一級小隊長 恩斯特·克林格爾更拿手了。    
    克林格爾是集中營裡的老狐狸,一個身材結實的巴伐利亞人,一頭金髮已經有點灰白了。同司令官一樣,他是達豪和薩克森豪森 的老兵;事實上,正是司令官申請把他調到奧斯威辛來的。克林格爾從前在慕尼黑當警察,在蕭條時期丟了差使,變成一個納粹分子,在黨衛軍裡找到了容身之地。既然工作要求他手辣心狠,這個愛好家庭生活的人就不再像從前那樣隨和,變得心狠起來。克林格爾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把囚犯的脊背鞭打得皮開肉爛,當受到拷打的人鮮血淋漓、人事不知地倒下去的時候,他帶著滿不在乎的微笑擦掉皮鞭上滴下來的鮮血。他親自排在行刑隊裡槍決判處死刑的囚犯。他同囚犯談話的時候通常的聲調是威脅的咆哮。他用棍子狠狠地揍一下,能把一個人揍得像枯枝扎的稻草人那樣垮下來。儘管這樣,山米·穆特普爾認為他「挺不錯」。克林格爾跟許多黨衛軍人員和囚犯頭不一樣,儘管他也用恐懼、痛苦和死亡來折磨嚇破了膽的、瘦得像骷髏的囚犯,卻並不從中得到樂趣。再說,他貪污成性,這可大有幫助。你可以同克林格爾做買賣。    
    克林格爾也認為,這個猶太人作為猶太人來說,「挺不錯」。當他同他黨衛軍夥伴在一起喝得醉醺醺的時候,他甚至會拿「我那個能幹的猶太佬山米」誇獎一番。因為在集中營總部的中央建築委員會辦公室裡,有幾百名德國建築師、工程師和繪圖員在舒服地工作,制訂出那永遠沒個完的奧斯威辛集中營擴建規劃,他們遇到一件需要取得迅速而立竿見影的效果的任務,總是說:「把它交給克林格爾。」對克林格爾的工作效率的評價,自從他離開薩克森豪森以來,簡直是突飛猛進。他快要被提升為少尉三級突擊隊 中隊長了。在他這樣的年紀,從沒有軍官銜變成有軍官銜,這是個巨大的高昇,在聲望和收入方面都會大有收穫。如果這真的成為事實,他的妻子和兒女會多麼高興啊!他知道他這一切全得歸功於山米。所以他完全是從自身利益出發,關懷著這個猶太人。    
    克林格爾眼下正擔任一個巨大的緊急任務:把比克瑙B-Ⅱ-d營三十二所牢房的屋架迅速搭起來。先別管牆和屋頂,委員會說——光搭屋架、屋架、屋架,凡是看得到的地方都要搭起來。有一個大人物要來檢查。克林格爾的勞工分隊在比克瑙新擴建區的邊緣。再向西,有一大群剃了光頭、穿著條紋布衣服的囚犯,在長著齊膝高野草的沼澤地裡清除石頭,拔掉樹根,用鏟子和鋤頭平整土地,準備建築更多的營房,但是那些營房還只是製圖板上的圖樣。B-Ⅱ-d已經動工,實際能給人看到的建築越多,對司令官越有利。    
    每一天,奧斯威辛都可能發生意料不到的事情:這一天,在克林格爾的工地上出現了一件可怕的、叫人大吃一驚的事情。七輛有帆布頂的灰色卡車在大路上停下來。克林格爾命令班瑞爾那個勞工分隊的七十個人——包括黨衛軍看守人員、囚犯頭,所有的人——上卡車,到貯木場去裝柱子和椽子。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在奧斯威辛集中營,工時和人力是無限制供應的,不需要花一個子兒。囚犯們把木料扛到建築工地上,如果需要的話,哪怕走幾英里也行。德國人在這種事情上是捨不得浪費汽油、消耗輪胎的。那麼,到底是什麼事情呢?囚犯們上卡車的時候,他們的臉都嚇得變形了;有幾個磨磨蹭蹭地拖著腳步,罵罵咧咧的囚犯頭用木棍攆他們上車。    
    但是卡車的確是開到貯木場去的。在囚犯頭們的叫罵和毒打下,囚犯們匆匆忙忙地裝貨,接著又亂七八糟地擠上了車,一路轟隆隆地開回B-Ⅱ-d營。班瑞爾猜想,規定的期限已經逼近,所以這一次只得破例採取迅速行動。在一般情況下,奧斯威辛集中營是一個節奏緩慢的、不用機器的世界,一切都按照人力的速度來進行。高級奴隸揍低級奴隸,而官方的監工則高、低級奴隸都揍,使他時常想起這簡直是倒退到了猶太教經書上所寫到的法老統治下的埃及。只是在這個埃及,有時候有二十世紀的卡車吱吱嘎嘎地開過,監工們有二十世紀的機關鎗,而且處死的也不只是猶太小男孩 。    
    卡車開到的時候,又出現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只見司令官本人同兩個穿綠制服的副官一起站在那裡,他在陽光裡皺起了眉頭望著奴隸乘汽車這個奇怪的景象。他那輛梅塞德斯就停在路旁。克林格爾在他面前巴結奉承。囚犯頭和看守們在囚犯們卸木料的時候不停地打罵。囚徒們扛著木頭拚命地向幾百碼外最北面的建築地點跑去,接著匆匆忙忙地趕回來再搬。一個長著一張青蛙臉的年老囚犯頭,早就想對班瑞爾過不去,他原來是維也納的銀行搶劫犯,佩著一枚表明他那職業罪犯身份的高級綠色三角臂章,突然在班瑞爾的頭蓋骨上用木棍揍了一下,揍得班瑞爾兩眼發黑。「你這懶惰的老畜生,你有了一個臭臂章,就自以為了不起了嗎?去搬木板,快跑!」班瑞爾打了個趔趄,差一點摔倒,好歹抓起一根支柱,扛在肩上就跑,頭昏眼花地想,這囚犯頭挑的時候可正恰當。有司令官在場看著,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就誰也不能指望得到保護。但是好在司令官哪一回也不會呆得太久。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六章(2)

    司令官自己日子也不好過,儘管他那張沉著的方臉上沒流露出絲毫跡象。他從前在魏瑪共和國時期因為幹了一件政治謀殺案在勃蘭登堡的隔離牢房裡被關過,從那件事以來,他的胃一直沒發生過像現在這樣的劇烈絞痛。不管是喝威士忌,吃鎮痛劑,或是其他服過的任何藥,都不起作用,還是照樣痛。他只得硬著頭皮忍受,繼續幹下去。    
    他忙著同一個副官低聲說話。過了一會兒,那個副官把克林格爾叫到一邊。新的命令:在泛光燈下干通宵!司令官連防空條例也顧不得了。停止搭屋架。改為裝牆板和蓋屋頂。只消在沿大路的那一面裝上牆板,而且只消每隔一所牢房裝上就行。    
    司令官坐上他的梅塞德斯。他對駕駛員說,回公館去吃午飯。午飯!能在胃裡好歹裝點東西下去,就算是幸運的了。整個早晨,他一直奔駛在他們明天要經過的路線上。他親自查看每一個工地,估計可能會提出的問題,先向黨衛軍監工提出,使他們有所準備。築壩工地是個最糟糕的問題。柏林沒提供勞動力、材料和監督人員。I‧G‧法本公司為它在莫諾維茨分營的橡膠廠把什麼都用去了。誰也不能用毆打的辦法使挨餓的、不熟練的波蘭人和猶太人建成一道壩。把他們活活打死,那行,但是維斯杜拉河仍然會按照它的路線歡樂地流著!如果黨衛軍國家領袖希姆萊真的要在維斯杜拉河上建一道壩,那麼讓他來看看這規劃到底落後了多少,才好提供必要的人力和物力。卡姆勒博士,奧斯威辛的總建築師,是個黨衛軍少將,可不是像司令官那樣,僅僅是個地位低微的少校。柏林大可以發出這些辦不到的命令,但是卡姆勒博士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的那些代表卻不得不完成任務啊。希姆萊會聽卡姆勒的話的。司令官感到關於那道壩他是相當安全的。    
    在這次整個檢查過程中,他惟一擔心的是運送那些猶太人來的問題。希姆萊要把整個過程從頭到尾看一遍。司令官設法估計到一切可能出錯的事情,而在這方面早幾個月出過差錯:有些人鬧事,尖叫起來,引起了別人的恐慌;衛生隊的蠢貨們投進去的那玩意兒份量不夠,所以人沒死,等等。現在,一切障礙都已排除,整個過程通常是順順利利的。但是萬一事情出了點毛病,那麼受到譴責的不會是別人,只會是他自己。    
    再說,還有處理屍體問題。這種萬人塚埋葬的技術要不了多久就會行不通了;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行不通。這裡可不像切爾諾或者索比博爾那樣小規模地清除猶太人。柏林那些搖筆桿子的人哪裡想像得到處理成千上萬的屍體會成為什麼問題。他們才不在乎呢。他們只是一味追求給人深刻印象的數字,去送給頭頭看。但是這麼些噸,許多許多噸有機物一星期又一星期堆在奧斯威辛的土地上,是個他媽的叫人頭痛的問題,而且會危害健康。再說,這還是剛開頭呢!讓國家領袖親眼來看看吧!    
    柏林那些婆婆媽媽的傢伙對大頭頭這次來參觀感到極為緊張。他們一直呈給他看成績斐然的報告,把司令官對人力和物力的緊急申請和對不可能實現的計劃的抱怨都擱在一邊,不予理睬。現在他們可不得不祈求司令官來保護他們的屁股了。他們才不願意把自己擦得亮晃晃的皮靴沾上奧斯威辛的泥土呢;他們這幫整天伏在辦公桌上的旗隊長和一級大隊長 在國內過著舒服的生活,才不願意來哪!他呢,只是個少校,管理著這個比任何軍營更大的機構,可能比世界上任何軍事設施更大,而且還在擴大!柏林一直對他說,別老是抱怨,強調正面的東西。讓他們統統見鬼去吧。    
    梅塞德斯開到公館前美麗的鮮花盛開的花園前。司令官的妻子戴著闊邊遮陽帽在整修花草,那時他已痛得身子扭來扭去。他知道得很清楚,為什麼肚子痛得這麼厲害。他的前程將取決於未來的七十二小時。他可能被可恥地撤職,從黨衛軍中攆出去;也可能被當場提升為中校——一級突擊隊大隊長——說來真氣人,早就該提升了。這是兩個極端,而在這兩者之間還有許許多多可能性。黨衛軍國家領袖希姆萊可不是天天親自駕到的啊!    
    他的妻子要他看看玫瑰花開得多麼茂盛,但是他粗魯地在她身旁走過,不理不睬。他的副官正站在凸窗後面等著呢。她看到他們在屋裡說話。她的丈夫專心地看著副官遞給他的一份文件。他看上去挺高興,可是突然兩眼一瞪,發起火來。他大發雷霆,把文件扔在副官的臉上,揮動著兩個拳頭,她在關著的窗子外也聽得到他的罵聲。他做了一個熟悉的狂怒的手勢:上樓去!這就是說,要在臥房旁那個小密室裡進行絕密談話。她急急忙忙走進屋去,提醒廚子不要把烤肉燒乾。    
    實際上,司令官第一眼看到這份紙質優良、打印精美的東西,是感到滿意的。這張時間表開頭安排得很好:    
    國家領袖參觀奧斯威辛集中營時間表    
    8:00—8:30飛機場。抵達和迎接。車隊去營本部。    
    8:30—8:45練兵場。行軍旗敬禮分列式。奏樂。檢閱儀仗隊。    
    8:45—9:30軍官食堂。早餐,觀看集中營佈局示圖。    
    9:30—10:00建築師辦公室、中央規劃委員會。黨衛軍國家領袖參觀模型:維斯杜拉河壩、新下水道系統、畜牧中心、比克瑙營。    
    10:30—11:00坐汽車巡視。莫諾維茨、賴斯科、布迪。一般視察:I‧G‧法本廠房建築、河壩工地、農業區、開墾地帶、植物研究室、樹苗圃、牲畜飼養場。    
    11:00一13:00特殊項目。    
    13:30—15:00午餐。    
    正是看到了這最後兩項,司令官才把時間表扔到他副官的臉上,命令他上樓去。    
    司令官大叫大嚷,要求作出解釋,聲音大得儘管關著門,整所房子裡還是都聽得到,嚇得他的孩子們在自己的房間裡籟籟發抖,他的妻子和廚子在廚房裡擔驚受怕地交換著眼色。副官渾身顫抖,結結巴巴地說,奧佩倫鐵路管理局預定運輸車在午飯以前到達,而且指示空車要迅速回轉。如果司令官親自打個電話到奧佩倫去問問,列車能不能在奧斯威辛貨運場上多停幾個鐘頭,那麼猶太人也許就可以在列車上等到吃罷午飯才下來。    
    接下來,司令官大發雷霆,這是他妻子以前從來沒看到過的。她想,希姆萊要來參現,鬧得人人都精神崩潰了。挨過這場風波,她會多麼高興啊!一星期以來,他夜夜喝得酩酊大醉,還吃強烈的鎮靜劑,可還是睡不著。這差使真叫人受不了。拿孩子們和她自己來說,越早離開這裡越好。天天給小孩子們弄來的許多新玩具和圖畫書、給那個大孩子添置的好衣服、出色的用人、熟練的園丁、她自己那一疊疊可愛的高價內衣和長睡衣,這一切都很好,但是正常的家庭生活要比這一切更好。    
    樓上,司令官在咆哮,整個時間表必須立即重新打印。那個特殊項目必須按照他以前的命令安排在午餐以後。他,司令官,親自命令這麼做。火車得在貨運場上需要停多久就停多久!如果奧佩倫鐵路局的負責人想不通,他們可以在奧斯威辛的隔離營裡呆上幾個月,徹底想一想。這是給黨衛軍國家領袖辦差使啊!明白嗎?不容許任何、任何干擾。哪個沒腦子的白癡居然想讓國家領袖在午飯以前看一次特殊操作?看了這種玩意兒,他哪還有什麼胃口吃飯呢?    
    這頓繼續了十分鐘的臭罵的要點就是這些;副官本人是個冷酷的黨衛軍上尉,在薩克森豪森幹過,被罵得面色煞白,像一個在隔離營裡將要挨打的猶太人那樣簌簌發抖。司令官從來沒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他打發副官離開的時候,自己也直打哆嗦。副官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剛跑到花園裡,就把胃裡的東西一古腦兒吐了出來,吐出來的髒東西裡還夾著血絲呢。    
    司令官喝下了半杯白蘭地。酒使他平靜下來。他下樓吃午飯的時候,肚子裡不再感到絞痛了。他吃得挺香,對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也挺和氣,在這個月裡他還沒這麼和氣過呢。話得說回來,時間表的其餘部分看來還不錯嘛。不過,上帝保佑,如果他不堅持要看那份打印好的時間表,那就糟啦!他的老規矩永遠錯不了——「主人的監視!」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六章(3)

    火車停在彎道那一邊看不見的地方。三點缺五分,它那尖聲哭叫似的汽笛聲響起來了。    
    黨衛軍國家領袖和他那些高級助手同司令官一起站在一條長長的木板平台上等著。幸好,這一天又是晴天。旁軌附近,多葉的樹木的可愛濃陰擋住了下午炎熱的陽光。他們全在高級軍官食堂裡美美吃了一餐;到目前為止,整個檢查過程順利地進行著。希姆萊對那道窩工的壩表示出非常通情達理的態度。集中營的飛速擴大顯然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對農業設施顯得真正高興,那始終是他在奧斯威辛最喜愛的項目,他原來就是干農業這一行的。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I‧G‧法本公司在莫諾維茨的還沒完工的工廠也得到他的讚賞。司令官急得如坐針氈。如果這件事順利完成,不出岔子,那麼這次視察的積極後果就可能近在眼前。    
    火車頭裡冒出來的煙在樹頂上出現了。只見列車在開過來。那是一列小規模的運輸車,司令官故意這麼安排,十節貨車,約莫八百個人。卡托維茨的警察局已經把他們抓起來關了幾天。那間密室,擠得密密匝匝,頂多只能容納八百個人光景。希姆萊給司令官的親筆信寫得明明白白:「一次整個過程,從開頭到結束。」分兩批進行將會拖長時間,使黨衛軍國家領袖掃興。現在這樣子,也夠糟糕的啦!    
    司令官已經看過好多次這種過程了——「主人的監視」——但是他始終沒完全習慣。他是手辣心狠的。他知道那位國家領袖也是手辣心狠的。他聽說希姆萊有一回在俄國參觀特別行動隊處決一大批猶太人。根據別人說,幹得真粗糙:吩咐他們給自己挖好萬人塚,然後用機關鎗把他們掃死,就那麼連衣服什麼的埋掉。奧斯威辛集中營的處理方式要仁慈得多,切實得多,也更德國式。但是,就它本身來說,它還是叫人不愉快的。司令官知道,這件事情使他自己手下的那些軍官多麼難受。他非常感到好奇,想要看看海因裡希·希姆萊會有什麼反應。歸根結蒂,這樣做法也真他媽的夠嗆。萬一德國人打敗了,那怎麼辦?司令官當然從來不會吐露這種顧慮。他的下屬只要有一丁點兒暗示,他就把這種念頭壓制下去。不過這些念頭還是時不時使他不安。    
    火車停住了。猶太人開始下車。沿旁軌站著的黨衛軍守衛們向後退,免得造成任何嚇唬或者威脅的印象。那是一批從大城市來的猶太人,看上去很富裕。他們從裝牲口的車廂裡笨手笨腳、磕磕絆絆地走下來,被陽光照得眨巴著眼。他們攙扶著老人、瘸子和小孩下車。他們焦急地東張西望,做媽媽的把孩子摟得緊緊的。但是他們沒顯出驚慌失措的神情,專心傾聽著三級突擊隊中隊長赫斯勒流利地宣佈,他們將在哪裡安家,哪種技術是最需要的,等等。這些話真說得叫人不由得不信。赫斯勒和他的助手奧邁爾不斷地潤飾和改進這一套熟極而流的鬼話。    
    接著,那些猶太人毫無困難地排著隊聽憑挑選。不一會兒,有幾個被挑出來送到勞動營中去,就邁開腳步穿過一些大樹向比克瑙走去。其餘的人默不作聲地爬上等著的卡車。人走空了的平台上高高堆著他們的行李;儘是漂亮的物件,還有不少是真皮的呢。等清理隊來把它們分門別類地理好,倒是一筆相當大的外快呢。那些猶太人看來對赫斯勒說的話句句相信,包括將把行李全部送到他們的住所那樣的細節。住所!他們的輕信是非常符合人性的。沒有一個人肯相信自己已經死在臨頭,尤其是在六月裡這麼美麗的一天,陽光燦爛,小鳥在樹上囀鳴。有幾個猶太人帶著害怕的神情向那伙望著這個過程的黨衛軍軍官瞟了幾眼,但是在司令官看來,他們好像誰也沒認出那個偉大的黨衛軍國家領袖希姆萊。也許他們太專心了。    
    裝滿人的卡車沒馬上開動,讓那幫來檢查的黨衛軍軍官坐汽車先趕去匆匆看一看那個密室所在。司令官引以為榮的是它的外貌一點也不露破綻。路旁有一個大木牌,牌上寫著:消毒滅菌。人們看到的只是一所莊稼人住的草頂大木房,坐落在一個蘋果園裡——波蘭農村裡有幾千所同它差不多的木房呢。木房門上有一個整齊的箭形木牌,上面寫明:消毒滅菌由此進。幾米外有幾所供脫衣服用的小木房,是用斫下來不久的木材新蓋起來的,模樣一點也不可怕。那幫來檢查的黨衛軍軍官走進有婦女和兒童標記的小木房。牆上有一個個編有號碼的衣鉤,下面是順著牆排著的長凳,那是給猶太人掛衣服和折疊衣服用的。牆上有一塊寫著幾種文字的牌子:    
    記住衣鉤號碼,以便消毒滅菌後找到你自己的物件!    
    衣服折疊得要整齊!    
    不得亂堆亂放!    
    不准閒談!    
    炎熱的陽光使木房裡那些斫下來不久的木材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它同從開著的門外飄進來的蘋果花香味混在一起。希姆萊沒發表什麼意見。他迅速地點點頭,動作短促而劇烈,表明他已經看夠了:去看下面的吧!    
    黨衛軍軍官們穿過蘋果園,走進那所大木房。這裡,有四個牆上刷著白粉的空洞洞的大房間,那些非常厚的木房門和一扇上面掛著通往浴室大指示牌的後門,看上去有點古怪。一個穿白大褂的黨衛軍人員站在走廊裡一張堆著毛巾和肥皂的桌子旁。這裡有一股強烈的消毒藥味。房門都開著,用鉤子鉤住。司令官解掉一個鉤子,把門關上,讓希姆萊看,沉甸甸的鐵桿一擰緊,門就關得密不通風。他默不作聲地指指牆上投進毒氣的那些小通氣孔。黨衛軍國家領袖點點頭。他用手指指,算是詢問那個關於浴室的指示牌是怎麼回事。「通到外面,」司令官說,「處理。」    
    短促而劇烈地點點頭。    
    那些卡車咕轆轆開來了。那伙檢查的人離開密室,聚集在幾棵蘋果樹下,保持著恰當的距離,看操作。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六章(4)

    同往常一樣,頭一輛卡車裡是十來個特別分隊人員,這是一批被利用來參與操作過程的猶太囚犯。這一小隊人員會講幾種語言。他們從卡車上跳下來,跑去幫助他們的猶太同胞從別的卡車上下來。他們體面地穿著便服;在這溫暖的天氣裡,他們穿著上好的襯衫、長褲和皮鞋。這些特別分隊人員沒穿條子衣服,當然也沒穿木鞋,只是戴著必需戴的條子的集中營帽子。他們幫助婦女和兒童下車,用意第緒語或者波蘭語講著消毒滅菌的步驟、集中營裡的膳宿供應和工作條件。事到如今,這批剛運來的猶太人只有九分鐘好活了,所以必須採取措施,以防萬一。黨衛軍守衛人員牽著狗,拿著槍和木棍排成兩道警戒線,從卡車前一直排到脫衣服的小木房前。那些猶太人沒別的選擇,只得由特別分隊人員陪同著一直向木房走去。特別分隊人員還在談著伙食、郵政服務和探望的特權。司令官向默不作聲的希姆萊解釋,那幫傢伙一直要陪他們走進密室,一直要把這個人道主義的騙局保持到最後一秒鐘。要等到黨衛軍看守進去把那些毒氣也透不過的大門關上的時候,他們才能逃到外面來。    
    司令官在說明的時候,沒把功勞算給赫斯勒和奧邁爾,就是那兩個黨衛軍軍官想出了利用特別分隊這個確實巧妙的安排。歸根結蒂,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不是他們,而是他自己受到責怪!但是這一套辦法正是這兩個軍官設想出來的。他們訓練了一批批特別分隊。他們定期地用煤氣殺死一批,然後再訓練一批。特別分隊是從隔離營裡新來的人中間找來的。那些軟弱的人、容易嚇慌的人和容易被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殘酷情況嚇破膽的沒出息的人,就是他們要物色的。赫斯勒和奧邁爾把他們挑出來,讓他們單獨住在一所特殊的營房裡,用直截了當的措辭同他們談明這個任務。他們能夠按照吩咐的去做,就活命;否則當場槍決。他們可以選擇。許多人雖然嚇壞了,卻情願挨子彈,脖子上挨一顆子彈。儘管這樣,特別分隊人員還是有的是。他們的需要一直得到滿足。但是即使後來還是有一些人受不了這個活兒;想法提醒新來的人,甚至同他們一起脫去衣服自殺。黨衛軍密切提防著這種人,經常能逮住他們。為了儆戒別人,他們受到嚴厲懲罰;他們被活活燒死。真是明智的手段。    
    司令官看著這幫可憐蟲催促婦女和兒童去送命,跟往常一樣想不通他們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能對一切天賦的感情這麼毫無反應呢,尤其是對宗教信仰跟他們相同的人?猶太人真是個謎,就是這麼回事。他偷偷地向海因裡希·希姆萊瞟了一眼,差一點嚇得沒命。希姆萊呆滯的眼光緊盯著他在看哪。司令官打了個冷戰,認識到這可能是整個檢查的決定性時刻,只有這才是真正的關鍵。國家領袖來親眼看看——「主人的監視」——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司令官是不是勝任這個職位。如果他現在退退縮縮,流露出一丁點兒神經質或者內疚的神情,那他就會斷送自己的前程,說不定會斷送自己的性命。如果他不能符合要求,而他卻知道其中那些事情,那他們還能容許他活多久呢?他看到過黨衛軍人員——也有職位很高的——挨到一顆子彈。    
    那些猶太人現在匆匆忙忙一起向那所用來脫衣服的小木房走去。他看到一個意料不到的景象,這景象使他緊張的神經受不了。一條狗向一個頂多四五歲的孩子撲過去,對她亂叫,那是個穿著藍色短連衫裙的小女孩,跟他自己最小的女兒長得很像:黃頭髮、藍眼睛、圓滾滾的德國人的臉蛋,一點也不像「猶太人」。這個漂亮的小妞兒緊緊地縮在她母親的身旁尖叫。做媽媽的把她抱起來,為了哄她,折了一根長著蘋果花的細枝,送到小女孩的鼻子前。她們就這樣擠在那群猶太人中間走進木房,不見了。司令官在這裡看到過幾十次叫人心酸的事件,但是這個小女孩的神情、那個做媽媽的衝動地一把折斷那長著花朵的樹枝的動作,卻叫人受不了——那個母親看上去也不像猶太人。宣傳漫畫全是胡鬧;第三帝國的這些不共戴天的敵人看上去同其他歐洲人沒有什麼不一樣,大多數都是這樣。他早就發現這個情況了。司令官感到肚子痛;絞痛又發作了。他緊繃著臉,不露出一絲表情。    
    如今至少事情會迅速進行了。    
    黨衛軍又排成兩道警戒線,從小木房排到那所大木房,中間是一條狹窄的小道。赤身露體的男人先走出來,同往常一樣,可憐巴巴的一群——矮胖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瘸腿的、頭髮灰白的或者禿頭的——他們因為害怕,割過包皮的可憐巴巴的生殖器都縮了起來,那不用說。他難得在這裡看到一個猶太人有真正的大生殖器。也許身強力壯的人才更富有男性氣概。穿得整整齊齊的特別分隊人員還混在他們中間講著,想方設法使他們高興起來。但是現在這些猶太人死到臨頭了,臉上免不了有些流露。特別分隊人員們的臉色也很難看。司令官是個狠心人,但是他始終不喜歡看走到密室去的猶太人的臉,尤其是男人。    
    不知什麼原因,女人的勇氣倒比較大。也許是因為她們的羞恥心分散了注意力,除此以外,還有對孩子們的擔心。她們跟在後面走出來,在兩排穿軍服的年輕德國人中間赤身露體地穿過,臉色倒並不怎麼可怕。這些黨衛軍人員接到嚴格的命令,必須一言不發,態度嚴肅,不過他們還是忍不住對有幾個長得可愛的女人咧開了嘴傻笑。她們中間總是有相貌漂亮的,而且說到頭來,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比一個赤身露體的女人更迷人了;當她抱著或是帶著一個赤身露體的孩子的時候,說也奇怪,她就越發美麗了。    
    對司令官來說,在整個過程中,赤身露體的女人同她們的孩子們走進密室,始終是一個最重要的時刻,美麗、悲傷而恐怖。他想要望望希姆萊,但是他害怕。他一直鐵板著臉,但是在最後一批從小木房裡走出來的女人中間,他看到了那個折樹枝的母親,那時候他差一點沒法保持他沉著安詳的態度。她有一個可愛的身段,可憐的人兒。像其他許多女人一樣,她一條胳膊抱著孩子,另一隻手遮住下身,只得讓奶頭露著。如果她們抱著一個孩子,她們總是毫無例外地遮住陰毛,露出奶頭。這是一個反映婦女天性的奇怪事實。但是使司令官震動的卻是那個赤身露體的小女孩。她還拿著那根開著蘋果花的樹枝呢。    
    最後一個女人的粉紅色背脊消失在大木房裡了。黨衛軍人員衝進去,接著特別分隊人員們和那站在肥皂和毛巾旁的穿白大褂的人一起走出來。那一幫來檢查的人聽到響亮的砰砰關門的聲音和吱吱嘎嘎地把門閂緊的聲音。一輛漆著紅十字的救護車在猶太人脫衣服的時候已經開來,現在黨衛軍的衛生隊人員在車上走下來,戴著防毒面具,提著裝氰化物結晶體的罐。剛才看了赤身露體的女人,這個場面可不太好看!話得說回來,他們擺弄的是性命交關的東西。預防措施規定嚴格。他們打開罐子,從牆上的窄孔裡倒進去,一轉眼就把活兒幹完了。他們重新跨進救護車,車就開走了。    
    司令官用絕對平穩的聲調問黨衛軍國家領袖,他是不是高興到密室門外去聽聽,看看裡面。希姆萊就同指揮官一起走去。一幫猶太人的叫聲聽起來不一樣;他們的哀號和呻吟是痛苦而聽天由命的,幾乎像在禱告,不像俄國俘虜或者波蘭人發出野獸似的尖叫和咆哮。當希姆萊把眼睛湊到窺視孔上去的時候,他的臉變樣了;到底是扮了個厭惡的鬼臉,還是浮出高興的微笑,司令官可拿不準。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六章(5)

    希姆萊幹了一件叫人驚奇的事情。他向一個副官要了一支香煙。同元首一樣,希姆萊是不抽煙的,或者說他是被認為不抽煙的。但是現在,當司令官帶他轉到密室的後面,等待毒氣發揮作用的時候,他點起了香煙,安詳地抽著。司令官指給希姆萊看那一大片不斷擴展的萬人塚區域,把碰到的越來越多的問題向他說明。只見周圍幾百米草地上處處都是一個個高大的土堆。一條鐵軌在這些土堆中穿過,直通到一個大坑邊,坑旁高高堆著泥土,特別分隊人員還在那裡挖掘呢。希姆萊臉上的表情變得嚴厲起來。他以古怪的方式鼓起嘴唇周圍的皮膚,使得嘴唇也看不見;這分明是表示他非常關心這個問題。    
    他們來到密室前以來,他頭一回開口了;他用平靜的聲音說得很輕,不是對司令官,而是對一個副官,一個漂亮的高個子上校;上校脫掉一隻黑手套,在本子上迅速記錄。    
    後柵欄門一下子開了。從開著的密室門後面,一輛高高堆滿赤裸裸屍體的手推車,由另一批特別分隊人員,埋葬隊人員,前拉後推地順著鐵軌向那幫來檢查的人咕轆轆地過來。車從黨衛軍軍官們身旁經過的時候,散發出一股消毒劑的氣味,有點像石炭酸。那些赤身露體的人看上去同不到半小時以前沒多大不同。只是他們現在都一動也不動,身上沾著一道道糞便,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張著嘴,有的呆呆地瞪著眼——老人、小孩、漂亮的女人,一堆沒有生命的肉體。那些女人的容貌和孩子的嫵媚仍然可能被人喜愛。    
    這幫猶太特別分隊人員從頭到尾真是幹得有條有理極了。在鐵軌盡頭,他們把手推車的柄抬起來,這樣屍體就卸到地面上,胡亂堆成一堆。有幾個人把車推回密室去。其他的人留下來同正從坑裡爬出來的挖土人一起,抓住一條胳膊或是大腿把屍體拉到坑邊——有幾個人用大肉鉤,司令官本人對這種做法感到厭惡——把死人一個個扔下去,屍體就看不見了。國家領袖希姆萊感到興趣。他走到坑邊,看隊員們在把赤身露體的溫暖屍體一排排擺好,在他們身上撒一層白粉。司令官解釋,這是生石灰。一定要採取某種措施,因為整個地區的地下水正在遭到污染。甚至黨衛軍營房裡的飲水含菌量已經上升到危險標準。他幾次向柏林反映困難,從長遠的觀點看來,埋葬可不是個辦法;艾克曼中校建議的每隔幾個星期消滅幾十萬猶太人的大規模行動一旦開始,埋葬當然不是個辦法。    
    如果不馬上採取果斷的措施,他堅持說,整個體系就會垮台。什麼都不對頭。農舍型的密室是湊合著使用的。另一座在附近即將完工,但是這也只能應付一下眼前。焚化場仍然只是中央建築委員會辦公室裡漂亮的模型,而柏林根本不管處理屍體的問題。那些特別分隊人員繼續不斷地在把屍體一車車運出來,扔進坑去,一排排堆好,這時候,司令官開誠佈公、全神貫注地向黨衛軍國家領袖談著他對這個嚴重問題的看法。他是這麼專心在提出要求,所以看到那個還握著斷樹枝的小女孩的屍體從車裡滾下來也不覺難受。    
    他的一片誠心沒有白費。他看得出對方被打動了。希姆萊猛地使勁點點頭。他噘起了嘴,使嘴唇也看不見了,接著他向副官們瞟了一眼。    
    「好了嗎?」國家領袖說,「下一項是什麼?」    
    「焚化場得蓋起來。」他第二天到飛機場去以前,秘密接見司令官的時候說。    
    接見快要結束了。司令官有點慌張地提出最後一個重大的要求,要求准許用猶太人作滅菌試驗,這個要求被愉快地同意了。他們在中央建築委員會辦公室的一個內室裡。只有掌管整個波蘭南部因此也是掌管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黨衛軍將軍施摩澤爾在場。    
    「建設焚化場甚至要排在建造I‧G‧法本的工廠前面,」希姆萊說,「年底以前要完成。施摩澤爾要把本省其他一切計劃擱在一邊,優先提供勞動力和材料。」希姆萊對那個將軍揮揮他那黑色的短手杖,將軍急忙點頭。「你以後還會聽到我關於處理屍體問題的指示。你把一切困難告訴了我,讓我看到了奧斯威辛的真實情況。我對你在非常困難的條件下盡了最大的努力感到滿意。眼下是戰爭期間,我們不得不按照戰爭的要求來考慮問題。把你最好的建築人員派去蓋焚化場。等他們一蓋好,把他們全幹掉,懂嗎?」    
    「懂,國家領袖先生。」    
    「我提升你為一級突擊隊大隊長。恭喜你。現在我要動身了。」    
    中校!當場提升!    
    一星期以後,恩斯特·克林格爾也被提升為三級突擊隊中隊長。同時,他接到他的建築人員另有任務的命令。他們有一個新的職稱:第二號焚化場勞工分隊。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七章(1)

    中途島    
    (摘自阿爾明‧馮‧隆的《世界大屠殺》)    
    世界歷史上一場關鍵性的戰役這時候正在地球另一面的海上進行,在德國,甚至在我們的最高統帥部裡,卻沒引起注意。我們的日本盟友未能給我們提供關於中途島之戰的真相,無異是背信棄義。然而,希特勒不喜歡聽壞消息,哪怕有一份反映真實情況的報告,很可能他也不會重視。認真的德國讀者要瞭解整個戰爭的進程,一定要掌握一九四二年六月在中途島發生的事情。    
    說也奇怪,那些民主國家本身當時對中途島之戰沒大肆宣傳。在美國,關於這場戰役的消息既簡略又不正確。直到今天,很少美國人知道,他們的海軍在中途島贏得了一場同薩拉米斯 和利派恩托 一樣記載在軍事史上的海上勝利。在這個星球的歷史上,亞洲第三次駕駛軍艦向西方大舉進攻,為博取世界統治權而孤注一擲。在薩拉米斯,希臘人把波斯人趕回去;在利派恩托,威尼斯聯合艦隊擋住了伊斯蘭教徒;在中途島,美國人,至少在我們這個世紀,阻止了亞洲有色人種的崛起。以後的那些太平洋戰役基本上是,日本徒勞無功地試圖奪回在中途島之戰中喪失的主動權。    
    在中途島戰役以前,儘管阿道夫·希特勒和日本領導人們一再錯過機會和估計錯誤,戰局仍然勝負未卜。如果美國這一仗打敗,夏威夷群島很可能守不住。由於美國的西海岸突然暴露在日本的武力下,羅斯福可能不得不徹底改變他那臭名昭著的「德國第一」政策。整個戰爭就可能有不同的轉變。    
    那麼,為什麼這個關鍵性的事件受到這樣低估?這種反常現象是這次戰役的性質造成的。中途島戰役的勝利部分是依靠分析日本的密碼電報取得的。這個辦法在戰時是不能透露的 。美國海軍當局關於中途島戰役的戰報是含糊不清和小心謹慎的,而且是拖了幾天以後才發佈的。過了一個很長的時期,人們才充分估計到這一戰挫敗了日本的戰爭計劃。所以中途島之戰的真相被遮蓋起來了。戰爭在炮聲隆隆中繼續進行,這個戰役在人們的眼前消失了,就像一輛卡車揚起的一陣灰塵能遮住埃弗雷斯特峰 一樣。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轉折點在人類的軍事史上越來越顯得巨大和清晰。    
    「平頂船 」戰爭    
    德國讀者習慣於陸地上的戰爭,對於海上的戰術問題需要一個簡略的說明。在海面上,當然是沒有地形的差別的。整個戰場是一片平滑的、無邊無際的水面。陸地上的士兵都知道,這簡化了戰鬥,但是增加了那些基本因素的重要性。航空母艦的發展對火力射程作了根本性的提高。    
    在古代的海戰中,戰艦互相衝撞,互相摧毀一排排的槳,隔著幾英尺闊的海面發射箭、石頭、鐵彈或者燃燒的物體。有時候,戰艦互相用抓鉤鉤住,並排靠在一起,士兵們跳到敵艦上去,在甲板上廝殺。軍艦上裝置大炮好久以後,水面上的肉搏戰還在繼續進行。約翰‧保羅‧瓊斯 用抓鉤抓住英國軍艦「塞拉皮斯號」,登上該艦,為美國贏得第一場大海戰的勝利,同一個羅馬的艦長對一艘迦太基戰艦所做的一模一樣。    
    但是,十九世紀那些偉大的科學和工業革命產生了戰列艦,一種蒸汽推動的鋼鐵巨船,裝著旋轉中心線大炮,這種炮可以朝左舷或者右舷把一噸重的炮彈發射到幾乎十英里外。所有現代國家都爭先恐後地建造或者購買戰列艦。我們自己和英國的造船廠在建造越來越大的戰列艦上展開了競賽,雙方都想爭取領先地位,這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一個基本原因。甚至在此以前,英國資本家已經樂於為日本人建造一支這種可怕的艦隊,一九○五年,日本人用它在對馬海峽打敗了沙俄。另外只發生過一次大規模的戰列艦交戰。一九一六年,在斯卡格拉克戰役 中,我們的遠洋艦隊在一次可以作為範例的戰鬥中擊敗大英帝國的艦隊。二十五年以後,在珍珠港,這種類型的軍艦終於因毫無用處而黯然失色。    
    戰列艦是海戰中的恐龍,出生既不合法,壽命又不長。每一艘都像好多陸軍師的裝備那樣,是消耗國家資源的無底洞。但是它把遠程大炮的火力帶進了海戰。由於地球的表面是彎曲的,它那大炮炮彈的彈道需要作出相應的校正!工業時代就這樣使人不得不應付他那個小小的星球自然限制的問題。    
    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有一些眼光遠大的海軍軍官看出飛機可以遠遠超過戰列艦上大炮的射程。飛機可以飛行幾百英里,飛機駕駛員幾乎可以把炸彈一直帶到目標上空。他們駁斥那些頑固地鼓吹戰列艦的海軍將領,終於贏得了這場支持建造海上活動飛機場,航空母艦的辯論。珍珠港事件在一小時內解決了二十年的爭執,而太平洋上的這次較量成為一場航空母艦戰爭。    
    英譯者按:我始終是個戰列艦派。隆忽略了在動亂的半個世紀中戰列艦在保持均勢方面所起的作用,儘管沒有人能不同意它在珍珠港遭到的慘敗。他不負責任地把日德蘭半島 附近那場不分勝負的戰鬥(斯卡格拉克戰役)說成德國的勝利是可笑的。德意志帝國的遠洋艦隊在日德蘭戰鬥以後,從未出動作戰過。大多數兵艦在斯卡帕弗洛被鑿沉。「俾士麥號」被擊沉,其他的戰列艦被英國皇家空軍炸得停在停泊地,無法動彈以後,希特勒最後把剩下的都拆毀了。——維‧亨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七章(2)

