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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回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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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一章(1)

    羅素‧卡頓軍服袖口上那道寬寬的海軍將官金槓閃閃發光。他那間位處白宮西翼、暖氣過足的小小辦公室已油漆過好幾道,最新一道是蛤灰顏色。這位擢升未久的海軍少將當年在海軍學院裡只比帕格高兩班。和他當年在安納波利斯檢閱場上一面操著正步一面向他的一營人喊著口令的時候相比,他的下巴頦兒現在鼓得更加厲害,他的身體變得更加厚實。他的筆挺的身板卻是依然如故。他坐在一張金屬辦公桌後面,背後牆上掛著一幅總統親筆簽名像。他握手的時候並不起身,所說的也是一些不著邊際的寒暄話,隻字不提尼米茲的要求。帕格於是決定冒昧試探一下。「將軍,人事局有沒有通知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來過一份與我有關的調令?」    
    「嗯,不錯。」回答既很謹慎又很勉強。    
    「那麼總統是知道尼米茲上將要我到他參謀部去的啦?」    
    「亨利,我勸你還是呆會兒,傳到你的時候,你就進去聽著,這就行了,」卡頓不耐煩地說,「斯坦德萊將軍還在總統那兒。還有霍普金斯先生和萊希將軍。」他把一籃子信件挪到跟前。「在召見我們的鈴響之前,我必須把這些信件發掉。」    
    帕格其實已經得到了回答:總統還不知情。在繼續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卡頓一言不發;帕格則重新思考一番自己的處境,盤算對策。自從他在莫斯科給哈利·霍普金斯又寫了那份訪問前沿陣地的報告以來,到現在都一年多了,但仍沒聽說過上面有什麼表示,有關明斯克發生的猶太人慘遭屠殺的證據,他給總統去過一封信,也沒回音。他早就斷定,那封信使他顯得是個感情用事、愛管閒事的人,因而也就結束了他與白宮的關係。他對此並不在乎。他從來也沒去追求過出任無足輕重的總統密使的角色,對於這一角色他也不覺得有多大樂趣。顯然,斯坦德萊老將軍在幕後促成了此次白宮召見。對付的策略必須非常簡單:透露尼米茲的調令,抵消斯坦德萊的作用,從總統的權力圈子中脫身出來,呆在外面,然後回到太平洋上去。    
    鈴聲響了兩下。「這是叫我們。」卡頓說。白宮的過道和樓梯顯得寂靜如故——這是颶風眼裡的平靜。秘書們和身穿制服的聽差們步履輕徐,一如太平年月。橢圓形辦公室裡那張大寫字檯上,亂糟糟地放著一些小擺設和艦艇模型,看上去就好似將近兩年來從未動過一樣。但是弗蘭克林·羅斯福已經有了很大變化:灰白的頭髮更加稀疏,發紫的眼泡裡眼睛顯得混濁無光,完全是一副令人吃驚的龍鍾老態。哈利‧霍普金斯面色蠟黃,癱倒在扶手椅裡有氣無力地向帕格招了招手。兩位佩金帶采的海軍將官直挺挺地坐在長沙發上,只是斜眼朝他瞥了一下。    
    維克多‧亨利和卡頓走進去的時候,羅斯福那張疲憊的寬下巴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神色。「啊,帕格,老夥伴!」聲音渾厚、威嚴,儼然是哈佛出身的氣派,就跟無線電裡所有的滑稽演員叫人已經聽膩的模仿完全一樣。「日本佬叫你下海游泳了,是嗎?」    
    「恐怕是這樣,總統先生。」    
    「那是我最愛好的一項運動,你知道,游泳,」羅斯福說,同時微帶惡作劇地一笑。「對我的健康有好處。不過,我喜歡自己選擇時間和地點。」    
    帕格一時不知所措,而後意識到這種叫人吃不消的取笑是存心表示親熱。羅斯福揚起雙眉,等著他的答話。他以他所能想到的最輕的言詞勉強回敬道:「總統先生,我同意,那是一次很不合時的游泳,不過它對我自己的健康也很有好處。」    
    「哈,哈!」羅斯福把頭一仰,開懷大笑,別人也跟著笑了幾聲。「說得妙!要不然,你也到不了這兒了,是嗎?」他說這話的時候,好像是又在開玩笑,別人於是又笑了起來。羅素·卡頓退了出去。總統富有表情的面容變得嚴肅起來。「帕格,損失了那麼一艘好兵艦,還有那麼些英勇的漢子,我感到心疼。『諾思安普頓號』幹得很好,這我知道。你安全脫險,我實在高興。你一定認識萊希將軍吧」——羅斯福那位身材瘦長、神情冷漠的參謀長朝帕格僵硬地點了點頭,這和他的四道金槓以及沉在海底的軍艦都是相稱的——「當然,你也認識比爾·斯坦德萊。自從你和比爾那次一起到莫斯科去過以後,他就一直對你讚不絕口。」    
    「你好,亨利。」斯坦德萊將軍說。他皮膚粗硬形容乾癟,耳朵裡插著一個大助聽器,肌肉鬆弛多皺的勁項上面伸出一個好像沒嘴唇的瘦削下巴頦兒,看上去有點像是一隻發脾氣的烏龜。    
    「你知道嗎,斯坦德萊將軍那次跟著哈里曼的代表團去了一次俄國之後,變得非常喜歡俄國人,所以我不得不把他派到莫斯科去當大使,免得他覺得掃興!雖然他這次只是回國度假,但他實在太想念他們了,所以他明天就要再趕回去。對嗎,比爾?」    
    「對極了,總統。」語調裡面帶有不加掩飾的嘲諷。    
    「你喜歡俄國人嗎,帕格?」    
    「我對他們印象很深,總統先生。」    
    「哦?別人有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是什麼東西叫你對他們印象最深呢?」    
    「他們兵員眾多,先生,還有他們都不怕死。」    
    四個人的目光相互對射了一下。哈利‧霍普金斯用微弱、沙啞的聲音說:「帕格,我看斯大林格勒的德國人此刻大概與你有相同的感覺。」    
    斯坦德萊沒好氣地朝著帕格瞥了一眼。「俄國人兵員眾多,打仗勇敢。這沒人會有不同意見。但是他們也很難相處。這是根本的問題,因此也有一個根本的回答。那就是立場堅定,態度明朗。」斯坦德萊用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指朝著露出寬厚笑容的總統擺動著。「言詞對於他們是白費氣力。就像跟來自另外一個星球的人打交道一樣。他們只懂得行動的語言。即使是行動的語言,他們也可能會有錯誤的理解。我看直到現在,他們還是不理解《租借法案》。既然能夠撈到手,他們就要了再要,撈了再撈,就像小孩子去開聯歡會,碰上了免費供應的冰淇淋和蛋糕一樣。」    
    總統仰起頭,幾乎是樂呵呵地回答說:「比爾,我有沒有對你說起過我在一九三三年同李維諾夫的會談?我那時和他談判關於承認蘇聯的事。嘿,我以前從來沒和這種人打過交道。天哪,我簡直要瘋了!我記得爭論的是我們在俄國的僑民的宗教自由問題。他就像條泥鰍一樣狡猾。我索性對他大發了一通脾氣。可是他回來再找你的時候,那副冷靜的神態我一直忘不了。    
    「他說,『總統先生,在我們剛剛進行革命之後,你們的人和我們的人是沒法打交道的。你們依然是百分之百的資本主義,而我們突然下降到零。』」羅斯福攤開多肉的雙手,豎起手巴掌,遠遠分開。「『自從那以後我們漸漸上升到這兒,大約百分之二十,而你們下降到了大約百分之八十。在今後的歲月裡,我相信我們會把差距縮小到百分之六十對百分之四十。』」總統兩隻手相互靠攏。「『我們不可能合得更攏,』他說,『但是隔開這麼點距離,我們能交往得很好。』比爾,我看李維諾夫的話在這場戰爭中已經應驗。」    
    「我也這麼看。」霍普金斯說。    
    斯坦德萊對著霍普金斯發作了,「你們這些人又不是在那兒長住,招待你們這些光是品嚐一下伏特加味道的客人,他們的舉止言談當然客客氣氣,挺不錯。但是天天和他們談會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好啦,總統先生,我知道我該走啦。讓我再概括地說幾句,然後告辭。」他直截了當地提出了幾點要求:更加嚴格地管制租借物資;提升他的參贊武官;使館有權直接控制前往訪問的大人物。他還帶著強烈的反感提到溫德爾·威爾基,同時怒氣沖沖地向著霍普金斯看了一眼。羅斯福面帶笑容地點著頭,答應斯坦德萊一切照辦。兩位海軍將官離去的時候,斯坦德萊拍了拍帕格的肩膀,詭譎地朝他一笑。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一章(2)

    總統歎了口氣,按了一下按鈕。「讓我們吃午飯吧。你也吃吧,帕格?」    
    「先生,我妻子剛給我吃了一頓晚早飯,是鮮鱒魚。」    
    「真的?鱒魚!好啊,我說這真是再好不過的接風!羅達好嗎?真是位優雅美貌的女人。」    
    「她很好,總統先生。她希望您還記得她。」    
    「啊,她叫人一見難忘。」弗蘭克林‧羅斯福取下夾鼻眼鏡,揉了揉眼眶發紫的眼睛說,「帕格,當我從海軍部長那兒聽說你兒子華倫的情況時,我真是難受極了。像他那樣的小伙子我從來沒見過。羅達受得了嗎?」    
    這個老政客有能夠記住別人第一個名字的本領,現在又冷不防地談起他死去的兒子,使得帕格一時不知所措。「她很好,先生。」    
    「那是中途島的一次了不起的勝利,帕格,全應該歸功於華倫那樣的勇敢的小伙子。他們挽救了我們在太平洋的戰局。」總統突然改變了語調和神色,從親切的同情一轉而為直接商談正事。「但是,你瞧,我們在瓜達卡納爾島附近夜戰中損失的艦隻太多了,是嗎?這是怎麼搞的?日本人比我們更善於打夜戰嗎?」    
    「不,先生!」帕格感到這個問題是給了他一巴掌。他很高興能擺脫掉關於華倫的話題,於是乾脆利落地回答說,「他們發動戰爭的時候,訓練的水平要比我們高得多。他們是早有準備的,只等一聲令下,我們卻不是這樣。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把他們抵擋住了。他們已經放棄了增援瓜達卡納爾的打算。我們不久就會在那兒打勝仗。我承認,我們必須在夜間炮戰中打得更好些,我們也肯定能做到這一點。」    
    「你說的我全同意。」總統的目光冷峻刺人。「但是,有段時間我很為那兒的情況擔心,帕格。我曾以為我們可能不得不從瓜達卡納爾撤出來。如果是那樣,我們的人一定會感到很不好受。澳大利亞人一定會驚作一團。尼米茲做得很好,把海爾賽派到那兒去。海爾賽真是一條硬漢子。」總統把一支香煙裝進煙嘴。「他就靠那麼點兒兵力,但是幹得真夠漂亮,挽救了整個局面。只有一艘作戰的航空母艦!真想不到!這樣的困境不會延續很久了,我們的生產就要大顯身手。耽擱了一年的時間,帕格。不過,就像你說的,他們老早就在準備戰爭,我卻沒有!不論有些報紙老是怎麼暗示。啊,來了。」    
    穿著白上衣的黑人侍役推進來一輛供應午餐的小車。羅斯福把煙嘴放在一邊,然後發出一通埋怨,這叫帕格吃了一驚。「請你瞧瞧我這頓中飯:三個雞蛋,也許四個。真是見鬼,帕格,你只好跟我分著吃了。準備給兩個人吃!」他對侍役命令說。「你就先喝你的湯吧,哈利,別等了。」    
    侍役神色慌張,從寫字檯的一角抽出一塊擱板,拉過一把椅子,給維克多‧亨利端上雞蛋、麵包和咖啡。霍普金斯膝上放著一隻盤子,沒精打采地用湯匙從盤子上的一隻碗裡舀著湯吃。    
    「這才有點像樣,」弗蘭克林‧羅斯福一面說,一面迫不及待地開始吃起來。「現在你可以對你的孫子說了,帕格,你曾分享過一頓總統的午餐。我這兒的工作人員也許從今以後會真正懂得,我不喜歡鋪張浪費,這是場永恆的鬥爭。」鬆軟微溫的雞蛋沒擱鹽,也沒擱胡椒。帕格吃了下去,儘管肚裡不餓,卻覺得這確實是一次有歷史意義的破格待遇。    
    「你瞧,帕格,」霍普金斯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在北非登陸的時候缺乏登陸艇。曾經議論過突擊生產登陸艇的計劃,提到了你的名字。不過現在登陸既已成功,德國潛艇的問題又顯得更加緊迫了,護航驅逐艦當然是造船廠的頭號任務。但是登陸艇的問題依然有待解決,所以——」    
    「非解決不可,」總統克鐺一聲放下叉子。「每次討論到進攻法國的時候,總要碰上這個叫人頭疼的問題。我還記得四一年八月去會晤丘吉爾之前我們在『奧古斯塔號』上的談話,帕格。你很熟悉你幹的那一行。我現在正需要一個有魄力的人能在我的充分支持下監管為海軍生產登陸艇的計劃。但是事有湊巧,半路裡冒出了老比爾‧斯坦德萊。他要你去當他的特別軍事助理。」羅斯福從咖啡杯上抬起眼來一瞥。「這兩樣工作裡面你更喜歡哪一樣?」    
    維克多‧亨利困惑了幾個星期,現在才恍然大悟。他們急急忙忙把他從太平洋弄回來,原來是要他去生產登陸艇:一樁雖然重要但卻枯燥乏味的艦船局的差使,他的前程也就到此為止了。斯坦德萊的要求更把事情弄得複雜化。此時此刻怎能提出尼米茲的調令呢?真是進了佈雷水域!    
    「嗯,總統先生,給我這樣的選擇機會,而且是由您提出,使我感到有點受寵若驚。」    
    「怎麼,我幹的大部分工作不就是這個,老夥計,」總統露出笑容說,「我不過是坐在這兒,像個交通警,設法把適當的人引到適當的崗位。」    
    羅斯福說話時那種討人歡喜的知己態度,好像他和維克多‧亨利從小就是朋友,叫人聽了樂滋滋的。帕格雖然處境尷尬,但對總統依然感到欽佩。整個戰局全憑這位年事日高、身罹殘疾的老人費心操勞;此外他還得治理這個國家,凡事都要和乖戾固執的國會鬥爭一番才能辦成。帕格看得出,哈利‧霍普金斯這時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可能某個重要會議預定馬上要在這間辦公室裡舉行。但是羅斯福照樣能和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小艦長談個沒完,並且使他感覺到自己在這場戰爭中身負重任。帕格對他自己艦上的官兵也是這樣;他使每個水兵都自覺感到是這艘兵艦上不可缺少的一員。只不過總統的這種領導風格是在難以想像的壓力下擴大到了一種超人的程度。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一章(3)

    這是個難以應付的局面。維克多‧亨利使出全部毅力,在這雙充滿智慧、疲勞的眼睛的凝視之下保持沉默——這雙眼睛是天穹深處的兩顆明星,遮隱在親密的友情之中閃閃發光。他沒有勇氣提出尼米茲的調令。那等於是拆卡頓的台,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也等於是讓總統碰壁。不過至少應該讓總統感到他的為難。    
    羅斯福打破了這個稍稍有點緊張的局面。「好吧!不論怎樣,你應該先休十天的假。陪羅達高高興興玩幾天。這是命令!然後再和羅素·卡頓聯繫,我會安排你的工作,不是這個,就是那個。順便問一聲,你那個潛艇上的兒子好吧?」    
    「他很好,先生。」    
    「他妻子呢?那個在意大利碰上麻煩的姑娘?」    
    總統的聲調突然沉了下去,目光向霍普金斯一瞥,這使帕格知道他逗留的時間已經過長。他便急忙立起身來。「謝謝您,總統先生。她很好,十天後我將向卡頓將軍報到。謝謝你的午餐,先生。」    
    弗蘭克林‧羅斯福那張富有動作的臉突然凝固不動,條條皺紋就像刻在石雕上一樣。「你在莫斯科寫來的關於明斯克猶太人的那封信受到了重視。還有你從前線給哈利寫的那份目擊情況報告,我也看了。你預計俄國人頂得住,證明是對的。你和哈利都是對的。這兒的不少專家都估計錯了。你有眼力,帕格,而且有一種本領,能把事情說得有條有理。猶太人目前的處境實在可怕。對這個問題我已無計可施。希特勒那傢伙是個混世魔王,一點不假,而那些德國人也都成了邪魔。惟一的出路就是趕快粉碎納粹德國,狠狠懲罰那些德國人,叫他們世世代代忘記不了。我們正在這麼幹。」他和帕格匆匆握別。帕格只覺得心頭冰冷,走了出去。    
    「如果你把我當作魯莽的冒失鬼,那可要叫我難受了,」羅達說,「我只不過不肯輕易死心罷了。」    
    木柴在起坐間的壁爐裡熊熊燃燒,咖啡桌上放著杜松子酒、苦艾酒、調酒杯、一罐子橄欖,還有一聽剛開的魚子醬、幾塊切得薄薄的方面包、兩碟洋蔥末拌雞蛋。她穿著一件桃紅長睡衣,頭髮向上盤起,臉上薄施胭脂。    
    「真美,這一切真夠美的,」帕格說,既有點窘,同時也感到興奮。「順便告訴你,總統向你問好。」    
    「啊,真的嗎?」    
    「真的,羅。他說你是個優雅美貌的女士,叫人一見難忘。」    
    羅達的臉直紅到耳根——她難得臉紅,而每次臉紅都使她霎時間顯露出少女的艷色。她說:「哦,太好了。不過,究竟怎麼啦?有什麼消息嗎?」    
    他一面呷著酒,一面故意盡量簡略地向她說明了情況。羅達所得到的印象僅是總統在考慮有兩件差使要給他,同時命令他休假十天。    
    「整整十天!太美了!有沒有哪件差使能使你呆在華盛頓?」    
    「有一件。」    
    「那我希望你就幹那一件,我們分開的日子夠多了。太多了。」    
    他們吃了很多魚子醬,喝完了馬提尼酒,帕格有了興致,或者,他覺得自己是有了興致。他的動作起初是笨手笨腳的,不過這很快就過去了。羅達的身體在他懷裡使他覺得溫馨撩人。他們上樓走進臥室,拉起窗簾——不過午後的陽光還是透進不少,只是變得微弱了許多——兩人解衣的時候互相打趣,開了一些小玩笑,然後一起鑽到她的床上。    
    羅達放浪形骸,一如往日。但是一當維克多‧亨利看到妻子赤裸的身體——一年半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它依然漂亮得使他神魂顛倒——他的心頭猛然意識到,這個身體已經被另一個男人佔有過。他倒不是嫉恨羅達;相反,他感到自己已經原諒了她。至少是現在,他比其他時候更加願意把那件事情一筆勾銷。只不過,每當她愛撫他一下,每當她喃喃地說出淫言蕩語,或是作出一個配合的動作,他的腦中就禁不住浮現出她曾同樣如此對待那個大個子工程師的情景。這並不影響正在進行的事情。從某個方面說來——僅就情慾方面而言——樂趣彷彿有增無減。但是事畢之時,卻不免有點噁心之感。    
    不過羅達並無此種感覺。她在他臉上不斷親吻,呢呢喃喃說些不知所云的話,顯然感到歡快滿足。過了一會兒,她便像野獸一般連連哈欠,發出笑聲,然後蜷縮起身子,進入夢鄉。陽光透過窗簾上的一條隙縫,在一扇牆上映出一道金光。維克多‧亨利下床拉攏窗簾遮住陽光,然後回到自己床上,躺在那裡凝望著天花板。一小時後,當她面帶微笑醒來時,他依然如此凝望著。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二章(1)

    萊斯裡‧斯魯特在喬治城他的那套古老公寓房間裡一覺醒來,穿上一條舊褲子,再取出掛在壁櫥裡的花呢大衣穿上——為了不讓三房客佔用,所以壁櫥是鎖著的。然後便像他已經做過上千次的那樣,在密不通風的小廚房裡烤麵包,燒咖啡。他一如往常拎著那只飽鼓鼓的、塞滿公文的舊公事皮包,迎著司空見慣的華盛頓仲冬天氣,步行到國務院去;陰雲低沉,寒風襲人,天空隨時可能降下雪來。    
    他這時的感覺就像久病初癒,才恢復正常生活一樣。賓夕法尼西大街這一段的景象、聲音和氣味,往常一向平庸單調,現在對他說來卻都是美好可愛的。他身旁走過的行人全都是美國人,都要盯著他那頂俄國毛皮帽子看看,這使他得意揚揚;如果是在莫斯科或是伯爾尼,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他回到家裡了,他用不著提心吊膽了。他現在才發現,自從德國開始向莫斯科進犯以來,他就從未舒舒服服地透過一口氣。即使是在伯爾尼,腳下的人行道似乎也隨著近在咫尺的德國人的軍靴響聲而顫動不已。但是現在,德國人已經不是只有一座阿爾卑斯山之隔,而是遠在重洋之外;大西洋上的狂風怒號,向著那另一個大陸上喪魂落魄的人們發出一聲聲冷酷無情的咆哮。    
    國務院大廈正面的那一長列小圓柱此時此刻在斯魯特眼裡也不再顯得醜陋不堪,而是奇巧樸實,親切可愛;它是美國式建築的一個怪物,這也正是它的迷人之處。裡面帶槍警衛攔住他,他不得不掏出一張賽璐珞通行證。這是他在華盛頓和這場戰爭發生的第一次小接觸。他在和維希打交道的主管人辦公室裡停下,看一看那份被困在盧爾德的大約二百五十名美國人的機密名單,其中大部分都是外交官和領事館人員。    
    哈默,弗萊德裡克,公誼會難民委員會    
    亨利,娜塔麗太太,新聞記者    
    霍利斯頓,查爾斯,副領事    
    傑斯特羅,埃倫博士,新聞記者    
    還在那兒;名單裡沒有她初生嬰兒的名字,但願這是個疏忽,就像倫敦大使館那份名單一樣。    
    「啊,你來啦。」歐洲事務司司長站起來說,一面帶著有點古怪的興奮神情仔細打量斯魯特。平時他是個冷漠遲鈍的職業外交官,甚至幾年前他們有一次一起打輪式網球時,他也照樣是那麼冷漠沉靜。他穿著襯衫,隔著辦公桌握手時露出了已經開始有點發福的肚子。握手時他的手有點汗濕,也有點發顫。「你看看這份東西。」他遞給斯魯特一份兩頁打字文稿,上面有紅筆劃的幾道槓槓。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五日(未定稿)    
    同盟國家關於德國反猶暴行的聯合聲明    
    「這是什麼玩意兒?」    
    「是什麼?是一小桶炸藥,已經批准了的正式文件,馬上就公佈。我們日日夜夜搞了一個星期。全是在我們這兒敲定的,現在就等白廳和俄國人來電認可,然後在莫斯科、倫敦和華盛頓同時公佈。快的話也許就在明天。」    
    「我的天啦。『狐狸』,發展得真快!」    
    國務院的人一向把這位司長叫作「狐狸」。這是他在耶魯大學讀書時的綽號。斯魯特首次和他相遇時只當他是大學秘密社團裡的一個校友。當時的「狐狸」戴維斯還是個無憂無慮、稍帶矜持、風流瀟灑的人物,剛從巴黎奉調回國的職業外交官。可現在,他和那些在國務院走廊裡走進走出的身穿整套灰衣灰褲的官兒們已經完全一樣:灰色的頭髮,灰色的臉,灰色的性格。    
    「對,真是一個大突破。」    
    「看來我這次橫渡大洋是多此一舉了。」    
    「一點也不,你帶著這些材料回來」——「狐狸」用大拇指戳了一下斯魯特放在辦公桌上的皮包說——「這樁事情本身就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我們從塔特爾的備忘錄裡知道你帶的是些什麼材料。你是起了作用的。再說這兒也需要你。看一下這份東西吧,萊斯裡。」    
    斯魯特在一張硬椅子上坐下,點起一支煙,專心看起來。「狐狸」舊習未改,照樣咬著下唇,伏案處理函件。「狐狸」同樣也注意到斯魯特還是依然故我,一面看,一面用手指在文件背後敲著鼓點;他還看出了斯魯特面色發黃,額上已經像老頭子一樣露出了皺紋。    
    聯合王國女皇陛下政府:蘇聯政府和合眾國政府注意到來自歐洲的報告令人無可置疑地深信,德國當局不滿足於在他野蠻統治所及的各國領土內剝奪猶太族人民最起碼的人權,現在正將希特勒多次重複的欲將歐洲猶太民族滅絕的願望付諸實現。猶太人正在駭人聽聞的恐怖和野蠻的條件下,不分男女老幼,從各國運往東歐。在已經被變成是納粹主要屠宰場的波蘭,除了戰爭工業所需要的少數高度熟練工人以外,所有猶太人都已被有計劃地從猶太人居住區驅趕淨盡。凡是被帶走的人,從此便無下落。有勞動力的人正在勞動營被慢性奴役致死。老弱病殘者或被棄之不顧,任其凍餓致死,或被集體處決,慘遭蓄意殺戮。    
    聯合王國陛下政府、蘇聯政府和合眾國政府以無比強烈的措詞譴責這一殘酷無比的滅絕政策。它們宣佈,此類事件只能增強愛好和平的各國人民推翻希特勒野蠻暴政的決心。它們重申它們的莊嚴決心,務與其他同盟國家政府確保,凡對此種罪行負有責任者將難逃懲罰;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它們將採取必要的實際措施。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二章(2)

    斯魯特把文件往辦公桌上一丟,問道:「這些槓槓是誰劃的?」    
    「怎麼啦?」    
    「整篇東西都給閹割了。你能改回來嗎?」    
    「萊斯,就它現在的措辭看,已經是一份非常激烈的文件了。」    
    「但是這些刪改是惡意的外科手術。『無可置疑地深信』,這是說我們政府相信確有其事。為什麼把它刪掉?『不分男女老幼』,這是關鍵所在。這些德國人正成批成批地殺害婦孺。不論是誰都會對此作出反應!否則,這不過是件僅僅和『猶太人』有關的事罷了。遠在天邊的大鬍子猶太佬。誰在乎?」    
    「狐狸」的表情尷尬。「這樣說未免言之過甚。可不是,你準是太累了,而且,我看還有點兒偏激,同時——」    
    「告訴我,『狐狸』,是誰刪改的?英國人?還是俄國人?我們能不能再爭一爭?」    
    「這些刪改都是我們這兒二樓搞的。」兩道嚴肅的目光相遇。「為了這個我已經和他們爭得夠凶了,我的朋友。我把好些別的刪改意見都頂掉了。這個聲明會在全世界的報紙上引起一場爆炸,萊斯裡。要三國政府就措辭達成一致意見,簡直是件活受罪的差使,最後能有這樣的結果,就算了不起了。」    
    斯魯特咬住一個手指關節。「好吧。那我們用什麼東西支持這份聲明呢?」他拍拍自己的公文包。「我能不能從這裡面選些材料出來作為這份聲明的附件發表?都是過硬的證據。要不了幾個小時,我就能拼湊出一份重磅炮彈的摘錄彙編材料。」    
    「不,不,不。」「狐狸」急忙搖頭。「那我們又非得一一電告倫敦和莫斯科不可。再來一場辯論,可又得花上幾個星期。」    
    「『狐狸』,沒有證明材料,這份聲明不過是一張宣傳招貼。一篇官樣文章。新聞界肯定會這麼看。跟戈培爾炮製出來的東西相比,那至多不過是塊松泡泡的牛奶麵包。」    
    司長攤開雙手。「但是你那些材料不是來自日內瓦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就是來自波蘭的猶太人,對嗎?英國外交部見了猶太復國主義的材料就要舉起斧頭砍,而蘇聯人一聽有人提到波蘭的流亡政府,就要氣得口吐白沫。這你都是知道的,還是講點實際吧。」    
    「那就不用證明材料算啦。」斯魯特灰心喪氣,舉起拳頭在辦公桌上一捶。「廢話。全是廢話。這就是文明國家用來反對這場駭人聽聞的大屠殺的最好行動,雖然它們手裡掌握著那麼多的確鑿罪證。」    
    「狐狸」站起身來,砰地一聲把門關上,然後掉過臉來朝著斯魯特伸直了手臂,用一個手指對著他。    
    「你聽我說。你也知道,我妻子是猶太人」——斯魯特其實並不知道——「赫爾先生的妻子也是猶太人。我多少個晚上睡不著覺,痛苦地思考這個問題。不要一筆抹煞我們在這兒完成的這件事。它會引起非同小可的變化。德國人如果要繼續這些暴行,他們非得三思而後行。這對他們是個信號,這個信號是會起作用的。」    
    「會嗎?我看他們會置之不理,要不就是付之一笑。」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要全世界都起來抗議,要盟國政府發動一場大規模救援運動。」    
    「對。特別是對聚集在中立國的猶太人。」    
    「好啊。不過你最好還是根據華盛頓的情況重新考慮一下。」「狐狸」一屁股倒在椅子裡,又是氣憤,又是傷心,但他還是語氣平和地說。「你也清楚,阿拉伯人和波斯人都已倒向希特勒一邊。在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僅僅因為我們的軍事當局廢除了維希的反猶太人法律,我們此刻正為我們所謂的親猶太人政策付出可怕的代價。穆斯林拿起了武器。艾森豪威爾軍隊周圍現在全是穆斯林,還有更多的穆斯林在突尼斯等著他。如果一場世界性的抗議引起一股要求向猶太人開放巴勒斯坦的巨大浪潮,那就真會把整個地中海和中東的局勢鬧得不可收拾。這是肯定的,萊斯裡!非但如此,這還會得罪土耳其。這是一場政治冒險,無論如何使不得。你難道不同意嗎?」    
    斯魯特皺緊雙眉,沉默不語;「狐狸」歎了一口氣,扳著手指頭一點一點繼續說下去。「還有,你在國外是否留心觀察了國內的選舉?羅斯福總統對國會幾乎失去了控制。他在國會通過的法案,都是僥倖險勝,那個名義上的民主黨多數已是眾叛親離。一股巨大的反對勢力正在全國形成,萊斯。孤立主義者已有東山再起之勢。不久就要提出一項破紀錄的國防預算。《租借法案》的大量物資,尤其是給蘇聯的物資,根本不得人心。還要恢復物價管制、實行配給、進行徵兵,等等——要打仗,總統就不能沒有這些必不可少的東西。現在要在我國呼籲接受更多的猶太人,萊斯,那你瞧吧,國會準會對所有的戰爭努力統統加以反對!」    
    「說得有理,『狐狸』,」斯魯特挖苦說,「這一套我全清楚。不過你真相信嗎?」    
    「我完全相信。這些都是事實。雖然不幸,但是真的。總統曾經目睹一個不受節制的國會是怎樣挫敗伍德羅·威爾遜,使他的和平計劃化為泡影。我敢肯定,威爾遜的幽靈一定經常纏繞著他。在本屆政府的基本政治策略和軍事策略中,猶太人問題總歸是個包袱。迴旋餘地微乎其微。在這些到處掣手的條件下,這份文件總算是一項成就。是英國人起的草。我的主要任務是爭取保留其內容實質。我認為我做到了這一點。」    
    斯魯特強行壓抑住由來已久的絕望之感,問道:「好吧,那我下一步該做什麼?」    
    「助理國務卿佈雷肯裡奇·朗三點鐘接見你。」    
    「知道他打算要我幹什麼嗎?」    
    「一點也沒聽說。」    
    「給我介紹點他的情況吧。」    
    「朗的情況?嗯,你知道點什麼呢?」    
    「我僅僅聽比爾·塔特爾說過一些。朗曾經邀請塔特爾把加利福尼亞州支持羅斯福的共和黨人組織起來,兩個人都是用純種名馬參加賽馬的,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才相互認識的。此外,我知道朗出任過駐意大利的大使,所以我猜想他是個有錢人。」    
    「他妻子很有錢。」「狐狸」猶豫一下,然後歎了口長氣。「他現在可是日子很不好過。」    
    「怎麼回事?」    
    「狐狸」開始在他那間小辦公室裡踱來踱去。「好吧,現在給你說一下佈雷肯裡奇‧朗的簡歷。你知道一下有好處。他是個老派的紳士政客。南方有錢人家出身。普林斯頓畢業。密蘇里州的終身民主黨人。威爾遜手下第三助理國務卿。曾經競選過參議員,遭到慘敗。在競選政治中是個被淘汰了的人。」「狐狸」停下,站在斯魯特身旁,戳了下他的肩膀。「但是——朗在羅斯福的班子裡是個很老很老的老人了。要瞭解佈雷肯裡奇‧朗,這是關鍵所在。如果你在一九三二年之前為羅斯福效勞,你就算得上是他班子裡的人了,而朗早在一九二年當他競選副總統時,就開始為他效勞了。朗一向都是在民主黨大會上給他效勞的一個小頭目。自從威爾遜時代以來,他一直是民主黨競選運動的一位大施主。」    
    「我懂了。」    
    「那好。報酬,出使意大利。成績,平平。崇拜過墨索里尼。後來大失所望。奉召回國。表面原因是胃潰瘍。其實,我看是因為在埃塞俄比亞戰爭期間工作無能。回國後就玩他的純種馬,參加賽馬會。不過他當然很想重返官場,而羅斯福也很會照料他自己的人。戰爭爆發以後,他就專門為朗設立了一個職位——國務院緊急戰爭事務特別助理國務卿。這就是他現在日子很不好過的由來。因為簽證司歸他管轄,所以難民問題也就成了他的棘手差使。代表團絡繹不絕——勞工領袖、猶太教士、企業老闆,甚至基督教的牧師——不斷敦促他對猶太人高抬貴手。他又只能客客氣氣,模稜兩可,總是告訴人家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因此招來的咒罵,他那副薄臉皮哪能受得了。尤其是那些自由派報紙的咒罵。」「狐狸」在辦公桌旁坐下。「關於佈雷肯裡奇‧朗的專題報告,現在結束。萊斯,在你工作定下來之前,如果你要一間辦公室——」    
    「『狐狸』,佈雷肯裡奇‧朗是個反猶分子嗎?」    
    「狐狸」發出一聲長歎,兩眼凝視空中,呆看了好久,也沒朝斯魯特看一眼。「我認為他不是一個沒有人性的人。他憎恨納粹和法西斯。真心的憎恨。他肯定不是個孤立主義者,他堅決支持成立新的國際聯盟。他是個複雜的人。不是天才,人也不壞,但是四面八方的攻擊傷了他的感情,使他橫下了心。他現在就像一隻鼻子受了傷的熊一樣不好惹。」    
    「你迴避了我的問題。」    
    「那麼讓我來回答。他不是。他不是一個反猶分子。天曉得人家為什麼這麼叫他,但是我認為他不是。他的處境非常困難,還有許多別的事情壓在他身上。我敢說他對實際的內情根本不瞭解。他是華盛頓最忙的忙人之一,從個人角度來說,他也是最好的好人之一。我希望你能在他手下工作。我覺得你至少能使他在簽證司裡消除一些最尖刻的咒罵。」    
    「天老爺,光是這一點,就足夠吸引人了。」    
    「狐狸」一面翻閱他辦公桌上的公文,一面說:「你認識一位塞爾瑪‧阿謝爾‧沃爾特韋勒太太嗎?以前住在伯爾尼的?」    
    斯魯特隔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認識。當然認識。她怎麼啦?」    
    「她要你打個電話給她。說有急事。這是她在巴爾的摩的電話號碼。」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二章(3)

    塞爾瑪挺著大肚子,蹣蹣跚跚跟著侍者頭兒走到斯魯特的桌子旁,她後面跟著一個矮個子、紅面孔、幾乎禿了頂的年輕人。斯魯特從椅子上趕快站起來。她穿一身全黑衣服,胸前佩著一隻鑲有幾顆大鑽石的別針。她的手又涼又濕,好像剛剛滾過雪球一樣。雖然她挺著個大肚子,她與娜塔麗的相似之處依舊非常明顯。    
    「這是我丈夫。」    
    「和你見面非常高興。」雖是見面時的陳詞老套,他卻說得親切誠懇。剛一坐下,沃爾特韋勒就把侍者叫來,開始點酒點菜。他說他還要會見幾位眾議員和兩位參議員,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吃了飯就走,讓斯魯特和塞爾瑪留下敘敘舊。侍者送來了酒和給塞爾瑪的番茄汁。沃爾特韋勒向斯魯特舉起酒杯。「請吧,為同盟國家的聲明喝一杯。什麼時候宣佈?明天?」    
    「啊,你說的是什麼聲明?」    
    「關於納粹大屠殺的聲明呀,還會是別的嗎?」沃爾特韋勒因為深知內情,健康的臉上泛起一陣得意神色。    
    既然如此,斯魯特立即拿定主意,最好還是讓他先攤牌。「我看你是私下有條路子直通科德爾‧赫爾。」    
    沃爾特韋勒笑了。「你知道那份聲明是怎麼搞出來的嗎?」    
    「說實話,我不清楚。」    
    「英國的猶太人領袖終於帶著一些不容爭辯的證據見到了丘吉爾和艾登。駭人聽聞的材料!丘吉爾是個好心腸的人,但是他也非得頂撞頂撞那個該死的外交部,而這次他是確實做對了。當然,我們是有人通情報的。」    
    「我們?」    
    「這兒的猶太復國主義委員會。」    
    飯店座無虛席,因此得等一會兒才能上菜,沃爾特韋勒滔滔不絕談了許多,嗓門壓過了周圍的大聲喧嘩。他的態度堅強有力,討人喜歡,說話略帶南方口音。他是好幾個抗議或救援委員會的成員。他為好幾十個難民簽過保證書,曾經兩次跟代表團一起到過科德爾‧赫爾的辦公室。他說赫爾先生是個地道的紳士,但是上了年紀,因此很不瞭解情況。    
    沃爾特韋勒對於這些大屠殺倒還並不是灰心喪氣到了極點。他認為納粹的迫害將證明是猶太人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將會創造出一個猶太人的家園。他說猶太人及其朋友們現在必須堅決一致:撤銷白皮書!向歐洲猶太人開放巴勒斯坦!他的委員會現在正在考慮在同盟國的聯合聲明公佈之後發起一次聲勢浩大、人數眾多的向華盛頓進軍,他想聽聽斯魯特對於此事的意見。名稱將是「百萬人進軍」。要有各種信仰的美國人參加。將要向白宮遞交一份有百萬人簽名的請願書,要求倫敦撤銷白皮書——以此作為繼續向英國人提供《租借法案》物資的代價。許多參議員和眾議員都願意支持這一決定。    
    「請你坦率地說說你的看法。」沃爾特韋勒一面說,一面大嚼奶酪煎蛋,塞爾瑪則一粒一粒地叉起水果色拉送進嘴裡,眼睛向斯魯特一瞥,像是給他一個警告。    
    斯魯特婉轉溫和地提了幾個問題。假設英國人讓了步,在德國佔領下的歐洲的猶太人又如何能轉移到巴勒斯坦呢?沃爾特韋勒反駁說,那不成問題;中立國的船只有的是:土耳其的,西班牙的,瑞典的。除此之外,盟國運送租借物資的空船也可以扯起休戰旗運送他們。    
    但是德國人會尊重休戰旗或是允許猶太人離開嗎?    
    沃爾特韋勒說,希特勒既然果真想把猶太人清除出歐洲,而這項計劃又能達到目的,那他又為什麼不予合作呢?毫無疑問,納粹會勒索一筆巨款,那也行,自由國家的猶太人寧願傾家蕩產也要拯救希特勒的囚徒。他本人就願意。他的四個弟兄也願意。    
    斯魯特驚訝地發現,面對這個人如此天真的自信,他禁不住要像「狐狸」所說的那樣根據「華盛頓的情況」來對待這個問題。他指出,這麼一大筆外幣的轉移將使納粹可以用來購買大批稀缺的戰爭物資。事實上,希特勒將以猶太人的生命換取殺害盟軍士兵的手段。    
    「我的看法完全不是那樣!」沃爾特韋勒回答的口氣已經有點不耐煩的味道。「那不過是牽強附會的軍事假設,而現在的事實卻是大批無辜者正在慘遭殺害,這怎能同日而語!現在的問題很明顯,就是要趁早救援,以免為時過晚。」    
    斯魯特提到阿拉伯人的破壞行動,很可能一夜之間就使蘇伊士運河不能通航。沃爾特韋勒對於這個「老生常談」作了尖刻回答。運河受到的威脅已經結束。隆美爾正逃離埃及。艾森豪威爾和蒙哥馬利的鉗形包圍正在向他收緊。阿拉伯人見風轉舵,他們對運河碰也不敢碰一下。    
    他們現在喝著咖啡,繼續談話。斯魯特以盡可能好聽的語氣提醒沃爾特韋勒,「百萬人進軍」要求開放巴勒斯坦,這種大張旗鼓的做法過於簡單,恐怕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效驗。他認為英國人不會開放巴勒斯坦,即使他們開放,納粹歐洲的猶太人也無法到達那裡。    
    「那麼,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依你看來他們統統得死。」    
    一點也不,斯魯特回答說。可以從兩方面努力做工作:從長遠角度看是摧毀納粹德國,而在眼前則是把他們嚇唬住,叫他們停止屠殺。同盟國境內有許多萬平方英里的地區人煙稀少。開始時先接受五千名猶太人,分配到二十個國家——不妨也包括巴勒斯坦——然後再可以增加到十萬名得救的生靈。如今被困在中立國的人大大超過這個數目。如果同盟國一致作出決定,立即為他們提供安身之地,那就一定會使德國人大吃一驚。直到現在,納粹還在不斷地對外面的世界冷嘲熱諷:「如果你們果真是為猶太人擔憂操心,幹嗎不把他們收留去呢?」而給他們的回答卻只是不知羞恥的沉默。這種狀況必須結束。只要美國帶個頭,馬上就會有二十個國家跟上來。一旦同盟國家真正表現出對猶太人命運的關懷,就可能會使希特勒的劊子手們感到害怕,放慢手腳,甚至停止殺戮。大叫大嚷,要求開放巴勒斯坦,那是毫無用處的,因此也就是沒把氣力用在刀口上。    
    沃爾特韋勒緊皺眉頭聽著,兩眼盯著斯魯特,斯魯特因此以為自己打動了他。「好,我懂你的意思了,」沃爾特韋勒最後說道,「但是我完全不同意你的看法。十萬猶太人!但是卻有幾百萬面臨死亡!以我們這一點點力量,一旦我們支持這樣一個計劃,那巴勒斯坦也就完了。你那二十個避難所到了最後一刻也要不認賬。再說,大多數猶太人也不願意去。」    
    沃爾特韋勒會了賬,吻別他的妻子,再三邀請斯魯特過兩天就到巴爾的摩去吃飯,然後極其友好地告別了。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二章(4)

    「我喜歡你丈夫。」侍者給他們添了咖啡之後,斯魯特大膽地說。    
    塞爾瑪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臉色變得非常蒼白。她突然激動地說:「他的心腸非常好,為救援工作捐獻了大批錢財,但是他那個復國主義的解決辦法不過是個夢想。我不再跟他爭辯了。他和他的那些朋友一天到晚這個計劃那個方案,不是開會、遊行,就是集會、進軍,這樣那樣,忙得一刻不停,他們的用意真是好極了!另外也有其他的許多委員會,它們也有它們的計劃,有它們的會議和集會!在他看來他們都是走錯了道。唉,這些美國猶太人!他們就好像是吃了毒藥的老鼠在亂兜圈子,其實都無濟於事。我不責怪他們。我不責怪國會,甚至也不責怪你們國務院的人。他們既不壞也不蠢,他們只不過是理解不了這樁事罷了。」    
    「有些人可能既壞又蠢!」    
    她舉起一隻手表示反對。「那是德國人。那些德國人才是殺人犯。但是嚴格說來,甚至也不能責怪他們。他們是受到狂熱病的驅使才變成了野獸。這一切都太可悲、太可怕了!真是,我們這頓飯怎麼盡談這個。今天夜裡我真要做惡夢了。」她把兩隻手放在太陽穴上,勉強微笑一下。「模樣兒跟我相像的那個姑娘怎麼樣了?她的娃娃呢?」    
    聽了斯魯特的回答,她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盧爾德!天吶!她很危險嗎?」    
    「不比我們的領事官員更加危險。」    
    「難道像她這麼個猶太人也不要緊?」    
    斯魯特聳了聳肩。「我看是這樣。」    
    「我會夢見她。我一直夢見我又回到了德國,我們一直沒逃出來。我簡直沒法告訴你我做的這些夢有多可怕,多可怕。我父親死了,我母親病著,而我呢,現在身處異國。每天晚上都使我擔心害怕。」她神色恍惚地環視飯店一眼,然後激動不安地拿起手提包和手套。「但是如果不知感激,那也是罪過。我畢竟活著。我還得趕快去買東西。你接受裘力斯的邀請到巴爾的摩來吃飯嗎?」    
    「當然。」斯魯特有點過分有禮貌地說。    
    她的表情是將信將疑而又無可奈何。來到外面人行道上,她說:「你關於難民問題的主意不壞。你應該爭取實現。德國人要打敗仗了。要不了多久他們就得各人都為保全自己的性命傷腦筋了。德國人在這種事情上是很精明的。如果美國和其他二十個國家從現在起認真準備接受十萬猶太人,那一定會叫那些黨衛軍惡魔感到不安的。他們為了證明自己品行良好,很可能會開始尋找一些借口來保住幾個猶太人的性命。這很合乎情理,萊斯裡。」    
    「你也這樣想,那對我是個鼓舞。」    
    「是不是果真能實現呢?」    
    「我試試看。」    
    「上帝賜福給你。」她伸出手來,「冷嗎?」    
    「像冰一樣。」    
    「你知道了吧?美國並沒使我發生多大變化。我希望你的朋友和她的孩子能得救。」    
    天空清澈蔚藍,斯魯特迎著凜冽的寒風,弓縮著身子步行返回國務院。他在途中停下,目光越過鋪了一層白雪的草坪,朝著白宮柵欄裡面凝視,竭力想像弗蘭克林·羅斯福正在這座宏偉大廈裡面某個地方埋頭工作的情景。儘管收聽過他的那幾次爐邊談話和許多次演說,看過許多新聞影片,也在報紙上念過不下數百萬字的有關他的報道,斯魯特心中的羅斯福依然是個不可捉摸的人。他對歐洲人能夠顯出一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模樣,而他的政策——如果「狐狸」所言屬實——卻又和拿破侖同樣冷酷無情,這樣一個政治家難道真會沒有一絲虛偽之處?    
    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的偉大主題——斯魯特一面匆匆趕路,一面這麼想——是拿破侖在彼爾·別竺豪夫的心目中一落千丈,從一個拯救歐洲的自由主義救世主一降而為入侵俄羅斯的嗜血侵略者。根據托爾斯泰那個靠不住的戰爭理論,拿破侖不過是騎在大象身上的一隻猢猻,一個為時勢和歷史所驅使的無能的利己狂。他之所以發出命令,只是因為他不得不發出那些命令;他之所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是因為一些他既不理解又無法控制的戰場上的小小事件使他必然取勝;而後來造成他屢屢敗北的那些「天才靈機」與先前給他帶來節節勝利的「天才靈機」並無不同之處,只是歷史潮流已經改變方向,與他背道而馳,終於使他陷於失敗之中。    
    如果「狐狸」果真確切地反映了羅斯福關於猶太人的政策,如果總統甚至不願一冒與國會發生衝突的危險以求制止這一滔天大罪,那麼總統豈不真是一隻托爾斯泰所說的猢猻,——個無足輕重的人,一個被歷史的狂飆吹脹了的龐然大物,他之所以看來能夠贏得這場戰爭,僅僅是因為工業的強大威力是向那個方向滾動的;一個時勢的傀儡,在希特勒的恐怖面前他的自行作主的能力甚至比不上一個隻身翻越比利牛斯山倉皇逃命的猶太人,因為那個猶太人至少能使遭受殺戮的人數減少一名。    
    斯魯特並不願意相信這一類事情。    
    佈雷肯裡奇‧朗像個青年人那樣大踏步穿過房間前來握手。透過他辦公室的高高的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就和這位助理國務卿本人一樣,既不悅目,也不使人感到親切愉快。朗的高貴的容顏、薄薄的嘴唇、齊整的鐵灰色卷髮,以及那副矮矮的運動員體型,配上那套裁剪合身的深灰色衣褲,精心修剪的指甲,灰色的絲織領帶,還有胸袋裡的一方白手絹,全都妥貼得體。他簡直就是一個助理國務卿的標準形象;同時,佈雷肯裡奇·朗看上去根本不像心煩意亂、惱怒不滿,也絲毫沒有如坐針氈的樣子;相反,他倒好像是在他的鄉間別墅裡迎接一位老朋友。    
    「啊,萊斯裡‧斯魯特!我們早該見面啦。你父親好嗎?」    
    斯魯特不禁眨了兩下眼睛。「哦,他很好,先生。」一開始就叫人不自在。斯魯特根本就想不起他父親曾經提到過佈雷肯裡奇‧朗。    
    「天曉得有多久沒見到他了。啊!他和我兩個人差不多包辦了常青籐俱樂部 的一切事務,幾乎天天一起打網球,划船,和姑娘們惹出麻煩事兒——」他露出一個富於魅力的憂鬱笑容,朝一張沙發揮一下手。「啊,真的!你知道嗎,現在你比你父親本人更像當年的蒂米·斯魯特,我敢這麼說。哈——哈。」    
    斯魯特帶著尷尬的笑容坐下,腦子裡竭力回憶。後來在哈佛大學法律研究所執教的他父親對自己在普林斯頓「虛度」的年華產生了一種輕蔑的悔恨之感:他常說那只是一些想逃學的紈褲子弟的鄉間俱樂部。他曾竭力勸說他的兒子到別處上學,對他自己大學時的經歷則很少提起。但是,他竟從來沒對從事外交工作的兒子提起他認識一位大使,一位助理國務卿,這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二章(5)