        
    航空母艦戰的戰術    
    所有太平洋上的航空母艦,美國的和日本的,載著三種飛機。    
    戰鬥機是防禦性的。它護衛攻擊型飛機去襲擊目標,擊落試圖攔截的敵方戰鬥機,保護攻擊機的安全。它還飛翔在上空,進行空中戰鬥巡邏,來保護自己的艦隊,免遭敵機攻擊。    
    還有兩種是攻擊型飛機:俯衝轟炸機和魚雷轟炸機。俯衝轟炸機在空中投彈。魚雷轟炸機瞄準吃水線以下目標給予致命的打擊;它進攻的方式冒的風險更大,它投的彈更重。它不得不低低地貼近水面直線飛行許多分鐘,然後放慢速度,投下魚雷。在這樣進迫敵人的過程中,魚雷轟炸機的駕駛員非常容易被高射炮火或者戰鬥機擊中,他的行為無異自殺。所以他需要戰鬥機堅強的保護。    
    航空母艦戰的原則對雙方的海軍都是同樣的。三種類型的飛機編成一個個中隊起飛去執行任務。戰鬥機、俯衝轟炸機和魚雷轟炸機在空中聯合起來,一起飛向目標。戰鬥機同對方的防禦戰鬥機作戰,俯衝轟炸機發動進攻,等到敵人的注意力最分散的時候,容易被擊中的魚雷轟炸機就悄悄地低飛上前去殲擊敵人。這叫作協同進攻,或者叫分批出動。    
    在這個計劃中也有變動;譬如說,一架戰鬥機可以攜帶一枚輕型炸彈;而日本人一開始就把他們的魚雷轟炸機,97型轟炸機,設計成一種兩用飛機。如果不攜帶魚雷,它可以攜帶一枚很大的殺傷炸彈,這樣就使它對陸地上的目標也具有強大的破壞力量。    
    結果,這種日本的兩用轟炸機決定了整個戰役的勝負。    
    密碼本C    
    情報也是起決定作用的。由於分析了密碼無線電報和部分破譯了密碼,美國人察覺了敵人的作戰計劃。日本人原應該預見到這一點,而加以防止的。在現代戰爭中,密碼和代號應該經常更換。在我們德國軍隊的指令中,這是一條標準規定。人們不得不假定,敵人在抄錄我們廣播的一切莫名其妙的話,而且凡是人腦能夠想出來的,人腦就都能夠闡明。日本的通訊原則要求更換密碼,但是它的海軍在準備中途島戰役的過程中過於自信和行動匆忙,工作受到干擾。行動匆忙是杜立德領導的空襲所造成的結果。    
    自從珍珠港事件以來,日本海軍一直使用密碼本C。美國和英國的小組最早使用了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的機器把這些電文不斷地研究了半年。從四月一日起,日本人原該改用密碼本D。如果更換了密碼,日本進攻中途島的暗號就絕對不會洩漏。但是杜立德空襲後引起一片混亂,更換密碼的事拖到五月一日,接著又拖到六月一日。從六月一日起,密碼本D像一片密不通風的帷幕終於掩住了一切,但是當時離開戰鬥只剩三天,日本的計劃大部分已經被敵人知道了。    
    受傷的航空母艦    
    日本過於自信和行動匆忙這種錯誤在珊瑚海戰役以後就暴露出來了,那是一次小規模的航空母艦戰鬥,當時日本人試圖佔領新幾內亞的莫爾斯比港,給澳大利亞製造空中威脅。這支遠征艦隊同兩艘美國航空母艦衝突起來。由於天氣惡劣,作戰雙方的軍艦始終沒有互相看到,演出了一場充滿錯誤的決斷和空中捉迷藏的喜劇;在兩天的混戰中,日木人佔了上風,打沉了大型航空母艦「列剋星敦號」和一艘油輪,擊傷了「約克敦號」。他們損失一艘輕型航空母艦;另外,艦隊中的航空母艦「翔鶴號」和「瑞鶴號」被炸彈炸傷,艦上的飛機有所減少。    
    雙方的航空母艦從珊瑚海歪歪斜斜地回到自己的基地。一千四百名美國工人在珍珠港每天二十四小時連續不斷地工作,三天內就把那艘受了重創的「約克敦號」修好;它參加了中途島戰鬥。但是那兩艘受傷的日本航空母艦卻沒有投入戰鬥。最高統帥部拒絕推遲作戰日期去訓練和更換飛行人員,也沒下令緊急修理。為了保證在一個月圓之夜登陸,或者由於諸如此類站不住腳的理由,兩艘航空母艦的戰鬥力被無動於衷地放棄了。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七章(3)

    計劃和反計劃    
    山本的中途島作戰計劃是黑島大佐制訂的,他曾經設想出那個偉大的但是流產了的「西進」戰略。他的判斷力似乎衰退了。中途島計劃就它的規模來說是宏大的,就它的複雜性來說是令人眼花繚亂的,但是它缺乏兩個軍事上的優點:單純和集中力量。它是一個雙重任務,這始終是一項冒險的行動。    
    1.佔領中途島環礁。    
    2.摧毀美國太平洋艦隊。    
    這計劃一開始完全是珍珠港事件的重演,一次航空母艦對環礁來一次偷襲。在海軍少將南雲指揮下,四艘航空母艦——而不是原來要求的六艘——將偷偷地從西北方進逼。他們將一舉消滅美國的空中防禦力量,然後在尼米茲能夠出兵以前,就由登陸部隊佔領環礁。他們假定(想法完全正確),儘管尼米茲力量薄弱,他將不得不出來應戰。山本親自計劃,把他那些戰列艦埋伏在南雲後面,隔開幾百英里,在飛機的航程以外,準備緊逼和消滅從南雲的空中猛襲下逃出來的尼米茲艦隊的殘餘。    
    這個計劃包括對離阿拉斯加不遠的阿留申群島發動一次佯攻。另外幾艘航空母艦將摧毀美國在那裡的海軍基地,然後派一支入侵部隊登陸。這次佯攻可能把尼米茲薄弱的兵力遠遠地誘到北方,這樣就能使山本得到一個大好的機會插進太平洋艦隊和夏威夷群島之間;如果尼米茲不出動,日本仍然可以奪取和佔領阿留申群島,這樣就拔掉了美國在太平洋的防線北端的據點。    
    所以,山本儘管在軍事力量上佔有壓倒的優勢,還是決定把他的軍事行動建立在蒙騙和偷襲的基礎上;但是根本不存在偷襲的可能。尼米茲大膽地假定密碼破譯人員向他匯報的是真情實況,還假定他可能用偷襲偷襲者的方法在劣勢下取得勝利,把他的全部賭注押在這樣的假定上。他就這樣快刀斬亂麻地解決了軍事理論上的這個難題:作戰計劃到底應該建立在敵人可能會採取什麼行動這一點上,還是建立在敵人可能採取的最厲害的行動這一點上。切斯特·馮·尼米茲連海軍五星上將金從華盛頓拍來的那些嘮嘮叨叨的電報都不予理睬,金一再指出日本艦隊可能開往夏威夷。如果事實證明尼米茲的判斷是錯誤的,那他受的恥辱將會比那位已撤職的珍珠港總司令蒙受的更大。    
    但是切斯特‧馮‧尼米茲是個好樣的。他是純粹的德國軍人的後裔,而且受到良好的教育。他的得克薩斯家庭的世系可以直接上溯到十八世紀一位榮獲王冠盾形紋章的德國少校恩斯特·費賴赫爾‧馮‧尼米茲。這個祖先則出於世世代代當軍人的馮‧尼米茲家族,一直可以回溯到十字軍東征。尼米茲這個家族最近幾代維持不起貴族的生活方式,放棄了「馮」這個稱號;當然在得克薩斯,這個稱號只能給人添麻煩。    
    尼米茲下了一個簡單而偉大的決斷:伏擊山本。他作出決定,等南雲的航空母艦從西北方開來的時候,他把自己的航空母艦全部佈置在中途島的東北方。中途島是一片被海水包圍的、廣闊的、凸出的土地;在這片土地周圍,將要發生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戰鬥的勝負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誰先看見誰。尼米茲這樣佈置他的重型軍艦,同對方保持一段距離,把它們隱蔽起來,佔了很大的便宜。    
    因為從中途島(陸地上)起飛的飛機可以搜索七百英里一個弧形,而山本的航空母艦上的飛機最多只能巡邏三百英里。尼米茲還能在夏威夷收到從中途島海底電纜傳來的巡邏報告,這樣環礁上就不會增加廣播通訊來提醒山本:美國人已處於戒備狀態。尼米茲能夠從夏威夷當場把巡邏報告用密碼電報轉發給他的航空母艦,而山本的艦隊慢騰騰地闖進射程,懵懵懂懂,什麼也沒看見。    
    這就是尼米茲布下的埋伏。山本的艦隊徑直闖進了伏擊圈。    
    然而,並不是一切伏擊都一定會成功。偷襲是一種巨大的、但是稍縱即逝的優勢。山本的驍勇善戰的艦隊在尼米茲的偷襲中迅速穩住陣勢,在開頭的階段,中途島戰役的形勢是日本人取得了巨大的勝利。    
    英譯者按:海軍五星上將尼米茲是一個既有遠見、又有出色幽默感的、矜平躁釋的人。在他去世前不久,他看過我這一章的譯文原稿。當他看到隆用「馮‧尼米茲」這個習慣用法的時候,他高興地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他表示關於他家譜的那些細節都是正確的。    
    有一句海軍格言說:「如果你行得通,你就是英雄;如果行不通,你就是孬種。」關於中途島戰役中的情報破譯,確實有許多是憑猜測得出的。必須拍發一些迷惑日方的信號來引誘他們洩露線索。海軍上將尼米茲決定根據這種難以完全相信的「內幕消息」來行動是大膽的。他不知道日本人的計劃。更確切地說,他只能大致上覺察到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他憑著事後證明完全正確的預感採取行動。    
    德國軍隊預防密碼被破譯的措施並不怎麼有效。在這裡我不能多費筆墨,不過事實上德國的電訊已大量被破譯。——維‧亨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八章(1)

    在晴朗無風的天氣,各中隊從瓦胡島起飛,去會合已啟程的航空母艦。「企業號」上帶隊的魚雷轟炸機飛近母艦,一個旋沖,砰的一聲撞在甲板上,碎片四迸地翻滾下海。華倫駕著架嶄新的俯衝轟炸機在高空中盤旋,在他看來,真像只玩具飛機在迸裂。護衛驅逐艦飛速駛向海中的殘骸,像火車頭般冒著滾滾濃煙,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痕。他在母艦上降落後得悉,機上人員都已獲救。這種事故並不罕見,但這一次使他感到兆頭不妙。    
    第十六特混艦隊將出動攔截日方對中途島的登陸行動    
    駕駛員們在艦上降落後不久,電傳打字電報機屏幕上閃現的這些字樣,在待命室中引起歡樂興奮的情緒。可是在接下來的冗長而又冗長、枯燥無味的一星期中,艦隊總是以常規速度迂迴曲折地朝北前進,這興奮情緒消逝了,人們變得厭煩而越來越緊張,心神不寧。「企業號」和「大黃蜂號」由一圈巡洋艦和驅逐艦護衛著,從陽光普照的熱帶海面慢騰騰地駛進灰色天空下翻滾著灰色大浪、刮著寒風的海域。有夏威夷的巡邏機群作掩護,飛行員們簡直無事可做。那些新手,海軍學院學了三年提早結業的學員或預備役海軍少尉,像挑大樑的紅角兒那樣因不用做艦上的雜差而揚揚得意,他們睡懶覺,玩十五子遊戲,打牌,弄得待命室內一片香煙霧,喝下的咖啡和檸檬水要以加侖來計算,吃的是豐盛的飯菜和大量的冰淇淋,除了操練和聽課以外,就是談談男女私情、上岸度假、飛機失事等諸如此類的事情,笨手笨腳地拿人尋開心,借此消磨時間;總的說來,忸忸怩怩,一副嫩相,模仿著好萊塢影片中第一線飛行員的樣子。    
    華倫往常很欣賞待命室裡同僚之間熟不拘禮的交往,但這次出征卻不然。多少從戰爭一開始就跟他在一起的中隊裡的戰友們,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或者調離了。這些興致勃勃的新兵,大都尚未結婚,叫他感到自己年老了,心情煩躁。這樣沒完沒了地一天天閒混,使他苦惱。他是飛行作戰軍官,中隊的第三號指揮官,因此他盡量忙個不停,溫習戰術條令,草擬導航習題和黑板上的實戰作業,在飛行甲板上狠狠地操練,不斷地出沒在機庫甲板上,把中隊的飛機檢查了又檢查。    
    閒暇滋生閒話。閒暇加上緊張不會有好結果。日子慢騰騰地過去,待命室裡的話題轉到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身上。從旗艦司令室有話透露出來,海爾賽的參謀人員對他沒有好感。海爾賽把他的老朋友,這位前任屏護艦隊司令在他們面前吹捧為一個才華出眾的知識分子。參謀人員卻認為他是個天大的怪人:冷漠、沉默、難以接近,跟老總截然相反。他在吃飯時情願簡直一聲不吭地坐著。他使海爾賽那些忠心耿耿而熱情奔放的部下不高興,他們從老總身上學到了愛開玩笑的風格。明明有約翰·托爾斯 這種一團火似的空軍人員可用,為什麼海爾賽偏要提拔這個沉默寡言的非飛行員出身的人來打一場航空母艦戰爭呢?是出於交情嗎?據說,出征第一天午餐時,斯普魯恩斯在保持長時間叫人心煩的沉默後開口了,說的是:「諸位,我要你們明白,我對你們每個人都是放心的。要是你們沒有什麼優點,比爾·海爾賽才不會要你們哪。」他似乎不知道他自個兒也被人擔心地注視著呢。    
    他的舉止是十分古怪的。他獨自個兒在飛行甲板上溜躂,一溜躂就是一個鐘點,其他方面可顯得著實懶惰。他很早就上床,睡得又長又熟。有一個夜晚,和敵方水面艦隻接觸發出警報時,他竟沒起床,僅僅下令改變航向迴避一下,就又入睡了。他吃的早餐每天不變,總是烤麵包和罐裝糖水桃子,而且早上只喝一杯咖啡,那是用帶上艦來的特種咖啡豆自己煮的,像老小姐般小題大做。碰到雨天或甲板上颳大風,他坐在司令部餐室裡閱讀艦上圖書室裡的舊書。他簡直像是出來兜風似的。海爾賽的參謀長,海軍上校布朗寧統帶著這支特混艦隊,斯普魯恩斯呢,不過在布朗寧的命令上簽上他姓名的第一個字母罷了。    
    總而言之,參謀們對斯普魯恩斯不抱什麼希望。布朗寧會打好這一仗,如果那艘搶修好的「約克敦號」能及時趕到現場,弗蘭克·傑克·弗萊徹將負責指揮,因為他比斯普魯恩斯資格老。弗萊徹在珊瑚海戰役中幹得不大好,但他至少在航空母艦戰鬥中受過血的洗禮。待命室中就這樣閒扯著;這使華倫著惱,也感到不安。    
    第十六特混艦隊到達駐地,萬里無垠的大海上一個被稱為「幸運點」的地點,接著叫人厭煩地來回轉游了兩天,等待「約克敦號」來到。這是預定的伏擊地點,離那環礁約莫三百二十五英里;在敵方航空母艦所載飛機的航程之外,但又離敵人相當近,一旦中途島的飛機發現了敵人,可以立刻發動進攻。在緩緩前進的艦隻之間歡跳著的海豚找不到可吃的殘羹冷飯;艦上官兵連一隻紙杯也不准拋到海裡。    
    「約克敦號」以全速行駛,終於進入視線了,外表上沒有一絲在珊瑚海受過重創的痕跡。跟這條母艦一樣,艦上的各個中隊在珊瑚海之戰中損失慘重,如今是把那些死裡逃生者和「薩拉托加號」上的飛行員匆匆湊合起來的;可是再來一條航空母艦,不管它是修修補補的還是怎麼的,總是大受歡迎的。眼下有了弗萊徹來負責戰術指揮,艦隊開始越來越多地發警報了。「約克敦號」上一再傳來發現敵方潛艇或敵機的消息,就少不得要來上那老一套手忙腳亂的常規操作:所有的艦隻來個急轉彎,飛行甲板拚命朝一邊傾斜,水兵們慌忙趕上炮位,瞄準目標,驅逐艦濺起浪花,交叉來往行駛;然後是叫人厭煩的等待,解除警報,回收飛機,恢復日常的例行值勤。這些警報結果全是一場虛驚。這兩支特混艦隊繞著幸運點轉了又轉。「約克敦號」帶著它自己的巡洋艦和驅逐艦的屏護艦隊,被稱為第十七特混艦隊,「大黃蜂號」和「企業號」仍被定名為第十六特混艦隊,由斯普魯恩斯指揮,作為弗萊徹的副手。    
    華倫把自己安排在第一次拂曉搜索飛行中。他那架嶄新的「無畏式」在甲板上兩行加罩的黃色導航燈之間蹦跳著前進,朝著滿天繁星和銀河,轟隆隆地衝進寒冷的夜空,他的精神也為之一振。新來的飛行員在待命室聽取最後的簡令時,聽到絕對禁止用無線電通話的命令,臉色陰沉起來;航空母艦將不發出任何返航信號,即使不得已在海面上緊急降落,也不准拍發呼救訊號。敵人在迫近這一令人寒心的現實,就這樣突然降臨到他們頭上。華倫沒駕駛SED-3型飛機 巡邏過,對這些嚴格的規定也感到不自在。但這架新飛機噗噗噗地一氣飛了兩百英里;然後,迎著淺紫色的曙光和美麗的日出,機上的新型電子歸航儀器使他絲毫無誤地回到預定的選擇點。多喜人的情景啊,只見兩條母艦的島形上層建築在地平線上劃出兩個缺口!他在艦上降落時,乾淨利落地鉤住第三道阻攔索。沒錯兒,是架出色的飛機:先進的導航裝置、稱心的引擎、自動封閉的油箱、額外的機槍、增厚的裝甲。甚至他的機槍手,一個難得開口、開起口來好像在講外國語的從肯塔基州山區來的姓科尼特的陰鬱的小伙子,也帶著微笑從後座爬下飛機來。    
    「這架飛機可真不壞。」華倫說。    
    科尼特啪的啐了口煙油,說了句似乎這樣的話:「俺看滿不賴。」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八章(2)

    「華倫!華倫!動手啦,人家在轟炸荷蘭港啦。」    
    「天啊。」華倫在舖位上坐起來,揉揉眼睛,一把抓起長褲。「你怎麼說!阿拉斯加,嗯?又上當啦!」    
    他的同艙夥伴眼睛一閃。彼得·戈夫是個新來中隊的海軍少尉,紐約州北部來的一個小伙子,留著跟拜倫一樣的紅鬍子。他起勁地說:「也許我們要朝北開拔,截斷他們的退路,把他們砸爛。」    
    「海上可要走三天哪,老弟。」華倫光著腳跳到冷冰冰的鐵甲板上。    
    他們趕到第六偵察機中隊待命室時,那些大躺椅都被佔滿了。飛行員們一聲不吭地緊盯著電傳打字機黃色屏幕上爬行著的字樣:    
    預料對阿拉斯加系佯攻主攻方向將針對中途島荷蘭港有備無患防守嚴密    
    第六偵察機中隊隊長,一個健壯、矮胖的老手,名叫歐爾·加拉赫,把一幅太平洋大海圖掛在黑板上,討論萬一朝北對日方突擊時的時間和距離問題。年紀較輕的飛行員們如饑似渴地聽著。這才是干正經事啦。但是華倫留意到剛寫上的一個新的艦隊航向:120度,在南。這航向背離阿留申群島,背離中途島,順風行駛。僅僅是又一次環繞幸運點的例行迂迴行動而已;不是作戰行動。    
    一小時不到,屏幕上又滑過一道字樣:    
    PBY巡邏隊 報告引用原話重型敵艦多艘方位237距離中途島685引語結束    
    「中途島」三字在第六偵察機中隊待命室中引起了一陣歡呼和怪叫聲。人人都一下子講起話來。中隊長跳到海圖前,在觀測到敵艦的地點上畫了一道濃濃的紅粉筆圈。「好啊,總算來啦。距離一千英里左右。在十六、七小時內,他們將進入攻擊距離以內。」    
    飛行員們還是圍著海圖,拿手指比劃著距離,爭個不休,這當兒,電傳打字機又的的嗒嗒地響起來:    
    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急電此非敵攻擊艦隊而是登陸艦隊攻擊艦隊將於明天黎明從西北來犯    
    「好傢伙!」彼特‧戈夫在華倫身邊說。「人家蹲在珍珠港,怎麼知道這麼些啊?」    
    天黑了。午夜臨近了。第六偵察機中隊的駕駛員們簡直沒有去上床的。他們有的看書,有的寫信,有的沒完沒了地談女人和飛行;這嘁嘁喳喳的話聲卻跟過去不同了,聽上去更低沉,更緊張。參謀部的小道消息還在不斷傳來。斯普魯恩斯收到電報時不在旗艦指揮室,卻是在司令部餐室裡,他正坐在長沙發上讀一本發了霉的喬治·華盛頓傳,僅僅在通知簿上簽了姓名的第一個字母。這時候,在像翻了個兒的蜜蜂窩似的旗艦指揮室裡,布朗寧上校已經在起草第一批作戰命令了。    
    電傳打字機不時嗒嗒地傳出一道道關於荷蘭港或即將來到的日本登陸艦隊的消息;環礁上陸軍航空隊的轟炸機聲稱,在高空水平轟炸中重創、擊沉戰列艦、巡洋艦什麼的。誰也不相信這一點。俯衝轟炸機駕駛員們對海上高空水平轟炸有個說法:正像企圖拿一顆石彈去擊中一隻受驚的耗子。「那些航空母艦怎麼啦?他們的母艦在哪兒?關於那些天殺的母艦,有什麼內部消息?」這是各待命室中焦躁不安的念叨。    
    華倫到甲板再去查核一下天氣情況。月亮快圓了;天上是星星、薄雲,刮著寒冷的側風,北斗七星掛在右舷尾部的上空。艦隻高速前進,下面遠遠地傳來嘩嘩的潑濺聲。正飛速地向敵方進迫!飛行甲板近艦尾處,月光在緊排在一起的飛機機翼上閃爍,這兒那兒隱約地顯出機修工作用的手電打出的一道道紅色光芒,看上去細得像鉛筆。機長們一小簇一小簇地蹲著,他們不停地扯著艦上人員慣常扯的閒話:關於八月份要來艦的更好的魚雷轟炸機、宗教信仰、體育運動、家庭瑣事、檀香山的妓院;就是不大談起每個人心上最主要的問題:隨著黎明而來臨的戰鬥。    
    華倫非常清醒,在微風中平穩的甲板上邁著步。月光在四下的海面上跳躍。穿過下面的機庫甲板時,他分外清晰地留意到周圍的大量爆炸物——炸彈、加滿汽油的飛機、滿滿的彈藥架、油桶、魚雷彈頭。「企業號」是只八百英尺長的鐵蛋殼,裝滿了炸藥和人。他心驚肉跳地注意到這一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跟這完全一樣的日本鐵蛋殼可能離此只有幾百英里,正在迫近。    
    哪一方來突襲哪一方呢?假定有條敵人的潛艇發現了這支艦隊,那怎麼樣呢?絕對不是不可能的啊!這樣的話,日出時分日本飛機就可能來襲。即使這支艦隊當真搶在日方之前下手,這次進攻會得手嗎?即使艦隊演習時,在沒有敵方對抗的情況下,由戰鬥機、俯衝轟炸機和魚雷轟炸機配合一致的進攻也從未奏效過。有個頭頭沒接到指令啦,某某人的航向出了錯兒啦,要不,壞天氣打亂了中隊的隊形。「企業號」上像彼特·戈夫那樣新入伍的飛行員太多了。受過重傷的「約克敦號」上的飛行員是幫外行,是在珊瑚海遭到傷亡後在海灘上搜羅起來的。同砸爛珍珠港並把英國海軍逐出印度洋的身經百戰的日本航空兵對抗,這樣一支雜牌軍能幹出什麼名堂來?    
    然而不會再有演習的機會,不會再有練兵的機會了。這是正戲上場啦。除非來一次大獲全勝的突襲,日本人會迅速而巧妙地採取報復行動,把「企業號」炸成一團雄偉壯觀的火球。他不是在艦內被燒成灰燼,就是耗盡了燃料掉在海裡,如果正在空中飛行的話。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可不止百分之五十呢。    
    然而,華倫還是把這看作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平常事兒。他不以為會在即將來臨的戰鬥中死去,就像從紐約買了飛機票到洛杉磯的旅客也不會這樣想。他是個職業飛行員。他不知多少次駕著飛機穿過敵人的炮火。他認為自己很在行,只要有點兒運氣,就能闖過這一關。他站在飛行甲板尾部最後一排黑黝黝的飛機後邊,褲腿被風刮得啪啪作響,眼睛望著月光下寬闊的艦尾航跡朝後方奔騰而去,心裡在想,他情願明天升空迎擊日本人,也不願到別處去,幹任何別的事。    
    他真想抽支香煙。在回島狀上層建築 到下面去之前,他又抬眼望望天空,不禁站住腳,仰起頭來,回想起好多年沒想起過的一幕情景。他當時七歲,有天晚上,在同樣的天空下,在一個鋪滿新雪的碼頭上,跟爹手牽著手散步,他爹跟他講著星星之間好大的距離和它們的體積有多大。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八章(3)

    「爹,是誰把星星放在天上的?上帝嗎?」    
    「哦,華倫,不錯,我們相信是上帝干的。」    
    「你是說耶穌基督親手把星星釘在天上的嗎?」孩子正在想像那個頭髮老長、身穿白袍而和藹可親的人在漆黑的太空中掛上一個個巨大的火球。    
    他回想起他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吞吞吐吐地回答。「你啊,華倫,在這裡多少有點搞糊塗了。耶穌是我們的主。這一點兒沒錯。可是他也是上帝的兒子,而上帝創造了宇宙和宇宙間的萬物。等你大了,對這一切會理解得更深的。」    
    華倫把這次交談看作他產生疑問的開端。好多年以後,在有一次難得的關於宗教的爭論中,他父親又引用夜空來證明上帝必然是存在的。    
    「爹,我不想冒犯你,不過依我看,這些星星看上去像是隨意地布下的。憑什麼去考慮它們的體積和它們之間的距離呢!世上的事兒有什麼大不了啊?我們是一粒塵埃上的微生物。生命是一種無聊透頂而毫無意義的偶然現象,生命一旦終了,我們不過是一堆死肉。」    
    他父親從此沒再跟他談過宗教問題。    
    星星在像長著刺的雷達天線桅上空壯麗地搖晃著。在華倫·亨利眼裡,星星從沒這樣美過。可是儘管各個星座的模式很是分明,看上去還是好像隨意地布下的。    
    他躺在艙裡,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彼特‧戈夫在另一張鋪上輕輕地打著呼嚕。還有一位同艙夥伴,副中隊長,正在待命室中寫信。華倫巴不得睡它兩三個小時。他想還是看點書試試,就開了舖位上的小燈。他的眼光通常總是忽略書架上那本他爹送的黑皮面聖經,好像它不在架上似的。要催他入睡,這東西最好啦!他把上半身墊高,忽然心血來潮,想卜個吉凶,就隨手打開聖經。他的目光落在《列王紀下》的這一節上:    
    耶和華如此說,你當留遺命與你的家,因為你必死,不能活了。     
    這使他驚呆了。他實在對上帝從沒完全失去過信仰,儘管在他心目中,就容忍和幽默感來說,上帝准該更像他的父親,而不大像傳教士們嘴裡的那個聲如洪鐘、滿口說教的上帝。「唉,提了個愚蠢的問題,嗯?」他想。「我還是淨管自己的事,讓你上帝來照料其他問題吧。」    
    他看了關於上帝創造世界的那幾章 ,接著看了關於諾亞和巴別塔的故事。 自從小時在主日學校學過這些章節,他後來一直沒再看過。說來也怪,這些章節並不叫人乏味,倒是寫得很簡潔,富有洞察力。亞當逃避責任這碼事,他在中隊裡每天都看得到;夏娃是個可愛的搗蛋鬼,就像跟他有過瓜葛的那許多女人一個樣;該隱 活像任何忌妒成性、心懷仇恨的穿軍服的孬種;而寫洪水那章裡對暴風雨的描繪多出色啊,逼真極了。讀到寫先祖的那幾段時他開始迷迷糊糊了,而寫雅各跟拉班之間的糾紛那幾章 使他如願以償了。他衣服也沒脫就睡著了,金翼徽章在他困得忘了關掉的小燈燈光裡閃閃發亮。    
    「現在戰鬥警報。戰鬥警報。立即進入戰鬥崗位。」    
    拂曉發出的戰鬥警報在刮著風的飛行甲板上迴響。星星還在黑色的天空中閃爍,泛白的東方有朵浮雲呈現出粉紅色。水兵們戴上鋼盔,穿上救生衣,源源不絕地擁上夜色朦朧的甲板,有的走上炮位,有的趕到飛機邊,有的把救火水龍帶鬆開攤在甲板上。華倫坐在飛機內,檢查拉來拉去不大靈活的座艙罩。大多數飛行員仍舊呆在待命室內;他們都早已吃了早飯,光是等待著。華倫通常吃香腸煎蛋當早餐,今天只吃了烤麵包,喝了一杯咖啡,使腸胃保持平靜。在這黑黝黝的凌晨那幾小時內,電傳打字機寂靜無聲。關於敵人的航空母艦,依然毫無消息。    
    座艙罩可以方便地開關了,但華倫仍逗留在飛機內。星星消隱了,天色從靛藍變成青色,海面發亮了。一幅雙方可能採取什麼行動的示意圖,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華倫的頭腦裡。日方的航空母艦——如果珍珠港關於拂曉空襲的情報是正確的話——眼下會在「企業號」西約莫兩百英里的地方。用上帝的眼光向下望,這兩支行進中的航空母艦艦隊和那紋絲不動的中途島環礁在海面上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隨著兩支艦隊都朝環礁飛速前進,這三角形越縮越小。今天早上某個時候,兩支艦隊將迫近攻擊距離,這將是這場戰役的爆發點。當然啦,日本人可能根本不在那兒。他們可能遠在夏威夷附近,如果這樣的話,海軍上將尼米茲可上了個史無前例的大當啦。    
    太陽在線條分明的地平線上探出一個熊熊燃燒的黃色弧形光輪,爬上天空。啊,哪來的日方破曉突襲;一次危機過去啦!這確實是華倫在盼著的事兒。他下甲板到待命室去,正走進去,擴音器裡發出刺耳的聲音,「駕駛員們,立即登機。」    
    「好啊……這可來啦……我們走吧……」    
    飛行員們從椅子上跳起身來,皮靴登登登地在鐵甲板上震響,臉色緊張而熱烈。這一回,憑著不約而同的衝動,他們彼此轉過身來握手,然後拍拍肩膀,打著哈哈。他們快有一半已經擠出門去,忽然過道上的擴音器高叫道:「前令取消。駕駛員們回待命室。」    
    像起跑不利後突然被勒住的賽馬,飛行員們憤怒而心驚肉跳地拖著腳步回到椅子上,彼此沒好氣地指責「高高在上的那幫笨蛋」。事情搞糟了,華倫心想,那些指揮官神經過敏地舉棋不定。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八章(4)

    「高高在上」的地方發生的事是邁爾斯‧布朗寧上校下了命令,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把它撤回了。    
    斯普魯恩斯在黎明前很久就使海爾賽的參謀長感到為難。在發出戰鬥警報前,布朗寧和他的作戰軍官登上海爾賽在旗艦上的掩蔽部,那是一間小小的鋼室,高高地凌駕在駕駛台之上;因為斯普魯恩斯沒有留言,布朗寧沒去叫他。可是鋼室外星光下卻有個矮小的模糊的身影跟他們打招呼。「早上好,兩位。」    
    「啊!是少將嗎?」    
    「對。看來會有好天氣來讓我們幹一場。」    
    破曉了,斯普魯恩斯靠在室外舷牆上,望著航空母艦甦醒過來。布朗寧上校心裡癢癢的,巴不得馬上投入戰鬥,一腦門的應急方案,但這位心平氣和的斯普魯恩斯一大早就到場,叫他覺得不自在。換了海爾賽,如今會像頭關在籠中的老虎般踱來踱去。但是真正在不停地踱步的倒是這位參謀長自己,他身穿跟海爾賽一樣的皮製防風外衣,模仿著海爾賽的姿勢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因為沒有消息,大發脾氣,跟那作戰軍官爭論日本航空母艦到底會在什麼地方。    
    他驀地一把抓起一隻麥克風,對駕駛員們發出那道華倫走進待命室時聽到的命令。    
    斯普魯恩斯朝室內叫道:「憑什麼這樣做,上校?」    
    「請你看看這兒好吧,將軍。」    
    斯普魯恩斯和藹可親地走到海圖桌邊。    
    「眼前呢,長官,日本人肯定已經起飛了。已經是大白天啦。他們說不定黎明前早就起飛了。我們知道他們的飛機的航程。他們一定已經到了這道弧線上的某處地方,誤差二十英里。」他把食指伸直,在圖上的中途島附近劃一個小圈。「他們隨時會被我們觀測到,我想作好打擊他們的準備。」    
    「我們的駕駛員登機要花多少時間?」    
    布朗寧望望作戰軍官,那人帶著幾分自豪說:「本艦上,將軍,兩分鐘。」    
    「那幹嗎眼前不讓他們在待命室內歇息?他們今天要在座艙裡呆好久呢。」    
    斯普魯恩斯走出去到陽光普照的平台上,於是布朗寧惱火地播發撤消令。    
    艦上的掩蔽部面積不大,擺了那張海圖桌和兩三把長靠椅已經很擠了。一個放機密資料的書架、一把咖啡壺、幾隻麥克風、電話和廣播話筒,這就是全部設備。有只收聽中途島上巡邏機的無線電頻率的受話器,正發出一陣電力線的嗡嗡聲和受靜電干擾的響亮的爆裂聲。日出後約莫半小時,這受話器裡突然迸出一陣咕嚕聲,「敵方航空母艦。五十八飛行小隊報告。」    
    「好啊,這就是啦!」布朗寧又一把抓住麥克風。斯普魯恩斯走進來。三名軍官瞪眼望著這嗡嗡作響、畢畢剝剝的受話器。布朗寧氣炸了,砰的一拳擂在海圖桌上,「哼?哼,你這狗娘養的膿包!經緯度是多少啊?」他很氣憤,又有點窘,不禁瞟了斯普魯恩斯一眼。「媽的!我原以為這小子這回開口的時候會向我們報方位的。什麼白癡在駕駛這些卡塔林納式飛機啊?」    
    「對方的作戰巡邏機可能襲擊了他。」斯普魯恩斯說。    
    「將軍,我們發現了這幫黃臉雜種啦。我們叫駕駛員登機吧。」    
    「可如果敵人在航程以外,我們還得去靠攏他,對不對?也許要等個把鐘頭呢。」    
    斯普魯恩斯走到外面陽光裡,布朗寧沮喪地苦著臉,把麥克風啪的嵌在托座上。    
    接下來的間歇拖得很長;然後那個聲音蓋過了不規則的畢畢剝剝聲,這會兒清晰多了:「敵機多架方位320距離150。五十八飛行小隊報告。」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八章(5)