    朗從銀煙盒裡拿了一支香煙遞給斯魯特,然後往沙發上一靠,一面用手指摸著胸袋裡的手絹,一面打趣地說:「你怎麼去上耶魯那個蹩腳透頂的學校?為什麼蒂米‧斯魯特沒堅決阻止?」他以慈父般的目光看著斯魯特,笑著說。「不過,儘管有這麼點不足之處,你還是個出色的外交官,我知道你的成績。」    
    這是挖苦嘲諷嗎?    
    「嗯,先生,我是盡力而為。常常也感到力不從心。」    
    「對於這種感覺我是太清楚了!比爾·塔特爾好嗎?」    
    「好極了,先生。」    
    「比爾是個穩重的人。我收到過他的一些令人沮喪的信件。他在伯爾尼的處境非常敏感。」佈雷肯裡奇‧朗的眼皮垂了下來,眼睛半睜半閉。「你們兩人在那兒處理問題都很穩重。如果換上兩個激進派的年輕人去做那項工作,那你們搞到的那些材料說不定會在全世界的報紙上大肆渲染開了。」    
    「助理國務卿先生——」    
    「大有可為啊,小伙子,你是蒂姆‧斯魯特的兒子。叫我佈雷克吧。」    
    斯魯特的腦子一閃,突然想了起來,很久很久以前,他父親有次和他母親談話時曾經談起過一個「佈雷克」,似乎是他放蕩的青年時代的一個不體面的角色。「那麼,好,佈雷克——我認為我帶來的那些材料是真實的,而且是駭人聽聞的。」    
    「這我知道,比爾也是這麼說的。他把這一點說得很清楚。你們兩人的責任感就更加應該受到讚揚。」朗用手指撫弄一下胸袋裡的手絹,整了整領帶。「我希望我們華盛頓的一些任性的傢伙能像你們這樣才好,萊斯裡。你們至少懂得由政府養活的人不應該使他的國家為難。你們從發生在莫斯科的那樁小事情上吸取了教訓。那件事還情有可原。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也很使我反感。非常可惡,非常野蠻。我早在一九三五年就譴責這一政策了。我那時候寫的備忘錄就在這兒的卷宗裡。不過,年輕人,讓我告訴你我希望你做些什麼吧。」    
    過了好一會兒,斯魯特才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朗先談了他領導的那十九個處室。科德爾‧赫爾實際上要他為戰後成立新國聯起草一份計劃。這可是個大難題!他晚上和星期天都工作,他的健康已經受到損害,不過這都沒有關係。他曾親眼目睹伍德羅‧威爾遜就是因為國會在一九一七年拒絕他有關國聯的主張,才遭滅頂之災。他的老朋友弗蘭克林‧羅斯福以及他對世界和平的宏偉展望絕不能遭到同樣的下場。    
    同時,還必須使國會就範。國務卿已把和國會山打交道的大部分任務委託給他。這可是個累死人的差事!如果國會阻止向俄國提供《租借法案》援助,斯大林就有可能一夜之間食言變卦,去跟德國單獨媾和。這場戰爭的前景就會吉凶難卜,非得打到最後一粒子彈才能定局。英國人也同樣不可信賴。他們已經在玩弄手法,要把戴高樂送到北非去,以便戰後控制地中海。他們打仗完全是為了自己;英國人的本性從來就很少改變。    
    發了一通有關全球大局的議論之後,佈雷肯裡奇‧朗終於談到正題。他說,歐洲事務司內應該有人專門處理有關猶太人的事宜,所有那些代表團、請願書、信件以及必須虛與委蛇的名人顯要等等,以後都不要往他那兒送了。形勢需要一個適當的人選穩妥地處理這些事情,他認為萊斯裡正是這個適當的人選。萊斯裡以同情猶太人著稱,這是一筆寶貴資產。他在伯爾尼行事謹慎,這表明他為人穩妥可靠。他出身高尚的家庭,很有教養。他在國務院裡前程燦爛。現在有個機會可以擔負起一件真正棘手的任務,一顯身手,贏得破格的陞遷。    
    斯魯特對此深感驚恐。充當佈雷肯裡奇·朗的一面擋箭牌,對請願的猶太人「客客氣氣,模稜兩可,總是告訴人家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實在是個令人憎惡的前景。他在國務院的前程的終點現在並不比這間辦公室的門口距離他更遠。這一點他倒也並不在意。    
    「先生——」    
    「佈雷克。」    
    「佈雷克,除非我能對前來找我的人有所幫助,我是不願意被安置在這樣一個職務上的。」    
    「這正是我要你做的啊。」    
    「但是我除了叫他們失望之外,還能做什麼呢?絞盡腦汁,兜著圈子說『沒辦法』嗎?」    
    佈雷肯裡奇坐直身子,一本正經朝著斯魯特嚴厲地瞪了一眼。「哪兒的話,你有可能幫助別人的時候,你當然要說『行』,而不是說『沒辦法』。」    
    「但是現有的一切規定使這幾乎不可能做到。」    
    「怎麼不可能做到?你說說看。」佈雷肯裡奇‧朗問道,態度非常和藹。他顎骨上的肌肉抖動了一下,用手指摸摸手絹,而後又弄弄領帶。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二章(6)

    斯魯特開始解釋說,要求猶太人出示他們所在國警察機構簽發的出境許可證以及品行端正的證書,這是荒唐可笑的。朗打斷他的話,皺起眉頭迷惑不解地說:「但是,萊斯裡,這都是一些必不可少的規定,是為了防止罪犯、非法逃亡者以及其他社會渣滓混進來。我們怎麼能迴避這些規定呢?誰都沒有天生進入美國的權利。誰要進來,就必須拿得出證據,證明如果我們允許他們入境,他們會成為良好的美國人。」    
    「佈雷克,猶太人必須從德國秘密警察那兒領取這些證件。這顯然是一條荒唐和殘酷的規定。」    
    「啊,所謂『德國秘密警察』,可是紐約那些悲天憫人的人造出來的一個可怕字眼。它其實和我們聯邦特工機關一個意思——秘密國家警察 。我跟德國秘密警察打過交道。他們和別的德國人並沒什麼不同。我確實相信,他們採取的方法一定非常嚴厲,但是我們自己也有一個非常嚴厲的特工機關。每個國家都有。再說,並非所有的猶太人都來自德國。」    
    斯魯特感到一陣撕裂神經的衝動,他竭力克制才沒一怒之下走出這間房間去另謀生路——因為他察覺到朗的這番奇談怪論雖說是令人難以接受的,倒也是由衷之言,頗有道理,所以他便說道:「不論這些猶太人來自何處,他們都是為了逃命而來。他們哪能耽擱時間去申請官方證件呢?」    
    「但是,如果我們取消這些規定,」朗耐心地說,「那又怎麼能防止成千上萬的破壞分子、間諜、從事爆破的人以及諸如此類的壞蛋冒充難民混進我們國家呢?你倒說說看。如果我在德國諜報機關工作,我是決不肯放過這個大好機會的。」    
    「可以要求其他的品行證明。比如教友會的調查,個人經歷保證書,當地美國領事館的批准書,或者像聯合救濟協會這一類可靠的救濟機構的證明。只要我們認真去找。總歸是有辦法的。」    
    佈雷肯裡奇‧朗兩手交叉撐著下巴坐在那裡,帶著沉思的神色望著斯魯特。他的回答一字一頓,小心謹慎。「是啊,是啊,我看你的意見也有道理,這些規定會給那些理應入境的人造成困難。我還要為別的事情傷腦筋,比如戰後世界的結構。我不是個頑固派,而且」——他現在的笑容顯得他有難言之苦——「我也不是一個反猶主義者,不管報紙上怎樣污蔑謾罵。我是我國政府及其法律的僕人。我要盡力做個好僕人。你能不能把你的意見寫成一份備忘錄,讓我交給簽證處?」    
    斯魯特不敢相信他已說動了佈雷肯裡奇‧朗,但是聽他口氣倒是一片誠心。他因此壯著膽子問道:「我是不是可以再提一點建議?」    
    「說吧,萊斯裡。我覺得這次談話很有意思。」    
    斯魯特把他的關於由二十個國家接受十萬名猶太人的計劃說了一遍。佈雷肯裡奇‧朗仔細聽著,手指從領帶摸到手絹,再由手絹摸到領帶。    
    「萊斯裡,你是在談論召開另一次埃維昂會議,關於難民問題的一次重要國際會議。」    
    「我希望不是這樣。埃維昂會議是徒勞之舉。另一次那樣的會議需要花費很長時間,而此時此刻人們正在慘遭殺戮。」    
    「但是政治難民現在是個尖銳得多的問題,萊斯裡,而且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重大的政策是不可能在國務院一級制定的,」朗瞇起了眼睛,幾乎完全閉上了。「這個建議是個富有想像力的很有份量的建議。你能就這個建議給我寫一份機密文件嗎?目前只給我一個人看。把你想到的所有具體細節都寫進去。」    
    「佈雷克,你是不是真的感興趣?」    
    「不論別人怎麼議論我,」助理國務卿回答說,寬容的態度裡略帶一點煩躁。「我不喜歡浪費自己的時間,也不喜歡浪費與我共事的人的時間。我們身上的擔子都已夠重了。」    
    但是這個人仍有可能是借此把他打發掉;「寫個備忘錄給我吧,」這是國務院裡老一套的敷衍辦法。「先生,我估計你一定知道那份關於猶太人的同盟國聯合聲明?」    
    朗默默點頭。    
    「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相信事實確實如此?——德國人正在屠殺數百萬歐洲猶太人,並且準備把他們斬盡殺絕?」    
    助理國務卿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一絲空泛的笑容,僅僅是嘴部肌肉的一下顫動而已。    
    「對於那份聲明我碰巧瞭解一點情況。安東尼‧艾登因為受到壓力,起草了那份東西,不過是給一些知名的英國猶太人一點甜頭嘗嘗罷了,我看是弊多利少,只能刺激納粹採取更加嚴酷的措施。但是我們無法對那個不幸的民族作出判斷。在他們遭受苦難的時刻,我們必須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盡力幫助他們。這就是我的整個方針,所以我才要你把立即召開一次會議的主意寫成一份備忘錄。這個主意看來切合實際,有建設性。」佈雷肯裡奇‧朗站起來,伸出他的手。「你願意幫助我嗎,萊斯裡?我需要你的幫助。」    
    斯魯特站起來,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慨然應允說:「我試試看,佈雷克。」    
    斯魯特當天晚上給威廉·塔特爾寫了一封長達四頁的信,結尾是這樣的:    
    看來還是你說得對!我竟然有可能對局勢發揮一點影響,根除一些最駭人聽聞的暴行,並使千萬個無辜者得以保全性命——在很大程度上這是因為我父親碰巧是個普林斯頓一九五屆的畢業生,是個長春籐俱樂部的成員——這樣的好事實在叫人難以相信,在這個有如艾麗絲歷險記中的奇境似的城市裡,有時候事情就得這樣才能辦得成。如果我是可悲地受了捉弄,不用多久我就會發現。但是,目前我將完全忠於佈雷肯裡奇‧朗。謝謝你的一切幫助。我會把情況不斷告訴你。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三章(1)

    斯魯特和「狐狸」戴維斯正在翻閱有關同盟國家聲明的初步報道的剪報,準備就國內的反應給國務卿寫第一份報告,斯魯特這時突然想起,他要到亨利家去吃飯。「我把這些帶上,」他說,一面把整疊剪報塞進公文包,「晚上把草稿寫好。」    
    「我並不羨慕你,」「狐狸」說,「白花氣力。」    
    「不過還沒最後見分曉哩。」    
    斯魯特走到馬路轉角準備叫出租汽車的時候,看到報攤旁邊人行道上放著一捆還沒解開的《時代》週刊。一個《時代》週刊的記者曾在電話上向「狐狸」採訪了將近一個小時,打聽關於大屠殺的證據,因此斯魯特和「狐狸」都渴望看到這份雜誌。他買了一份。儘管下著濛濛細雨,他還是藉著路燈的光線,急切地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新聞欄裡什麼也沒有;特寫欄裡還是什麼也沒有;從頭到尾什麼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呢?《紐約時報》雖然令人失望地只登了一欄報道,同時由於右邊是隆美爾敗逃的大字標題,此外又有兩欄關於減少煤氣定量的消息,因而弄得很不顯眼,但是至少還是登在第一版。大部分其他大報都把它擠到裡頁去了,《華盛頓郵報》就是登在第十頁,但是它們至少還給了它一點篇幅。《時代》雜誌對這件事怎麼可能隻字不提呢?他把雜誌又翻了一遍。    
    一個字也沒有。    
    在人物欄裡他猛然看到一幅他在《蒙特利爾公報》上曾經看見過的帕米拉和她父親的照片。    
    帕米拉‧塔茨伯利,空軍少將鄧肯‧勃納-沃克勳爵的未婚妻(見本刊,二月十六日)將於下月離開倫敦前往華盛頓繼續其亡父生前擔任的倫敦《觀察家》記者工作。在阿拉曼一枚地雷結束埃裡斯特‧塔茨伯利記者生涯(十一月十六日)之前,未來的勃納-沃克勳爵夫人曾由皇家空軍婦女輔助隊准假,陪同雄辯、肥胖的塔茨伯利周遊全球,協助他寫成許多前線報道,並在新加坡和爪哇險遭日本人逮捕。    
    他想這或許會使亨利上校感到興趣。一絲幸災樂禍之感稍稍減輕了他的失望。斯魯特並不喜歡亨利。在他眼裡,軍人一般說來只是年歲大些的童子軍;下等的只不過是些渾渾噩噩的酒徒,最高明的也不過是些辦事於練的跟屁蟲,一無例外都是庸庸碌碌、鼠目寸光的保守派。亨利上校有勞斯魯特費心之處,是因為他不太符合這個框框。他的思路過於犀利敏捷。克里姆林宮的那個夜晚至今叫人難忘,亨利與令人生畏的斯大林的對答不亢不卑,他的莫斯科郊外前線之行也是一大成就。但是這個人不苟言談,而且總是使他想起自己在娜塔麗和帕米拉身上遭到的傷心的失敗。斯魯特之所以接受邀請前去吃飯,完全是因為從良心上說,他認為應該把他瞭解到的情況告訴拜倫的家人。    
    亨利在狐狸廳路的家門口迎接斯魯特時,臉上幾乎毫無笑容。他身穿一套棕色衣服,紅色蝴蝶領結,顯得老了許多,身材也奇怪地縮小了許多。    
    「看過這個沒有?」斯魯特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雜誌,有照片的那頁正好是翻開的。    
    亨利趁著斯魯特去掛淋濕了的大衣時看了一眼雜誌。「沒有。韜基太不幸了,是嗎?請進來。你一定認識羅達吧,這是我們的女兒,梅德琳。」    
    起坐室出奇地大。這整幢房子看上去都不是一個海軍軍官的收入所能負擔得起的。母女兩個坐在靠近一棵修剪好了的聖誕樹的沙發上,喝著雞尾酒。亨利上校把雜誌遞給羅達。「你是一直在猜想帕米拉以後會怎麼辦的。」    
    「天哪!你快看!和勃納-沃克訂婚了!」亨利太太朝丈夫斜眼一瞥,把雜誌遞給梅德琳。「她倒挺會安排自己。」    
    「老天,她看上去又老又俗氣,」梅德琳說,「我記得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就穿這麼一件淡紫色的吊帶子的禮服」——她用一隻白皙的小手在自己胸前晃了一下——「別提多難看了。勃納-沃克也在場,對嗎?金髮的美男子,口音悅耳動聽?」    
    「他確實是個美男子,」羅達說,「那是我為『給英國寄包裹』的音樂會舉行的宴會上。」    
    「勃納-沃克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帕格說。    
    斯魯特聽不出這句話裡有任何弦外之音,不過他依然肯定,在莫斯科的時候,帕米拉·塔茨伯利和這位正人君子曾經打得火熱。事實上,他正是因為看到帕米拉喜歡亨利,心裡生了氣,才不顧職業上應有的謹慎,把有關明斯克大屠殺的材料洩露給了《紐約時報》的一個記者。自那以後,他就走了下坡路,一直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帕米拉在倫敦聽到關於亨利的消息時的反應,說明這件風流韻事遠遠沒有結束。除非維克多·亨利真是一尊沒有靈性的木雕人像,他就一定深諸如何調情。    
    「啊,這位勳爵大人真叫人一見難忘,」梅德琳興奮地叫道,「一身皇家空軍的藍制服,胸前儘是勳章彩標,身材修長挺直,頭髮金黃!嚴肅得又像是個李斯廉‧霍華德。不過,這一對又怎麼配得上呢?他至少有你那個年紀了,爸爸。而她卻大概跟我差不多大。」    
    「哦,那可不止。」羅達說。    
    「我在倫敦和她匆匆見過一面,」斯魯特說,「她因為父親逝世,精神上很受打擊。」    
    「娜塔麗有消息嗎?」帕格突然問。    
    「他們還在盧爾德,依然平安。這是總的情況。但是詳細說起來也話長。」    
    「梅德琳,親愛的,我們開飯吧。」羅達拿著酒杯站起來,「我們飯桌上再談吧。」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三章(2)

    燭光照明的餐廳裡,牆上掛著幾幅畫得很好的海洋畫,壁爐裡的木柴熊熊燃燒。母女倆端上了菜餚。豐盛的烤牛肉好似是在炫耀主人既富有錢財,又不計較配給證,盤碟碗盞也是豪華優美,遠遠超出斯魯特的意料。他在席間敘述了娜塔麗的驚險旅行,其中包括了她早先寄給他的信件、瑞士的報道、日內瓦猶太復國主義人士的謠傳以及拜倫告訴他的情況,總之是篇七拼八湊的故事,其中還摻雜許多他自己的猜想。斯魯特一點也不知道維爾納·貝克對傑斯特羅施加壓力、要他發表一篇廣播演說的經過。根據他的說法,一個德國外交官曾對娜塔麗和她叔父表示友好,所以他們得以在錫耶納安居。但是七月份,他們突然非法隱匿,和一些猶太復國主義難民一起逃亡,幾個月後又在馬賽露面——拜倫就是在那兒見到他們,和他們一起呆了幾個小時的。他們原來打算和他一起去里斯本,但是盟軍攻進北非使德國人進入了馬賽,他們也就沒能離開。他們目前在盧爾德,所有滯留在德國南部的美國外交官和新聞記者也都在那兒。他有意不提娜塔麗拒絕和她丈夫一起出走,他覺得最好還是讓拜倫自己告訴家裡人。    
    「為什麼在盧爾德呢?」亨利上校問,「為什麼要把他們扣留在那裡呢?」    
    「我也確實不知道。不過可以肯定,是維希政府根據德國人的意旨把他們送到那兒去的。」    
    梅德琳說:「那麼,只要德國人高興的話,他們就會又把她和她叔父、孩子一起帶走,送到什麼集中營去?可能還會把他們熬成油做肥皂?」    
    「梅德琳,看上帝份上!」羅達叫道。    
    「媽,到處都在傳說這一類怕人的事情。你也不是沒聽說過。」梅德琳接著向斯魯特掉過臉來說:「這些事到底怎樣?我的老闆說都是騙人的鬼話,是英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就用過的宣傳材料。我簡直不知道應該相信哪種說法。你們呢?」    
    斯魯特的沉重的目光越過了桌子上吃了一半的菜餚和桌子中心的一株猩紅色一品紅,打量著聰明俊俏的姑娘。很明顯,對於梅德琳說來,這些都是牛魔王的國土裡發生的事情。「你的老闆看《紐約時報》嗎?大概是前天的《紐約時報》上有一篇頭版新聞報道了這件事。十一個同盟國政府宣佈這是事實:德國正在滅絕歐洲猶太人。」    
    「《紐約時報》?你肯定嗎?」梅德琳問,「我一向是從頭看到尾的。我沒看見這段新聞。」    
    「那你一定看漏了。」    
    「我平時也看《紐約時報》,但是我也沒看見那段新聞,」維克多‧亨利說,「《華盛頓郵報》上也沒有。」    
    「兩家報紙都登了。」    
    斯魯特心裡感到絕望,甚至像維克多‧亨利這樣的人也視而不見地把這段新聞忽略了,眼睛掃過那些討厭的大標題的時候竟然一點都沒在意。    
    「那麼,這樣一來他們的日子可要不好過了。照你說的情況看,他們的報紙是在吹牛羅,」梅德琳有點固執地說,「說真的,法國人會不會發點善心,饒了他們?」    
    「他們仍然是在法國官方的監管之下,梅德琳,他們的處境和其他猶太人有所不同。你瞧,他們是被扣留,而不是拘留。」    
    「我不懂你的意思。」梅德琳皺起了漂亮臉蛋說。    
    「我也不懂。」羅達說。    
    「請原諒。在伯爾尼的時候,區分這兩個字的意義變成了我們的第二天性。你如果因為爆發了戰爭而被困在一個敵對國家,亨利太太,那你就是被扣留了。瞧,你什麼錯事都沒做,你只不過是湊巧碰上那個時候,所以做了犧牲品。被扣留的人可以交換,比如新聞記者、外交官這一類的人。我們希望現在在盧爾德的美國人就能按此辦理,我們希望娜塔麗和她叔父也能這樣。但是,如果戰爭爆發時你是遭到拘留,也就是說,你遭到了逮捕——原因可能多種多樣,小自穿紅燈,大至間諜嫌疑——那就糟糕了。那你就喪失了權利,紅十字會也不能幫助你。歐洲猶太人就屬這個情況。紅十字會不能和他們聯繫,因為德國人宣佈他們處於保護性監禁之中。這就是拘留,而不是扣留。」    
    「老天爺,那麼多人的生死存亡就取決於見他媽鬼的這兩個字眼!」梅德琳大聲叫道,「真噁心!」    
    斯魯特心裡想,這姑娘的黃魚腦袋終於弄懂了這個人命攸關的技術細節。「啊,字眼可有講究哩,不過,總的說來我還是同意你的看法。」    
    「那麼,她什麼時候能回來呢?」羅達神情憂鬱地問。    
    「難說。人員交換的談判已經進行許久,但是——」    
    門鈴響了。梅德琳一下子跳起來,朝著斯魯特迷人地一笑。「這真是太有意思了,不過我馬上要去國家劇院,我朋友來叫我了。請原諒。」    
    「不必客氣。」    
    外面一扇門開了之後又關上,一陣冷風捲進室內。羅達開始收拾碗碟,帕格領斯魯特來到書房。他們手裡拿著白蘭地,面對面地坐在扶手椅裡。「我女兒是個蠢丫頭。」帕格說。    
    「正相反,」斯魯特舉起一隻手表示不同意,「她很聰明。不能因為她沒能像總統那樣為了猶太人的遭遇而感到心緒不寧就責備她。」    
    維克多‧亨利皺起了眉頭。「總統確實心緒不寧。」    
    「他失眠了好幾個晚上嗎?」    
    「他可經不起失眠。」    
    斯魯特用手掠了一下頭髮。「不過國務院掌握的證據是駭人聽聞的。當然,我不知道呈送給總統的究竟是些什麼材料,我也無法弄清楚。這就像在黑暗中要用一雙油手抓住塗了油的泥鰍一樣。」    
    「我下個星期要再去白宮報到。對娜塔麗,我能做些什麼嗎?」    
    斯魯特坐直了身體。「去白宮?你和哈利·霍普金斯依然保持聯繫嗎?」    
    「嗯,他還是叫我帕格。」    
    「那行。我本來是不想要你擔心害怕。」斯魯特身體朝前坐了坐,兩隻手使勁捏緊了那只裝著白蘭地的酒杯,帕格非常擔心他把杯子捏碎。「亨利上校,他們不會繼續留在盧爾德了。」    
    「為什麼?」    
    「法國人作不了主。我們實際上是在和德國人打交道,他們又抓到一些美國僑民。他們正盡量利用這個有利條件要挾我們。他們想借這個機會交換一大批在南美和北非被捕的間諜。我們已經從瑞士人那兒得到明顯的暗示,扣留在盧爾德的人不久就要送到德國,為的是在談判中向我們施加壓力。那樣一來,就會大大增加娜塔麗的危險。」    
    「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白宮又能做些什麼呢?」    
    「趕在他們轉移之前把娜塔麗和埃倫從盧爾德弄出來。通過我們在西班牙的人,這是可以做到的。盧爾德離開西班牙邊界不到四十英里。只要在私底下靜悄悄地幹,有時甚至可以間接地和德國秘密警察達成交易。弗朗茨‧韋費爾以及斯蒂芬‧茨威格這些人就是給偷偷送越邊界的。我不是說一定能成功,我是說你不妨試試看。」    
    「但是怎麼個試法呢?」    
    「我也可以試探一下。國務院裡我知道該找誰去談。我知道電報該往哪兒打。只要霍普金斯來個電話,我就可以著手進行。你和他的交情夠得上嗎?」    
    維克多‧亨利舉杯喝酒,沒有回答。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三章(3)

    斯魯特的聲音變得生硬了。「我不想故作驚人之談,但是我敦促你試試這個辦法。如果這場戰爭再拖上兩年,歐洲的猶太人都得死光。娜塔麗不是新聞記者,她的證件是假的。一旦他們查出來,她就完了,她的孩子也完了。」    
    「《紐約時報》上登的那份聲明是否說德國政府準備把他們所能抓到的所有猶太人統統殺害?」    
    「哦,文字上沒有明說,但是包含了這個意思。」    
    「這樣一份聲明為什麼沒有引起更大的反響?」    
    萊斯裡‧斯魯特咧開嘴,幾乎有點神經失常似的得意一笑,然後說道:「你倒說說看,亨利上校。」    
    亨利一隻手托著下巴,用力摸來摸去,帶著猜不透的神情久久看著斯魯特。「教皇有什麼反應?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他肯定會知道。」    
    「教皇!這位教皇一輩子都是個反動的政客,我在伯爾尼曾和一個規規矩矩的德國教士談過話,他說他每天晚上祈禱教皇暴病身亡。我是個人文主義者,我對教皇一向不抱任何希望。但是這位教皇正把自從伽利略以來還殘存的一點基督教精神毀滅得一乾二淨——我知道你對我的話有反感。請原涼。我只不過是想使你明白,如果白宮對你還有點信任的話,你就該立即利用這個機會。盡力把娜塔麗弄出盧爾德。」    
    「我得考慮一下,然後給你電話。」    
    斯魯特心情不安地站了起來。「好。如果我表現了過分激動的話,請你原諒。我馬上就走,亨利太太會不會覺得我有失禮貌?我晚上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會代你向她道歉。」帕格站起來。「順便問一下,斯魯特,帕米拉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她告訴過你嗎?」    
    斯魯特忍住了,才沒露出笑容,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個獵人看見狐狸從隱身之處躥出來了一樣。他的過分激動的心情,在他看來也因此而得到一個喜劇性的寬解。「嗯,你知道,上校,女人愛變心 !帕米拉有次在我面前訴過苦,說這位勳爵大人是個監管奴隸的工頭,一個勢利鬼,惹人厭煩的傢伙。說不定他們根本結不成婚。」    
    帕格送他走出前門。他聽得見羅達在廚房裡刷洗餐具的聲響。起坐室裡咖啡桌上放著那份《時代》週刊。帕格打開雜誌,弓身坐著看起來。    
    帕米拉在「諾思安普敦號」下沉時拍的一張快照他已丟失,但是她那時的形象已經深深留在他的記憶之中,猶如這一樁風流韻事的一幀遺像。關於她的婚事的報道對他是個沉重打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實在是件苦事。這張出其不意拍下的照片一點也不好看:頭部稍嫌低垂,鼻子顯得很長,薄薄的雙唇過於拘謹。沙漠上的陽光從頭頂上直射下來,在她眼圈四周留下了陰影。不過,這張在四千英里之外拍下的一個女人的小小的、並不好看的照片,卻能在他心裡激起一陣風暴;與此同時,雖然他那漂亮妻子的血肉之軀就在隔壁房間,他卻絲毫無動於心。這是多麼鮮明的對照!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書房。當他坐在那裡一面喝著白蘭地,一面看著那份《時代》週刊的時候,梅德琳和西姆·安德森興高采烈地從劇院回來了。「國務院的那個怪物走了嗎?謝天謝地!」她說。    
    「戲好看嗎?值不值得我帶你媽也去看看?」    
    「啊,當然值得,應該讓老太太也去快樂一陣,爸爸。你自己也會喜歡的,四個年輕姑娘,同住在華盛頓的一套公寓房間,穿著短褲衩從盥洗室裡跑進跑出——」安德森很不自在地咧嘴笑著說:「沒什麼值得看的,先生。」    
    「嗨,別裝腔了,西姆,你自己就笑得像個傻瓜似的,你的眼睛瞪得那麼大,都快要掉下來了。」梅德琳突然看到華倫的照相簿,態度立刻沉靜下來。「這是什麼?」    
    「你還沒看過嗎?是你媽貼成一本的。」    
    「沒看過。」梅德琳說,「過來,西姆。」    
    他們頭靠著頭,一起翻閱照相簿,起初倒還安靜,過了一會兒她就嚷嚷開了。一枚金質獎章使她回憶起華倫曾在一次田徑運動會上榮獲跳高冠軍,他的同學把他扛在肩上抬出運動場。「啊,我的天,這是他在舊金山的生日宴會!你瞧我,一雙鬥雞眼,還戴著一頂紙帽子!這就是那個可惡的小男孩,躲在桌子底下,朝上往女孩子們的裙子裡偷看。華倫把他拖了出來,差點沒把他給揍死。真的,這叫人想起多少往事啊!」    
    「你母親做了件大好事。」安德森說。    
    「啊,媽呀,她總是有條有理,這是她的天性。老天爺,老天爺,他多英俊啊!你再看看這張畢業照,你看好不好,西姆?你看別的那些小伙子,像他這麼大年紀了還是傻乎乎的。」    
    她父親在一旁看著、聽著,神情冷靜沉著。梅德琳一頁一頁翻過去,聽不見她再發議論了。她的手停住不動,她的嘴唇顫抖起來,她猛然合上那本照相簿,把頭伏在手臂上,哭了起來。安德森尷尬地伸出手臂挽住她,窘迫地朝著帕格看了一眼。過了一會兒,梅德琳拭乾眼淚,說:「對不起,西姆。你還是回去吧。」她陪西姆一起出去,立即又回來坐下。她架起線條優美的雙腿,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帕格看到她用水手般熟練自然的動作點起一支煙,心頭不免又是一陣反感。「爸,加勒比的太陽對西姆·安德森很有好處,是嗎?你應該和他談談。他說起追逐德國潛水艇的事真是繪聲繪色。」    
    「我一直很喜歡西姆。」    
    「不過,他以前老是叫我聯想起牛奶蛋糊。你知道嗎?一種鬆鬆泡泡,白裡帶黃,中看不中吃的東西。現在他變得成熟了,並且——算了,不說了,對我剛才說的他那傻笑別放在心上。聖誕節他來和我們一起吃飯,我很高興。」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羞愧地看了她父親一眼。「告訴你一件事。《快樂時光》的節目現在有點叫我感到難為情。我們從一個營地兜到另一個營地,演些幼稚無聊的滑稽戲,耍弄那些穿軍裝的小伙子,我們就靠這些玩意兒賺錢。和我一塊兒工作的那些寫腳本的聰明傢伙暗地裡得意好笑,其實,被他們嘲笑的那些水手和士兵不知要比他們好多少。我簡直要氣瘋了。」    
    「那你為什麼不辭職不幹呢,梅德琳?」    
    「有什麼別的好干呢?」    
    「你可以在華盛頓找個工作。你是個能幹姑娘。這兒又有這麼一座好房子,幾乎全空著,就你媽孤孤單單一個人。」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三章(4)

    她的神情憂鬱,畏怯,又稍帶著一絲兒滿不在乎的調皮味,這種神情使他感到不安。她十四歲那年帶著一份很糟糕的成績報告單回家給他看時,也是這麼副神情。「說真話,今晚上我腦子裡也閃過同樣的念頭。但是問題是,我已經難以脫身了。」    
    「他們會另外找人去搞那個無聊玩意兒的。」    
    「哦,我喜歡我的工作。我也喜歡這筆收入。看到我那張褐色小存折上的數目字一個勁兒地往上跳,心裡就覺得高興。」    
    「你感到幸福嗎?」    
    「這,我只覺得挺不錯,爸。我沒有對付不了的事。」    
    維克多‧亨利這次回家見著她,離開上次和她見面已經一年半。他在珍珠港收到過一封信,警告他說有一樁離婚訴訟案可能牽連到她,他到家以後一直沒提及此事。不過,他太瞭解梅德琳了,他完全看得出她流露出的煩惱不安的跡象。    
    「也許,我應該找克裡弗蘭那傢伙談一談。」    
    「談什麼呢?」    
    「談你。」    
    她笑得很不自然。「真有趣,他也要和你談談。我以前一直有點不好意思說。」她把煙灰從裙子上撣掉。「告訴我,徵兵是怎麼搞的?你瞭解嗎?叫人覺得真是怪。我認識許多年輕小伙子,他們沒結婚,馬一樣棒的身體,可到現在還沒收到應徵通知書,但是休·克裡弗蘭卻收到了。」    
    「真的嗎?那很好,」帕格說,「那我們可要打贏這場戰爭了。」    
    「別這麼幸災樂禍。他所屬的那個徵兵委員會的主任也是個可惡的小人,專門喜歡挑個有點名氣的人作對。休覺得他最好是穿上軍服,志願參軍,你懂我的意思嗎?繼續搞他的《快樂時光》這類工作。海軍的公眾關係部門裡,你有熟人嗎?」    
    維克多‧亨利慢慢地搖搖頭,一言不發。    
    「那就行了。」梅德琳的聲音就好像如釋重負似的,「我已經盡到了責任,已經問過你了。我答應他問你的,當然,這是他的事。但是,像他那麼笨手笨腳也真不是打槍開炮的料,他非但打不了敵人,反而會給我們自己幫倒忙。」    
    「他在軍界不是有很多關係嗎?」    
    「你簡直難以想像,他們一知道他接到了應徵通知書,一個個就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這才叫我高興哩。你自己最好也躲躲開。他只能給你帶來麻煩。」    
    「我和克裡弗蘭先生之間沒任何麻煩事。」梅德琳站起身來,把頭一甩,就和她五歲時的神態一模一樣。然後她吻了吻她父親,說:「要是有麻煩的話,那也是別人的事。晚安,爸。」    
    帕格在她離去之後想道,如果換上一個真正成熟了的女人,或許會撒謊撒得更像是真的。她的處境無疑非常糟糕。但是,她年輕,應該允許她犯錯誤;再說,他也完全無能為力。還是不想為妙!    
    他又一次拿起那份《時代》週刊,看著帕米拉和她亡父的小照片。「未來的勃納-沃克勳爵夫人」就要來到華盛頓。又是一樁不想為妙的事;同時,這也是個逃避製造登陸艇那份差事回到太平洋去的一個最好不過的理由。在黃色的燈光下,桌子上放著梅德琳猛然合上的那本照相簿,這是羅達的一個巧妙安排,為的是搞出一個可以挽救他們婚姻的可靠基礎。他們不但被往事連結在一起,而且還被華倫之死連接在一起。他至少不該再增加她的痛苦。他可能活不到戰爭結束那一天,即使他能,他們那時也要老了。他們還有五到十年的時間,可以共同生活在一起,安安靜靜地過完他們的風燭殘年。她現在悔恨交加,令人憐憫,她肯定不會再次失足;再說,對於已經發生的往事,她也無力挽回。還是讓時間來彌補一切吧。他抑制住一個荒誕念頭,沒把照片撕下來,便把那本雜誌扔進一隻皮革做的字紙簍裡,然後走進他的梳妝室。    
    她在自己的梳妝室,同樣也在琢磨思考。廚房裡的操勞已經使她感到非常睏倦,此時她很想立即安睡。但是,她是否應該把她和帕米拉的談話告訴他?這是婚姻生活中的一個老問題:是把事情說穿,還是由它去?按照以往情況,羅達覺得少說為好,但是這一次,情況可能屬於例外,她已經厭倦於自怨自艾。那些卑鄙的匿名信是否依然使他耿耿於懷?不過,他自己也不是一個聖人。如果她把真相向他攤開,或許氣氛可以變得明朗些。帕米拉訂婚的消息倒是一個很好的話題。也有可能大吵一番。可能提到弗萊德·柯比,可能提起那些信件。不過,她也想,即使如此,恐怕也比帕格的長期沉默不語以及由此而造成的那股陰沉氣氛好一點吧。他們的婚姻正在逐漸消逝,就像中學堂裡做實驗的時候所看見的那樣,蓋在玻璃瓶裡的燭光由於缺少空氣而逐漸熄滅。甚至夜間的性愛也無補於事。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她的丈夫在床笫間也只不過盡力對她表示禮貌罷了。羅達穿上一件鑲花邊的黑綢長睡衣,她沒像往常一樣在睡前把頭髮夾起,而是梳理得更加好看,然後走出自己的梳妝室,準備不是和好,就是爭吵。他正靠在床頭坐著,手裡拿著他那本放在床邊的已經皺裂了的紫醬色《莎士比亞全集》。    
    「嗨,親愛的。」她說。    
    他把書放到床頭櫃上。「瞧,羅達,斯魯特這傢伙有個搭救娜塔麗的主意。」    
    「哦?」她上床之後靠在床背上,皺著眉頭聽他說。    
    帕格是真心實意和她商量,想借此恢復以往的感情。她不時點著頭,聽他把話說完,一次也沒插嘴。「為什麼不就這麼做呢,帕格?還能有什麼壞處嗎?」    
    「白宮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增加他們的麻煩。」    
    「我看不至於。哈利‧霍普金斯有可能出於他自己的原因而拒絕你。這一類要他幫忙的請求肯定堆成山。但是,他們畢竟是你一家人,而且又是處在危險之中。依我看,真正的問題倒是在於,即使他願意幫忙,又能怎麼樣?你真就那麼相信斯魯特的話嗎?」    
    「為什麼不?這屬於他的工作範圍。」    
    「但是,他這個人,我說不上,簡直入了迷似的。帕格,我擔心的倒是弄不好反會翻船。你離得這麼遠,不可能瞭解進展情況。單單把他們挑出來——我是說白宮單單把他們挑出來——真的,這樣會不會反而使他們成為注意的中心?保險點的辦法是不是讓他們和那兒全體美國人混在一起,不要顯得特殊,一直等到交換?再說,娜塔麗是個漂亮女人,又帶了個孩子。世上最惡的魔鬼見了她也該退讓幾分。輕舉妄動說不定反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拿起她的手,緊緊捏著,「還是你想得周到。」    
    「哦,我也不能說我就一定對,還是謹慎為好罷了。」    
    「羅達,梅德琳開始喜歡西姆·安德森了。她對你說起過嗎?她在紐約是不是惹出什麼麻煩了?」    
    羅達一時無法把自己心頭的懷疑說給帕格聽;再說,行為不端又是一個像高壓電線一般碰不得的話題。「梅德琳是個頭腦清醒的姑娘,帕格。電台那些人和她確實不是同一路人。如果她選上西姆,那對她倒是挺不錯。」    
    「她說那齣戲很下流。我想去搞幾張前排票。」    
    「啊,那太好了。」羅達猶豫不定地笑了,「你是個老色鬼,我早就知道你。」關於帕米拉那件事,用她的話來說,就由它去吧。    
    第二天,她倒字紙簍的時候,禁不住又把《時代》週刊翻到有帕米拉·塔茨伯利照片的那一頁。照片自然還在那兒。她覺得自己成了個傻瓜。這個女人畢竟沒什麼十分動人之處,老得那麼快,而且越變越難看;再說,她又已經和勃納-沃克訂了婚。由它去吧,她想。由它去吧。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四章(1)

    一個猶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倫‧傑斯特羅的手稿)    
    聖誕節,一九四二年。    
    盧爾德。    
    早晨醒來時腦子裡想著奧斯威辛。    
    所有四家旅館裡的全體美國人獲准僅此一次同去教堂,參加了在大教堂裡舉行的午夜彌撒。和往常一樣,我們由那幾位一直跟隨我們的、總算還比較客氣的保安警察陪同著。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幾個態度粗暴的德國士兵。自從上星期以來,不論我們是散步還是買東西,不論是看病、拔牙還是理髮,他們都一步不離地跟著。這是聖誕節前夕(這裡地處高高的比利牛斯山脈,氣候非常寒冷,用不著說,不論是在教堂,還是旅館裡的過道走廊,都沒有生火保暖),這些大兵為了歡慶耶穌基督的誕辰,本來滿可以喝它個酩酊大醉,或者在那幾個專供這裡的征服者尋歡作樂的可憐法國妓女身上發洩一下獸慾,但是他們對分配到這麼一樁苦差事心中顯然感到氣惱。娜塔麗不願去望彌撒,但是我去了。    
    我已經很久沒望彌撒。在這個眾人朝拜的聖城,我看到了真正的彌撒,看到了一群虔誠的善男信女;因為這裡供著聖龕,前來朝拜的人中有的全身癱瘓,有的瘸腿跛足,有的雙目失明,有的殘廢畸形,有的奄奄一息,他們組成一支令人慘不忍睹的行列;如果有誰果真相信就連一隻墜地而亡的麻雀,上帝也有惻隱之心,那麼,這些人一定是他有意殘酷戲弄的對象,或者是他千慮一失的犧牲品。教堂裡寒氣逼人,但是彌撒開始以後,教堂裡的氣氛與我此時心中的淒涼相比,卻是溫暖如春:聖歌嘹亮,鐘聲悠揚,敬領聖餐,屈膝跪拜,氣氛莊嚴。既然我來這裡完全出於自願,僅僅為了禮貌起見,我本來也應該在需要下跪的時候和他們一起下跪。但是,我這個強項的猶太人卻不顧四周向我射來的非難目光,就是不肯下跪。我也沒去參加彌撒之後在大使旅社為我們這群人舉行的聖誕晚會,雖然有人告訴我,那裡有黑市供應的酒任你暢飲,此外還有黑市供應的火雞和香腸。我回到加利亞旅館,一個口臭難聞、態度粗暴的德國兵一直把我送到我的房門口。我於是睡下,而當我醒來的時候,我腦子裡想著奧斯威辛。    
    我初次和我的猶太教決裂,是在奧斯威辛的猶太法典學堂。那時的一切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樣。那個學堂裡的學監認為我膽敢信奉異端邪說,狠狠打了我一記耳光,把我逐出了講經堂,我那時在紫色暮靄之中躑躅在本城廣場的雪地裡,雙頰感到針戳一般疼痛;我到現在還能感到當時那陣疼痛。我多年以來從未想過這件事,但是,即使是現在想到此事,我還認為那是一樁不可容忍的暴行。或許,如果在大一些的城市,比如克拉科夫或者華沙,那兒的猶太法典學堂裡的學監就會通情達理,對我的褻瀆行為不過一笑了之。如果真是那樣,我的生命航程也許就會完全兩樣。那一記耳光雖然是一根小小樹枝,卻改變了一股奔騰激流的航道。    
    這件事情太不公道!不論怎麼說,我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孩子,就像他們用意第緒語說的那樣,「像綢緞一樣柔和。」對於猶太教的實質精華,法律方面的那些精細差別,對於一般愚人稱之為「鑽牛角尖」的倫理方面的細微末節,我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勝過別人一籌。那些論斷推理如此嚴謹優雅,幾乎和幾何學不相上下,誰想好好掌握,不但需要一種情趣,而且需要一種求知慾。我正有這種求知慾。我是學習猶太教法典的一個傑出學生,我比那個學監還要聰明,還要敏捷。可能,那個心胸狹隘、頭腦頑固、戴著一頂黑帽子、留著一把大鬍鬚的蠢貨正巴不得有個機會殺一殺我的鋒芒;所以他才在我臉上打了一巴掌,把我逐出講經堂,送我走上了通往基督十字架的歷程。    
    我依然記得那一段經文:第一百一十一頁,題目是《逾越節的祭禮》。我依然記得它的內容:魔鬼,以及避鬼、斗鬼、驅鬼的法術。我依然記得我挨打的原因。我問道:「但是,萊扎老師,是不是真有魔鬼這種東西呢?」我依然記得,當我給打得暈頭轉向、兩頰疼得火辣辣地躺在地上時,那個大鬍子蠢貨向我大聲咆哮說:「起來!滾出去!可惡的異教徒 !」於是,我踉踉蹌蹌離開學堂,走進了白雪覆蓋著的陰沉淒涼的奧斯威辛。    
    我那時十五歲。對於我來說,奧斯威辛那時是個很大的城市,克拉科夫這個堂皇的大都市我以前只去過一次。我們的村子梅得齊斯——沿著維斯杜拉河逆流而上,大約走上十公里,就能到達那裡——那兒的房子全是木板房,那兒的街道全是彎彎曲曲的泥濘小道。甚至梅得齊斯的教堂——我們小孩總是像避開麻風病院一樣遠遠避開它——也是一座木板房。奧斯威辛卻有平坦的大街,一個大火車站,許多磚石造的建築,許多玻璃櫥窗裡燈火通明的商店,幾座石頭造的教堂。    
    我對這座城市很不熟悉。在法典學堂,我們過著嚴格的兵營式生活,除了學堂對面和我們矮小宿舍以及老師住家緊相毗鄰的幾條小街小巷,我們幾乎足不出戶。但是反抗的怒火那天把我帶出了這幾條小街小巷,帶進了那座城市。我走遍奧斯威辛,心裡翻騰著因受虐待而產生的憤慨,最後,我終於壓抑不住多年來一直困擾著我的懷疑。    
    我一點也不笨。我懂德文和波蘭文,我看報、看小說,同時,正因為我是一個聰明的猶太法典學生,我的視野能夠超越講經堂而看到外部世界;那個世界雖然光怪陸離,充滿奇異的危險和罪惡的誘惑,但那畢竟是一個廣闊得多的世界,而你在猶太法典那一行行黑色字體中間,卻只能看到一個一成不變的單調狹隘的小小天地,那些時時刻刻監督著你的法典教師,他們雖然也頗富睿智,卻令人感到乏味討厭,他們喋喋不休對於那部已有一千四百年古老歷史的重要典籍所作的無微不至的分析評論,只能把青春的才智和精力全部耗費乾淨。我從十一歲開始,直到挨打的那一刻,心裡一直充滿著越來越痛苦的矛盾,作為猶太法典學堂的一個學生,我自然憧憬著今後成為一個世界聞名的猶太法典學的天才學者,但是,與此同時,在我靈魂深處卻有一個罪惡的聲音悄悄地對我說:我在浪費我的時間。    
    學監的盛怒使我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到處遊蕩,我一面在雪深齊踝的街上艱難跋涉,一面思考著以上的一切,我走到奧斯威辛一座最大的基督教堂門前,止住了腳步,說也奇怪,我竟忘記了它的名字!離法典學堂最近的那座教堂叫作卡爾瓦利亞;我至今還記得。而那座大教堂是坐落在一個大廣場上的另外一幢宏偉得多的大建築。    
    我的怒火並未平息。相反,四年時間裡淤積起來的反抗情緒此時突然爆發,衝破了出世以來多年灌輸所形成的束縛,克服了一顆稚嫩的宗教良心所形成的障礙,我竟然做出了幾小時之前像是自己割斷自己手腕一樣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我溜進了那座教堂。為了御寒,我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因此我和其他信仰基督的孩子看上去並沒什麼兩樣——我現在這麼猜想。不論怎樣,當時正在進行某種儀式,每個人都注視著前方,沒人注意到我。    
    只要我還活著,我將永遠不會忘記當我看到前方牆上——那是猶太教堂放聖盒的地方——一個十字架上縛著的那個耶穌巨形塑像時所感到的震驚:他全身赤裸,鮮血淋淋;我也永遠不會忘記異教香火所散發出的那股奇異芬芳,以及兩側牆上那些巨幅的聖人畫像。當我想到對於「外部」世界(我當時是如此認為)說來,這就是宗教,這就是通往上帝之路時,我感到愕然。我感到既駭異又神往,我在那裡呆了很長一段時間。自那以後,我從未產生過那種陌生的感覺,那種孤獨的感覺,我也從未體驗過靈魂即將發生無可挽回的徹底變化時的那種茫然之感。    
    所謂「從未」也就是說到昨夜為止。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四章(2)