    又是靜默,只有嗡嗡聲。    
    參謀長更狠狠地咒罵這PBY型飛機駕駛員,因為他沒提位置。他倒了杯咖啡,擱在那兒讓它冷卻;抽煙,踱步,仔細看海圖,再踱了一會兒步,翻翻一本舊雜誌,猛地把它扔在牆角里,而這時,他那作戰軍官,一個精壯、沉默的飛行員,正用兩腳規和直尺在海圖上測量。斯普魯恩斯在外邊閒望,胳膊肘擱在舷牆上。    
    「九十二飛行小隊報告。」這次是個比較年輕、更激動的聲音在受話器裡嚷叫。「航空母艦兩艘和戰列艦,方位320,距離中途島180,航向135,速率25,狗愛。」    
    「啊哈!上帝保佑這個小傢伙!」布朗寧撲到海圖上,那作戰軍官正在上面忙不迭地標出敵方的位置。    
    斯普魯恩斯走進來,從牆上的書架上抽出一份他放在那裡的捲著的艦艇機動繪算圖,把它攤在長靠椅上自己的身邊。「再說一遍,位置在哪裡?那我們眼前的位置呢?」    
    布朗寧匆匆測量著,用筆草草地計算一下,通過對講電話機對幾層甲板下面的旗艦指揮室大聲問了些問題,就嘰嘰呱呱地把經緯度對斯普魯恩斯說了。    
    「這電文鑒定過真偽嗎?」斯普魯恩斯問。    
    「鑒定真偽,鑒定真偽?嗯,鑒定了沒有?」布朗寧喝道。斯普魯恩斯拿拇指和食指在他那張小圖上比劃著距離,作戰軍官啪的打開一本活頁本。「『小山谷裡有個莊稼漢,』」作戰軍官念道,「『任何兩個相間的字母。』那駕駛員拍的是『狗愛』。這就對啦 。」    
    「是真的,將軍。」布朗寧扭過頭來說。    
    「起飛出擊。」斯普魯恩斯說。    
    布朗寧吃了一驚,把腦袋從海圖上猛地扭過來望著斯普魯恩斯。「長官,我們還沒接到弗萊徹少將的命令呢。」    
    「會接到的。動手吧。」    
    作戰軍官從海圖上焦急地抬起頭來。「將軍,我測出到目標的距離是一百八。就這距離看,我們的魚雷轟炸機回不來。我建議至少靠攏到一百五。」    
    「你完全對。我原以為已經快靠攏到這個距離了。」少將轉向布朗寧。「我們來換個航向,布朗寧上校,向他們全速進逼。通知『大黃蜂號』,我們在距離一百五十英里的時候起飛。」    
    一個身穿勞動布工作服、救生衣,頭戴鋼盔的水兵,帶著一隻電報夾登登登地爬上長鐵梯。斯普魯恩斯簽了姓名的第一個字母,把電報遞給布朗寧。「這是弗萊徹發來的命令。」    
    急件。十七特艦司致十六特艦司。朝西南進發,敵航空母艦行蹤一明確即出擊。我搜索機一回艦即跟上。    
    邁爾斯‧布朗寧是個好鬥的人,這大家都承認,而他這行伍生涯中,多半時間老是在盼著有一天看到這樣一份急件。他的沮喪情緒消失了。他咧開了嘴,流露出富有男性美的誘人的微笑,這使他那瘦削而飽經風霜的臉顯得容光煥發(他還是個著名的情場老手呢)。他整整軍帽,對雷蒙德‧斯普魯恩斯行了個軍禮。「好,將軍,我們動手吧。」    
    斯普魯恩斯回了禮,走到外邊陽光裡。    
    當發現航空母艦的消息在電傳打字機上顯現出來時,待命室裡的駕駛員們那緊張煩躁的情緒頓時消失了。忘掉了剛才的虛驚,他們歡呼起來,接著就動手標繪、計算。彼此來來回回地猜測什麼時候起飛。當然啦,問題在於魚雷轟炸機的航程過短。駕駛員們保存自己的機會怎麼計算也是不大的,而他們是理該有公道的生還機會的。    
    華倫跑到第六魚雷轟炸機中隊的待命室去消磨這慢得叫人難熬的時間,只見他的朋友,中隊長林賽穿著飛行服和救生背心,繃帶可已經解掉了,一隻手和蒼白消瘦的臉上有些結了痂的傷疤。他就是第一天出海時座機失事的人。「我的老天,吉恩,霍利韋爾大夫放你出來了嗎?」    
    林賽中隊長毫無笑容地說:「我受了訓就是為了幹這事的啊,華倫。我要帶中隊投入戰鬥。」    
    魚雷轟炸機中隊待命室內靜得異乎尋常。有些飛行員在寫信;有些在航空地圖上亂寫亂畫;大多數人在抽煙。跟俯衝轟炸機駕駛員一樣,他們也不喝咖啡了,免得在長距離飛行時膀胱發脹。這兒給人的印象是緊張的等待,就像開刀時手術室門外的氣氛。黑板前有個套著耳機的水兵在「離目標距離:153英里」等字的右邊寫下新的數字。    
    林賽瞟了一眼自己的標繪牌,對華倫說:「數據相符。我們在飛速進逼。我看要逼近到相隔一百三十英里。這樣看,一小時左右後我們要起飛。這是為子孫萬代的事兒,我們非得搶在這幫矮鬼前下手不可,因此,即使我們過分操勞一點兒——」    
    「駕駛員們,立即登機。」    
    第六魚雷轟炸機中隊的駕駛員們彼此望望,望望臉色慘白的中隊長,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們動作很遲鈍,並不上勁,不過動還是動了。他們臉上那種嚴肅堅決的神情完全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十九名親兄弟。華倫伸出一條胳膊鉤住林賽的肩膀。他這過去的教官把身子微微畏縮了一下。    
    「祝你順風,吉恩。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祝你順利,華倫。」    
    第六偵察機中隊的飛行員們在過道上登登登地走過去,心情緊張地大聲說笑著。華倫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中隊的人員在陽光下刮著風的飛行甲板上跑開去,他看到一幕一向使他激動的景象:整個特混艦隊迎風轉舵,「企業號」、「大黃蜂號」以及外圍一大圈巡洋艦和驅逐艦,全都平行地前進;他老爹的「諾思安普敦號」就在那邊,在左舷外,正在拐彎,在叫人炫眼的陽光裡,轉到一個差不多就在正前方的位置。在一片告別聲和揮手中,駕駛員們爬上飛機。科尼特從後座上對華倫點頭招呼,用寬闊瘦削的牙床安詳地嚼著煙草,一頭紅髮在風中飄動。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八章(6)

    「好啊,科尼特,我們走吧,去幹掉一條日本航空母艦。準備好了嗎?」    
    「說得準十拿九穩,」科尼特回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他然後用清晰的英語加上一句,「座艙罩開關自如了。」    
    飛行甲板上有三十五架俯衝轟炸機散佈在指定地點,發動機嘰嘰嘎嘎,轟轟作響,噴出濃濃的藍煙。華倫的座機在艦尾末端的那些飛機中,攜帶一顆一千磅重的炸彈;身為飛行作戰軍官,他保證做到這一點。有些其他的飛機起飛滑跑的路程太短,他們帶著一顆五百磅重的炸彈,和兩枚一百磅的。華倫起飛時,動作很遲緩,轟隆隆地不大順利。這架SBD-3型飛機從甲板末端飛出,機身直朝下沉,離海面近極了,然後搖搖晃晃地爬上天空。溫暖的海風刮進敞開的座艙,叫人心曠神怡。華倫收起輪子和襟翼,檢查了一下儀表上擺動著的指針,同一行直衝雲霄的藍色轟炸機一起爬升,心裡籠罩著一陣職業軍人特有的寧靜。「大黃蜂」上的俯衝轟炸機在約莫一英里外也排成單行陡直地衝上天空。作戰巡邏機群像一個個閃亮的小點,在高空中一些雲絮上面盤旋。    
    飛到兩千英尺的空中,當中隊的飛機平飛、盤旋的時候,華倫的興奮勁兒消退了。他能夠看到在離他很遠的下面,在那縮得很小的「企業號」上,起飛工作在拖拖拉拉地進行。甲板上的方井裡,升降機上上下下,看上去極小的人和機動車在把飛機拖來拖去,可是時間在慢慢地消逝,七點半過了,七點三刻了。一轉眼,已經差不多花掉一小時的汽油啦,可是還沒護航的戰鬥機或魚雷轟炸機升空!兩條航空母艦依舊背朝著環礁和敵人,迎風朝東南破浪前進,在飛機起飛或回收時都得依靠風向,就像舊日的帆船一樣。    
    「企業號」上有個信號燈正筆直地朝高空打信號。華倫一個個字母地讀出這份拍發給新任大隊長麥克拉斯基中校的電文:立即執行指定任務。    
    起初是隔著極遠的距離起飛,如今又來一樁驚人之舉——忽然不搞協同進攻啦!出了什麼事?沒有戰鬥機護航,沒有魚雷轟炸機作最後的致命打擊;「企業號」上的俯衝轟炸機受命單槍匹馬地去對付日本的截擊機!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一開始就把整個作戰方案,連同一年來的操練、多少年來的艦隊演習以及整個航空母艦作戰教範全都拋到大海裡去了——要不,他聽任海爾賽的參謀人員這樣做。    
    為什麼?    
    在華倫心裡的晴雨表上,這次任務的危險性,以及自己陣亡的可能性,一下子直線上升了。他拿不準「這幫在下面海上的笨蛋」在打什麼主意。他有個想法:在缺乏經驗的斯普魯恩斯和操之過急的布朗寧——他在老資格的駕駛員心目中,多少是個笑柄——兩人手裡,由於心慌意亂、魯莽行事,這三十六架「企業號」上的俯衝轟炸機正被孤注一擲。    
    拿一個年輕飛行員來說,華倫‧亨利對戰爭史卻懂得著實不少。在他看來,這一切真使人不由想起巴拉克拉瓦戰役:    
    他們命定不許問個為什麼,    
    他們命定只有去送死 ——    
    他懷著聽天由命的心情,向僚機駕駛員們發出手勢信號。他們駕機同他轟隆隆地一起飛行,在他下面和後面,隔開幾碼路,他們咧嘴笑笑,揮手打招呼。他們倆都是新來的海軍少尉;其中的一位是彼特‧戈夫,嘴裡緊咬著一隻沒點上的玉米穗軸煙斗。麥克拉斯基把機翼上下搖擺,拐彎朝西南猛扎。華倫跟麥克拉斯基不熟,見面不過打個招呼。他過去是戰鬥機中隊隊長,但是人們沒法預言他當大隊長怎麼樣。其他三十五架飛機姿勢優美地跟著麥克拉斯基轉向。華倫在屏護艦隊上空掉頭,從他那側斜的座艙裡看見小小的「諾思安普敦號」就在正下方,在「企業號」前面劃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唉,老爹,」他想,「你啊,就在下面遠遠的地方坐著,我呢,出發了。」    
    帕格‧亨利站在「諾思安普敦號」艦橋上,擠在一大批頭戴灰色鋼盔、身穿救生衣的軍官和水兵中間。從黎明起,他一直注視著「企業號」。轟炸機越飛越遠,縮成一個個小點了,他還是用雙筒望遠鏡盯著它們不放。在巡洋艦艦橋上執勤的每個人都懂得這是為了什麼。    
    風刮得信號旗嘩啦啦地響。下面,嘩嘩的激浪拍打著艦體,像拍岸的浪花。帕格提高嗓門對身邊的副艦長說:「解除戰鬥警報,格裡格中校。保持Z級戒備。高炮人員在炮位上就地休息。水上飛機駕駛員在彈射器邊待命出發。對敵機和潛艇的常設監視哨加雙崗。全體人員警戒,謹防空襲。給留在戰鬥崗位上的人員送去咖啡和三明治。」    
    「遵命,長官。」    
    帕格換了一副口氣說下去:「哦,想起來了,那些SBD型飛機要飛到目標上空後才能使用無線電。我們有收聽這些飛機用的頻率的晶體檢波器,對不對?」    
    「康納斯軍士長說我們有的,上校。」    
    「好。有什麼消息,叫我。」    
    「是,長官。」    
    在艦橋上的應急艙內,維克多‧亨利把鋼盔和救生衣掛在舖位上。他眼睛感到刺痛。兩腿鉛般沉重。他整整一夜沒睡著。為什麼這些俯衝轟炸機沒有護航就飛出去對付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日本截擊機呢?他自己那出色的監視哨,特雷納,芝加哥來的目光敏銳的黑人小伙子,見過一架日本水上飛機在低空雲層中飛出飛進。難道是為了這個原因嗎?帕格不知道下達給「約克敦號」和「大黃蜂號」上各中隊的是什麼樣的命令;他只能指望,但願整個戰局比他如今能看清的更合乎情理。戲開場了,這是錯不了的。    
    海圖桌上那古舊的三聯照相框裡,一邊是梅德琳的相片,一邊是拜倫,中間一張是華倫的海軍學院畢業照,是個頭戴大白軍官帽、瘦削而嚴肅的海軍少尉,正嚴峻地望著他。唉,帕格心想,他如今已是個呱呱叫的海軍上尉,鑒定報告上一連串「優良」,還有扎扎實實的作戰經歷,正在飛去對付日本人。沒問題,他的下一個差使將是擔任國內飛行教練。航空兵學員培養計劃非常需要有實戰經驗的老兵。他然後會得到輪換,調回到太平洋一支空軍大隊,去積累指揮經驗並獲得獎章。他的前途光明燦爛,這一天正是他命運中的關鍵時刻。帕格鐵了心等待無線電打破沉寂,就拿起一本偵探小說,靠在舖位上,心不在焉地好歹看起書來。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八章(7)

    斯普魯恩斯究竟為什麼打發這些俯衝轟炸機出擊呢?    
    一個司令官在戰鬥中的決斷是不容易分析的;即使由他自己來分析,即使是事後心平氣和地回憶,要作出分析也不容易。不是所有的軍人都善於辭令的。事件煙消雲散,就此過去了,尤其是一場戰役中那些瞬息即逝的片刻。事隔很久才撰寫的回憶錄常常既不說明問題,又使人誤解。有些真正富有自豪感的人不願多講,也不大寫作。雷蒙德‧斯普魯恩斯關於他在中途島戰役中的作為,簡直沒留下片言隻語。    
    他在本戰役中是遵循一條有案可查的尼米茲的指令行事的:「你該以有計劃的冒險的原則為指導,該原則你該理解為:在敵人的優勢兵力攻擊下,避免暴露自己的兵力,除非這種暴露能造成予敵以重創的良機。」海軍對此有個酸溜溜的、用俚語表達的說法:「對敵人猛敲猛打,可別做賠本生意」;這是對一支以弱抵強的兵力的標準告誡。歸根結蒂,這無非是說:「用穩健的戰術想法打勝仗。」很少有比這更難遵奉的軍令啦。他還得到尼米茲的口頭指令,不得損失航空母艦,即使這意味著得放棄中途島。「我們往後能收復它的,」尼米茲說過。「保全艦隊。」    
    在這些礙手礙腳的指示的壓力下,還有些嚴峻的事實牽制著斯普魯恩斯。他對這條航空母艦、海爾賽的參謀人員以及空中作戰都是陌生的。他不可能單靠發發少將脾氣就能迫使「企業號」或是「大黃蜂號」上慢得駭人聽聞的起飛工作快起來。在這方面,他確實是無能為力的。「約克敦號」在回收它的搜索機時,朝後方漂航,沒在地平線下,所以他沒法找弗萊徹商量。發現了一架日方的水上飛機,那個懂日語的特種情報官說,它拍發過一份方位報告。所以突擊的優勢像熱煎鍋上的黃油般化掉了。據悉,中途島環礁正挨到敵機的空襲。他的俯衝轟炸機呢,卻在頭頂上空不斷地盤旋,白白消耗汽油。    
    既然這三角形作戰區每條邊的距離都是已知數,飛機的航程和速率也是知道的,斯普魯恩斯就可以指望,他的俯衝轟炸機如果現在就出發,就可能在敵機力量薄弱時同它們交鋒,因為那時它們從中途島回來,缺乏彈藥和汽油。不過這方面有個嚴峻的難題。那架PBY巡邏機只看見兩條航空母艦。尼米茲的情報人員料想有四五條。這些沒找到的航空母艦在哪兒?它們會從北方、南方,甚至一個包抄從東方來襲擊第十六特混艦隊嗎?它們會乘他的俯衝轟炸機全部出動去襲擊那兩條母艦的當兒,猛撲過來嗎?    
    他面臨著一個事關重大、迫於眉睫的抉擇:不是把轟炸機扣住了等待來一次完全的協同進攻,同時盼望得到關於那兩三條不見蹤影的航空母艦的消息,就是眼下就出擊,冒一下風險,也許它們會在那兩條已發現的航空母艦附近露面。    
    斯普魯恩斯出擊了。這實在也說不上是「有計劃的冒險」。這是拿他的海軍和他的祖國的前途在這最凶險、最重大的賭局中孤注一擲。這種決斷——這種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個人決斷——是對一位司令官的考驗。就在這一小時內,他那經驗豐富得多、實力強大得多的對手,海軍中將南雲忠一,也將面臨同樣艱難的抉擇。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九章(1)

    一個猶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倫‧傑斯特羅的手稿)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午夜。    
    錫耶納。    
    我剛收聽英國廣播公司和柏林電台的廣播,自己也不知道希望聽到些什麼——也許是想聽到戰局方面最後關頭來個大轉機,來證明我遲遲不作出孤注一擲的決定是有道理的。什麼轉機也沒有。透過宣傳的脂粉——德國人打扮得像個婊子,英國人一副貴婦人的派頭——只見戰事的面貌依舊那樣冷酷無情:德國和日本佔著上風。    
    今天會見大主教時,我察覺一絲微妙的變化。大主教大人有幾分像個農民,一張下顎寬厚的紅臉,身子結實,談吐樸實。但他富有教養、生性寬容。我喜歡他,並一向信任他。這次他不是在他那有護牆板的舒適的書房裡,而是在冰冷的外面大辦公室裡接待我。他坐在一張豪華的舊書桌後邊。我走進去時,他沒站起來,僅僅做了個手勢要我就座。我會意了。我不再是一位著名的美國作家,他可以在我的別墅裡不時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和上等美酒,並參加妙趣橫生、賣弄學問的談話。我是一個祈求者。命運轉變了,大主教也跟著變。    
    話說回來,他過問了那樁事。就意大利當局來說,眼下沒什麼直接的危害威脅著我們。在這方面他要我放心。他沒聽說什麼新的把猶太人集中起來的方案。我們那受軟禁的敵僑身份當然是極異乎尋常的。他被告知,我們是指定受特殊待遇的,等種種問題澄清了,將被釋放去瑞士。所以也許並不存在躲藏的問題。    
    不過,如果的確存在這問題的話,躲到鄉下去倒未始不是個可行的辦法,這他同意。可是躲藏在錫耶納四郊卻並不明智。關於那位著名的美國作家 被戰車困住這一點,在錫耶納已經成為家家閒談的話題了,所以這一帶不會有靠得住的避難所。    
    他曾謹慎地跟沃爾特拉的主教談起這問題,那是在西北五十英里光景一個有城牆的古城,在下通比薩的盤繞曲折的山路旁。很多年前,我觀光過沃爾特拉的伊特拉斯坎人的古跡。我在那裡買的一隻雪花石膏碗如今還擱在我的案頭,供著玫瑰花。那是座被時間遺忘的小城。居民是一些黝黑、俊俏、陰鬱的人。大主教大人開玩笑說,他們說不定在血統上是伊特拉斯坎種,內心裡可是異教徒。有幾個被法西斯政府通緝的人躲藏在沃爾特拉。如果情況變得不可收拾,他可以使我們同沃爾特拉的主教取得聯繫,他會關懷我們的。不過他認為我們應該保持鎮靜,等待有一天得到釋放。他笑吟吟地站起來送我出去,就這樣大大縮短了交談的時間。    
    他竟和沃爾特拉的主教談起我們,使我感到震驚。我怎麼能知道他是可靠的呢?大主教儘管和藹可親地要我安心,他本人卻沒向我們提供躲藏的地方;至於萬一將來出現緊急情況,他僅僅給了一個諾言:從沃爾特拉的主教,從一個與我素昧平生、不欠我任何恩情的人那裡可以得到關懷。這個曖昧的前景使我考慮採用另一個辦法。    
    [下面那段從《一個猶太人的旅程》中的引文,共計八頁半手寫的稿紙,在原稿上是一連串奇特的符號。在那些筆記本上六月四日以後所寫的部分中經常出現這種段落。下面這段英語文本清楚地提供這種暗碼的解答。]    
    我在這些記錄中至今一直避免談及這另一個辦法。一旦我這筆記本裡包含了這種材料,它就成為一顆定時炸彈。不禁想起了萊奧納多的倒寫手跡。我決定用英語來闡明那些富於危險性的事情,不過是用意第緒語的字母來倒寫,這在不懂箇中秘密的人眼裡,看來就像母雞的爪痕。這是個臨時性的保護措施,用來對付愛刺探的人的目光,或者意大利警方的突然襲擊。辦法很簡單,但是在短期內安全效果是可靠的。    
    當我著手寫《一個猶太人的旅程》時,哪裡想得到竟會採用間諜的伎倆!我生命之燭即將燃盡,畢剝作響,迴光返照,在我周圍投下跳躍不停、令人注目的影子。然而我打算從現在起把每樁發生的重大事件都記錄下來。只消用根火柴點上我壁爐裡像火絨般乾燥的劈柴,我就可以在幾秒鐘內使這部著作化為灰燼。    
    且來談這另一個辦法吧。    
    有個錫耶納的醫生對我們洩露他是個猶太人,並且是個秘密的猶太復國主義者。他計劃帶著全家逃出意大利,巴望能到達巴勒斯坦;他相信所有的歐洲猶太人都注定要滅亡。組織那次「伊茲密爾號」航行的堅強的巴勒斯坦人阿夫蘭‧拉賓諾維茨一直跟此人保持著聯繫,他的出走計劃如今已經安排妥當了。明天他將拍一份肯定出發的電報給拉賓諾維茨。他們很樂意讓我們也參加這次外逃計劃。我必須在早上通知醫生我們想不想一起走。    
    這個計劃設想的逃亡路線是經過皮昂比諾、厄爾巴和科西嘉到達里斯本。它的關鍵又是一條土耳其船,這回是條貨船,它每兩個月從伊斯坦布爾裝一船土耳其煙草到里斯本。這種芳香的煙草對同盟國的戰爭事業是關係重大的,因此這條船得到英國的出入許可。船長深夜在科西嘉島沿岸停下,收下黃金,讓猶太人當偷渡乘客,借此發一筆財。到了里斯本,我們可以跟這些猶太復國主義朋友分手。他們指望好歹繼續趕路到聖地去,我們呢,當然只消走進美國領事館就行了。    
    醫生並不忽視這方案中的種種危險。牽涉到意大利和法國的地下工作小組。拉賓諾維茨跟兩方面都打交道。從錫耶納乘長途汽車出發到里斯本一個碼頭的終點,一路上困難重重。整個計劃簡直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    
    然而這是我們爭取自由的最後機會了;否則,我們只得在越來越黑暗的戰爭氛圍中一籌莫展地等待。如果我相信真正有希望被釋放去瑞士,我會在這裡熬到底。我那條原則:「每逢舉棋不定,就等待觀望。」在我過去的生活中對我幫助很大。可是我開始看出,對一個在歐洲的猶太人來說,所有的原則全混亂了。羅盤的指針在激烈的磁暴中轉個不停。即使沒有那些不堪設想的廣播來找我麻煩,我也忍不住要逃跑。大主教對那些有關納粹秘密屠殺猶太人的傳說嗤之以鼻,表示不信;他說,反正意大利政府永遠不會把猶太人移交給德國人,就像那些被佔領的國家正在干的那樣。他是這樣想的。他穩坐在大主教管區的府第內。我的安全卻是一髮千鈞。    
    只消盟軍勝利在望,哪怕還只像從地平線下冒出的一線光芒,我就不願離開。一個月前,這正是我下的決心。同盟國有大量的原料、工廠和人力資源,我無法想像德國和日本會一直打勝仗。相反地,我相信託克維爾 的預見即將實現,由美國和俄國來平分世界;這兩個大聯邦,在勇猛善戰然而日漸沒落的不列顛帝國的協助下,會大張旗鼓地打進中歐,摧毀瘋狂成性的希特勒暴政,不但解放那些淪陷的國家,也解放那些處在黑暗中的、被搾盡血汗的德國人。希特勒一完蛋,日本的日子也長不了啦。


第二部 中途島第二十九章(2)

    可是受到一次次衝擊後,如今深印在我頭腦裡的是馬其頓的例子。跟亞洲那些遊牧部落相比,亞歷山大的部隊人數極少。但他的方陣打垮了一個個龐大的帝國,使整個已知的世界臣眼於他那個小國。那個愛冒險的屠夫科泰斯率領一小撮亡命之徒,擄掠、摧毀了孟特祖瑪的帝國 。畢薩羅對偉大的印加文明干了同樣的事情 。戰爭是靠意志、靠不怕死、靠殺人的本領取勝的,不是靠人數方面的優勢,不管相差多麼懸殊。    
    既然俄國的冬天使德國人停止在莫斯科的外圍,人們期望它也許能一勞永逸地挫敗「條頓人的狂熱」。可是,這頭怪物不過是倚著寶劍,歇口氣,準備再撲上前去。意大利報紙上刊出了塞瓦斯托波爾之圍的叫人膽戰心驚的照片。大得嚇人的大炮朝城市發射出同房子一樣高大的炮彈。雨點般的炮彈和飛機扔的炸彈把塞瓦斯托波爾完全籠罩在煙霧中,像爆發中的火山。俄國人在哈爾科夫附近打了敗仗後,那咧著嘴笑的侏儒,戈培爾博士在宣佈戰果了:俘虜人數達到天文數字。公海上,希特勒的潛艇幾乎完全切斷了美國到歐洲的供應線,以致同盟國的報紙本身也在大驚小怪地嚷叫,承認被擊沉的噸位達到幾百萬之多。在北非,英國人又在隆美爾的攻勢下潰逃。    
    與此同時,日本在軍事地位方面的形象越發高大,像從瓶子裡冒出來、屹立著的妖魔。日本簡直把吉卜林筆下所寫到的那些地方都攻佔了:新加坡、緬甸、爪哇,眼下正在威脅印度!戰敗被俘的白種人的照片,看上去像是文明的末日。新加坡的意氣消沉的英國俘虜,蹲在地上,隊伍一路伸出去,直到照相機無法聚焦的地方,而在菲律賓的棕櫚成行的道路上,一行行鬍子拉碴、衣衫襤樓、低垂著頭的美國人,由瞪目怒視的黃皮膚矮子拿槍押著,從巴丹走向俘虜營。    
    修昔底德 在基督誕生前幾世紀就明明白白地寫下了這種教訓。民主制度最充分地滿足人對自由的渴望;然而,由於紀律鬆弛、秩序混亂、貪圖逸樂,它一再向嚴峻刻苦、專心一志的專制主義屈服。    
    我也許正變得情緒低落,因為消息稀少和環境憂鬱而變得閉塞。意大利戰爭時期那種叫人惱火的寒酸的艱苦生活,粗劣的飲食,使人身心交瘁。自從美國記者們離開以來,我沒嘗到過像樣的肉和酒。配給的蔬菜不是沒長成的就是已經腐爛的。粘土般的麵包卡住人的嗓子眼兒。然而,我相信我的思路還是清晰的。在我看來,設想在不久的將來同盟國會得勝是愚蠢的,不值一談。戰局不會這麼容易地扭轉過來。近在眼前的結果倒可能恰恰相反:蘇聯崩潰,英國人被趕出亞洲,美國人被趕出太平洋,被迫媾和,軸心國取得勝利。不然的話,前景只能是僵局。如果戰爭拖延到相當時間,等軸心國掠奪到的金屬、燃料和食品消耗殆盡,同盟國也許能通過曲折的道路獲勝。然而希特勒在一九四五年或一九四六年才垮台幫不了娜塔麗、她的娃娃或我什麼忙。我們可能等不到這麼久就死去了;可這還不算,跟維爾納·貝克遲早得攤牌,不可能推遲許多月,更不用說幾年了。    
    我不怕世界末日來臨。德國和日本的軍隊不會在新英格蘭和加利福尼亞登陸。海洋是遼闊的,而美國依舊人口眾多和實力堅強,不過不會及時發揮自己的力量罷了。一旦這些暴君吞下了他們征服的地方,會停下來消化,會有一段勉強的和平時期,也許一二十年吧。要是美國採用了類似維希的政體,那也許根本不會有第三次大戰,而僅僅是一個由這些專制國家來逐漸吸乾美國資源的長期過程。我只需要規劃五年或至多十年的生活就夠了。我死後,來洪水也無妨 。而我必須盡力搭救娜塔麗和路易斯。    
    決定權真的看來全在自己手裡。娜塔麗簡直癱瘓了。這個在戰爭爆發時衝到華沙去找她情人、在戰爭期間在里斯本碰到另一個情人就當場嫁給他的淘氣姑娘,已經做了母親。這使她變了樣。她說她願意讓我來帶頭。如果說她甘心帶著個嬰孩參加這次輕率的旅行,那只能是因為那個在「伊茲密爾號」上使她敬畏而又對她有吸引力的人,阿夫蘭·拉賓諾維茨也同這件事有關。她那個在潛艇上服役的丈夫正遠在半個地球外,如果他確實還活著的話。對拉賓諾維茨那樣古怪成性而又難以捉摸的冒險家,她只可能有短暫的好感,但我慶幸有這一點兒精神上的信念來給她做依靠。    
    這麼說,我們要動身上里斯本去啦。上帝保佑我們吧!但願我同上帝的關係更密切才好。可是很糟糕,就和我同沃爾特拉那位主教的關係一樣,我不認識上帝,他也不欠我任何恩情。    
    萬一情況糟得不能再糟,娜塔麗將會發現,我不完全是個常犯錯誤的蠢貨。像哈姆萊特一樣,風從南方吹來的時候,我不會把一隻鷹當作一隻鴛鴦。 還有那些鑽石呢。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1)

    海軍中將南雲在戰時拍的照片上是個嚴肅的禿頂日本老紳士,穿著歐洲式中將制服——很厚的金色肩章、斜掛的綬帶、一排排勳章——看上去穿得氣都透不過來,一副拘束相。南雲在軍階和成就方面都遠遠超過雷蒙德·斯普魯恩斯。他沒參加珊瑚海戰役;這場混戰是由些次要人物弄糟的。他那支突擊艦隊從珍珠港直到印度洋的勝利戰績是沒一點污點的。武士階級出身,他是赫赫有名的驅逐艦和巡洋艦的專家,是世界上航空母艦作戰方面的老資格大師。    
    從掩護了他一個星期的叫人憂鬱的雨和霧中駛出來,南雲在拂曉發動了對中途島的襲擊,派出了每條航空母艦上半數的戰鬥機、俯衝轟炸機和97型魚雷轟炸機;最後這一種是兩用飛機,裝上了用來襲擊陸上目標的殺傷炸彈。他然後命令把四條航空母艦上留下的一百零八架飛機在甲板上各就各位,隨時準備襲擊任何可能露面的敵方艦隻;其中97型飛機像往常那樣配備著魚雷,俯衝轟炸機則配備穿甲炸彈。但南雲和他的參謀人員並不認為會和敵人遭遇;這不過是個穩健的預防措施而已。    
    在即將起飛出擊前,南雲親筆草擬了一份《情況估計》:    
    一一旦中途島登陸行動開始,敵方艦隊可能出動應戰。    
    ……    
    四敵方尚未發覺我方計劃,迄今尚未發現我特混艦隊。    
    五附近海域沒有敵方特混艦隊的任何蹤跡。    
    六因此我方有可能襲擊中途島,摧毀以陸地為基地的飛機,並支援登陸行動。我們然後能轉過頭來,迎擊前來的敵特混艦隊,並摧毀之。    
    七敵方以陸地為基地的飛機可能發動的反攻,當然能被我截擊機和高射炮火擊退。    
    一份份司空見慣但仍使人振奮的捷報,由襲擊中途島的飛行員用無線電不斷拍來。環礁派了一支龐大的戰鬥機隊伍升上天空,但零式飛機把它們像刈草般擊落,轟炸機則一無損失,把中途島的兩個小島炸成一片焦土。飛機庫、發電廠、營房一片火海,大炮寂靜了,彈藥和燃料庫被炸得飛上天空,而整個駐軍營地成為一片濃煙滾滾、流血遍野的場所。    
    有一點叫人失望。跟偷襲珍珠港時不同,美國佬的飛機沒在地面上受到突然襲擊;它們事先接到警報,緊急起飛,不見了蹤影。飛機庫和跑道看上去都是空的。當然啦,這些飛機不久將不得不降落加油,這將是殲滅它們的好機會。因此出擊機群的指揮官通過無線電說:「有必要作第二次打擊。」    
    這是當天的第一個意外障礙。中途島的空中力量必須予以粉碎,否則登陸行動將拖長時間,增加傷亡。但是如今分佈在甲板上的飛機配備的是打擊艦隻的武器。97型飛機當然得調換武器;魚雷對襲擊陸上目標是不適用的。俯衝轟炸機上的穿甲炸彈也沒有燃燒彈和殺傷炸彈那樣合用。    
    南雲和他的參謀人員正議論這個麻煩問題,空襲警號響了,驅逐艦噴出團團黑煙,作為發現敵機的信號,只見敵機低低地掠過浪峰,轟隆隆地直撲過來,錯不了,正是藍色的美國殲擊機,機翼上漆著白色五角星。沒有戰鬥機護航,敵機在高炮和零式飛機的攻擊下像中了槍的野禽般紛紛下墜。有幾架著火墜落前發射了魚雷,但這些武器在水中上下左右擺動,被風浪搞亂了走向,要不,一碰水面就炸裂成為碎片。沒一顆擊中目標或正常地運行。這幕可憐的景象表現出美國人的無能,是南雲的戰鬥巡邏機群的一次全面的輝煌勝利。有架飛機當著南雲的面轟的一聲墜落在「赤城號」飛行甲板上,打橫裡一個跟頭翻下艦舷,一點沒損傷這條航空母艦。中將和他的參謀人員看到它的雙引擎、燃燒著的藍色機身上的白色五角星和座艙罩內那渾身鮮血的駕駛員,說不定已經死了。這架飛機很大,無法從航空母艦上起飛。這是架B-26型中型轟炸機,只能來自中途島。    
    對南雲,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他不得不發動第二次打擊。至於附近有沒有敵方艦隊的問題,偵察機一大早就上天了,報告說沒發現什麼情況。必須取消不切實際的預防措施。如今在甲板上的飛機將用來襲擊中途島,而為了加快步伐,只消調換97型魚雷轟炸機上的武器就行了。他那個分隊的兩艘大型航空母艦「赤城號」和「加賀號」,得趕緊把這繁重的任務完成。第二分隊那兩條較小的「飛龍號」和「蒼龍號」上的97型飛機都飛到中途島去了。它們的甲板上只有隨時準備出發的戰鬥機和俯衝轟炸機。所以命令是下達給南雲的那個分隊的。升降機嗖嗖地上上下下。那些大型的97型飛機被送到下面機庫甲板上。頂呱呱的艙面人員湧來湧去地調換武器。    
    七點半,傳來一條確實驚人的消息。重巡洋艦「利根號」轉達它一架偵察機發來的消息:在東方兩百英里光景的地方發現十條「顯然屬於敵方」的艦隻,正背對南雲和環礁,朝東南方行駛。電文對航空母艦隻字未提。兩百英里外的水面艦隻如今已援救不了中途島。一旦環礁上的空軍被消滅,這些艦隻可逐個加以解決;可是最要緊的事得最先干。給97型飛機換上用作攻擊陸上目標的炸彈的工作,飛速地進行著。    
    接著,不知是南雲還是哪一位參謀再仔細一想,不由得吃了一驚。敵人的航向朝東南    
    ——這航向是迎著風的。會不會那架水上飛機的駕駛員看見了航空母艦,卻由於愚蠢而沒識別出來?    
    命令各航空母艦:「暫停重裝炸彈!97型轟炸機上的魚雷不要卸下!」    
    命令水上飛機:「查明艦種,保持聯繫。」    
    因此,由於戰爭中的偶然因素,由於一架行將報廢的巡洋艦載偵察機上一個年輕駕駛員的難以捉摸的行動,整個龐大的日本軍事行動就此停頓了。有一半97型飛機已經裝好了炸彈,重新在飛行甲板上就位。其餘的依舊裝著魚雷在下面。這時又響起了空襲警報,驅逐艦噴出團團黑煙,只見天空中的小點逐漸變大,變成一架架道格拉斯俯衝轟炸機,它們從中途島的方向飛來——又沒戰鬥機護航——,而且違反美國俯衝轟炸機慣常的戰術,角度小得出奇。    
    這些飛機實際上是由最後關頭增援中途島的海軍陸戰隊的生手駕駛著第一次飛上天的,而他們的司令官要試一試滑翔轟炸。接著是第二場大屠殺;在日本艙面水兵和炮手們一片歡呼聲中,零式飛機把這些藍色飛機一架架擊落,它們爆裂成團團烈火,像一朵朵漂亮的玫瑰花,冒著濃煙,劃出弧線扎進海去。一顆炸彈也沒擊中目標。    
    在這第二次沒有戰鬥機護航的空襲中,美國駕駛員的生命被這樣殘酷地糟蹋,也許使南雲感到吃驚。一個軟弱而腐化的民主國家會這樣做,真出人意料。話可說回來,零式飛機可能已經把中途島原來的戰鬥機全部擊落了。有一點是非常突出的:天空在今天是屬於他的。美國人儘管勇敢,還是被擊敗了。    
    這時候,遠方水上飛機上那個糊塗蛋答腔了:敵艦有五艘巡洋艦和五艘驅逐艦。好啊!沒有航空母艦!可以繼續調換97型飛機上的武器啦。可是空襲警報又響了。這一次是一個編隊的巨大的陸上基地飛機隆隆地在高高的上空飛來,看外形是B-17型,即令人害怕的「空中堡壘」。小小的中途島像個猙獰的魔影,說來也怪,竟被安排來作空戰的場所!然而這批怪物的高空水平轟炸,究竟能拿行駛中的艦隻怎麼樣呢?這些大型轟炸機在兩萬英尺的高空進逼,那個在和平時期長期爭執不下的問題 面臨考驗了。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2)