    可能是因為我在這個充滿可怕的商業氣氛的盧爾德——即使現在正值商業淡季,即使現在正值戰時,這種商業氣氛依舊瀰漫全城,這使得一切都顯得庸俗難忍——住了幾個星期,因而越來越受到了刺激,可能是因為彙集在那座大教堂裡的那群可憐的殘廢人至今使我難忘,也可能是因為我的反抗情緒一旦有所流露,我和娜塔麗的種種遭遇使我鬱積在心頭的怒氣此時也就統統爆發,沖決了我精神上善於克制的本能——不論到底是什麼緣故,現在的實際情況是,昨夜當我參加午夜彌撒的時候,儘管十字架上的那個基督如今對我已是非常熟悉,儘管我已寫了許多關於基督教義的書籍,並且我也曾確實鍾情於歐洲的宗教藝術,昨天夜裡我感到陌生疏遠,我感到寂寞孤獨,就和我十五歲時在奧斯威辛那座教堂裡的感覺完全一樣。    
    我今天早晨醒來時,腦子裡想著這件事。我現在一面喝咖啡,一面寫下這頁日記。咖啡不壞。在法國,即使是在激戰期間,即使是在征服者的鐵蹄之下,只要有錢,還是什麼都能買得到。在盧爾德,即使是黑市價格,也不算十分昂貴。現在正值淡季。    
    自從我們來到盧爾德以後,我就一直沒寫日記;說實話。我是希望能在開回家的輪船上重新提筆寫下去的。這個希望越來越渺茫。我和我的侄女雖然彼此都不說穿,我們的處境實際上可能要糟糕得多。但願她的樂觀情緒是真的,而不是像我一樣故作鎮靜。有些情況她不瞭解,總領事做得對,為了避免使她不安,沒把我們的困難一一詳細告訴她。但是,他對我卻是十分坦率。    
    我們遭遇到的麻煩不是任何人所能控制得了的。只幾天之差,我們還是不能合法離開維希法國,這當然是件最最可怕的不幸事情。一切都已準備妥貼,那些寶貴的證件都已經拿到了手,但是美國登陸的消息剛一傳來,所有的火車時刻表都暫停實施,邊界也全部關閉。吉姆·蓋瑟為了保護我們,冷靜迅速地採取了行動,為我們提供了正式的記者證件,並把發證日期提前,填在一九三九年。憑著這些證件我們成了《生活》雜誌的記者,這家雜誌確實也曾發表過我寫的兩篇有關戰時歐洲的文章。    
    非但如此,他還為我們辦了別的一些事情。他們在銷毀文件的時候翻出了《生活》雜誌寄來的兩封請求允許轉載一些作家和攝影家的作品的信件。馬賽有一個專為難民偽造證件的集團,這個集團手藝高超,由一個知名的天主教神父領導。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中,總領事雖然需要處理其他許多事情,但他還是通過地下關係,搞到了幾封寫在《生活》雜誌專用信箋上的偽造信,我和娜塔麗也就真的成了《生活》雜誌正式聘請的記者;這些證件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樣,那磨損、折疊的痕跡,那稍稍有點褪了的顏色,就好像真正用了幾年時間。    
    詹姆斯‧蓋瑟並不指望這些偽造證件能夠長期掩護我們,但是他相信,至少可以應急,直到幫助我們脫險。不過時間一長,危險也就逐漸增加。他原以為我們幾天之內或是幾周之內就能獲釋,因為我們畢竟並沒和維希法國開戰。我們僅僅是斷絕外交關係而已,因此美國人並非「敵人」,根本不應受到「扣留」。然而,我們在盧爾德的這一群,總共約有一百六十名,卻是實實在在被「扣留」在那裡。從一開始,我們就一直處在法國警察的嚴格管制之下,一切行動都須受到一名穿制服的警官的監視。幾天之前,德國秘密警察在我們美國人被隔離的四家旅館周圍布下崗哨,從那以後,我們就不但受到法國警察的扣押,而且處在德國人的監督之下。這樣一來,法國人的舉止中不免隱約表現出一種受到恥辱的窘迫之態,他們在一些小事上於是也盡可能為我們提供更多的方便,但是德國人始終寸步不離,不論我們走到哪裡,他們總是板著面孔,踏著正步跟在後面奉陪,在旅館的過道走廊裡,他們雙目凝視,緊緊盯住我們不放,如果有誰一不小心觸犯了哪項德國戒律,他們就會厲聲發出命令。    
    過了一些時候,我才漸漸懂得這種長期扣押的真正原因。蓋瑟本人起初也不知道。原先被扣留在維希的美國代辦,後來也和大使館全體人員被帶到我們這裡,他住在另外一家旅館,連電話通訊都受到禁止。這位代辦名叫塔克,是個能幹的人——對我的著作非常欽佩,雖然這一點無關緊要——看來他只可以每天在電話上和在維希的瑞士代表簡短地通一次話。所以我們,尤其是住在加利亞旅館裡的人,事實上完全處於和外界隔絕的狀態,對於一切情況都毫不瞭解。    
    我們受阻的原因後來終於弄清楚了,其實非常簡單:在美國的那些應該和我們交換的維希人員幾乎無一例外地拒絕回到法國。這也可以理解,因為德國佬此時已經佔領整個法國。但是這使情況大為複雜化,而德國人也就趁機介入,抓住這個有利機會。到目前為止,他們仍是通過他們的維希傀儡進行談判,但是事情也很清楚,他們是在利用我們討價還價。    
    如果法國人當時爽爽快快把我們送到只有三十英里遠的西班牙邊界,我們很可能在一兩個星期內便得脫身。如果那樣,那倒也能算是對於美國這幾年來慷慨贈予這個政府的大量糧食和藥品的一種理所應該的報償。但是維希政權的這些人屬於人類生命中令人齒冷的那一類型。他們卑躬屈節,趨炎附勢,自命不凡,狡詐多變,虛偽矯飾;他們反動保守,歧視猶太民族;他們既逞強好戰,又軟弱無能。他們卑劣之甚實在有辱法蘭西文化。他們是當年陷害德雷富斯那一批壞蛋的殘渣餘孽。總之,我們沒能脫身。我們現在還在這裡,成了德國人為索還他們被關押在國外的形形色色的間諜分子而進行討價還價的籌碼;不用說,他們將會不擇手段勒索高價。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四章(3)

    我醒來的時候腦子裡想著奧斯威辛,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我們長期滯留在馬賽的門德爾松公寓期間,路過那裡的難民絡繹不絕——一般最多只留宿一兩個晚上——因此,我們聽到歐洲猶太人之間的許多可怕的秘密傳聞。根據這些傳聞,東方正在發生許多暴行:大規模的槍殺,密封車內的毒氣屠殺,凡是被押解到集中營的人要麼立即遭到殺害,要麼被飢餓或奴役折磨致死。我一直不能肯定這些傳聞的可靠程度,我現在依然不能肯定,但是有件事情卻是肯定無疑的:那個不斷重複的地名,那個總是用最最恐怖和最最驚慌的話語悄聲吐露出來的地名,正是奧斯威辛。人們提到這個地名,通常總是用的日耳曼語,它那刺耳的發音,我至今記憶猶新。    
    如果這些傳聞並不純屬於苦難而造成的普遍的恐怖狂,那麼奧斯威辛肯定就是一切恐怖的焦點——我的奧斯威辛,我小時候曾在那裡上學,我的父親曾在那裡給我買過一輛自行車,我的全家有時曾去那裡過安息日,聽一個一個用意第緒語鼓吹復興的傳教士領唱聖歌;也是在那裡,我第一次看到了一座基督教堂的內部情景,第一次看到十字架上真人一般大小的基督像。    
    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面臨的最終危險就是被遣送到奧斯威辛那個神秘可怕的集中營。那樣,我脖子上的套索就會幹乾脆脆一下子收緊。但是,我們在這個小小星球上的偶然生存,不會按照這樣一種富於藝術性的格局進行——這一想法確實給我不少慰藉——況且,我們和奧斯威辛之間遠隔著一個大陸,而離西班牙和安全卻只有三十英里路程。我依然相信,我們最後一定會回到家裡;大難當前,最最要緊的事情就是保持希望,提高警惕,準備在必要時擊敗那些官吏和畜生,這需要勇氣。    
    娜塔麗和她的孩子本來曾有機會逃走,但是由於她在關鍵時刻缺乏勇氣,結果也陷入困境。我曾以非常激烈的措詞寫下一篇日記,記敘拜倫的突然來訪,以及它的可悲結局。由於我的關係,娜塔麗和她的孩子如今落在這樣一個日益險惡的可悲境遇,我為此感到的內疚更加深了我對娜塔麗的氣惱。她一直不許我表白我的內疚,她總是打斷我的話,說她是個大人,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對我毫無怨恨之意。    
    現在,我們處於德國人的監督和控制之下已有一個星期了;我雖然依舊念念不忘,娜塔麗本該趁著那次機會,跟隨拜倫一道離開,但是與此同時,我又更加能夠理解為什麼她不願那樣做。沒有合法的證件,萬一落入那些狼心狗肺的傢伙手中,那將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對待他們的看押對象,任何警察都必須多少擺出一副嚴肅、敵視、冷酷的面孔;既要執行命令,他們就不得不抑制住同情之心。過去兩年之中,凡是與我打過交道的意大利警察或是法國警察——就此而言,還有一些美國領事——統統毫無可愛之處。    
    但是這些德國人則不一樣。命令看來並不僅僅指導他們的行動,命令好似完全佔據了他們的靈魂,不論他們的面孔或是他們的眼睛,都已容不下哪怕是一絲一毫的人情理性。他們是牧主,我們是牲畜;或者,他們是蟻兵,我們是蚜蟲。命令切斷了我們之間的一切關係。一切。這真令人駭異。確實,他們那種冷酷空虛的表情叫我毛骨悚然。我知道,上層人物裡有那麼一兩個「正派人」(蓋瑟的說法),但是我這次並未碰上。我以前也曾結識過一些德國的「正派人」。而在這裡,你只能看到條頓民族的另一副容顏。    
    娜塔麗很可以跟著拜倫去冒一次險;像他那樣機智勇敢的年輕人實在少見,再說他還有特別外交證件。只消猛然一下衝過火焰,也就萬事大吉。如果她還是昔日的娜塔麗,或許她會這麼做,但是她卻為了孩子而畏縮起來。詹姆斯‧蓋瑟依然堅持(只不過,隨著時日的消逝,他的自信也逐漸減弱),他對她的勸告是對的,最後的結局還是會不成問題的。我覺得他現在也開始懷疑起來。昨天夜裡,在我們深一腳淺一腳踏著雪地去參加午夜彌撒的路上,我和他又把這件事情談了一遍。他堅持說,德國人因為要在這場交易中盡可能不使他們的間諜暴露身份,所以不論現在還是以後,不論是對誰的證件,他們都不會過於仔細地檢查。娜塔麗、路易斯,還有我,不過是三個有熱氣的活人,或許能換到十五名德國佬。能這樣,他們也就心滿意足了,他們不會再另生枝節。    
    他認為重要的是,我應該把身份隱瞞到底。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是和級別較低的法國人和德國人打交道,幾年之內,他們之中誰也不會看什麼書,更不用說我的書。他說證明我記者身份的證件不會發生問題,那些警察官誰也沒發現我是什麼「名流」,或者是什麼重要人物,也沒發現我是猶太人。考慮到這一點,他打消了有人提出的要我給旅館裡的人作一次講座的建議。為了消磨時間,合眾社的一名記者正在加利亞旅館張羅一組演講。他給我出的題目是耶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是幾天前的事,要不是吉姆‧蓋瑟否決了這一建議,我是很可能會同意的。    
    但是,自從我經歷了那次午夜彌撒以後,我是無論如何——即使回到美國以後,即使有人出大價錢——也不會再以耶穌為題來作宣講了。我的內心已經開始發生變化,至於這是一種什麼變化,我還需要進一步探索。最近幾個星期以來,即使是關於馬丁‧路德的題材,我也越來越感到難以下筆。昨天夜裡,我心中的那一變化剛剛露出端倪,我仍需要集中精力,才能理出一個頭緒。不出最近幾天,我將在這本日記中追溯一下自從在奧斯威辛第一次看到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直到後來在波士頓曾經一度皈依基督教,這八年間我所走過的道路。在我寫到這裡的時候,娜塔麗抱著路易斯從她的臥室走了進來,兩人都穿得厚厚實實,準備出去進行她早晨的散步。打開房門,我們那個陰沉的德國影子對著我們怒目而視。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五章(1)

    除夕晚上,帕格出乎意料地向羅達提議一起到陸海軍俱樂部去。羅達知道他一向討厭那些奇形怪狀的紙帽子、喧鬧作樂的人群以及酒氣熏人的接吻;但是,他說他今天晚上希望散散心。羅達喜歡新年除夕的這種胡鬧場面,因此她高高興興打扮了一番。她身上穿的還是早先為英國募捐包裹時穿過的那套銀線絲織禮服,當他們擠在一群喜氣洋洋的高級軍官和太太們當中穿過走廊的當兒,羅達覺得沒有幾個婦人及得上她那一身打扮的標緻和光彩。羅達和帕格走進餐廳的時候,哈里森‧彼得斯站起來向他們揮手,請他們與他同座,那一霎間她不免感到有點侷促不安。她對彼得斯的舉止行為潔如白雪,無可訾議,但是,他會提起巴穆‧柯比嗎?或者,他會顯得過於親熱嗎?    
    帕格挽著她的手臂,感到了她的猶疑,帶著訊問的神色朝她看了一眼。她打定主意:根本不必介意,就讓它最後公開出來好了!「啊,真巧!彼得斯上校在那兒。讓我們到他那兒去吧!」她興高采烈地說,「他是個好人,我在教堂裡遇見過他。不過,他到底是從哪兒搞來這麼個合唱歌女的?你跟她同桌坐在一起能叫我放心嗎?」    
    彼得斯和帕格‧亨利握手的時候,比他要高出一個半頭。他那位年輕女伴一頭金髮,胸脯豐滿,穿著一身有點像是希臘女衫的白長裙,裸露出大塊的玫瑰色肌膚,是英國採購委員會裡的一名女秘書。羅達說起他們認識帕米拉‧塔茨伯利。「哦,真的嗎?未來的勃納-沃克勳爵夫人?」這位姑娘說話顫音很重,使維克多‧亨利覺得心頭一陣刺痛。「我的好帕姆!你差點沒讓我們委員會裡的人吃驚得昏過去。帕米拉以前是我們辦公室裡的造反分子。一直嘰嘰咕咕地罵那個老頭子奴隸監工!勳爵老爺以前老是叫人加班加點,現在可好,不是就要報應了嗎?」    
    他們吃著俱樂部裡淡而無味的這頓飯菜和走了氣的香檳,談著沉悶乏味的戰時話題,慢慢度過午夜之前的一個小時。碰巧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有一個長著像方頭猛狗一般的紫醬色下巴的陸軍航空兵上校和他那個厚施脂粉、個兒纖小的妻子。這位上校剛從中國、緬甸、印度戰區歸來,現在一個勁地抱怨他那個戰區不受重視。上校說,人類的一半住在那裡,連列寧也認為這個地區是世界上最富饒的必爭之地。如果一旦落到日本人手裡,那麼白人最好還是另外換個星球居住,因為到那時候地球上就容不得他們了。華盛頓看來沒有一個人懂得這一點。    
    一位陸軍准將——他的勳標惹人注目地要比彼得斯和那位中國、緬甸、印度戰區的上校多——則大談特談海軍上將達爾朗的遇刺;他說他在阿爾及利亞曾經和他非常熟悉。「這位突眼睛這樣下場實在太可惜了。我們艾克 參謀部裡都管達爾朗叫作突眼睛。這傢伙看上去就是個倒了霉的法國佬。當然,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親納粹派,但是他是個現實主義者,再說,我們把他抓到之後,他馬上交出了許多物資,保全了一大批美國人的性命。可是現在戴高樂這傢伙,以聖女貞德自居,其實除了誇誇其談和傷心難過之外,我們從他那兒什麼也得不到。叫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左派戰略家也知道這一點吧。」    
    其實,羅達根本沒必要顧忌彼得斯上校。他幾乎看也不朝她看一眼;相反,他倒是不斷在打量她那個矮個兒丈夫。此時他一言不發,面容嚴峻、疲憊。彼得斯終於向他問起了對戰局前途的看法。    
    「哪兒的戰局?」帕格問。    
    「整個戰局。海軍是怎麼看的?」    
    「上校,那得看你在海軍中擔任的是什麼職位了。」    
    「那麼從你所處的地位看呢?」    
    這位相貌堂堂的高個兒陸軍軍官沒話找話,問些這種毫無意思的問題,很使帕格迷惑不解,他於是回答說:「已往的情況和將來的情況都是一團糟。」    
    「完全同意。」彼得斯說——此時喧鬧的餐廳裡的燈火閃了幾下,然後暗了下來——「你作的這個年終總結要比我在所有報紙上看到的強多了。啊,女士們,先生們。還有五分鐘就到午夜了。亨利太太,請允許。」她就坐在他的旁邊,這時他把一頂紙做的牧羊女帽子戴到她頭上——他的舉止出奇地斯文優雅,她感到就連帕格也決不會找碴兒——然後又把一頂用燙金硬紙板做的鋼盔斜戴在自己那頭漂亮的灰髮之上。這張餐桌上並非每個人都戴上一頂紙帽,但是使得羅達吃驚不小的是,她丈夫竟也戴上了一頂。除非是在孩子們小時候的生日宴會上,她還從沒見過這樣的事。維克多頭上那頂帶金邊的粉紅紙帽絲毫也不使人感到好玩可笑,相反卻使他的神色更顯得痛苦悲哀。    
    「啊,帕格!瞧你這副樣子!」    
    「新年快樂,羅達。」    
    客人們手裡拿著香檳酒杯子,在燭光下相互親吻,唱起了「美好的往日」。帕格心不在焉地吻了一下他的妻子,也讓彼得斯很有禮貌地吻了她一下。他的心思此時已經只顧回想一九四二年的往事。他想起了華倫靠在「諾思安普敦號」的艙房門上,一隻手托著頭頂上的門框對他說的話:「爸爸,如果你太忙,顧不上我,你就告訴我:」他還想起了瓜達卡納爾島附近黑色海水之下,有許多軍官和士兵長眠在擊沉了的「諾思安普敦號」的船殼裡。此外,他還無限傷感地想起了一定要請求霍普金斯盡力把娜塔麗和她的孩子從盧爾德搭救出來。她至少還活在世上。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五章(2)

    哈利‧霍普金斯在白宮裡的臥室,是在一條黑暗陰沉的長走廊的盡頭,與橢圓形辦公室只隔幾個房間。他身上那套灰色衣褲鬆鬆垮垮,就像掛在稻草人身上的一塊破布。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陽光照耀下的華盛頓紀念碑。「你好啊,帕格,新年快樂。」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仍然把瘦骨嶙峋的雙手交叉在背後。這位文職官員身軀佝僂,衣著寒傖,瘦弱憔悴,面色萎黃,而他身旁的海軍少將卡頓,卻是肌肉飽滿,紅光滿面。他身材筆直,穿著一套裁剪合身、飾有金槓的藍制服,肩上的穗帶金光閃耀,與霍普金斯形成一個鮮明對比。報上的文章有時把霍普金斯描寫得好像是個大仲馬筆下的人物。是個經常神山鬼沒地出入總統密室的神秘的馬哲朗 。可是現在他站在帕格的面前,卻更像是個縱慾過度的浪蕩子,那閃耀的眼神和疲憊的笑容依然流露出沒有盡興的色慾。帕格匆匆一瞥,看到了那幅色彩暗淡的林肯畫像,那塊寫著「解放宣言簽署於此」的紀念牌;一張沒有鋪好的四柱床上胡亂放著一件揉皺了的深紅晨衣,旁邊還有件銀色的女睡衣,地板上放著一雙粉紅便鞋,床頭櫃上擺著一排藥瓶,這一切都使這房間添上了幾分住家的氣氛。    
    「你能接見我,非常感激,先生。」    
    「和你見面始終是件高興事。請坐吧。」卡頓離開之後,霍普金斯坐在一張扶手已經磨損了的葡萄酒顏色的臥榻上,對著帕格說:「看來,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也需要你。你真是個紅人,不是嗎?」帕格感到有些突兀,也就不說什麼。「我看這一下可中你的意了吧?「    
    「我自然是更喜歡去打仗。」    
    「那麼,蘇聯呢?」    
    「不感興趣,先生。」    
    霍普金斯蹺起瘦骨嶙峋的腿,一隻手揉著他的又長又翹的下巴。「你還記得一個叫葉甫連柯的將軍嗎?」    
    「記得。一個高大結實的漢子。我是在去莫斯科前線的路上遇到他的。」    
    「一點不錯。他現在是俄國主管租借物資事宜的頭目。斯坦德萊海軍上將認為你在這方面能夠大有助益。葉甫連柯曾向斯坦德萊提到你。還有埃裡斯特·塔茨伯利的女兒。我覺得那次莫斯科前線之行,她好像也跟去的。」    
    「對,她去過。」    
    「瞧,你們二位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你知道嗎?帕格,你去年十二月寫的那份有關莫斯科前線的報告幫助很大。我在這兒可是孤掌難鳴,只有我一個人認為俄國人守得住。陸軍的情報估計完全錯了。總統對你的報告印象很深,他覺得你的見解合情合理,而我們這兒缺的就是這個。」    
    「我還以為我寫那封有關明斯克猶太人的信是小題大作,做了件蠢事哩。」    
    「完全不是。」霍普金斯熟不拘禮地把手一揮,對帕格的話表示不以為然。「對你說實話,帕格,整個猶太人問題是件非常叫人頭疼的事。對那些拉比代表團,總統不得不始終避而不見。國務院雖然盡量擋駕,但是他們有些人還是見著了。情況真是慘極了,但是總統又能對他們說些什麼呢?他們只是一遍又一遍提出那個叫人洩氣的要求。要對俄國人保持信用,要拯救猶太人,要結束這場該死的戰爭,惟一的辦法就是進軍法國,粉碎那個瘋狂的納粹制度。而要達到這一目的,我的朋友,關鍵又在於登陸艇。」霍普金斯在臥榻上向後靠下去,精明地看著帕格。    
    為了竭力迴避這個不好對付的話題,帕格問道:「先生,我們為什麼不多接受些難民呢?」    
    「你的意思是說修改移民法,」霍普金斯爽快地回答說,「這是一個大難題。」他從身邊一張小桌子上拿起一本藍封面的書遞給帕格。書名是《美國的猶太政治》。「看過嗎?」    
    「沒有,先生。」帕格露出厭惡的神情,把書丟下。「納粹的宣傳品嗎?」    
    「有可能。據聯邦調查局說,這本書已經廣泛流傳了好幾年。這本書是混在郵件裡送來的,照理是應該扔到廢紙簍裡去的,卻送到了我的手裡,露易絲也看了,她感到噁心。我和我妻子經常收到大批辱罵我們的信件,所用的骯髒詞句雖然五花八門,但是多半少不了要罵我們是猶太人,看來可笑,其實也真可悲。自從那次巴爾赫的宴會以來,這種謾罵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維克多‧亨利顯得如墮五里霧中。    
    「那時候你還在國外吧?巴尼·巴爾赫為了祝賀我們的婚事,為我們補辦了一次喜筵——說實話,這樣做也真欠考慮。有個記者搞到了一份菜單。你也可想而知,帕格,巴爾赫擺了什麼排場!鵝肝醬、香檳酒、魚子醬,不惜工本的場面。在這供應緊張、什麼都要配給的時候,已經弄得怨聲載道,我這一來當然又是自討苦吃。這還不算,有人還故意造謠說比弗布魯克送給露易絲一串價值五十萬美元的翡翠項鏈作為結婚禮物,這一下可就鬧得滿城風雨了。我的皮跟犀牛一樣厚,可是我跟露易絲結了婚,卻叫她成了眾矢之的。人言可畏啊!」他鄙夷地指了一下那本書。「好傢伙,你要想通過一項新的移民法,像那樣的毒計就會在全國各地沸騰氾濫。我們就要在國會裡吃敗仗。戰爭努力當然要遭殃。到頭來又會有什麼好處呢?我們無法強使德國人鬆開魔掌來解脫猶太人。」他向維克多·亨利投去探索的一瞥。「你的兒媳婦現在在哪兒?」    
    「先生,我正是為了這個來求見你的。」    
    帕格把娜塔麗的困境以及斯魯特關於如何把她從盧爾德救出來的主意對他說了一遍。求人幫忙實在叫他難以啟齒,不過他還是結結巴巴說了出來,霍普金斯癟緊了兩片薄嘴唇聽著。他的反應迅速乾脆:「那是去和敵人談判。只有總統有權決定,他會交給威爾斯辦理。盧爾德,對嗎?國務院的那個人叫什麼來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條,用鉛筆記下了萊裡斯‧斯魯特的名字和他的電話號碼。「我可以問一下。」    
    「我很感激,先生。」帕格便要起身告辭。    
    「坐著別動。總統一會兒就要叫我去。他得了感冒,睡得又晚。」霍普金斯微微一笑,從胸袋裡掏出一張黃紙條,攤了開來。「今天又是一串難題要他處理,也就是跟平常事一樣多。想聽聽嗎?第一條,中國召回軍事代表團。這可是一件叫人頭痛的事,帕格。由於我們在歐洲的需要,他們要求的援助就簡直像是伸手要月亮。可是,中國戰線是日本人身上的一塊爛瘡,他們打仗的時間比我們誰都長,我們總得設法穩住他們。    
    「第二條,新英格蘭取暖用油發生危機。老天爺,可了不得!天氣也和我們作對,今年冬天比預料的冷得多。從新澤西到緬恩,人人都凍僵了。大英吋輸油管的工程進度晚了半年。管制越多,麻煩也越多。」    
    他一邊讀,一邊議論,把這張單子上的事項全部念了一遍,心頭是沉重的:    
    3.取道西伯利亞運輸《租借法案》物資遇到意外困難。    
    4.鉬的供應突然極度短缺。    
    5.根據修改後的報告,橡膠原料的前景不容樂觀。    
    6.大西洋再次有大批船艦被德國潛艇擊沉。    
    7.德軍增援突尼斯,艾森豪威爾部隊被迫後退;摩洛哥發生饑荒,艾森豪威爾部隊的補給線受到威脅。    
    8.麥克阿瑟將軍再次求援:新幾內亞急需增援陸空部隊。    
    9.修改國情講稿。    
    10.為在北非會晤丘吉爾制訂計劃。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五章(3)

    「最後一點是絕密消息,帕格。」霍普金斯拿著那張紙朝著帕格揮動得咯咯響。「我們大約一周之後就要到卡薩布蘭卡去,參謀長聯席會議和全班人馬。斯大林因為斯大林格勒戰役不能出席,但是我們要將會議情況隨時告訴他。我們要為今後的戰爭規定戰略。總統自從就任以後,九年以來一直沒上過飛機,非但如此,歷屆總統還沒誰曾經坐過飛機出國。他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霍普金斯如此滔滔不絕,不厭其煩,維克多‧亨利很感迷惑不解,不過霍普金斯不久也就道出了箇中原因。他躬身向前,把手放在帕格的膝上。「你知道,斯大林在大叫大嚷,要求我們今年橫渡海峽。這可以減少他十到四十個德國師的負擔,然後他就有可能把德國人趕出俄國。他指責我們背棄諾言,沒有在四二年開闢第二戰場。但是我們那時沒有登陸艇,其他方面我們也沒有準備好。英國人竭力反對進攻法國的主張。在卡薩布蘭卡。他們肯定又要利用登陸艇不足這個借口。」    
    帕格不知不覺之間也被吸引了過去,於是問道:「目前有多少呢,先生?」    
    「跟我來。」霍普金斯把亨利帶到另外一間門窗緊閉的小屋,屋內塞滿了過時的舊傢俱,一張不倫不類的牌桌上堆滿了卷宗和文件。「你坐下。這是門羅室,他們都這麼叫的,帕格。他就是在這兒簽署門羅宣言的——真見鬼!我剛剛還在看那些數字哩。」他匆匆翻著桌子上的文件,有些掉到了地上。在這戰爭的中樞之地,事情卻是如此隨隨便便,漫不經心,這使帕格深感驚異,霍普金斯毫不理會那些掉到地上的文件,而是抽出一張普通的檔案卡片,拿在手裡揮動著說:「找到了,這是到十二月十五日為止的數字。這些數字還靠不大住,因為在北非的損失還沒完全證實。」    
    維克多‧亨利對他帶到阿金夏會議的登陸艇生產計劃記得非常清楚,此時聽到霍普金斯從那張卡片上念出的數字,不覺大吃一驚。「霍普金斯先生,生產究竟遇到了什麼意外情況?」    
    霍普金斯扔下卡片。「活見鬼!我們失去了一年時間!不僅是登陸艇的生產,其他方面也都一樣。問題出在大家都爭優先權。軍隊、工業和民用經濟之間你爭我奪,互不相讓,各個部門之間吵吵鬧鬧,爭執不休,就是一些正派人之間,也是互相妒嫉,明爭暗鬥。大家都是卡住對方脖子不放。每個人都標榜自己的部門是十萬火急的頭等大事,卻沒一個人說話算數,到期交貨。我們這兒簡直是重點滿天飛,所以重點也就好像德國老馬克一樣,變得毫無意義。情況糟得簡直難以形容。不過,就在這個時刻,出了一個維克多‧亨利。」    
    帕格驚愕得直眨眼睛,霍普金斯見了哈哈大笑。「當然,不是真的說你。而是跟你一樣的一個人。此人名叫費迪‧埃伯施塔特。是個默默無聞的人,但是很踏實能幹。你一定得和他見見面。原來是股票商,你相信嗎!普林斯頓大學畢業,一直在華爾街經商,從來沒在政府供過職。他們把他搞到這兒來負責戰時生產局,他制定了一份嶄新的重點分配方案。他給它取名叫作『物資管制方案』。根據這個方案,所有的生產計劃都取決於三種物資的分配,也就是鋼、銅、鋁。現在的分配辦法是按產品進行垂直分配。護航驅逐艦也好,遠程轟炸機也好,運往蘇聯的載重卡車也好。總之,不論什麼,其中每個部件都要按配給原料進行生產,不搞平行分配了,這兒一點,那兒一點,給軍隊分配一點,又給工廠分配一點」——霍普金斯激動地揮舞著他的瘦長手臂——「要搞到物資全靠是否在華盛頓有靠得住的門路。像現在這樣,簡直是個奇跡。全國各地的生產數字都在直線上升。」    
    他一面說一面來回走動,聰明的瘦臉上神采煥發。他在亨利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帕格,在埃伯施塔特採取這個辦法之前是個什麼情況,你簡直難以想像。零敲碎打的發神經!浪費情況之嚴重,神仙見了也要害怕!一千副坦克履帶,卻沒有坦克可以裝配!堆滿了一整個足球場的飛機外殼,可是引擎和操縱裝置根本就沒在生產。一千艘步兵登陸艇停在船廠裡腐爛生銹,為了沒有絞車起降活動梯子!這種可怕的局面終於結束了,現在終於可以得到我們所需的登陸艇了,但是海軍也需要有個人緊密配合。這也就是說需要一個像弗迪·埃伯施塔特那樣的精幹人物統籌負責。我已經同福萊斯特爾部長和帕特森海軍中將談過。他們都知道你的表現,贊成由你負責。」霍普金斯在椅子裡往後一靠,眼鏡架子快要掛到嘴上了,眼睛閃閃發光。「怎麼樣,老朋友?你願意簽個字接受任命嗎?」    
    放卡片桌子上的電話響了。「是,總統先生。馬上就來。帕格·亨利碰巧也在這兒……是,先生,當然。」他掛斷電話。「帕格,總統向你問好。」    
    他們步出房間,走進一條兩邊排著書架的陰暗過道,再經過一段墊著橡皮的斜坡,朝著橢圓形辦公室走去。霍普金斯一隻手抓著帕格的胳膊肘。「怎麼樣?我要不要對總統說你已經同意接受這個工作了?能給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做參謀工作的海軍上校多的是,這你也知道。但是精通登陸艇的卻只有一個帕格‧亨利。」    
    維克多‧亨利以前從未違拗過霍普金斯的意願。總統的大印就在此人手中。不過,他畢竟不是總司令,要不然他也不會這麼甜言蜜語,連哄帶騙,而是直截了當發出命令。他雖大權在握,卻又畢竟是個僚屬,他之所以那麼和藹可親,將一些內情告訴帕格,對於埃伯施塔特如此吹捧誇獎,現在又親親密密,挽著他的手臂,其實都是一種策略手腕。霍普金斯其實早就打定主意,要派帕格去搞登陸艇,而他為娜塔麗前來請求幫助,正好給了他一個開口機會。可能他一向就是這樣進行說服工作的。他雖做得非常巧妙地道,維克多‧亨利還是執意要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手下效勞。霍普金斯輕飄飄地把這個工作說得一錢不值,那不過是文官的見識。再說,能夠負責登陸艇計劃的合適人選,也是大有人在。    
    他們經過橢圓形辦公室,來到敞開著的總統臥室門前。總統的洪亮嗓子今天顯得有些沙啞。聽到弗蘭克林·羅斯福的說話聲音,帕格油然生起一陣親切、敬畏之感。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五章(4)

    「霍普金斯先生,這件事情可能關係到我今後將如何為這場戰爭服役,請允許我和艦船局商量一下。」    
    哈利‧霍普金斯露出了笑容。「好。據我知道,他們都很贊同。」    
    他們走進臥室的時候,總統正巧在對著一方大白手絹擤鼻子。總統的醫生、海軍准將麥金泰爾穿著全套制服站在床邊。他和室內幾個上了年紀的文職官員齊聲說道:「上帝保佑你。」    
    這些文官帕格一個也不認識。他們的目光都盯住他,顯出自命不凡的神氣,麥金泰爾則是他在聖迪戈就認識的,向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總統一面揩著發紅的鼻子,一面抬起粘糊糊的眼睛,向他瞥了一眼。他坐在床上,身後墊了幾個靠墊,揉皺了的寬條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品藍的斗篷,上面繡著FDR三個紅色字母。他從早餐盤上拿起夾鼻眼鏡,說:「啊,帕格,你好?你和羅達新年過得好嗎?」    
    「很好,謝謝你,總統先生。」    
    「那太好了。你和哈利剛才在搞什麼名堂啊?下一步你準備上哪兒去呢?」    
    這是一句隨便問起的客氣話。房間裡的其他人看著亨利,都把他當作是沒正經來打岔的,如同是羅斯福的小孫兒,隨隨便便闖了進來似的。總統鼻塞眼紅,顯然患了感冒,儘管如此,他還是興致勃勃,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由於擔心霍普金斯在他之前開口,把他給套住,維克多‧亨利搶先說道:「我還不能肯定,總統先生。尼米茲上將要我去當作戰部副部長。」    
    「哦,原來如此!」總統朝著霍普金斯弓起兩道濃眉。他顯然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霍普金斯臉上掠過一絲惱火的神色。「好吧,我看,那你是要去那兒羅。我當然不能責怪你。誰都要挑個最好的。」    
    羅斯福用兩隻手指揉揉眼睛,然後戴上眼鏡。他的相貌於是完全改觀,看上去年輕許多,變得更加威嚴,更像報紙照片上的那個熟悉的總統,而不再是滿頭蓬亂灰髮、患著感冒躺在床上的一個龍鍾老人。很明顯,他對維克多·亨利已經無話可說,而是準備辦他上午該辦的公事。他朝著其他人轉過臉去。    
    結果還是帕格採取主動,重新提起這件事,說出了一句經常縈繞在他腦際的話。一個海軍軍官,渴望在一場戰爭之中遷升晉級,胸懷雖然狹隘,卻也是人之常情。但是,總統的反應微微帶著失望情緒,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這使帕格受到刺激。他於是說道:「不過,總統先生,我永遠服從您的號令。」    
    羅斯福向他轉過臉來,露出驚喜、魅人的微笑。「啊,帕格,情況是這樣,斯坦德萊確實感到你到莫斯科對他大有用處。就在昨天,我又收到他的一份電報,要求派你去。他在那兒忙得不可開交。」總統抬起下巴,微微前傾。當他把斗篷下的身體坐直的時候,又令人產生一種敬畏之感。「你知道,帕格,我們是在打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以前的任何戰爭都是無法與之比擬的。俄國人是個難弄的盟友,老天爺也知道,有時簡直沒辦法和他們打交道,但是他們牽制著三百五十萬德國軍隊,如果他們能夠堅持下去,那我們就能打贏這場戰爭,如果由於什麼原因他們做不到這一點,那麼我們就可能輸掉。所以,如果你能在俄國發揮作用——而對這一點,我派在那兒的使節看來是深信不疑的——那麼,恐怕你還是應該到那裡去。」    
    房間裡其餘的人都懷著好奇心朝維克多‧亨利轉過臉來,但是他幾乎根本沒感覺到他們在場。在他面前,只有羅斯福那張陰鬱的臉;這張臉,他以前曾經見過,那時非常英俊,那時他是海軍部次長,像個孩子似的在一艘驅逐艦的舷梯上爬上爬下;而現在,這張臉——一個下身殘廢了的衰頹老人的這張臉——就是美國的象徵。「是,是,先生。那麼,我馬上就到人事局去接受命令。」    
    總統的眼裡閃現出喜悅的光芒。他從斗篷下面伸出一隻長手臂,揚了一揚,作出一個很有氣概的表示他的感激和讚賞的手勢。這就是維克多·亨利所得到的全部報償。在往後的歲月裡,每當他回想起這一景象,他就感到滿足。當他們握手的時候,帕格心裡湧起一陣對於羅斯福總統的敬愛之感。他嘗到了作出自我犧牲時的微帶酸楚的滿足,體會到了無愧於總司令的信任的自豪感。    
    「祝你好運氣,帕格。」    
    「謝謝,總統先生。」    
    弗蘭克林·羅斯福面帶微笑,親切地點了點頭。維克多·亨利走出臥室,他今後歲月的道路從此改變方向,安排定當了。霍普金斯靠近門口站著,乾巴巴地說了聲:「再見,帕格。」他的眼睛瞇小了,他的笑容是冷淡的。


第四部 帕格與羅達第五十五章(5)

    當她丈夫跨進起坐室的時候,羅達跳起來問道:「怎麼樣?是個什麼判決?」    
    他告訴了她。見她面色沉了下來,帕格心頭一跳,掠過一陣昔日對她的愛戀之情,不過這也告訴了他,如今這種愛戀之情已經所剩無幾了。    
    「啊,親愛的,我一直盼望著能夠留在華盛頓。是你自己要——再去莫斯科的嗎?」    
    「是總統要我去的。」    
    「一去就是一年。說不定兩年。」    
    「總得是很長一段時間。」    
    她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絞在一起。「啊,也好。我們畢竟度過了美好的兩個星期。你什麼時候出發?」    
    「事實是,羅」——帕格露出為難的神色——「人事局花了點氣力,給我在明天起飛的飛剪型客機上搞到了一個座位。」    
    「明天!」    
    「達卡、開羅、德黑蘭、莫斯科。斯坦德萊看來確實很需要我到那兒去。」    
    吃飯的時候,他們飲了家裡最好的酒,而後就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他們多少次的分離和團聚,最後一直追溯到帕格向她求婚的那天夜晚。羅達笑著說:「誰也不能說你事先沒警告過我!事實上,帕格,你是一遍又一遍地說過,做個海軍軍官的妻子將會多麼受罪。經常的離別,可憐的薪金,過一段時間就要搬家,還得向那些大官太太叩頭討好,你是一五一十全都說出來了。我敢賭咒,我一度還以為你是想說服我別跟你結婚哩。我那時心裡想:『休想,先生!原來既是你主動提出來的,現在你就算是給勾住了。』」    
    「我原來還以為你一定是作好了思想準備的哩。」    
    「我從來都沒後悔過。」羅達歎了口氣,喝了口酒。「真可惜,你要碰不著拜倫了。他們那個護航艦隊隨時可能到達這兒。」    
    「我知道。我也不覺得高興。」    
    他們兩人都覺得輕鬆隨便,羅達又是十足的女人胸懷;再說,兩人馬上又要分手道別,所以她畢竟忍不住若無其事似的補充了一句:「你也碰不到帕米拉‧塔茨伯利了。」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兩人一直諱莫如深的話題,此時便突然攤到了桌面之上——他與帕米拉的卿卿我我,她與巴穆·柯比的風流好事。柯比這個名字,就和華倫的名字一樣,他還不曾提到過。「對。我碰不到帕米拉了。」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了。羅達的眼睛低垂了下去。    
    「怎麼樣,我做了一個蘋果餅,你還能吃一點嗎?」    
    「太好了。我到了莫斯科就吃不著了。」    
    他們很早就上床睡覺。兩人的床笫之愛不很自然,時間也很短,事過之後帕格立即酣然入睡。羅達吸了一支煙,然後起身下床,穿上一件厚長袍,來到樓下起坐室。她從一個矮架子上抽出一套積滿灰塵的唱片。唱片已經磨損,有了細細的裂紋,桔黃色的標籤已經褪色,上面是些彩色鉛筆亂劃過的痕跡。因為這套唱片曾經落到孩子們的手裡,他們放的次數過多,已經變成了廢片。舊法的錄音高亢尖細,現在從磨損了的表面放出來的聲音卻是又弱又輕,聽起來令人恍如隔世。    
    現在已是清晨三時正    
    我們通宵跳舞不肯停    
    曙光很快就要來臨    
    我要和你再跳一支華爾茲……    
    她回想起當年的阿納波利斯的軍官俱樂部。海軍少尉帕格‧亨利,海軍足球隊的明星,帶她去參加一個盛大舞會。他要比她矮許多,但是甜蜜溫柔,有些與眾不同,而且狂熱地愛著她,每句話、每個眼神,都流露出這種狂熱的愛。雖說並不俊俏,但是富有男子氣概,而且性格溫柔,前程無量。一句話,叫人無法抗拒。    
    那支樂曲真迷人    
    好像專為我們寫    
    我要一直跳下去    
    永遠相親又相愛    
    老古董的爵士樂隊聽上去聲音單薄而又過時,唱片一會兒就轉完了!唱針空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羅達一直坐在那裡,乾巴巴的眼睛凝視著留聲機。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六章(1)

    帕格剛走,拜倫就到。    
    飛剪型客機飛往帕格繞道去莫斯科的第一站亞速爾群島的兩天之後,「布朗號」驅逐艦便溯流而上,駛進了紐約港。歡樂的水兵們擠在駕駛台上,兩手插在粗呢上裝的口袋裡,跺著腳,興高采烈地傾吐出他們要上岸休假、尋歡作樂的迫切心情。拜倫身穿一件厚厚的藍色海軍大衣,圍著一條白綢圍巾,戴著一頂白色高頂帽,獨個兒站在一旁。當這艘綠色的龐然大物緩緩駛過的時候,他抬頭凝望著週身照耀在一片清澈、寒冷的仲冬陽光之下的自由神雕像。艦上的水兵對於這位搭船的軍官都敬而遠之。由於艦上軍官人手很緊,他在航行途中也參加了甲板上的值班;但是艦橋上,很少聽到這位態度冷淡的值班軍官開口說話,更難得見到他的笑容。參加值班,這使他感到彷彿又置身在戰爭之中,而「布朗號」上的其他軍官,因為他分擔了他們三班一輪的苦差事,也心懷感激,把他當作自己人。    
    一俟護航隊解散,一部分商船駛往新澤西碼頭,一部分商船駛往陽光照耀下的曼哈頓摩天大樓,擔任掩護任務的艦艇駛往布魯克林,拜倫就急不可耐地捏弄著上衣口袋裡那把沾著汗水的兩角五的分角子,叮噹作響。「布朗號」剛在加油碼頭套好纜,他就第一個衝下跳板,跑進碼頭上獨一無二的電話間。當他接通國務院總機的時候,電話間外已經排著長長一隊水兵。    
    「拜倫!你在哪兒?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萊斯裡‧斯魯特聲音沙啞,顯得心緒不寧。    
    「布魯克林海軍碼頭。剛剛靠岸。娜塔麗和孩子有消息嗎?」    
    「嗯——」聽到斯魯特的猶豫聲調,拜倫立即便覺得心神不安。「——他們都平安無事,這是最主要的事,對嗎?情況是這樣,他們已經和困在盧爾德的其他美國人一起給轉移到了巴登—巴登,只是暫時的,懂嗎?不久還是要交換的,再說——」    
    「巴登—巴登?」拜倫打斷他的話,「你是說到了德國?娜塔麗在德國?」    
    「嗯,對,但是——」    
    「我的天哪!」    
    「你聽我說,這件事也有叫人感到放心的地方。他們是在一家高級旅館裡,待遇是頭等的。布倫納公園。他們的身份還是新聞記者,依然和外交官、新聞記者、紅十字會工作人員這些人呆在一起。領頭的是我們以前駐維希的代辦平克尼·塔克。旅館裡有個瑞士外交官照料他們的權益。此外還有一個德國外交部的人,一個法國官員。我們手上有一大批德國人,都是德國政府迫切想討回去的人。現在只是要花點時間討價還價。」    
    「那批人裡還有別的猶太人嗎?」    
    「不清楚。我現在碰巧正忙得要命,拜倫。要是方便的話,你晚上打電話到我家裡來吧。」斯魯特把電話號碼告訴了他,掛斷了電話。    
    軍官起坐室裡擠滿了軍官,都已穿戴整齊準備上岸,拜倫走過時,臉上煞白,神色怕人,大家頓時鴉雀無聲,不再打趣逗樂。拜倫獨自一人,在艙房裡折疊制服,放入小提箱,一面竭力思考下一步的計劃,但是他幾乎無法冷靜思考。如果在一列法國火車上和德國人照面,娜塔麗都覺得危險太大的話,那麼現在她又怎麼受得了呢?如今她在納粹德國,越過了界線,在他們那一邊!簡直無法想像;她一定是嚇得靈魂出竅了。在里斯本的時候,斯魯特曾經談到過猶太人的遭遇,聽了叫人血液也能凝固,他甚至還宣稱回到華盛頓以後,要向羅斯福總統呈遞確鑿的證據。拜倫認為這種傳說不可置信,是在戰爭的迷霧籠罩下對於德國境內可能發生過的一些事情所作的歇斯底里的誇張。他倒並不擔心他的妻兒果真處於這樣的險境,會被捲進歐洲大陸的那場大災難,和其他猶太人一起被塞進火車運到波蘭的秘密集中營去,在那裡用毒氣毒死,再被燒成灰燼。這是神話;就是德國人也不可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不過,他倒確實擔心害怕,外交上的保護可能幫不了他們的忙。他們是從法西斯意大利非法逃出來的難民,他們的記者證是偽造的。萬一德國人翻臉,在那批被扣留在巴登—巴登的美國人之中,他們很有可能首當其衝,被挑出來遭受虐待。路易斯很可能因受虐待而生病,也有可能夭亡,他畢竟還是個初生嬰兒!拜倫懷著沉重、沮喪的心情離開了「布朗號」。    
    他拎著小提箱,拖著沉重的步伐,夾在剛剛下班、蜂擁去吃午飯的工人中間,穿過碼頭。他決定先要找到梅德琳,在紐約過夜,然後去華盛頓,再從那裡飛往舊金山,或者,如果「海鰻號」已經啟航,那就飛往珍珠港。但是,怎麼才能找到梅德琳呢?他母親曾經來信說她又到休·克裡弗蘭手下工作去了,也把她的靠近哥倫比亞大學的克萊爾蒙特大街上的住址告訴了他。他琢磨可以先把行李放到他原來的兄弟會的房子裡,如果找不到梅德琳,那就在那兒過夜。自從在加利福尼亞分手以後,他還沒收到過她的信。    
    出租汽車蜿蜒穿過布魯克林,開上威廉斯堡橋,迎面出現了摩天大樓林立的又一宏偉景象,然後汽車駛進曼哈頓下首的東端,他在那裡看到多不勝數的猶太人在兩邊人行道上來來往往,於是思緒一個圈子又兜回到娜塔麗身上。和她初次見面時,她給他的第一眼印象便是一個老練地道的美國人,同時又隱約帶點兒猶太人的風味,使她出落得更加楚楚動人。她對於自己的猶太出身只是在自我揶揄時,或是由於斯魯特竟把這一點當作一個問題而對他表示蔑視時,她才偶爾提到。但是,在馬賽的時候,她竟由於自己的猶太血統而陷於無能為力、寸步難行的狀態。拜倫對此無法理解。他對種族差別一向毫不在意;他覺得那不過是莫名其妙的偏見。對於納粹的理論,他的態度是不可思議和蔑視。他感到這類事情不是自己所能理解的,但是他卻排解不了自己心頭對於那個生性執拗的妻子的惱怒和失望;他對兒子所懷的擔憂簡直叫他無法忍受。    
    兄弟會宿舍的牆上掛的還是以前那些積滿灰塵的錦旗和獎盃。磚砌的壁爐照舊是堆滿了冰冷的木柴灰燼、水果皮、香煙盒和香煙頭,壁爐架上依然放著早期一位基金捐助人的肖像,只是經過這幾年的火烤煙熏,變得更加模糊暗淡。和以前一樣,兩個大學生在乒乓球檯上乒乒乓乓,球來球去,幾張破舊的沙發上坐著一些消磨時間的看客;和以前一樣,刺耳的爵士樂震得四壁顫抖。這個地方看上去好像已被一些高中生接管,他們臉上稚氣未消,長滿粉刺,年紀輕得有些出人意料,其中一個雀斑最多的,向拜倫自我介紹是此處分會的主席。他顯然從未聽過拜倫的名字,但是拜倫那身軍官制服贏得了他的刮目相看。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六章(2)