    它們沒有戰鬥機護航。它們有驚人的固定的機槍座艙,用不著護航。零式飛機並不飛上高空去跟它們較量。四條航空母艦笨重地散開,這時,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黑色的重磅炸彈陣雨般落在兩條較小的航空母艦「蒼龍號」和「飛龍號」上。爆炸激起的深色水柱一再把它們吞沒。巨型飛機在高空中隆隆地飛走了,濺起的水花平靜了,但見這兩條母艦完好無缺地駛出煙霧,駛到陽光下!    
    殲滅了兩批低空的轟炸機群,加上這次防禦戰取得了歷史性的勝利,南雲揚揚自得了。然而,中途島上顯然還密佈著轟炸機。第二次打擊是絕對必要的。他把97型飛機裝上炸彈,做得很對,如今必須加速進行這個工作。    
    他還來不及採取行動,四樁突然事件幾乎同時發生,使這位老英雄再度慌了手腳。    
    在作戰行動中,南雲周圍總是一片驚人的喧囂——噹噹噹的升降機警鈴啦,飛行甲板上擴音器的號叫啦,引擎發動時的轟鳴啦,收音機中的嘮叨聲啦,旗艦艦橋上信號兵的叫嚷聲啦。多年的習慣使他能絲毫不受這片熟悉的喧鬧聲干擾,但是如今像洪水般湧到他頭上來的一連串危急情況和混亂現象卻是前所未有的。他不得不匆忙而沒有把握地在急風暴雨般的一片喧鬧、驚恐、混亂、煩惱和相互矛盾的建議聲中一次次地作出決定——有些決定關係到他祖國的前途,甚至世界大局的前途。一位高級司令官所以活著就是為了這種時刻,他開始用老戰士的沉著心情來應付這場風暴。    
    首先,又有一批轟炸機從雲端裡俯衝下來。    
    其次,正當響起警報、甲板上剩下的戰鬥機都緊急起飛去支援戰鬥巡邏機群時,一個臉帶傷疤的軍官給南雲送來「利根號」上的飛機駕駛員發來的補充報告:敵艦隊似乎有一艘航空母艦殿後。    
    第三,正當南雲在仔細考慮這驚人的消息時,整個特混艦隊突然傳遍一個不同的報警信號:「潛艇!」    
    第四,恰恰在這關頭,他自己的第一批出擊的飛機開始從中途島返航,出現在視線內,燃料快用完,有幾架被擊傷了,遭了難,要求在擁擠的母艦甲板上降落。    
    南雲發現自己走投無路了。對中途島進行第二次打擊吧?不,眼前可不行;在航程內有條滿載著精銳的駕駛員的敵方航空母艦哪!他那兩個戰鬥任務的次序一下子被顛倒過來了。他不再打算去襲擊環礁了;他自己正受到以陸地為基地的轟炸機和航空母艦載飛機夾擊的威脅。首要的任務是,他必需幹掉這條航空母艦。    
    那場空襲不過是有幾架老式的偵察轟炸機來俯衝騷擾屏護艦隊中一條戰列艦,在零式飛機的攔擊下,就飛進薄雲逃走了。驅逐艦紛紛湧往據說發現潛艇的地點,結果什麼也沒找到。現在該怎麼辦呢?明擺著的措施是立刻進擊那條航空母艦:掉頭迎風,命令「蒼龍號」和「飛龍號」把所有就位準備出擊的飛機起飛,並把擠在他自己甲板上的97型飛機派出去。當然啦,這些飛機如今都裝著炸彈,不是魚雷——裝著魚雷的在下面——然而炸彈總比沒有炸彈好些。這樣可以騰出甲板來回收第一批出擊的飛機,同時緊緊追擊敵人。    
    可是對南雲這支大艦隊來說,這一手未免太軟弱了!只使出他力量的一小部分,沒有魚雷作打擊,沒有戰鬥機護航,因為戰鬥機大多數在空中,燃料快耗盡了。整個早晨,南雲一直看著沒有護航的敵方轟炸機被殲滅。那麼那條關於戰爭的基本原則,集中兵力,又怎麼說呢?    
    因此,他大可以保持平心靜氣,召集些頭腦冷靜、手腳麻利的人手;把飛機都送下去,出清所有的甲板,包括「蒼龍號」和「飛龍號」;回收從中途島返航的全部飛機,以及所有的戰鬥巡邏機;給所有的飛機加油添彈,同時以最高速率進逼敵人;然後遵照軍事原則所規定的協同進攻的方式,集中他全部空中力量去打擊敵人。    
    這當然需要時間;也許要多達一小時吧。航空母艦對抗戰中,拖延能帶來風險。    
    南雲中將在旗艦艦橋上被他那些臉色焦急的參謀人員包圍著,再三權衡著這個非同小可的抉擇——這時候,特混艦隊上依然處處響起高射炮聲,艦隻在平靜得出奇的蔚藍色海面上向一邊傾側、拐彎,劃出一道道錯綜複雜的白色交叉尾跡,從中途島返航的飛機在低空軋軋地飛來,繞著「赤城號」一圈又一圈地飛行,零式飛機把最後的那些敵方慢速轟炸機驅走,他周圍掀起一條航空母艦在戰鬥中的千百種響聲——就在這生死關頭,南雲從他的下屬,「蒼龍號」和「飛龍號」那個分隊的司令官那裡收到一份電訊:    
    急件。可取辦法為立即投入攻擊機群。    
    說不定那位把電訊遞給南雲的軍官不敢正眼望他的臉。在世界上任何海軍中,下屬在激戰中拍發這樣的電訊會被看作是侮辱行為;在日本帝國艦隊中,這是自殺性的膽大妄為。這個山口,被看作除山本以外海軍中最卓越的軍官,他是注定要繼任山本的。他當然明白自己這一行動的嚴重性。他顯然認為,戰役的勝負可能取決在這一剎那,因此拿自己的前程做犧牲也在所不惜。    
    上了年紀的人是不能被這樣推著上陣的。南雲馬上幹出截然相反的事來:命令把所有的飛機——包括山口手下的飛機——送下去,並指示整個特混艦隊回收飛機。事情就這樣定局了;將作一次全面的協同進攻。    
    這時,他第一次打破了無線電禁令,報告那個帶著主力艦隊的七條戰列艦和一條航空母艦在三百英里外閒蕩的山本元帥:他正出發去殲滅一支由一條航空母艦、五條巡洋艦和五條驅逐艦所組成的敵方艦隊。從廣島灣出發以來,直到這時,已經過了漫長的十天,這個總司令對他進攻計劃的執行情況始終全不知曉。    
    因此97型飛機又被推到升降機上;它們又下降到機庫甲板上;換裝武器的工作又開始了。起先是用炸彈來替代魚雷,現在是用魚雷來換下炸彈,而這些飛機始終沒離艦起飛。擴音器裡號叫著旗艦艦橋上播發的訓令,在這些訓令的驅使下,有些日本兵一邊幹著裝彈手的繁重活兒,一邊可能禁不住咕噥著埋怨「上邊那幫白癡」。不過即使這樣,他們一定還是心平氣和的。這些水兵親眼看到美國俯衝轟炸機在空中迸裂,朝海裡直掉,燃燒著下墜,像流星般劃出一條線,一批批地被殲。他們看到B-17型轟炸機為了使零式飛機無法對付,膽怯地飛在高空,扔下大炸彈,一點也沒造成損害;還看到不中用的美國魚雷歪歪斜斜地前進,迸裂開來。他們聽到上空傳來從中途島勝利歸來的第一批出擊的飛機的轟隆隆聲音。一場比偷襲珍珠港更輝煌的勝仗就在眼前啦!這些打著赤膊、汗流如注的苦幹著的小伙子,一邊把一千七百磅重的炸彈雜亂無章地卸在甲板上,並且發狂似的安上重磅魚雷,一邊毫無疑問地會這樣想。    
    一小時不到,四條航空母艦上的人員回收了所有的飛機,給它們再裝上武器,灌滿了燃料,安在飛行甲板的規定位置上,準備起飛。南雲無疑對這出色的成績、對自己那絕不倉卒行事的堅決打算感到滿意,他朝東北方向飛駛,為了擺脫中途島上的轟炸機的騷擾,為了去打擊那條美國航空母艦。    
    這時太陽升起已經快四個半小時了。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3)

    「企業號」上那些沒有護航的俯衝轟炸機,飛到參謀部導航人員預測會與敵人遭遇的地點,一看四面八方五十英里以內什麼都沒有,只有雲影斑駁的洋面。他們繼續朝西進發。華倫的油表指針在半滿的標誌下面顫動著。他計算了一下,如果二十分鐘內就折回,他們也許能趕回「企業號」,因為這母艦也在穩步前進,縮短雙方間的距離。但是帶著滿滿的炸彈架回去怎麼行啊!多少年來,他幻想著在實戰中朝一條敵人的航空母艦俯衝,如今眼看快實現啦!從斯普魯恩斯少將直到麥克拉斯基少校那些負責人中,有誰知道自己究竟在搞什麼名堂嗎?這種冒冒失失的穿過雲端的「輕騎兵的衝鋒」,可不是日本野蠻職業軍人作風的對手啊。他能不掉在水裡,再看到「企業號」嗎?    
    一個龐大的俯衝轟炸機編隊,排成井井有條的梯隊隊形,滿載著炸彈出擊,從空中呼嘯而下,可是沒有目標,只有一片水——這好像真是個又可憐又笨拙的圈套。敵人已經掉到後方和東北方去了。這一點華倫是拿得穩的。布朗寧的參謀部導航人員準是以為日本人會繼續以全速向環礁進逼,但是為了避免挨到中途島來的轟炸機的襲擊,也許也為了打發自己的飛機起飛,他們顯然放慢了速度。他受到不准用無線電通話的限制,怎樣把這一點通知麥克拉斯基呢?此人這時正在前面幾百碼外的上空,駕機率領這批密集的藍色轟炸機。華倫有資格這樣做嗎?再說,這位大隊長到底會不會聽他?    
    他衝動地把沾有一條條油跡的座艙罩朝後推開。稀薄而凜冽的空氣把燠熱的座艙裡的香煙煙霧和隔宿的機油氣味吹掉了。他呼吸困難,如同在高山頂上一般,但是他不想使用氧氣;濕漉漉的面罩叫人難受,他呢,情願抽煙。燃料用盡的問題並不叫他太擔心。那回轟炸馬爾庫斯島回來,被打壞的發動機停了,只得被迫降落,砰的撞擊在浪花四濺的大浪上,如同在陸地上墜毀一般;可是他和他那後座機槍手,科尼特的前任,從下沉的轟炸機裡取出了救生筏,吃吃巧格力,談談說說,漂流了六個小時,才被一艘驅逐艦救起。水面迫降雖然不愉快,卻是種容易掌握的手段。    
    兩個俯衝轟炸機中隊就這樣白白轉游著,使他怒火中燒。他冷漠無情地希望「大黃蜂號」和「約克敦號」上的飛機,或者吉恩·林賽的魚雷轟炸機中隊,會發現該死的日本鬼子,給他們一些厲害看;或者希望麥克拉斯基不再把三十三架 無畏式飛機拋棄不管,而是轉向東北,或者拐回去,裝滿汽油後再來。    
    在這關頭,韋德‧麥克拉斯基倒當真下令轉向東北了。    
    華倫無法知道——對他說來倒也是好事——這次美國的整個出擊正淪為一出糟糕透頂的滑稽戲。    
    日本人這次對中途島的進攻,由四條航空母艦上的一百零八架飛機——戰鬥機、俯衝轟炸機、97型飛機——合併起來,作為一個攻擊大隊一起出擊,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戰鬥任務,排著整齊的隊形返航。但在這次美國的出擊中,每條航空母艦在不同的時間零零碎碎地派出自己的飛機。速度較慢的魚雷轟炸機大隊不久就跟戰鬥機和俯衝轟炸機失去了聯繫。沒有一個美國駕駛員知道除他自己的中隊以外其他中隊在幹些什麼,更不用說日本人在哪裡了。簡直不可能再有比這更無組織的情況了。    
    「大黃蜂號」上的俯衝轟炸機和戰鬥機,全然空忙了一陣,已經退出了戰鬥。飛到那一無所有的截擊地點,他們的大隊長下令朝南拐彎指向環礁,這樣背離了南雲的艦隊。這大隊跟著就散了攤兒,有幾架直飛中途島去加油,其餘的折回「大黃蜂號」。後者中的大多數將因發動機沒油而濺落在海面上。    
    當麥克拉斯基率領的「企業號」上那兩個中隊冒冒失失地朝西進發時,「約克敦號」上的飛機終於起飛了,那時九點已過了好久——不過它只派出了一半飛機。弗萊徹少將保存了另一半以防萬一。南雲的幾條航空母艦這時正朝北破浪前進,他那支完好無缺的空中部隊加了油,重新配備了武器,準備用一百零二架飛機在十點半起飛,進行一次全面的協同進攻。    
    這場幾乎快打完的牌局中只剩下一個不可捉摸的因素,就好像是一張「百搭」:那三個速度較慢的美國魚雷轟炸機中隊。它們在彼此看不見的情況下,無計劃地隨意行動。每支魚雷轟炸機中隊都一點不知道另一支在哪兒。這些脆弱而過時的飛機的指揮官,名叫沃爾德倫、林賽和梅西,是三頭頑強的迷路的牛,在各自為自己領航。發現日本人的正是他們。    
    「十五架魚雷轟炸機,方位130!」    
    南雲和他的參謀人員並不覺得意外,儘管沒有戰鬥機護航——又是這麼樣!——這一點准使他們震驚。這方位說明這些飛機正是從南雲在迫近而企圖殲滅的那條航空母艦上飛來的。十五架飛機,一個中隊;美國佬的航空母艦當然企圖先下手啦。但這位中將自以為在艦隻和飛機方面擁有四比一的優勢,並不擔心。他哪裡知道他正在駛近三艘航空母艦呢。「利根號」巡洋艦上那個水上飛機駕駛員始終沒報告還有另外兩條。    
    冥冥中叫人啼笑皆非地安排了這個偵察機駕駛員。他起飛遲了半個小時,因此他那關鍵性的發現也相應地推遲了。他起初看見了一條航空母艦沒認出來;此後也沒提起那另外的航空母艦。作出了這番拙劣的表演,他在歷史中消失了;像咬死克莉奧佩特拉的那條毒蛇 ,他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但一個帝國的命運在短時期內竟令人悲痛地取決於他。    
    這十五架朝南雲撲來的飛機是「大黃蜂號」上的第八魚雷轟炸機中隊。中隊長約翰‧沃爾德倫是個性情暴躁、意志堅強的飛行員,根據要求,率領他的部下穿過一層高射炮彈片和煙霧的厚幕,以及零式飛機的密集進攻,筆直地以慢速度飛來——我們無法記下他當時的心情,因為他是第一批陣亡者之一。沃爾德倫的這些飛機企圖展開隊形,朝這兩條航空母艦的頭部襲擊,卻一架接一架地著火,迸裂開來,掉在海裡。只有幾架來得及發射魚雷。發出魚雷的也沒什麼戰果,因為沒一顆命中。幾分鐘之內就結束了戰鬥,日本人又一次大獲全勝。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4)

    就在第十五架飛機在「赤城號」艦首附近猛地燃燒起來,冒著濃煙扎進藍色海水的當兒,從一條護衛艦上傳來一個刺耳的警報,使旗艦艦橋上的人個個不知所措:「十四架魚雷轟炸機來犯!」    
    又來十四架?難道正像某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古老傳說中那樣,死人從海裡爬起來,乘上被打爛的飛機為他們的祖國繼續作戰嗎?日本人的頭腦是富於詩情的,這種想法很可能在南雲的頭腦裡閃現過,但是實際情況卻是相當清楚而令人震驚的。美國每條航空母艦上只有一個魚雷轟炸機中隊;這就是說至少還有另外一條航空母艦在前來對付他。「利根號」上那架可惡的水上飛機的報告當然是一文不值啦。可能還有四條航空母艦,或者七條呢。誰說得準那些詭計多端的美國人在搞什麼鬼名堂?日本的情報工作徹頭徹尾地失敗了。就像南雲一度偷偷地襲擊珍珠港一樣,敵人難道不能把幾條新的航空母艦偷偷地開進太平洋嗎?    
    「加速一切準備工作,立刻起飛!」    
    這道慌張地下達的放棄協同進攻的命令,發到了四條航空母艦上。空襲警報響起來,屏護艦隊的高射炮通通通地吐出一團團濃濃的黑煙,航空母艦打破了隊形躲避來犯的飛機,零式飛機本在慢騰騰地爬升到戰鬥巡邏的高度,這時改為朝這又一批沒有護航的飛機俯衝。這是「企業號」上吉恩·林賽的中隊。當麥克拉斯基朝西搜索前進時,這位臉有傷疤、身體不適的中隊長率領他的部下徑直奔向敵人。十架飛機被擊落,林賽的也在內。四架避開了劊子手,發射出魚雷,調頭飛返航空母艦。即使有哪個魚雷擊中的話,它可也沒爆炸。    
    又是一次大捷!但是這支航空母艦突擊隊的陣勢卻完全給打亂啦。規避動作使「飛龍號」開到了遠遠的北方,幾乎看不見了,使「赤城號」、「加賀號」和「蒼龍號」從西到東排成了一線。屏護的艦隻被打散了,從天邊到天邊,冒著煙,一道道又長又彎的尾跡互相交叉。水兵和軍官們在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保持著旺盛的鬥志在繼續操作。他們剛才為中途島上來的幾十架轟炸機焚燒著墜落而歡欣鼓舞,如今又有兩批美國佬的魚雷轟炸機被零式飛機擊成齏粉!四塊飛行甲板上儘是飛機;一架也還不能馬上起飛,但已經全都加好油,裝好炸彈,而甲板上遍地都是雜亂無章的加油管、炸彈和魚雷,水兵們興高采烈地淌著汗水在清理,這樣飛機才能陡直地升空去殺敵。    
    華倫·亨利曾把「企業號」看作一隻八百英尺長、滿載著炸藥和人的鐵蛋殼。這兒正有四隻這種鐵蛋殼;更貼切地說,四個龐大的水上燃料彈藥庫,沒有遮蓋,擦根火柴就能點上。    
    「敵方魚雷轟炸機,方位095!」    
    隔了短短的一段靜寂,傳來這第三份警報。零式飛機正朝預定的位置直飛,從那裡可以從高空擊退俯衝轟炸機,或再擊落些在較低空飛掠的魚雷轟炸機,反正不管哪一個先來都行。四條航空母艦正掉頭迎風,準備彈射飛機;可是現在又得迂迴前進,躲避空襲,而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低飛來襲的敵機,以及自己的戰鬥巡邏機群,它們一陣風似地俯衝下來,想再來一場泥鴿射擊 。「約克敦號」上的十二架飛機軋軋地飛來。他們確實有幾架護航戰鬥機不顧死活地在上空躲躲閃閃地飛行,但是也幫不了什麼忙。十架被擊落了;兩架徒勞地丟下了魚雷後逃生了。三個魚雷轟炸機中隊如今都被殲滅了,而南雲的航空母艦突擊隊卻完好無恙。這時是十點二十分。    
    「起飛出擊!」    
    命令傳遍整個艦隊。第一批護航戰鬥機從「赤城號」甲板上騰空而起。    
    就在這當兒,有個參謀發出一聲驚叫,幾乎聽不出是他的聲音了,這聲驚叫也許一直在南雲耳中震響,直到兩年後在塞班島受到雷蒙德·斯普魯恩斯指揮的另一支特混艦隊襲擊而陣亡時為止:    
    「俯衝轟炸機!」    
    深藍色的飛機排成傾斜的兩行,頂端伸進高空的雲層,朝旗艦和「加賀號」直衝而下,沒有受到一架戰鬥機的阻截。零式飛機都在接近水面的低空,它們在那裡擊落了許多魚雷轟炸機,正在繼續搜索。從較遠的地方,有個監視哨兵指著東方,只聽得傳來一聲叫喊:「俯衝轟炸機!」只見另一行深藍色飛機,一條虛線,正朝「蒼龍號」流矢般直扎。    
    這是一次完美的協同進攻。時間精確得簡直不差一秒。這是個異乎尋常的偶然事件。    
    韋德·麥克拉斯基發現了一條孤零零的日本驅逐艦在朝北進發。他猜想,它準是執行了什麼任務回去;要是這樣,它正在海面上劃出一支長長的指向南雲的白色箭頭。他直截了當而機敏地作出決定:掉頭跟蹤這支箭頭。    
    與此同時,沃爾德倫、林賽和梅西的魚雷轟炸機中隊僥倖地一個接一個發動襲擊。差不多就在下一刻,麥克拉斯基僥倖地發現了這支突擊艦隊。整整遲起飛一個小時的「約克敦號」上的俯衝轟炸機僥倖地同時到達。    
    在有計劃的協同進攻中,俯衝轟炸機是用來牽制敵方的戰鬥機的,這樣可給脆弱的魚雷轟炸機以進逼敵人的機會。相反地,這一回卻是魚雷轟炸機把零式飛機拉到了低空,給俯衝轟炸機掃清了高空。這些魚雷轟炸機中隊甘心情願在力量懸殊、毫無希望的情況下投入戰鬥,這不是僥倖,而恰恰是在戰鬥中的美利堅合眾國的化身。正是這額外的一點兒軍人精神,在決定性的幾分鐘內使歷史的天平倒向一邊。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5)

    只要人們仍然打算用屠殺青年人的辦法來決定歷史的轉折——即使在美好的將來,那時,這種用人做獻祭的方式跟古代那種出於迷信的、但也不見得更可怕的獻祭方式一樣被廢除了——這三支美國魚雷轟炸機中隊就不會被人遺忘。古代的北歐英雄史詩會在敘述中列舉英勇戰鬥的人們的姓名和誕生地。這本傳奇小說且也來遵照這個傳統辦事吧。下面是這三個中隊的年輕人的名單,他們的名字是從一份已經快湮滅的案卷中找到的。    
    (排版說明:以下人名,按照紙樣的表格形式排)    
    美國軍艦「約克敦號」    
    第三魚雷轟炸機中隊    
    駕駛員報務員—機槍手    
    蘭斯‧E‧梅西,指揮官利奧‧E‧佩裡    
    加利福尼亞州德斯坎索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    
    理查德‧W‧休森斯小哈羅德‧C‧倫迪    
    衣阿華州沃特盧內布拉斯加州林肯    
    韋斯利‧F‧奧斯默斯小本傑明‧R‧多德森    
    伊利諾斯州芝加哥北卡羅來納州達勒姆    
    大維‧J‧羅奇理查德‧M‧漢森    
    明尼蘇達州希賓明尼蘇達州萊克菲爾德    
    帕特裡克‧H‧哈特約翰‧R‧科爾    
    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佐治亞州拉格蘭奇    
    約翰‧W‧哈斯雷蒙德‧J‧達斯    
    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    
    奧斯瓦德‧A‧鮑爾斯約瑟夫‧E‧曼德維爾    
    密執安州底特律新罕布什爾州曼徹斯特    
    倫納德‧L‧史密斯威廉‧A‧菲利普斯    
    加利福尼亞州安大略華盛頓州奧林匹亞    
    柯蒂斯‧W‧霍華德查爾斯‧L‧穆爾    
    華盛頓州奧林匹亞得克薩斯州阿默斯特    
    卡爾‧A‧奧斯伯格特羅伊‧C‧巴克利    
    新罕布什爾州曼徹斯特密西西比州福克納    
    羅伯特‧B‧佈雷熱    
    猶他州鹽湖城    
    生還者    
    哈里‧L‧科爾勞埃德‧F‧奇爾德斯    
    密執安州薩吉諾俄克拉何馬州俄克拉何馬城    
    威廉‧G‧埃斯德斯    
    密蘇里州聖約瑟夫    
    美國軍艦「企業號」    
    第六魚雷轟炸機中隊    
    駕駛員報務員—機槍手    
    尤金‧E‧林賽,指揮官查爾斯‧T‧格雷尼特    
    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夏威夷州檀香山    
    塞弗林‧L‧龍巴克威爾伯恩‧F‧格倫    
    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得克薩斯州奧斯汀    
    約翰‧T‧埃弗索爾約翰‧U‧萊恩    
    愛達荷州波卡特洛伊利諾斯州羅克福    
    倫道夫‧M‧霍爾德格雷戈裡‧J‧杜拉瓦    
    密西西比州傑克遜威斯康星州密爾沃基    
    阿瑟‧V‧伊利阿瑟‧R‧林格倫    
    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新澤西州蒙特克萊    
    弗盧努瓦‧G‧霍奇斯約翰‧H‧貝茨    
    佐治亞州斯特茨博羅印第安納州瓦爾帕萊索    
    保羅‧J‧賴利埃德溫‧J‧穆欣斯基    
    阿肯色州霍特斯普林斯佛羅里達州坦帕    
    約翰‧W‧布羅克約翰‧M‧布倫德爾    
    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印第安納州韋恩堡    
    勞埃德‧托馬斯哈羅德‧F‧利特菲爾德    
    俄亥俄州昌西佛蒙特州本寧頓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6)

    生還者    
    艾伯特‧W‧溫切爾道格拉斯‧M‧科西特    
    衣阿華州韋伯斯特城加利福尼亞州奧克蘭    
    羅伯特‧E‧勞布小威廉‧C‧漢弗萊    
    密蘇里州里奇蘭佐治亞州米利奇維爾    
    小愛德華‧赫克多伊爾‧L‧裡奇    
    密蘇里州卡西奇俄克拉何馬州瑞安    
    歐文‧H‧麥克弗森威廉‧D‧霍頓    
    伊利諾斯州格倫埃林阿肯色州小石城    
    斯蒂芬‧B‧史密斯威爾弗雷德‧N‧麥科伊    
    衣阿華州梅森城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    
    美國軍艦「大黃蜂號」    
    第八魚雷轟炸機中隊    
    駕駛員報務員—機槍手    
    約翰‧C‧沃爾德倫,指揮官霍勒斯‧F‧多布斯    
    南達科他州皮埃爾堡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    
    小詹姆斯‧C‧歐文斯阿米利奧‧馬菲    
    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加利福尼亞州聖羅莎    
    雷蒙德‧A‧穆爾湯姆‧H‧佩特裡    
    弗吉尼亞州里士滿西弗吉尼亞州埃利森裡奇    
    傑弗遜‧D‧伍德森小奧特韋‧D‧克裡西    
    加利福尼亞州貝弗利希爾斯弗吉尼亞州文頓    
    喬治‧M‧坎貝爾羅納德‧J‧費希爾    
    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科羅拉多州丹佛    
    威廉‧W‧艾伯克龍比伯納德‧P‧費爾普斯    
    堪薩斯州梅裡亞姆伊利諾斯州洛文頓    
    烏爾弗特‧M‧穆爾威廉‧F‧索希爾    
    西弗吉尼亞州布盧菲爾德俄亥俄州曼斯菲爾德    
    威廉‧W‧克裡默弗朗亞斯‧S‧波爾斯頓    
    加利福尼亞州里弗賽德密蘇里州納什維爾    
    約翰‧P‧格雷馬克斯‧A‧卡爾金斯    
    密蘇里州哥倫比亞內布拉斯加州懷莫爾    
    哈羅德‧J‧埃利森喬治‧A‧菲爾德    
    紐約州布法羅紐約州布法羅    
    小亨利‧R‧凱尼恩達爾文‧L‧克拉克    
    紐約州芒特弗農衣阿華州羅德尼    
    小威廉‧R‧埃文斯小羅斯‧E‧比布    
    印第安納州印第安納波利斯亞拉巴馬州沃裡厄    
    格蘭特‧W‧蒂茨霍利斯‧馬丁    
    俄勒岡州謝裡登華盛頓州佈雷默頓    
    羅伯特‧B‧邁爾斯艾什韋爾‧L‧比科    
    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路易斯安那州霍馬    
    羅伯特‧K‧亨廷頓    
    加利福尼亞州南帕薩迪納    
    生還者    
    小喬治‧H‧蓋伊    
    得克薩斯州休斯敦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7)

    華倫‧亨利當然對這個戰術上的奇跡一點也不知道。    
    緊閉在座艙裡,由於禁止用無線電通話而同外界隔絕,他被卡住在這藍色轟炸機的隊列裡,在越來越厚的雲層上面轟隆隆地穿過天空,只知道麥克拉斯基——出於某種值得慶幸的原因吧——終於下令轉向東北了;而無線電禁令呢,也有一兩次被一段聲音微弱的飛機上播發的片斷打破了,這說明準是有人發現了日本人,跟著是一條軍艦上的大功率無線電廣播,沒錯兒,正是邁爾斯‧布朗寧那激動的聲音,正粗聲大氣地叫著,「進攻!我再說一遍,進攻!」    
    接著,兩小時多以來第一回,華倫聽到麥克拉斯基的男中音,冷靜、清晰、微帶嘲諷的味兒,是年輕的職業軍人在叫激動、嘮叨的老派人保持鎮靜,「照辦,只等我發現這幫狗雜種。」他心裡頓時湧起一陣對麥克拉斯基的熱烈信任。只過了幾分鐘,透過雲層中的空隙,只見日本艦隊陡地出現在眼前,一大片艦隻,從天邊展開到天邊,叫人瞠目結舌。    
    看上去真像太平洋艦隊的一次大規模作戰演習。這是華倫最初的印象,而對它們進行俯衝轟炸就簡直等於大屠殺。麥克拉斯基低沉地下令開始下降到進攻的高度。轟炸機大隊朝耀眼的白雲直沉,穿過上層白雲,只見在一縷縷低空的雲絮下,整個敵方艦隊一覽無餘地展現在眼前。    
    艦隊的隊形一片混亂。長長的航跡在海面上打彎,縱橫交叉,像小孩子用指頭在藍底上畫的白道道,屏護艦隻陣勢凌亂,有的朝這邊駛,有的朝那邊開;整個場景上空漂浮著一團團高射炮的黑煙,像蒲公英的絨冠;處處地方,炮口閃著淡黃色的火光。華倫第一眼只看到一條航空母艦,可眼前正有三條幾乎排成一個縱陣,全都迎風行駛著,冒著黑煙,長長的白色航跡筆直地拖在後邊;而在遠遠的北方有另一條大船,有一簇艦隻護衛著,也許就是那第四條航空母艦吧。    
    一大群微小的飛機掠過浪峰在艦隻之間衝刺。華倫看到有一架尾巴上冒著煙,另一架突然著火焚燒;下面已經在進行某種戰鬥,可是敵人的戰鬥巡邏機群在哪兒啊?天上空得出奇。麥克拉斯基已經在下進攻令啦!一個中隊對付一條航空母艦,第六偵察機中隊對付殿後的那條航空母艦,第六轟炸機中隊對付第二條;眼前且放過那第三條。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麥克拉斯基已經把機頭朝下開始俯衝了,而華倫的中隊長緊跟在他後邊。    
    從這時起,無非是熟悉的那一套,簡直等於中隊轟炸練習,俯衝轟炸的那套基本功。惟一的不同點——在這最後關頭,一手搭在俯衝的閘把上,開始感到一輩子從沒這樣心情舒暢過,他不禁心裡這樣想——眼前惟一的不同在於遠在下面一萬五千英尺外的海面上他得擊中的長方形物體不是靶排而是條航空母艦!這使得投彈分外的容易。飛行甲板的面積是一條靶排的一百倍。他曾不止一次地用假炸彈擊破靶排的邊緣哪。    
    可是,戰鬥巡邏機群在哪兒呀?因為他們自己沒有護航,他一直擔心的就是這個。這件事到現在為止真容易得叫人難以相信。他老是扭回頭去望望有沒有零式飛機從雲端裡猛撲下來。一點蹤影也沒有。麥克拉斯基和最前面那幾架轟炸機,已經一架接著一架,搖搖晃晃,一路陡峭地衝到下面老遠的空中,竟連高炮炮火也沒有挨到。華倫曾時常想像、憧憬轟炸航空母艦的情景,但是從來沒想到竟是這樣走過場的事兒。    
    他興高采烈地朝對講機裡說:「我看,我們動手吧,科尼特。全準備好了?」    
    「是,亨利先生。」乾巴巴地拖長了音調。「嗨,零式飛機到底在哪兒,亨利先生?」    
    「我哪知道。你有意見嗎?」    
    「沒有,亨利先生!把蛋下個准,長官。」    
    「試試看嘛。我們把右舷朝著陽光。他們很可能從那邊出現。」    
    「行,亨利先生。我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祝你走運。」    
    華倫扳扳操縱俯衝襟翼的手把。沿著兩翼的有孔金屬襟翼張開了,構成V字形 。飛機好像失靈似的慢下來,航空母艦掉到機身的一邊,被機翼遮住,看不見了。機首往上抬,飛機一陣顫動,簡直像是活的,在給人提警告;華倫把身子朝前一衝,頭暈目眩地把機首衝著下面極遠極遠的海面,像滑行鐵道上的遊玩車般朝下直扎,然後挺直了身子。    
    天哪,航空母艦就在他的望遠瞄準鏡內,正在那顆顫動著的小珠上方。但願他們下衝到比較溫暖的空氣裡時這瞄準鏡不致被水氣弄模糊才好!透過油污的座艙罩,能見度不會太高。    
    真是一次十全十美的俯衝。危險始終在於俯衝衝過了頭,來個倒栽蔥,那時再要控制簡直就不可能了,但他正以非常完美的角度衝向這條航空母艦,大概六十五、七十度,幾乎正對著艦尾,略微偏左,恰到好處。他這會兒已不坐在座位上,而是臉朝下緊貼在安全帶上,純然是俯衝時的感覺。他一向認為這正像從高台上跳水。同樣的腦袋朝下栽的感覺,同樣的在腸子和睪丸間叫人難受的感覺,這是難以消除的。下衝的路程很長,幾乎整整一分鐘,他有出色的操縱裝置來校正側滑或搖晃,但這次俯衝進行得很順利。他死勁地踩住一個腳鐙來抵銷這架SBD型經常偏航的傾向,只聽得減速的引擎嗚嗚地響,增加阻力的副翼被氣流震撼得呼呼地叫,他們正歡快地朝下飛掠——而那飛行甲板就在他的一點兒沒被弄模糊的小透鏡內,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硬木甲板在陽光裡顯出一片明亮的黃色,島狀上層建築前面那塊白色長方形中央有個顯眼的紅色大圓球,甲板後部雜亂無章地停滿著飛機,細小的日本人像昆蟲般在飛機周圍奔忙。他高度計的指針在朝反方向轉,他感到耳朵受壓,飛機裡熱起來了。    
    他突然看見一顆差一點命中的炸彈在島狀上層建築邊激起的一大片白色水花;接著是一片火紅,一聲大爆炸,把那肉丸似的紅球四周的白漆掀個精光,猛的騰起一片黑煙。原來有顆炸彈命中啦!他看見兩架轟炸機陡直升上天空。他兩耳痛得要命。他嚥了一口口水,耳朵又感到受壓。這條航空母艦眼前正處在困境中;再好好送它一顆炸彈就當真能使它報銷。華倫在五千英尺的高空。條例上規定在三千英尺左右的上空投彈,但他打算至少下降到兩千五。高高興興地控制著一切,注視著儀表度盤,注視著幾乎就在他正下面的飛快地增大的甲板,他打起精神,準備在臨陣的一剎那當機立斷。他打算把炸彈砰的扔在他瞄準鏡中停著的那些飛機中間;不過,如果這條母艦再先挨一顆別人投的炸彈的話,他就不必用一顆寶貴的半噸重的炸彈來再給以重創,就還來得及掉轉方向,去襲擊遠在前方的那第三條航空母艦。    
    可是眼前在望遠瞄準鏡中正朝他迎面湧來的這些凌亂地擠在一起的飛機,清晰得連機身上的白色號碼也看得清,還有那些微小的日本人看見他迎面衝下來,四散奔逃,打著手勢,這些是多出色的轟炸目標啊!至今尚未挨到別的炸彈;那麼由他來吧。這會兒,他的心怦怦地跳,嘴裡發乾,耳朵好像快要爆裂開來。他使勁一拉投彈器,隨著炸彈離機下墜,感到機身一震,頓時輕起來,為了保證不把炸彈投偏,他沒有忘記繼續朝前直飛,然後爬升。    
    他身子朝後倒在機座上,頭腦發暈,肚子好像啪地緊貼在脊骨上,眼前一片灰霧忽現忽隱;他把機尾一甩,朝後一望……乖乖,我的天!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章(8)

    一片白熱的火焰從這些飛機中間升起,冒著滾滾黑煙;就在他望著的當兒,火勢蔓延開去,沿著甲板一路爆炸,向上直冒,一片美麗的顏色,紅、黃、紫、粉紅,還有五光十色的煙柱直衝雲霄。僅僅一兩秒鐘,多大的變化啊!碎片朝四面八方飛迸,飛機的碎片、甲板的碎片,整個人體像被拋起的布娃娃般在空中翻跟頭;多麼可怕、叫人難以相信的壯麗景象啊!這一大片充滿瘋狂的大屠殺的地方,烈火和濃煙轟隆隆地朝天直衝,朝艦尾湧去,因為這條被擊傷的航空母艦依舊在以全速迎風前進。    
    「亨利先生,有架零式在大約一千英尺的空中,角度八點鐘 。」對講機裡傳來科尼特的聲音。「它正朝我們衝來。」    
    「明白。」華倫把飛機機頭朝下,朝水面俯衝,拚命地躲閃、偏航。海面湧起一排排浪峰,又長又白,他穿過像雹子般打在他座艙罩上的浪花一路猛衝,捉摸不定地閃避著,這架SBD-3型能始終靈敏地適應這樣顛來倒去的飛行,使他感到慶幸。這是按規範辦事:緊貼水面,讓那個日本人打不中,誘使他扎進海裡。科尼特的機槍噠噠噠地怒吼起來,飛機震得使華倫牙齒嗒嗒響。他看到機首前方幾碼外的水面被子彈濺起一行水花,抬眼一望,只見那架零式正朝他俯衝下來,噴射著黃色的火焰和白煙。在珍珠港上空把他擊落的那架戰鬥機漆的是和平時期的銀色;這架是骯髒的斑斑駁駁的棕綠兩色,但機翼上那些紅色大圓點卻是完全相同的。零式飛機直衝到水平面才爬升,消失在一片高炮煙中;我的天,這些該死的玩意兒操縱起來可靈活哪。    
    華倫在飛行中打眼角上瞥見了一幕悲慘的景象——一片上有一顆白色五角星的藍色機翼,突出在水面上;就只剩下一片機翼。它消失了,接著一條巨大的灰色軍艦出現在他的擋風玻璃前,但見有四十道黃色光芒在朝他閃爍,準是條戰列艦或重巡洋艦。高炮炮彈在他周圍砰砰地爆裂,冒出團團黑煙,震撼、衝擊著他的座機。幾秒鐘工夫,軍艦橫在他的正對面,攔住了他的去路,一大堵灰色的鋼牆。華倫拚命把這無畏式飛機拉起,於是它越過前甲板躥上天空,飛得比那彎曲形的塔式桅桿低得多,差一點碰上前炮塔上那幾根灰色的長炮筒。    
    他如今總算飛越屏護艦隊啦!但願好運能維持下去,能把正從背後朝他周圍水面上撒彈片的高炮群拋在後面——    
    「亨利先生,那狗雜種又來了。他一路盯著我們不放哪。」    
    「明白。」    
    華倫又想用那一套東躲西避的辦法,放大膽子盡量緊貼水面飛行,可是飛機如今駕駛起來不靈活了。零式飛機發射出的紅色曳光彈像雨點般沿著他的左舷落下,擊起一股股白色水柱。他使勁朝右拐,一片機翼差一點被浪峰捲住。飛機不像剛才那樣聽人使喚了。    
    「呱呱叫!亨利先生,我看哪,也許把這狗雜種打中了。」科尼特的聲音聽上去像個在看中學壘球賽的孩子。「我敢說,他準是趕回家看媽媽去了。你瞧,亨利先生,他就在正後方。他在冒煙哪。」    
    無畏式飛機掉頭爬升。那架殲擊機朝敵特混艦隊退去,尾巴上拖著條濃煙;而在它的後面,屏護艦隻的後面,三條航空母艦全在陽光燦爛的青天下冒著火焰和黑煙。他不禁納悶,是誰擊中那第三條航空母艦的呢?另外有個駕駛員幹下了他想幹的事嗎?這第三條航空母艦在燃燒,這是絕對沒問題的。這三根黑色煙柱直衝特混艦隊的高空,像樞車上插的三片黑羽毛。    
    他看看表,望望油表,再望望航空地圖。這時是十點半,而他是在十點二十五分飛來襲擊的;這五分鐘內他過了多長的一段生活呀!油太少了,不能多考慮了。他相信,參謀部定的選擇點的方位準是搞錯了。這幫參謀部的笨蛋沒準兒以為斯普魯恩斯會以全速進軍——他們對日本人也同樣估計錯誤——而實際上他倒很可能掉頭迎風,去回收戰鬥巡邏機或者返航的飛機了。華倫朝十點鐘方位飛去,心情沉重地意識到飛機的反應還是不大靈活。    
    「這一下真出色,亨利先生。乖乖,這小玩意兒可真一飛沖天哪!」    
    「喂,科尼特,察看一下機尾部分。我就要搖撼機尾操縱桿啦。如果翼面上有什麼損傷,告訴我。」。    
    「是,亨利先生。啊,老天爺,方向舵掉了,長官。只剩一小塊破片兒啦。」    
    「沒關係。」華倫硬壓下心頭湧起的一陣恐懼。「我們自己也要回家看媽媽去啦。」    
    「我們回得了嗎,亨利先生?」    
    「哪有回不了的道理,」華倫愉快地說,心裡可沒這麼樂觀。「我們也許得扔它兩三塊巧克力糖在油箱裡。」    
    「哦,不管怎樣,亨利先生,」科尼特帶著他難得有的歡樂笑聲說,「不管會出什麼事,光是投中那一下,看那幫狗雜種在那邊挨火燒,就值得了。」    
    「同意。」    
    華倫這會兒想起禁止使用無線電的階段已經過去了,倒是個可喜的意外。他把汽油孤注一擲,爬升到兩千英尺,收聽「企業號」上發出的Y-E返航信號。從正前方的十點鐘方位,又響亮又清晰地傳來他盼著的莫爾斯電碼發送的字母。他把速度減到近乎失速的程度,下降到貼近覆蓋著白色浪花的洶湧的大浪。這是樁千鈞一髮的事,不過總是有可能碰到救護驅逐艦的。他心裡很得意,在海面上迫降也嚇不倒他。他依舊看得到那條日本母艦上火焰在翻騰,飛機在爆炸,人體在紛飛。是他幹成的;幹成了,他呢,可還活著,正光榮地返航。    
    機尾後好多英里的地方,南雲中將正被他的參謀們拉著離開那在燃燒而朝一邊傾側的「赤城號」。熾熱的鐵甲板仍然被一聲聲爆炸震撼著,甲板上那些斷肢缺腿的死屍被烤得發出一陣陣烤肉的氣味,他一邊在這些屍體中間小心地覓路前進,一邊還在婆婆媽媽地嘀咕,實在還沒必要棄艦而逃。他沒授權那條沒中彈的「飛龍號」上的下屬山口來指揮,甚至也沒給山口任意出擊的權利。這位心神錯亂的老先生爬下繩梯,到一條巡洋艦的救生艇中,仍舊是這支被擊潰的航空母艦突擊隊的總司令。可是山口不願再等待南雲(他也許剛替日本斷送了戰爭的勝利)的命令了。看到第一批炸彈使「加賀號」上冒起一片濃煙烈火,山口馬上開始發動反擊。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一章(1)

    中途島(續完)    
    (摘自阿爾明‧馮‧隆的《世界大屠殺》)    
    第二階段    
    本戰役的開始階段包括六月四日上午的大部分時間。    
    中間階段先後為五分鐘。    
    結局花了四天。    
    從歷史悠久、已難查考的中國和埃及關於戰爭的記載起,直到當代的武裝衝突編年史上,沒有一次戰役能和這歷史性的第二階段,中途島戰役的這五分鐘相比。    
    在這生死攸關的一天,從上午十點二十五分到上午十點三十分,在這僅僅一剎那的戰鬥時間中,三條日本航空母艦,連同它們編制內的全部飛機,變成了冒著煙在水上漂浮的殘骸。這些龐大的犧牲品原來體現著日本的國力和寶貴財富,是花了半個世紀英勇地努力成為第一流軍事力量的最高成就。在這爆炸性的五分鐘裡,日本通過從對馬海峽直到新加坡、馬尼拉和緬甸各戰役千辛萬苦地建立起的世界性地位被粉碎了;儘管它還得再經受屢戰屢敗的三年,最後還嘗到原子爆炸的恐怖,才肯接受這個事實。    
    中途島戰役後,正如馮‧尼米茲海軍上將有一次所說:「我們完全遵照二十年來在軍事學院裡所制訂的方案來打這場太平洋戰爭」(這句話充分表明了英美財閥統治集團蓄謀已久的侵略意圖)。這場戰爭的其他部分對德國讀者的利益關係不大,但這個出色的海戰典範必需加以研究。    
    機遇把一個不為人知、資歷較淺的海軍將領在戰役的中途硬推上全權指揮美國聯合特混艦隊的地位。海軍中將海爾賽是個富有闖勁、神氣十足的海上巴頓將軍 ,正當艦隊出動前生病了,否則會由他來領導戰鬥的。他提議讓他的朋友,指揮屏護艦隊的沉默寡言的雷蒙德‧艾‧斯普魯恩斯來接替。指揮第十七特混艦隊的弗蘭克‧傑克‧弗萊徹少將比斯普魯恩斯資格老。尼米茲打算讓弗萊徹來指揮這次戰役。幸運把指揮權交到了斯普魯恩斯的手裡,而斯普魯恩斯就開始顯示出他是世界史上偉大的海軍將領之一。美利堅合眾國一直是個幸運的國家,而這份幸運在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也突出地保持著。它在將來還能保持多久呢,這只有那些邪神知道,他們把一片擁有幾乎無限自然資源的原始大陸賜予這個血統混雜、有牛仔文化的粗俗不堪而惟利是圖的國家。    
    斯普魯恩斯在中途島戰役中作出了三個歷史性的決斷。這個靦腆、沉默的人,沒什麼突出的家世或背景,在鏖戰正酣之際在思考和行動上顯露出驚人的才能。中途島戰役之後,他指揮越來越大的艦隊打了不少勝仗;然而在歷史上,正像特拉法爾加戰役的納爾遜那樣,他將永遠是中途島戰役的斯普魯恩斯。    
    第一個決斷    
    斯普魯恩斯的第一個偉大的決斷是在早晨七點命令「大黃蜂號」和「企業號」上的全部飛機從極遠距離起飛,不惜孤注一擲來進行第一個突然襲擊。這一著付出了極高的代價。有幾個中隊連敵人也沒找到。幾乎有一半飛機耗盡了汽油,降落在海裡,有些帶著炸彈回來,還有些沒投入戰鬥,卻徑直飛往中途島環礁。然而有相當數目的俯衝轟炸機飛到南雲的艦隊上空,進行一次閃電式空襲,使「赤城號」、「加賀號」和「蒼龍號」起火焚燒。其他都無關緊要了。斯普魯恩斯在這場世界範圍內具有歷史意義的賭博中贏了。    
    這一回,他也交上了美國人的好運,因為他那些在空中轉游的中隊是碰巧在日本艦隊上空相遇而協同進攻的。給敵人重創的全是俯衝轟炸機。魚雷轟炸機被殲滅了。對比之下,當天晚些時候,「飛龍號」上的日本魚雷轟炸機卻發動襲擊,擊毀了「約克敦號」。在數量上和技術上,美國人在中途島戰役中都處於劣勢。這一點反而更突出了斯普魯恩斯的指揮才能。    
    弗萊徹少將謹慎地把「約克敦號」上飛機起飛的時間推遲了一個多小時。他當時只出動了一半飛機。當不得不撤離挨了魚雷的「約克敦號」時,弗萊徹把司令旗搬上一條護航的巡洋艦,把整個艦隊的指揮權交給斯普魯恩斯。本歷史家能明確指出,這是弗萊徹整個軍人生涯中惟一的重大作為。    
    英譯者按:當弗萊徹不得不離棄「約克敦號」時,他用信號通知斯普魯恩斯:「我將遵照你的調遣。」就這樣慷慨地讓出了一場大戰的領導權。這是南雲始終沒做到的。弗萊徹知道斯普魯恩斯擁有把這次戰役繼續打下去的參謀人員、通訊系統和航空母艦。他做得通情達理。——維‧亨    
    南雲舉棋不定    
    南雲的表演同斯普魯恩斯形成更尖銳的對比。    
    斯普魯恩斯經驗不足,而這位航空母艦上的將領卻經驗豐富,指揮著海洋上最出色的航空母艦艦隊。南雲擁有一支能迅速執行他任何命令的飽經風霜的參謀隊伍、行動像芭蕾舞般精確的艦隻和飛行中隊,但是碰到困擾斯普魯恩斯的那些同樣困難時,卻不知所措了,因此丟失了一場幾乎不可能輸的戰局。    
    這次又是美國人交了好運。「利根號」巡洋艦的彈射器有問題,因此那架派去偵察那片正巧躲藏著美國艦隊的海域的飛機沒及時起飛。那個駕駛員拍發了些含糊不清的報告。然而那些廣為流傳的報道過分強調了這架出了名的「『利根號』上的水上飛機」所起的作用。在戰爭中,偵察機或哨兵的報告不可靠是再普通不過的。南雲一得到關於美國軍艦的消息,就應該設想它們是航空母艦,並迫不及待地準備出擊。結果他反倒舉棋不定。在中途島來的、對他沒什麼影響的飛機騷擾下,關於下一步對策,他不斷地改變主意,把他的97型飛機的武裝配備換來換去。斯普魯恩斯的俯衝轟炸機毀了他,從而解決了他的難題。    
    南雲本人從艦橋上沿著一根繩子爬下「赤城號」,保全了性命。和弗萊徹不同,他抓住了指揮權不放,儘管他有一位出色的下屬,在「飛龍號」上的山口少將,可以代替他繼續作戰。不知道南雲中將坐在公海上一條小艇裡看著面前有三條航空母艦在早上的陽光裡熊熊燃燒,心裡是什麼滋味,這是日本第一線的航空母艦上的駕駛員和飛機的火葬典禮,是無法補償的一大損失。他事後的行動說明他嚇呆了,因為他竟下令倉促地後撤,有一次竟對山本匯報說有五條美國航空母艦在追他。山本在半夜時分解除了他的職務。原可以打贏這一仗的山口,卻甘心跟「飛龍號」一起沉沒。    
    除了舉棋不定外,南雲還犯了另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就在那致命的五分鐘以前,他讓整個戰鬥巡邏機群都放棄了高空,蜂擁而下,圍攻魚雷轟炸機。魚雷轟炸機出現在哪裡,俯衝轟炸機就不會太遠了。如果有一半戰鬥機留在高空,這場戰役,並且很可能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整個局面就會改觀;然而在最最危急的關頭,高空中卻一無戒備。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一章(2)

    斯普魯恩斯的第二個決斷    
    這場災難的悲慘消息,隔了好多小時緊張的靜寂,才傳到三百英里外山本元帥那裡,在那段時間裡,他有充分理由設想南雲像往常一樣無往而不勝。好像預感到將要出亂子似的,山本好些天來一直胃裡不舒服。這會兒,得悉了惡耗,這位害病的老人倒復原了。    
    好吧,他似乎得出這樣的結論:日本輸了第一個回合。咄咄逼人的美國海軍條例無疑會促使南雲的征服者朝西追擊。這兒正有個大好機會,來次反伏擊,把尼米茲那力量單薄的艦隊砸個稀巴爛!他的地位是穩固的;許多著名的勝仗都是在戰場上開頭失利之後才取得的。山本就他的主力艦隊來說,在數量上和大炮上都遠遠勝過敵人。可以把另外四條散處各地的輕型航空母艦召集起來。「飛龍號」完好無損。緊急電訊發到帝國艦隊各地,命令它們朝山本的戰列艦靠攏。    
    從那時起直到六月四日黃昏,在那艘龐大的「大和號」戰列艦的司令員艦橋上,人們的情緒隨著不斷傳來的消息起落。在阿留申群島的那幾條航空母艦的回電使人沮喪。他們三天內來不及來會師。「飛龍號」報告,它的俯衝轟炸機駕駛員們投中了一條敵方的航空母艦,後來又說它的魚雷轟炸機使另一條航空母艦在海裡動彈不得。這使人們興高采烈,可惜是搞錯了。「飛龍號」對「約克敦號」襲擊了兩次——一次用俯衝轟炸機,第二次用魚雷轟炸機作了致命的打擊——因為美國人出色的搶救措施把第一次襲擊時所引起的烈火完全撲滅了。日落時分,「飛龍號」來電,它也被擊中,正在焚燒,於是這點歡樂也給打消了。    
    山本依舊堅決地朝東進發。他如今的目的是,迫使對方來一場夜戰。但願他能親自碰上那些裝甲薄弱的美國航空母艦才好!他的大炮可以拿它們像渡船般擊沉,把屏護的艦隻打得落花流水,轉敗為勝;跟著他仍然可以拿下中途島。眼前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美國人在緊迫的過程中會自己撲在「大和號」的十八英吋的大炮炮口上,撲在其他戰列艦和巡洋艦驚人的火力上,以及日本驅逐艦中隊那破壞力強大的長矛魚雷上。    
    假如威廉‧弗‧海爾賽中將在指揮美國軍艦的話,這種事可能會發生。在這種情況下,海爾賽憑他的本性是會帶著股莽撞的好鬥勁兒朝他那受了傷的敵人撲過去的。    
    可是擔任指揮的是雷蒙德‧斯普魯恩斯。斯普魯恩斯朝迎面而來的山本的艦隊直駛,直到碰上「飛龍號」,把它炸毀。他當即回收了飛機,掉轉航向,背離敵人朝東而去。午夜過後,他又掉回頭來,黎明時分,回到適當的位置,能用空中掩護來保衛中途島,打擊可能的登陸行動。    
    這次調動是中途島戰役獲勝的關鍵;是太平洋戰爭中最精彩的指揮官的決斷,也是海戰史上最精彩的決斷之一。它是智慧的結晶,再簡單也沒有了,卻舉足輕重地關係著世界大局。    
    當時人們卻不這樣看待它。當戰役尚在進行中,斯普魯恩斯就受到在珍珠港和華盛頓的上級的責備,因為當晚沒緊緊追擊受了重創的敵人。他自己的參謀人員——更確切地說,海爾賽的參謀人員,他們不喜歡或者不瞭解這位非飛行員出身的將軍——被他這決斷弄得很狼狽。後來,參謀們堅持說雷達能發現迎面駛來的水面艦隊,因此這特混艦隊絕對不應該跟敵方脫離接觸。美國的軍事文獻中都堅持這種看法,而雷蒙德·斯普魯恩斯有時候仍然被人稱為過分小心謹慎的軍官。    
    這種批評是錯誤的。用大大處於劣勢的艦隊打勝了一場決定性的戰役,這位卓越的司令官為了確保勝利,不願在一種新式的電子小玩意兒上冒風險。他不這樣做,反倒把自己的艦隊放在無疑是既安全又危險的地位上。斯普魯恩斯和尼米茲都不知道山本的那些戰列艦在哪裡。斯普魯恩斯少將靠出色的軍事直覺採取行動,才沒落入山本那驚人的圈套。好多個月後,美國情報當局才刺探出有關山本那些軍事行動的真相,這證明了斯普魯恩斯那盲目的第二個決斷是個富有歷史意義的妙著。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一章(3)

    斯普魯恩斯的第三個決斷    
    午夜剛過後不久,山本發覺自己的計劃落空了,夜戰打不起來,並且等到天亮,他也許會發現自己正處在中途島上的飛機的航程之內。接著是苦惱的旗艦司令部會議。山本和他的參謀們帶著一隊火力驚人的艦隊駛了一夜,如今聚集在這條海上最強大的戰列艦那豪華而絲毫無損的旗艦司令室內商議,不免有點叫人厭惡的灰心喪氣之感。這個聯合艦隊像是在跟一條眼鏡蛇對抗的大猩猩;但願有一天能用爪子攫住這渺小的對手,把它扯個粉碎才解氣哪!但是這條眼鏡蛇咬了一口,就溜掉了。    
    山本的作戰軍官,就是那位黑島大佐,這時提出一個大膽的建議。帝國艦隊要一直朝環礁進發,等曙光一露,就用炮火徹底摧毀飛行設施,著手登陸!環礁上的飛機畢竟已經敗在南雲手裡,好些掉進了海裡。剩下的那些準是些破爛貨。至於美國的航空母艦,它們已經損失了好多飛機,有兩條(他這樣以為)喪失了戰鬥力,或者已經沉沒了。主力艦隊的密集高炮火力,加上巡洋艦上的水上飛機和兩條輕型航空母艦上的飛機,準能對付得了美國航空母艦上的殘餘兵力。    
    但是這個方案被貶斥為愚蠢的自殺行動。參謀人員已經沒有大膽行事的闖勁了。山本直截了當地否定了黑島的意見,本文作者儘管對這位偉大戰士身後的英名非常崇敬,卻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做。斯普魯恩斯確實由於飛機的損失而實力大為削弱。中途島的空中力量不過是些無能的陸軍和海軍陸戰隊的航空部隊以次充好的大雜燴。無奈戰爭自有它毫不容情的節奏。日本方面憑闖勁行事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不過,山本還是一心想按他自己的方式打下去。眼前還不是去奪取環礁的時候,但是那支小小的太平洋艦隊已被吸引到離珍珠港老遠,超出了它那空中保護傘的範圍,這倒是個大好機會。如果能迫使它交戰,把它打垮的話,歷史還是能把中途島一役稱為勝仗的。    
    山本又給敵人安排了兩個圈套。他要朝西撤退。沒問題,敵方會用騷擾戰術來追擊。他眼下巴望把敵人誘進威克島的半徑七百英里的空中勢力圈,然後用自己的大艦隊——戰列艦、重巡洋艦和驅逐艦分隊——猛撲上去。這支龐大的艦隊至今沒發過一炮,也沒遇到過一架敵機。真荒唐,它為了兩條飽受戰爭創傷的美國航空母艦及其護航艦隻,竟然要撤退。    
    同時,他命令在阿留申群島的航空母艦再度發動進攻。繼續爭取攻佔阿圖島和基斯卡島。那時,美國艦隊也許會奉命朝北開拔,就會碰上四條重巡洋艦、一條輕型航空母艦以及那終於修理好、補足了新的駕駛員和飛機、向阿留申群島全速進發的令人生畏的「瑞鶴號」航空母艦 。    
    可以這樣說,這大猩猩的兩條胳膊將從西方和北方朝那眼鏡蛇抓去。    
    斯普魯恩斯果然追上前來。海軍人士說得好,「尾追曠日持久」。山本朝後撤,美國艦隊搜索他,這最後階段拖了兩天時間。斯普魯恩斯的殘存的俯衝轟炸機對付比航空母艦小的目標成績極糟。實際上,在這次長時期的追擊中,另外只擊沉了一艘軍艦。那是艘重巡洋艦,它有一次發現了潛艇,驚慌失措地跟一條姐妹艦相撞,早已受傷。黑島的看法可能完全正確,斯普魯恩斯對這支重型的主力艦隊並不構成威脅。然而「企業號」上的參謀們不斷地敦促斯普魯恩斯一路朝西進擊。在他們看來,必須追殲逃敵,這是天經地義。    
    斯普魯恩斯的第三個重大決斷是不顧這種敦促,也不顧尼米茲發來的語氣強烈的電報;他的決斷是停止追擊,結束戰鬥。他不願掉進威克島的空中勢力圈。這簡直像是天眼通。據說他曾對參謀們非常簡明地說:「我們給人的打擊大致差不多了,也不會再多了。我們離開這兒吧。」他的艦隻燃料不足了;飛行員們精疲力竭了;天邊外有支情況不明但實力強大的敵方艦隊使他捉摸不定;還明知道敵人有個以陸地為基地的空中威脅力量,使他不能按照追擊的原則行事。雷蒙德·斯普魯恩斯少將就這樣決定了,就這樣確保了中途島戰役的勝利。    
    在最後關頭,他的功業幾乎被毀掉,因為切斯特‧尼米茲中了佯攻阿留申群島那個圈套,命令斯普魯恩斯朝北出動!幸虧尼米茲後來好好考慮了一下,撤消了命令。六月十一日,第十六特混艦隊回到珍珠港,得悉陸軍航空兵的轟炸機擊沉了四條航空母艦、幾條戰列艦等等、等等,從而打贏了中途島之戰。每張報紙上都登載著這條新聞。週刊上也刊出了。夏威夷人都深信不疑。一時整個美國都深信不疑。雷蒙德‧斯普魯恩斯始終沒公開發表過不同的說明。陸軍航空隊在戰後的報告和回憶錄的腳注中,承認它在中途島戰役中沒給敵人以重創。    
    很久以後,雷蒙德‧斯普魯恩斯有一回聽人讚揚他打的這次勝仗時,回答說:「海軍中有上百個斯普魯恩斯。人家碰巧挑中我來幹一下罷了。」實在只有一個斯普魯恩斯,而幸運之神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把他賜給了美國。    
    從戰略上講,這場尼米茲和斯普魯恩斯的偉大勝利取得了三個成果:    
    一美國潛艇可以繼續不從珍珠港而是從中途島滿載著燃料出征,跑一次來回可縮短兩千三百英里路程。這使它們在作戰中的殺傷力成倍地增長。威廉‧弗‧海爾賽後來寫道:潛艇戰是導致日本失敗的第一個原因。    
    二日本的第一線航空母艦上的飛行中隊不是隨艦沉沒就是在中途島附近的海域內被擊落。這一大批長機和教練機的骨幹分子的損失是絕對無法彌補的。    
    三日本在士氣方面一夜間從旺盛變為衰竭。從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上午十點半起,日本開始氣餒,儘管這個英勇的民族直到最後始終是好樣的。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一章(4)

    山本:再見吧    
    挨了重創的帝國艦隊偷偷摸摸地回到廣島灣。山本依舊不知道他不是被尼米茲打敗的,甚至也不是被那大名鼎鼎的海爾賽,而是被一個從美國海軍少將級軍官裡提拔出來代替海爾賽來指揮的無名之士所打敗的。    
    美方僅僅派出四位少將來投入戰鬥:弗萊徹、斯普魯恩斯和兩位屏護艦隊司令。相比之下,帝國艦隊卻由偉大的山本元帥親自統帶出征,由五名中將和十三名少將輔助。山本實質上把他的司令部搬到了海上。尼米茲則情願把他的司令部留在陸地上,在那裡可以利用無線電取得情報並保持寬廣的視野,正確地觀察全局。尼米茲的方針更為明智。    
    在珍珠港取得不朽的空中大捷的山本,在中途島戰役中搭著世界上最大的戰艦,一炮未發,空跑一場。今天回顧起來,看來他沒好好領會他本人教給全世界的如何發揮海空聯合作戰威力的那一課。他的作戰方案是,由航空母艦來消滅以陸地為基地的空中威脅力量;然後帶領他的主力艦隊威風凜凜地駛上前去,迎面和尼米茲的艦隊開火,打勝太平洋上的斯卡格拉克戰役。這種狂妄的幻想使他在中途島戰役中一無作為。    
    東京電台自稱打了一場大勝仗,但此後日本的戰況報道中就不再提到中途島這個名字。生還者被隔離起來。不知多少文獻被查禁或散失,以致永遠無法得到適當的資料來弄清日方對這場戰役的看法。然而山本沒倒下去。他是日本最偉大的軍人。他當過駐美海軍武官。他代表日本參加二十年代的海軍會議,替日本贏得和白種人的海上霸權平起平坐的地位。他一向反對同美國作戰,但接到了出擊的命令,他盡了最大的努力。    
    山本繼續統帶他的海軍,直到一九四三年四月,那時馮·尼米茲上將得悉山本將飛行視察南太平洋,命令伏擊並擊落他的座機。這個偉人就這樣給毀了。歸根結蒂,這是尼米茲的恥辱。在阿喀琉斯和赫克托的對抗中,可能要比這種鬼鬼祟祟的暗殺多講一點道義吧 。    
    有色人種在工業時代引人注目的軍事攻勢在中途島被擋住了;也許不會永遠被擋住,因為人類的大多數是有色人種;但當然將被擋住達五十到一百年之久。中途島戰役使白種人在新加坡垮台後重新佔了上風。    
    然而面對山本五十六這個人物,軍事分析家不得不為之深思。如果說南雲的表現——反覆無常、拖拖拉拉、舉棋不定——是有色人種在緊急關頭的典型表現的話,山本卻以可與毛奇或曼施坦因比擬的堅決、崇高、機智等品質來應付一場災難。歐洲和美洲應該記住亞洲能產生這樣的人物。    
    中途島戰役:最後的教訓    
    日本民族在中途島戰役那五分鐘內所受到的打擊,使人不得不作出一個最後的結論。    
    從那時起,由於工業和科學的發展,已經有可能對整個國家來一次中途島戰役式的閃電性大毀滅。眾所周知,今天可能發生的新的中途島戰役就是美國資本主義和俄國布爾什維主義之間用巨型火箭進行的原子彈突襲和反突襲。我們時代這兩個充滿獸性的實利主義國家是精神上的荒漠,沒有本領控制它們能運用的力量。今天,雙方都大大地發展了航空母艦作戰的理論。他們的整片大陸和全體人民,現在就等於航空母艦和艦上人員;兩個國家都是既易受襲擊而破壞性又大到前所未聞的程度。    
    這樣發展下去一定會出現淒慘的結局。說不定我們自己那個被打垮、被分割為二、被肢解的祖國,通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大苦難,將產生一位新的哲學家——一位康德、一位黑格爾、一位尼采——來指出一條走出人類那可怕的死胡同的道路。德國人的天才一向傾向於作這種超越已知領域的浮士德式的探索。    
    否則,前景將是暗淡的。美國人和俄國人在粗野和冷酷方面是一丘之貉,儘管美國人有時顯得貪圖享樂而俄國人笨頭笨腦。這兩個愚蠢的巨人在決鬥時,地球上大多數的生命將受到威脅,而人類從羅馬時代以來的一切成就似乎都將被否定,但這對他們來說,都沒有什麼了不起,或根本無關緊要。照眼前的情況看,他們那些小盟國中間總有一個會在無法預料的一天成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塞爾維亞或波蘭。然而,這將不是傳統意義上說的戰爭。這將是在大陸上進行的中途島戰役式的閃電戰。    
    英譯者按:隆的種族主義觀點不值一批。山本元帥被擊落是由一個過去的報紙出版商,海軍部長弗蘭克·諾克斯 下的命令。切斯特·尼米茲被告知這個計劃,簽字贊同,理由是山本此人是無人可替代的,對日本來說,在軍事上也許等於四條航空母艦的價值。日本人配合了希特勒對文明發動萬惡的進攻,因此必須承擔後果,山本也不例外。——維‧亨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二章(1)

    亨利上校一手撐頭,沒精打采地坐在艦橋旁的應急艙裡看偵探小說,手指間夾著的香煙快燒盡了。    
    「飛行員們開始用無線電通話了,上校。」航信士官海因斯在門口向他敬禮。    
    「好極了。」他跳起身來,連忙走進操舵室,坐在高腳椅上,裝出一副舒坦的樣子,實在是騙不了誰的。艦上的調皮蛋早就在模仿他彎腰曲背的姿勢和心情緊張地抽煙時那些急促的小動作。他只顧垂著頭抽煙,眺望著大海,值班人員們彼此投射會意的目光。艦橋上的擴音器裡發出從遠方飛機上微弱的送話器裡傳來的講話片斷:「……厄爾,你對付左邊那一架……開始進攻……嗨!十一點鐘方位上出現零式……維克多‧賽爾,我是蒂姆‧薩特利,我被擊中了,要迫降,祝我平安吧……哇,瞧那大王八蛋燒得多歡!……」    
    「聽上去他們幹得很不錯,長官。」副艦長放膽說,他正踱來踱去,擦著臉上的汗水。    
    帕格光是點了點頭,他正徒勞地豎起了耳朵辨別他兒子那特有的音色;但是那邊空中的心情激動的小伙子們聽上去聲音都差不多。這些夾雜著火辣辣的粗話的片言隻語,在艦橋上引起哈哈大笑和嘰嘰呱呱的閒話,帕格由於內心緊張,這一回沒加理會。    
    飛機上傳來的通話聲逐漸消失了,亨利上校朝四下掃了一眼,艦橋上的談話聲就停止了。靜寂了好一陣子,只有劈劈啪啪的靜電干擾聲。返航中的駕駛員開始冷靜地報告自己的方位,有時沒奈何地說句笑話,因為油沒有了,打算迫降在海面上;華倫卻一無音信。隨後,雷達兵報告有「友機」在飛近。艦隊笨重地掉頭迎風。帕格的監視哨報告,西方低空中出現一些小黑點,它們逐漸變成轟隆隆地越過屏護艦隊朝航空母艦飛去的飛機。艦身隱沒在西方遠處的「約克敦號」上也有飛機在甲板上降落。飛機零零落落地進入帕格那雙筒望遠鏡的視野,他打定主意,即使沒有一架SBD型飛過他頭上時把機翼搖晃一下,也決不擔心。華倫可能跟別人一樣碰到燃料耗盡的問題,不得不降落在海面上。不過當俯衝轟炸機在「企業號」上降落時,他還是一架架地計著數。出發時是三十二架 。回來了十架……十一架……十二架……接著好一陣子過去了,還是沒有;反正他覺得是好一陣子。只見飛機一架接一架地不斷在「大黃蜂號」上降落:「企業號」上也有幾架,可是再沒有俯衝轟炸機了……    
    「右舷艦首外有架無畏式在飛來,上校!」從艦橋另一側傳來一聲舵手的叫喊。帕格急步穿過駕駛室。飛機搖晃了一下上有白色五角星的機翼,機聲隆隆地掠過前甲板上空,掉頭朝「企業號」飛去,戴風鏡的駕駛員揮著一條長臂。維克多·亨利一直臉朝著海,看這架飛機飛近航空母艦,準備降落。他不想伸手去擦潤濕的眼睛。艦橋上沒人走近他。這樣過了幾分鐘。    
    副艦長從駕駛室內叫道:「『約克敦號』報告,雷達屏上出現不少來路不明的飛機,上校。方位二七五,距離四十。來襲的速度每小時兩百海里。」    
    帕格好歹開口了,「好吧。進入戰備狀態。」    
    「企業號」上,負責降落的軍官咧著嘴拿信號板在喉頭橫劃了一下。華倫的機輪登登登地在甲板上震響。阻攔裝置鉤住輪子,一股阻力使他朝前猛衝,胸膛貼緊在安全帶上,他高興得心花怒放。到家啦!飛機朝前直衝過放倒在甲板上的擋板,他關掉引擎,拿了航空圖板跳下機來,看見他的報務員科尼特也跳到甲板上,就啪的打了一下他的背脊。地勤人員馬上把飛機推向升降機。    
    「好啊,我們成功了。」華倫大叫,想把聲音壓倒另一架正斜著機身降落的轟炸機隆隆的引擎聲。猛地響起戰鬥警報,把他的聲音淹沒了。水兵們讓開了砰砰地降落在飛行甲板上的無畏式飛機(是6-S-9號,彼特‧戈夫的,真謝天謝地!),川流不息地奔向各個戰鬥崗位。鍾噹噹地響起來,高音喇叭吼叫著:「戰鬥機準備起飛。」    
    科尼特一路小跑地走了。華倫跳進就近的高炮炮位。頭戴鋼盔的炮手們吃驚地轉眼望著這位掉在他們中間的飛行員,一個電話通訊兵朝西方地平線上那灰色的平頂山般的東西揮揮手。「射擊指揮部報告有批敵機襲擊『約克敦號』,上尉。」    
    「對,他們首先對付它。不管怎樣,還是提高警惕好。」    
    「真他媽的千真萬確,」鋼盔上印著炮長字樣的那水兵說。「長官。」他露出一口白牙補上一聲,大家都笑起來。    
    華倫得意揚揚,心想這些美國小伙子長得多出色,天氣好得出奇,世間再沒比作戰更強的事啦。而這次乘著受了傷的飛機,油表的指針停在零字上,凱旋歸來,就像拿了一百萬塊錢重新開始生活一樣。戰鬥機繼續在起飛。華倫和炮手們把手指塞住了耳朵,緊盯著「約克敦號」,這時飛機一架又一架呼嘯著從甲板上飛出。遙遠的灰色艦影上騰起一股煙柱時,飛機還在起飛。「媽的,他們投中了它。」炮長傷心地說。    
    「沒準兒他們的護航艦在放煙幕哪。」另一個水兵說。    
    「這哪是煙幕,笨蛋,」炮長說。「地地道道的挨了炸彈,並且——我的老天爺!」他發狂似的把高炮瞄準陽光明媚的天空中一簇小黑點。「一幫兔崽子來啦。徑直朝我們飛來啦。」    
    「全體炮手,注意。」高音喇叭裡聲調很迫切。「從左舷後部方向飛來的飛機不是,再說一遍,不是敵機,是友機。停止射擊。它們是『約克敦號』上返航的飛機,油不夠了,要求緊急降落。『約克敦號』被擊中了。再說一遍,停止射擊。行動起來,準備飛機降落。」    
    飛機地勤人員在甲板上東奔西跑,救生衣下邊露出紅、黃和綠色的針織套衫的邊緣。華倫從高炮炮位上跳出來,冒著風在甲板上飛奔,下到艙裡。他朝魚雷轟炸機中隊待命室望了一眼,變得平靜起來。電傳打字機在嗒嗒地響,沒人看的屏幕上字跡在移動:    
    約克敦號報告中了三顆炸彈下艙受重創    
    空無一人的皮靠椅周圍擱著一些十五子遊戲盤、紙牌、有半裸體女人相片的畫報和體育雜誌。堆滿壓熄了好久的雪茄頭和香煙蒂的煙灰缸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天哪,林賽的中隊準是碰上霉運啦!不過,也有可能他們正在別的地方,從軍官室或是艦上的醫務處,這是指已經回來的人。……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二章(2)

    他自己那中隊的待命室,雖然遠遠不能說擠滿了人,卻是一片生氣,人聲嘈雜。這裡的十個飛行員中有兩個是後備人員,當初沒起飛。這麼說,十八人中至今回來了八個。只有八個啊!他們又談又笑,一手握著咖啡杯或者三明治,另一隻手比劃著飛機翻飛的動作。上面甲板上,「約克敦號」上的飛機在砰砰地降落,引擎轟轟地響,而電傳打字機又嗒嗒地發來一條關於損傷情況的報告。「約克敦號」在燃燒,在海裡動不了啦;搶救人員開始控制了火勢,但「企業號」還得把它的偵察機也收留下來。    
    華倫對聽取匯報的軍官談了自己的作戰經過,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自己俯衝的動作,這時候,喜洋洋的駕駛員們談個不停——誰擊中了目標啦,誰沒擊中啦,誰挨到零式飛機的襲擊啦,誰被人看見起火焚燒或掉在海裡啦,誰可能在歸航途中迫降啦。關於華倫投中的那一顆炸彈沒一點爭議,那是千真萬確、效果驚人而確鑿可靠的。其他情況卻是莫衷一是,連一共看到多少航空母艦也不肯定——五艘,兩艘,三艘,四艘,根本沒一致的意見;在這一點上不能肯定,投中多少炸彈不能肯定,甚至連差一點命中的炸彈的數目也不能肯定,有些不同意見都近似爭吵了。    
    中隊長打電話叫華倫到飛行作戰部去,他就匆匆趕到那又黑又低的人頭擠擠的標圖室去,那裡擴音器在哇哇叫。加拉赫和一位「約克敦號」上流亡來的上尉正湊在一起商議,周圍是散發著臭氧、閃爍著綠光的雷達顯示器,以及上面還留著用橘紅色油彩筆標出日方來襲擊的路線的大型有機玻璃羅經卡。麥克拉斯基負傷回來了,加拉赫說,所以要由他率領大隊去襲擊那第四條航空母艦。偵察機已經出去精確地測定它的位置。他的中隊副失蹤了,所以排下來就輪到華倫了。華倫得立刻從第六轟炸機中隊和第六偵察機中隊生還的駕駛員以及「約克敦號」上的飛行員中湊齊一個轟炸機中隊。在華倫看來,在這光輝的日子裡被一下子提升為中隊指揮官,也是挺正常的事。加拉赫被邁爾斯·布朗寧來電話叫走了。華倫和「約克敦號」上的中隊長一起草擬了一份進攻方案,這位中隊長是個板著臉的南方人,他恨不得馬上對那條使他的航空母艦失去戰鬥力的日方航空母艦進行反擊。    
    回到第六偵察機中隊待命室,華倫把「企業號」上的無畏式飛機的飛行員和「約克敦號」上的流亡人員召集在一起。雙手叉著腰站在黑板前,他交代了新的命令,乾脆地警告第六轟炸機中隊和第六偵察機中隊的人員,不許再為了早晨出擊時命中不命中的問題爭個不休。「這是給大家的又一次出擊機會,」他說。「我們要不像好弟兄般合夥兒幹才活該倒霉,所以把你們的好鬥勁兒去對付日本鬼子吧。」    
    會議開得一帆風順。第六轟炸機中隊的飛行員和「約克敦號」上的生客一開始就接受華倫的指揮。飛行員和他們的臨時隊長很快就規定了誰做誰的僚和各小隊在飛行中的位置。他聽他們談著,意識到他們正在組成一個臨時湊合的可以運轉的中隊。華倫忘記了疲勞。他幾乎忘記了還有些駕駛員沒返航。有件事他甚至比飛行更愛好,那就是任何領導工作。自從在海軍學院帶過大隊以來,他還沒擔任過指揮官。    
    消息傳來,「約克敦號」撲滅了火,恢復了艦隊一般的速度後,又挨到了一次空襲,中了魚雷,在熊熊燃燒,朝一邊傾側,說不定不得不離棄,但即使這消息他也受得了。最主要的是那第四條航空母艦已被發現,戰鬥已經打響。華倫迷迷糊糊地像在做夢,對他這匆忙地組成的中隊作了最後指示,就跨進一架SBD-2型飛機的座艙,後座上照例是科尼特。一陣暈眩、麻木而愉快的感覺充滿了華倫的心靈。他彷彿駕駛著一支只能飛幾小時的火箭,神情緊張,渾身是勁,保持著警覺,毫不畏懼,心情愉快。偉大的事件正在他周圍發生,但他必須明確而簡單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駕駛這架飛機,率領這個中隊,找到那條航空母艦,把一顆炸彈投中目標。    
    華倫起飛時,幾乎全忘了自己正在飛向前途未卜的未來;他帶著苦笑,心想這有點兒像跟一個女人第二次相好。不需要等待魚雷轟炸機或戰鬥機來一起出擊。戰鬥機得留在後邊保衛「企業號」和冒著煙的「約克敦號」;魚雷轟炸機呢,都已經報銷了。據說「大黃蜂號」上有個俯衝轟炸機中隊將參加一起進攻;但是加拉赫發現「大黃蜂號」上毫無起飛的動靜,就決定出發,率領大隊西去。這次沒干擾的飛行徑直朝著太陽,越過萬里無雲的藍色海洋。一小時後,日本航空母艦在地平線上出現了,就在正前方預測到的方位上,周圍密集著一圈護航艦隻。南方遠處,一片耀眼的下午陽光裡,其他三條被擊毀而在悶燒的航空母艦的軀殼依舊排成一條直線浮在水面,怪模怪樣地有的東倒,有的西歪,像丟在鬥牛場外被屠殺了的公牛。加拉赫繞著這第四條航空母艦來個大轉彎,這樣可背著落日的光輝發動進攻。華倫心想,這回燃料很充足,攻擊的目標只有一條航空母艦,他大可不必像早上那樣胡亂地俯衝襲擊,而是盡量按照操練時的規章行事。    
    海面上閃爍著點點高射炮火,像一片滿是螢火蟲的草坪。空中一片爆烈的黑煙。零式飛機成群地升空迎擊他們。這回情況可不同!航空母艦激起一道又寬又白的彎彎的尾跡,叫人迷惑地朝一側高速急轉彎,艦身斜得好厲害。中隊是新湊成的,這會兒顯原形啦:俯衝得參差不齊。華倫看到一枚枚炸彈濺起水柱。輪到他自己來俯衝了。只聽得科尼特的機槍噠噠噠地連射,棕綠兩色的零式飛機陡直上升,再像捉小雞的老鷹般猛紮下來,吐出一串串紅色曳光彈,彈片嗒嗒地打在機翼上,聲音怪響的,還有這條航空母艦可惡地彎彎曲曲前進,他想法把這些分散他注意力的事拋在腦後。他朝下衝了幾千英尺,耳朵感到壓痛,冒著冷汗,好歹把瞄準鏡對準這條軍艦;可是這架沒有駕駛過的飛機搖晃不定,使這航空母艦常常滑出瞄準鏡的視野。他決定投彈了。一轉眼就後悔了。他的手順從他的意志,扳機一投下炸彈,他就知道不會投中。等他感到胃直朝下沉,腰部發痛,抬起機首爬升時,他回頭一看,只見那母艦前面海上騰起一個白色水柱。可是就在海水濺上翹起的艦首時,後甲板上冒出一大團烈火,像朵驚人的紅黃兩色的花朵,接著前甲板上也是一聲爆炸,煙霧直冒,整個升降機從甲板上飛起,砰地朝後掉在島狀上層建築上,吐著火焰,碎片四迸。原來別人投中了,謝天謝地。又擊傷了一條航空母艦。    
    華倫穿過一團團黑煙,貼著海面躲避高射炮火,高炮的彈片激盪著冒著白沫的藍色海浪,他加大油門徑直穿過兩艘閃著黃色火光的大軍艦——他想,是一條戰列艦和一條巡洋艦吧    
    ——朝遼闊的海面開足馬力猛衝。儘管高射炮火密集如雨,零式飛機活躍非凡,但是等到這些四散的飛機會合在一起由加拉赫統帶著組成隊形時,說也奇怪,華倫一數竟只少了三架。在他們背後,航空母艦上的滾滾濃煙被艦內竄動的火舌和低垂的落日映照得通紅。無線電對講機中揚揚得意的通話說明肯定中了四顆炸彈,也許五顆哪。這才像是他心目中的戰鬥:冒了風險,損失了一些飛機,可是陣勢沒打亂,勝利返航。這實在跟空襲一座島嶼差不了多少。相形之下,早晨那次出擊可搞得一團糟,拙劣透了。當然啦,多虧第一次空襲燒燬了大部分日方的空中力量,這第四條母艦才會被這麼輕而易舉地擊毀。只見那些姍姍來遲的「大黃蜂號」上的俯衝轟炸機,在紅彤彤的夕照中在高空中朝反方向飛去,遲了半個小時,這才使人想起早上那搞糟的玩意兒。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二章(3)