    「喂,」他朝著樓上使勁叫喊,「是誰在用傑夫的房間?一位老會友要在這兒過夜。」    
    沒人回答。雀斑主席陪著拜倫到樓上一間後房,房裡依然斜掛著瑪琳‧黛德麗 那張已經有點起皺的深棕色照片。主席解釋說,住在這兒的傑夫因為期中考試很可能統統不及格,突然參加海軍陸戰隊了。他透露這個內情時,臉上顯現出的那種哥倫比亞的乖學生的笑容,使拜倫感到分外親切。    
    一點鐘了。現在這時候根本別想找到梅德琳,電台上的工作人員這時候都已經到外面吃午飯。拜倫在軍艦上值的是午夜班,自那以後一直沒合過眼。他把鬧鐘開到三點正,然後在那張邋遢的床上躺下。刺耳的爵士樂一會兒亂敲亂打,一會兒怪聲嗥叫,卻無法不讓拜倫馬上沉入夢鄉。    
    休‧克裡弗蘭,企業公司,五馬路六三號。樓梯下面電話機旁的那本電話號碼簿還是兩年以前的,但是他按簿子上的號碼試了試。電話裡傳來一個年輕姑娘急匆匆的聲音。「節目協調人辦公室,我是布萊恩小姐。」    
    「喂,我是梅德琳‧亨利的哥哥。她在嗎?」    
    「你是她哥哥?你是拜倫,潛水艇軍官?當真?」    
    「對。我到紐約了。」    
    「啊,太好了!她正在開會。要她到哪兒找你?她大約一個小時後回來。」    
    拜倫把這個自動收費的電話的號碼告訴了她,然後透過繚繞的煙霧找著了那位主席,請他務必一有電話來就把內容記下,主席欣然允諾。他從爵士樂的喧囂聲中逃開,走上寒風刺骨的街道,他在這裡聽到一首迥然不同的樂曲:《華盛頓郵報進行曲》。南操場上,一群穿著藍色制服的海軍士官生正排著整齊的隊列,手持步槍來回操練。拜倫在校的時候,南操場上惟一的一次列隊遊行是一次亂哄哄的反戰集會。拜倫心裡想,這些士官生可能要再過一年才能出海,然後得再過幾個月才有資格參加海上值勤。看著這群還在操練之中、未脫稚氣的預備役士官生,使他對於自己的戰鬥記錄感到十分滿意;但是,在他心情沮喪的此刻,他又不禁感到納悶,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操練著如何去送死,又有什麼值得讚賞的呢?    
    既然無事可做,幹嗎不步行到他自己舊日接受預備役訓練的「草原州號」老軍艦去看看呢?他先走到百老匯,然後走到第一百二十五號街河邊,那艘已經退役的舊戰艦正停泊在那裡,艦上擠滿了士官生。赫德森河的氣息,水手長的哨子和擴音器傳出的通知,這一切都加深了他的懷舊之感。在「草原州號」上,在那些全是男子漢的長夜吹牛中,經常談起的一個題目就是各人想要一個怎麼樣的妻子!那時候,希特勒和納粹黨都不過是些新聞影片裡的可笑人物;哥倫比亞大學的示威學生在一份又一份的抗議書上簽名,發誓拒絕參加任何戰爭。而今,當他朦朧佇立在第一百二十五號街的街尾,面對如此熟悉的當年景象,娜塔麗的危險處境就好似是個朦朧不可思議的夢魘。    
    拜倫突然想起,他蠻可以取道克萊蒙特大街返回兄弟會,順便在梅德琳的門下邊塞進一    
    張便條,把自己的住處告訴她。他找到了那幢房子,撳了撳大門外邊她名字旁的電鈴。裡邊的門鈴響起了回音,這樣看來,她在家!他打開大門,連奔帶跑走上兩層樓梯,然後撳響了她的門鈴。    
    事先不通知一聲,逕直闖進一個女子的房間,幾乎在不論什麼情況下,都是個很不妥當的舉動:對你的情人,對你的妻子,對你的母親,更不要說對你的妹妹,都是不行的。梅德琳穿著一件絨毛長睡衣,一頭黑髮披到肩上,探出頭來看見了拜倫。她圓睜兩隻眼睛,好似就要瞪了出來,吃驚得大叫一聲「哎呀!」就好像他果真冒冒失失闖進來,正巧看到她赤身裸體,或者,就好似她看見了一隻老鼠或是一條蛇。    
    拜倫還沒來得及開口,房裡傳來一個男人的低沉聲音:「怎麼回事,親愛的?」後面出現了休‧克裡弗蘭。他上身赤裸,下身裹著一條鬆軟的印花浴巾,兩隻手正搔著胸上的毛。    
    「是拜倫,」梅德琳倒吸了一口氣,「你好,拜倫。老天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拜倫和她一樣,感到不是滋味,問道:「你不知道我給你留了口信?」    
    「什麼口信?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的耶穌,你已經來了,就進來吧。」    
    「嗨,拜倫。」休‧克裡弗蘭帶著媚笑招呼,露出了滿口的雪白大牙齒。    
    「怎麼,你們倆已經結婚了嗎?」拜倫一邊問一邊走進一間陳設講究的起坐室,桌上放著一隻冰缸,一瓶威士忌,還有幾個蘇打水瓶子。    
    克裡弗蘭和梅德琳交換了一下眼色,梅德琳便說道:「好哥哥,到底你這回來了要呆多久?住在哪兒?老天爺,你幹嗎不先寫信,或是來個電話,或是說一聲?」    
    通往臥室的一扇門開著,拜倫看得見裡面一張亂糟糟的雙人床。雖然在思想上他也承認他的妹妹可能行為不端,但是如今親眼目睹,他卻又不甘心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衝著梅德琳毫不客氣、直截了當地說:「梅德琳,回答我,你們是已經結婚了,還是怎麼的?」    
    休‧克裡弗蘭在這當口蠻好識相一點免開尊口,但是他卻把手一攤,張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齒,親親熱熱地用那低沉洪亮的聲音笑著說:「你瞧,拜倫,咱們都是成年人了,現在又是二十世紀。所以,如果你——」    
    拜倫雖然穿著厚厚的海軍大衣,還是飛快地把手臂往後一縮,一拳頭打中了克裡弗蘭的笑臉。    
    梅德琳又是一聲「哎呀!」這次叫得比上次更響更尖。克裡弗蘭像是吃了一斧頭的公牛一樣,倒在地上,不過他還沒給打得不省人事。因為他正巧雙手撐地,兩膝下跪,趴在地上,他馬上便站了起來。他的浴巾滑落到地上,此時站在那裡一絲不掛。雪白的大肚子向外鼓起,下面是兩條細腿和陰部。這副模樣顯然很不雅觀,但是和那已經變了形的尊容比較起來,卻又遜色很多。他這時看上去活像一個德拉庫勒 ,他的上門牙好像全部銼成了小小的尖點兒,兩邊各有稍長的犬牙。    
    「我的老天,休,」梅德琳大聲嚷道,「你的牙齒!瞧你的牙齒!」    
    休‧克裡弗蘭跌跌撞撞走到牆上的一面鏡子前,咧開嘴照著,發出一聲怪腔的呻吟。「耶穌基督,我的假牙托!我的瓷製假牙托。我花了一千五百元裝的!」他朝地板上四處看,衝著拜倫嘴巴漏風地發脾氣,「你幹嗎打我一拳頭?你怎麼會這麼不講理?幫我找找,快點找找!」    
    「唷,休,」梅德琳神經質地叫了起來,「你穿上點什麼東西吧,看上帝份上,求求你!別這麼一絲不掛,跳來跳去,像一隻光身麻雀。」    
    克裡弗蘭眨巴著眼睛朝著自己的光身子看了看,一把拾起浴巾裹在身上,繼續在地板上到處尋找他的假牙托。拜倫在一張椅子下面看到地毯上有樣白東西,把它拾了起來遞給克裡弗蘭,問他說:「是這個嗎?」然後接著說:「對不起,我剛才動了手。」拜倫並不真正感到有什麼對不起,但是現在這個人嘴裡露著那排尖尖的牙根,突起的大肚子上拖掛著那條浴巾,樣子實在狼狽可憐。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六章(3)

    「對,就是它!」克裡弗蘭重新走到鏡子前,用兩隻大拇指把那玩意兒塞進嘴裡。他掉過臉來。「現在怎麼樣?」他現在又恢復了正常的模樣,臉上泛起拜倫曾在許多雜誌廣告上看見過的那個馳名全國的笑容,克裡弗蘭就是靠著這個笑容為那家出錢雇他在電台演出的牙膏公司做廣告。    
    「哦,老天,這才像個樣,」梅德琳說,「拜倫,你給休道個歉吧。」    
    「我已經道歉過了。」拜倫說。    
    克裡弗蘭對著鏡子擠眉弄眼,咬了咬牙托,試試是否裝牢了,而後掉過臉來對著他們說:「還算他媽的運氣,沒摔碎。我今晚上還要去給美國商會主持一個宴會。啊,我差點忘了,梅,阿諾德還沒把講稿給我。要是——那我怎麼辦?哎呀,上帝,怎麼動了!糟!掉下來了!」說時遲那時快,拜倫果真看到牙托從他嘴巴裡滑落下來。克裡弗蘭猛地朝前一衝去抓,正巧踩在浴巾邊上,於是臉朝下又光著身子跌倒在地,那條花浴巾掉下來亂糟糟地壓在他的身下。    
    梅德琳一驚,用手去捂嘴巴,同時朝著拜倫瞥了一眼,那雙圓睜的眼睛閃閃發光,拜倫知道,他們兄妹倆小時候碰到好玩的事情就是這麼交換眼色的。她趕快走到克裡弗蘭身旁,用一種溫柔、關懷的聲調說:「你傷著沒有,親愛的?」    
    「傷了?屁話,沒有。」克裡弗蘭爬了起來,手指緊緊捏著牙托,扭著白白胖胖的屁股走進臥室。「這可不是他媽的鬧著玩的事,梅。我得馬上就去看我的牙醫生,但願他沒跑開!主持今晚上的宴會能給我撈進一千塊大洋哩。真他媽的!」    
    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梅德琳撿起浴巾,衝著拜倫說:「瞧你!怎麼能這麼野蠻!」    
    拜倫掃視了一下這個房間。「你們這到底算個什麼?他和你一起住在這兒嗎?」    
    「什麼?他怎麼可以?他自己有家,笨蛋。」    
    「那麼,你們算是什麼名堂呢?」她翹起嘴,不回答。「梅,你是偷偷摸摸跟這個胖老頭子上這兒來胡搞一通?你會幹出這種事?」    
    「哦,你什麼也不懂。休是我的朋友,一個難得的好朋友。你不知道他待我有多好,再說——」    
    「你們是在通姦,梅。」    
    梅德琳的臉上掠過一陣痛苦的表情。她把手一揮,搖搖頭,露出女性所特有的一副聰明過人的笑容。「啊,你可真是天真幼稚。他現在的婚姻生活比以前好,好多了。我這個人現在也比以前更好了。生活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勃拉尼。你我都是生長在一個老古板的家庭裡。如果我逼著休跟我結婚,我知道他是一定會跟我結婚的,他愛我愛得發狂,但是——」    
    克裡弗蘭衣服還沒穿好,這時從臥室裡探出身來對著梅德琳口齒不清地大聲嚷著說,他的牙醫生正從斯卡斯代爾開車趕到紐約來。「馬上給山姆打個電話,叫他把車在十分鐘之內開到這兒。天哪,真是糟糕!」    
    「山姆?」克裡弗蘭又把門關上後,拜倫問。    
    「山姆是他的司機,」梅德琳一面回答,一面趕忙去撥電話。「啊,拜倫,你是不是要不認你這個妹妹了?要我給你燒頓飯吃嗎!我們今晚喝它個爛醉好嗎?要在這兒過夜嗎?這兒有間空房。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娜塔麗有消息沒有?——喂,喂,我要山姆接電話……那就一定把他找著,卡洛爾。知道,知道,我知道我哥哥拜倫已經到了紐約。天老爺,你別問了……沒關係,你就把山姆找著,叫他一定在十分鐘之內把那輛卡迪勒克開到我這兒來。」    
    她掛上電話,說:「拜倫,我在休的手下干了四年,但是我卻不知道他戴假牙。」    
    「你活在世上還有得學吶,梅。」    
    「要不是這件事情鬧得這麼怕人,」她說,「要不是你的行為過於野蠻,這件事情倒真是我一輩子遇到過的最有趣的了。」她的嘴抿成一條線,好不容易忍著才沒笑出聲來。「我這幾年一直跟他說,要他把那個討厭的胖肚子給搞搞平。瞧瞧你,平得就像個男孩子,跟爸爸一樣。你肯吻一下你這個犯了通姦罪的妹妹嗎?」    
    姦淫,姦淫;永遠是戰爭和姦淫,別的什麼都不時髦。渾身火焰的魔鬼抓了他們去!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六章(4)

    傑妮絲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她能準備好一副貞潔無瑕的姿態接待拜倫;如果梅德琳運道好一些,她當然也會做到這一點。    
    她的公公也曾路過夏威夷,那時向他隱瞞她與卡塔爾·埃斯特的關係沒使她產生絲毫不安之感。這事與他毫不相於。普天下的男人都不能像一個女子一樣懂得這一類事情,至於維克多‧亨利上校,既然他星期天連紙牌都不玩,那就更不用說了。直言不諱只能使大家難堪,對誰都不會有什麼好處。但是拜倫的電報卻叫傑妮絲不得不好好想一想。    
    埃斯特已經告訴過她說,她的小叔子將到「海鰻號」上報到。拜倫簡直就是個怪人,雖然也像華倫一樣,長得一表人才,但是對於女人的態度儘管溫柔可愛,卻是過於理想主義。這種態度有時說不定會帶來點兒麻煩。他的道德觀就和他父親一樣狹隘。他說的有關澳大利亞那位姑娘的事情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是傑妮絲還是一點兒也不懷疑。如果他是撒謊,那只能使他顯得是個不通人情的傻瓜蛋,這樣的撒謊又有什麼意思?    
    不過,現在正是戰時,男人們遠離家室,孤單寂寞,到處都有這樣的事兒,埃斯特出言粗魯,乾脆就說是「軋姘頭」——傑妮絲聽了雖然也要假裝正經,嗔怒一番,其實心裡倒也覺得有趣——拜倫又何必辜負這麼一個天賜良緣?她和埃斯特的風流勾當多少有點事出偶然。中途島悲劇發生之後,她突然發了一場登革熱 ,卡塔爾‧埃斯特天天登門看望,照料她吃飯服藥,事情當然是會發展的。    
    傑妮絲心裡明白,萬一拜倫知道了真相,他一定會驚駭不已。其實對於拜倫的另外一面,她也並不瞭解;他和他的哥哥確是大不相同。拜倫這樣道貌岸然,在她看來實在是有點冬烘迂腐。但她肯定不願叫他失望,不願叫他因此對自己產生隔膜。她自視仍是亨利家的一員,她喜歡這個家庭,勝過自己的娘家;再說,在她眼裡,拜倫一向是個魅人的男子漢。如今他就要來到自己身旁,這真是樁叫人高興的事情。    
    所以,一天深夜,正當埃斯特穿上衣服,準備回到潛艇,傑妮絲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安排妥貼。她赤身裸體,蓋著一床被單,吸著香煙。    
    「拜倫明天上午就到,親愛的。」    
    「上午就到?」埃斯特正把一條卡嘰褲套上,這時停住問道。「這麼快?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從舊金山給我打來了電報。他要乘海軍空運站的飛機來。」    
    「啊,那太好了!來得正是時候,潛艇上正需要他。」    
    現在午夜剛過。埃斯特從不呆到清晨。他喜歡起床號一響就起來照管潛艇上的事務;同時,住在傑妮絲同一排房子裡的那些鄰居個個都起得很早,他也很顧借她的名聲。傑妮絲愛埃斯特,至少是愛她與他呆在一起的那段時光,不過她並不願意和他作長久夫妻。他遠遠不如華倫心胸開闊,他讀的全是淺薄無聊的東西,談吐則純粹是個海軍。他總是叫她想起在她和華倫認識之前彭薩科拉的那些飛行員,這些飛行員只能使她感到膩煩。埃斯特是個能幹的海軍輪機師,一心指望出人頭地,殺敵立功,是個天生的潛艇人員。他是個體貼溫存、使人滿意的情人,可說是個「軋姘頭」的理想對象,但是,也就僅此而已。即使埃斯特察覺到她對他的評價不過如此,他也並無怨言。    
    「我的意思是。親愛的,」傑妮絲說,「我們這種暗中往來必須停一段時間。」他帶著詢問的神色冷靜地看了她一眼,把襯衫塞進褲子。「我是說,你也知道拜倫。我很看重對他的情誼。我不願使他心裡難過,產生反感。我不願意有那樣的情況。」    
    「你把話說清楚吧。你是要分手了嗎?」    
    「啊,你會難過嗎,有那麼嚴重?」    
    「當然,我會感到很難過,傑妮絲。」    
    「哦,別那麼傷心。笑一下。」    
    「拜倫怎麼會知道呢?」    
    「你們在港內停泊,他要到這兒過夜。」    
    「他隔天要值一次夜班。」    
    「對,這我也知道,不過——」    
    埃斯特走到床邊坐下,把她抱在懷裡。    
    他們緊緊相吻幾次之後,她輕聲說道:「好吧。以後看情形再說,看情形再說吧。不過,卡塔爾,別忘了。絕對、絕對不能讓拜倫知道。懂嗎?」    
    「放心,」埃斯特說,「沒有必要。」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六章(5)

    拜倫到達的那天早上,他只呆了一會兒,吃過早飯之後就立即趕往潛艇;但在這段很短的時間裡,他簡單地說了說在馬賽與娜塔麗相見的情形,把那壓在心頭的深切痛苦,毫無保留地傾吐出來。傑妮絲聽說娜塔麗和她孩子如今被拘禁在德國,心裡感到非常可怕。對於她小嬸的做法,她出自本能加以辯護,並且竭力安慰拜倫,說是結果一定會太平無事。但在實際上,她擔心娜塔麗已經無法倖免。看著他離開之前和維克多在花園裡玩耍,她花了好大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哭出聲來。叔侄兩個出自天倫之情,相親相愛,這情景真叫她心碎。當拜倫說他非走不可的時候,維克多兩手兩腿緊緊把他纏住,他以前對華倫卻從來不是這樣的。    
    「海鰻號」在珍珠港還有幾個星期停留,大部分時間是在海上訓練區內,潛艇每次靠岸,拜倫每隔一天來到傑妮絲的小屋裡過夜。他第一次留在潛艇上值班那天,埃斯特給傑妮絲打來電話。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後來還是叫他來了,不過得在小維克上床睡著之後。結果是一次很掃興的會面。埃斯特很快就發現,她很侷促不安,所以喝了幾杯以後,連碰也沒碰她一下就離開了。這以後,她只和他見過一次,「海鰻號」便出海巡邏。當拜倫在前一天的上午告訴她說他們就要出海的時候,傑妮絲說:「啊!那麼,你幹嗎不請埃斯特來吃晚飯呢?他對我和維克一直很關心照顧。」    
    「你想得很周到,傑恩。他能帶個女伴來嗎?」    
    「如果他想帶的話,當然可以。」    
    埃斯特沒帶女伴來。三個人在燭光下吃飯,大家喝了許多酒,氣氛很愉快。拜倫自從回到潛艇工作以後,心情變得好了許多。埃斯特既不顯得拘謹見外,同時又保持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做得恰到好處,這使傑妮絲非常感激。在吃飯的時候,他們打開收音機,收聽戰事新聞,正巧聽到德國人終於在斯大林格勒投降的消息,為了表示慶賀,他們又開了一瓶酒。    
    「德國佬完蛋了,」拜倫舉杯說道,「早該如此了。」這時他已有了幾分酒意,這個消息使他覺得好像看到了他的家人可以早日得救的信號。    
    「一點不錯。現在我們來收拾日本人。」埃斯特說。    
    夜深人靜,傑妮絲孤寂一人,因為喝得過量,頭腦直旋轉,她覺得彷彿又回到了少女的甜蜜的困惑中去了,丈夫的亡故已成往事陳跡,她真正愛戀的是兩個男子。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七章(1)

    全球滑鐵盧    
    四斯大林格勒    
    (摘自阿爾明‧馮‧隆的《世界大屠殺》)    
    英譯者按:馮‧隆將軍以對斯大林格勒戰役的評述為其《世界大屠殺》一書的戰略分析部分作結論。原書對於直到戰爭結束為止的所有大小戰役都有概略敘述。隆在他的這部洋洋巨著的尾聲部分,即題作《作為軍事領袖的希特勒》的追憶他本人跟阿道夫‧希特勒親身接觸的部分,恰好也把下文涉及的過程勾出了一個概貌,並且更富於遺事軼聞的趣味。在各條戰線上德國都已大難臨頭,希特勒已是日暮途窮之時,這一部分多處對他作了生動有趣的勾勒。我的譯文仍然是摘自回憶錄中的一些章節,此外僅僅加了一篇隆的關於萊特灣戰役的文章。    
    對於隆有關斯大林格勒戰役的敘述,我擅自有所改動。孤立地看,這場戰役毫無意義,只不過是在伏爾加河上的一個遙遠工業城市,德國好幾個軍的兵力在五個月內不斷地被碾成肉餅罷了。要充分瞭解此次事件的意義,我們必須首先對一九四二年夏季攻勢的來龍去脈有個全面瞭解。但是,隆對藍色方案的分析,列舉了許多俄國城市和河流的名稱,同時又涉及德國軍隊的頻繁運動,使人如墮五里霧中,美國讀者恐怕難以卒讀。為使敘事清楚明瞭,我將《作為軍事領袖的希特勒》的某些片斷穿插其間,文字則全部引自阿爾明·馮‧隆的原著;同時,我也盡量刪除了許多糾纏不清的有關技術和地理方面的細節。——維‧亨·    
    斯大林格勒戰役在戰場上證實了施彭格勒關於西方必將衰亡的先知預見。斯大林格勒是基督教文明的新加坡之戰。    
    斯大林格勒的真正悲劇,在於這場悲劇本來可以避免。西方完全有力量阻止這場悲劇發生。這場悲劇既不同於羅馬的陷落,也不同於君士坦丁堡,甚至不同於新加坡的慘敗:它不屬於世界史上弱小文明毀於強大文明的那種情形。恰恰相反!我們基督教西方世界如果能夠聯合起來,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那些穿著馬克思主義盜匪新裝的野蠻的塞西亞人從大草原上清除乾淨,我們本來完全可以叫俄國安分守己一個世紀,改變一下它那張牙舞爪的本性。    
    但是,事與願違。弗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的惟一戰爭目的就是要毀滅德國,從而為美國壟斷資本贏得獨霸世界的統治權。他正確地認識到英國已經完蛋,但是對於布爾什維主義的威脅,卻要麼是根本沒看見,要麼是找不到剷除它的辦法。他因此得出結論,德國才是他能夠毀滅的對手。    
    偉大的黑格爾曾經教導我們,責難世界性歷史人物的道德,那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從道德觀點看,如果我們珍視現在正陷於馬克思主義蒙昧之中的基督教文明,那麼弗蘭克林·羅斯福無疑應是人類的首惡元兇。但在軍事史上,我們只重視一個戰爭領袖是否出色地實現了他的政治目標。不論羅斯福的目標如何短見,他無疑實現了毀滅德國這一目標。    
    迴光返照    
    我們定名為「藍色方案」 的對於蘇聯的第二次大規模進攻,導致了斯大林格勒之戰。「藍色方案」是個具有真知灼見的設想,主要是希特勒的主意,並且幾乎取得了成功。斷送這個方案的是希特勒本人。    
    弗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和阿道夫·希特勒在用兵打仗方面的鮮明對照,完全如出普魯塔克 的筆下。一個像蜘蛛般精密盤算,一個是孤注一擲的賭徒;一個是事事按照計劃,一個是全憑心血來潮發號施令;一個是謹慎小心地運用有限兵力,一個是揮霍成性,濫用兵力;一個是沉著穩健,倚重軍事將領,一個是一意孤行,不容將軍作主;一個是對部隊關懷備至,一個是魯莽衝動,只知驅使部隊送死;一個是每次戰鬥務必小心翼翼地探明虛實,一個是醉心於總體戰,把最後一批預備兵員都送上火線;這兩個世界強敵終於在一九四二年正式交鋒,同樣都是在他們執政九年之後,兩人之間的區別卻是如此強烈鮮明。    
    現在回顧往事,全世界所看見的全是希特勒一九四五年身陷絕境的醜惡形象:羅斯福所設陷阱中的可憐蟲,一個全身軟癱、索索發抖但又依然耽於夢幻、頑固不化的怪物,他之所以尚能維持對於一個已是精疲力盡的德國的統治,完全是靠著恐怖手段。但是這並不是一九四二年七月時的希特勒。那時候,他們是我們的至高無上的元首;一個高高在上、令重如山、不可一世的軍事首腦,統治著亞歷山大、愷撒、查理曼和拿破侖等人望塵莫及的龐大帝國。那時候,德國的勝利光芒正映照全球。只有在今天回顧往事的時候,我們才能看清,那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    
    藍色方案    
    藍色方案指的是旨在結束東線戰事的一次夏季攻勢。    
    我們在一九四一年的進軍巴巴羅沙行動,目的在於通過一次三路進兵的大規模夏季攻勢,消滅紅軍,摧毀布爾什維克國家。我們試圖一舉完成的事業超越了我們的能力。我們雖然打傷了敵人,但是俄國人是麻木不仁的宿命論者,具有野獸般的抵抗和忍受能力。日本人不顧進攻西伯利亞——斯大林安插在我們駐東京大使館的間諜佐爾格及時地向他報告了這一點——這使那個赤色統治者得以撤空他的亞洲防線,並將剽悍野蠻的蒙古軍隊這一有生力量投入戰場對付我們。他發動的各次冬季反攻雖然曾將我們牽制在莫斯科郊外的冰天雪地之中,反攻後來也漸告衰竭。待到春天冰雪消融,我們仍然控制著大約相當於美國密西西比河以東全部地區的蘇聯國土。如果遭到佔領的是些浮躁的美國人,誰也不會懷疑,他們必定早已徹底崩潰。但是俄國人屬於不同的人種,必須再給他們一次沉重打擊,他們才會認輸。    
    藍色方案就是巴巴羅沙行動在南方戰線的續篇。目的在於奪取俄國南部的工業、農業和礦產的豐富資源。這一方案的主旨有限而明確:守住北線和中線,要在南部克敵制勝。希特勒生來是個大陸人的頭腦,對於地中海的戰略一竅不通,但是退而求其次,這個方案卻也不失為一條上策。我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所以必須進攻。再說,如果沒有高加索的石油,我們顯然也無法把戰爭進行到底。    
    希特勒那份著名的第四十一號指令,最初是由約德爾的內行手筆起草,後來經過他親自改寫;且不管那一套亂七八糟的政治詞藻,藍色方案的主導思想共有以下幾點:    
    1.把冬季作戰有所突破的戰線予以拉平鞏固;    
    2.在列寧格勒—莫斯科—奧廖爾一線上固守北部和中部;    
    3.攻克直到土耳其和伊朗邊界的南部地區;    
    4.攻佔列寧格勒,如果可能,也拿下莫斯科;    
    5.在俄國的主要目標一旦達到,如果敵人依然頑抗,則加固從芬蘭灣至裡海的東線,對大勢已去的敵軍採取守勢。    
    這樣一來,巴巴羅沙行動原來的目標現在實質上已經變成加固從芬蘭灣直到裡海沿岸巴庫大油田一線的防禦工事,形成一道斜伸的萬里長城,從而封鎖我們的「斯拉夫人的印度」。如果此戰告捷,我們還能取得其他一些重要好處:切斷假道波斯灣的租借物資運輸線,爭取土耳其傾向我方,斷絕敵人的波斯石油供給。如果這一切都能進展順利,那麼進軍印度或者揮戈北上,橫掃伏爾加河以東地區,最終從背後佔領莫斯科,也就指日可待。應該承認,這是一項冒險的方針。我們已經失敗過一次,而此次再作嘗試,力量已經大不如前。不過,俄國也同樣受到了削弱。再說,德國人民在希特勒領導之下建立世界帝國的這一輝煌壯舉,也統統不過是一場層層加碼的賭博而已。    
    我們當時如果能夠奪取俄國的小麥和石油,從而改變戰爭力量的對比,然後又能穩住東方戰線,那就可能會出現兩種結束戰爭的政治解決辦法:一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由於害怕和我們的大軍正面交鋒而回心轉意,一是斯大林採取現實的態度與我們媾和。羅斯福一直擔心東方出現片面媾和的局面,這一心理支配著他的一切作戰行動。而在戰爭結束之前,斯大林一直滿腹狐疑,惟恐美國的豪富集團準備把他中途拋棄。我們敵人之間的這種古怪的聯盟會不會突然解體,這一點直到我們投降之時一直難以斷定。    
    只有讓我們戰勝俄國,才能阻擋布爾什維主義在全世界氾濫成災,為什麼美國人和英國人就是一直不懂這個道理呢?丘吉爾至少還有過打算,要在巴爾幹半島登陸,搶在斯大林之前佔有中歐。如果這一著在戰略上是個失策之舉,因為我們過於強大,而那裡的地形又過於險惡,至少在政治上還算很有頭腦。羅斯福卻看不到這一點。他自己既然消滅不了我們,就去幫助布爾什維克做到這一點。因此,他實際上是為美國壟斷資本得以饕餮一頓短暫的筵席而犧牲了基督教歐洲。所得的報償則是目前正降臨全世界的一個新的黑暗世紀。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七章(2)

    答覆藍色方案的批評家們    
    每次戰爭過後,一些安樂椅上的戰略家和一些歷史教授,都要嗡嗡營營、喋喋不休告訴那些血戰沙場的戰士本該如何如何行事才對。對於藍色方案的一些淺薄的批評,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籠罩上了一層好似果真如此的虛假靈光。斯大林格勒戰役是世界史上一個決定命運的重大轉折點,因此對於導致這一轉折的經過,理應有個明確的闡述。    
    戰略上,藍色方案是個優秀的方案。    
    戰術上,藍色方案由於希特勒日復一日的干擾而歸於失敗。    
    批評家們挑剔說,凡是重要戰役,惟一可以接受的目標應是消滅敵人的武裝力量。一九四二年夏季,斯大林因為估計我們企圖通過摧毀他的主力和佔領首都來結束戰爭,所以把他的部隊集結在莫斯科周圍,我們的批評家斷言我們本應這樣做。這樣做當然符合正統戰略。但是,襲擊南方,我們收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這同樣也是正統戰略。    
    英譯者按:俄國人的材料證實了隆的說法。斯大林當時堅信,對南方的進攻只是聲東擊西,目的是要調開莫斯科的防禦部隊,而且長期抱著這個看法不放,結果只是因為希特勒戰術上的笨拙失策,才挽救了斯大林格勒,可能也挽救了蘇聯。    
    我們還聽到另一種說法:藍色方案的戰略目標是經濟上的,因此是錯誤的。有一種陳詞濫調告誡我們說,我們必須首先消滅敵人的武裝力量,然後才能隨心所欲地享用他的財富。這些批評家完全忽略了藍色方案的要點所在。藍色方案是計劃對貧窮但處於統治地位的蘇聯北方的臀部地帶實行大規模的陸路封鎖,斷絕它的糧食、燃料和重工業供應。如果能夠有效實施,封鎖固然費時乏味,卻是迫使敵人屈服就範的一種屢試不爽的手段。藍色方案制訂之際,日本人正在太平洋和東南亞橫衝直撞。我們原來估計他們會使美國保持一年或更長時間的中立。但是非常不幸,他們在中途島和瓜達卡納爾島出人意料地過早改變了原來方針,這使羅斯福得以在一九四二年放手把租借物資越過我們封鎖線,源源不絕地送給俄國人。局面因此大為改觀。    
    最後,批評家們認為藍色方案要達到雙重目標——斯大林格勒和高加索,那就需要把南方戰線大大延長,這就勢必超越德軍的控制能力,因此這場戰役早就注定要以失敗告終。    
    但是,斯大林格勒並不是藍色方案的目標。斯大林格勒是希特勒的目標,而且是當他九月份失去自我控制時才成為他的目標。    
    藍色方案的戰略    
    頓河和伏爾加河在斯大林格勒附近是以一種異常奇特的方式匯合的。兩條河流在轉彎的地方各呈V形,尖頭對著尖頭,中間隔著四十平方英里的乾燥陸地。藍色方案第一階段計劃要求佔領這塊具有戰略意義的陸地橋樑,從而阻擋敵人從北方對我南進部隊進行攻擊,同時還要求切斷伏爾加河這條北方燃料和糧食的補給線。    
    在伏爾加河V形河曲地帶,沿著河流西岸的陡峭河壁,有一座隨著地勢延伸的中型工業城市:斯大林格勒。我們沒有必要佔領它,我們只需要用大炮和炸彈使其癱瘓,從而控制這一塊瓶頸地帶。我們的總計劃是沿頓河兩支V形巨臂,像一把鉗子似的向前猛插,將守衛俄國南部的大部分蘇維埃軍隊包圍殲滅,這把鉗子的一端,伏爾加集團軍,由於距離較遠,將首先啟程,沿頓河上臂前進;另一端,高加索集團軍,則沿下臂前進。兩路大軍預定在兩河之間斯大林格勒附近會師,並於擊潰和肅清被圍之敵後共同完成第二階段即征服階段的任務:高加索集團軍揮戈向南,渡過頓河,向黑海和裡海進擊,同時越過高山隘口,直抵土耳其和伊朗邊境;伏爾加集團軍則負責守衛暴露在頓河沿岸的危險側翼——我軍向前進擊期間,這一側翼曾由匈牙利、意大利和羅馬尼亞這三個衛星國部隊擔任防禦任務。    
    我們明知這是藍色方案的薄弱環節。但是,我們在戰爭中已經損失將近百萬兵員,德國的人力已經將近枯竭,因此在德軍向前進擊期間,我們不得不使用這些輔助力量擔負起防禦側翼的任務。不過,我們並沒有計劃讓他們在頓河沿岸抵擋紅軍的一次全力以赴的進攻。後來之所以發生這一情況,完全是因為元首喪失理智,打亂了此次戰役的時刻表。    
    英譯者按:編摘隆的著作時,我略去了曼施坦因攻佔克里米亞和塞瓦斯托波爾的戰役,以及提莫申科五月份對哈爾科夫發起進攻時所遭到的失敗。德軍的這些重大勝利削弱了俄國南部的力量,使得藍色方案更有大獲全勝的希望。我把「A集團軍」譯為「高加索集團軍」,「B集團軍」譯為「伏爾加集團軍」。德軍的這些編製番號實在複雜難記,加上戰鬥進行期間的多次重新編組,那就更其如此。    
    (摘自《作為軍事領袖的希特勒》)    
    差錯出在哪裡    
    ……在一次戰役進行的過程中,最高司令部總是一個緊張不安的地方。天天坐守在地圖室裡,等候戰局的進展情況。戰爭似乎進行得非常緩慢。而在戰場上,卻是具體的現實:數十萬士兵冒著敵人的炮火,越過田野,穿過城市,搬運著彈藥輜重。在司令部,你看到的始終是同樣的面孔,同樣的牆壁,同樣的地圖,你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吃飯,周圍也總是那些穿著軍裝的疲憊不堪的高齡軍人。氣氛緊張寧靜,空氣混濁。這個戰爭的神經中樞總是顯得遠離戰場,耽於空想。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持續的緊張情緒噬嚙著每個人的心。    
    設在烏克蘭文尼察的前沿司令部,情況就更其如此。希特勒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做「狼人」。「狼人」是由許多簡陋的圓木小屋和木板房構成的一個大本營,坐落在靠近布格河南段的一片開闊的松樹林帶裡。我們在那兒沒有任何社交活動可供消遣,身體上則是悶熱難熬,如果不是害怕脫光了衣服的身體會招惹一群一群蜇人的飛蟲,我們真能跳到那條渾濁、緩慢的河流裡去洗洗澡。炎熱潮濕的氣候甚至使得希特勒停止了他惟一的運動,不再帶著他的愛犬出去溜躂。    
    我們是在七月中旬搬到那裡的,那時正值斯大林格勒戰役處於最最緊張的階段。酷熱的氣候使希特勒難以適應,強烈的陽光使他焦躁不安,整個環境沒有一點叫人稍感舒適的地方。他的消化不良症越來越嚴重,只要他一犯胃氣病,和他同處一室之內的人都得跟著受罪。甚至他的那條愛犬布隆迪,也是性情反常,狺狺不休。    
    不過,即使在這以前,當司令部仍然設在東普魯士的樹林之中那個比較涼爽舒適的地方時,他就已露出了緊張不安的跡象,突然對高加索集團軍和第四裝甲兵團的作戰計劃作了徹底改動……    
    (摘自《世界大屠殺》)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七章(3)

    藍色方案發生差錯,可以準確地追溯到七月十三日。    
    那時候,希特勒的焦躁情緒日趨嚴重。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沒能像一九四一年大規模進擊時那樣大批大批地捕獲戰俘。可能是因為斯大林終於醒悟,所以不再命令他的部隊死守待俘,有可能是因為南部蘇軍望風披靡,在我軍到達之前就已潰散,有可能是因為這條戰線上的守敵本來就兵力單薄,此外也有可能是因為俄國人在重演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故伎,不過,無論是由於哪種原因,事實是,我們俘虜的俄國人不再是動輒數十萬,而只是數以萬計。    
    七月十三日,希特勒突然決定,原來以斯大林格勒陸上橋樑為目標的全部東進攻勢,必須掉頭轉向西南方向,去攻佔羅斯托夫!他指望這樣一來,能夠通過一次緊縮的包抄行動,將據他估計是集結在頓河河曲的大批紅軍部隊一網打盡。高加索集團軍於是全部掉頭去完成這一任務。希特勒甚至把伏爾加集團軍的裝甲部隊,勇猛善戰的第四兵團,也抽調了出來,讓它也轟轟隆隆開向羅斯托夫,雖然哈爾德曾經竭力反對集中如此龐大的一支裝甲部隊去完成這樣一個次要任務。由於大批物資必須用於俘獲俄國人這一冒險計劃,伏爾加集團軍汽油奇缺,結果行動緩慢,甚至被迫停止前進。    
    龐大兵力的迅猛進擊,終於攻佔了羅斯托夫,俘敵將近四萬。但是,我們失去了寶貴的時間,藍色方案的全盤計劃也被打亂。高加索集團軍和第四兵團由於在羅斯托夫周圍東奔西突,結果阻塞了交通要道。為臨時拼湊的組織和補給造成了難以想像的困難。    
    在這緊要關頭,希特勒又出人意外地給司令部發出了他那臭名昭著的災難性第四十五號指令,其拙劣荒謬的程度實在令人驚異,恐怕超過歷來任何一道軍事命令。這一指令等於全部廢止了藍色方案。這樣一個軍事行動,對於一個認真負責的總參謀部來說,本應花上數月乃至一年時間進行分析研究,進行模擬演習,進行組織調配。但是希特勒卻在一兩天內大筆一揮,便輕率決定,而且據我所知,完全是由他一手包辦的。如果約德爾曾經參與其事,他倒是從未向人吹噓誇耀過!    
    第四十五號指令包括三大要點:    
    1.聲稱(與已知事實完全相反)此次戰役的初步目標已經達到,南方紅軍已經「基本殲滅」。    
    2.伏爾加集團軍應在第四裝甲兵團的配合下,恢復對斯大林格勒的攻勢。    
    3.李斯特所部高加索集團軍應立即南下,除了完成原定的困難任務外,還要加上諸如佔領黑海沿岸地區等其他任務。    
    這是希特勒最後一道進攻指令。此時戰場上的形勢雖然看來仍可樂觀,我們身在最高司令部的人員已經開始灰心喪氣。陸軍總參謀長哈爾德深感憤慨。他在日記上寫道——並且氣憤憤地對我說過——這些命令已與軍事現實毫不相干。    
    通過合理形式完成夏季攻勢的條件現在已經完全消逝。上游的頓河河曲和關係重大的陸上橋樑此時都未到手。根據原計劃,負責頓河下遊方面的高加索集團軍只有在伸延到斯大林格勒的頓河側翼非常安全的情況下,才能向南進擊。現在,這兩支大軍卻必須在兩個側翼毫無安全保障的情況下分道揚鑣,沿不同方向行動,而在沿著不同方向執行任務的同時,勢必要在它們之間留下一個越來越大的豁口!    
    此外,藍色方案原來要求已經征服克里米亞並攻佔塞瓦斯托波爾的曼施坦因的第十一軍越過高加索山脈,配合李斯特的軍事行動。但是因為攻克了羅斯托夫而揚揚得意的希特勒,認為南方進展順利,曼施坦因因此已無必要留在那裡浪費兵力;他於是命令曼施坦因率領他的主力北上奔襲一千一百英里以外的列寧格勒!    
    希特勒最後一道編號指令是一九四三年末發出的第五十一號指令。但在事實上,這個致命的第四十五號指令之後的其他指令,都已銳氣漸消,全是防禦性措施。現在是他最後一次掌握主動權。他一方面缺乏經驗,一方面又因獨攬德國的軍政大權而過於疲勞,這兩個因素最後終於對他那易於衝動的性格、那機敏的頭腦、那堅毅的性格發生了不利的影響。這道命令完全是個瘋狂的舉動。當時洞察這道命令的愚蠢實質的,只有最高司令部內我們這批核心參謀人員。德國軍隊服從命令,分別沿著兩條路線進入南俄最遙遠的縱深地帶,朝著黑暗的命運前進。    
    抵達斯大林格勒    
    悲劇終於可怕地、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高加索集團軍越過盛夏酷暑烤炙著的大草原,翻過白雪覆蓋的群山之巔,包圍了黑海沿岸區域,前哨部隊甚至到達了黑海之濱。高加索集團軍創造了奇跡,但是並沒達到預定的目標。希特勒要它執行的任務超越了它的人力、它的火力、它的後勤補給。由於缺少汽油以及運送燃料的卡車,這支部隊曾一度停滯不前達十天之久。有一次甚至是用駱駝給它運送汽油,真是個希臘式的諷刺!李斯特的這支大軍困守在群山之中,不斷遭到神出鬼沒、堅韌頑強的紅軍小股部隊的襲擊騷擾,寸步不前。    
    與此同時,伏爾加集團軍朝著斯大林格勒兼程進發,於八月二十三日抵達該城北面的河岸,然後按原定計劃對它進行狂轟濫炸,達到使其癱瘓的目的。開始時抵抗並不激烈,最初的一兩天好似只要一舉之勞,便可取下斯大林格勒。但是這樣的事情並沒發生。我們雖已竭盡全力,斯大林格勒依然頂住了第一次突然打擊。    
    英譯者按:隆的這一番枯燥敘述,絲毫沒表達出俄國人所見到的真實情況。    
    第六軍對斯大林格勒發起的攻擊,顯然是俄國人所謂「偉大的衛國戰爭」中最最可怕的一件大事。德國人對他們國家心腹要地再一次發動兇猛攻擊,這使軍隊指揮員、普通老百姓以及斯大林本人都深感震驚。八月二十三日的猛烈轟炸,其實是俄國人所經歷過的最可怕的戰火考驗之一。大約有四萬平民死於非命。城內大小街道陷於一片火海,真可說是「血流成河」。與莫斯科的一切通訊全被切斷。有數小時,約瑟夫·斯大林果真以為斯大林格勒已經陷落。不過,儘管這座城市行將經受戰爭史上最嚴酷的折磨之一,危難也已達到頂點。    
    大多數軍事評論家都肯定地認為,如果不是因為希特勒對藍色方案的干擾,伏爾加集團軍一定會提前數周到達河邊,那時斯大林仍然沒醒悟,誤以為德軍向南方的進攻不過是聲東擊西。如果那樣,斯大林格勒便會陷落,成為一次猛擊下的勝利碩果,整個戰爭也很可能大為改觀。但是,希特勒卻取消了藍色方案最關緊要的一著,掉頭去打羅斯托夫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七章(4)