    華倫在一大片護航艦中找出「諾思安普敦號」,照例在飛越它時搖晃一下機翼。他在落日餘輝中把機輪降在艦上時,覺得渾身上下筋疲力盡。他敷衍了事地作了匯報,眼睛都快張不開來,就跌跌絆絆地走進自己的艙房。他倒在鋪上,心想準會馬上睡去。哪知儘管累得渾身疼痛,卻還是睡不著,只顧呆望著副中隊長那整潔的舖位。他們是同艙的夥伴,但說不上是親密朋友。毯子上擱著半包駱駝牌香煙。艙壁上掛著一張他的女朋友帶著笑容的照片,她叫洛伊斯,一位海軍世家的姑娘。那個矮個兒、黑頭髮、面有菜色的弗吉尼亞州弗朗特羅亞爾人,肯‧特納死去了。他永遠不能去經營他父親在赫裡福德的農場了;那麼會不會他還活著,就在那邊某處地方的一個救生筏上呢?華倫拚命閉上眼睛,只見黃色的甲板正朝他迎上前來,飛機砰砰地爆裂,迸出五色繽紛的火焰。    
    「去他媽的。」他出聲地說,就到加拉赫的艙房去,有些不眠的駕駛員在那裡討論明天會出什麼事;最要緊的是,怎樣分派偵察和攻擊的任務。明擺著這整整一夜要全速追擊;拂曉出去偵察,日出時分起飛出擊。不能給日寇以喘息的機會。沒有了空中掩護,他們的戰列艦和巡洋艦就跟「威爾士親王號」和「擊退號」一般脆弱。這是個殲滅日方艦隊的大好戰機,因此俯衝轟炸機在明天有的是搜索任務。人們談著這件事,還談到摧毀了四艘航空母艦所感到的歡樂。沒人見到它們下沉,所以把它們送到海底或許也在第二天的工作範圍之內。但是加拉赫認為,驅逐艦會放魚雷去幹這工作的。    
    飛行員在艙房裡出出進進,「約克敦號」上的飛行員和第六轟炸機中隊的駕駛員前來看望華倫那中隊生還的人員。過了一會兒,有人提議上軍官餐室去吃冷肉,喝咖啡,大家就興高采烈地開步前去。華倫退出了,回到鋪上就睡著了。他醒來時,迷迷糊糊地想該是第二天早上了吧,因為他感到精神煥發,睡足了;但夜光表面上指著十點四十五分。原來他打了個盹兒,半小時也不到。    
    這樣可不行,他想。他洗了個淋浴,穿上軍服和防風外衣,就走上甲板去。一輪明月,星光暗淡。華倫想起,二十四小時前他曾納悶過,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再看到星星。好啊,星星就在上空,他呢,還在這兒。他在涼快的微風中在飛行甲板上踱步,心裡展開了長長一系列對前途的展望。這次戰役在他生命中劃下一道分界線——真是地道的「中途」啊!他曾是個愛惡作劇的搗蛋鬼,但又是個傑出的學員,傑出的工兵,傑出的艙面軍官;他還晉陞到佩帶金翼徽章的地位。他的為人實在是傚法他父親的,只是在有些方面他樂意背離他爹那古板的思想和拘謹的作風。但在過去那二十四小時內,他把這一切全拋在腦後了。    
    飛行這一行真是了不起,再這樣打上幾仗,就能使他飽享榮譽,大獲成就。在和平時期,海軍這一行是處在不利條件下的苦差使,油水不大,路子狹窄。他爸爸浪費了他的一輩子光陰和出色的才能,浪費得真不少啊。在五分鐘的作戰中,他,華倫,對國家的貢獻比維克多·亨利在整個海軍生涯中所取得的成就更大。他並不是瞧不起自己的父親——這是萬萬不可以的,他認為他父親比大多數人都優秀——但華倫為他感到惋惜。這榜樣過時了。他的岳父是個更好的榜樣。艾克·拉古秋在一個金錢和政治的現實世界中活動。相比之下,海軍像一顆在嚴峻的太空中旋轉的怪誕的小行星。它為某種目的服務,但它無非是真正大權在握的人手裡的工具而已。    
    這些想法在華倫疲乏的頭腦中閃現時,清新的晨風、有節奏的步伐,使他感到輕鬆自在。戰鬥尚未結束,還完全需要依靠他的精力和運氣去進行。這他明白,但挨過了這最危險的一天,星星依舊照耀在他身上。他站住了伸伸懶腰,打個哈欠,這才留意到北斗七星和北極星清清楚楚地掛在左舷上空,而在艦尾的正後方,一輪黃澄澄的月亮正在下沉。    
    全能的上帝啊,這支特混艦隊正在朝東行駛。斯普魯恩斯少將撇下吃了敗仗的敵人撤退啦!    
    這一發現使華倫大吃一驚,以往他從來沒這樣吃驚過。這違反了《岩石和暗礁》中莊重地闡明的海軍第一條法則:決不從可能發生的戰鬥中後撤,要始終尋找戰機;它也違反了一條戰爭的基本準則,不給已戰敗的敵人以任何喘息機會。難道接到了什麼關於龐大的日本增援艦隊——六條航空母艦什麼的——在進逼中途島的最新消息嗎?    
    他匆匆趕下甲板到待命室,發現只有彼特·戈夫一個人,正憂鬱地靠在一把靠背朝後倒的椅子上,抽著玉米穗軸煙斗,直勾勾地望著沒有字的電傳打字機屏幕。「大夥兒在哪裡,彼特?」    
    「哦,我看還在餐室裡大嚼吧。」    
    「有什麼消息嗎?」    
    少尉雙眼矇矓,面帶慍色,對他望了一眼。「消息?只知道我們遇到了一位膽小如鼠的將軍。你可知道我們在撤嗎?」    
    「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呀?司令室裡鬧翻天啦。你去聽聽餐室裡在談些什麼。他們說,為了這件事,斯普魯恩斯可能受到軍法審判。」    
    「他憑什麼理由呀?他一定有他的道理的。」    
    「嘿,這小子就是沒種打仗哪,華倫,」少尉說,氣得臉都紅了。「今兒個參謀人員差一點沒法使他叫飛機起飛。正是這麼回事。他老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地拿不定主意。要是沒有布朗寧上校,我們永遠不會從甲板上起飛去發動那第一次進攻。日本人就會打垮我們,而不是倒過來。天,但願海爾賽沒害上那種怪病睡倒多好啊!」    
    「我們要上哪兒?關於這個,有什麼風聲?」    
    「我可說不準。依我看,一到早上我們會把航向又掉回來,為了在拂曉可以給中途島提供空中掩護。到那時候,不用說,這幫黃臉兒的鬼子會在回日本的半途中啦。」    
    華倫打了個哈欠,從堆滿食物的盤子裡取了一塊三明治,在戈夫身邊的椅子上懶洋洋地坐下來。他感到失望,但也隱隱約約地覺得寬慰。「哦,我們反正炸毀了那些航空母艦。沒準兒他打算贏了錢就歇手吧。這樣打撲克可不賴。」    
    「華倫,他把我們殲滅日本艦隊的機會給吹了。」    
    華倫很疲乏,不想跟這小伙子多費唇舌。「聽著,也許人家還想在明天拿下中途島。這樣又將是個忙碌的日子。抓緊時間睡一會兒的好。」    
    「華倫,把那顆炸彈投中目標,你當時究竟有什麼感覺?」彼特·戈夫摸摸濃鬍子,帶著稚氣,忸怩地咧嘴笑笑。「我兩次都沒投中,差得遠哪。」    
    「哦,感到多舒暢啊。舒暢極了。什麼都比不上它。」華倫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可是,彼特,我跟你說呀。在返航的長途中,我不禁想起那麼許多日本鬼子給活活燒死,身體飛散開來,那些飛機像爆竹般飛上天空,那條呱呱叫的軍艦毀個乾淨,把人們全都火烤水淹。接著我想起,在這混賬的海軍裡,我們拿了錢就是幹些莫名其妙的名堂哪。」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二章(4)

    天亮時陰雲密佈。沒佈置拂曉搜索,所以看來白天也不會出擊。日出時分,特混艦隊以每小時十五海里的航速安穩地衝破鐵灰色的浪濤前進。沒下達任何升空作戰的命令。機庫甲板上還是震響著通宵機修工作的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人員的尖叫聲。待命室裡一片消沉的氣氛。憋著一肚子氣的飛行員三點鐘就吃了早飯,等啊等啊,等著會發生什麼情況。十點鐘,太陽破雲而出。還是沒有命令下來。沒有警報。除了掉頭迎風去彈射飛機和回收上空的戰鬥巡邏機以外,就像和平時期的航行一個樣。牢騷越來越多,說什麼少將把日本人放跑了。    
    同時,電傳打字機上嗒嗒嗒地傳來互相衝突的消息。    
    中途島上的偵察機找到了那第四條航空母艦,正冒著煙,但沒沉掉,仍在行進中。    
    不,那實在是第五條航空母艦,被陸軍的B-17型轟炸機擊中的。    
    不,那第四條航空母艦失蹤了。    
    不,日本艦隊分成了兩支,一支朝日本西行,另一支帶著一條冒煙的航空母艦正朝西北方向撤退。    
    報來的方位在海圖上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叫人摸不著頭腦。駕駛員中間傳佈著一種看法:過了那光輝燦爛的第一天,「上面」出了什麼非常非常糟糕的亂子。    
    實際的情況是,斯普魯恩斯少將和海爾賽的參謀人員之間正在爭論。    
    在參謀人員心目中,雷蒙德·斯普魯恩斯仍然是一位屏護艦隊戰術指揮官,他憑著僥倖才被推上指揮這場戰役的地位,而這一仗原該由海爾賽來打的。老總曾叫他們相信斯普魯恩斯才華出眾,但這次夜撤使他們的信心大為動搖。面臨著實戰的考驗,他似乎要錯過一場歷史性的大捷了。    
    至於斯普魯恩斯,他也對他們失去了信心。他原以為他們能以經驗豐富的技能來執行作戰計劃,但實際上這還是他們打的第一個戰役。海爾賽中將迄今只指揮過一些對那些環礁打了就跑的突襲。拖拖拉拉的第一次起飛、對敵人行動的錯誤估計、關於選擇點的計算錯誤,都是叫人洩氣的失著。重創四條敵方的航空母艦(因為斯普魯恩斯尚未接到沉沒的可靠消息)是個大戰果;但是由於耗盡燃料而迫降的美國飛機比敵人擊落的還多。三個魚雷轟炸機中隊沒護航就投入了戰鬥。「大黃蜂號」上的飛行員,除了那自取滅亡的第八魚雷轟炸機中隊的以外,全部沒趕上戰鬥。這是糟糕的玩意兒。後來,在第二次出擊中,參謀人員竟然——真叫人難信——忘了把進攻令通知那不幸的「大黃蜂號」,因此他們起飛得遲,白飛一趟。    
    參謀人員對上一夜的後撤還是耿耿於懷,這會兒要求全速追擊敵人,立刻命令搜索和攻擊的機群起飛,不管天空是否多雲。但是斯普魯恩斯要得悉日本人駛出了能夠空襲中途島的航程的範圍,才肯讓中途島沒有空中護衛;而且他要保留現存的飛機和飛行員,等掌握了敵人到底在哪裡的確實情報,才發動直接的襲擊。這就是旗艦司令室裡的僵局。待命室裡那些坐立不安的飛行員,由於事關自己的生命,很準確地猜出了「上面」有些情況非常糟糕。    
    一點以後,命令終於下達。艦隊航速將提高到每小時二十五海里。各中隊將追擊那支據說帶著一條「冒著煙的航空母艦」撤退的日方艦隊。無畏式飛機將循著模糊的蹤跡出發,多方進行搜索,發現什麼就打擊,要在斷黑前趕回來,因為他們沒訓練過夜間降落。駕駛員們聽了不禁面面相覷,他們按照命令在航空地圖上標繪著。靜寂得異乎尋常。    
    華倫·亨利被叫到歐爾·加拉赫的睡艙去。韋德‧麥克拉斯基臉色慘白,神情疲憊,坐在加拉赫的扶手椅上,卡其上裝在身上扎繃帶的地方鼓了起來。加拉赫咬著一支熄了火的雪茄,把門關上。「來得及把新的進攻方案標繪好嗎,華倫?」    
    「行,長官。」    
    「你覺得怎麼樣?」    
    「這是個請大家去游水的方案。」    
    韋德‧麥克拉斯基滿面愁容,皺紋密佈,他插嘴說:「你認識斯普魯恩斯,是不?」    
    「我父親認識,長官。」    
    「這就行了。」麥克拉斯基吃力地站起來。「我們找指揮官談談去。」    
    「企業號」的艦長坐在書桌邊等待著他們,那是間大辦公室,陽光從開著的舷窗外瀉進來。麥克拉斯基爽快地把問題擺出來,請他跟布朗寧去說情,必要的話跟斯普魯恩斯去說情。艦長緊盯著他,慢騰騰地點頭,手指閒著,把一根粗橡皮筋一拉一放。他介於飛行員和將軍的參謀之間,處境並不令人羨慕。「哦,好吧,韋德,」他說,想歎一口氣,結果只呻吟了一聲。「我假定你們是會用兩腳規,會做加法的。說不定參謀中倒有人不會呢。我們上去,到旗艦掩蔽部去吧。」    
    邁爾斯‧布朗寧上校高踞在海爾賽心愛的那個圓凳上,正在察看一幅標明進攻方案的大海圖。海爾賽離艦以來,這位參謀長還是第一回感到愉快。少將等著中途島上的搜索機發來發現敵人的確切情報,把行動一拖再拖。末了,布朗寧惱火了,指出太陽可不等人的;如果他們不馬上起飛,整整一個戰鬥日將白白過去,沒採取一點進攻的行動;這一來也許要不了多久就得到珍珠港去作交代,更不必提華盛頓啦。    
    斯普魯恩斯若無其事地認輸了,好像存心讓所有人員多一點自由行動的餘地似的。「很好,上校。制訂一份進攻方案,立即執行吧。」    
    結果搞出了這張海圖。它是由參謀們匆匆地湊合成的,用藍色和橙紅色的墨水繪製得很漂亮,按照這個方案,需要在仍可能發現日寇的那片越來越遠、越寬的三角形海域來一次大規模掃蕩。當然啦,這區域隨著一小時一小時的流逝,正像扇形似的越變越大。但願斯普魯恩斯早一點聽取大家的意見才好哪!然而弟兄們還可能逮住日本人呢。斯普魯恩斯少將站在外邊平台上,胳膊肘擱在舷牆上,觀看一架架飛機被放在指定的地點,準備起飛。總算還好,此人被人制服後倒並不怨恨別人。斯普魯恩斯儘管沉默寡言,甚至比海爾賽更固執,但他一旦讓了步,卻並不懷恨在心。布朗寧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二章(5)

    鐵扶梯上登登登一陣腳步聲,接著這三名飛行員由艦長率領著走進掩蔽部。麥克拉斯基直截了當地對邁爾斯·布朗寧說,這個進攻方案會叫「企業號」上現有的每架俯衝轟炸機都掉在海裡。即使只帶五百磅重的炸彈,距離、時間和燃料等因素也都配合不起來,然而方案上要求帶一千磅重的炸彈。關於作戰中的汽油消耗量,也沒留下餘地。艦長委婉地提議,是否請參謀們把方案覆核一下。    
    布朗寧反駁說,根本沒什麼可覆核的。方案就是一道命令。叫飛行員們注意節約用油,導航別出亂子,就不會掉在海裡。麥克拉斯基也扯高了嗓門來回敬,宣稱即使要受軍法審判,他也不願憑這些命令帶他的大隊出發。雙方都大叫大嚷起來。    
    斯普魯恩斯少將踱進室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首先是布朗寧,接著麥克拉斯基氣沖沖地擺了自己的看法。斯普魯恩斯瞟了一眼航海時計,在扶手椅上坐下,搔搔沒刮鬍子的臉。在戰鬥期間不刮鬍子,是海爾賽參謀人員的習慣,而他也照著辦,儘管跟他那漿硬而一無污點的卡其軍服以及閃閃發亮的黑皮鞋一比,這夾白的棕色鬍子茬兒看來確實很是古怪。    
    「亨利上尉,你已經接到了命令!」斯普魯恩斯突然聲色俱厲地對華倫用刺耳的聲音這麼說,使他們都吃了一驚。「這份魯莽勁兒,究竟算什麼呀?你操什麼心呢?難道你以為參謀人員不是萬分慎重地制訂這個方案的嗎?」    
    面對斯普魯恩斯這冷冰冰、陰沉沉的盯視,華倫聲音發抖地開口說:「少將,參謀可不上天啊。」    
    「這種回答是目無領導!你父親處在你的地位,不是會二話不說就執行命令的嗎?不是會跨上飛機,按照吩咐去做嗎?」    
    「對,將軍,他會這樣做。不過,如果去問他的意見——就像你問我那樣,長官——他會說,你再也見不到你手下的任何飛機啦。因為事情就是這樣。」    
    斯普魯恩斯噘起一張線條分明的闊嘴,莊重的大眼睛朝其他人瞟了一下,摸摸下巴,然後雙手交叉擱在腦後。「好吧,」他轉身對韋德·麥克拉斯基說,「我依你的駕駛員們的意見辦。」    
    「什麼!」布朗寧陡地叫了一聲,像一個人被紮了一刀時的慘叫。他把軍帽啪地扔在甲板上,臉漲得通紅,登登登地走出旗艦掩蔽部,只聽見砰砰的快速腳步聲一路下了鐵梯。軍帽滾到斯普魯恩斯腳邊,他把它撿起來,擱在椅子扶手上,安詳地說:「把作戰軍官叫來,韋德。」    
    下午三點,俯衝轟炸機各中隊終於根據一個修正方案在越來越陰沉的天色中離開「企業號」和「大黃蜂號」。在大範圍的搜索中,他們只看見朵朵白雲和大片灰色的海水。在火燒般紅的夕照中返航,他們碰上孤零零的一艘日本驅逐艦,就朝它直撲。敵艦在下雹子般的彈雨中東躲西轉,高射炮吐出紅色曳光彈,甚至打下了一架飛機,最後天黑了,大隊長不得不放它沒受損傷地過去。這些無畏式飛機憑著Y-E返航訊號,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轟隆隆地飛回去,華倫不禁尋思,他們到底怎樣回艦降落呢?他還感到著惱,因為自己把炸彈投得離這艘驅逐艦很遠,並且整個中隊也竟然一顆沒投中。    
    「企業號」上,布朗寧想通了,平息了怒火,恢復了職業軍人的冷靜心情,回進掩蔽部。斯普魯恩斯對他的態度跟平時一般和氣。夜色降臨時,麥克拉斯基報告搜索大隊正在返航中,斯普魯恩斯像海爾賽那樣踱起步來,這還是這場戰役中第一回。兩人在朦朧的暮色中踱來踱去,布朗寧終於脫口而出地說:「將軍,我們不能不開燈啊。」    
    斯普魯恩斯那模糊的身影停住不動了。「碰上潛艇怎麼辦?」    
    「長官,我們外圍有屏護艦隊。如果有條該死的潛艇鑽了進來,那是太不幸了。小伙子們可得降落啊。」    
    「謝謝你,布朗寧上校。我同意。立刻開燈。」    
    在此後的年月裡,雷蒙德‧斯普魯恩斯難得對他戰時的所作所為發表明確的聲明,其中有一次他說,戰爭中他只有一次感到擔心,那就是飛機從中途島外圍在黑夜中歸來的時候。    
    因此,使華倫又驚奇又寬慰的是,前面遠方漆黑的海面上竟陡地亮起一片白光。幾艘航空母艦顯現出來,像製作精美的小模型。作戰軍官通過無線電發來有關緊急降落的指示。駕駛員們小心翼翼、心情緊張地開始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航空母艦上作夜間降落。耀眼的探照燈光使這看來好像馬戲班的特技表演。華倫覺得奇怪,原來竟這麼輕而易舉。他砰地降落下來,在燈光裡鉤住第二道阻攔索,就像在中午太陽光裡一樣;他然後匆匆趕到負責降落的軍官的控制台上,觀看其他飛機回艦。等末一架轟炸機一降落——只有一架掉在海裡,機上人員被護衛驅逐艦順利地搭救起來——燈光馬上熄滅了。    
    艦隻、飛機都看不見了。黑夜中的天空刷地出現在眼前。    
    「你怎麼說?」華倫對那負責降落的軍官說。「瞧這些星星。」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二章(6)

    「諾思安普敦號」沒點燈的艦橋上,維克多‧亨利高高興興地吩咐副艦長解除戰備狀態。這次驚人的突然開燈,迫使這條巡洋艦立刻進入對潛艇的戰備狀態,另一方面也使他心上放下一塊石頭。帕格心想,那架不幸失事的飛機不會就是華倫的那一架。他還意識到,這次蔚為壯觀的夜間回收飛機的行動實在就是本戰役的結局了。也許還要花一兩天工夫來肅清掉隊的殘敵,可是日本艦隊已經走了,斯普魯恩斯不會尾隨他們去追蹤好一程路的。護航的驅逐艦的燃料快耗盡了,他可不能把它們撇在這一帶海域裡。帕格非常欽佩而也有點洩氣地注視著斯普魯恩斯的戰略調動步驟。第一夜的後撤,以及謹慎追擊戰術,確保了對日本強敵的巨大勝利。他把他們狠揍狠打了一頓,自己卻沒賠上老本。    
    如今在星光下,帕格‧亨利站在艦橋外面的平台一端,又忍不住思念起華倫來。這兩天來的守望使他老了;他從自己的精神狀態、從自己呼吸的本身中感覺到這一點。在那使他擔驚受怕的頭天早上,他心裡不斷地閃現著聖經上的有一節文字,好久以前對一家人念聖經時,這一節曾使他一度悲不自勝。每天早晨,家中的一員要輪流讀一章,而關於大衛和押沙龍之間最後的一戰正輪到他念。    
    「我兒押沙龍啊,我兒,我兒押沙龍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龍啊,我兒,我兒。」     
    當著三個孩子那明亮而嚴肅的眼光,他念到這一節時聲音哽住了,就啪地合上書本,慌忙走出屋去。上一天早晨,他心頭湧起一股痛苦難熬的父愛,這些詞句在他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響起,像一支折磨人的老歌。等到一看見華倫那架無畏式飛機刷地飛過前甲板,它像一    
    張突然被擊破的唱片,倏地停了。自此以後,帕格把他這身處險境的兒子拋在腦後,幾乎就像他有意忘掉他那不貞的妻子,免得勾起傷心的回憶一樣。他甚至堅決不再去看「企業號」上飛機調動的情況。華倫昨天第二次飛過,使他很安心。然而帕格明白,要直等到他跟他兒子在珍珠港重聚一堂,才能鬆一口氣。他沒法絕對有把握地說華倫還活著,看來也沒法去打聽。但是反正最大的危機已經過去,如今只有等待了。    
    這兩天來,維克多‧亨利指揮著一條大型戰艦,一炮未發、一事無成地駛來駛去,他兒子呢,可以說就當著他的面在冒著最大的風險打仗。他心想,他怕再也不可能忍受比這兩天更揪心的日子了。    
    旗艦掩蔽部中,氣氛平息下來了。當斯普魯恩斯規定夜間追擊的速度僅為每小時十五海里時,大家都沒意見。他和參謀長如今彼此瞭解啦。布朗寧主張全然不顧燃料消耗多少,拚命追擊;由油輪跟在後邊,以防萬一燃料告罄。斯普魯恩斯則要節約用油,免得萬一作戰拖延時日,沒機會加油。他們兩人到底誰對,如今要由上級和歷史來作裁決了。    
    第二天一早,尼米茲拍來急電,給邁爾斯‧布朗寧先嘗到了一點甜頭,因為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同意他的意見。他連忙親自把電報送給斯普魯恩斯,只見他正趁天未破曉在艙房裡煮咖啡。尼米茲在電文中說,第八魚雷轟炸機中隊惟一生還的人員已被搭救,他證實了三條日本航空母艦都受了重創。因此進逼敵人而加以打擊的時機成熟了。他們倆都熟悉最高指揮部發下的電文中含蓄的語言。這是老實不客氣地責備他們小心得過分了,並且警告他們,如果放走了已受重創的敵人,該負全責。關於那位駕駛員獲救的消息,不過是鋪填而已。    
    不動聲色地簽了這張薄薄的電文紙,斯普魯恩斯問道:「關於這個你採取了什麼行動?」    
    「拂曉搜索隨時可以出發,將軍。『大黃蜂號』上的轟炸機裝好一千磅的炸彈,作好準備,只等和敵人一接觸就出擊。」    
    「好極了。」斯普魯恩斯是難得這樣說的。「吩咐巡洋艦上的水上飛機一發現敵人就窮追不捨,上校,別放他們跑掉。」    
    華倫親自參加拂曉搜索。儘管很疲勞,但飛行還是比呆在待命室裡發愁來得愉快。在星光裡起飛,在黎明和日出時分作長程飛行,使他好像從緊張中喘過氣來,舒坦多了。他什麼也沒找到,但他聽到彼特‧戈夫從南部搜索區用無線電發來一篇激動的長報告。顯然有兩條大型戰艦,不是巡洋艦就是戰列艦,在黑夜中相撞。它們由驅逐艦護衛著,正慢騰騰地行駛著,周圍是一大片浮著油跡的水面,其中一艘的頭部看來被撞破了。可憐的彼特,飛到了兩條龐大的操縱失靈的破船上空,卻沒帶一顆炸彈!這將是讓「大黃蜂號」上的轟炸機提高它們那可憐巴巴的戰績的大好機會。在歸途中飛近屏護艦隊時,他再度下降,飛越「諾思安普敦號」,看見他父親在艦橋上若無其事地揮手打招呼。「大黃蜂號」上的轟炸機早起飛了。    
    「企業號」的待命室裡,飛行員們貪婪地聽著擴音器裡源源不絕地傳出的駕駛員之間在無線電中相互打趣或偶爾說的粗話,這時,「大黃蜂號」上的飛機找到了那兩條破船,用半噸重的炸彈予以重創。等這次空襲結束,巡洋艦上的巡邏機報告說兩艘軍艦都被打得稀巴爛,在焚燒,但仍在極慢極慢地行進。電傳打字機在勝利的光輝中變得調皮起來,拼出這些字樣:    
    看來企業號還有的是投彈練習的機會


第二部 中途島第三十二章(7)

    看到這個,戈夫少尉發出一聲怪叫,招來一陣哈哈大笑,萎靡不振地倒在椅子上,熬紅了眼的駕駛員中間,有幾個搖起頭來。    
    「啊,彼特,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來啦,」華倫疲乏地笑笑。「這回只消看準了下蛋,十拿九穩的。」    
    彼特‧戈夫臉容又板又白,說:「我要直擲在煙囪裡。」    
    大夥兒離開待命室時,華倫拍拍戈夫的肩膀。「聽著,彼特,收起擲在煙囪裡那一套。無非是又一次轟炸任務罷了。你在這次戰爭中有的是機會呢。」    
    少尉戴上鋼盔,長著紅鬍子的下巴頦兒僵著不動,一副年青人的倔強相,使華倫強烈地想起拜倫,不禁悲從中來。「我不過是不喜歡領了軍餉不幹事罷了。」    
    「你出勤飛行就盡了本份啦。」    
    風向這時轉了偏西。麥克拉斯基——儘管受了傷,已經又參加戰鬥了——熟練而迅速地帶領大隊出擊。飛行員們儘管筋疲力盡,但華倫發現他們在編隊飛行中越來越在行了。戰鬥本身就是所大學校,這是沒問題的。    
    半小時飛行後,地平線上出現一層煙,說明下面就是那些打擊對像。麥克拉斯基的大隊裡包括三架倖存的魚雷轟炸機,但上面命令只有在沒有高射炮火的情況下才能使用魚雷。從一萬英尺高空中通過雙筒望遠鏡觀看,這兩條軍艦已被打爛到不堪設想的地步——在一片飄動的煙霧和跳躍的火焰中,大炮歪斜了,艦橋懸掛著,魚雷發射管和飛機彈射器奇形怪狀地耷拉著。「大黃蜂號」上的飛行員曾報告說是戰列艦,但在華倫眼裡,它們活像一雙被打壞的「諾思安普敦號」巡洋艦。兩艘軍艦都在稀稀拉拉地打出高炮曳光彈,還有幾發炮彈爆成一團團黑煙。    
    「啊,這樣只好不使用TBD魚雷轟炸機啦。」麥克拉斯基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他把對付這兩條巡洋艦的任務分配給俯衝轟炸機分隊,於是攻擊開始了。    
    第一分隊由加拉赫率領,公事公辦地完成了任務;至少命中三顆炸彈,掀起滾滾濃煙和烈火,高射炮火也停止了。華倫正要帶領自己的分隊對遠在下面那熊熊燃燒的殘骸俯衝,回頭望望彼特‧戈夫,朝機外伸出一隻手,在最後關頭親熱地對他表示,勸告他不要激動;他然後駕輕就熟地把機首朝下,著手俯衝,從望遠瞄準鏡中望出去,正好是那條燒得正旺的巡洋艦。    
    華倫穿過零星無力的高射炮火,俯衝了約莫一千英尺,座機被擊中了。他覺得機身驚人地一震,聽到被炸裂的金屬發出可怕的刺耳聲響,看到一幕奇特的景象:自己那藍色機翼被炸斷,一個鋸齒形的碎片飛走了,殘餘部分吐出櫻桃紅的火舌。他最初的反應是吃驚得目瞪口呆。他從沒想到過自己會被擊落,儘管明知道危機重重。眼看被宣判死刑了,他還是不相信這是真的。他的前程展開在他面前,不知還有多少年月——安排得井井有條,活生生的遠大前程!然而要創造什麼奇跡也只有幾秒鐘啦。他那受驚的頭腦裡迴旋著這些令人目眩的念頭,他徒勞地使勁扳動操縱桿,就在這時候,火焰燒遍了那斷裂的機翼,他從耳機裡聽見科尼特驚叫了一聲,可是聽不明白。飛機朝一旁下墜,開始朝下旋沖,機身拚命搖晃,發動機直冒著火。蔚藍色的海面在華倫眼前不斷地旋轉,在視野的四周是一圈火焰。他看見下面不遠的地方就是濺著浪花的波濤。他拚命去拉開座艙罩,可是拉不開。他吩咐科尼特跳傘,沒有回音。座艙裡越來越熱,在這高溫中,他那僵硬的身體朝前緊貼在安全帶上,掙扎了又掙扎,不停地掙扎。他終於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說到底,再也沒辦法啦。他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如今死的時候到啦。這對老爸爸來說將是難受的,然而爸爸會為他感到驕傲。這就是他最後的有條理的念頭,關於自己的父親。    
    海洋氣勢洶洶地湧起打著漩的、濺著浪花的大浪,朝他迎面撲來。已經全完了嗎?    
    火焰在華倫面前跳躍,使他在世的最後幾秒鐘內什麼也看不見,烤得他疼痛難熬。飛機砰的墜落入海,像在黑暗裡猛地挨了一拳。華倫最後的感覺是又舒服又涼快的:海水沖洗著他被烤焦的臉和雙手。飛機砰地爆炸開來,但是他感覺不到了,傷殘的身子開始漫長而緩慢地下沉,平靜地沉到茫茫大海的海底,他最後安息的地方。有幾秒鐘工夫,一縷黑色的輕煙標誌著他掉在海面上的地點。接著,像他的生命一樣,這縷輕煙被風吹散,無影無蹤。    
    我兒押沙龍啊,我兒,我兒押沙龍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龍啊,我兒,我兒!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三章(1)

    七月半,羅達還沒從那噩耗的打擊下恢復過來,便坐火車離開華盛頓向西海岸出發。梅德琳已經在好萊塢,拜倫在聖迭戈的潛艇攻擊學校受訓,只要他請假出來一趟,至少他們一家三人便可以相聚。雖說是戰爭年頭,乘火車旅行仍不失為一件快意事兒,單是為這次出門收拾行裝,便已使她的悲痛有所減輕。她在餐車才吃了第一頓飯,就使她寒冷的血管恢復生命的蠕動。她自己知道一身純黑的喪服、深色的女帽和深色的長襪看上去別有風姿。用罷晚餐,俱樂部車廂裡的男客們都拿眼瞟她。有一位留兩撇小鬍子、佩戴勳標的空軍上校,為了碰碰運氣,替她付了一杯酒錢。簡直太不知趣!這個男人難道沒看見她的喪服?她憂傷地瞅他一眼,給他一個冷水澆頭。    
    她睡在臥鋪上,蓋的墊的都是普爾曼臥車上毛茸茸的厚毯子,過了好長時間才得入睡。匡啷匡啷的車輪,有節有拍地晃來晃去的舖位,火車頭氣喘吁吁的厲聲哀號,陳舊的火車座套和綠色簾幔的氣味,在漫漫長夜中列車滾滾向前的震動——這一切都使她浸沐在懷舊的哀思之中。想當年她還是個訂婚不久的十九歲少女,也曾似這般在車中度夜,心裡洋溢著愛情,懷著魚水之歡的憧憬,疾馳著向查爾斯頓去跟帕格相會;在那短暫而狂熱的蜜月裡,他們倆也曾依偎在一個下鋪床位裡;一家子隨著帕格的駐地一處處遷徙,她也曾攜帶嬰兒睡臥鋪,起先是一個,後來是兩個,然後是三個。今宵又在車上,卻是孤枕獨眠,去投奔她剩下的兩個成年子女。    
    唉,哪堪回首,華倫成婚的那一天,驅車前往彭薩科拉機場,那一路上的歌聲和香檳!唉,看見他的那最後一瞬間,她這小小家庭的最後一回團圓,從此便一去不復返了!他顯得分外少年英俊,駕駛著那輛卡迪勒克汽車,一路上引吭高歌,擠滿了車子的一家人,包括他的金髮新娘和拜倫的那位黑頭髮、黑膚色猶太姑娘,全體都和聲伴唱:    
    直到我們再見時,直到我們再見時,    
    直到我們在耶穌腳下見面……    
    羅達認為兒子的陣亡是給她自己的一個懲罰。幾星期來,她一直自譴自責,痛苦萬分,這是一個對她自己痛加鞭笞、清除積垢的淨化過程。她決心要像對待毒瘤一般把她的惡行從她的生命中切除掉。這個決心使她把頭胎愛子的死亡轉變成為一番贖罪的經歷;她在教堂裡花了不少時間,流了不少眼淚。羅達跟大多數軍人的妻室和慈母一樣,原來也自以為自己已經飽受鍛煉,不怕惡耗臨頭,但是中途島戰役的幾天之後,清晨七點鐘門鈴響了,她頓時心驚肉跳,讀罷了黃色電報紙上的詞句,靈魂兒便出了竅。華倫!這個獨佔鰲頭的孩子,一向是獲取獎狀和考最高分的,進的好學校,娶的好姑娘,在海軍裡比他父親當年升得快——華倫,去了!死了!她的長子,她再也見不到了,葬身在太平洋不知哪一處的海底,幾英里深的水下,一架飛機的殘骸裡邊!舉行一次葬禮,讓她看上最後一眼安臥在棺材裡的兒子,比起現在這樣,僅僅一紙麻木的通知,告訴她兩年不曾見面的兒子已經死去,究竟會使她好受一點呢,還是更加難受?她無從知曉。她母親的喪禮、父親的喪禮以及哥哥的喪禮,都不曾給她這樣大的打擊。一次喪禮總可以給人一點寬解,讓哀傷有所發洩。她僅有的一次寬解便是收到帕格的家信,一場縱情任性的長時間的淚如泉湧。    
    她打算好在芝加哥停留過夜,以便跟柯比從此分手,但是他不在辦公室裡,因此她只好在歸途中辦理此事。在她兒子的死亡的莊嚴陰影之中,他們兩個已過中年的人,還搞什麼男女之間的風流勾當,便顯得更其荒誕不經,至於卑污邪惡倒在其次。兩人都有需要,或者他們認為有需要,所以便想互遂其所欲。這是真情實況。其他的一切不過是想入非非。如今已是事過境遷。她的身心都屬帕格所有,直至命歸黃泉。他也許是太好了,非她所能匹配,他的光明正大也許會給人難以忍受的煎熬。但是她還是希望在餘下的歲月中更加配得上做他的妻子。    
    埋藏在這一片完全是真心誠意的懺悔之下的是一種直覺,那就是柯比這件事兒畢竟已逐漸淡漠下去了。禁果未必就沒有疵斑,只不過在遲暮的慾火光焰中看不見;你得咬在口裡,嘗到了味道,才能知道那腐爛處果肉的苦味。她的老百姓情夫並不見得跟她的當軍官的丈夫有多大不同。他應該沒有那麼多的理由使她受冷落,然而他卻跟帕格一樣,會把她置之不理,一連幾星期不跟她見面。帕格在答覆她那封致命的、要求離婚的信時,曾經警告過她,弗萊德·柯比跟他自己太相像了,前途未必順利。聰明的老帕格!說真的,柯比對她是頗為鄙視的。她知道這一點,只不過要等到華倫死後她才面對現實。如果她堅持到底,他未嘗不會跟她結婚,但那也不是婚姻而是圈套。歸根到底,她一直是個年過四旬的傻瓜。許多婦道人家都碰上過這樣的事,她也碰上了。現在她巴望的就是把這件事一刀兩斷,保全自己的婚姻。她思緒萬千,此起彼伏,都是以這個決心為樞軸不停地旋轉,直到她在搖來擺去的臥鋪上,在汽笛的哀號聲中,在車輪的有節奏的卡圈嗒聲中,矇矓入睡。    
    三天之後,到了人聲鼎沸的洛杉磯終點站,成群結隊的穿白軍裝和黃軍裝的小伙子們在雜亂擁擠的人群中穿行。羅達轉來轉去,留神尋找人群中有誰是長了紅鬍子的,一個汗流滿面的腳夫拎著她的行李包跟在後面。    
    「我在這兒吶,媽。」    
    她回頭一見是他,不覺大吃一驚,頓時撲倒在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兒子伸出的兩臂中間。他穿一套白色軍官服,戴上了炫眼的勳標,金色的海豚領章看起來跟金翼領章幾乎一模一樣,臉也長胖了,嘴上斜叼一支香煙,模樣跟華倫相似得驚人。她從來都不覺得兄弟倆有多大相像,但是現在這副神情嚴峻、曬成褐色的容顏,兩人像得叫她辨不出誰是誰來了。她把臉埋在漿硬的制服上,失聲痛哭。等她能夠控制自己了,便揩拭眼睛,哽咽說:「我收到了爸爸的信,寫得不能再好了。你收到他的信了嗎?」    
    「沒有。咱們走吧。我開了梅德琳的車子來的。」    
    他坐上了駕駛位子,又是拜倫的懶散模樣了,笑起來的口型跟他在襁褓時候沒有兩樣。「你消瘦了。你真美,媽。」    
    「哦,我美不美又有什麼用呢?」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把手按在他手上。「這兒真熱,我出汗出得像個黑鬼了。我三天沒洗個好澡啦,拜倫。我覺得發膩。」    
    他側過身子吻她,臉上的笑容綻開了。「老媽媽。」說著,他把車開上一條陽光明媚的大道,兩旁棕櫚成行,高樓相連;路上車輛之多,為她生平所未見。    
    「娜塔麗有什麼消息?」羅達竭力顯得自然,好像果真出自內心關懷。她的猶太兒媳婦的名字就是不容易說出口。    
    他從裡邊衣袋摸出一個長航空信封遞給她。這是個褶褶捆捆的信封,密密麻麻蓋滿了紫色的印戳。「斯魯特那傢伙寄來的。我也許得上瑞士去一趟。」    
    「噢,拜倫,去瑞士?那怎麼說?在戰時,你得聽命令!」    
    「辦得到。不容易,不過辦得到。我可以坐火車經過非佔領區的法國,或者從里斯本坐飛機到蘇黎世。等到這一期魚雷訓練班結束,我就有三十天假期。」    
    「就算你有假期,孩子。你到了那兒,以後又怎麼樣呢?」    
    拜倫的面孔變得執拗而倔強。「沒有誰像我這樣牽掛娜塔麗和那孩子。我可以到了那兒看機會。」既然他已露出這副神色,這個話題當然不宜再談下去,儘管他母親認為他是發瘋了。斯魯特的信裡說的關於出境簽證和巴西的亂七八糟的一大通,她也沒法看懂。    
    羅達從未到過好萊塢。她走過芙蓉花和紫茉莉盛開怒放、草地青翠欲滴的旅館花園的時候,看見一位電影明星的真身,埃羅爾·弗林,只穿一條游泳褲,和一位妙齡少女一起坐在游泳池邊,不消得說,那姑娘準是個小明星。她沒法克制內心的激動。「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正在拜倫把行李包拎進梅德琳為他們兩人租下的寬大的別墅的時候,她說道,「就是必須洗個淋浴。一秒鐘都受不了。」    
    「爸爸的信在哪兒?」    
    「你現在就要看?」    
    「是的。」    
    信封都磨破了,印有美國軍艦「諾思安普敦號」字樣的信紙,折痕都快磨穿了。拜倫倒身坐在一隻安樂椅裡看信,他熟悉的父親的筆跡,堅定而清晰的海軍書體,字母t的短橫很著力,大寫字母一律寫得端端正正。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三章(2)

    最親愛的羅達:    
    此刻你已收到正式通知。我幾次拿起電話要跟你通話,都沒接通,或許這倒反而最好不過。接通了電話,對你對我豈不都很痛苦。    
    我們的兒子英勇苦戰,經歷了這一戰役的最艱苦階段。他出擊歸來,總要飛過我艦上空,擺動雙翼。華倫的炸彈直接命中一艘日本航空母艦,立了戰功。他很可能會得到追授的海軍十字勳章。這是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告訴我的。斯普魯恩斯是個鄭重自持的人,但是在他說起華倫的時候,卻也淚花盈眼。他說華倫立下了「出色的、英雄的功績」,而雷蒙德‧斯普魯恩斯是絕少如此措辭的。    
    華倫是在最後一天執行一次收拾殘敵的例行任務時犧牲的。一發高射炮彈打中了他的飛機。他的中隊的三位僚友眼看他在一陣烈焰中急旋下墜,所以他在水面緊急降落,在救生筏上漂流,或者浮上一處環礁,這樣希望是沒有了。華倫已死,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們還有拜倫,我們還有梅德琳,但他是一去不回了,並且永遠也不會再有一個華倫。    
    就在戰役開始之前,他來看我,交給我一個信封。    
    當我獲知他已犧牲(這時我們已經返回港口)之後,我拆開了它。這裡面有一張他的款項清單。傑妮絲是無需擔心的,但是他也並非指靠他的闊丈人。他已安排好把你母親遺留給他的信託款子過戶給她,還有一筆保險金足以保證維克的教育費用。這是怎麼回事呢?戰役開始之前,他信心十足,高高興興。我知道他預期要打完這一仗回來。然而他又作了這一番準備。現在還好像就在我的眼前,站在我艙房的門口,一隻手扶著艙門頂板,一隻腳踩著艙門的攔板,帶著他那隨和的笑容,衝著我說:「如果您太忙,不能見我,請告訴我。」太忙!上帝原諒我,如果我竟給他這樣的印象。我生平最大的快樂莫過於和華倫談話。其實也只是端詳他一番而已,說不上是談話。    
    從你上次來信到現在已經有些時候,梅德琳怕有半年沒寫信了。所以我有隔膜之感,也不知何以向你進言。如果你能和她同在紐約逗留若干時日,也許不無好處。姑娘需要有人陪伴,而你一個人住在華盛頓家裡,現在也不是時候。傑妮絲舉止端淑,但是她受的打擊非同小可。拜倫很可能會一如往常地把他的感情掩藏起來,但是我倒為他擔心。他是一向崇拜華倫的。    
    我剛才寫畢我艦的作戰報告。這份報告只有一張紙。我們沒開過一炮,沒見到一隻敵艦。華倫想必是三天之內執行了十二次搜索和攻擊的飛行任務。他和幾百名跟他一樣的青年人挑起了這一場勝仗的重擔。我什麼也沒幹。    
    莎士比亞筆下的一個角色說過,「人人都欠上帝一個死。」就算我們能把時光退回到一九三九年三月的那個雨夜,他剛從「莫納根號」休假回來,告訴我們他已報名參加飛行訓練——他就是這麼個脾氣,毫不張揚,讓我們面對一個既成事實——就算我們當時便已知道日後會發生的事,我們又怎能有兩樣的做法呢?他生為軍人的兒子。男孩子總愛學爸爸的樣。他選擇了海軍裡最好的部門,最有效地努力殺敵的部門;他無疑已用行動證明了這一點!不論在哪一兵種裡,或哪個戰場上,一舉予敵重創,為國立功,貢獻在他之上的人是不會有多少的。如今,他正是求仁得仁。他的一生是成功的,盡責的,完整的。我需要相信這一點,而在一定的意義上我也確實如此相信。    
    然而可惜啊,華倫可能會有多好的前程!我是一個已知數。像我這樣的四條槓有上千人,多一個,少一個,都無所謂。我已經有了家庭;你也許會說我已經是一個在世上生活過來的人了。華化可能會有的前程,我怎能比得上呢?    
    千真萬確,華倫是一去不回了。他不會有任何身後的聲名。戰爭結束以後,誰都不會記得那些在戰火中出生入死的人。人們將把海軍將領的英名,甚至把那幾次拯救了我們祖國的戰役,忘記得一乾二淨。我現在就已感到,不管當前傳來多少次失利的消息,我們終究要打贏這場戰爭。日本人在中途島慘敗之後將要一蹶不振,希特勒休想憑他自己的力量踏平全球。我們的兒子在這次扭轉全局的戰役中出了力。他在關鍵的時刻處身在關鍵的所在。他豁出性命,投身進去,盡到了一個戰士的責任。我為他感到驕傲。我將永遠不會失去這份自豪感。只要我一息尚存,便有我對他的懷念。    
    別的事情都等下次信中再說。上帝保佑你平安順利。    
    愛你的,    
    帕格    
    羅達穿了一件綢浴衣從她的房間出來,對拜倫說:「這封信寫得真好,是不是?」拜倫沒吭聲。他坐著抽雪茄,兩眼呆望,面容黯然,信紙攤在膝蓋上面。見他如此沉默和這副神色,她也心裡不安,便跟他說點高興話,同時對著一面大鏡子梳理頭髮。「我把它保存著。我保存著所有的東西——電報,海軍部長的信,所有的其他信件,還有金星母親會的請柬和《華盛頓先驅報》登的新聞。這篇報道表揚得可好吶。噯,這兒又是個什麼招待會呀,拜倫?難道她不是在給休·克裡弗蘭工作了嗎?我全給鬧糊塗了,還有——哎喲,這頭髮真是見鬼!光線不好,也沒時間,我也顧不上了,隨便吧。」    
    「她還在給他幹。這個招待會是另一回事兒,這她是盡義務的活動。」拜倫站起來,咖啡桌上有一疊紅黃套印的通知,他拿了張遞給她。「先吃冷餐,然後開始熱鬧的場面。」    
    爭取立即開闢第二戰場    
    美國委員會    
    好萊塢分會    
    舉辦    
    特大群眾大會    
    地點:好萊塢圓形露天會場    
    下面是一長排按字母排列的出席人士的名單,有電影明星、製片人、導演、作家。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三章(3)

    「我的老天!這麼強的明星陣容。還有埃裡斯特·塔茨伯利,他也在這兒!你瞧,這可全是了不起的人物吶,不是嗎,拜倫?『梅德琳‧亨利,節目協調人!』好傢伙!想不到這丫頭果真夠得上是個名流了。」    
    梅德琳正好衝了進來。「噢,媽媽!」這一聲叫喊的深切感情,以及隨之而來的緊緊擁抱,使母女倆心頭共同的悲哀產生了交流。她穿了件深色的寬肩衣裳,深色的頭髮梳得雅致入時,說話疾如旋風。「你來了,我真高興!唉呀,我本來希望你們都準備好了,可是我得馬上就走,我想,然後再叫休的汽車回來接你們。哦,上帝吶,有那麼多話要講,是嗎,媽!這次聚餐活動今晚可以全部結束,多謝老天,然後我好喘一口氣了。」    
    「親愛的,我們不認識這些人,我也累了,又沒衣服——」    
    「媽媽,你們倆都得來。塔茨伯利父女倆也坐在你們的包廂裡。他們是為了和你會面,所以才留下來的。他們不參加宴會,但是你可以會見所有的電影明星。哈里·湯姆林的家裡,在樂瞰山上,別提那地方有多美了。他經營電影業,在同行中要數他第一。隨便你穿什麼!你總該有套黑衣服吧。」    
    「我一路來火車上全是穿的這一套,不過——」羅達沒把話說完,就上隔壁房間去了。    
    拜倫指著那一疊通知。「梅德,這不是共產黨的活動嗎?」    
    「好哥哥,沒那麼回事兒。全好萊塢都參加了。這是家喻戶曉的運動。現在真跟希特勒打仗的就是蘇聯一家,打死的也全是他們。我們需要一個第二戰場,我們非要大叫大嚷不可。人人都知道丘吉爾最恨布爾什維克,他想按兵不動,讓蘇聯去跟德國人單獨作戰,讓它打得精疲力竭。」    
    「人人都知道?我就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哦,天哪,拜倫,你看看報紙去。好吧,我們別辯論了,好哥哥,這件事情不值得辯論。我參加這個活動是因為我覺得它好玩,它也確實好玩得要命。我結識了幾位了不起的人物。我不想永遠當個給休·克裡弗蘭買點心的小把戲。」    
    「我很高興聽你說這些。」    
    梅德琳在跟一個她稱之為「親愛的萊尼 」的男人通電話,講話絮叨聒耳,說的都是關於開大會的事,羅達跨著大步進來,同時還在扣上衣的鈕子。「我們走吧。誰都不會注意到我。我這副樣子就像是什麼人家從老遠鄉下來了個窮姑媽。」    
    哈里·湯姆林的住宅有大片茂密的紅杉,玻璃覆蓋的石板平台上面修了一個藍瓷磚鋪砌的大游泳池。一條陡峭得叫人魂飛魄散的水泥車道直上一道峽谷。住宅就高踞在車道的頂端,有俯瞰洛杉磯的瑰麗景色。現在這個時刻,只見洛杉磯宛如一座沉浸在棕色湖底的城市,在水下閃爍發亮。梅德琳把她母親和哥哥介紹給站在門口的一個人,她自己便在笑語喧嘩的賓客叢中消失不見了。門口那人名叫利奧那德·斯普雷雷根,擔任大會的主席,據梅德琳說,他有兩部電影劇本得過學院獎。羅達明白了,她根本無需為服裝操心;斯普雷雷根沒打領帶,桔黃襯衫的領子翻在黑白格子布上裝外面。梅德琳又一股風似地走近他們身邊,把她母親和哥哥介紹給這個明星、那個明星,這些明星全都彬彬有禮。羅達暗暗吃驚,他們全都顯得出奇地癟下去了,現在他們都是人寰眾生,而不是映射在銀幕上的放大形象。    
    「這麼些人你怎麼會全都認識的,親愛的?」她不勝讚歎地問道。她在羅納德·科爾曼對她說了句客氣話和給了她一個笑臉之後,這時正在恢復心境的平靜。    
    「哦,媽媽,參加這樣的活動,就可以認識他們。你自然就認識了。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對了,上那邊去吧。」    
    穿白上衣的僕人們正在把高大的中國畫屏推到牆壁的空槽裡去,展現了一間長形的宴會廳和一張堆滿了豐盛菜餚的冷餐長桌,兩位廚師操起快刀對著熱騰騰的火腿和火雞一試鋒芒。客人們紛紛進來就食,有幾個男人,穿的是裁製得有稜有角的陸軍制服,站在梅德琳身後那一隊人中。她悄悄告訴拜倫,他們都是好萊塢正在攝制中的軍事訓練影片裡的角色。「休·克裡弗蘭正朝他們這兒瞧,」她說。「他已經接到徵兵通知;如果風聲緊了,他得想個法子脫身。」她心直口快,說漏了嘴,便瞧見了哥哥的臉色。「確實,我知道這件事準會惹你生氣,不過——」    
    「它惹得你怎樣呢,梅德琳?」    
    「勃拉尼,休完全弄不來器械。他連一支鉛筆都削不好。要他去扛槍,那完全是亂彈琴。」    
    他們把盆子端到平台上的一張小桌上去,利奧那德·斯普雷雷根也上那兒去跟他們作伴,並且給梅德琳說了些關於這次大會的話,她便在拍紙簿上記了下來。斯普雷雷根,一副精明而不好惹的神氣,說話是純粹的紐約口音。梅德琳跳起來叫道:「啊呀,我的天哪,大會上團體演唱得有吹小號的人,正是這件事。對不起,萊尼,我明明知道是忘了件什麼事。我馬上回來。」    
    「真是個可愛的聚會,」羅達對斯普雷雷根說,兩眼掃視著掛在周圍牆上的那許多法國印象派繪畫,「多麼富麗堂皇的住宅。」    
    他露出滿臉笑容。他是個瘦矮個子,一頭濃密而鬈曲的淺黃頭髮,面孔活像老鷹。他嗓音低沉,簡直是個男低音。「可不是,亨利太太,我把十分之一的心血都花在這上面了,但是我不在乎,哈里是個狠心的代理人。說說看,中尉,你對第二戰場有什麼看法?」    
    「對不起,我弄不明白,」拜倫一邊說,一邊吃著他那盤堆得滿滿的菜餚,「眼前就有著四、五個戰場,是不是?」    
    「啊,軍人本色,說話講究絕對準確!」斯普雷雷根點點頭,精明地掃視了拜倫一眼,把勳標和海豚領章都看清楚了。「『要求立即在法國開闢對德國的第二戰場委員會』,這樣說就更正確了,我想。人家都懂得我們的這個意思。你是贊成的,是嗎?」    
    「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辦得到。」    
    「嗯,為此大叫大嚷的軍事權威還不知道有多少吶。」    
    「要說軍事權威嘛,可得要盟國的參謀長們才能算數。」    
    「一點不錯,」斯普雷雷根說,口氣就像對一個聰明的學童說話,「參謀長們可不敢頂撞他們的政治首腦。經濟和政治的動機可能造成愚蠢的軍事決策,中尉。你們打仗的人就得付出代價。反動派想讓希特勒先把蘇聯毀滅掉,然後再去收拾希特勒。反動派的呼聲是強大的,可是人民的呼聲更強大。像今天這樣的群眾大會,意義非常重大,道理就在這裡。」    
    拜倫搖搖頭,委婉地說:「我覺得那未必能動搖戰略的決策。幹嗎不舉行一次聲援歐洲猶太人的大會呢?如此盛大的宣傳活動倒可能會使他們得到一點實在的好處。」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三章(4)

    羅達朝她的兒子陝陝眼。聽見了「猶太人」這個詞,斯普雷雷根兩眼頓時透出陰鬱的神色,繃緊了嘴,一面挺直身子坐著,一面把刀叉放下,攤在一片熱火腿上。「如果你是認真的話——」    
    「我是非常認真的。」    
    斯普雷雷根說得很快,像連珠炮一般。「說真的,對於那邊發生的事情,我不十分清楚,我的朋友,我認為我們這兒也不見得有誰真正知道,但是要結束那一切苦難,惟一的道路便是立即有一個第二戰場打垮希特勒。」    
    「我明白。」拜倫說。    
    「對不起。很高興和你結識。」斯普雷雷根對羅達說罷,便走開了,連吃的東西都沒拿走。    
    梅德琳立即過來,衝著拜倫皺緊眉頭,「瞧你,勃拉尼,我們去開大會的路上就讓你在旅館門前下車得了。」    
    「怎麼回事!」羅達說。「那是為了什麼?」    
    「他對萊尼·斯普雷雷根說了反猶太人的話。」    
    羅達驚奇得眨巴眼睛。「什麼?原來如此,那人是個傻瓜蛋,他只不過說句——」    
    「別提了,媽,」拜倫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好萊塢圓形露天會場的大門口高高懸起一條大橫幅,黃底紅字:    
    美國人不會來得太晚    
    汽車像流水一般朝裡面開,步行的人群從左近的街道向會場彙集。但是,進口處雖然顯得人頭擠擠,偌大一個圓形會場裡邊,聽眾們卻只是稀疏地湊集在一層層包廂的下方靠近舞台的兩側。後座升高處,西斜的陽光把一排排空座位照得通紅。舞台前端披上了三面大旗——英國國旗、星條旗和黃色斧頭鐮刀的紅旗——上空是用剪切的字母組成的一個拱頂    
    辟第    
    開二    
    即戰    
    立場    
    羅達走進包廂,挨裡斯特·塔茨伯利身穿一套泡泡紗衣服,一隻眼睛戴著眼罩,好不容易從座位上站起來吻她。帕米拉用笑臉迎人,然而兩眼浮腫,臉色憔悴,不施脂粉,簡直有點蓬頭垢面;羅達心想,這姑娘看起來像是連死活都不在乎了。梅德琳急匆匆衝進包廂。後台鬧得可熱鬧了!兩位明星退出了這場演出,還有一位得了咽喉炎,忙亂中重新安排節目,把塔茨伯利的講話排在大會結束之前最後一個,在團體演唱的後面。行不行?塔茨伯利表示同意,只是說了一句他的講話調子不會中聽。    
    「噢,準會,準會。你有權威,」梅德琳說。「抱歉,我們聚集的聽眾不夠多。門票收費是個錯誤。」她急急忙忙走了。    
    拼湊起來的膩人的節目,部分是唱歌和舞蹈,有兩架鋼琴伴奏,部分是演講,還有帶點矯揉造作的滑稽戲。當晚的精彩節目是一支歌曲,《反動派的拉格調》,演員們都裝扮成大腹便便的富翁,頭戴高頂禮帽,身穿燕尾禮服,雪白背心的肚皮上都有美元符號,蹦過來,跳過去,口口聲聲同情蘇聯,同時又找出各種可笑的理由拒不派遣軍事支援。所謂團體演唱就是有許多角色從這個圓形劇場的四面八方發出呼聲——一個鋼鐵工人、一個農場工人、一個教員、一個護士、一個黑人等等——人人都要求立即開闢第二戰場;在這些單人的發言中間穿插著全體聽眾莊嚴地齊聲朗讀從油印紙上摘錄下來的一些語句,有佩利克裡士、莎士比亞、林肯、布克‧華盛頓、湯姆‧潘恩、列寧、斯大林以及卡爾‧桑德伯格,同時還有樂隊輕聲演奏《共和國戰歌》。高潮是狂熱地一字一頓的群眾呼號,在小號的伴奏下,以一次比一次加強的力度重複:    
    開闢第二戰場    
    開闢第二戰場    
    開闢第二戰場    
    快!快!快!    
    這個節目在熱烈的鼓掌歡呼聲中結束。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三章(5)

    利奧那德‧斯普雷雷根作了介紹,塔茨伯利一瘸一拐走上台去,會場起立歡呼。    
    「大家一定都還記得,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這空著一半座位的龐大的圓形廣場上迴響,此時黃昏已臨,月色慘淡,「納粹德國侵犯蘇聯。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倫敦《觀察家》刊登的我的專欄文章,標題是《立即開闢第二戰場》。」    
    全場為此再次起立。他再往下說,這個圓形會場就變得十分安靜了。他開始說,掌握和正視軍事現實是不容易的。他得在德國人大舉進犯的最艱苦歲月中在莫斯科住上幾個月,得在即將淪陷的新加坡住上一個月,得在中途島之戰前後的夏威夷住上一個星期,然後才對這場全球大戰有所理解。    
    要在一九四二年對法國海岸發動大規模進攻,他現在認為,是根本不可能的。現在還只有為數不多的美國新兵已經抵達美國。要迅速增加這支部隊的兵力,德國潛艇仍然是個難以對付而殘酷無情的障礙。制服這一威脅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搏鬥。馬上發動橫渡海峽的進攻戰,勢必要全靠英國的力量。可是英國的力量已經過分分散而有捉襟見肘之虞。新加坡之戰就是明證!英國要在法國採取任何行動,就會大大削弱中國—緬甸—印度戰場的力量,以致勢必要由美國去接受那裡的負擔——立刻就要接受那副千斤重擔——靠的是它能夠突破日本艦隊而送去的那點兵力。這是因為,如果印度和澳大利亞落入日本手中,打敗納粹德國並不算是贏得這場大戰,也不足以保證蘇聯的生存。    
    「朋友們,東亞是這場戰爭的重心所在,」塔茨伯利以委頓而堅定的口吻宣告。「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在那邊的蘆溝橋,而不是在波蘭開始的。中國進行戰鬥的時間之長,超過任何人。如果日本在那裡打贏了,俄國就要大難臨頭。日本將要動員印度、中國和東印度群島的無窮資源去對付蘇聯。一場新的黃禍就要衝過西伯利亞的邊界,它擁有坦克,擁有零式飛機,還擁有以十比一的優勢壓倒西方的人力和自然資源。中國—緬甸—印度戰場是一個真正的、被遺忘的第二戰場。為了要使文明得救,我們必須堅守這一戰場。」    
    這時候聽眾當中有幾個人發出噓聲。    
    「從長遠看,遠景是好的,」塔茨伯利發出蔑視的吼聲。「在新加坡犧牲的我們的戰士,在菲律賓犧牲的你們的戰士,他們不是白白犧牲的。他們打亂了日本人攫取印度和澳大利亞的時間表。眼前戰爭的關鍵就是爭取時間。你們的國家,生產力是驚人的,但不是立即就能開足馬力的。我覺得奇怪,怎麼你們這兒對你們在中途島取得的勝利不大關心。如果你們的海軍在這一仗中吃了敗仗,也許你們大家今天晚上就得逃離加利福尼亞了。你們陣亡的飛行員和水兵,他們是為全人類獻出了生命。」    
    圓形會場上四下裡響起了咳嗽聲,人們頻頻打哈欠,不停地看手錶。    
    「法國的第二戰場?對了,我也熱烈贊成。蘇聯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但是俄國人是堅強的。他們會堅持下去。如果此刻就有數百萬雄赳赳、氣昂昂的英美大軍橫渡海峽,這景象確實美好。無奈這是一個美夢。時候一到,我們就會以滔滔洪流一般的兵員和火力壓倒軸心國。在這以前,我們是為爭取時間而戰,為在許多條戰線上扭轉局勢而戰,包括我們國內的戰線。對於這條國內的戰線,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們的領袖們是說話算數的,要相信這一點,要信賴他們。他們是偉大的人物,他們正在進行一場偉大的戰爭。」    
    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台來,隨之響起了稀稀落落的短暫的掌聲,噓聲更多了。人群開始散去,模樣彷彿很不樂意。一個粗嗓子禿髮男人,穿了件花色俗氣的上衣,正和一個標緻姑娘一同離開拜倫隔壁的包廂,那男的對姑娘說:「還是捨不得放棄他們的帝國,是不是?盡說喪氣話。」    
    塔茨伯利和梅德琳一起回到包廂,喜洋洋地說:「你瞧,這不是大大的獻醜嗎!」    
    「講得好。」拜倫說。    
    羅達跳起來吻他,對他說:「我永遠忘不了你說的中途島那幾句話,永遠忘不了。」聲音顫抖。    
    「你的話很有道理,」梅德琳憤憤不平地說。「這班傢伙就是老腦筋,永遠不肯變的。也許你的話能穿透那麼幾個厚腦殼。我還得去收拾東西。」    
    梅德琳急忙走了,帕米拉也站起身來。「有趣嗎,韜基?」    
    「確實有趣,我看著他們漸漸發覺我不是他們的人,只不過又是一條草叢裡的英國蛇。這使我很高興。」    
    「真敢說話,」羅達說。「要是帕格上台去也會那麼說的——當然,不會有你這樣動人的辭令。」    
    「換了帕格,他就不肯出席這個大會,所以我才非要來說一通不可,」塔茨伯利說。「我們倒是想要見見你的,亨利太太,一起上我們旅館去喝杯酒好嗎?帕米拉和我明天就要繼續飛到紐約去。」    
    他們往外走的時候,人群的壓力把羅達擠到帕米拉身邊,帕米拉悄悄跟她說了句話,說得很快。「亨利太太,我明天可以跟你吃早飯嗎——就我們兩人?」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三章(6)

    第二天早上,她們兩人在游泳池旁邊的草地上面對面坐著,共進早餐,吃的是西瓜、烤麵包片和咖啡,放在一張有輪子的、鋪了檯布的小桌上。這一天是純粹的加利福尼亞天氣!太陽炎熱,天空蔚藍清澈,青草和棕櫚的氣息撲鼻,一陣清風吹來,芙蓉花矮籬上的妖冶紅花便迎風搖曳。水池裡邊有兩個青年和三個姑娘在跳水游泳,他們都是膚色深褐,閃閃有光,他們的打趣作樂,和鳥兒的求偶鳴叫一般歡快純樸。帕米拉今天好看多了,臉上已經細心打扮過,頭髮披在耳後,波紋柔長,光澤鮮明,穿一件灰色沒袖子的衣裳,袒露出她的蒼白胸脯上的幽谷。羅達回想起,這位古怪的少婦,亦步亦趨地追隨在她老父的左右,好像一隻追隨著海輪的海鷗,倒是有本事一會兒變得索然無味,一會兒變得誘人心醉。羅達覺得,也許今天早上她要去跟一個男人相會。她給人的印象是神經非常緊張。    
    她們隨便閒聊著,羅達說起希望能得到一份塔茨伯利的講話稿子,好寄給帕格。    
    「那還不容易。我準能讓你得到一份。」帕米拉連忙回答,她的受過英國上流學校教育培養的語音使羅達覺得分外悅耳而為之傾倒。「那是我寫的。」    
    「是嗎,它可活生生是他的筆調。」    
    「哦,是的,他不舒服或懶得寫的時候,我就給他代筆。」    
    「戴眼罩是怎麼回事,帕米拉?」    
    「那隻眼睛有潰瘍病。需要動手術。我們本該已經回到倫敦了,可是聽見梅德琳說起你要到西部來,我們才住下來。我急著有話要跟你講。」    
    「果真?是什麼事呢?」    
    「關於你的丈夫。我愛他。」    
    羅達一把拉下太陽眼鏡,睜大兩眼看著這位英國姑娘,姑娘挺直身體坐著,頭抬得高高的,兩眼直視,光芒逼人。羅達雖然感到驚愕、迷惘,但是依然立即清晰地感到如果帕格真正喜歡她的話,她倒真是一個可怕的敵手。羅達心想,讓她說下去吧,讓她把願意說出來的事情說出來。所以羅達只是撫弄太陽眼鏡,喝著咖啡,同時也瞧著她。    
    「我知道你曾經要離婚,」帕米拉說,「是他要求你重新考慮的。」    
    「我已經重新考慮過了!」羅達立刻堵住這個口子。「好久以前。事情已經過去了。看起來,他已經說給你聽了。」    
    「哦,是的,亨利太太」,帕米拉回答,神情沉鬱。「是他說給我聽的。」    
    「你跟我丈夫有過關係嗎?」    
    「不。」她們的視線相觸,互相探索對方。「不,亨利太太。他一直對你忠誠,我的運氣不夠好。」    
    羅達從帕米拉的兩眼中看出她說的是真情。「真的?你確是美貌驚人。」    
    「他是個笨蛋。」帕米拉肩膀微微一聳,把這句恭維話頂回去。「要是成功了的話,那才叫美呢。不僅如此,那樣一來你們二位之間也就是公平交易了。」    
    這句話的聲調和用字都是刺痛人的。羅達便反唇相譏:「難道你就不覺得我丈夫實在太老了嗎?」    
    「亨利太太,你丈夫在所有方面都是我生平遇見過的最迷人的男人,他對你的忠誠也包括在內,我的失敗正是由於這一點。」    
    她聲音中迸發的激情使羅達感到驚恐。她看得出帕米拉的年輕皮膚和她自己皮膚之間的區別,羨慕帕米拉的上胳膊,它是那麼地苗條,惹人喜愛——羅達如今必須把自己的那一部分加以遮掩了,因為它正在變得日益臃腫,惹人討嫌——她也妒嫉那姑娘的胸脯。她自己內心裡也在小聲嘀咕,帕格不折不扣是個笨蛋,雖然她正為此替他祝福。「你見到過他嗎——在中途島戰役以後?」    
    「見到過,見過不知多少次啦。他內心痛苦萬分,可他還是一直為你擔心,不知你怎樣經受這個打擊,不知他怎樣可以給你安慰。他甚至想過要為家中有急事告假。他攆我走,雖然我盡力要想住下去。他是個骨子裡都惦念家室的男人。如果你能上夏威夷去,你就去吧。他需要你。如果我曾經有過成功的希望的話,你的兒子一死,我的希望也就完了。」    
    羅達用手絹擦了擦眼睛,只說了聲:「可憐的帕格。」    
    「你鬧得差點兒把他丟了,真是蠢啊。我對你無法理解,我想你是做了件大蠢事,那樣的事可不能再做了。」帕米拉拿起她的錢包。「你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是的,是的。絕對是永遠過去了。」    
    「那就好。有一個好心人,給你丈夫寫過幾封匿名信,告訴他你和那男人的事。如果你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使自己振作起來,這就是一條。」    
    「噢,上帝,」羅達禁不住哼出聲來。「那些信裡面說了些什麼?」    
    「你猜吧!」這是一聲含有鄙夷的斥責。帕米拉放緩了語氣說:「對不起,你失去了兒子我還使你傷心,但是我要求你不要再使他傷心了。我是為了這個才找你談的。我會叫人把講話稿給你送來。我們的飛機再過兩小時就要起飛。」    
    「你能答應我以後再不跟我丈夫見面嗎?」    
    帕米拉臉上繃緊了一道道難看的線條。她對著羅達伸出來的手——手指又瘦又長,佈滿皺紋,倔強有力——沉默不語,然後橫眉相對。「那辦不到。未來是無法控制的。但是我現在不妨礙你了,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她掉過頭去看看那幾個小伙子,他們正在池邊擦乾身體,笑個不停,她的態度也變得溫柔了。「我們這一次談話挺古怪,是嗎?一次戰時的談話。」    
    「你使我大吃一驚。」羅達說。    
    兩人都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情,」帕米拉說。「我只和你的兒於華倫見過一面。那是在他從夏威夷出發作戰之前。他週身都有一道奇怪的光芒,亨利太太。這可不是我的想像,我爸爸也感覺到的。他簡直像是超凡入聖。你經受了一個慘痛的損失。不過你們還有兩個了不起的孩子。我希望你和你丈夫會相互安慰,並且過些時候以後會重新快樂幸福。」帕米拉動作迅速利索,吻了一下羅達的面頰,便急忙走出了花園。    
    羅達走向一隻太陽直曬的躺椅,倒了下去,一半是因為她驚訝得六神無主。帕格什麼時候在信裡說起過帕米拉的?一九四年從倫敦的來信中;一九四一年底從莫斯科的來信中;再就是最近從夏威夷的來信中。當然,華盛頓也是這父女倆常來常往之處。中途島戰役之前在一封說起莫亞那飯店那次宴會的信中,帕格曾經提到「塔茨伯利姑娘」面帶病容,因為得了痢疾。    
    可憐的帕格!這是掩飾偽裝嗎?還是盡力克制他受到壓抑的內心中浪漫波動呢?    
    游泳池此刻空無一人,羅達在那粼粼碧波裡看見了一幅幅圖景,有如占卜的在水晶球裡所見:在那一處處遙遠的地方,帕格和帕米拉兩人朝夕會面,沒有床笫私情,甚至於連接吻擁抱的舉動都沒有,而只是相偕相伴,日復一日,夜復一夜,遠離家人,在數千英里之外。這個女人臉上的別有滋味的會心微笑,活脫是已經抓住了亞當什麼把柄的一個夏娃的寫照。她覺得,帕米拉所說的故事確是天衣無縫,但是帕格這老傢伙不可能會是像她所描述的那麼一個聖潔的漢子。羅達懂得的要多一點。帕米拉·塔茨伯利內心燃燒的那種激情並非自燃之物。帕格曾以某種方式,或明或暗地挑逗過這姑娘。也許他確實使這關係處於精神境界,這樣他就可以攫取一份自命清高的美德,加以享用;也許他們已經一起睡過覺。這很難說。至於帕米拉的眼神是否老實,凡是老實的眼神,羅達沒看不出來的。    
    那些匿名信真可怕,叫人不敢去想。哪一個促狹鬼幹的事兒?無論如何,她的自慚形穢之身和她丈夫之間的差距是縮小了,這畢竟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她對帕米拉是又妒又怕;帕格也就更加值得佔有了。她一反常態,對那頭不聲不響的老狗感到一陣熱呼呼的性慾衝動。那姑娘的矢口否認當然是毫無意義的。帕格把帕米拉攆開,這跟她想和巴穆·柯比分手沒什麼兩樣。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有過一些什麼勾當,她也許永遠沒法知道。她可不可以自己問他呢,這倒是一個很費思量的策略問題。    
    她在躺椅上猛然一驚,這才想起剛才這一會兒她竟忘掉華倫已經死了。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四章(1)