    斯大林格勒城下的大災難    
    如上所述,攻佔斯大林格勒在軍事上並無必要。    
    我們的目標是奪取兩河之間的陸上橋樑,不讓蘇聯人使用伏爾加河這條補給線。現在,我們已經到達伏爾加河,我們只需要把這座城市包圍;然後將它炸成一片瓦礫。我們畢竟已把列寧格勒包圍了兩年多時間,使得一百萬左右的俄國人餓死在它的街頭。從軍事角度來看,列寧格勒實際上已是一具殭屍。沒有任何軍事上的理由不許我們用同樣的方式來對付斯大林格勒。    
    但是,政治上的理由卻日益佔了上風。這時候,儘管希特勒嚴令催促,高加索集團軍還是停頓在荒無人煙的山隘裡面;陷在阿拉曼的隆美爾兩次發動進攻,但是兩次失敗,最後終於遭到英軍毀滅性的打擊;英國皇家空軍正加緊對我城鎮進行野蠻轟炸,屠殺成千上萬的無辜婦孺,把一些重要工廠夷為瓦礫塵埃;我們的潛艇的損失陡然猛增,令人驚恐不安;美國人在北非登陸,造成了震撼全球的政治影響。所有這些不幸事件接踵而來,致使希特勒夏季攻勢大獲全勝以來的得意心情逐漸消失,同時他對那個龐大帝國的絕對統治也開始出現裂痕。在這種種情況下,四面受敵的元首越來越感到迫切需要一次威望上的勝利,藉以扭轉局勢。    
    斯大林格勒!    
    斯大林格勒,這個以他最強大的敵手的名字命名的城市!斯大林格勒,這個他與之鬥爭終生的布爾什維主義的象徵!斯大林格勒,這個被當作此次戰爭中心點而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報紙標題中的城市!    
    攻佔斯大林格勒已經令人難以置信地成為他的一大心病。他在其後幾個星期發出的命令簡直是神經錯亂的產物,而且越來越嚴重。第六軍以前曾經以其機動打擊力量在波蘭、法國和俄國創造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記錄,但是現在,它卻把一師又一師的兵力投入斯大林格勒這個絞肉機中,斯大林格勒的街道此時已成一片瓦礫,根本無法施展機動戰術。在一場逐段爭奪的「耗子戰」中,偉大的第六軍的久經沙場的老兵們一批又一批地倒在斯拉夫狙擊手的槍下。俄國人一方面從伏爾加河對岸源源不絕派來大批援兵,不斷消滅我們的力量,另一方面則周密籌劃,準備對頓河側翼的虛弱的衛星國軍隊進行一場大規模反擊。因為約瑟夫·斯大林終於醒悟過來,希特勒如此癡狂不斷,把他最精銳的師一個又一個地送進斯大林格勒這個莫洛克神 的喉嚨裡去,正是送上門來的大好機會。    
    十一月下旬,打擊終於來臨。紅軍快速越過頓河,突擊斯大林格勒西北面防衛伏爾加集團軍側翼的羅馬尼亞部隊。這支未經戰陣的輔助部隊就像利刃下的奶酪一樣,一觸即潰。在南翼,我第四裝甲兵團所屬的羅馬尼亞側翼守軍也遭到了同樣的攻擊。而當這些進攻繼續到十二月的時候,俄國人突破了頓河沿岸由擔任我第六軍後衛任務的意大利人和匈牙利人駐守的全部防線;三十萬德國士兵,德國軍隊的精英,就此陷入鋼鐵包圍圈中。    
    (摘自《作為軍事領袖的希特勒》)    
    希特勒的蛻變    
    ……在這痛苦難熬的日子裡,我碰巧正在執行一次遠程視察任務,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最高司令部。我在八月下旬動身出發的時候,俄國戰局的進展還算順利。兩支大軍正分別沿著各自的路線迅速向前推進;紅軍好似依然節節敗退,並沒利用我們兩條戰線之間留下的越來越大的豁口。希特勒那時雖也可想而知處於緊張不安之中,並且備受酷熱的煎熬,但是看上去情緒還算不錯。    
    等我回來的時候,「狼人」已經發生了令人吃驚的變化。哈爾德已經撤職離去,並沒人接替他。高加索集團軍的李斯特將軍也已撤職,同樣沒人接替他。希特勒同時兼任了這兩個職位。    
    阿道夫‧希特勒這時不僅是德國的元首、納粹黨的領袖、武裝力量的最高統帥,而且是他自己的總參謀長,同時又直接指揮著困阻在六百英里之外高山之中的高加索集團軍。這一切並非一場惡夢,而是正在發生的事實。    
    他對他以往的心腹寵臣約德爾現在無話可說。不論是誰,他都一概不理。他單獨一個人進餐,在那光線陰暗的房間裡心事重重地度過他的大部分時間。在他正式會見司令部成員的時候,他的秘書們輪番進進出出,記下每一句話。他其實是在對這些秘書說話,而不是對任何其他人說話。他和軍隊已經完全隔絕。    
    慢慢地,我才一點一點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哈爾德由於反對希特勒強攻斯大林格勒這一愚蠢行為,結果終於在九月份被一腳踢開。這樣,我們失去了我們中間最後一位頭腦穩健清醒的人物,幾年以來惟一敢與希特勒頂撞的高級參謀軍官。    
    至於那個只知一味順從的約德爾,元首曾經派他飛往高加索集團軍,督促李斯特將軍不惜一切代價繼續前進。但是約德爾回來之後,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希特勒說了實話:不改善後勤補給,李斯特無法前進。希特勒已是一觸即發;約德爾這次竟也出乎意料,按捺不住地頂撞起他的主子,歷數了希特勒導致目前困境的種種錯誤命令。兩人最後像兩個洗衣婦似的相互大聲斥責起來,自那以後,約德爾就沒再在這位偉大人物的面前出現。    
    過了幾天以後,我才接到通知,出席一次情況匯報會。我已作好充分準備,即使丟掉腦袋,也要把隆美爾補給上的困難如實匯報。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希特勒沒聽我發言。但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在我走進房間時盯著我看的那副神情。他面色灰白,兩眼發紅,腦袋縮在兩肩之中,身體頹然癱在椅子裡,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抖個不停。他雙眼凝視著我,要看出來我帶回的消息是凶是吉,竭力要找到一絲樂觀情緒,一線希望。他所看到的卻只能使他掃興。他露出牙齒,凶狠地瞪我一眼,立即掉過臉去。我眼前的這個人酷似一頭困獸。我發現,在他內心深處,他完全知道是他打亂了藍色方案,斷送了德國最後一次機會,因而輸    
    掉了這場戰爭;同時他也非常清楚,劊子手正手持絞索,從地球各個角落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但是他不會承認錯誤,他天性如此。在那以後的幾個漫長難熬的星期裡,一直到第六軍投降,甚至直到一九四五年他於絕望中自殺,我們聽到的全是我們的這些將軍如何辜負了他,包括如何在沃羅涅日貽誤戰機而導致了斯大林格勒的陷落,李斯特如何顢頇無能,隆美爾如何由於膽小怯戰而指揮無方等等,等等。甚至在包圍斯大林格勒的部隊被打得七零八落、紛紛投降的時候,他所能想到的也不過是晉陞保羅斯為陸軍元帥;而當保羅斯非但沒殺身成仁、反而選擇了投降之時,他便怒不可遏,大發雷霆。九萬精銳被俘,二十餘萬精銳因他葬送,所有這一切,對於這個人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保羅斯竟然沒開槍打穿自己的腦殼,對於他的榮升表示應有的感激,這使希特勒大失所望。    
    (摘自《世界大屠殺》)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七章(5)

    事後分析    
    希特勒始終不准第六軍利用它的惟一機會,向西面殺出一條生路;被圍之初,它本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突圍而出,十二月間,曼施坦因所率新建頓河集團軍在冰天雪地中力戰馳援,兩軍相距僅三十五英里,眼看就可會師,但是希特勒就是不準保羅斯突出重圍。直到保羅斯投降為止,司令部裡一直迴響著他那刺耳的咆哮:「我決不離開伏爾加河!」    
    他開口閉口「斯大林格勒要塞」,但是事實上哪有什麼「要塞」,只不過是一支陷入包圍之中並且不斷減少的部隊罷了。十月下旬,他在一次全國廣播演說中吹噓:他事實上已經攻克斯大林格勒,因為「他不想再有一個凡爾登」,所以正「從容不迫地逐步撲滅零星的抵抗」,他不在乎時間的早晚。這樣,他就在公眾面前完全切斷了自己的退路,也決定了第六軍束手待斃的命運。    
    有些軍事分析家把這場災難歸罪於戈林。戈林曾經許下諾言,每天要向被圍的第六軍提供七百噸補給,但是德國空軍雖然盡了最大努力,都從未超過每天兩百噸的數量。而戈林則將此歸咎於天氣不好。當然,戈林這樣保證只不過是按著他主子定的調門跳舞罷了。他們是老搭檔。他知道希特勒要這麼說,他就這麼說了。大批德國空軍駕駛員因此就非要去送死不可。    
    希特勒從未因此責備戈林。他要留在伏爾加河,一直等到悲劇降臨,而戈林的騙不了人的瞎話在這一點上給他幫了忙。    
    約德爾在紐倫堡法庭作證說,早在十一月,希特勒就曾私下向他承認,第六軍已經完蛋,但是為了掩護高加索集團軍撤退,必須將它犧牲。簡直是荒唐透頂!從斯大林格勒突圍撤退,那才合乎正常情理。但是,擅長鼓動術的希特勒感到,一支大軍的全軍覆沒,這麼一場令人痛徹心肺的悲劇,能使人民團結在自己的周圍,而撤退則會拆穿他的牛皮,使他丟臉,有損他的威望。出於這樣一種考慮,他白白斷送了一支能征善戰的精銳打擊部隊,這個損失是永遠無法彌補的。    
    羅斯福的勝利    
    就在這個時候,弗蘭克林‧羅斯福於當年一月舉行的卡薩布蘭卡會議期間宣佈了「無條件投降」這個口號;無論從哪方面說,這個口號都是絕妙的一招。對於這個口號持批評態度的人——包括八面威風的艾森豪威爾將軍在內——都沒參悟羅斯福這一聲霹靂會收到的效果;他不失其詭計多端的本色,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不動聲色地脫口而出,就把這個口號傳揚開了。    
    第一,他使全世界,首先是德國人民,醒悟到一個基本事實:我們正在輸掉這場戰爭。這幾個字簡簡單單,但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一場全球的滑鐵盧的大轉折已經發生。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宣傳上的一次驚人勝利。    
    第二,他公開向斯大林發出信號,保證英美兩國決不會在西方談判媾和。當然,斯大林依然滿腹狐疑,不過這已是羅斯福所能對他作出的最最響亮有力的保證。    
    第三,他向土耳其和西班牙這些動搖觀望的國家,向歐洲被佔領的各國人民,向一直順風使舵的阿拉伯人作出了保證,在俄國戰局改觀之後,西方各國不會放鬆努力,不會允許布爾什維主義橫行歐洲大陸和中東。    
    第四,在這初次對我們取得勝利的時刻,為他自己那個嬌生慣養、沒有骨頭的民族提供了一個簡單明確的戰爭目標。一方面迎合了他們的天真爛漫的心理,同時也對指望戰爭立即結束或者妥協媾和的種種念頭潑了一盆冷水。    
    有人提出異議,認為這個口號堅定了德國人民在希特勒領導下抵抗到底的決心,認為羅斯福本應越過希特勒,直接呼籲德國人民和德國軍隊推翻納粹政權,簽訂體面的和約才對。這些意見只能表明他們對於第三帝國的實際情況的愚昧無知。    
    希特勒已經稱心如意地徹底改造了德國,這個政權之下的各種結構,包括軍隊在內,都是群龍無首,一切權力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根本就不存在可以推翻納粹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可以呼籲的對象。我們國家的命運已經和這個人緊緊聯結在一起。自從取得政權以來,他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這樣一個目的,他也達到了這個目的。    
    他就是德國。武裝部隊已經以他們神聖的榮譽向他宣誓效忠。一九四四年七月以失敗而告終的那個暗殺企圖既無頭腦,又失信義。我沒參與其事,而且我也從未後海做出這樣的決定。一方面命令士兵為某個領袖戰死疆場,然後又去謀殺這同一個領袖(不論他是多麼有失眾望),這是對原則的背叛,這個道理對我是顯而易見的,對於其他所有將領也應該是顯而易見的。    
    每逢司令部裡發生什麼令人難受的事情,我曾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我們之中有誰要開槍打死希特勒,那是一件相當容易的事。但是他知道自己可以依靠德國人性格中的兩根支柱:榮譽和義務。    
    德國人民處在可悲的歷史陷阱之中,命中注定還得苦戰兩年半的時間,而其目的不過是為了保住那個已把他們引向毀滅的國家元首的性命。我們終於認識到了實行元首制的這個致命錯誤,不過為時已晚。一個君主可以要求停戰,並在戰敗的情況下維護他的國家的榮譽和穩定,例如日本的天皇就是這樣。但是一個戰敗的獨裁者,卻只能是一個四面楚歌的竊國大盜,他不得不像莎士比亞筆下的麥克白一樣奮戰到底,直到越來越深的血泊淹沒了他。    
    希特勒無法下台;所有的納粹黨人都無法下台。他們對猶太人的秘密屠殺排除了這個可能性。「無條件投降」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區別,也不會對德國人民造成任何區別。現在,除了「神的沒落」 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把希特勒和德國人民拆開,或者結束這場戰爭。    
    英譯者按:馮‧隆將軍敘述了斯大林格勒戰役之後,又概述了高加索集團軍的戰鬥經過及其結局,他把這篇文章題作《A集團軍的可歌可泣的大撤退》。這是《世界大屠殺》一書中最長的一篇。我相信,美國讀者不會像馮·隆將軍的德國讀者那樣對該文感到興趣。事實上,保羅斯的軍隊在斯大林格勒投降之後,高加索集團軍的退路便被切斷。為了擺脫困境,希特勒經過一番猶豫之後,委派非常精明幹練的馮·曼施坦因去指揮所有那些出師不利的部隊之中最受威脅的北翼部隊。曼施坦因在最惡劣的嚴冬條件下,出色地施展了靈活機動的戰術,終於完成了任務。另一位將軍,克萊施特,則帶領南翼部隊撤退到黑海上的橋頭堡。最後,高加索集團軍終於有條不紊地突出了包圍圈,並在撤退過程中多次重創紅軍。於是,德國人發現他們自己差不多重又回到了藍色方案所規定的起跑線。這是一場勞民傷財的大規模軍事演習,功勞應該歸於德國的最高「直覺」天才,這位天才下令發動了這場演習,然後又把它攪得一團糟。在德國軍隊之中,這場軍事行動獲得了一個普遍流傳的傷心的雅名:「周遊高加索的旅行」。    
    我曾有機會見到希特勒,所以知道他有時候說話會多麼娓娓動聽,甚至非常和藹可親,    
    就和一夥匪徒的首領一樣;他完全具有一個江洋大盜的魄力和狡詐。在我的著作裡面這不是大人物的品格。希特勒的早期「勝利」,只不過是一個死心塌地的惡棍出人不意地搶掠得手、一變而為國家元首,然後便利用一個偉大民族的全部威力去支持他的恣意妄為。    
    為什麼德國人民會效忠於他,這仍然是個歷史之謎。他們知道他要達到的目標是什麼。他早就在他那本《我的奮鬥》裡說得清清楚楚。他和他的那些國家社會主義同夥從一開始就是一群一眼可以看穿的非常危險的暴徒,但是廣大的德國人卻崇拜和信仰這批惡魔,直到無情的斯大林格勒之戰,才使他們如夢初醒,有些人甚至還要再過許久之後。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八章(1)

    一個猶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倫‧傑斯特羅的手稿)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日    
    巴登—巴登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火車通過打開的柵欄門的那一剎那,一面巨大的紅色卍字旗在柵欄門上飄拂,用德文寫的指示牌開始出現在鐵軌兩側。我們當時正坐在餐車裡,吃的午餐是鹹魚和爛土豆。我們周圍的美國人,他們的面部表情個個都值得上畫。我簡直不忍心看一看我的侄女。後來她曾對我說過,她當時真是嚇破了膽,簡直沒有注意到我們是什麼時候越過國界的。就是現在,她也還是這麼說的。當時我所看見的她臉上的恐怖,就像是個被尼亞加拉瀑布沖走的人。    
    對我來說,倒還沒有這麼一種如墜懸崖的感覺。我對希特勒上台之前的德國懷有相當美好的回憶;舉行一九三六年的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時候,我因為要給一家雜誌寫篇文章,曾去德國逗留了幾天,那時節舉目所見,已是卍字旗到處飄揚,我除了覺得內心不安外,並沒碰到更大的問題。我認識幾個猶太人,他們是為商業買賣去德國旅行的;還有少數厚顏無恥之    
    徒,則是專為尋花問柳而去的。他們也都不會碰上多大危險。德國人總是按軌道辦事;這既是他們的美德,同時也是他們可怕的地方。去旅行的猶太人既是在旅遊的軌道上,猶如我是在新聞採訪的軌道上一樣,所以也就安全無恙。我現在就是把希望寄托在條頓民族的這一特性上。有關德國人如何殘暴的那些最可怕的傳聞,即使確有其事,我們現在也是處在外交軌道上。我難以想像反猶主義竟會跳出它的軌道,來傷害我們這條軌道上的人,特別是,如今正在討價還價,要拿我們去和德國間諜交換,很可能以一比五,或是一比四的比例去交換。    
    儘管如此,在我們剛到的頭幾天,我還是沒太太平平地喘過一口氣。娜塔麗連續一個星期不吃也不睡。她把兒子抱在膝上,眼裡閃爍著一種要跟人家拚命的恐怖神色,看上去似乎有點神經失常。不過,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們也都定下心來。有句老話說得好,最怕人的事情莫過於不知道你要碰上什麼苦難。你最最害怕的事情一旦果真降臨到身上,其實也不見得就像你想像的那麼可怕。布倫納公園旅館裡的生活當然陰森可怕,但是我們現在也已習慣了,最最主要的倒還是感到無聊膩煩到了極點。如果今後有人問我,在巴登—巴登到底是什麼最使我感到壓抑,是恐懼還是無聊,我將不得不這樣說:「是無聊,而且遠遠超過恐懼。」    
    我們和當地居民完全隔絕。我們的短波收音機被沒收,除了柏林的廣播以外,我們聽不到任何其他消息。我們僅有的報紙和雜誌都是納粹出版物,兩份法國報紙上充滿了最下流的德國謊言,但是使用的卻是莫裡哀、伏爾泰、拉馬丁和雨果的語言。這簡直是賣淫,這比一個可憐的法國娼妓聽任德國長毛大兵蹂躪還要無恥。如果我是個法國新聞記者,我寧願讓他們把我槍斃,也絕不會如此玷污我的榮譽,玷污我的高雅的語言。至少,我希望我能做到這一點。    
    可以閱讀的東西少得可憐,聽不到消息,無事可做,這使禁閉在巴登—巴登的全體美國人的情況一天不如一天,我的情況可能比其他人都要來得嚴重。五個星期,我沒寫過一篇日記。我以前曾為自己的工作習慣而感到自豪,我以前曾像安東尼·特羅洛普 一樣文思如湧,下筆萬言,我有許多東西要寫,而且沒其他事情可做,但是我卻聽任這份日記閒擱在那裡,就好像一個年輕的女學生把日記開了個頭,然後就惰性發作,讓那本幾乎是空白的日記本躺在書桌裡發霉,直到二十年後才被已經做了學生的女兒重新發現,惹得她咯咯直笑。    
    但是,快吹響你的喇叭吧!昨天,紅十字會送來的首批食品到達,人人變得興高采烈,沉悶空氣一掃而光。罐頭火腿!玉米粉牛肉!奶酪!罐頭鮭魚!罐頭沙丁魚!罐頭菠蘿!罐頭桃子!雞蛋粉!速溶咖啡!白糖!人造奶油!單單是寫下這些字眼,我也感到高興。這些美國日常食品看起來賞心說目,吃起來美味可口,對於我們的苟延殘喘的體質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這些德國人天天吃的是土豆、黑麵包、爛疏菜,怎麼竟能打一場大戰?當然,有點兒好的東西都給士兵吃了,但是老百姓呢?!據說,我們的配給比一般德國人多一半。澱粉和纖維素當然也能填飽肚皮,但是光吃這些東西,就連狗也長不大。至於這家著名旅館裡的烹調,那就更不必提了,簡直叫人難以下嚥。瑞士代表安慰我們說,我們並沒受到苛待,全德國的旅館這些日子供應的飯菜要比我們這兒糟得多。至於我們的飲食情況、餐廳裡的奇怪安排、質地低劣的酒、黑市上買來的土豆燒酒、我們在德國「主人」照料下的整個生活情況,我以後會詳加敘述。這些情況都值得記載下來。但是,現在我想首先補敘一下這些天來應該記下的事情。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天氣很冷。我圍裹得嚴嚴實實,坐在陽台上,沐浴著暗淡的陽光,寫下這篇日記。紅十字會送來的蛋白質和維生素此時在我週身循環流通,我又變得和以前一樣,貪婪地享受著陽光和新鮮空氣,搖動我的筆桿。感謝上帝!    
    自從離開馬賽以來,我一直消化不良。在盧爾德的時候,我以為不過是一時神經緊張的    
    緣故。但是在火車上吃了那頓糟糕透頂的午餐之後,我便病得很重,自那以來大便一直很不正常。但是今天,我卻感到非常健康,簡直像個年輕小伙子。我暢暢快快地大便了一次(這樣的事情也寫下,實在荒謬可笑,但是這是事實),高興得就想跟一隻剛剛下了蛋的母雞那樣咯咯叫上幾聲。我敢肯定,我的身體之所以這樣奇跡般突然好轉,決不僅僅是因為營養的關係,此外還有心理因素,我的胃認得出美國食品。對於它的政治敏感,我應表示慶幸。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八章(2)

    關於路易斯。    
    他是全旅館的寵兒。他一天比一天聰明伶俐,一天比一天會說話,越來越討人喜歡。他是在火車上開始把大家給迷住的。在盧爾德的時候,大家很少見到他,但是在車站上,有人給了他一隻精巧會叫的玩具猴子,到了車上,他就跌跌撞撞地跑來跑去,拿著這隻猴子叫大人捏,儘管車廂搖搖晃晃,可是他卻能夠保持平衡,惹得大家讚歎不已。娜塔麗見他玩得這麼高興,也就由他跑來跑去。因為他的緣故,車上的氣氛也不那麼陰鬱沉悶了。他甚至還拿著那隻猴子,走到我們那位穿著制服的德國秘密警察跟前,那德國秘密警察起初猶豫了一下,後來竟也接過那隻猴子,緊繃著面孔捏得它吱地叫了一聲!    
    車廂裡的人個個爆發出一陣笑聲,至於大家為什麼會笑,要想說清楚其中的原因,恐怕需要專門寫一篇類似梅瑞狄斯 論述喜劇精神的論文。德國秘密警察非常尷尬地朝四周看看,然後也哈哈大笑起來;在這一瞬之間,我們大家,甚至也包括那個德國秘密警察,看來都很強烈地感到,這場戰爭實在荒謬絕倫。這件事情成了車上全體乘客的話題,這個手裡拿著一隻玩具猴子的小娃娃也就成了我們在布倫納公園旅館的第一號大人物。    
    或許,我不該花費這麼多的篇幅,描寫這樣的區區小事,藉以說明這個孩子給人慰藉的    
    天性。最近幾個星期我生了好幾場病(有幾次非常嚴重),我之所以沒採取聽天由命的消極    
    態度,完全是因為我心懷一件大事:在娜塔麗和路易斯安全脫險之前,我不能,也決不甘心就此垮掉。如果有必要,我將拚死保護他們,為了能夠保護他們,我決心同頹喪和疾病作鬥爭。我們的不牢靠的記者證所依仗的就是我那幾篇雜誌上的文章。我們所受到的特殊照顧——高樓上面幾層的一套兩個房間帶陽台的套間,俯瞰旅館的花園和一個公園——只能是由於我的不過如此的文人地位。我們的生死存亡,到頭來也許要取決於我那本被讀書俱樂部選中的著作能否使我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學術工作者一躍而成為有點兒名聲的人物。    
    我們這批人裡有許多兒童,但是路易斯最為突出。他成了個享有特權的小精靈,我們的海軍武官是個搜刮東西的好手,路易斯從他那兒得到的食品總是比別人多,比別人好。這個人發現娜塔麗是海軍家屬之後,他便成了她的奴僕。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親密,但是(我敢肯定)非常純潔無瑕。他常給路易斯送來牛奶、雞蛋,甚至還有肉。雖然禁止使用電熱板,他也照樣給娜塔麗送來一塊,娜塔麗為了便於散發油煙氣味,就在陽台上燒煮。他想要戲劇小組演出《賣花女》 ,眼下正在好說歹說,千方百計要她扮演伊麗莎一角。她也確實在考慮答應下來。我們三人常在一起玩紙牌遊戲,或者猜字謎。總之一句話,考慮到我們是處在希特勒統治下的德國國土之上,我和娜塔麗過的實在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平凡乏味的生活,我們就好像是乘著三等輪船,在作一次無限期航行的乘客,時時尋找辦法消磨時間。無聊是我們生活中不斷重複的低音基調,恐懼只不過是短笛偶爾發出的尖聲嘶叫。    
    我們的猶太人身份已經暴露。派駐在布倫納公園旅館的那個德國外交部官員總是故意對我那本《一個猶太人的耶穌》恭維一番。他說起這本書的時候確實頗有見地。起初,我大為駭異,不過,既然明知德國人辦事一向慎密徹底,現在我反而覺得我原先希冀能夠僥倖矇混過去實在是過於天真幼稚了。《世界名人錄》、《作家姓名錄》還有其他各種大本的學術參考書裡,都有我的名字。到現在為止,我的猶太人身份還沒帶來什麼影響,而我的小小名聲倒    
    是對我有所助益。德國人尊敬作家和教授。    
    我之所以受到慇勤的醫療照顧,肯定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們之中如果有誰身體不舒服,我們那位美國醫生——他是個紅十字會工作人員——總喜歡開玩笑地把它叫作「拘留病」,對於我的腸胃病,他也傾向於如此看待,一笑置之。但是到了第三個星期,我的病情變得實在嚴重了,他才提出要求,讓我住院治療。由於這個緣故,我在巴登—巴登的市立醫院遇到了R醫生——即使是用難以辨識的意第緒語字母的密碼,我也不願在這裡寫下他的真名實姓。以後等我有了更充裕的時間,我一定要好好把這位R醫生描繪一番。現在娜塔麗在叫我去吃午飯了。我們把珍貴的紅十字會食品交了一些給旅館廚房,他們答應說一定要燒出點像樣的菜餚。我們現在就要嘗到鹹牛肉雜燴的味道了。我們好不容易終於有了一點辦法可以把那些令人作嘔的土豆變得稍為美味可口一點了。    
    二月二十一日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八章(3)

    巴登—巴登    
    昨天夜裡我病得很厲害,今天我也遠遠沒有復原。不過,既然又重新開了頭,我還是決心把日記記下去。單單是在紙上移動我的筆,也會使我感到有了活力。    
    旅館的廚房把我們的鹹牛肉雜燴燒得一團糟,使我大為掃興。惱怒無疑觸發了我的消化不良症。難道還有比這更容易燒的菜嗎?但是,結果還是燒得又焦、又硬、又冷、又油膩,簡直叫人噁心。我們吸取了教訓。我和娜塔麗,還有那個海軍武官,把紅十字會送給我們的食品湊在一起,在我們自己的房間裡燒,在我們自己的房間裡吃,至於那些德國大兵,讓他們見鬼去吧!別人也都在這麼幹,走廊裡飄蕩著烹調的香氣。    
    根據最新的傳聞,德國人為了表示文明,為了表示對於宗教的尊重,將在復活節把我們釋放,進行交換。平克尼·塔克雖然親口對我說過,這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幻想,但是謠言還是傳來傳去。我們這群人的心理活動真是饒有趣味。如果把這些心理好好描寫一番,真可以寫出一部可以和《魔山》 媲美的長篇小說,遺憾的是,我絲毫也不具備這種創作才能。如果路易斯的年紀不是這麼小,他蠻可能成為我們這群人中的一個托馬斯·曼;他那敏銳的小腦袋說不定此時正在一一記下我們所不能察覺的一切。    
    說起復活節,這倒使我想起我在盧爾德記下的那段日記,那時我只開了一個頭,講到我的半途而廢的改信天主教一事。那是一件多年以前的往事,說起來叫人傷心難受,好比重新撥燃已經冷卻了的灰燼。不過,如果這本日記在我死後還能留在人間,它就可以成為我在這個世界上匆匆度過的卑微一生的最後遺言。既然如此,還是讓我把此事的主要輪廓信手寫下吧,好在只要一兩段就能說完。我已經講了我與奧斯威辛猶太法典學堂發生隔閡的情形,這是一切後事的關鍵。    
    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父親。對於波蘭猶太人來說,敬重雙親是我們根深蒂固的天性。我的父親是個和藹可親的人,是個農具商,另外也做自行車生意,買賣相當興旺。我們家境不錯,他很虔誠,也很有學問,不過從來不會問一個為什麼。他如果知道我已經變成了一個不信猶太教的人,那他一定會震驚萬分。所以,我繼續是個猶太法典學堂的優秀生,而在心底裡,我卻暗自笑話萊扎老師,笑話我周圍的那些恭順馴服的小蠢貨。    
    我們的家庭醫生是個說意第緒語的不可知論者。那時候,凡是從大學回來的猶太醫生,身上總是常常帶著豬肉氣味。一天,我不知怎麼心血來潮,到他那兒向他借閱達爾文的書籍。「達爾-溫」——法典學堂裡的悄悄耳語都是這麼叫的——就是當今邪惡世界的撒旦。這個「達爾-溫」,對我來說,他的德文版的書可真難看懂;不過我還是如饑似渴地吞下了《物種起源》,晚上在蠟燭光下偷偷看,白天躲到外面去看。我一生之中第一次違反安息日的戒律,就是在口袋裡裝著一本達爾文的書,來到河邊的草地上。安息日戒律禁止在「公有場地」內負荷重物,而書本也屬於重物之列。說也奇怪,我雖然在精神上已和我的信仰決裂,但是要在禮拜六 帶著那本書從我父親的房子裡走出來,倒仍是樁很難做到的事情。    
    後來,那個醫生又把海克爾、斯賓諾莎、叔本華以及尼采的書借給我。我急不可待地把這些書統統看完,就好像青春少年閱讀色情書籍一樣,既是津津有味,又暗自羞愧。我專門先找那些褻瀆宗教的章節,比如對於奇跡和上帝的嘲笑,對於聖經的攻擊等等。其中有兩本德文的文集我將永遠也不會忘記,一本叫做《科學入門》,一本叫做《現代偉大思想家》,都是綠色平裝廉價書。伽利略、哥白尼、牛頓、伏爾泰,霍布士、休姆、盧梭、康德,這一群輝煌燦爛的偉大人物,就在我,一個十五歲的猶太少年,孤獨一人躺在維斯杜拉河畔草地上的時候,突然闖入了我的思想。我如癡如狂,一連攻讀了兩三個星期,於是我的世界、我父親的世界,統統倒坍、摧毀、破滅、粉碎,變為一堆瓦礫,化為一片塵埃,從此休想恢復,就如倒坍在沙漠之上的奧齊曼迪亞斯的塑像 一樣。    
    我的頭腦從此開了竅。    
    我的家庭移居美國之後,我成了布魯克林中學的一個異常早熟的奇跡。我學英語就好比背誦乘法表一般便當,兩年之內我就學完了全部課程,並且取得了進入哈佛大學的獎學金。那時候,無論我的言談舉止,還是衣著裝束,在我的雙親眼裡都已完全美國化了。他們為我    
    哈佛大學的獎學金感到驕傲,但是同時也很擔憂害怕。不過,他們又怎能留難我?我離家上學了。    
    在哈佛,我是一個奇才。教授們,連同他們的夫人,對我推崇備至;我是許多豪富人家的座上客,我的帶點猶太學堂腔調的英語,他們覺得新穎有趣。我把所有這些寵愛獎掖視為    
    理所當然。我那時年輕漂亮,就像路易斯·亨利一樣,具有某種天生的魅力,對於交談也是頗有天賦。我能使那些文人雅士和我一同分享我因為發現了西部文化而感到的興奮激動。我愛美國;我博覽貫通美國的文學與歷史;我能背誦馬克·吐溫的大部分作品。經過法典學堂的訓練,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我能滔滔不絕,侃侃而談,既有獨到見解,又能旁徵博引,這使那些波士頓人驚歎不已。同時,我還能夠把一些猶太法典的知識融會於我的談論之中。正是由於這樣,我才在無意之中醒悟到後來使我成名的道理,那就是,如果有人能把猶太教作為那些基督徒本身歷史背景之中受到忽略的一個部分介紹給他們,並且在介紹的時候既保持一定的尊嚴,又稍帶一絲嘲諷口吻,那麼他們一定會深感興趣。三十年後,我寫成了我的《早期基督教中的猶太法典精義》,後來我又把它加以改寫,並且換了一個更加醒目的標題:《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終於使它成了一本暢銷書。    
    至於後來發生的事情,我無可誇耀,因此我將簡單地一筆帶過。生活畢竟是那麼大同小異!一個有錢人家的千金,愛上了一個窮家庭教師,不過是個老生常談的故事。喜劇、小說、悲劇、電影,大多用的是這個簡單題材。我則是親身經歷了一次。她是波士頓的一位富家閨秀,是個天主教徒。在那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個人很難聰明理智,一旦墮入情網,那就不可能忠誠老實,不論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我那活躍的想像,善於論證的能力,這時也作用於我自身,竟然使我果真相信,基督已經進入我的心靈。後來的事情也就非常簡單:天主教才是正統,才是基督教藝術與哲學的寶庫;同時,它自成一個詳盡無遺的典禮儀式的系統,這才是我真正能夠理解的惟一的宗教。我於是改信了天主教。    
    這是一個膚淺的夢想,一旦醒來,感覺尤其可怕,不過我還是靜靜地渡過了這個難關。由於我所受的教育,在我心靈深處,我依然是——至今未變——從雪地裡走進一座基督教堂時的那個奧斯威辛猶太法典學堂的學童,當他遠遠看到前方牆上——也就是猶太教堂放置聖    
    龕的地方——那個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形象時,他的靈魂深處深受震撼。如果她的家庭沒有把我趕出去,如果她堅決和我站在一起,而不是僅僅淚流滿面,像個溶化著的糖人兒似的呆    
    呆站在雨裡,那我很可能沉淪至今還不知醒悟。我之所以讚美、憐憫、熱愛拿撒勒的耶穌,正如我已經做了的那樣,無休止地研究他、寫他,最最根本的一個前提,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他產生信仰。    
    既然所有這些都發生在一九三三年以前,而且我又從未採取任何行動「再次改變信仰」,根據紐倫堡法律,從技術上來說,我可以免受對於猶太人的迫害。據我所知,這種豁免權也適用於德國籍的混血猶太人,而我作為一個美國人,如果一旦遇到最壞的情況,當然也可以享受這種寬待。一九四一年,當我的護照問題受到留難的時候,我在梵蒂岡的一個好朋友為我搞到了證明我曾改信天主教的波斯頓來的文件影印副本。我現在依然保存著這些有點暗淡褪色的證件。我迄今沒正式出示這些證件,因為我擔心說不定會把我和娜塔麗分開。絕對不可以出現那樣的情況。只有在我能夠用這些證件幫助她的時候,我才會出示。    
    至於說到拯救我自己的生命——其實,我已度過了大半輩子。我不想再把關於馬丁·路德的那本書寫下去。我原來打算通過這個宗教改革人物,來結束我對在歷史中演變的基督的描繪。但是,我的這位主人公的粗俗可惡的條頓主義使我越來越感到猶豫,暫且不說他對猶太人的惡言中傷簡直無異於戈培爾博士之流對於猶太人的破口大罵。他是個宗教天才,對此我毫不懷疑。但是他是一個日耳曼天才,因此他其實是個專事破壞的天使。路德最輝煌的成就在於他粉碎了教皇至高無上的權力以及羅馬教廷。他挑剔弱點的洞察力令人驚歎,他的辯才具有極大的煽動性。他對舊制度、舊結構的大膽的仇恨與藐視透發出典型的日耳曼音調,好似條頓堡森林發出的震耳轟鳴,好像雷神手中的鐵錘發出的打擊聲。我們將聽到馬克思發出同樣的聲音——這個由猶太人變成的日耳曼人,身兼這兩個民族的狂熱素質;我們將在瓦格納的音樂和著作中再次聽到同樣的聲音;而當輪到希特勒的時候,這個聲音就使全球震撼。    
    讓別的人去把路德的偉大之處寫出來吧。我倒是情願接下去寫上幾篇柏拉圖式的對話,像我在哈佛大學的談話那樣的不拘形式,我們這個歷經劫難的世紀裡的一切哲學和政治問題都是我的話題。我沒什麼新鮮見解可以獻醜;但是,我的文筆還算輕鬆流暢,或許能夠博得幾位一心追逐歡樂和金錢的讀者見愛而佇足少待,對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也能關心顧盼一下。    
    又是一則東拉西扯的日記!但是我已寫下整整六頁。我是忍著腹部劇痛,咬緊牙齒,一字一字寫下的。我感到非常虛弱無力,連從這張椅子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一定是得了什麼重病,絕不是由於心理因素而引起的陣痛。我全身各處都響起了警報。我一定得再去看看醫生。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八章(4)

    巴登—巴登    
    我現在感到比在醫院好受些。事實上,能有三天時間擺脫布倫納公園旅館的無聊生活,不再聞到那些糟透了的飯菜氣味,這本身就能減輕許多痛苦。醫院裡的流質食品和牛奶蛋糊對我頗有好處,雖然我敢肯定,這些東西都不過是德國的一些發明天才從石油廢渣和舊輪胎裡提煉出來的玩意兒。我在醫院裡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腸胃檢查。我依然在等待診斷結果。我住院的時間過得很快,因為我和R醫生談了許多。    
    他希望我回美國以後能夠作證,「另一個德國」依然存在,希特勒政權使它含羞忍辱,噤若寒蟬,惶恐觳觫;這是偉大詩人和哲學家的德國,是歌德和貝多芬的德國,是許多科學先驅的德國,是魏瑪共和國的先進社會立法議員的德國,是被希特勒摧毀了的進步勞工運動的德國,同時也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民的德國,他們在最後舉行的三次大選中曾以逐漸增加的多數拒絕選舉納粹黨,但是最後卻被一些老牌政客如巴本和年邁老朽的興登堡之流所出賣,興登堡在安享了榮譽的頂峰之後,竟將希特勒引入政府,導致如此一場浩劫。    
    至於隨之而來的情況,他要我想像一下三K黨一旦在美國攫取政權之後的局面。那種局面就是已經在德國出現的局面,他說,納粹黨就是一個大型的德國三K黨。他列舉了一系列的例證:煽動性的火炬遊行,反猶運動,古怪離奇的制服,對於開明思想和外國人的劍拔弩張的盲目仇恨等等。我回答說三K黨只不過是神經失常的一小撮,並不是一個足以左右全國的大黨。然後他又舉出美國內戰之後重建時期的三K黨,一度也曾是頗受敬重的大規模運動,南方許多領袖人物也曾親身參與;而現代的三K黨在二十年代的民主黨政治中也曾起過作用。    
    極端主義,他說,乃是現代社會中普遍流行的肺結核,它是由於變化過於迅速,舊道德標準逐漸崩潰而引起的一場世界性的不滿和仇恨的傳染病。在局勢比較穩定的國家裡,結核菌由於被封閉在已經結鈣的機體組織之中,它們因此表現為一些危害作用不大的瘋狂舉動。但是一旦發生社會動亂、經濟蕭條、戰爭或是革命,這些細菌就會一擁而出,傳染全國。這種情況已在德國發生,它也可能發生在其他地方,甚至美國也不例外。    
    德國由於這種傳染,現在已經病入膏肓,這位醫生說。千百萬德國人對此十分清楚,並且深感沉痛。他本人是個社會民主黨人,德國總有一天必將回到這條道路,這條通向未來、通向自由的惟一道路。德國的文化,以及作為一個整體的德國人民,決不能由於產生了一個希特勒,或是由於他對猶太人的所作所為,便應受到懲處。希特勒時代的最大災難,其實是落在德國人自己身上。這便是R醫生的論點。    
    那麼,希特勒又何以會受到德國人的普遍愛戴呢?他的解釋是:恐怖,再加上對於報紙和廣播的全面控制,造成了一種好似深受愛戴的假象。但是我寫過幾篇論述希特勒的雜誌文章,我瞭解事實與數字,我瞭解所有的高等學府如何一古腦兒倒向了希特勒,我瞭解德國的許多最優秀的有識之士如何爭先恐後吹捧起這位主宰命運的偉大人物,我也瞭解政、軍、商、法各界人士如何迫不及待、慷慨激昂地向他宣誓效忠。我對這位醫生說,將來在對這一瘋狂時代進行研究的時候,必須進行解釋的一個最主要的事實是,日耳曼民族在精神上幾乎對希特勒作了全面的投降。如果你把希特勒的運動說成是一個三K黨運動,那麼,全體德國人一夜之間要麼是變成了三K黨黨徒,要麼是變成了三K黨的熱情支持者,自由主義、人道主義以及民主精神就好似從來也不曾在這片國土上存在過一樣。    
    他的反駁是:美國人的頭腦難以理解德國的艱難處境。他們被禁錮在中歐的一塊狹小的赤貧土地之上,許多世紀以來一直生活在俄國的壓力之下,同時又有法國在他們背後不停地騷擾。他們的兩個最大的文化中心,普魯士和奧地利,曾經慘遭拿破侖軍隊鐵蹄的蹂躪。英國又和沙皇俄國相互勾結,迫使德國人民處於虛弱地位達一世紀之久。這一切最後導致了俾斯麥的崛起;正當自由主義風行全歐的時候,他卻頑固地堅持專制主義,致使德國人民在政治上一直未能臻於成熟。到了大蕭條時期,混亂不堪的魏瑪體制開始解體,這時正值希特勒發出了強權統治的清澈有力的呼聲,這個呼聲自然掀起了一片積極和熱情的響應。希特勒利用這個民族最優秀的品質,實現了類似羅斯福新政所帶來的經濟恢復。他在軍事上的勝利吞沒了一個渴望自尊的民族對於他的罪惡傾向的抵制,這當然非常不幸。不過,美國人自己不也同樣崇拜勝利嗎?    
    我的床上放著一本宣傳部印行的外文雜誌《信號》,裡面有篇用法語寫的莫名其妙的長文,把德軍在斯大林格勒的投降說得好似是打了一場大勝仗。當然,身在巴登—巴登的人,對於斯大林格勒一役不可能有多少瞭解,但是德軍顯然遭到了一次慘敗,這次慘敗很可能就是此次大戰的轉折點,但是《信號》卻把它說成是按計劃行事:第六軍的犧牲加強了東方戰線,挫敗了布爾什維克的作戰行動。我向R醫生問道:依他看來,德國人民是否會不分青紅皂白信以為真?或者,對希特勒的反抗會不會因此增長?    
    他的回答是:我對歷史的洞察力雖然令人欽佩,但對當前的軍事態勢卻不在行。事實上,斯大林格勒一役的的確確起到了穩定東部戰線的作用。他的兒子是個陸軍軍官,來信時就談到了這一點。不過這畢竟是題外話,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德國民族的性格和文化。他說他感到十分重要的是,像我這樣一個有聲望的人應該理解他的上述種種觀點,因為不久之後,需要有一個振聾發聵的文壇鉅子,向世界各國人民說明這些道理。    
    我也曾經想到過,這位醫生可能是德國秘密警察的一個密探,但是我又覺得不像。他的態度非常誠懇。他身材魁梧,頭髮金黃,戴一副厚眼鏡;當他闡明自己觀點的時候,一雙小眼睛露出非常嚴肅認真的神色。他說話時聲音很低,常常下意識地掉過臉去偷看一下空空如也的牆壁。我覺得他是真心實意想叫我相信「另一個德國」確實存在。「另一個德國」當然存在,而且,我相信他就是其中的一分子。遺憾的是,這個「另一個德國」所起的作用實在微不足道。    
    二月二十七日    
    初步診斷結果是憩室炎。治療方法:特別的飲食,臥床休息,繼續服藥。我們這批人之中其他幾位也得了胃潰瘍或類似的消化道疾病。合眾社記者之中有位好酒貪杯的人,上星期已由德國秘密警察監護前往法蘭克福動手術。如果我的病情惡化,也可能給送到法蘭克福接受外科治療。這會意味著離開娜塔麗嗎?我要和平克尼·塔克商量一下。我寧願死在這裡,也決不離開娜塔麗。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九章(1)

    米麗阿姆‧卡斯泰爾諾沃一到圖盧茲郊外的孤兒院,就受到院長的特別寵愛。很久以前,羅森夫人,一個姿色平庸、很難有希望找到一位如意郎君的單身女人,也曾有過比較快樂的時光,那時節她常到意大利度假,她熱愛意大利的藝術,熱愛意大利的音樂,有一次還幾乎要和一個好脾性的意大利猶太人結婚,後來僅僅是因為他患有嚴重的心臟病,才未能完婚。米麗阿姆清脆的托斯卡納口音如今又把羅森夫人帶回到那黃金時代,同時她的性格又是那麼溫柔可愛,所以儘管羅森夫人一向克制,竭力做到不對誰偏心——這座孤兒院建造之初只計劃收容三百個兒童,現在卻塞進了八百多個——但她依然情不自禁,對於這位新來的小客人倍加愛憐。    
    現在是就寢之前的自由活動時間。羅森夫人知道米麗阿姆最有可能呆在哪裡。這個女孩也有她最最喜歡的小夥伴,他是一個名叫讓‧海爾芬的法國孤兒,年紀只有一歲半。讓很像路易斯‧亨利,特別是他微微一笑,一雙又大又藍的眼睛露出歡快光芒的那副樣子。以前,當她父母還在身邊的時候,米麗阿姆常常要沒完沒了地跟他們說起路易斯,提出許多問題,但是她不久發現這些問題總是叫她母親傷心難過,惹得父親生氣,於是也就不再多問。不過,她還是常常回憶,重溫和他在一起度過的時光,就像在腦子裡重新放映一部部舊電影一樣。現在,她的雙親離開了她,她身邊不再有親人,所以也就特別依戀讓。讓非常喜歡米麗阿姆,而米麗阿姆只要是和讓在一起,也總覺得快樂。    
    羅森夫人在讓的宿舍裡找到他們的時候,別的孩子都在這間大房間裡亂跑亂跳,追逐遊戲,惟獨他們兩個坐在地板上專心致志地搭積木。雖然他們都是穿裹得厚厚實實,就好像是在露天雪地裡一樣,羅森夫人還是責怪米麗阿姆不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孤兒院直到現在還沒領到這個月的少得可憐的配給煤炭,而以前剩下的那點除了燒飯之外,還得用來烘自來水管,免得它結冰凍住。米麗阿姆圍著羅森夫人送給她的帶穗的紅圍巾,圍巾雖然太大,幾乎把她的臉也全給包住了,不過倒是非常暖和。米麗阿姆和讓坐到一張小床邊上,羅森夫人用意大利語跟這女孩說話,這是米麗阿姆很愛聽的;她把讓抱在膝上,一面撫弄他的小手,一面教他跟著她說意大利話。羅森夫人沒逗留很久。她滿懷溫暖和喜悅,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去處理她自己的問題了。    
    她自己的問題都是些行政管理上的老問題,只是現在增加了許多倍:過度的擁擠,供應不足,人事困難,經費不夠。圖盧茲的猶太居民原來就不多,現在又差不多都已走光,全副重擔也就統統壓到她一個人身上。幸虧圖盧茲的市長是個好心腸的人。每逢走投無路的時候,比如現在煤炭、藥品、床單、牛奶這些東西都到了沒有著落的地步,她就要找他求援。她在辦公桌前坐下,繼續寫那封求援的信,不過這一次看來希望非常渺茫。猶太兒童原來的那些法國朋友現在變得非常膽小怕事,惟恐別人知道他們同情猶太人的孩子。現在,這個形容憔悴、面黃肌瘦、年近花甲的瘦小女人,裹著一件褪了色的外套,圍著一條破舊圍巾,一面流淚,一面寫信。那些問題一一寫到紙上的時候,就越加顯得根本沒有解決希望。但是,她總得想點辦法,要不然這些孩子又怎麼活下去呢?    
    更加糟糕的是,許多跡象表明,隨時可能發生另一次行動,這使留下來的那些猶太人心頭冰冷。羅森夫人對於自己的處境並不擔心,她有一個政府承認的職務,她又持有過硬的證明,證明她是土生土長的法國公民。到目前為止,被抓走的全是外籍猶太人,雖然在上次行動中,也有幾個入了法國籍的公民被遞解出境。她擔心的是這些兒童,新收進來的那些兒童幾乎全是外國籍的,一共有好幾百!而其中大約三分之一根本沒有任何證件,全是警察局丟給她的包袱。法國政府把猶太人驅趕到東方去,留下了他們的孩子,然後就把他們隨便往哪兒一塞,猶太孤兒院也就塞滿了猶太孤兒。這樣強迫骨肉分離,當然是樁令人痛心的事情,不過這項規定倒也是出於人道考慮,因為關於東方發生的情況,到處流傳著種種駭人聽聞的謠言。問題是,對於這些兒童的生活必需,為什麼又供應得如此之少呢?    
    現在,如果果真發生一次新的行動,警察要來帶走那些外國籍的娃娃,到時候又該怎麼對付呢?她敢一口咬定所有兒童都沒有出生證明嗎?法國既是一個嚴格照章辦事的國家,這種說法當然叫人難以相信。那麼,她是否能夠再找一個借口,說她因為得知盟軍已在北非登陸,嚇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已把全部記錄付之一炬?或者,是否現在索性把所有的記錄都燒掉呢?不過,這個辦法是否又真能拯救那些外籍孤兒呢?會不會只能給法國兒童也帶來災難,使他們也和其他兒童一起統統給帶走?    
    羅森夫人並沒有充分證據可以確信德國人果真是在搜捕外籍兒童,她從未聽說發生過這類事情。這些兒童既被送到她的孤兒院,這說明德國人並不打算把他們也驅趕出境。但她依然憂心忡忡。現在已近午夜時分,天氣非常寒冷,她用凍僵了的手指,藉著燭光(電燈早已斷電)把信折好。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聽到臨街的大門上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門聲。    
    她的辦公室離開臨街的大門很近,打門聲使她從椅子上驚惶站起。砰!砰!砰!老天,這樣會把孩子們全都吵醒的!他們要給嚇壞的!    
    「開門!開門!」又響又粗的男人的喊聲!「開門!」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五十九章(2)