    路易斯站在嬰兒小床上大吵大鬧,把圍欄的鐵條震得直響。錫耶納一到夏天就成了個烤爐,這孩子到了熱天就受不了,脾氣暴躁,一點都碰不得,就像他身上從頭頂到腳尖斑斑點點長滿一身的皰疹一樣。一塊尿布和一件薄布白襯衫已放好在衣櫃上面。娜塔麗知道,為了外出搭車而給他穿上衣服,他也許會有一通大哭大嚎,所以還不如把這件事留在最末了去做。正當她把衣箱的皮帶緊好,使了點勁便汗水直冒的時候,埃倫進來招呼她。「汽車再過半小時就到了,親愛的。」    
    「我知道。我就好了。」    
    他戴一頂舊的藍色貝雷帽,穿一身寒酸的舊灰色衣褲,模樣兒便完全像個意大利的長途汽車乘客。娜塔麗本來就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提醒他一句,別像往常那樣穿得花裡花哨地出門旅行。這下可好,他顯得很知情達理,準備出發。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像是發霉的天花板,畫在上面的小天使們都快要一片片剝落了。「這地方確實破落了。我怎麼一直沒覺察到。」他轉身出去的時候又指點了一下開著的窗子和外面遠處的教堂,又說一句,「你不會很快就能有一間臥室,看得到像這樣的美景,是嗎?」    
    在娜塔麗的心頭,這一回離去卻又不像是真正的永別。多少次,她告別過這幢上帝都不垂憐的托斯卡納別墅,打算再也不來;多少次,她懷著沉重的心情重新看見這古舊的大門連同它的鑄鐵孔雀、這處處裂縫的黃色灰泥園牆、這紅瓦的塔樓,它曾經是拜倫的睡處!一九三九年,她是多麼輕率地首次涉足這兒啊,只打算呆上兩三個月,為的是想要重新把萊斯裡·斯魯特抓到手裡;想不到它竟是一片越陷越深的流沙!她在這個房間裡度過第一夜的情景浮現在她的腦際,驅之不去——軟緞帷幔的四柱床的發霉氣味,牆壁裡面老鼠大聲啃嚙,雷聲震耳,風雨肆虐,電光閃閃,把錫耶納映照得一片陰森可怖,從開著的窗口看去,宛如一幅埃爾·格雷科 畫的《托萊多景色》。    
    最後一分鐘的猶豫湧上心頭。他們這樣做對不對呢?他們剛要安下心來,準備在軟禁似的條件下勉強度日。除了那個維爾納·貝克,誰也不來找他們的麻煩。小娃娃有奶吃——山羊奶,他吃了倒也長得很好——大人也有夠吃的食物。蒙特迪巴基的銀行家們知道埃倫在紐約有財產,不讓他們缺少錢花。這些全都是真的。但是,自從最後一次和貝克會面以後,她就憑本能行事,現在已是欲罷不能。從那以後,埃倫對貝克敷衍得十分妥貼周到,給他送去廣播講話的提綱,接受他的修改意見,以示巴結討好,終於哄騙到官方的許可,得以暫時避開錫耶納的溽暑,去海邊逗留一兩個星期,在福隆尼卡海濱的薩切多特家作客。    
    兩隻衣箱的皮帶都已扣緊。一隻箱子裡全是路易斯的東西。另一隻裝了她最起碼的必需品。拉賓諾維茨的吩咐可是嚴峻的:「別帶你們自己拿不動的行李,你們得帶上孩子步行二十英里」。自從得到他傳來的密信,娜塔麗每天都步行六英里。她的兩腳起了泡,然後又結成硬繭,她覺得身體很結實。卡斯泰爾諾沃遞給她一張捲煙紙和一隻放大鏡的時候,她著實吃了一驚。「挺像電影裡,是不是?」他這麼說了一句。現在是該把紙頭毀掉的時候了。她從手提包裡把它取出來,在手心上攤開。    
    親愛的娜塔麗很高興你要來告訴叔叔輕裝上路別帶你們自己拿不動的行李你們得帶上孩子步行二十英里我惦記孩子也惦記你一切都會順利愛    
    肉眼簡直無法辨認的蠅頭小字,直到此刻還是使她激動不已。幾個月沒收到拜倫的信了。她手頭所有為數不多的幾封,都已被她讀得成了片片紙屑。她記憶中的關於拜倫的一切,儘是一成不變,翻來覆去的那麼一些,跟陳年的家庭電影一樣。她和拜倫,天各一方,度過了以往兩年的生活,她甚至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紅十字會轉來的他的最後幾封信,好多個月以前他從澳大利亞西南部的一個小鎮奧爾巴尼寫來的,她從中感到戰鬥生活正在使他發生變化;他再也不是原來那個曾經使她神魂顛倒的快樂逍遙的公子哥兒了。卡斯泰爾諾沃和拉賓諾維茨之間有聯繫的消息,以及香煙紙上的密信,使她心如亂麻,無法平靜,雖然常識告訴她,那個巴勒斯坦人的話語中除了一個猶太人的好心好意之外,沒任何別的東西。    
    這張紙頭她真捨不得丟掉,但她還是把它搓成一個小球,從洗澡盆的出水口裡沖走了。她給孩子穿上衣服;最後又朝這個好像一隻大糖果盒似的奢侈房間四下裡望了望,她久久凝視那張大床。這幾年來她在那上面嘗盡了孤眠獨宿的滋味,只有撩人的美夢和荒誕的遐想。    
    「快來,路易斯,」她說。「我們回家去。」    
    沒跟僕人們告別。埃倫把幾個壁櫥裡裝得滿滿的衣服都留下了,全部藏書也沒拿走一本,他書桌上堆得高高的文件夾裡都是關於馬丁‧路德的草稿。娜塔麗給女僕和花匠交代了任務,要在兩個星期後他們回來之前完成。但是僕人們都是聰明人,意大利僕人尤其如此。廚婦、女僕,還有兩個花匠,都在大門口站好了,他們高高興興地說了再見,但是他們的眼睛都是嚴肅的,他們的舉動則是不知所措。廚婦給了孩子一根棒糖,車子一開動她就哭了。    
    薩切多特的汽車是那個性子暴躁的兒子開來的,他要在錫耶納呆下去,並且為了他的基督徒女朋友的緣故——他的家人都這麼懷疑——正在學習天主教的教理。反猶太人的法律禁止改宗,但是在錫耶納,人們對法西斯的法令常常置之不理。這個年輕人穿件敞開的薄襯衫,頭髮濃密蓬亂,嘴朝下撇著,嘴角上叼著一支香煙,一聲不吭,把他們送到幾乎是闃無一人的兵營廣場,讓他們下了車,便開走了。    
    錫耶納本來就不是個熱鬧地方;現在則顯得不像是有人居住了。寬闊的廣場上幾處買賣人的攤位都是空著的,也沒人照看。稍晚一點,如果有一卡車蔬菜或鮮貨從海邊運來,興許會有點兒買賣,但也不會有多少;什麼東西都得配給,連大蒜和洋蔥都不例外。市議會高塔的長條影子投在燙人的廣場地面上,幾個閒聊的人像有機器轉動一般跟著影子轉動,彷彿是一具大日晷上的幾個小人像。娜塔麗和埃倫坐在惟一開門營業的咖啡店門外,喝著帶有澀味的代用品桔子蘇打水。回想起賽馬節喧鬧的人群,把這個聳立著文藝復興時期宮殿的圓形廣場擠得水洩不通,本城各區的五彩繽紛的遊行隊列,那如癡如狂的賽馬,全都停止了,全都一去不復返了!這個被歷史遺忘掉的小城消磨了它一生中的幾個年頭。真是古怪,埃倫會存心在這個地方安居下來;更其荒唐而不可思議的是她也陪他在這兒流亡。    
    汽車回來了,小伙子埋怨他們說公共汽車都快開了。他們沒上車站去等車,為的是要避開警察。准許他們到福隆尼卡去小住的證明是一份不尋常的文件,從羅馬搞出來的;越少讓人看見越好。一到車站,公共汽車司機就不耐煩地揮手要他們趕快上車,他們便在一個無聊得直打哈欠的警察的眼皮底下揚長而去。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四章(2)

    公共汽車突突突地開出了高大的城牆,在一條狹小的泥土路上蹦蹦跳跳,朝西開去。薩切多特兩老,雖然衣著樸素,坐在車上卻也不失其為殷實業主的氣派,老兩口都是一副茫然若失、淒涼哀傷的表情,並且跟許多老年夫妻一樣,兩人臉上的表情也幾乎一模一樣。路易斯在娜塔麗懷中睡著了。車上的窗子是開著的,芬芳的田野氣息撲鼻而來,其中還混雜著木炭汽車的煤氣發生器裡冒出來的、像是燒木柴的氣味似的奇怪地好聞的煙火氣。米麗阿姆快活地跟她媽媽嘮叨個沒完,她爸爸自顧自凝視著車外疾馳的風景。公路每轉一個彎,就展現出一幅幅宏偉的景色:山頭的村落、綠色山坡上的農莊、沿山而上的葡萄園。公共汽車嘎嘎作響,開下一段陡坡路,經過了沃爾特拉,到馬薩馬裡蒂馬停了下來。這是一個小山頭上的城鎮,跟錫耶納一樣安靜,它古老的灰色石頭房屋在中午的太陽下閃閃發光。    
    在這兒的小廣場上,空喊勝利的紅紅綠綠招貼畫正好跟教堂和市政廳久經風吹雨打的舊屋面形成強烈對照,這個對照又一次使娜塔麗對墨索里尼政權的一事無成很有感觸。意大利實在是太疲憊、太聰明、太嫵媚了,因而扮演不來帶槍的惡霸角色。扮演這樣的角色完全是打腫臉充胖子,完全是勞民傷財。不幸的是,德國人卻以十足的條頓人認真態度倣傚了這場嗜血的字謎遊戲,來一陣亂砍亂殺;娜塔麗一手抱著不會走路的娃娃,一手提著一隻衣箱,費勁地走向火車站,一路上她疲乏的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些;她的另一隻箱子由埃倫拿著,他還拿著自己一隻箱子。    
    一列窄軌小火車喀嚓喀嚓開進站來,檢票員只顧在一張張車票上打孔,顧不得看一看乘客的臉孔。車站裡和火車上誰也沒查驗他們的證件。在整個馬薩馬裡蒂馬,他們只看見一個警察,靠在支著的自行車上打盹。路易斯又醒了,興致盎然地看著車外山坡地上的農夫、吃草的羊群和牲口、山邊上醜陋的礦井的洞口、大堆大堆的褐色礦渣垃圾、高大的傳送帶、粗木的支架和高塔。火車繞過一個山彎,在山巖下面,遠遠地看得見地中海波光粼粼。娜塔麗屏住了呼吸。若隱若現的地平線上她看得見星星點點的、起伏的海島,那就是他們逃往里斯本去的通道。    
    薩切多特一家在福隆尼卡的夏季別墅是一幢木頭盒子似的拉毛粉刷的房子,正好坐落在海灘上,房子外表漆成藍色。隔一條路,對面就是公園,古樹參天,濃陰蔽地,叢叢棕櫚,葉子張得大大的,使這地方顯得格外幽靜自在。這房子門窗都用木板封起,裡面一片漆黑,又悶又熱,瀰漫著陰濕腐爛的氣味。卡斯泰爾諾沃和他妻子卸下了遮擋暴風雨的百葉窗,打開了窗子,讓海風吹進來。娜塔麗把路易斯放在曾經是米麗阿姆睡過的嬰兒床上安睡,薩切多特便把娜塔麗和埃倫帶到當地小小的警察所去,睡眼惺忪的警長見到從羅馬來的准許文件,顯得有點肅然起敬,他照規定蓋上了印章,填上字眼,還站起來跟他們握手。他說他有一個兄弟在紐瓦克開花店,賺了不少錢。意大利並不是真的跟美國有什麼爭執。全是德國人。只是你對這些見鬼的德國人能有什麼辦法呢?    
    一個星期過去了。拉賓諾維茨沒來信。娜塔麗縱情享受這海灘的樂趣,以此作為一服鎮靜劑去對付那使她備受煎熬的焦急心情。路易斯整天都和米麗阿姆在沙灘上遊戲,也常在海水裡浸泡,膚色逐漸變黑,滿身的疹皰和他的急躁脾氣也消退了。有一個安息日的夜晚,他們正要在點上蠟燭的餐桌就座,門鈴響了,進來一個髒漢子,臉上是三天沒刮過的青鬍子茬。他名叫弗蘭肯塔爾,他說是從阿夫蘭‧拉賓諾維茨那兒來的。他舉止粗魯,言語俗氣,神情倦怠。薩切多特請他一起用飯。他這才脫下破帽子,相貌也顯得斯文起來,還帶點兒靦腆。他指著餐桌上的蠟燭說:「安息日嗎?自從我祖母死了以後,我就沒見過蠟燭。」    
    他在福隆尼卡北面運輸鐵礦砂的港口皮昂比諾的碼頭上做工,他在吃飯的時候告訴他們說。他父親早年也在碼頭上幹活。他的祖父倒是個希伯來學者,他們的家道已是大非昔比。除了知道自己是個猶太人之外,他什麼也不懂。他等兩個孩子上床睡了以後,便談正事。消息不妙。兩艘土耳其貨船原先一直從科西嘉非法運送難民到里斯本去,把英國的通航證弄丟了,通不過直布羅陀。那條路線完結了。    
    他們還是要照原定計劃取道厄爾巴島,上科西嘉去。拉賓諾維茨正在進行安排,設法把他們從科西嘉送往馬賽,大多數救援機構都在那裡活動。從馬賽去巴勒斯坦或里斯本,有幾條路線。這些都是拉賓諾維茨帶來的口信。但是弗蘭肯塔爾告訴他們,還有一條更直接的路線可以到達馬賽。大約每星期都有船從皮昂比諾開出,裝運厄爾巴島或馬薩馬裡蒂馬的鐵礦砂去馬賽,再轉運到魯爾去。英國海軍從來不找礦砂船的麻煩。他認得一個船長,他肯把他們直接帶到馬賽,每人付他五百美元就行。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四章(3)

    他們還坐在餐桌邊,在越來越短的蠟燭光中喝著代替咖啡的菊苣茶。傑斯特羅冷冰冰地說:「我從紐約上船,到達巴黎,花了五百美元,還是頭等艙。」    
    「教授先生,那是太平年月。你們走另一條路,天知道你們要在厄爾巴或科西嘉等上多久。在礦砂船上,你們睡在床上,直線航路,三天到達,孩子們也安全。」    
    他走了之後,傑斯特羅頭一個開口,既是挖苦又是打趣。「要是我們乘上礦砂船,這位老兄便好從我們的錢中大撈一把。」    
    「你信得過他嗎?」娜塔麗問卡斯泰爾諾沃。    
    「這個,我知道他是從拉賓諾維茨那兒來的。」    
    「你是怎麼跟阿夫蘭聯繫的?」    
    「打電報,說些無關緊要的事。要不然就是像他這麼個送信人。你問這幹什麼?」    
    「我在想不如乾脆回錫耶納去。」    
    薩切多特用手臂摟住他的神色驚恐的妻子,對他的女婿說:「娜塔麗說得不錯。你說過的,我們上里斯本去,決不經過法國。」    
    「是的,爸爸,可是現在情況變了,」卡斯泰爾諾沃說,故意裝出異常克制的樣子,「所以,我們還得稍為商量一下。」    
    娜塔麗朝著傑斯特羅說:「我上里斯本去跟拜倫會面的時候,維希的警察把我拖出火車查驗我的證件。幸好我的證件是齊全的。他們問我是不是猶太人,我的脊椎骨都冰冷了。」她又朝卡斯泰爾諾沃說。「我們這些非法旅行的猶太人,如今在法國能向誰求援呢?要是他們把我們關起來的話,怎麼辦呢?我就可能會跟路易斯分開!」    
    「阿夫蘭會設法給我們搞到過境簽證,」卡斯泰爾諾沃說。「證件總能搞得到的。」    
    「假證件,你是說。」薩切多特說。    
    「可以通行的證件。」    
    傑斯特羅說:「我們不要再三心二意了。我們都已經走在路上了。我承認,我從來就不喜歡從一個島上跳到另一個島上的計劃。既然我們要到馬賽去,依我看我們何必不就搭礦砂船呢。出一筆大錢,一次舒舒服服的旅行,這就是我的主意。」    
    卡斯泰爾諾沃沉不住氣,急忙揮動兩手。「可是你瞧,這些礦砂船的情況我早就全都知道了。他們停靠在馬賽最最警衛森嚴的地段,周圍是高高的柵欄,有法國軍隊巡邏,還有停戰委員會派來的德國監督。船長可不為你操心。他只要你的錢。要是他碰上了什麼危險——哼!——他自己的腦袋最要緊。取道海島的路線,一路上照料我們的都是拉賓諾維茨的熟人。」    
    「我在考慮我妻子和我一起回去,」薩切多特十分莊嚴地對傑斯特羅說。「當然,我們還必須好好商量一下。可是我們的兒子還在那兒,這你是知道的。」老婦人用手帕摀住鼻子抽噎。    
    傑斯特羅立即說:「自然羅,那是你們的家。我們呢,只有繼續向前走才比較安全。」    
    老兩口上樓去了。傑斯特羅和卡斯泰爾諾沃又為礦砂船辯論了一些時候。卡斯泰爾諾沃聲稱他決不把一家人的性命交託給一個靠金錢收買來的意大利人。半路上價錢又會跳上一跳;那傢伙可能收了你的錢又不把你送到地點;他可能會把一夥人全體出賣掉。從事抵抗運動的人總比只知道伸手要錢的傢伙靠得住些。    
    最後,傑斯特羅說:「好吧,我們的組織原則是民主呢還是權威?如果是權威,那你決定算了。」    
    卡斯泰爾諾沃乾笑一聲,搖搖手,表示不同意由個人作出決定。    
    「那麼,我現在投票贊成礦砂船。」    
    安娜‧卡斯泰爾諾沃說:「加上我一票。」    
    「你是一頭笨騾,」她丈夫說,但是他的聲調卻是充滿愛憐的怪腔。他又轉向娜塔麗。「你怎麼樣?」    
    「礦砂船。」    
    卡斯泰爾諾沃噘起嘴,輕輕敲一下桌子,站了起來。「那就這樣決定了。」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四章(4)

    一個灰黯陰涼的下午,娜塔麗步行了八英里之後回家,遠遠看見有輛汽車停在屋旁。在福隆尼卡,私人汽車是罕見的。她加快步子,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像是在祈禱:「但願平安無事。」她走近些,認出是輛梅塞德斯牌汽車。房子裡邊,傑斯特羅和維爾納‧貝克坐在餐桌邊喝茶,還有一碟蛋糕。那張沒鋪桌布的餐桌上攤著幾份傑斯特羅廣播講話的黃色打字稿。    
    維爾納·貝克站起來,滿臉笑容,向她鞠躬。「非常高興。好久沒見了!」她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客套話回答他。他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黨衛軍制服,告罪似的輕輕笑了一聲。「唉,對了。請別介意我這身嚇人的化裝舞會打扮。我是在西部各港口作一次旅行,亨利太太,為了莫名其妙的燃料油短缺,我們國家要給意大利負擔百分之百的供應。我們確實知道都是漏到黑市上去了。意大利人看見了這身制服比較肯說實話。我這個黨衛軍的頭銜純粹是榮譽性質,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好得很,這海邊的空氣對你確實有神效。孩子呢?他好嗎?我真想看看他。」    
    娜塔麗竭盡全力用正常的聲調說話,「我去把他抱來好嗎?你可以在這兒呆多久?」    
    「可惜,不能久留。我要去皮昂比諾辦事。福隆尼卡離大路不遠,我這才想起順路進來一下,向你們致意。」    
    「那我就去抱他來。」    
    二樓上的卡斯泰爾諾沃兩夫妻臉無血色,神情驚恐,坐在他們的臥室裡,房門大開。醫生向她招手,輕聲問她:「就是這個人嗎?」    
    「是的。」    
    「我聽見他說了皮昂比諾。」    
    「他是在旅行視察。」    
    另一個房間裡,米麗阿姆正用一隻布頭做的玩具狗熊逗著路易斯玩。娜塔麗把孩子從小床上抱起來,小姑娘也抬頭看她,神情像是一個心事重重的成年婦人。「你抱他上哪兒去?」    
    「樓下,馬上回來。」    
    「可是樓下有個德國人。」    
    娜塔麗伸出一個指頭,按在嘴唇上,便把張大嘴巴打哈欠的路易斯抱了出來。她在樓梯上聽見貝克提高嗓門,就站住了。「傑斯特羅博士,所有這四篇廣播稿子,就照它們現在這個樣子也都很好了。不是嗎,篇篇都是珠璣文章啊。你沒法動它一個字。為什麼不馬上錄音呢?至少是頭兩篇?」    
    傑斯特羅的聲音,沉著寧靜:「維爾納,從前有一個出版商人,勸說詩人A·E·豪斯曼 把他要扔掉的一些文章印出來。豪斯曼用這麼兩句話把他頂回去了:『我不是說這些文章不好。我是說作為我的文章它們還不夠好。』」    
    「說得真妙,可是對於我們說來,時間是個主要因素。如果你在戰爭結束之前不能把這些講話潤色得合乎你的胃口,那豈不全都成無的放矢了嗎?」    
    傑斯特羅的笑聲像是表示會心的喜悅。「說得很到家,維爾納。」    
    「我可絕對不是跟你開玩笑!我保護著你免受痛苦的騷擾。你跟我說你需要的就是在海邊住上一兩個星期。萬一這件事情不再讓我管,傑斯特羅博士,那你可真要後悔莫及了。」    
    一陣沉默。    
    娜塔麗急忙下樓走進餐室。貝克站起來,對著孩子滿臉堆笑。「好傢伙,他可長大了許多!」他把眼鏡塞進胸前的口袋裡,便伸出兩臂。「給我抱一下,好嗎?你們真不知道我多麼想念我的克勞斯,我最小的兒子!」    
    把兒子放進這個穿制服傢伙的手中,使娜塔麗感到一陣噁心,不過貝克博士接過孩子的動作倒也老練輕柔。路易斯樂滋滋地朝他笑。貝克博士的眼睛濕潤了,講話也故意裝得小聲小氣。「好啊,喂!喂,小快樂!我們是朋友,是嗎?我們兩個不搞政治,嗯?——好啊!要我的眼鏡,是不是?」他把眼鏡架從路易斯緊緊攥住的小手裡拿過來。「我們都希望你永遠不需要眼鏡。瞧,你媽媽不放心哩,回到她那兒去吧。告訴她我可從來沒把孩子朝地上摔。」    
    娜塔麗緊緊抱住孩子,放寬了心,坐了下來。貝克重新就座,戴上眼鏡,臉上又是一副嚴厲的神色。「就這樣吧。五天以後我就可以結束旅行回來,我建議請你們兩位跟我一起去羅馬。傑斯特羅博士,你必須準備好廣播稿去錄音。我已經安排好旅館,對於這件事情我可得非常堅決。」    
    傑斯特羅聳起雙肩,攤開兩臂,開玩笑似的裝出一副沒奈何的可憐相說:「五天!也好,我可以力爭做出點事來。可是後面兩篇稿子我是無能為力的,維爾納。它們都只是些亂七八糟的筆記。頭一篇,或者頭兩篇,親愛的夥伴,我還可以試一試,把它們馬馬虎虎趕出來,但是如果你非得四篇全要不可,那我可只能像頭拖不動車的老馬一樣躺倒不幹了。」    
    貝克拍拍老人的膝蓋。「把頭兩篇搞好等我回來。那就瞧你的了。」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四章(5)

    「我也得上羅馬去,果真需要嗎?」娜塔麗問。    
    「是的。」    
    「然後我們還要回錫耶納去嗎?」    
    「你願回去,就回去。」貝克心不在焉地說,一邊看手錶,一邊站起來。埃倫送他出去。    
    卡斯泰爾諾沃夫婦走下樓來,米麗阿姆踮著腳尖跟在她媽媽的裙子後面。她探出頭來,像戲台上的演員那樣用高聲的耳語問娜塔麗:「德國人走了嗎?」    
    「走了,不在這裡了。」    
    「他叫路易斯吃苦了嗎?」    
    「沒有,沒有,路易斯好得很。」娜塔麗緊緊抱住孩子,就像是他跌倒了把他抱起來一般。「你們兩個到外邊門廊上去玩好不好?」    
    「我們可以吃塊蛋糕嗎?」    
    「可以。」    
    四個大人立即在餐室裡開了個秘密會議。現在已是危險關頭,傑斯特羅必須立即轉移。他們認為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他們決定,卡斯泰爾諾沃必須去找弗蘭肯塔爾商量,但是不能在電話裡談。下午的公共汽車半小時後就要開車。醫生戴上帽子便出發了。接著是惶恐不安的一夜。他妻子一夜沒合眼,直到他第二天一大早回來,才算把心放下。弗蘭肯塔爾的建議是他們最好還是向海島出發,因為上星期剛開走一條礦砂船。下一班開往厄爾巴島的輪渡是後天。    
    「那就是上科西嘉去羅。」娜塔麗說,難以抑制的快樂掩蓋了她心頭的怦怦亂跳。    
    「去厄爾巴,」醫生說。「我們得到了那兒再等。科西嘉方面的事情還沒進行。」    
    「也好,」傑斯特羅說。「拿破侖當年能從厄爾巴出走,我們一定也能辦到。」    
    他們逃離的那天早晨,大雨如注,狂風怒號。驚濤駭浪沖擊著皮昂比諾海濱一帶的海堤,浪頭比海堤還高。乘客們三三兩兩開始登上碼頭邊顛簸的小渡輪。遠處一間棚屋裡有三個海關警衛,淋不著一滴雨,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抽著煙斗,呷著酒。弗蘭肯塔爾已經準備妥當遊覽證明,買好了船票;因為厄爾巴島上有監獄,所以遊客必須經過批准。但是誰也不來檢查證明文件。這幾個私自潛逃的人混在其他打著雨傘的旅客中間登上了渡輪;鐵鏈匡啷匡啷地響,柴油機咳嗆著噴出刺鼻的濃煙,渡輪搖搖晃晃駛離了停泊地,弗蘭肯塔爾向他們揮手告別,還若無其事地大喊一聲再見,他們就這麼出走了!    
    回頭朝大陸上看,只見它籠罩在滂沱大雨和皮昂比諾高爐的煙霧之中。娜塔麗回想起頭一天夜裡火車窗外高爐噴出的熊熊烈焰把路易斯嚇得一通大哭,惹來一個巡官來檢查乘客的證件。米麗阿姆操起她銀鈴一般清脆的托斯卡納土腔,亂扯了一通意大利娃娃話去分散路易斯的注意,也分散了那個巡官的注意,把他逗得笑呵呵地走開了,沒給他們一點麻煩。儘管她心頭充滿惡夢一般的恐懼,從意大利出走的路上出現的險情卻是只此一遭。    
    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經過一段叫人頭暈目眩的緩慢航行,厄爾巴島終於在濛濛雨色中隱隱逼近,雲遮霧障,青山起伏。他們下船的地方是一處海風很大的馬蹄形港埠,臨海一帶都是舊房屋,一座古老的堡壘居高臨下,虎視眈眈。遵照弗蘭肯塔爾的囑咐,安娜披上一條白頭巾,娜塔麗披上一條藍頭巾,埃倫口裡銜了一個煙斗。一個體態猶如枯樹的老人趕了一輛騾車在他們面前停下,招手叫他們上車,隨即用一塊骯裡骯髒的帆布當作雨簾把車子罩上。接著便是很長、很長的上山旅程,騾車一路顛簸滑行。透過窗格子上鑲裝的薄雲母片朝外看,山上的葡萄園和農田都是在雨霧中的一團團模糊不清的濃綠。帆布裡面的空氣又霉又悶,騾膻味沖得人透不過氣來。趕車的老人沒說過一句話。路易斯一路上都在睡覺。馬車終於停下。趕車的翻開雨布,娜塔麗提起僵硬的兩腿踏下車子,正好踩在一灘水窪裡。他們來到一個斜坡上的山村石鋪廣場上。四周不見一個人影;連狗也看不見一隻。暮色已臨,雨也停了,淌著雨水的老教堂石頭門面呈現一片深紫顏色。這兒的寧靜簡直叫人害怕。    
    「我們到了什麼地方?」娜塔麗用意大利話問趕車的。她的普通說話聲音聽起來竟像是大聲吆喝。    
    趕車的第一次開口:「馬爾恰納。」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五章(1)

    貝爾埃爾騎術學校的馬伕們正在侍弄又是嘶叫又是踢騰的為數可觀的馬匹,但此刻在場的騎手只有梅德琳和拜倫兩人。梅德琳的全身衣著都是剛從硬紙盒裡取出來的全新貨色:淺黃色馬褲,柔軟珵亮的棕色馬靴,男人式樣的羽飾帽子。拜倫穿了一件華倫的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的運動衫,一條褪了色的粗藍布工裝褲,一雙帆布膠鞋。一個衣服齷齪的乾癟馬伕把他打量了一下,牽來一匹名叫傑克‧弗羅斯特的毛色純黑的高頭大馬。拜倫把兩邊的馬鐙調整好,翻身上馬。傑克‧弗羅斯特登時貼著兩耳,翻動著紅通通的眼珠子,撒腿朝峽谷發瘋似地飛跑。這匹馬力大無比,飛跑起來倒是平平穩穩,拜倫索性放鬆韁繩,任它跑個痛快。經過小徑上當道橫著的一塊白色磨石時,傑克‧弗羅斯特使前蹄騰空,聳起脊背,大聲嘶叫,鼻孔噴氣,表演了一個好萊塢的極度驚險鏡頭。拜倫頗費點兒勁才算沒被摔下馬鞍。這馬顯然得出結論,此人是個騎馬的好手,也就安靜下來,還掉轉頭來,像是詢問似地朝他看了一眼。拜倫看見梅德琳也在這條小路老遠後面跟來,穿過傑克‧弗羅斯特方才揚起、此刻正在沉落的塵土。「好哇,你喜歡跑,你就跑吧,馬兒,」他一面說,一面把兩腿一夾。「繼續前進。」    
    傑克‧弗羅斯特急忙重新開步,縱身躍上一條陡峭的盤山小路,閃電似地沿著峽谷的山坡直奔山頂,快得叫人毛髮直豎。到得山頂,它便站定不動,低頭喘氣,聲如鯨魚噴水。拜倫經過這一番震顛,身心大快,立即下馬,把它拴在一棵樹旁,自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憑高歇息。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下面馬蹄得得,梅德琳也上來了,渾身一層塵土。「你的馬怎麼了?」她大聲問。    
    「我想它需要活動活動。」    
    她吃吃地笑著,讓拜倫扶下馬。「我還以為它也許是約好了要上舊金山去赴早宴哩。」    
    他們並肩坐在一塊寬闊平坦的岩石上,視線越過了峽谷,眺望陽光照射之下的那一帶粗獷的群山。蜥蜴在山巖上追逐食物,蒼鷹在他們下面的半空中盤旋著,厲聲嘶叫。兩匹馬都在噴氣踢騰,把它們身上的鞍轡弄得叮噹作響。這聲響更襯托出山頂的寂靜。    
    拜倫等著她說話。這次騎馬出遊是她硬求著他的,她也沒說明為了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沒什麼麻煩事吧,梅蒂?」    
    「哦,勃拉尼,我碰上了一大堆麻煩。不是的!不!」她忍不住一陣笑。「瞧你的臉!像一架電傳打字機那麼靈敏,好哥哥。天哪,難道那一回我是吃了虧了嗎!我沒懷孕,勃拉尼。別用槍口對著人。」    
    他搔著頭皮,勉強露出個笑容。    
    她沒好氣地伸出一個指頭朝他晃動。「瞧你對自己的妹妹竟會想到那麼壞的事情上去!不是的,我是為了調換一個工作傷腦筋,不過,」——她很快用一個金打火機點燃了一支香煙——「我不能在媽面前跟你談這件事。」    
    「你在這兒吸煙行嗎?我看見有塊牌子上說這個峽谷容易失火。」    
    她聳一下肩,深深地吸一口煙。「你記得萊尼‧斯普雷雷根?」    
    「當然。」    
    「環球公司請他擔任製片人。他要我做助手。」    
    「克裡弗蘭怎麼說呢?」    
    「大發雷霆!氣壞了。」她朝拜倫笑笑。她的臉上泛起紅暈,兩眼射出熱切的光芒。「我可不能不考慮這個問題,是不是?從一星期一百五十元到一星期二百元,這可是了不起的升級呀,你瞧。」    
    「可不是,真慷慨,梅德。趁此機會擺脫掉克裡弗蘭,那就更好了。」    
    她的臉上仍然溫柔可愛,但是亨利家特有的堅定口氣已聽得出來了。「唉,你老是低估了休,是不是?聽眾們喜歡他。當然,拍電影比賣肥皂、賣瀉藥要強多了,但是我現在這個工作是靠得住的。休甚至還給了我他公司裡一筆小小的股份。這確實是個傷腦筋的選擇。」    
    「梅德琳,應該抓牢環球公司這個機會。」    
    「告訴我一件事情。休有沒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如果有,那也一定不是有意的。他覺得你這個人可怕。」    
    「他不瞭解我。」    
    「你要我說嗎?我敢打賭,你是為了他在傑妮絲家裡吻過我。是吧?」她咧開嘴朝他笑著,一副調皮相。「我敢打賭,這件事還在你心頭作怪。我的上帝,你當時告訴我已經看見我們倆的時候,你的眼神真像要殺人似的。」    
    拜倫仍然願意把這件事從他的記憶中抹掉:那個細皮白肉的已婚的肥胖男人把梅德琳摟在懷裡,她的裙子後擺朝上翻,露出粉紅色大腿和雪白吊襪帶。「好吧,你要我給你出個主意。我已經照辦了。」    
    「勃拉尼,」——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休‧克裡弗蘭提出和我結婚。」拜倫臉上毫無反應。她急忙說下去,滿臉通紅,「麻煩就在這裡。所以我必須找個人談談。媽只知道一本正經,她聽了這件事准要氣得一命嗚呼。再說呢,她的問題也夠多的了——怎麼了,你這樣一言不發看來是不高興,好哥哥!可是你不瞭解休。他這個人是跟我們一樣的,親愛的,他實在是個很懂事、軟性子、孤孤單單的人。」    
    「有老婆和三個孩子陪伴還不夠嗎?」    
    梅德琳苦笑一聲。「依我看,那是不得已。」    
    「他向你求婚了嗎?」    
    「哦,親愛的,如今沒有求婚這種事了。」她輕蔑地把手一揮。「你向娜塔麗求過婚嗎?」    
    「當然,沒少說話。」    
    「好啊,你算是個稀罕的老古董。咱們亨利一家全是的。休已經在辦離婚了。」    
    「他在辦了嗎?」拜倫站起來,踱來踱去,兩腳踩在全是小石子的泥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你該跟爸爸談。」    
    「爸爸?別提了。他會拿了馬鞭去找休的。」    
    「他是為了你才要把妻子離掉的嗎?」    
    「哦,克萊爾,他的妻子,是個怪物,完全精神失常,一個蠢女人,他二十一歲結的婚。害怕失掉他,害怕得就像要發瘋似的,可是又要把他踩在腳底下。她只知道朝精神分析醫生那兒跑。花錢像個女公爵。可不是,一年前她到處大發神經,胡言亂語,對我造謠譭謗,不知道說了多少威脅恐嚇的話。使他不得不買件貂皮大衣求她息怒。她真是個沒羞沒臊的東西,勃拉尼,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當然,她還挑撥孩子們來折磨他。」    
    「聽我說。今天就去找環球公司。」他停了下來,站在她面前。「告訴那傢伙,星期一就到他那裡上班。」    
    「我估計你會這麼說的。」她莊嚴地仰頭看著他,聲音卻是顫抖的。「我沒把握是不是能做到。」    
    拜倫的心頭湧起了一股對他妹妹又是厭惡又是心碎的同情,說道:「那麼是很頂真的了。」    
    「是的。」    
    他的聲音變小了。「頂真到什麼程度?」    
    「我已經告訴你啦。」她的口氣又變得叫人惱火了。「這件事不需要動用馬鞭和獵槍。不過是很頂真的。」    
    他仔細打量了她的臉,深深歎了一口氣。這姑娘的溫柔坦率的面容就像一個皮製的面具一樣看不透。「他多大年紀?」    
    「三十四。」她看了一下手錶。「哥,你得開車去接媽媽,帶她上華納兄弟電影製片廠的午餐食堂去跟我們碰頭。我們這就騎馬回去吧。」    
    「也許我要在電影廠裡跟他談談。」    
    標緻的皮面具微微露出一絲渴望神情,像是鬆了一口氣。「你?談什麼呢?」    
    「就談這件事。」    
    她把嘴一撇。「你要帶一支獵槍去嗎,好哥哥?」    
    「不。如果他要跟你結婚,他應該樂意跟我談談。」    
    「我沒法不讓你談。隨你的便。」她把一隻腳伸進馬鐙。「幫我把腳跨上去,勃拉尼,我們晚了。」


第三部 拜倫與娜塔麗第三十五章(2)

    在華納兄弟電影製片廠場地上的那座寬敞宏大、座無虛席、陽光明亮的自助餐廳裡,羅達睜圓了兩眼,伸長脖子,看得出神,簡直沒吃什麼東西,只顧不停地說:「你瞧,梅蒂,那不是漢弗萊‧鮑嘉嗎?——我喜歡的明星,還有貝蒂‧戴維斯!她不在銀幕上面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    
    休‧克裡弗蘭向她解釋,大明星們都有他們自己的豪華餐室,不過有時候他們也歡喜來光顧一下職工的午餐食堂,來一客夾餡麵包,喝一杯牛奶。克裡弗蘭跟電影明星一樣,穿了一件晨衣來吃午飯,臉上還是拍電影的化裝。拜倫瞧見他這副模樣,又覺得討厭他了,但是他那套裝模作樣的談吐和諂笑顯然使羅達覺得有趣,而他的圓滑周到、春風滿面的神氣也給她留下了好印象。兩套無線電廣播節目——原有的《業餘時光》和對軍人廣播的《快樂時光》——都很有號召力,正在攝制的電影短片眼見會有更大的進賬。梅德琳的一星期一百五十元大約是拜倫在潛艇上薪水的兩倍;如果她接受環球公司的聘請,她就可以賺得比她父親當重巡洋艦艦長的薪水還多。    
    這是怎麼回事呢?午飯後參觀了短片《快樂時光》的攝制,拜倫便很有反感。士兵們和水兵們成了克裡弗蘭的假裝是即興笑話的不值一文的笑料,這些笑話都用印刷體寫在大紙板上高高豎在攝影機鏡頭拍不到的地方。沒有一個觀眾。梅德琳後來解釋說,導演會拼接上一些聚精會神、哈哈大笑以及熱烈鼓掌的觀眾鏡頭。拜倫覺得,就算這些假把戲都搞成功了,這樣的影片也不見得會教人看了舒服。就這麼一個無線電廣播員,別的什麼都沒有,故意裝出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拿一些身穿軍服、才能平庸的孩子們開開玩笑,表示他毫無架子。娛樂行業的這種種景象和音響雖然非常低級,卻顯然使他母親看得入了迷。她能有這麼一個暫時忘掉悲痛的機會,拜倫感到高興;至於他自己,只覺得煩膩乏味,如坐針氈,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打得他兩顎都酸痛了。    
    休息的時候到了,暫停拍片,克裡弗蘭向他們走來,笑容滿面,拿來兩隻紙杯裝的咖啡。「你好像比我還需要這個,海軍上將。」    
    梅德琳急急跑來。「媽,拜倫!漢弗萊‧鮑嘉正在隔壁場子裡拍有聲片子。要去看嗎?」    
    「那行嗎?」羅達求之不得地問。    
    「當然行。」    
    「我都看得眼花繚亂了。」羅達跟在她後面說。    
    拜倫安坐不動,克裡弗蘭問他:「沒興趣?」    
    「克裡弗蘭先生,我能跟你談談嗎?」    
    「什麼事?」    
    「梅德琳告訴我環球公司想聘請她。」    
    「哦呵,來吧。」拜倫和他一起走進一間用膠壓板隔起來的化妝室,兩人同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對著一面用燈光鑲邊的鏡子。「拜倫,別讓她接受那個工作。」    
    「為什麼不?人家給的錢多。」    
    「萊尼‧斯普雷雷根是個過得去的電影劇作家,他可不是個主管人。他靠能說會道搞到這位置。他是個共產黨,不僅如此,他還是個聲名狼藉的共產黨。他在環球呆不長,他一走——梅德琳在好萊塢也就站不住腳,無依無靠,非走不可。」    
    「她說你要跟她結婚。」    
    「哦,呵呵!」克裡弗蘭滿臉堆笑,伸手掠了一下腦後的頭髮。「這個麼,你就叫我休,好嗎?」他看看化妝桌上一隻廉價鬧鐘,喝掉了咖啡,一面站起身來,一面打哈哈地說了聲,「喝咖啡休息這一會兒工夫,我們就別打開那一罐豆子了吧,嘿,海軍上將?你在這兒呆多久?」    
    「我請假到今天晚上為止。」拜倫也站起來,堵住了那道小門。這本來是個無意的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