    黨衛軍隊長納格爾也有自己的問題。    
    他有一個非同小可的難關闖不過去:指標沒完成,而在天亮之後,一列沒有裝滿的火車就要按點經過圖盧茲。巴黎主管猶太人事宜的黨衛軍頭目正在大發雷霆,而這個地區剩下的猶太人隨便怎麼也湊不足規定的指標。他們要麼已經化整為零,分散到農村裡去,要麼已經逃到意大利佔領區。無論如何塞不滿三個車皮。在圖盧茲進行的這次行動,到目前為止僅僅搜捕到五百名,而巴黎要求的數目卻是一千五。    
    不過還算幸運,根據圖盧茲警察局的記錄,如果加上孤兒院的兒童和工作人員,倒是可以湊到九百零七名猶太人。納格爾經過巴黎批准,現在就要把他們統統帶走,與此同時,另一支人馬正對圖盧茲再次進行仔細搜索,以便補齊剩下的不足之數。凡是猶太人,都不得以任何借口加以包庇。現在,這位黨衛軍中尉正坐在一輛停在孤兒院街對面的小汽車裡,監視著法國警察去敲孤兒院的大門。只要稍有空子可鑽,這些法國警察準會隨便瞎扯一個什麼借口,向他匯報說一事無成。但是這位黨衛軍軍官就在那裡坐等警察局長出來向他報告。    
    納格爾教給警察局長一篇編得非常巧妙的鬼話,叫他去說:佔領軍當局需要孤兒院的房子當作德國傷兵療養院,因此全體兒童和工作人員必須遷移到蒂羅爾的一個滑雪勝地去,蒂羅爾那兒的全部旅館已經改為一個專門用來收容兒童的大型中心,那裡有一所學校和一座醫院,還有許多場地;已有成百名兒童從巴黎附近的兒童營地遷移到那裡住下,巴黎附近的那些兒童營地要比這座孤兒院大得多。根據統一規定,遣送猶太人的時候必須編造一些借口,好使他們安心聽話。柏林秘密通令強調指出,猶太人天生輕信,尤其是對官方傳達的消息,即便是一戳便穿的謊言,他們也是樂於深信不疑。這樣做對於處理猶太人的工作大有好處。    
    孤兒院的門打開了,警察消失在大門裡。納格爾中尉坐在車裡等待。他雖然穿著暖和的新大衣和羊毛襯裡的軍靴,卻依然感到非常寒冷。他抽著第三支香煙,神經緊張,甚至想要親自進去一下,雖然他的一身軍裝可能會使裡面的猶太工作人員大驚失色。就在這個時候,孤兒院的大門又打開了,法國警察局長走了出來。    
    這傢伙吃的雖是法國人的食品定量,居然養得肥肥胖胖,肚皮裡的油水都來自黑市。他走到小汽車旁,嘴裡一股大蒜氣,報告說一切已經安排妥當。孤兒院的職工馬上就收拾行李,整理好孤兒院的全部記錄材料。關於要帶走記錄材料這一個花招,納格爾曾經特別強調,為的是使這套騙人的謊話更加像真的一樣。三點鐘叫醒全體兒童,幫他們穿好衣服,然後讓他們吃一頓熱飯。警車和卡車將在五點到達,帶他們去車站。六點,他們全體等在火車站的月台上。在蒼白的月光下,看不清那個法國人的肥胖面孔上的表情,不過當納格爾中尉用法語說了聲「好」的時候,只見他那撇朝下的鬍髭往上一聳,露出了一副難看的苦笑。    
    一切順利。火車將在六點三刻到站,那時候城市的大部分居民都還沒起身出門。運氣總算還好,納格爾回去的路上在車裡這麼想。他要趕回寓所去小睡片刻,然後還得去忙他的工作。根據命令,送走這批猶太人的時候必須避免引起當地居民對他們的同情。柏林曾經三番五次發出通知,警告說有可能發生不愉快的事件,如果在人口密集的地區白天押解兒童,那就更有可能如此。    
    事實上,那天早晨非常陰沉,火車進站的時候,幾乎依然一片昏暗。猶太人不過是些憧憧黑影,一個個爬進了車廂。裝運兒童的時候,為了加快速度,不得不開亮車站的電燈。根據大人們事先的交代,這些兒童兩人一排,手攙著手,沿著斜面踏板乖乖地登上了貨運車廂,那些年紀最小的娃娃則由孤兒院的保姆抱著。米麗阿姆·卡斯泰爾諾沃和小讓走在一起。這樣的遷移,米麗阿姆已經經歷過好幾次,所以已經習慣。這次遷移畢竟不像那次被迫與父母分開那麼叫人難受;再說,攙著讓的手,她也感到快樂,羅森夫人抱著一個嬰孩走在他們後面,這也使她安心許多。    
    臨到最後一刻,納格爾中尉心中暗自思忖,把這十二隻裝著檔案的大紙箱也裝上貨運車廂,是否有此必要。這些箱子簡直是個累贅;再說,等在終點站那邊的人見了這些紙箱也一定會感到莫名其妙。不過,這時他看到羅森夫人正從車廂裡盯住這些紙箱看。她面色蒼白,充滿恐怖,好似她的生命完全維繫在這些紙箱的命運上。那又何必惹她驚惶不安呢?一路上還得靠她哄著這些孩子安安靜靜到達終點站哩。他用手杖指指這些紙箱,幾個黨衛軍於是把它們裝上了車廂,然後拉上車廂的拉門,把孩子們全部關在裡面。幾隻戴著黑手套的手抓住冰冷無情的鐵閂,轉動了幾下,便把鐵門鎖牢了。    
    火車啟動時沒有鳴笛,只有火車頭發出一陣嚓嘎嚓嘎的聲音。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章(1)

    帕格‧亨利匆匆就道去蘇聯。不過他在途中耽擱了一些時日。    
    當飛剪型客機振翅直上駛離巴爾的摩港口,在引擎的輕鳴聲中升入一月份低低的濃霧時,他從公文包裡取出兩封他一直無暇閱讀的信。他首先打開那只厚實的白宮信封,翻了翻那份打字文件,這是霍普金斯有關《租借法案》的長篇說教。    
    「您要什麼早點,先生?」一個穿白制服的侍者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帕格叫了火腿蛋和烙餅,儘管吃了羅達兩個星期的豐餐美酒以後,他已感到軍服有點窄小了。到蘇聯去執行任務應該養養胖,他尋思,像一頭即將冬眠的熊一樣。他的生涯真他媽的快要進入冬眠狀態了,他已餓得要命,因此要吃一個痛快。在他搞清楚帕米拉‧塔茨伯利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之前,哈利‧霍普金斯的嘮叨文章豈不應該暫且恭候一旁。發自倫敦的航空信封上的尖長字跡分明是她的。帕格扯開信封,心頭湧上一陣不由自主的渴望之情。    
    親愛的維克多:    
    我潦草地寫上幾行,好讓你知道我剛啟程赴蘇格蘭,去寫一篇關於美國飛機渡運駕駛員的報道。你一定已經知道我爸爸死了,他是在阿拉曼觸雷炸死的。《觀察家》很慷慨,讓我有機會擔任記者繼承父業。關於韜基的事我想多談也無益。我已經振作起來,儘管有一陣子我曾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一樣;或者說,覺得還是死了的好。    
    在你損失那艘兵艦以前,你收到我從埃及寫給你的長信嗎?那條消息使我驚駭莫名,幸虧不久以後我就得悉你安全無恙,並已首途赴華盛頓。我自己不久也要到那兒去。我在那封信裡告訴你,鄧肯‧勃納-沃克已向我求婚。說實在的,我想我寫信給你就是為了取得你的同意。我沒收到你的回信。在那以後,我們就訂了婚,他作為奧金萊克的新任副空軍參謀長已去印度履新。    
    我在華盛頓不會呆得太久,斯大林格勒的危險局勢使我的編輯產生了把我送回蘇聯去的念頭。但在簽證問題上我碰上了一些不可思議的困難,《觀察家》正在設法解決,在此期間我就來到這裡。如果由於某些不可思議的馬克思主義理由不讓我回莫斯科,我的用處將會消失。到那時我可能乾脆結束我的記者生涯,到鄧肯那裡去,作為他的太太隨侍在側。我們等著瞧吧。    
    你無疑已經知道,羅達和我曾在好萊塢邂逅相遇,我已把我們之間的關係告訴了她。我只是為了表明心跡,從此忘掉過去,我也相信你不會為此生我的氣。如今我已和一個可愛的男人訂了婚,我的歸宿已定,事情就是這樣。一月十五日左右我將下榻於沃德曼·派克飯店。你能給我來個電話嗎?如果我打電話給你,我不知道羅達會有什麼想法,儘管顯而易見,我是不會對她造成威脅的。至於和你見面的事兒,我想做得光明磊落。我就是不想裝出一副好像不知人世間有你存在的樣子。    
    愛你的,    
    帕米拉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原來羅達早有所聞,但她卻不露聲色——帕格陷入了沉思,既覺得驚訝、有趣,也深有感觸。出色的策略,出色的女人。也許在把信件遞給他的時候她已注意到倫敦的郵戳了。至於秘密的洩露,他感到侷促不安,儘管問心無愧,還是侷促不安。總的說來,羅達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帕米拉的信寫得很得體,語氣平靜友好;就這種情況而言,也寫得恰如其分。儘管「飛剪號」有點顛簸,窗外烏雲翻滾,向後掠去,他還是心情舒暢地吃掉了這頓豐盛的早飯,這是因為他看到了一線希望會在蘇聯跟未來的勃納-沃剋夫人再度相逢。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章(2)

    接著他閱讀霍普金斯的信。    
    親愛的帕格:    
    那天早上,總統對你感到十分滿意。他會記住這件事的。登陸艇的問題並未消失。也許還要借重你的才幹解決這個問題,不過那要看斯坦德萊大使需要你的時間有多長了。有關你兒媳的特殊要求已經轉達有關方面,但德國人把這些人送到巴登—巴登,以致我們的努力未能奏效。威爾斯說這些人的處境並不危險,他還說有關交換這一夥人的談判正在進行。    
    現在言歸正傳。    
    斯坦德萊將軍此次回華盛頓來,是根據他自己的請求,因為他認為我們對租借物資處理不當。但處理租借物資的方式只有兩個:無條件援助,或在有補償的基礎上援助。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施捨,從不要求清算賬目,從不要求提出理由,也從不作出物物交換的安排;這種做法使這位老將軍大為惱火。那是我們的政策,確實是這樣。斯坦德萊是個英明幹練的老傢伙,但跟往常一樣,總統遠遠地走在他前面。    
    總統對俄國人的全面政策包括三項要求,內容十分簡單。你要牢牢記住,帕格:    
    (1)使紅軍繼續對德國作戰    
    (2)敦促紅軍對日本採取行動    
    (3)建立一個有蘇聯參加的更強大的戰後國際聯盟。    
    你知道,列寧在一九一七年和德皇做成了一筆買賣,便退出第一次世界大戰。斯大林也在一九三九年和希特勒做成了一筆買賣而不捲入這次戰爭。如果不是希特勒攻擊他,他至今還會置身事外。總統不會忘記這些事情。    
    不管斯大林口頭上怎樣表白,我懷疑希特勒主義對他來說是否真是什麼洪水猛獸,他自己也是個統治著一個警察國家的獨裁者。他曾舒舒服服地跟希特勒共枕同衾達兩年之久。現在俄國遭到入侵,因此他不得不戰鬥。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我們獲得的情報表明,他們一直在相互伸出觸角,試探和談。如果德國肯出足夠價錢,在那條戰線上出現單獨媾和的可能性是始終存在的。    
    不過此事現在還不可能。希特勒必須把相當多的土地弄到手才能使他的人民相信,流掉這麼多的德國人鮮血不是枉然的。我們越能使俄國人的力量增強,斯大林做成這筆買賣的可能性就越小。我們要他把德國人全部趕出俄國,並且繼續前進,直取柏林。這樣,才不至於會有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喪失生命,因為我們參戰的目的在於消滅納粹主義,不達此目的決不罷休。    
    因此,如希望租借物資為我們帶來補償,這是把目標搞混了。俄國人消滅大批大批的德國兵就是對我們的補償,因為這些德國兵以後不會在法國和我們對抗了。    
    我們還沒不折不扣地履行按《租借法案》所承擔的義務。我們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左右。我們力圖完成任務,我們提供的援助是大規模的,但德國潛艇擊沉了許多船隻,對日作戰的消耗又很大,而且為了支持北非的登陸戰,我們不得不挪用一部分租借物資,我們也沒履行在歐洲開闢第二戰線的諾言,還沒有。因此我們不能夠對俄國人強硬。    
    即使我們能夠,這也不是高明的戰術。我們需要他們甚於他們需要我們,對這樣一個帶根本性的問題,斯大林是騙不了的。他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物,很難對付,像一個紅色的伊凡大帝,但我覺得十分高興的是,他和他的人民在這次戰爭中站在我們一邊。關於這一點,我們在公眾面前是直言不諱的,而且因此也沒少挨罵。    
    斯坦德萊將軍會要你試圖取得補償。他很賞識你對付俄國人的能力。他們能夠大大放鬆有關空中運輸線、軍事情報、我方轟炸機穿梭轟炸的基地等方面的限制,釋放我方在西伯利亞上空被擊落的飛行員,等等,這是真的。如果你能在其他人已經失敗的方面取得成功,或許就能博得斯坦德萊的歡心。但在基本問題上,馬歇爾將軍已經告訴總統,不管俄國人能給我們什麼東西作為租借物資的補償,我們也不會改變我們在這次戰爭中使用的戰略或戰術。他完全贊同無條件援助。    
    總統希望你知道這一切,並恢復給他寫非正式報告的做法,如你在德國時所做的那樣。他再次提到你對一九三九年希特勒—斯大林條約所作的預言,他要求你(並非完全是說笑),如果你的水晶球裡出現任何在那邊進行單獨媾和的跡象,務必盡早通知他。    
    哈利‧霍    
    一月十二日於白宮    
    這封信並不怎樣使他感到鼓舞;帕格即將出任前海軍作戰部長的幕僚,而在首途赴任之初,便接到要他繞過老將軍直接向總司令送「非正式報告」的命令。這個新職看來只能使他陷入窘境。帕格從他的公文包裡抽出一束有關蘇聯的情報,專心致志地研究起來,為了排除諸如此類的煩惱,工作確實是最好的辦法。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章(3)

    飛剪型客機改變航線,逕飛百慕大,沒說明任何原因。乘客們在一家海濱飯店進午餐時,可以通過餐廳的窗子看到他們的飛機沉甸甸地徐徐起飛,進入迷濛的雨霧之中。他們在百慕大呆了幾個星期,不久得悉,這架飛機被召回,是為了送弗蘭克林‧羅斯福去出席卡薩布蘭卡會議。當時這次會議已成為廣播和報紙的重要新聞,跟德軍在斯大林格勒的日益崩潰分享了報紙頭版頭條新聞的地位。    
    帕格對於這次耽擱並不在意,他沒必要匆匆忙忙趕到俄國去。在太平年月裡,大西洋這個遠離海岸的綠色小島是個安謐寧靜、鮮花盛開連汽車都沒有的伊甸樂園,現在變成了美國海軍的前哨基地。吉普、卡車和推土機橫衝直撞,揚起陣陣珊瑚塵,引擎的廢氣瀰漫空中;執行巡邏任務的轟炸機在頭頂上轟轟隆隆,灰色的艦艇擠滿海灣;在岸上,水手們把商店擠得水洩不通,鎮上的街道都變得更加狹窄了。卜居在那些粉紅色巨大宅邸裡無所事事的闊佬寓公們似乎也銷聲匿跡了,他們好像是在安心等待美國佬把討人厭的德國潛艇全部擊沉,打贏這場戰爭,然後離開這裡。本地的黑人居民看起來獲利不少,生活也很愉快,儘管遍地煙塵,噪音不絕。    
    基地司令官把帕格安置在他那所新建的漂亮營房裡,營房裡有個硬地網球場。除了和司令偶爾打幾局網球或玩撲克外,帕格把時間消磨在閱讀有關蘇聯的書籍上。他帶在身邊的情報資料內容都比較貧乏。在閒逛百慕大的圖書館和書店時,他發現一些議論淵博的對蘇聯讚不絕口的英國書。它們的作者有肖伯納,還有一個名叫比阿特麗斯和西德尼·韋布的一對夫婦。他耐著性子孜孜不倦地讀完這些冗長而別有風格的對俄國社會主義的讚歌,但沒發現什麼一個軍人可以利用的材料。    
    他也看到一些冷酷無情的反面書籍,大多出自變節分子或揭發者的手筆,都是一些聳人聽聞的故事,涉及政府策劃的假審判、大屠殺、大饑荒以及秘密集中營等。在這些遍佈共產主義樂園的集中營裡,數以百萬計的人被迫從事苦役,勞累致死。在這些書籍裡,被歸咎於斯大林的罪惡看起來比希特勒犯下的臭名遠揚的罪行更為可怕。哪一方面說的是真話呢?這個矛盾好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高牆,不禁使維克多‧亨利清楚地回憶起上次隨哈里曼使團到蘇聯去的情景;還回憶起在那裡困惑迷惘的孤立感,以及和人民打交道時遇到的挫折。蘇聯人的模樣和行動都和普通人一樣,他們甚至流露出熱忱親切的儘管是羞怯的魅力;然而,正是這些人,他們能夠突然變得像火星上的人一樣,完全失去與外界交往的能力,充滿冰冷的、疏遠的敵意。    
    等他的班機恢復航行後,他買了一部三卷本的平裝書供旅途閱讀之用——利昂‧托洛斯基的俄國革命史。帕格知道托洛斯基是個猶太人,紅軍的組織者,革命期間是列寧下面的第二把手。他也知道,在列寧死後,斯大林為了奪取權力設法把他擠掉,迫使他逃亡到墨西哥,後來——至少根據那些不友好的書刊的報道——又派刺客到那裡砸爛了他的腦袋。這部巨著的文采使他感到驚歎,但其內容卻使他感到震驚。這次旅程共六天,橫渡大西洋,飛越北非,穿過中東,不知不覺便飛抵德黑蘭。這是因為雲層遮斷他的視線,無法欣賞浩瀚壯觀的地面景色時,或在電話還沒有接通時,或在某個空軍基地淒涼的活動房屋裡過夜時,他總有托洛斯基與他作伴。    
    這次跨越大半個地球表面的飛行和描述沙皇制度沒落的火光閃耀的史詩交織在一起,給帕格感受很深。托洛斯基描述了無情的鐵腕人物為了奪取權力而策劃的陰謀和反陰謀,讀來扣人心弦,有如一本小說。但有些長篇累牘的馬克思主義詞句卻使人如墮五里霧中,儘管維克多‧亨利誠心想把它看懂,結果還是無能為力;可是,他確實模模糊糊地認識到,在一九一七年的俄羅斯,一股社會力量像火山一樣突然迸發,企圖實現一個偉大的烏托邦式的夢境。但在他看來,根據托洛斯基自己提供的證據——這本書旨在歌頌這次革命——這個理想在一片可怖的血海中徹底失敗了。    
    班機從一個塵土飛揚的基地飛越到另一個塵土飛揚的基地。除此之外,帕格幾乎看不到北非的戰爭。據無線電報道,隆美爾正在北非使入侵者遭遇到很大的困難。機翼日復一日地掠過青翠的森林、空曠的沙漠、崎嶇的群山。自高空俯視,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終於向後飄移,尼羅河宛似一條青綠的衣帶閃閃發光,在巴勒斯坦耽擱了半天,他因而有暇驅車前往老耶路撒冷一遊,在耶穌基督掮過十字架的迂迴曲折的街道上溜一趟。接著他又回到凌空展翅的飛機上,閱讀有關陰謀、囚禁、拷問、毒藥、槍殺的故事。這一切都是以社會主義情誼的名義進行的,據說,在馬克思主義制度下這種情誼是必然存在的。當他到達德黑蘭時,他才開始看第三卷。因此只好把未看完的書留在飛機上。到下一站,托洛斯基可是不受歡迎的。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章(4)

    「整個問題的關鍵,亨利,」斯坦德萊將軍說,「在於和這位葉甫連柯將軍取得接觸,如果有什麼人能辦到這一點,那就只能是你。」    
    「葉甫連柯的官職是什麼,將軍?」    
    斯坦德萊用他那粗糙的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就算我知道並且告訴你的話,這對你也沒什麼好處。他是管理租借物資的頭頭,就是這個。據我瞭解,他是個戰鬥英雄。在莫斯科戰役中失去一隻手,他現在裝上一隻戴皮手套的假手。」    
    他們坐在斯巴索大廈裡那張長餐桌旁,就他們兩人。帕格從古比雪夫來到這裡才不過一個小時,他本來樂於放棄這頓晚餐,光洗一個澡就去睡覺。可是不成。這所宏偉寬敞的大使館原是沙皇時代一個糖商的私宅,在這裡,這位個子矮小的老將軍在這個大宅裡像是只迷途的羔羊。他對《租借法案》積了一肚皮氣,帕格的到來正好為他提供了一個出氣筒。    
    斯坦德萊說,總統在華盛頓答應過他《租借法案》使團要歸他管轄。有關命令已經發出,但使團的團長,一個名叫費蒙維爾將軍的人,對總統的意旨卻是陽奉陰違。斯坦德萊越講越激動,滿面通紅,幾乎碰也沒碰他那盤清燉雞,頻頻以拳擊桌,聲稱哈利·霍普金斯一定在搗鬼,他肯定告訴過費蒙維爾,這道命令沒什麼了不起,這些慷慨的施捨必須繼續下去。但他,斯坦德萊,是應總統的邀請,特地從他的退隱生活中出山來擔任這個職務的。他打算為美國的最高利益而戰鬥,天不怕,地不怕,哈利‧霍普金斯也不怕。    
    「哎,我想起了,帕格,」斯坦德萊突然瞪了他一眼,並說,「我在社交場合和這個葉甫連柯將軍交談時,他不止一次提到一個哈利·霍普金斯的軍事助手,我知道他指的就是你,嗨?這是怎麼回事?」    
    帕格小心翼翼地回答:「將軍,在一九四一年我們和哈里曼一起來到這裡的時候,總統需要一份有關前線目擊情況的報告。霍普金斯先生指定我去,因為我突擊過一期俄語課程。我在前方遇見過葉甫連柯,可能那個陪同我的密探使他產生了這個想法。」    
    「哼,是嗎?」大使火氣沖天的目光慢慢地轉變為一種狡黠的神色,微笑使他的臉起了皺紋。「我懂了!好吧,如果是這樣,千萬不要去糾正那個傢伙的錯誤想法。如果他果真以為你是加利·戈普金斯的親信,你反而可以促使他有所行動。在這裡,加利‧戈普金斯就是聖誕老人。」    
    十年前帕格第一次和威廉‧斯坦德萊會面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時斯坦德萊作為海軍作戰部長視察了「西弗吉尼亞號」,他是一個身材挺直、嚴肅穩重的四星海軍上將,個子矮小,潔白的軍服上閃耀著金光。他是海軍的第一號人物,但他和地位低的海軍少校亨利談到戰列艦上的炮術訓練記錄時卻慰勉有加。斯坦德萊如今還是生氣勃勃,但變化多大啊!在吃這頓晚飯的時候,維克多‧亨利想到,他放棄了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的職位好像是為了幫助一個神經質的老人對一群蚊子進行炮轟。他牢騷滿腹,一樁一樁的事講個沒完。俄國救濟協會——斯坦德萊自己的老婆曾在協會裡辛苦工作過——所發放的禮物並沒聽到一句表示感謝的話。對美國紅十字會提供的援助,蘇聯的宣傳機構沒給予足夠的公開報道。俄國人接受租借物資後並不提供任何補償。像這樣的牢騷發了約莫一個半小時,帕格聽得實在厭倦極了,後來在喝咖啡的時候終於試探著問斯坦德萊,找葉甫連柯將軍的目的何在。    
    「那是談公事,」大使答道,「我們明天早上再談。看樣子你已經疲乏不堪。去睡吧。」    
    也許是因為燦爛的陽光射進了大使的書房,也可能是因為大使在早上脾氣特別好,他們的第二次會晤談得比較好。事實上,斯坦德萊身上又有了一點海軍作戰部長的氣派。    
    國會正在辯論延長《租借法案》有效期的問題——他解釋道——因此國務院需要蘇聯方面提供一份租借物資怎樣在戰場上發揮作用的報告。莫洛托夫「原則上」已經同意——俄國人的這個要命的套話,意思就是無限期拖延。莫洛托夫已經把這個要求轉給葉甫連柯那個主管租借物資的部門。斯坦德萊一直催促費蒙維爾向葉甫連柯索取這份報告,費蒙維爾聲稱他也正在作最大的努力,但至今看不到有什麼結果。    
    實際上比沒有結果還要壞。在斯大林最近一次發佈的當前任務的文告裡,這個獨裁者說紅軍正在單獨承擔戰爭的全部壓力,它的盟邦並沒提供任何援助!你看,國會能接受這種說法嗎?這些該死的俄國佬,斯坦德萊沉著地說,就是不理解美國的反布爾什維克的感情的深度。他非常欽佩俄國人的鬥志。他只不過要挽救他們,使他們不致把事情壞在自己人手裡。不管怎樣,他必須把那份租借物資在戰場上起什麼作用的報告要到手。不然的話,到了六月份可能再沒有什麼租借物資了。整個聯盟可能崩潰,這場可詛咒的戰爭可能輸掉。帕格沒爭辯,儘管他心裡想,斯坦德萊的話未免說得太過分了。無疑,俄國佬確實有點粗魯,他的第一個不討好的任務是設法找到葉甫連柯將軍,迫使他面對這個現實,並設法使他對此有所表示。    
    他步履維艱地在莫斯科街道上走了兩天,繞過一堆堆污穢的、還沒清除掉的冰決,走在熙熙攘攘、衣衫襤褸的行人中間。在沒有標誌的政府機構迷宮裡,從一座辦公大樓走到另一座辦公大樓,才打聽到葉甫連柯的辦公室設在什麼地方。他沒辦法搞到電話號碼,甚至確切的地址也尋不到。一個他曾在柏林相識的英國空軍武官幫了他一下忙,為他指出那幢大樓,葉甫連柯不久前曾在那裡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因為這位武官從租借物資中調走了四十架空中眼鏡蛇戰鬥機給在北非登陸的英國部隊。但當帕格試圖進入這幢大樓時,一個雙頰紅潤、身材結實的年輕哨兵一言不發地把上了刺刀的步槍橫在他胸前,充耳不聞他氣急敗壞地用俄語提出的抗議。帕格回到他的辦公室,口授一封長信,並把這封信帶到這幢大樓。另外一個哨兵收下了這封信,但好多天過去了,卻沒收到任何回音。    
    在此期間,帕格見到了費蒙維爾將軍,他是個和藹可親的陸軍人員,並不是像斯坦德萊所描繪的那麼個怪物。費蒙維爾說,他聽說葉甫連柯在列寧格勒;他還說,不管怎樣,美國人從不為了公事去找葉甫連柯。人們總是通過他的聯絡官和他打交道,聯絡官的名字能叫你把舌頭嚼爛,但斯坦德萊的聯絡官告誡帕格,找嚼爛舌頭將軍是浪費時間,走死胡同。將軍的惟一工作是像羽毛枕頭一樣吸收問題和要求,從來不作出反應。在這一點上他是舉世無雙的。    
    在這次挫折以後約莫過了一個星期,帕格一天早上在斯巴索大廈醒來後在寢室的門下發現一張便條。    
    亨利——    
    一些美國記者訪問南方前線歸來;我準備今晨九時在書房裡接見他們。請你在八時四十五分前來一談。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章(5)

    他看到斯坦德萊獨自個兒坐在寫字桌旁,臉色深紅,怒氣沖沖。將軍隔著桌子將一包切斯菲爾牌香煙朝他一丟,帕格撿起香煙。外殼上用鮮明的紫紅色油墨蓋上這樣幾個字:紐約工人兄弟的黨敬贈。    
    「這都是紅十字會或《租借法案》的香煙,」將軍幾乎話都說不出來了。「不可能是別的!我們把幾百萬包這樣的香煙送給紅軍。這一包是昨天晚上從一個捷克人那兒弄到的。那個傢伙說是一個紅軍軍官送給他的,並告訴他在紐約那些慷慨大方的共產主義同志正源源不斷地為全體紅軍戰士供應香煙。」    
    維克多‧亨利只能搖頭表示厭惡。    
    「記者們十分鐘後到達這兒,」斯坦德萊咬牙切齒地說,「他們可要聽個夠。」    
    「將軍,新《租借法案》在本星期就要表決。現在是揭蓋子的時候嗎?」    
    「只能在現在揭,給這些惡棍以當頭一棒。讓他們知道,在和美國人民打交道的時候,忘恩負義結果會怎樣。」    
    帕格指著香煙殼說:「這是非常低級的無賴行為。我不想拿它小題大做。」    
    「這個?我完全同意。不值得談論。」    
    記者們進來了,全都流露出厭煩的神色,這次到前方的訪問顯然使他們大失所望。他們說,跟往常一樣,他們沒法接近前線。賓主邊喝咖啡邊閒談,斯坦德萊問他們在野外有沒有看見任何美國裝備。他們沒看見。有一個記者問大使是否認為國會將會通過新的《租借法案》。    
    「我不敢這樣說。」斯坦德萊看了維克多‧亨利一眼,然後把十隻瘦骨嶙峋的指頭全部平放在他面前的書桌上,像艦上主炮塔準備舷側齊射一樣。「你們知道,孩子們,自從我到這裡之後,我一直在尋找證據,表明俄國人在接受英國人和我們的援助。不僅僅是租借物資,而且還有紅十字會和俄國救濟協會的物資。我還沒找到任何這種證據。」    
    記者們互相望望,然後看著大使。    
    「是這樣,」他接下去說,一邊用指頭不斷地敲著桌面。「我們試圖尋找證據,表明俄國人確實在戰場上使用我們提供的軍需品。我找不到這樣的證據。俄國當局看來想掩蓋他們正在接受外援這個事實。顯而易見,他們要他們的人民相信,紅軍正在這場戰爭中獨力奮戰。」    
    「大使先生,這些話當然是不供發表的吧?」一個記者說,儘管記者們都在取出本子和鉛筆。    
    「不,可以發表。」斯坦德萊慢吞吞地說下去,事實上在向他們進行口授。他指頭的敲打聲越來越急,在他停頓的時刻,記者們疾書的筆發出憤怒的嘶嘶聲。「蘇維埃當局顯然試圖在國內外造成這樣的印象,即他們在依靠自己的資源獨力奮戰。我認為如果你們願意的話,盡可以把我的這些話發表出去。」    
    記者們再問了幾個心情激動的問題,接著走出房間。    
    第二天早上,當帕格走過積雪堆得很高的街道,從國家旅館走向斯巴索大廈的時候,他心裡感到疑慮,不知大使會不會已被召回。在旅館裡和記者們共進早餐時,他得悉斯坦德萊的聲明已登在美國和英國各地報紙的頭版上。國務院拒絕發表評論,總統已取消一次定期舉行的記者招待會,國會像開了鍋。全世界都在問,到底斯坦德萊是代表他自己還是代表羅斯福講這番話的。有謠言說,准許這個談話發往國外的俄國新聞檢查官已被逮捕。    
    在這些寬闊恬靜的莫斯科街道上,到處都是隨風飄來、積得高高的新降的雪花。幾百個俄國人拖著沉重的步伐在走路,經常出現的滿載士兵的卡車來回奔馳。在這一切當中,這個轟動一時的事件顯得有點無聊,又好像已經事過境遷了。不過,斯坦德萊仍然做了一件難以相信的事情:在美蘇兩國政府之間的一個微妙而充滿爆炸性的問題上,他公開地發洩了他的私憤。他能夠保住他的職位嗎?    
    在分配給他作為臨時辦公室的一個小間裡,他在書桌上發現電話接線員留下的一張字條:請撥電話給0743。他撥了號碼,聽到莫斯科電話系統裡通常有的劈啪的響聲以及一些雜音,然後一個粗聲粗氣的男低音:「誰啊?」    
    「我是海軍上校維克多‧亨利。」    
    「知道了。我是葉甫連柯。」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章(6)

    這一次,崗哨不自然地朝這位美國海軍軍官敬了個禮,放他進去了,大家都沒說話。在開闊的大理石門廳裡,一個坐在桌旁不露一絲笑容的軍人抬起頭來,摁了一下電鈕。「亨利上校嗎?」    
    「是。」    
    一個身穿軍服的拘謹的姑娘從寬闊的打彎的樓梯上走下來,她用生硬的英語說:「您好?葉甫連柯將軍的辦公室在二樓。請跟我來。」    
    華麗的鐵欄杆,大理石樓梯,大理石柱子,高敞的拱形天花板:這裡是另一幢沙皇時代的宅第,紅大理石的列寧和斯大林半身塑像給這所大樓添上了現代的氣息。陳舊的油漆開始剝落,大塊的厚厚碎片使這個建築物呈現出戰爭年代到處可見的失修現象,一條空無一物的長廊直通葉甫連柯的辦公室,兩邊緊閉的房門後傳出陣陣卡嗒卡嗒的打字聲。在帕格的記憶裡,他是個巨人,但現在當他站起來嚴肅地從辦公桌那邊伸出左手來的時候,個子顯得並不那麼高大。可能這是因為辦公桌和房間都很大,而且他身後那幅列寧的照片比真人要大上許多倍。其他幾面牆上的圖片是老沙皇時代一些將軍肖像畫的黑白複製品。滿是灰塵的長長的紅窗簾把莫斯科仲冬時節的陰鬱的陽光擋在外邊。在一盞高懸的花體裝飾的黃銅枝形吊燈裡,幾隻沒有燈罩的燈泡發出眩目的光亮。    
    葉甫連柯的左手很有力,儘管握手時有點彆扭。他那下顎寬厚的闊臉看起來比在莫斯科前線德軍取得突破時更加萎頓。他佩戴的勳章很多,包括一道說明他掛過彩的紅黃條紋,整潔的略呈綠色的棕色軍服鑲上了新的金邊。他們兩人用俄語相互致意,然後葉甫連柯指了指那個姑娘說:「嗯,我們需要譯員嗎?」    
    她毫無表情地回看了帕格一眼:漂亮的臉龐,濃密的淡黃色頭髮,可愛的紅潤的小嘴,飽滿的胸脯,冷冰冰的沒有表情的眼睛。自從離開華盛頓以後,帕格每天花上兩個小時操練詞彙和語法,他今天的俄語又達到和一九四一年讀完短訓班時差不多的水平。他憑直覺回答,「不需要。」姑娘像有發條的玩具一樣立即轉身走了出去。帕格心想,還會有話筒把他所說的一切錄下來的,但他無需小心提防,而葉甫連柯無疑會照顧他自己。「少一雙眼睛和耳朵。」他說。    
    葉甫連柯笑了笑。帕格腦海裡立即浮現出那次在前線附近一個茅舍裡度過的那個黃昏。那時他們又喝酒又跳舞,葉甫連柯穿著大而笨重的靴子摟著帕米拉轉來轉去,微笑時露出了大板牙。葉甫連柯朝一張沙發和一張矮桌子那邊揮了揮右手。那是一隻假手,戴上僵硬的棕色皮手套,從袖子管裡伸出來,樣子有點怕人。桌上幾隻大淺盤裡放著蛋糕、魚片以及紙包的糖果,幾瓶不含酒精的飲料和礦泉水,一瓶伏特加和大大小小的玻璃杯。儘管不想吃,帕格還是拿了一塊蛋糕和一瓶飲料。葉甫連柯取了和帕格完全一樣的東西,一邊吸著夾在假手上金屬環裡的香煙,一邊說:「我收到了你的信。我一直很忙,所以遲遲未復,請原諒。我認為當面談比寫信更好。」    
    「我同意。」    
    「你要求我提供一些關於租借物資在戰場上的使用情況。我們在戰場上當然很好地利用了這些租借物資。」他放慢了說話的速度,而且使用簡單的字眼,好使帕格在理解他的意思時不致有什麼困難。他那深沉粗獷的聲調把戰場的音響帶進了辦公室。「不過,希特勒匪徒如果能夠知道有關用以反擊他的租借物資的確切數量、質量以及在戰場上的性能,他們將感激不盡。他們有辦法跟《紐約時報》、哥倫比亞廣播網等處聯繫,這已不是什麼秘密。敵人的鼻子長,我們可不能忘記。」    
    「那就不要透露德國人可以利用的任何東西。一份概括性的聲明就行了。租借物資是很費錢的,你知道。如果要繼續提供,我們的總統需要廣大人民的支持。」    
    「難道像斯大林格勒戰役這樣的勝利還不足以贏得美國公眾的支持嗎?」葉甫連柯用他那只好手抹了抹已經禿了的、頭髮剪得很短的頭頂。「我們粉碎了好幾個德國軍團。我們扭轉了戰局。等到你們在歐洲開闢那條一再拖延的第二戰場的時候,你們的士兵將會遇到大大削弱了的阻力,傷亡也會比我們少得多。美國人民是聰明的,他們瞭解這些簡單的事實。因此,他們會支持《租借法案》的,而且不是由於一紙『概括性的聲明』。」    
    這些話語和帕格心裡想的正好不謀而合,因此他無辭以對。真糟糕!斯坦德萊對這些小節問題這樣斤斤計較,叫他如何完成使命。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色的略帶苦味的甜飲料,一口一口地啜著。葉甫連柯走到辦公桌旁,帶回來了一隻厚厚的文件夾,放在桌上打開。他用好手迅速地翻動粘在紙頁上的灰色剪報。「再說,你們的莫斯科記者都在睡大覺嗎?這些不過是一些在《真理報》、《勞動報》和《紅星報》上新近發表的文章,這就是概括性的聲明。你自己瞧瞧吧。」他把夾住的煙蒂吸了最後一口,然後用那只沒生命的假手熟練地把它捻熄。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章(7)

    「將軍,在斯大林先生最近發佈的當前任務的文告裡,他說到紅軍正在單獨奮戰,盟邦並沒提供任何援助。」    
    「他是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之後說這番話的。」尖刻的反駁,神態泰然自若,「難道他說的不是實話麼?希特勒匪幫抽空了大西洋沿岸的兵力,全部調到東線來,對我們孤注一擲。但丘吉爾還是按兵不動。甚至你們偉大的總統也無法推動他。我們那時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贏這場戰爭。」    
    這樣談下去談不出什麼結果來,而在北非問題上進行回擊也無濟於事。既然帕格必須向斯坦德萊作出匯報,他決定索性把雞毛蒜皮都攤出來,說個明白。「問題不僅是租借物資,紅十字會和俄國救濟協會對蘇聯人民作出慷慨的援助,但沒看見過有什麼領情的表示。」    
    葉甫連柯做了個難以置信的鬼臉,接著說:「你說的是幾百萬美元的贈品嗎?我們是感恩圖報的人民,我們正在用戰鬥來表示我們的謝意。你還要我們做些什麼呢?」    
    「我的大使認為,你們沒為我們提供的贈品充分地向公眾宣佈。」    
    「你的大使?他諒必是代表你的政府講這番話的,而不是代表他自己?」    
    帕格感到越來越不安,他回答道:「要求你們提供一份有關租借物資在戰場上使用情況的聲明的是國務院。你知道,國會即將審議《租借法案》延長生效期的問題。」    
    葉甫連柯夾上另一支香煙。他的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出火來,在點著香煙之前,他咕噥了幾句。「但我們在華盛頓的大使館告訴我們,《租借法案》延長生效期的提案將會順利地獲得國會的通過。因此,斯坦德萊將軍這次大動肝火是非常令人不安的。這是否可能預示羅斯福先生的政策將有所改變?」    
    「我不能代表羅斯福總統說話。」    
    「那麼霍普金斯呢?」葉甫連柯通過繚繞的煙霧用狡黠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哈利‧霍普金斯是蘇聯的好朋友。」    
    「我們知道這一點。事實上,」葉甫連柯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取伏特加,突然間變得興高采烈,「我想和你一起為哈利·霍普金斯的健康乾一杯。你看怎樣?」    
    開始了,帕格暗自思量。他點了點頭。下肚的伏特加留下一條自上而下的火辣辣熱流。葉甫連柯咂了咂厚嘴唇,朝帕格眨眨眼,這多少使帕格感到有點意外。「我可以請教一下你的軍銜嗎?」    
    帕格用手指著他的海軍大衣上肩章的條紋——室內很冷,他當時還穿著大衣——說道:「四條槓。美國海軍上校。」    
    葉甫連柯會心地笑了笑。「是的,這個我知道。我講個真實的故事給你聽。一九三三年你的國家開始承認蘇聯的時候,我們派了一員海軍上將和一員海軍中將作為武官。你的政府抱怨說,他們的軍階過高,引起外交禮節方面的困難。第二天,他們的軍階分別降為上校和中校,這樣一來就事事順利了。」    
    「我可就是一個上校。」    
    「可是,哈利·霍普金斯卻是你們國家裡僅次於你們總統的最有勢力的人物。」    
    「完全不是這樣。不管怎樣,這跟我也毫不相干。」    
    「你們大使館已經配有足夠的武官,不是嗎?那麼,請允許我問一下,你的職務是什麼?你是不是哈利·霍普金斯的代表?」    
    「不是。」帕格心裡盤算,說得詳細一點不會有什麼壞處,而且還可能有些好處。因此他接下去說:「事實上,我是直接奉羅斯福總統本人的命令到這兒來的。不過,我僅僅是個海軍上校,我可以向你保證。」    
    葉甫連柯將軍莊嚴地盯著他。帕格臉不變色,頂住了將軍的審視。換一下口味,現在且讓俄國佬來摸摸我們的底吧,他想。「哎,我懂了。既然你是總統的特使,那就請你澄清一下他對租借物資的疑慮吧,」葉甫連柯說,「這些疑慮導致你的大使來一次如此令人不安的發作。」    
    「我沒權力這樣做。」    
    「亨利上校,作為我們向哈利·霍普金斯表示的禮遇,你得以在一九四一年正當戰局危急的時刻訪問了莫斯科前線。同時在你的請求下,一位英國記者和一位充當他秘書的女兒陪同你進行訪問。」    
    「是的,你在聽得見槍炮聲的距離內給予我們的慇勤款待,我是牢記在心的。」    
    「那好,事有湊巧,我可以為你再安排一次這樣的訪問。我即將離開莫斯科到現場視察租借物資的供應情況。我要巡視一些正在進行軍事行動的前線地區。我不會進入任何火力區。」——他露出大板牙笑了笑——「不會故意上那兒去,但危險是會有的。如果你願意和我同行並就租借物資的戰地使用情況向霍普金斯先生和你的總統提出一份目擊情況報告,我可以作出安排。而且,到那時我們或許還可以就一份『概括性聲明』達成協議。」    
    「我同意。什麼時候出發?」儘管出乎他的意料,帕格還是抓住這個機會。如果斯坦德萊反對,就讓他去否決吧。    
    「就這樣?按照美國方式。」葉甫連柯站起身來,伸出左手。「我會通知你的。看樣子我們將先到列寧格勒。我可以告訴你——一年多來沒任何記者到過那裡,我相信也沒任何外國人到過。你知道,它還處在被圍狀態,但是包圍圈已經被打開缺口。已經有一些通道,不太危險。列寧格勒是我出生的地方,因此我樂於接受到那兒去走一趟的機會。自從我母親在圍城期間死去之後,我還沒到過那兒呢。」    
    「我為她感到難過,」帕格尷尬地說,「她是在炮擊中犧牲的嗎?」    
    「不,她是餓死的。」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1)

    餓死的。    
    這可能是有史以來世界上最悲慘的一次圍城戰役。這是一場和聖經的記載一樣恐怖的圍城戰;像耶路撒冷之圍那樣,據《耶利米哀歌》所述,當時的婦女們煮食自己的子女。戰爭爆發時,列寧格勒有近三百萬居民,到維克多‧亨利訪問這座城市的時候,剩下的只有六十萬人左右。其餘的人有一半已經撤離,另一半已經死亡。流行著這樣一個可怕的傳說:有不少人被活活吃掉。但在當時,外間對於圍城和飢餓的真情所知很少。直到今天,大量的真情實況仍諱莫如深,記錄材料都深藏在蘇聯檔案館裡或已毀於戰火。也許十萬人當中沒有一個人說得出來,在列寧格勒究竟有多少人死於飢餓或飢餓引起的各種疾病。這個數字大概在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    
    列寧格勒使蘇聯的歷史學家處於尷尬的地位。一方面這個城市歷時三載的浴血奮戰無疑是一篇世界史詩的素材。另一方面,德軍僅僅在數周之內便壓倒紅軍席捲而來,直抵城郊,佈置好這齣戲劇的舞台。一貫正確的共產黨如何對此作出解釋?如何解釋他們為什麼不迅速撤退徒然消耗糧食而對防守城市毫無用處的居民,為什麼不替守軍多貯存必需品以對付日益逼近的強大敵人,借此來動員這個困在水中的大城市以預防圍城?    
    西方歷史學家可以自由地、無所顧忌地責備他們自己的領袖和政府造成了失敗和災難。然而,蘇聯是一個一黨專政的國家,黨掌握了解決一切問題的永遠正確的方法。這就為蘇聯的歷史學家造成某種尷尬的局面。只有黨才有權分配印刷歷史書籍的紙張。對希望出版他們著作的蘇聯歷史學家來說,列寧格勒之圍就成了他們喉嚨裡的骨頭。為了這個緣故,俄國人民的一個偉大英雄業績一直若明若暗,它的慘絕人寰、光炳日月的真相也就無從大白於天下。    
    最近,這些歷史學家已經戰戰兢兢地接觸到一些發生在偉大的衛國戰爭時期的錯誤,其中包括一九四一年紅軍在敵人的突襲面前毫無準備的狀態、紅軍瀕於崩潰的處境以及它在近三年中未能把半個俄國從德國人手中解放出來的事實。那時德國人是正在其他幾條戰線上同時作戰的一個小得多的民族。現在的解釋是斯大林犯了一些重大的錯誤。不過情況仍然模糊不清。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隨著難以窺見真相的蘇聯最高政策的一變再變,人們對斯大林作為戰時領袖的評價先是有所降低,後來又有回升。人們還沒把發生在列寧格勒的一切直接歸罪於他。根據教條,黨是無可非議的。    
    無可否認的是,擁有四十萬之眾的德國北方集團軍在一次迅猛的夏季攻勢中長驅直入,進抵該市外圍,切斷了通往「偉大的國土」——也就是未被征服的蘇聯大陸——的通道。希特勒決定不立即發動一次大規模攻擊。他的命令要求嚴密封鎖這座城市,使之不戰而降。餓死或消滅它的保衛者,並且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夷平該市,使它成為一片沒有人煙的荒原。    
    列寧格勒的居民深知,他們休想德國人會有絲毫善心。敵人散發大量傳單不斷催促把該市宣佈為像巴黎那樣的不設防城市,但這是辦不到的。隆冬來臨後,那裡的人民通過冰封的拉多加湖開始在德軍的炮火下把給養運進來。侵略軍試圖以炮火轟碎湖上冰層,但厚達七英尺的冰塊是難以打碎的。在整個冬季,在黑夜裡,在暴風雪中,在排炮的轟擊下,護航隊來往於冰道上,絡繹不絕。列寧格勒沒被降服。糧食運進來後,一些不起作用的人口便坐上空卡車離開了。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時,人口與糧食供應之間也就得到了一點平衡。    
    一九四三年一月,就在維克多·亨利訪問該市之前不久,一些守衛列寧格勒的紅軍部隊在付出慘重代價之後,終於迫使德軍戰線後撤一段不大的距離,從而解放了一個重要的鐵路樞紐。這次行動在封鎖線上打開了一個缺口。在敵軍炮火的猛擊下,恢復了一段被稱為「死亡走廊」的鐵路運輸。德國人的炮擊使運輸不時中斷,但後來總是得到修復。大多數貨物和旅客都能安全通過。維克多·亨利也就是這樣進入這座城市的。葉甫連柯將軍的雪橇飛機在這個解放了的鐵路車站附近著陸,帕格看到大量堆得高高的滿裝食物的紙板箱,上面刷有USA字樣。他也看到一批批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美軍吉普和軍用卡車,車上都漆有紅星。他們在晚間乘火車進入一片漆黑的列寧格勒,在火車左邊窗子外面,是德軍大炮發出的閃光的亮光和低沉的轟隆聲。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2)

    在寒氣逼人的營房裡,早飯是黑麵包、雞蛋粉和用奶粉調成的牛奶。葉甫連柯和帕格跟一批年輕士兵一起坐在一長條一長條的金屬桌子旁進餐。葉甫連柯指著雞蛋說:「租借物資。」    
    「我看得出。」帕格在「諾思安普敦號」上當冷藏雞蛋吃光了的時候,也吃過許多這樣的蛋粉。    
    那只假手揮向周圍的戰士。「這個營的軍服和軍靴也是。」    
    「他們知道身上穿的是什麼嗎?」    
    葉甫連柯問坐在身旁的一個士兵:「你穿的是新軍服嗎?」    
    「是的,將軍。」回答得很迅速,年輕的紅潤的臉流露出警覺的、嚴肅的神色。「美國制的。好料子,好軍服,將軍。」    
    葉甫連柯看了帕格一眼,後者點頭表示滿意。    
    「俄國的軀體。」葉甫連柯說,他的話使帕格苦笑了一下。    
    外邊的天色逐漸變亮。一輛斯蒂培克指揮車開了過來,粗大的輪胎掀起陣陣雪花,接著司機敬了個禮。「好吧,我們去看看我的家鄉變成什麼樣子了。」葉甫連柯邊說邊把他那棕色的長大衣的領子翻起來,把皮帽扣緊。    
    維克多‧亨利想像不出他們會看到什麼,或許是另一個使人意氣消沉的莫斯科,只是像倫敦一樣被燒焦、被轟炸,瘡痍滿目。現實使他目瞪口呆。    
    除了銀白色的阻塞氣球安詳地飄浮在寧靜的上空以外,列寧格勒幾乎沒什麼跡象表明它是座有人居住的城市。潔靜的、闃無人跡的白雪覆蓋著一些兩旁矗立著莊嚴古老建築物的大道。不見行人和來往的車輛。像家鄉的星期天早晨一樣,但在他的一生中帕格從未見過這樣一個寧靜的安息日。一種令人感到不安的、藍色的、無邊的岑寂籠罩著大地;不是白色而是藍色,是潔靜的白雪從某個角度反射出越來越亮的藍天。帕格從未見過如此迷人的運河和橋樑;他想像不到如此宏偉的大教堂,或足與愛麗捨田園大街媲美的寬廣壯麗的大道,在晶瑩的空氣中披上銀裝;或在一條比塞納河還要雄偉的冰封的河流兩旁的花崗岩堤岸上鱗次櫛比的宏偉房屋,在指揮車駛上冬宮正面前方那個巨大的廣場時,他在一瞥之間完全領略了俄羅斯的雄偉、力量、歷史和光榮,就是在凡爾賽宮也看不到如此莊嚴華麗的景色。帕格記得在描繪那次革命的電影中看到過這個廣場,造反的人群和沙皇禁衛軍馬隊發出震耳的吼聲。而今,廣場上杳無人跡。在這一大片雪地上看不到一條車轍和一點人跡。    
    汽車停了下來。    
    「多靜啊!」葉甫連柯在十五分鐘的沉默之後說了第一句話。    
    「這是我生平看到過的最美麗的城市。」帕格說。    
    「他們說巴黎更美。還有華盛頓。」    
    「沒有更美的地方了。」帕格情不自禁地加上一句,「莫斯科只是個村莊。」    
    葉甫連柯投以非常奇特的眼色。    
    「我這句話會得罪人嗎?我想到什麼就說出來了。」    
    「太不講外交禮貌了。」葉甫連何嗥叫起來。他的嗥叫聽起來倒像是一隻貓在感到滿足時發出的咕嚕聲。    
    隨著時間的過去,帕格看到很多炮彈造成的損害:斷垣殘壁、阻塞的街道、到處都是釘上碎木片的窗戶。太陽冉冉上升,條條大街都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芒。這座城市甦醒了,尤其是接近德軍戰線的南部工廠區。在這兒,炮火留下了更嚴重的創痕;好些街區整個被焚燬了。行人在打掃過的街道上跋涉,偶爾有一輛無軌電車顛簸著駛過,軍用卡車和運送兵員的車輛卻川流不息。帕格聽到遠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德軍重炮的轟鳴。他看見一些建築物上刷有這樣的標語:市民們!敵人炮擊時,街道的這一邊更危險。然而,即使在這兒,他的內心也始終存在著這樣的感覺:這是一座幾乎空無一人、幾乎遠離戰火的和平大城市。這些後來獲得的、顯得更平凡的印象並沒磨滅掉——永遠不會有什麼東西能夠磨滅——帕格·亨利那天清早在戰時的列寧格勒所見到的鮮明景象:它是一個睡美人,一座藍色冰雪天地裡被邪魔鎮住的、屬於死亡世界的大都會。    
    連基洛夫工廠也是一片荒涼氣氛。據葉甫連柯說,這兒應該是非常緊張繁忙的。在一幢被炸毀的大樓裡,一排排尚未裝配好的坦克上滿是屋頂坍陷時散落下來的燒焦的碎瓦破屑。幾十個戴著披巾的婦女正在耐心地清除碎片。有一個十分繁忙的場所:一個巨型露天卡車場,它廣及幾個街區,上面蓋上了精巧的偽裝網,維修工作正在這裡緊張進行,工具的叮噹聲和工人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這裡是租借物資發揮作用的一幅活生生的圖景;一股來自底特律的洪流達到了七千英里之外,德國潛艇無法觸及的地方;數不清的磨損得很厲害的美國卡車。葉甫連柯說,這些卡車多半在整個冬季裡行駛在那條冰上通道上。現在冰塊變軟了、鐵路也通了,而且那條通道也完了。經過修整後,這些卡車可以調到中部和南部戰線,大規模的反擊戰正在這兩條戰線上擊退德軍。葉甫連柯接著領他去看一個機場,部署在機場四周的高射炮群看來是美國海軍使用的貨色。在彈孔纍纍的機場上到處是偽裝的俄國雅克式戰鬥機和漆上俄國標誌的美國飛蛇式戰鬥機。    
    「我兒子駕駛這種飛機,」葉甫連柯邊說邊拍了拍一架飛蛇式的機罩。「這種飛機挺不錯。我們去哈爾科夫時你會碰上他的。」    
    白晝將盡,他們驅車前往一所醫院,去接葉甫連柯的兒媳婦。她是一個志願護士,現在剛下班。汽車在靜悄悄的街道上轉來轉去,街旁的房屋好像都被一次龍捲風刮去了,只剩下一個街區一個街區的矮小地基,連碎磚破瓦都已蕩然無存。這一帶的木屋,葉甫連柯解釋道,全拆掉作為燃料燒了。汽車在一塊平坦的荒地上戛然停住,只見那裡一排排的墓碑在積雪中露出頭來。墓地上到處是人們用隨手撿來的瓦礫或碎片——一截管子、一支手杖、一塊椅子的板條——或者是用木頭或馬口鐵製成的粗糙的十字架標誌。葉甫連柯和他的兒媳婦下了車,在十字架叢中搜尋。將軍在遠處積雪中跪下。    
    「唉,她都快八十歲了,」汽車駛離公墓時他對帕格說。他臉色安詳,雙唇痛苦地緊閉成一道橫線。「她苦了一輩子,革命前她是一個侍女。她不曾好好上學。不過,她能寫詩,很不錯的詩。維拉還保存著一些她臨死前寫的詩。我們現在可以返回營房了,但維拉邀請我們到她住的公寓去。你看怎麼樣?營房裡的伙食好些,我們把最好的東西都供給士兵。」    
    「我吃什麼都無所謂。」帕格說,被邀請到一個俄國人家裡作客倒是件不尋常的事兒。    
    「那好,你可以看到一個列寧格勒人在今天是如何生活的。」    
    維拉對他展顏微笑。儘管牙齒長得不好,她的笑容在頃刻之間使她看起來不那麼難看了。雙眼藍中帶綠,很漂亮。動人的熱情使她容顏生光。她的臉龐以前大概是相當豐滿的。鬆弛的皮膚有了皺褶,鼻子顯得很尖,兩個眼窩像是深暗的洞穴。    
    他們在一處很少受到破壞的街坊走進一座陰暗的門道,一陣阻塞的便池和燒油鍋的氣味撲鼻而來。他們在黑暗中走上四段樓梯。接著聽到開鎖的聲音。維拉點亮了一盞油燈,在稍帶綠色的燈光裡,帕格看到這間斗室裡塞滿了東西: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隻瓷磚爐,爐子周圍堆放著碎木片,馬口鐵煙筒歪歪斜斜地通向一個用木板堵住的窗戶。室內比室外還要冷,因為外面太陽剛才下山。維拉點燃了爐火,敲碎了水桶裡表面那層薄冰,然後把水倒入水壺。將軍從他帶上樓來的帆布袋中取出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儘管穿上厚實的內衣和笨重的皮靴、手套和一件毛線衫,帕格還是凍僵了。這時他自然樂於和將軍一起喝上幾杯。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3)

    葉甫連柯指了一下他坐著的那張床說:「她就死在這兒,還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維拉沒辦法弄到一口棺材。沒有棺材。沒有木料。維拉不願把她像一條狗那樣埋在土裡。天氣很冷,零下好些度,因此衛生倒不成問題。可是,你會覺得這件事情有點駭人聽聞。但維拉說,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她像安安穩穩地睡著了似的。首先死去的當然是老年人,他們沒耐力。」    
    房間裡很快就暖和起來了。維拉在爐子上煎薄餅,她脫掉了披巾和皮上衣,露出一件穿破了的毛線衫,裙子下面是厚厚的護腿和皮靴。「這兒的人什麼古怪的東西都吃,」她平靜地說,「皮帶、糊牆紙上的膠水。甚至狗和貓,耗子和麻雀。我才不吃吶,我吃不來那些,但我聽說過這種情況。在醫院裡,我們聽到了一些嚇人的事情。」她指著爐子上開始絲絲發響的油煎薄餅。「我用鋸木屑和凡士林做過這種薄餅。可怕得很,吃了難過死了,不過是為了塞滿肚子。那時候有少量的配給麵包,我全給奶奶吃了。但過了一陣子她就不再吃了。她沒有感覺了。」    
    「把棺材的事情告訴他。」葉甫連柯說。    
    「有一個詩人住在樓下,」維拉邊說邊翻動在煎鍋裡劈劈啪啪響的薄餅。「利茹柯夫在列寧格勒很有點名氣,他拆掉了他的書桌,給奶奶做了一口棺材。他現在還沒有書桌。」    
    「還有那大掃除的事情。」將軍又說。    
    他的兒媳婦一聽,就沒好氣地頂撞了一句:「亨利上校可不想聽這些傷心事兒。」    
    帕格吞吞吐吐地說:「如果說起來使你傷心,那就算了。不過我倒是很想聽的。」    
    「那好,以後再看吧。現在吃飯了。」    
    她開始在桌子上擺餐具。葉甫連柯從牆上取下一張一個身穿軍裝的青年的照片。「這就是我的兒子。」    
    燈光下他看見一張端正的斯拉夫面孔:鬈頭髮,寬額角,高顴骨,天真聰穎的神態。帕格說:「漂亮。」    
    「我記得你說過你有一個當飛行員的兒子。」    
    「我有過。他在中途島戰役中陣亡了。」    
    葉甫連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用他那只好手緊緊地抓住帕格的肩膀。維拉從帆布袋裡取出一瓶紅酒放到桌上。葉甫連柯拔去瓶塞。「他的名字?」    
    「華倫。」    
    將軍站起來,倒滿三杯酒。帕格也站了起來。「華倫·維克多維奇。亨利。」葉甫連柯說,爐火使這個燈光照射下的邋遢的小室變得悶熱了。帕格喝下那杯略帶酸味的淡酒時,感覺到——這是第一次——華倫之死給他帶來了一種不純粹是極度痛苦的滋味。不管為時多麼短暫,華倫之死彌合了兩個世界之間的鴻溝,葉甫連柯放下他的空杯。「我們知道這次中途島戰役。它是美國海軍一次重大勝利,扭轉了太平洋的形勢。」    
    帕格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除了薄餅之外還有香腸和來自將軍的帆布袋裡的美國罐頭水果色拉。他們很快就飲完了一瓶酒,接著又開了第二瓶。維拉開始談到被圍後的情況。最壞的情況,她說,發生在去年春天三月下旬解凍開始時。屍體陸陸續續在各處出現,他們都是倒在街頭就死去的人,幾個月來沒掩埋的凍僵了的屍體。垃圾、碎磚破瓦以及各種殘骸和成千上萬的屍體一起出現,造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景象,到處是一股使人作嘔的惡臭,瘟疫嚴重地威脅著人們。但當局採取了嚴厲措施,把人民組織起來,一次大規模的清潔運動拯救了這座城市。屍體被投入巨大的集體墓穴,其中有些人查明了身份,但許多人都無法查明。    
    「你知道,全家人都餓死的有的是,」維拉說,「或者只剩下一個人,不是病倒了就是失去了感覺。如果有誰不見了,也不會有人知道。唉,一個人快要死了,你是看得出來的,他們變得麻木,無所感覺。如果你把他們送到醫院,或讓他們躺在床上,設法給他們吃東西,可能就會好了,可是他們總是說他們沒有病。堅持要去工作。然後他們會在人行道上坐下或睡倒,接著在積雪中死去。」她瞟了葉甫連柯一眼,隨後壓低嗓門。「他們的配給證經常被竊。有些人變得像狼一樣。」    
    葉甫連柯喝了一些酒,砰的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唉,夠了。已經鑄成大錯。胡搞,混蛋,不可饒恕的大錯。」    
    他們已經喝下不少酒,因此帕格壯起膽來問道:「誰鑄成的?」    
    他馬上就知道這句話闖了大禍,得罪了人。葉甫連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一百萬老人、兒童以及其他不健全的人應該早就予以疏散。在德軍已進抵離城一百英里處,轟炸機不分晝夜地飛來襲擊的時候,不應再把食物貯存在陳舊的木頭房子倉庫裡。一夜之間,足夠全市六個月配給量的糧食付之一炬。數以噸計的白糖融化了滲到泥土裡。老百姓就吃那些泥土。」    
    「我吃過,」維拉說,「還是付了高價才買到的呢。」    
    「老百姓吃比那還要壞的東西。」葉甫連柯站了起來,「但德國人畢竟攻不進列寧格勒,永遠休想。莫斯科發佈命令,但列寧格勒拯救了自己。」他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這時他在穿大衣,背向帕格。帕格好像聽見他還說了一句:「沒聽從命令。」他轉過身來,然後再說,「好吧,從明天起,上校,你可以看看一些被德國人佔領過的地方。」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4)

    葉甫連柯以使人精疲力竭的速度兼程前進,一個個地名都融合在一起了——季赫文、爾日葉夫、莫札伊斯克、維亞茲馬、圖拉、利夫內——像美國中西部的城市一樣,它們全是寬廣的平原上的新拓居地,頭頂是無垠的蒼穹,這個城鎮和那個城鎮之間沒什麼兩樣,不是像美國那樣的平靜氣氛和平庸景色,到處是千篇一律的加油站、餐車式飯店和汽車遊客旅館等;這兒的城鎮之間的相似之處在於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景象。他們的飛機掠過幾百英里的土地,不時降下來訪問野戰部隊、村子裡的指揮部,或坦克和汽車運輸隊的站場,或者是野戰機場。帕格看到廣闊無邊的俄國前線以及驚人的破壞和死亡。    
    撤退中的德軍實行了吃了敗仗的焦土政策。凡是值得偷的東西他們全部帶走;凡是可以焚燬的東西他們都付之一炬;燒不著的東西他們埋炸藥炸掉。在成千上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上,他們像蝗蟲一樣蹂躪了大地。凡是德軍已撤離的地方,過不多久就有建築物出現。在德軍新近被逐出的地方,衣衫襤褸、形容憔悴的俄國人心有餘悸地在廢墟中撥弄著或者掩埋著死者。或者是列隊站在平坦的白雪皚皚的平原上,在開闊的天空下等候部隊戰地廚房發放食物。    
    在這裡,單獨媾和的問題冒了出來,滿目瘡痍的大地毫不含糊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德國人那種作為入侵歹徒的形象受到俄國人的深痛惡絕和唾棄自不待言。每一個村子和每一座城鎮都各有其恐怖的經歷,還有記錄了敵人暴行的存檔照片——拷打、槍殺、強姦和堆積如山的屍體。血腥可怖的內容一再重複,使人感到麻木和厭煩。俄國人要報仇雪恥同樣是自不待言。但可恨的侵略者如果再遭受幾次像斯大林格勒那樣慘重的打擊,那時他們願意離開蘇聯國土,不再拷打和折磨這些人民,並願意賠償他們造成的損害,那麼俄國人同意休戰,你能怪他們麼?    
    帕格看了大量的租借物資在發揮作用。尤其是卡車,到處是卡車。有一次在南方,在停放著一排排見首不見尾的漆上草綠色但尚未刷上俄文和紅星的卡車的一個停車場上,葉甫連柯對他說:「你們給我們裝上了輪子。局勢因此在發生變化。德國人的輪子現在差不多要磨穿了。他們正在重新使用馬匹。有朝一日他們連馬也要吃掉,那時只能靠兩條腿逃出俄國。」    
    在一個受到嚴重破壞的名叫沃羅涅日的臨河大城裡,他們在指揮部裡吃一頓完全俄國式的晚飯:捲心菜湯、罐頭魚以及一種油炒粗燕麥粉。副官們坐在另一張桌子上。葉甫連柯和帕格兩人坐在一起。「亨利上校,我們還是去不了哈爾科夫,」將軍一本正經地說道,「德國人正在反攻。」    
    「不要為了我改變你的行程。」。    
    葉甫連柯使他不安地瞪了他一眼,和他上次在列寧格勒看到過的一樣。「嗯,這次反攻規模不小。因此我們只能去斯大林格勒。」    
    「看不到你的兒子真可惜。」    
    「他的空軍大隊已投入戰鬥,因此我們也見不到他。他是個不壞的小伙子。也許再過些時候你會和他見面的。」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5)

    從空中俯視,斯大林格勒的四郊宛如月球表面。巨大的彈坑,成千上萬小膿瘡似的彈穴把一片雪源糟蹋得滿目瘡痍,雪原上到處是丟棄的車輛、坦克。斯大林格勒市區沿著浮冰點點的一條又寬又黑的河流延伸,看上去像是一座出土的古城,全都是沒有屋頂的斷垣殘壁。葉甫連柯和他的幾個副官目不轉睛地觀看底下的廢墟;這時,帕格想起了他自己飛抵珍珠港時看到的那種令人感到沮喪的景象。但檀香山安然無恙,只是艦隊受到打擊。美國國土上沒有一座城市經歷過這種破壞。在蘇聯,到處是毀滅,而此刻在機翼下展開的景像是最徹底的破壞。    
    他們乘車進入這座城市時,沿途經過焚燬的棚屋和建築物、倒塌的磚石結構、一堆堆車輛殘骸,到處散發出毀滅的腐臭。然而,成群結隊的正在清除碎磚破瓦的工人看起來很健康,而且精神抖擻。歡樂的兒童在廢墟中遊戲。已消失的德國人留下了許多痕跡,粗體字母寫的街道標誌、擊毀了的坦克、大炮、到處堆放或陷入亂石堆中的卡車、一個彈坑纍纍的公園裡的士兵公墓,油漆的木頭墳墓標誌上有模擬的鐵十字架。在一堵破牆的上部,帕格注意到一張已刮去一半的招貼畫:一個學生模樣梳著兩條淡黃色辮子的德國姑娘抖縮在一個身穿紅軍制服的垂涎欲滴的猿人面前,後者把毛茸茸的雙爪伸向姑娘的乳房。    
    吉普在寬闊的中央廣場上一座彈痕纍纍的建築物前停了下來。周圍其他的建築物已全被炸平,蕩然無存。在房子裡邊,蘇維埃的官僚政治正在復活,有公文櫃、噪音很大的打字機、坐在簡陋的辦公桌前面色蒼白的男人以及端茶的女僕等全套人馬設備。葉甫連柯說:「今天我很忙。我要把你交託給岡定。在這次戰役中他是中央委員會的秘書,那時候他一連六個月沒好好地睡過一覺,現在他還是疾病纏身。」    
    一個身穿軍服的大個子坐在一張厚木板的辦公桌後,頭頂上是一幅斯大林照片。他頭髮灰白,看上去非常倔強,臉上佈滿疲勞留下的深深皺紋。一隻毛茸茸的大拳頭擱在桌面上,用好鬥的眼光看著這個身穿藍色海軍大衣的陌生人。葉甫連柯介紹了維克多·亨利。岡定長久地凝視這個來客,把他仔細打量了一番,接著翹起沉重的下顎,用德語挖苦地問:「你會講德語嗎?」    
    「我能講一點俄語。」帕格用俄語溫和地回答。    
    這個官員豎起濃眉看看葉甫連柯,後者把他那只好手放到維克多·亨利的肩膀上,並說:「我們的人。」    
    帕格永遠忘不掉這件事情,他也永遠弄不懂是什麼東西促使葉甫連柯這樣說。不管怎樣,「我們的人」像魔術一樣對岡定起了作用。他花了兩個小時陪同帕格到各處走走,有時步行,有時乘車。他們訪問了這座被摧毀的城市裡的一些地點,到過郊外小山叢中,走下向河邊傾斜的深谷,也參觀了河濱。他滔滔不絕地用俄語講述這次戰役的始末,提到大量指揮官的名字、番號、日期以及部隊的機動戰術等,情緒越來越激動,帕格只能勉強聽懂這一切。岡定在重溫這一戰役,他為之感到自豪,而維克多·亨利確也能夠領會其梗概:守衛國土的戰士退到伏爾加河沿岸,他們靠從這條寬闊的河流對岸渡運過來或越過冰封的河面運送過來的給養和援軍堅持戰鬥;戰鬥的口號是「與伏爾加河共存亡!」日日夜夜的驚險恐怖,德國人就在人們可以清楚地看見的小山上,在失守地段的屋頂上,在街道上隆隆駛過的坦克裡;震耳欲聾的挨家逐戶或一個地窖一個地窖的浴血奮戰,有時在大雨中或暴風雪中進行,無休止的炮擊和轟炸,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在市郊的雪地上留下了德軍的敗跡。一長串一長串被擊毀的坦克、自動火炮、榴彈炮、卡車、半履帶式車輛等,蜿蜒向西伸展,尤其是成千上萬具穿著灰色軍服的屍體,仍然像垃圾一樣,橫七豎八地倒在靜寂的彈坑遍地的田野上,綿延數英里。「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岡定說,「我看我們最終不得不把這些死老鼠堆起來燒掉。我們正在處理自己的。德國人是不會回來埋葬他們的遺屍了。」    
    那天晚上帕格發覺自己在一個地窖裡參加一次俄國人不論在什麼地方或什麼條件下都擺得出來的盛宴,各式各樣的魚,也有點肉、黑麵包和白麵包、紅酒和白酒以及取之不盡的伏特加,把厚木板桌子擺得滿滿的。參與這次盛宴的人包括軍官、城市官員、黨的官員,總共約十五人。席前的介紹草草了事,顯然無關緊要。東道主是葉甫連柯,在興高采烈的交談、歌唱和祝酒中,貫串著三個主題:斯大林格勒大捷、對美國租借物資的感激以及迫切需要開闢第二戰場。帕格猜想,他的到來可能就是這些大亨趁機輕鬆一下的借口。他也在這種深情厚誼和緊張情緒的重壓下無法自持。他開懷暢飲,放量大吃,好像明天不會來臨似的。    
    翌日清晨,一位副官在冰凍的黑暗中把他喚醒,模模糊糊的記憶使他搖了搖發脹的頭顱。如果不是在夢境中的話,他曾和葉甫連柯搖搖晃晃地穿過一條走廊,在分手時葉甫連柯對他說:「德國人重新攻佔了哈爾科夫。」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6)

    帕格僕僕風塵走遍了飽受戰火蹂躪的俄羅斯前線之後,莫斯科在他眼中簡直像舊金山一樣未受損傷、和平寧靜、安然無恙、氣氛歡快。儘管一些沒有竣工的建築物已被放棄而遭風霜雨雪的侵凌剝蝕,車輛稀疏,交通不便,骯髒的冰塊有如綿延不斷的小丘和山脊,戰時的荒涼不免隨處可見。    
    他發現大使已經變得熱情奔放。《真理報》已把斯特蒂紐斯的租借物資報告一字不漏地登了出來,並把開頭部分登在第一版上!蘇聯報刊上一下子大量出現了有關租借物資的報道!莫斯科電台的廣播幾乎每天都有租借物資的消息!    
    在國內,參議院一致通過了《租借法案》有效期延長的決議,眾議院只有少數人投反對票。斯坦德萊大使敢於直抒己見,各方紛紛表示祝賀,使他應接不暇。美國和英國報章已經正式地儘管是客氣地聲明他發表的只是他個人的意見。總統也以模稜兩可的開玩笑的口吻提到凡是當海軍上將的人如果不是守口如瓶,便是說話過多,把這一起事件支吾過去。「老天爺作證,帕格,我這樣做了,或許有朝一日我的腦袋要搬家,但老天爺作證,這樣做能起作用!以後他們再想欺侮我們可得鄭重考慮了。」    
    斯坦德萊在斯巴索大廈的溫暖舒適的書室裡,一邊吃著上等美國咖啡、白麵包卷和奶油,一邊講了上面這番話。他的起了皺紋的雙眼炯炯有神,皺褶密佈的脖子和臉部由於高興變得通紅。維克多‧亨利還沒來得及向他匯報此次旅行的任何情況,斯坦德萊便已傾吐了這一切。帕格的匯報是簡短的。他說他準備立即寫份觀察報告,送請斯坦德萊過目。    
    「太好了,帕格。哎呀,列寧格勒、爾日葉夫、沃羅涅日、斯大林格勒,喔唷?老天爺作證,你把這塊地面都踏遍了。你這麼一來,可不要把費蒙維爾的鼻子整個兒刮掉!在這兒,他安安穩穩地坐在他的百貨箱上,這個掌管租借物資的大老爺,從不走出去看看實際情況,而你剛一到這兒,馬上就去現場打聽到內部消息。真了不起,帕格。」    
    「將軍,在這裡我成了某種誤會的受益者,人們以為我是個有來頭的人物。」    
    「老天爺作證,你的確是個有來頭的人物。讓我盡快看到那份報告。噯,德國人重新佔領哈爾科夫是怎麼一回事?那個該死的瘋子希特勒真是打不死的。昨天晚上瑞典大使館裡許多俄國佬都是垂頭喪氣的。」    
    帕格從堆在書桌上的信件中看見一隻國務院的信封。信封一角有用紅墨水寫上的萊斯裡‧斯魯特的名字。他首先拆閱羅達的來信。這次她的語氣顯然和以前那種做作的愛談笑的語調不同。    
    「你在這兒的時候,親愛的帕格,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使你感到幸福,上帝知道。但到了現在,我確實不再知道你是怎樣看待我的了。」這句話是這幾頁感情抑制的來信中的主調。拜倫已經來過又走了,並告訴了她關於娜塔麗遷到巴登—巴登的消息,「你未能和拜倫見上一面,我為你感到難受。他是個男子漢,一個十足的男子漢。你該感到驕傲。不過,他和你一樣,有時會憋上一肚子無言的怒火。即使娜塔麗能夠帶了孩子平安無事地回到家裡,正如斯魯特先生對我保證的那樣,我看她也不一定能使他平息怒火。他為了孩子而憂心如焚,而且他認為是她誤了他的大事。」    
    斯魯特的信寫在黃色的長信箋上。他沒說明為什麼用紅墨水寫信,這就使信裡的也許是有點聳人聽聞的消息更其聳人聽聞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7)

    親愛的亨利上校:    
    外交郵袋確實方便。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訴你,還有一個請求。    
    首先提出這個請求。你知道,帕姆‧塔茨伯利在這兒為《倫敦觀察家》工作。她想到莫斯科去,的確,在這些日子裡,一切重要的戰況只有在那兒才能採訪到。前些時候她提出簽證申請。不批准。帕姆看到她作為記者的前途日漸暗淡,而她對她的工作卻發生了興趣並且想幹下去。    
    事情簡單得很,你能夠不能夠,而且願意不願意助以一臂之力?當我建議帕姆寫信給你時,她臉紅了,並說沒有任何希望,她說她做夢也不敢麻煩你。但我看到過你在莫斯科做工作的情況,我認為你也許可能幫她一下忙。我告訴她,我打算把她的處境寫信告訴你,她聽了臉更紅了。她說:「萊斯裡,千萬別這樣!我不允許你這樣做。」我把這種話理解為英國女人口不應心的表現,其實她想說:「呀,太好了;請你就這樣辦吧!」    
    人們永遠弄不懂外交人民委員部為什麼會充耳不聞或者惱怒在胸。如果你想找到其中原因,這大概與租借物資中的四十架左右飛蛇式戰鬥機有關吧。這批飛機原來是指定運往蘇聯的,但英國人設法把它們移作入侵北非之用。勃納-沃克勳爵插手過這件事。當然,這也可能完全不是引起不快的原因。因為帕姆提起了這件事,我才順便提一下。    
    現在談談我要說的新聞。設法讓娜塔麗和她叔叔離開盧爾德的嘗試失敗了,因為德國人把這夥人搬到了巴登—巴登,這是完全違反國際法的。大約一個月以前,傑斯特羅博士患腸病,病情很是危險,需要動手術。巴登—巴登的外科手術設備顯然是不足的。一位法蘭克福的外科醫生給他做了一次檢查,他建議把病人送到巴黎。他告訴我們,在歐洲,進行這種手術的最高明的醫生在巴黎美國醫院。    
    瑞士外交部非常妥貼地處理了這件事。娜塔麗、傑斯特羅博士和孩子現在都在巴黎。德國人允許他們呆在一起。他們顯得十分通情達理。很顯然,博士的病情有點兒危險,因為已經引起了一些併發症。他開了兩次刀,目前在緩慢地康復中。    
    對娜塔麗來說,巴黎肯定比巴登—巴登舒適得多。她受到瑞士的保護,而且我們又不是在和法國作戰。還有其他一些美國人同樣在這種情況下住在巴黎,等候將在巴登—巴登舉行的大規模的僑民交換,這些人將被當作這次交換的籌碼。他們必須向警方報到等等,但法國人對他們很熱情。只要他們全都依法行事,德國人就不加干涉。如果艾倫和娜塔麗可以在交換之前一直呆在巴黎,他們大概會使呆在巴登—巴登那夥人歆羨不已。他們的猶太身份是個問題,我也不能假裝我們不必為此感到焦慮。但這個問題在巴登—巴登也是存在的,也許更為突出。總而言之,我還是有點擔心,不過如果我們稍有點好運的話,一切問題都會解決的。盧爾德那件事是值得一試的,結果未能如願以償,我為此感到遺憾。我印象深刻的是,你居然能得到哈里·霍普金斯的幫忙。    
    拜倫匆匆路過華盛頓時我見到了他。我生平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外貌和你很相像。他以前看起來像一個青春期中的少年演員。關於娜塔麗的事情,我也和你的妻子通了一次電話,談得很久。這次談話使她平靜了一些。娜塔麗的母親每星期都給我掛電話,可憐的老太太。    
    關於我自己的情況,可以奉告的東西不多,而且都是不太好的消息,所以我就略而不談了。我希望你能為帕米拉盡點力。她的確渴望到莫斯科去。    
    你的,    
    萊斯裡‧斯魯特    
    一九四三年三月一日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8)

    葉甫連柯將軍沒站起來,也沒和他握手。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歡迎,同時揮手叫他的副官走開,並用那只假手做個手勢讓帕格坐在椅子上。看不見有任何點心或飲料。    
    「感謝你同意接見我。」    
    點了點頭。    
    「我盼望拿到那份關於租借物資的統計摘要,你答應過要給我的。」    
    「還沒準備好。在電話裡我已經告訴你了。」    
    「我不是為了這件事來的。上星期你提起那個和我一起來到莫斯科前線的記者埃裡斯特·塔茨伯利。」    
    「怎麼啦?」    
    「他在北非觸雷炸死了。他的女兒繼承父業,當了記者。她想申請到蘇聯來的記者簽證,可是遇到困難。」    
    葉甫連柯帶著懷疑的神色冷冷一笑,他說:「亨利上校,這是外交人民委員部簽證處主管的事兒。」    
    帕格從容地面對這一意料之中的推托。「我希望幫她一下忙。」    
    「她是你的特殊要好朋友嗎?」他以坦率的帶有暗示味道的口吻說出「特殊」這個俄國字。    
    「是的。」    
    「那麼,也許是我搞錯了。這裡的一些英國記者告訴我,她和空軍少將鄧肯‧勃納-沃克訂了婚。」    
    「對的。不過,我們還是摯友。」    
    將軍把他那只好手擱到書桌上那只假手上面,臉上浮現出一種在帕格看來是在「擺官架子」的神色:沒有笑容,雙眼半啟,大嘴拉長。這是他慣常的模樣,是一種好鬥的表情。「嗯,正如我所說,簽證不是我管的事兒。很抱歉,還有其他事情嗎?」    
    「你聽到你兒子在哈爾科夫前線的消息嗎?」    
    「還沒有。謝謝你的關心。」葉甫連柯一邊站起來,一邊以結束談話的口吻說,「告訴我,你的大使還認為我們在掩蓋關於租借物資的事實嗎?」    
    「他對蘇聯報紙和電台最近的報道感到滿意。」    
    「那好。當然,有些事實最好還得隱瞞一下。譬如說,美國沒履行諾言,給我們提供我們空軍急需的飛蛇式戰鬥機,並讓英國人調走了這些飛機。公佈這些事情只能長敵人的威風。不過,你不認為盟邦之間這種失信行為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情嗎?」    
    「我沒聽說過有這種事情。」    
    「真的?然而租借物資似乎是你的職責範圍。我們的英國朋友當然害怕蘇聯變得過於強大。他們在想,戰後怎麼辦?確實是很有遠見。」葉甫連柯站在那裡,雙手放在桌面上,粗聲粗氣地講了這些挖苦人的話。「溫斯頓‧丘吉爾在一九一九年曾試圖撲滅我們的社會主義革命。對我們這樣的政體,他無疑並沒改變他那種不以為然的看法。那是非常令人遺憾的。不過,在這個時刻,對希特勒的戰爭又將怎樣呢?即使是丘吉爾,他也想打贏這場戰爭吧!不幸的是,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有殺死德國兵。你已親眼看到我們正在殺死由我們去殺的一批德國兵。但英國人非常不願意打德國兵。那些飛蛇式戰鬥機事實上是鄧肯‧勃納-沃克勳爵設法弄走以便用之於在法屬北非登陸的。在北非並沒有德國兵。」    
    在這一番怒氣沖沖的長篇大論中,葉甫連柯每次重複「德國兵」時,他那種粗俗而輕蔑的語調叫人聽了頗不好受。    
    「我說過我對這種情況一無所知。」帕格作出迅速而強硬的反應。關於帕米拉的簽證問題,他已得到答覆。但是現在的情況已遠遠越出那個範圍。「如果我國政府不履行諾言,那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至於丘吉爾首相,在他領導下的英國人民單獨對德作戰整整一年;在那時候,蘇聯卻在向希特勒提供物資。在阿拉曼和其他一些地方,他們也殺了由他們去殺的一批德國兵。他們對德國進行的每次出動一千架轟炸機的空襲,使敵人受到重大損失,並牽制了敵人的大批防空力量。像這次飛蛇式戰鬥機事件引起的任何誤會肯定不應予以公佈,而應在我們中間得到糾正。儘管發生了這種事情、儘管我們遭受了嚴重損失,租借物資必須繼續提供。我們一支運送租借物資的護航隊剛受到德國潛艇的攻擊,蒙受了這次戰爭中迄今為止最慘重的損失。德國潛艇群擊沉了二十一艘船隻,數以千計的美國和英國水手在冰冷的海水裡葬身魚腹。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把租借物資送到你們手裡。」    
    葉甫連柯的語氣稍微溫和了一些。「你已經向哈里·霍普金斯報告了你和我們一起進行的訪問沒有?」    
    「我的報告還沒寫完。我將把你們對飛蛇式戰鬥機所表示的不滿包括在內。你的統計摘要也一併寄出。」    
    「你星期一可以拿到這份摘要。」    
    「謝謝。」    
    「作為交換;你能送我一份你給霍普金斯先生的報告嗎?」    
    「我將親自把報告的一份副本送給你。」    
    葉甫連柯伸出了他的左手。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9)

    帕格寫了一份二十頁的報告。斯坦德萊將軍看到這份內容豐富的有關租借物資的情報很是高興,隨即發出指示,將這份報告大量油印,以便在國內政界廣為分發,包括送給總統本人一份。    
    帕格匆匆作書,也給哈里‧霍普金斯寫了一封親筆信。這天晚上,他遲遲尚未就寢,不時啜飲伏特加提神。他打算在外交信使出發前一個小時把信投入郵包中。這種偷偷摸摸的繞過斯坦德萊的做法令人厭惡,但這畢竟是他的工作,如果說在他目前這種說不出一個名堂的職務中有什麼東西可以算是他的工作的話。    
    親愛的霍普金斯先生:    
    斯坦德萊大使正在把我的情況匯報轉交給你以及其他人。這份匯報涉及我在尤里·葉甫連柯將軍陪同下最近在蘇聯進行的一次為期八天的觀察訪問。我提供的全部事實都寫在那份文件中了。應您的要求,我在報告裡加上一些「水晶球」的註解。    
    關於租借物資方面:這次訪問使我深信,總統的慷慨贈與的政策,即不要求補償的政策,是惟一明智的政策。國會由於表現出它非常理解這一點而可以感到自豪。即使俄國人不是在大批地殺死我們的敵人,讓我們提供的援助帶有一些附加條件也是吝嗇的。這場戰爭終將結束,我們有朝一日必須和蘇聯共處。如果我們在把救生索拋給一個掙扎於深水中的人以前就開始對救生索的價格討價還價,那個人可能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他不會忘記。    
    在我看來,俄國人正在開始打斷希特勒主義的脊柱,但付出的代價是驚人的。我常常在想像這樣一副景象:日本人在我們的太平洋沿岸蜂擁登陸,席捲我們的半壁江山,殺掉或俘虜了也許是兩千萬美國人,劫掠了我們所有的糧食,搬走了工廠,把幾百萬人送回日本去當奴隸,並到處進行破壞和犯下暴行。這些大致就是俄國人正在經歷的情況。他們能夠堅持下去並捲土重來這個事實是令人驚異的。租借物資無疑起到一定作用,但對一個缺乏勇氣的國家來說,這種援助是無濟於事的。葉甫連柯讓我看到幾個穿上租借物資的新軍服的士兵,然後他不加渲染地說:「俄國的軀體。」就我而言,這一句話就說出了租借物資的全部意義。    
    不過,同樣令人驚異的是德國人的戰爭努力。我們可以在地圖上看到這些情況或者在其他地方讀到這方面的報道,但是沿著一條一千英里長的戰線飛行並目睹真相卻是另一回事。考慮到希特勒在從挪威到比利牛斯山脈的西歐也部署了強大的兵力,並在北非展開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同時進行一場規模巨大的潛艇戰役——我並沒訪問過高加索,單單那個地方就是另一條其大無比的戰線——這種對一個幅員比德國大九倍、人口多一倍的高度工業化和軍事化的國家進行持續的猛攻,確實使人驚異不置。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也是最可惡的)軍事業績。我們和英國人如果沒有俄國人的參與能夠消滅這支可怕的掠奪成性的力量嗎?我感到懷疑。再說一次,總統不惜代價務使蘇聯繼續作戰的政策是惟一的明智政策。    
    這就產生了單獨媾和的問題,有關這一點你已明確地要求我作出判斷。不幸的是,蘇聯使我感到困惑,它的人民、它的政府、它的社會哲學,總之,它的一切都令人不解。當然,不只是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    
    我不認為俄國人愛好甚至喜歡他們的共產主義政府。我倒認為,一次誤入歧途的革命所引起的後果使他們無法擺脫這個政府。儘管宣傳掩蓋了真相,我認為他們也意識到斯大林和他的殘暴的一夥在戰爭開始時鑄下了大錯,後來又幾乎輸掉戰爭。或許有朝一日這個偉大的有耐心的民族將會向這個政權算賬,正如他們向羅曼諾夫皇族算賬一樣。與此同時,斯大林繼續掌權,行使嚴酷的雷厲風行的統治。他將作出有關單獨媾和的決定。不管他作出什麼樣的決定,人民將惟命是從。沒有人會反叛斯大林,在看到德國人在這兒的所作所為之後,沒有人會這樣做。    
    在這個時刻,這樣的和平將是背信棄義的,而我置身於俄國人之中,意識不到也不擔心這種背信棄義。對戰爭的厭倦可是另外一回事。德國人重占哈爾科夫所表現的重整旗鼓的力量是不樣的。我問自己,為什麼俄國當局允許我進行這次非同尋常的訪問?葉甫連柯將軍為什麼邀請我到他兒媳婦在列寧格勒的骯髒的公寓去並要她告訴我關於圍城的恐怖故事?可能是使我們抱怨俄國人忘恩負義的做法顯得可恥,也可能是為了使我深切地感到——正如我在正式報告裡所描述的那樣,我被當作是你的非正式助手——即使是俄國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這裡提出的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的暗示——有時是含蓄的,但經常是赤裸裸的——簡直是沒完沒了。    
    我在太平洋經歷過一些殘酷的戰役,但那主要是職業軍人的戰爭。這裡的戰爭是總體戰——兩個民族全力以赴,各自掐住對方的頸靜脈。俄國人在為自身的生死存亡而搏鬥時並不是為了幫助我們,但這場戰鬥正在起著這個作用。《租借法案》好像是一項天授的政策,它具有莫大的歷史意義。但戰場上的浴血奮戰仍然是決定戰爭勝負的事情,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人們經受這種犧牲的能耐總是有個限度的。    
    我的「水晶球」所告訴我的東西也是顯而易見的。如果我們能夠使俄國人相信,我們認真考慮不久在歐洲開闢一個第二戰場,我們就不必擔心他們會單獨媾和。否則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你的誠懇的,    
    維克多‧亨利    
    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一章(10)

    「關于飛蛇式戰鬥機的問題,」帕格說,「是在第十七和十八頁上。」    
    這是過了一個週末之後。現在他和葉甫連柯正在交換文件:葉甫連柯拿到他的報告的一份副本,裝訂成厚厚一冊的文件。帕格迅速地翻閱了一下葉甫連柯的摘要,他看到一頁頁的數字、圖解和表格,而且有整頁整頁的密密麻麻的俄文說明。    
    「嗯,我自己當然不能閱讀你的報告。」葉甫連柯的語氣像閒話家常一樣,但有點急忙匆促。他把報告塞入那只放在桌子上的公事包裡。他的皮裡子大衣和一隻旅行袋放在沙發上。「我要到南方前線去,我的副官將在飛機上一邊閱讀,一邊翻譯給我聽。」    
    「將軍,我還有一封寫給哈里·霍普金斯的私人信件。」帕格從他的公事包裡又抽出一些文件。「我為你特地自己把它譯成俄文,儘管我不得不借助字典和語法書。」    
    「但這是為什麼呢?我們有很好的譯員。」    
    「我們也有,我不想給你留下一份。如果你願意看一下然後還給我,這就是我準備這份俄文譯稿的目的。」    
    葉甫連柯似乎有點迷惑不解,而且起了疑心。接著他擺出屈尊俯就的樣子對帕格悠然一笑。「好呀!就是為了這種小心謹慎的保守秘密的做法我們經常受到指責。」    
    帕格說:「這種做法可能是會傳染的。」    
    「不幸的是,我現在時間不多,亨利上校。」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等你回來後再說吧,那時我將聽你吩咐。」    
    葉甫連柯拿起電話,急促地咆哮了幾聲;然後掛斷電話,並伸出手來。帕格把譯好的信給了他。他把一根香煙插進假手上的鋼夾,一邊還是苦笑著,一邊開始讀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惡狠狠的眼色朝帕格瞪了兩眼,就像上次他在列寧格勒公寓裡那樣。他翻到了最後一頁,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瞧了一會兒,然後把信遞還給帕格。他臉上毫無表情。「你的俄語動詞還得下點功夫。」    
    「如果你有什麼意見,我願意轉達哈里‧霍普金斯。」    
    「我要說的也許你不愛聽。」    
    「那沒關係。」    
    「你對蘇聯的政治理解非常膚淺,很有偏見,而且非常無知。現在我該走了。」葉甫連柯站了起來。「你曾問到我兒子在哈爾科夫前線的情況。我們收到了他的來信,他很好。」    
    「這確實使我感到高興。」    
    葉甫連柯在電話裡大聲發出一道命令,接著把假手首先伸入袖子管,開始穿上大衣。一位副官走了進來,拿走了他的行李。「至於帕米拉·塔茨伯利小姐,她的簽證已經發出。你的司機會送你回公寓。再見。」    
    「再見。」帕格說。帕米拉的事來得過於突然,他來不及作出反應。他以為葉甫連柯伸出那只好手是為了和他握別,但那隻手一直伸到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為時雖然短暫,卻也夠痛的。葉甫連柯轉身走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二章(1)

    班瑞爾‧傑斯特羅、山米‧穆特普爾和一五特別分隊的其他猶太人正在安裝的鋼軌上不會有機車走過,堆在附近的沉重枕木不會用來支撐滾滾向前的列車。這些鋼軌原來是準備用於修理路基的,但布洛貝爾上校已經決定把它們派一個別的用場。    
    曙光初露,這個特別分隊便來到工地,把鋼架豎起。這種鋼架就是一五行動取得成功的秘訣。對一個像保羅‧布洛貝爾這樣的職業建築師來說,這是一項很容易設計、建築和使用的簡簡單單的工程,但是奧斯威辛和其他集中營的笨蛋們卻是不能夠領會其優越性。布洛貝爾已經把鋼架圖樣的一些副本送給各個集中營司令官。迄今為止,他們的興趣不大,儘管奧斯威辛有個名叫霍斯的傢伙表示願意嘗試一下。這種構架為他的屍體處理問題提供了一個答案,這個問題確實已經成了一個影響健康的嚴重問題,為此他也一直在訴苦埋怨,並且還要找出各種借口來推托責任。但在布洛貝爾為他描述這個玩意兒如何使用的時候,這個傢伙顯然還是弄不懂其中道理,但他又不肯承認自己一竅不通,只能一味點頭微笑,支吾過去。他只不過是一個管理集中營的老手而已,沒有文化,腦子又不開竅。    
    這天早上開工時,布洛貝爾上校已來到工地上。這是不尋常的。操作程序是早已安排好的,而且新近來自奧斯威辛的這個分隊——終於是一幫壯健的猶太人,在一些伶俐的工頭帶領下肯埋頭苦幹的傢伙——也一學就會。通常在這個時刻,布洛貝爾總是在他的篷車裡;如果這支小分隊不是在邊遠的原始森林地帶,他也可能還在市區的住宅裡開懷暢飲荷蘭杜松子酒以驅散清晨的寒氣呢。這是一項孤單乏味的工作,反覆不停的操作,令人厭煩,整個神經系統都受折磨。黨衛軍人員只能在晚上領到他們的配給荷蘭杜松子酒;在工作時間裡,他們必須盯住那些猶太人。逃亡率很高,比布洛貝爾向柏林匯報的還要高。軍階帶來一定的權利,黨衛軍的這位布洛貝爾上校喜歡在一天之始喝上幾杯,但今天早上不比尋常。他處於完全清醒狀態。    
    這個坑是昨天打開的。幸而晚上的雪下得不大,一排排的屍體,上面蓋著一層薄薄的雪花。可能有兩千具,是中等規模的活。跟往常一樣,氣味實在難聞,但低溫和干雪把這股惡臭壓低了些,而且鋼架設在上風,這樣也好一些。布洛貝爾看到鋼架這樣快就搭好了,很是快慰。猶太工頭「山米」想出了個好主意——把號碼刻在鋼軌上,這樣便於分辨和配合。半小時不到就能全部做完:拴住、緊固後便可投入使用——用鋼橫樑把鋼軌連在一起,形成狹長的牢固結構,就像把一段路軌架在支撐架上一樣。接著就是堆砌工作:一層枕木、一層屍體和浸透燃油的破布,木柴、屍體,木柴、屍體,再加上一兩排沉重的鋼軌來壓住下面堆疊起來的東西;這樣如法炮製,直到你把坑裡的屍體全都堆上去,或者焚屍堆已經搖搖欲墜時為止。    
    布洛貝爾這次蒞臨現場觀看的是那個新貫徹的搜查程序。掠奪財物的行為最近已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這一帶都是明斯克周圍的早期墓穴,埋葬著一九四一年歷次處決中的死者。那時誰都不知道該怎麼幹。數十萬猶太人一批一批拖出來槍決,連同他們身上的衣服一起被埋掉,甚至不加以搜查。遍佈白俄羅斯各地的萬人塚裡埋藏著指環、表、金幣和陳舊的紙幣,也有大量的美元。變黑的凝血把紙幣漿得硬梆梆的,但它們還是一樣值錢。在這些腐屍的肛門或陰戶裡,你有可能找到貴重的寶石。這種差使可不是好玩的,但值得這麼幹。有些地方當地居民已開始盜墓;為了打擊這種活動,布洛貝爾不得不槍殺了幾個兒童。他們很像是幹這種鬼把戲的能手。德國需要一切能弄到手的財富以繼續進行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鬥爭。在國內,人民正在為元首收集罈罈罐罐,而在這裡,在所有這些正在腐爛的、現在必須付之一炬的垃圾中,卻埋藏著真正的寶物。    
    直到今天以前,對這些寶藏人們只是隨便收集一些,大部分都漫不經心地付之一炬,有一部分到了黨衛軍下級人員的口袋裡;有一些猶太人貪婪成性,膽大妄為,甚至在偷竊時被當場抓住。布洛貝爾懷疑,那些脫逃的人可能是以偷竊來的珠寶或錢財賄賂了警衛;在執行這種勤務時,黨衛軍的士氣和軍紀往往低落和鬆弛下來。他認為有必要殺一儆百,於是槍決了七個身強力壯的猶太人。對工作隊來說,這是不可彌補的損失。    
    他對新作業制度的實施進行了觀察。太好了!搜查身體的猶太人,收集贓物的猶太人,登記貨物的猶太人以及用鉗子拔金牙齒的猶太人全部在黨衛軍的嚴密監視下對一個接一個傳上來排列在雪地上的屍體進行工作。    
    格賴澤爾中尉負責指揮這項工作。從現在起,在一五特別分隊從事肅清一九四一年的各個墓穴的整個時期內,這個年輕小伙子不做其他工作,專門照管布洛貝爾稱之為「經濟程序」的工作。格賴澤爾是一個來自佈雷斯勞的漂亮的理想主義者,一個優秀的黨衛軍典型,布洛貝爾樂於和他進行哲學上的探討。他以前是個取得大學學位的會計師,因此可以依仗他來進行這項工作。一五特別分隊即將向柏林的中央銀行金庫匯出大量財物,而布洛貝爾的提升檔案中理所應當要把這一筆記上。    
    搜查工序使整個加工過程拖長了一些,但是沒他原來估計的那麼長。大多數都是窮人,身無長物。問題是,你沒辦法知道到底哪一個身上有東西。上校下達的命令是「全部搜查,小孩也不放過!」把貴重物品藏在小孩身上是猶太人的慣技。    
    好啦,一項任務完成了!    
    工作結束了。被搜劫一空的屍體全部堆在鐵路枕木和鋼軌上。當那些猶太人爬上梯子把廢油和汽油傾瀉在焚屍堆上時,布洛貝爾朝他的司機揮了揮手。用於焚屍的汽油越來越成為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對於這一點,德國軍隊越來越苛刻,正像它從不肯派遣足夠的士兵為一個工地佈置一條警戒線一樣。沒有汽油就沒有火焰。悶火可以燒幾天幾夜,弄得不可收拾。但今天汽油很充裕。看起來不消多久,一千多個早已死掉的猶太人可以頃刻化作熊熊烈火。布洛貝爾在灼熱的氣浪沖擊下不得不稍微後退。    
    他驅車回到他的篷車那裡去。他一邊把一杯一杯的烈酒往下灌,一邊草擬一份送往柏林的關於他的工作方法的報告,把這些事情記錄在案是有好處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搶佔發明鋼架的功勞。他寫了一份關於鋼架的長篇報告,指出屍體的火化,尤其是陳屍的火化,主要問題在於為火焰提供足夠的氧氣。在奧斯威辛的那些露天地坑——唉,他自己也曾用過露天地坑——速度慢;在夜間,老遠就能看到火光,由於氧氣達不到深處的底部,油和汽油的消耗量四倍於鋼架的用量。切爾諾的地坑燃燒時發出鮮紅的火焰,三天不絕,而且屍骨的處理仍然是個大問題。在他看來,地坑的惟一好處是它勝過焚屍爐。    
    他為反對奧斯威辛的焚屍爐曾費盡口舌,結果還是徒勞。對於這種工作,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但讓它見鬼去吧!毒氣室的想法是無可厚非的,它能進行大批處理,既從容,又穩當。但這套設備的設計者都是愚不可及,它用毒氣殺人的能力為火化能力的四倍。高峰時間內負載過重,必然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好吧,就讓那些在柏林的自作聰明之輩去浪費金錢、消耗珍貴的原料和機器吧。讓他們自己去發現,任何煙囪的襯裡經受不了幾十萬具屍體燃燒時所產生的高溫,晝夜不停地焚燒幾百噸死人肉所產生的高溫。那些龐大的、複雜的結構只能帶來麻煩。愚蠢透頂;外行的結構,外行的處理技術!離開現場一千英里之遙的官老爺憑空想像出來的奇特的設備,而他們真正需要的只不過是上帝的新鮮空氣和保羅·布洛貝爾的鋼架。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二章(2)

    取決於風力的大小,鋼架上焚屍的時間有時只需兩個小時,有時則長達十個小時。幾個猶太人站在焚屍堆旁以鐵耙照料辟啪作響的火堆,在狹長的地坑下面,傑斯特羅和穆特普爾等其他猶太人把更多的屍體一個一個地傳送上來。天又開始下雪了。在漫天飛雪中,黑色的濃煙和紅色的火舌繚繞上升,煞是好看,如果誰在這兒還有閒情逸致去欣賞如此美景的話。不過那四十多個持槍圍著工地的黨衛軍卻感到厭煩,凍得發麻,期待著換班。而這伙猶太人——那些神志尚清、還能覺察到周圍事物的猶太人——像牛馬一樣在幹活。    
    這些猶太人當中許多已變成毫無血性的瘋子了。他們工作,因為不工作就沒得吃,不工作只有餓死和挨揍。他們掘開散發出惡臭的萬人坑,到下面去搬運那些乾枯腐爛的屍體。他們戴上皮手套接觸那些屍體時,有些會瓦解成幾段,吃得胖胖的蛆蟲紛紛落下來。他們日復一日地把慘遭殺害的猶太同胞堆在屍堆上,然後點火焚燒。這種工作使他們難以忍受,心靈無法支撐下去,最後垮了下來,和腐屍一樣分崩離析。對警衛來說,這些馴良的、機器人般的瘋子和家畜一樣不會帶來多大的麻煩。黨衛軍就是這個樣子用叱責和狼狗來對待這小隊人馬的。    
    但不是所有人的心靈都已泯滅。他們當中不乏意志堅強、決心要活下去的人。他們也聽從黨衛軍的指揮,但心明眼亮,隨時注意保衛自己。對傑斯特羅和穆特普爾來說,在坑底幹活也有好處,只要能夠硬得起心腸整天和那些軟綿綿的、嘴巴張開瘦骨嶙峋的屍骨打交道。黨衛軍准許你用一塊布掩住鼻子和嘴巴,而他們自己反正既不愛看這種景象,也不想嗅到這種氣味,總是站在離開地坑一段距離的地方。這些做苦役的奴隸如果在工作時說話,會被就地格殺勿論;但傑斯特羅和穆特普爾兩人在口罩掩護下經常進行長時間的無拘束的談話。    
    今天,他們又在爭論一個老問題。班瑞爾‧傑斯特羅反對在這裡設法逃亡。的確,他熟悉這一帶的森林,他知道游擊隊出沒的小路和藏身的地方,他甚至記得一些老的口令。這是山米‧穆特普爾的論點;這裡是傑斯特羅的土地,在這裡設法逃亡是很理想的。    
    但班瑞爾想得比較遠。這不僅僅是逃入森林去保全性命的問題。他們的任務是把奧斯威辛的照片和文件送到布拉格。在那裡,抵抗運動能夠把這些材料送到外部世界,尤其是美國人手裡。但一五特別分隊一直在移動,而且離布拉格越來越遠。如果在這裡逃亡,他們必須在德軍防線後面穿越森林,穿過整個波蘭。有些波蘭人是不錯的,但森林中的波蘭游擊隊有很多是不友好的,他們甚至會殺害猶太人,而且村子裡的波蘭人也靠不住,他們可能告發猶太人。班瑞爾聽到一些黨衛軍軍官在交談時提到一五特別分隊即將調到烏克蘭去。烏克蘭離布拉格要近幾百英里。    
    穆特普爾信不過黨衛軍軍官的無稽之談,調動不一定能成為事實。他要採取行動,在他們蹣跚地走下坑中小道,懷著他們所能具有的敬意抬起每一具長滿蛆蟲的屍體,傳上去交給地面上等在那兒的人時,說話的主要是他。如果屍體開始分解,他們就做個手勢,讓上面遞給他們帆布帶把屍體兜住。    
    在他們進行這項工作時,班瑞爾‧傑斯特羅為死者吟誦讚歌。他背得出禱告文。每一天,他把總計一百五十章的禱告文從頭到尾背誦好幾次。死人並不使班瑞爾害怕。在往日,當他在安葬會任職時,他曾為許多死者洗滌和整飾以便安葬。在這裡,長期埋在泥土裡的屍體發出的惡臭以及使人作嘔的情況無損於他對死者懷有的深切感情。他們如此慘死,他們委實是無可奈何。這些可憐的猶太人。許多屍體上還有從明顯可見的彈孔中流出的一條條黑色血痕。    
    對班瑞爾‧傑斯特羅來說,這些腐爛的屍體具有死者全部可悲的聖潔的溫馨:可憐的冰冷無言的機體,一度是生氣勃勃溫暖幸福的生物,而今失去了上帝賦予的靈性,靜止而無聲息,但有朝一日終將再生於上帝指定的時刻。猶太教就是這樣教誨信徒的。他懷著深情一邊幹著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一邊悄沒聲兒地背誦聖詩。他無法用清水為這些死者進行正統的潔身,但火焰也能潔身。聖詩也能使他們的靈魂安息。希伯來詩句在他腦子裡鐫刻得很深,以致他在傾聽穆特普爾講話的時候,或者在停下來爭辯兩句的時候,也不會漏掉聖詩裡的片字只語。    
    穆特普爾開始使他提心吊膽起來。山米是健康的:他本來就很結實,而且一五特別分隊讓他的掘墓人吃得不錯,直到(他們全都心中有數)輪到把他們槍決並放上鋼架燒掉的那一天。不久以前,山米看來還是能夠保持清醒的頭腦。不過他現在確實有點語無倫次了。今天,穿越森林橫穿波蘭的想法已不能滿足他了。他要把特別分隊裡最健壯的猶太人組織起來,集體逃亡;並奪取警衛的一些槍支,在跑進森林之前盡量多殺幾個黨衛軍。    
    山米越講越激動,透過布口罩的呼氣形成危險的洩露真情的霧氣。目前的情況與奧斯威辛截然不同,他爭辯道。沒有裝上電網的圍牆,黨衛軍是一幫又笨又懶、醉醺醺的漫不經心的傢伙。士兵組成的警戒線離得很遠,而且他們只是提防農民走近墓地。他們在逃跑前可以殺死十幾個德國人——或許二十幾個——如果他們能夠奪取兩三挺機槍的話。    
    班瑞爾回答說,如果組織一次暴動並殺死十多個德國人會有助於逃亡,那很好,但怎麼辦得到呢?他們每接觸到一個猶太人,都會增加被出賣和抓住的機會。不聲不響地溜走取得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幹掉一些德國人,必然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並使白俄羅斯的憲兵部隊全部出動追捕逃亡者。如此行動又是為了什麼呢?    
    這時,山米‧穆特普爾正從墓穴裡把一個身穿淡紫色衣服的小女孩遞上來。在她臉上可以看到微綠色的皮膚碎片掩蓋著她那顆凝視前方露齒而笑的骷髏。但她的烏黑的拂垂的長髮卻富有女性美。「為了她。」他在上面一個猶太人接住這個女孩時說。他瞪了班瑞爾‧傑斯特羅一眼,口罩上邊露出的睜得大大的炯炯發光的雙眼比死女孩的臉更可怕。    
    班瑞爾沒答理。他把屍體一具一具地舉起——這些死了很久的猶太人很輕,只要抓住腰部就能輕鬆地一下子舉起來,讓上面的人接住——同時繼續悄沒聲兒地背誦聖詩。只有這樣,班瑞爾‧傑斯特羅才能維持清醒的神志。他在做喪葬承辦人的工作,宗教信仰給予他以力量,使他能夠忍受甚至這樣厲害的恐怖。他也不理解為什麼這樣多的猶太人會如此悲慘地死於非命。在很大程度上,上帝必須對此負責!然而上帝並沒幹這些事情,是德國人幹的。為何上帝不顯靈以制止德國人的暴行?也許是因為這一代人不值得上帝顯靈吧。於是這樣的事情便暢行無阻,德國人因此得以在整個歐洲恣意肆虐,屠殺猶太人。傑斯特羅讓自己沉迷在這種空想之中,但他的心靈總是不會超出這具狹小的自問自答的松鼠籠,他盡力抑制這種空想。    
    穆特普爾沉默了很久以後說:「我打算今晚首先跟古德金德和芬克爾施泰因談談。」    
    這樣看來他是真想幹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二章(3)

    能夠對他說些什麼呢?穆特普爾和傑斯特羅同樣清楚,在這些排成一長行的活猶太人正在裡面把死猶太人傳到地面上的墓穴周圍,在這火焰逐漸熄滅、即將變成灼熱餘燼的焚屍堆周圍,手持衝鋒鎗的一圈黨衛軍站在那兒,隨時準備射擊。如果他們解開繫住狗群的皮帶,這些狗會把任何走動的囚犯咬死。這種工作通過不同的途徑改變了人性。一些人瘋了。班瑞爾理解他們。一些人一直在偷竊屍體上的財物,或者——通常就是盜竊財物的那些人——拍黨衛軍的馬屁,告發其他猶太人,或做任何事情來換取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舒適、更多的活命機會。他甚至理解這些人。上帝沒給人以那樣堅強的天性以經受德國人的所作所為。    
    奧斯威辛中恃勢欺人的猶太頭目,華沙以及其他城市裡有權決定誰該上火車、有權保護自己親友的猶太官員都是德國人獸性暴行的產物。他能夠理解這些人。德國人那種不可思議的瘋狂的凶殘實在難以忍受,它把正常人變成了兇惡的野獸。現在躺在這些墓穴裡的幾十萬猶太人在當時都是溫順地列隊走向地坑的,和他們的妻子兒女、年邁的雙親等所有的人在一起,站在地坑邊緣上聽候槍決。為什麼?因為德國人已經超出了人性的限度。這種出乎意料的暴行使人神經麻木。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誰都不會無緣無故地幹出這種事來。站在地坑邊緣上,面對德國人或他們的拉脫維亞或烏克蘭劊子手指向他們的槍口,這些身穿衣服或一絲不掛的猶太人大概還以為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個誤會、一次戲弄或者是一場惡夢。    
    現在穆特普爾要進行戰鬥。那好,也許這是個辦法,但要頭腦冷靜,切勿頭腦發熱,輕舉妄動!班瑞爾在游擊隊裡的時候,他們殺過一些德國人,但穆特普爾說的卻是一種自殺的衝動;他所做的工作影響了他的精神狀態,他確是想一死了之,不管他自己知道不知道,而這是不對的。他們沒權利從死亡中求得解脫。他們必須到布拉格去。    
    「那就是他!」穆特普爾懷著深仇大恨用嘶啞的聲音說。「那就是他!」    
    一個黨衛軍來到地坑邊緣,腋下夾著槍。他朝下面望了一眼,打著呵欠,接著拖出一條灰白色的陰莖,朝屍堆上撒尿。就是這個傢伙每天都這樣幹。通常一天幾次,要麼他以為這是一種有趣的舉動,要麼這是他表現對猶太人的輕蔑的一種特殊方式。他是個樣子並不難看的德國青年,狹長的臉,濃密的亞麻色頭髮,還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除此以外,他們對他一無所知,他們都管他叫「撒尿」。他行軍到工地或者離開工地的時候,看上去跟其他的黨衛軍一樣暴戾嚴酷,但他不是一個專門尋找借口、要猶太人吃苦頭的虐待狂,他就是喜歡在死人身上撒尿。    
    穆特普爾說:「我要殺的就是他。」    
    後來,當他們兩人同在一個處理人骨的小隊從冒煙的灰燼中耙出餘熱尚存的碎骨塊或整塊鎖骨、腿骨和顱骨把它們送進碎骨機的時候,穆特普爾用肘碰了一下傑斯特羅。    
    「就是他!」    
    在坑邊,這個黨衛軍又在小便,他選擇的是一個還躺著屍體的地點。    
    穆特普爾重複了一遍:「我要殺的就是他。」    
    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昏暗下來,寒氣逼人。這天的鋼架上最後一次火焰快要全部燒完,搖曳的火光照亮了一些猶太人的臉和手臂,他們正忙於在餘燼中把骨塊耙出來。卡車已經開到,這個墓穴離城太遠,不能讓特別分隊來回步行;這並不是為了要照顧猶太人,而是因為時間寶貴。布洛貝爾為此挨過批評,某個愛挑剔的黨衛軍督察員曾說過,布洛貝爾為了接送猶太人而耗用了寶貴的汽油。但他臉皮厚,照樣我行我素。只有他才認識到這項工作真正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他比派給他這項任務的希姆萊更瞭解這項工作。因為他是現場指揮官,那些行刑隊留下來的所有地圖和報告都在他手頭。    
    於是這批猶太人將乘車返回明斯克的一個廢棄的牧場上的牛棚。在俄國佔領區當然不會還有牛馬。德國人早就把它們運走了。布洛貝爾這支遠征的一五特別分隊可以很方便地把它的猶太人安頓在這個畜捨或那個牲口棚裡,而它的黨衛軍小分隊則只要隨心所欲把俄國居民掃地出門就行。隨軍食堂需要的食物是個長期存在的問題,因為德國軍隊在這方面是非常吝嗇的,但布洛貝爾屬下的一些軍官已成為徵集食物的老手,他們善於憑其敏銳的嗅覺發現當地居民的食物,並徵用這些食物。即使在蘇聯這一灌木叢生、受到嚴重破壞的地區,食物還是有的。人總歸要吃的。你只要知道如何把他們貯存的食物弄到手就行。    
    在火焰發出的最後微光裡——格賴澤爾中尉親自把從屍體上搜集到的財物鎖在黨衛軍用來運送秘密文件的笨重帆布袋裡。    
    明天還是這件討厭的工作,明天還得干;畢竟是一個很深的墓穴,還剩下兩層屍體。得花半天工夫出去清屍體,把灰鏟進去,再用泥土把穴口填平,然後撒上青草種籽。到來年春天,要找到這塊地方可就不容易了。兩年之後,灌木叢將會蓋沒這片土地;五年後,樹林裡新生的樹木將把一切痕跡消滅乾淨,就是這麼回事。    
    布洛貝爾上校的汽車開了過來。在暗淡的火光裡司機走下汽車舉手敬禮。格賴澤爾中尉必須立即去向上校報告,汽車就是來接他的。格賴澤爾感到意外,也有點擔心。上校看來對他頗為垂青。但上級的召見也有可能不是好事。大概這位上司需要一份有關經濟程序的報告。格賴澤爾把那些帆布袋交給他的軍士長保管,自己帶走了鑰匙。汽車載著他駛向明斯克。    
    格賴澤爾多麼想在向上級匯報之前先洗一次澡啊!儘管你遠離地坑、屍體和煙霧,也還是沒有用;惡臭滲透了工地周圍的大氣。它纏住你的鼻神經。即使是浴後坐下來試圖享受一頓晚飯的時候,你還是聞得到這種氣味。苦差司啊!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二章(4)

    格賴澤爾中尉在向一五特別分隊報到的時候帶有上級對他的忠誠和智力所作的高度評價。他的父親是個老國社黨員,郵局的最高級官員。格賴澤爾是在希特勒運動裡成長的。在一次秘密的黨衛軍集訓中他初次聽到對猶太人要採取特殊手段時,他覺得這個概念難以接受。不過現在他懂了。可是他在執行一五特別分隊的任務時還是弄不明白。為什麼要隱蔽和消滅這些墓穴?相反,一旦新秩序確立之後,這些地方應該豎起紀念碑,表明這兒是人類公敵喪生的地方,他們死在西方文明拯救者德國人手中。有一次他大膽地向上校吐露過這種想法。布洛貝爾解釋道,人類的新時代一旦開始,所有這些壞人以及他們引起的世界大戰就必須忘記得一乾二淨。這樣,天真無邪的兒童才能在一個幸福的、沒有猶太人的世界裡成長,他們的腦海裡完全沒有關於苦難的過去的任何痕跡。    
    但格賴澤爾不同意這種看法,世界人民對歐洲一千一百萬猶太人的遭遇將會有怎樣的想法?難道他們就全都化為烏有?布洛貝爾寬容地向他微笑,並勸這個小伙子重讀一遍《我的奮鬥》裡有關群眾的愚昧和健忘的章節。    
    傍晚時分,布洛貝爾上校已喝了不少酒,他趁等候格賴澤爾的當兒專心致志地查閱他的黨衛軍烏克蘭地圖。他覺得這位青年軍官那種天真爛漫的忠心耿耿非常可愛。布洛貝爾不能把一五行動的真相告訴格賴澤爾,他自己倒是有所猜測的,只是從來沒對任何人透露過。這個真相就是,海因裡希·希姆萊現在認為德國可能要輸掉這場戰爭,他正在採取步驟去維護德國的聲譽。布洛貝爾覺得德國元首非常聰明。人們可以指望,儘管面對如此不利的形勢,儘管受到斯大林格勒的沉重打擊,元首還是能渡過難關的。不過,戰爭可能以失敗告終,現在已到了預作準備的時候了。    
    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滅絕猶太人將永遠是德國取得的具有歷史意義的成就。兩千年來,歐洲各國力圖改變這些人的信仰,或者把他們隔離開來,或者把他們驅逐出去。然而,在元首上台後,這些猶太人還在那兒。只有一五特別分隊的隊長才能充分認識到阿道夫·希特勒的偉大之處。希姆萊說過:「我們永遠不讓世界人民知道這件事。」即使是無言的屍體,也不能讓它們存在下去。否則,那些腐朽的民主國家一旦知道真相,它們對德國採取特殊措施對付猶太人這件事將會裝出一副聖潔的驚駭神態,儘管猶太人對他們自己也沒任何用處。至於布爾什維克,他們當然要利用一切可以使德國信譽掃地的事進行粗俗的歪曲宣傳。    
    總而言之,一五特別分隊成了德國這個重大而神聖的秘密的保護人;事實上,成了德國國家榮譽的保護人。他,保羅·布洛貝爾,在維護德國榮譽這一點上歸根結蒂可以與這場戰爭中最馳名的偉大將領相媲美。但他必須完成的艱巨任務永遠也不會帶來它理應受到的讚揚。他是一個必須默默無聞地工作的德國英雄。不管是醉是醒,他都是這樣想的。在他自己心目中,他不是一個管理集中營的歹徒;完全不是,他是一個有教養的專門家,在和平時期是個獨立經營的建築師,一個忠誠的德國人,他懂得德國的世界哲學。他正在全心全意地執行這項要求嚴格的戰鬥任務。執行這個任務確實需要具備鋼鐵的神經。    
    格賴澤爾到達了上校在明斯克居住的那所房子之後發覺,布洛貝爾無意聽他就經濟程序進行匯報。一件重大的消息等著他。一五特別分隊將開赴烏克蘭,上校一個月來一直嘮嘮叨叨地要求柏林下達命令。他此時心情異常愉快,他倒了一大杯杜松子酒,硬要這位青年軍官喝下去,後者也樂於從命。布洛貝爾告訴他,在烏克蘭那邊,工作將能順利展開,因為那是他自己的地方。他當過作戰小組C的指揮官,從一開始他就堅持必須繪製像樣的地圖和準確的屍體統計報表。因此,在烏克蘭的清除工作可以有系統地進行。現在這種為尋找墓穴而到處摸索的做法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了。而且北方的土地還處於冰凍狀態,這樣干笨透了。在他們把烏克蘭打掃乾淨之後,他將選派一名軍官返回柏林,把作戰小組A和B的雜亂無章的記錄、地圖和報告全部進行一次徹底的檢查。然後這名軍官將回來預先把北方的每一個墓地找出來,並做好標誌。    
    格賴澤爾怦然心動,希望是派他回柏林,但事情不是這樣。布洛貝爾為他安排了另外一個任務。在烏克蘭的都是些巨大的墓穴,比格賴澤爾見到過的大得多。在那裡,一個鋼架完成不了任務,他們需要使用三個鋼架才能取得最理想的效果。格賴澤爾應從這一隊人中抽調一百名猶太人組成一個支隊,配以適當數目的黨衛軍警衛,並帶領他們立即到基輔的德國駐烏克蘭專員辦公室報到。布洛貝爾將授以領用鋼軌及使用一所翻砂廠的必要的絕對優先權。猶太工頭「山米」是個搞結構的專門人才,因此格賴澤爾在一個星期左右的期限內製成這些鋼架是沒有困難的。布洛貝爾要求這些鋼架能在一五特別分隊到達基輔前製成,到時可以交付使用。在此期間,這個分隊將出清明斯克以西今天才發現的另一個小型墓地。    
    格賴澤爾有些膽怯地探詢一下在這個新墓地如何執行經濟程序。沒有什麼可幹的,布洛貝爾答道;那個墓穴裡的屍體都是赤身裸體的。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二章(5)

    但在明斯克火車站發生了嚴重的事故,布洛貝爾上校把工作隊調往烏克蘭去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受到了耽擱。    
    早上九時左右,列車已經誤點兩小時,月台上那些身穿條紋囚衣分成兩行從月台一端排列到另一端的猶太人站在那兒打盹兒,一些黨衛軍警衛聚攏在一起閒談以消磨時間。就在這個時刻,從猶太人當中驀地衝出一個彪形大漢,他從一名警衛手中奪取了一把機槍,並開始射擊!沒人知道他搶了哪一個警衛的槍,因為好幾個警衛應聲倒下,他們的槍卡嗒卡嗒地落在月台上。但其他的猶太人來不及撿起地上的槍來大幹一番。從月台兩側,黨衛軍警衛狂奔過來,不停地把子彈射進山米·穆特普爾的軀體。他倒在血泊中,手中仍舊緊握那挺機槍,鮮血在他的條紋囚衣上不斷流下來。倖免的警衛圍著他,瘋狂掃射,把他的身體打得滿是窟窿。可能有一百顆子彈打進了他的已經沒有生命的身體。他們用皮靴踢他、踏他,在月台上把這具屍體踢來踢去。在一百個嚇得目瞪口呆的猶太人面前,他們一再猛踢他的臉部,直至把他的臉踢成一攤血肉模糊的血漿和碎骨。然而,他們還是不能把這張被摧殘的臉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樣踢掉。    
    四具黨衛軍的屍體躺在月台上,手足伸開。一個負傷的警衛在爬行,像女人那樣哭哭啼啼,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他就是那個小便的人。過了片刻,他也一動不動地橫睡在軌道上,和他生前用小便褻瀆過的任何一具屍體一樣,從傷口噴出的血液染紅了鋼軌和枕木。    
    在他的報告裡,格賴澤爾把這件意外事件歸咎於負責指揮武裝警衛的那個軍士。這些警衛聚攏在一起,而不是按規定要求那樣沿著這兩行猶太人分散站立,相互保持一定的距離。「山米」這個猶太工頭受到特別優待,他領取一份特殊的口糧配給。這次事件再次表明這些下賤的猶太人完全是不可逆料的。因此,在對待他們時,和對待野獸一樣,採取最嚴厲的、具有最高度警惕性的措施才是惟一可靠的辦法。    
    分隊扛著屍體從車站步行回來。死掉的黨衛軍警衛被留在明斯克,以便在一個德國軍人公墓裡按軍人儀式安葬。穆特普爾那具血淋的彈痕纍纍的遺骸裝上了卡車和猶太人一起運回墓地,和當天構架上的屍體同時火化。班瑞爾‧傑斯特羅看到了屍體,從坑裡的竊竊耳語裡也聽到事情的經過,他隨即做了面臨噩耗的禱告《真正的士師有福了》。焚屍堆的火焰逐漸熄滅時,他走到鋼架旁,動手把他認為是穆特普爾的骨骼碎片扒出來。當他把骨骼推進粉碎機的時候,他低聲吟誦那首古老的葬禮禱文:    
    「慈悲為懷,居於天國的主啊!祈降福與繆纓爾,內厄姆·門德爾的兒子,他已到了永生世界。讓他的靈魂在聖潔的諸神之間,在主的庇護下得到真正的安息吧……公正地創造你,公正地哺養護持你,公正地讓你死去並在來日公正地使你復活的主有福了……」    
    猶太教就是這樣教誨信徒的。但什麼樣的復活等待著這些被燒成灰燼的遺體呢?這個,猶太法典回答了被火焚燬的屍體的問題。法典認為,每個猶太人體內都有一小塊任何火焰無法焚燬、任何東西無法粉碎的骨骼;從這小塊不可毀滅的骨骼將會長出再生的軀體。    
    「安息吧,山米!」班瑞爾臨了說。    
    現在該由他去布拉格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三章(1)

    「海鰻號」首次出發作戰備偵察,此時美國魚雷的質量還沒過關,太平洋潛艇艦隊為了兩大難題而惴惴不安:啞魚雷和不中用的艇長。儘管海軍當局對這兩種驚人的缺陷保密,但潛艇人員都心裡有數,馬克十四魚雷的磁性雷管不可靠,還有一批艇長,不是謹慎過分應予解職送回岸上,就是一遇敵人發動攻擊就像布朗奇‧胡班那樣先垮了下來。像埃斯特這樣的王牌艇長能把沉著勇敢和熟練的技術結合起來,又善於抓住有利時機的人,真是屈指可數。這些被冠以形象化諢名的人——多愁善感的莫頓、大無畏的弗萊迪‧華德、埃斯特夫人、紅色的科——是太平洋潛艇艦隊的標兵,他們鼓舞著其他艦長的鬥志,儘管存在著魚雷打不響的倒霉運氣。儘管困難重重,他們還是可以幹掉敵人然後脫身遠遁。    
    海爾賽將軍在所羅門群島的前進司令部上方一大塊標語牌上寫著:    
    殺死日本人    
    殺死日本人    
    殺死更多的日本人    
    「海鰻號」的埃斯特艇長房裡的艙壁上也貼了一張這塊標語牌的照片。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九日,又是戰鬥的一天;這一天在拜倫‧亨利的腦海裡留下很深的烙印。對其他地方的其他人來說,這也是一個命運攸關的日子。    
    四月十九日,經過一再拖延的百慕大國際會議正式開幕,會議將對如何援助「戰爭難民」作出決定。萊斯裡‧斯魯特作為美國代表團成員出席了會議。就是在這一個四月十九日,在逾越節前夕,華沙猶太區的猶太人在得悉德國人即將消滅整個猶太區之後發動起義——寥寥幾個秘密抵抗運動的戰士和德軍進行較量,他們只能像山米·穆特普爾那樣和幾個德國人同歸於盡。    
    四月十九日,哀傷的日本人把山本海軍大將送進火海中去。日本人那時還沒察覺他們的密碼已被破譯,因此他們用密碼播發了山本將乘飛機冒險巡視各前方基地的計劃。美國戰鬥機在空中伏擊了山本,它們衝過護衛山本的零式飛機,開炮擊落山本乘坐的轟炸機。在布干維爾島的莽林裡,一個搜索小組終於找到山本那具已經燒焦了的屍體,他身上穿的是全副閱兵禮服,手中緊握著軍刀。日本一個最優秀的人物就這樣死去了。    
    四月十九日那天,在北非把隆美爾圍困在突尼斯的美國和英國部隊正在縮小包圍圈,德軍這次敗北與斯大林格勒不相上下。    
    四月十九日,蘇聯達到了要與波蘭流亡政府決裂的地步。納粹一直在大肆宣傳,他們在卡延森林發現了埋在地下的約一萬名身穿波蘭陸軍軍官制服的屍體,而這座森林位於自一九四一年以後即為俄國人佔領的土地上。對這種蘇維埃暴行,德國人義憤地表示了極端的厭惡,同時正在邀請各中立國派出代表團前去觀察這些駭人聽聞的萬人塚。既然斯大林曾經公開地大批殺害他自己的紅軍軍官,這種指控至少不一定是虛構的,而且在倫敦的波蘭政界人士也建議進行調查。這一切使俄國政府大發雷霆,到四月十九日那天,激動的情緒達到了高峰。    
    就這樣,各種事件層出不窮;不過,一般地說,在遍及全球的各條戰線上,戰爭只是在持續進行,有些地方戰況疲軟,有些地方激戰方殷。四月十九日那天沒出現重大轉折。但「海鰻號」上的人沒一個會忘記這一天。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三章(2)

    事情從迎面發射開始。    
    「開啟向前發射魚雷門。」埃斯特說。    
    拜倫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潛艇人員經常講起迎面發射魚雷的情況。他們通常是在陸地上安安穩穩地坐在酒吧間裡或深夜在艇上軍官起坐室裡談論這件事情。埃斯特常說,作為極端措施,他可要試一試這種發射魚雷的方式。在檀香山海面操練他的新艇時,他曾對一艘朝他直衝過來的驅逐艦發射過許多枚演習用的魚雷。即使是發射練習魚雷的演習也教人膽戰心驚。以這種戰術對付敵人而能安然返防的艇長是為數不多的。    
    埃斯特拿起話筒,他的聲音平靜沉著,但是因為他竭力抑制住滿腔怒火,還是不免有點顫抖。「全體官兵注意,敵艦正沿著我們魚雷的尾波向我們駛近。我要向它迎面發射魚雷。三天來我們一直在跟蹤這支護航隊,我不願意因為魚雷沒打響而讓它逃掉。我們的魚雷打得很準,可惜都是悶雷。目前我們艇上還有十二枚魚雷,而重大的目標正在水面上,一艘運兵船和兩艘巨型貨船。護航艦只有這麼一艘,如果它能迫使我們潛入水底並打我們一陣子,這支護航隊就要跑掉。因此,我要在淺水處以接觸雷管對它發動攻擊。好好幹。」    
    潛望鏡一直露在水面上。副艇長一口氣報出了距離、方位、目標角度,聲音既緊張又沉著;他叫彼特‧貝特曼,三十歲,光禿的頭顱像隻雞蛋,說話不多,卻機智過人。拜倫趕緊扳動曲柄,將數據輸入計算機,估計出驅逐艦的側方速度為四十海里。這是個不可思議的算題,演算的速度快得驚人。在攻擊教練艇上或在檀香山海面進行的迎面發射演習時都沒達到這樣大的速度。    
    「距離一千二百碼,方位一,偏向左舷。」    
    「第一發,放!」    
    魚雷砰地射出;腳底下的甲板驀地一震。拜倫對他用的小回轉儀算出的角度沒信心,這一發只能靠運氣。    
    「尾波向右舷偏離目標,艇長。」    
    「真見鬼!」    
    「距離九百碼……距離八百五十碼……」    
    可供埃斯特選擇的機會正在迅速消失,好像一個小雪球丟進了熊熊烈火一樣。他還可以命令「沉入深水——使用負槽」,立即下沉,也可以急轉彎,從而可能受到一陣子可怕的深水炸彈的準確攻擊,然後希望能潛入海底僥倖活命。他也可以再次發射魚雷。不管怎樣,「海鰻號」已處於生死關頭。    
    「距離八百碼。」    
    發射魚雷還來得及嗎?它從魚雷管射出時還未打開保險,如果距離只有八百碼,並迅速接近目標,魚雷在擊中目標之前可能來不及打開引信的保險……    
    「第二發,放!第三發,放!第四發,放!」    
    拜倫的猛烈跳動的心臟似乎脹大了,塞滿整個胸腔,使他呼吸都有困難。驅逐艦和魚雷相對接近的速度一定達到七十海里!螺旋槳發出的喀嗒——特隆,喀嗒——特隆,喀嗒——特隆的響聲,越來越近——    
    轟隆!    
    副艇長尖叫起來:「命中了!我的上帝,艦長,你把它的艦首炸掉了!它裂成了兩段!」    
    雷鳴一般的隆隆聲衝擊著潛艇的外殼。    
    「命中了!呀,艦長,它已亂作一團,它的彈藥庫一定在爆炸!一架炮座正飛向天空!到處是殘骸、屍體,還有它的捕鯨船式摩托救生艇,徹底完蛋啦。」    
    「讓我看看。」埃斯特急忙說。副艇長挪開兩步,讓出潛望鏡前的位置,通紅的臉有點變形,光禿禿的頭皮閃閃發光。埃斯特轉動一下潛望鏡,喃喃說道:「凱,那兩艘貨輪正在溜走,但那艘運輸艦卻在轉向我們駛來。那個艦長不是瘋了就是嚇昏了頭。那很好。放下潛望鏡。」    
    埃斯特合攏兩個把手,移步走開平滑地下降的潛望鏡軸,接著用嘹亮平板的聲調對著話筒逐字地說,「全體官兵注意,美國海軍『海鰻號』已取得第一次勝利,日本驅逐艦已裂成兩段,正在下沉。打得好。我們的主要目標,那條運輸艦正朝著我們頭上開過來。它是一萬噸級的大傢伙,上面滿載兵員。這是難得的機會,我們要把它幹掉,然後在水面上追趕那些貨輪。這一次要把它們吃個精光,以補償我們失去的護航隊和打不響的魚雷。徹底消滅!」    
    壓抑不住的叫嚷聲在潛艇上迴盪。埃斯特高聲喊了兩聲,「夠了!等我們把它們全消滅了再慶祝吧。準備好艦首魚雷管。」    
    這次攻擊的進展和進行一次黑板上的操練一樣。貝特曼不時把潛望鏡伸出水面,乾淨利落地急速報出數據。日本船穩穩地駛進了瞄準範圍。或許是因為它在駛離沉沒中的支離破碎的驅逐艦,它可能因此認為它正航行在逃遁的道路上。    
    「開啟外門。」    
    拜倫的腦子裡有一幅這次攻擊的清晰而完整的圖形,永恆不變的潛艇進攻的移動三角:那艘運輸艦在陽光中以二十海里的時速行駛,「海鰻號」離運輸艦半英里,垂直於它的橫樑。它在水面下六十英尺以時速四海里的速度不聲不響地接近目標。潛艇尾部的魚雷管已打開,海水進入管內,裡面的魚雷隨時能以四十五海里的速度射向目標。這時只有發生故障,只有發生美國機件的嚴重故障,才有可能拯救日本人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三章(3)

    「最後方位,發射。」    
    「升起潛望鏡!目標。方位三。放下潛望鏡!」    
    埃斯特把三枚魚雷並排發射出去。不到幾秒鐘,爆炸聲震撼了司令塔,沉重的令人震驚的爆炸巨響不斷傳到整個艦身上。頓時間,歡呼聲、喝采聲、叫嚷聲、大笑聲、口哨聲和叫喊聲響徹整條潛艇。在擁擠的指揮塔裡,水手們相互用拳猛擊,又跳又蹦。    
    副艇長大聲喊道:「艇長,兩枚準確命中。在船尾和中部。我看得見火焰。它在燃燒、冒煙,向左舷傾斜,船頭沒入水中。」    
    「浮出水面,炮手全部就位!」    
    穿過艙蓋揭開的空縫湧進來一陣清新的空氣,射進來一道陽光,滴下來的海水珠發出耀眼的光芒,柴油機發動時傳來一陣舒暢的咆哮聲。這一切使拜倫的心裡湧起陣陣歡樂的心潮。他順著梯子,身於像飄浮一樣,上升到駕駛台。    
    「天哪,真是難得一見的美景!」貝特曼站到他身邊說。    
    這是個景色如畫的日子:蔚藍的天空,幾片浮雲在高空飄蕩。耀眼的陽光下碧波蕩漾。赤道上空氣潮濕,悶熱非凡。在近處,冒著濃煙的運輸艦傾斜得很厲害,紅色的船底露出水面。刺耳的警報在悲號,大叫大嚷的人穿著救生衣正在爬過舷側,順著吊袋網爬下來。兩三英里以外,驅逐艦的前甲板還浮在水面上,一些幾乎絕望的隱隱約約的人影攀著不放。擁擠不堪的小船在附近海面上顛簸。    
    「讓我們繞過這傢伙,」埃斯特艦長說,一邊嚼著他的雪茄。「看看那些貨輪跑到哪裡去了。」    
    他的語調輕鬆愉快,但當他伸手把雪茄從口裡取出時,拜倫看見他的手在顫抖。這次巡邏旗開得勝,但從他的神色看來,卡塔爾·埃斯特遠沒感到滿足;繃緊的笑容,射出寒光的雙眼。三十七天來,這種渴望一戰的心情越來越急迫。魚雷的失靈更使他心急難熬。直到一刻鐘以前。他還怕第一次巡邏會吃個鴨蛋。現在可不怕了。    
    他們繞過了船尾,駛過了豎出水面的巨大的黃銅螺旋槳時,一個亂騰騰的景象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運輸艦正在這一邊吐出它載運的兵員。在有篷的汽艇裡,在敞篷的登陸艇和摩托快艇上,在寬闊的灰色木筏上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數以千計的日本兵。還有好幾百個日本兵在甲板上擠來擠去,紛紛沿著吊貨網和繩梯逃下來。「像熱盤子上的螞蟻爭相逃命一樣。」埃斯特愉快地說。浮動在海面上的穿上木棉救生衣的士兵形成灰色一片。    
    「老天爺,」貝特曼說,「這條船裝了多少人?」    
    埃斯待通過雙眼望遠鏡凝視著遠方的兩艘貨輪,心不在焉地答道:「這些日本佬就和牲口一樣被塞到船上。那兩條貨輪離我們多遠,彼特?」    
    貝特曼透過濕淋淋的照準儀看去。他的回答被一陣迸發的機槍掃射掩沒了。一艘擠滿士兵的有篷的汽艇裡噴出硝煙和火焰。    
    「真他媽的,」埃斯特笑著說,「它想在我們身上打個洞!它還真辦得到呢。」他合起雙掌湊在嘴邊大聲喊道,「二號炮,擊沉它!」    
    那門四十毫米炮馬上開火。汽艇上的日本兵開始躍入水中。船身的碎片向四面飛散,但它的機槍繼續射擊了幾秒鐘。接著那條寂然無聲、濃煙滾滾的小船就沉沒了。許多身穿綠軍服和救生衣的無生氣的屍體在附近漂浮。    
    埃斯特轉身對著貝特曼:「現在距離是多少?」    
    「七千,艇長。」    
    「好。我們繞過去,命令炮組裝上炮彈,還得給這條運輸艦拍幾張照片。」埃斯特看一下手錶,又看一下太陽。「我們在黃昏前趕上那兩隻猴子,這不困難。現在讓我們打沉這些小船和木筏,把漂浮在海面上的傢伙全送回他們可尊敬的老祖宗那裡去。」    
    與其說拜倫感到驚奇,不如說他感到厭惡,但副艦長的行動確實使他感到意外。當埃斯特正要把駕駛台上的話筒舉到嘴邊時,貝特曼用手強有力地按住埃斯特的前臂。「艇長,別這樣。」說話的聲音很低。站在埃斯特肘邊的拜倫幾乎聽不清他說的話。    
    「為什麼?」埃斯特同樣低聲地問。    
    「這簡直是屠殺。」    
    「我們來這兒幹什麼的?他們是戰鬥人員。如果他們獲救,一個星期後他們會在新幾內亞打我們的人。」    
    「這和射殺俘虜一樣。」    
    「得啦,彼特。巴丹島上的我們的人又怎麼樣了?那些至今還在『亞利桑那號』裡邊的人又怎麼樣了?」埃斯特擺脫了貝特曼的手。他的聲音在甲板上迴響:「炮手們注意。所有這些船隻、汽艇、木筏都是合法的戰爭目標,水裡的人也是。如果我們不殺死他們,他們會活下來殺美國人。自由射擊!」    
    瞬息間「海鰻號」上每一支炮管都噴出黃色的火焰和白色的硝煙。    
    「慢速前進,」埃斯特通過話筒向下面喊道,「炮組裝滿炮彈。」他轉向拜倫。「把軍需官喚來,讓我們在那隻小驅逐艦沒沉沒之前給它拍幾張照,還有這個大傢伙也拍幾張。」    
    「是,是,先生。」拜倫用電話把命令傳達下去。    
    日本人瘋狂地從小船和木筏上跳到水裡。四英吋口徑的大炮對那些小船逐只瞄準擊沉。在這種短距離射擊下,一條條小船都被打得粉碎。不多久。木筏和汽艇上都空無一人。士兵全都落入水中,其中一些正在脫掉救生衣,以便潛入深水。機槍子彈在水面上濺起一行行白色浪花。拜倫看見一顆顆頭顱像墜地的西瓜一樣迸裂,血漿湧出。    
    「艇長,」貝特曼說,「我要下去。」    
    「好吧,彼特。」埃斯特又在燃點一支雪茄,「去吧。」    
    運輸艦翹起尾巴沉入水中時,數不清的死掉的日本人在「海鰻號」周圍血紅的海面上漂浮。還有幾個在游來游去,像被鯊魚追逐的海豚一樣。    
    「好吧,我想這就可以了,」卡塔爾·埃斯特說,「時間過得快,拜倫。我們還是去趕那些貨輪吧。解除炮手的值勤任務。執行巡航輪值。全速前進。」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三章(4)

    在遠距離尾隨的「海鰻號」趕上那些貨輪並潛入水中時,太陽已經西斜。這些沒有護航的船隻只能以十一海里的時速前進。貝特曼海軍上尉回到潛望鏡前,心情愉快,動作精確,好像早上發生的事情對他沒什麼影響似的。但在船員中,這些事情發生了影響,在整天跟蹤追擊的航程上,每當拜倫出現在一群水手面前時,他總是遇到沉默和奇怪的眼色,好像他打斷了不該讓一個軍官聽到的談話。他們都是新近調在一起工作的。對這次取得的勝利理應歡欣鼓舞。然而他們並不。    
    貝特曼上尉是拜倫難以理解的一個人。他從軍械局調到「海鰻號」上來。他是一個基督教科學派的信徒。在這艘潛艇上自告奮勇主持了星期禮拜儀式,但參加者寥寥無幾。對今天早上的殺戮,不管他有過一些怎樣的顧忌,現在又是原來那副生氣勃勃、殺氣騰騰的樣子了。    
    埃斯特還有五枚魚雷,他扔掉其中三枚冒險地連續射向那兩艘靠在一起行駛的貨輪。貝特曼報告一枚命中,在黑暗中發出耀眼的光芒;隆隆的爆炸震響了「海鰻號」的船身。    
    「浮出水面!」    
    為了保護夜間視力,指揮塔裡的燈光又暗又紅,但拜倫還是看到了掛在卡塔爾·埃斯特臉上的那副失望的怪相。「海鰻號」在月光下浮出波浪滔滔的海面。那艘未受損傷的貨輪正掉轉頭去,離開受創的同伴,從煙囪中噴出的滾滾黑煙使天上的星斗為之黯然失色。    
    「全速前進!」    
    兩條貨輪同時開火,瘋狂射擊那破浪前進的黑影,它濺起了磷光閃閃的水花。從炮口噴出的火光看來,他們不僅配有機槍,而且擁有三英吋口徑的大炮。這種炮彈如果直接命中一發,也可以把潛艇擊沉。但埃斯特迎向這些紅色曳光彈和呼嘯而過的炮彈,好像它們不過是閱兵典禮時拋來的彩色紙帶一樣。他把潛艇開到與逃竄的貨輪並排的地位上,這時貨輪變成了龐然大物,儼然是一艘遠洋客輪,槍炮齊放,一片通紅。    
    「左滿舵。打開艇尾魚雷管。」潛艇在一陣紅色曳光彈和呼嘯而過的彈雨中來個大轉彎,監視哨躲在防彈擋板後,拜倫也是這樣。埃斯特站得筆直,目不轉睛地朝艦尾方向望去。接著發射了一枚魚雷。霹靂一聲,黑夜爆烈而成為雷聲隆隆紅光普照的白晝。貨輪中部著火,噴著火舌。    
    「下沉,下沉,下沉!」    
    拜倫渾身上下顫抖不已,內心由衷地讚賞這一招。埃斯特把兩個目標都打得不能動彈,他的潛艇不再暴露在炮火之下了。    
    「好,後魚雷室,」埃斯特對著話筒說,那時潛艇正側著艇身潛入海中。「我們命中了目標。現在要發射最後一枚魚雷。這次戰備偵察的最後一發。就打我們已經命中一次的貨輪,它現在是停著不動的鴨子。它還需要我們再給它一拳。因此,不許失誤。擊沉了它我們就回家。」    
    埃斯特偷偷地接近那條動不了的貨輪,然後把潛艇調轉頭來,從六百碼外發射這枚魚雷。「海鰻號」被近距離的水下爆炸震得不住搖晃,艇上全體船員齊聲歡呼。    
    「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浮出水面!我為你們全體感到無比驕傲,我要熬不住哭出來了。」的確,埃斯特由於激情奔放而哽噎了。「你們是海軍中最了不起的潛艇官兵。我可以告訴你們,『海鰻號』這次殺敵致勝只不過是個開頭。」    
    不管那天出現過什麼樣的思想波動,全體船員現在又都擁護他了。歡呼聲和叫喊聲此起彼落,相互擁抱和握手經久不歇,直至軍需官把艙蓋打開,柴油機咳嗆著,轟鳴著,被月光照亮的海水沿著梯子滴下來。    
    拜倫跑到外邊燥熱的黑夜裡,看見那兩條船在水面上一動不動,火光熊熊。炮火已經停息。一條貨船沉得快些,它的火焰像一根燒盡的蠟燭一樣熄滅。但另一條還在燃燒,打穿了的船體頑固地浮在水面上,直到埃斯特打著阿欠叫貝特曼用四英吋口徑的大炮把它報銷。儘管滿身都是冒著火焰的彈著點,它仍舊是慢騰騰地往下沉。最後海面變成漆黑一片,只有掛在天邊的半個月亮在水面上倒映出一道黃色光芒。    
    「美國海軍『海鰻號』上的諸位先生,」埃斯特向他們宣告,「我們將走上六七,即到珍珠港的航道上。當我們在十天後路過一號航道浮標時,我們要把一把掃帚升在潛望鏡上。全部引擎正常速度前進,上帝保佑你們,你們這幫刮刮叫的會打仗的傻瓜蛋。」    
    這就是拜倫·亨利度過的四月十九日。    
    當他們駛人珍珠港時,掃帚已經高高掛起。掃帚後面一條長長的飾帶上,四面小日本旗迎風飄揚。警報器、霧喇叭和汽笛的鳴聲不絕於耳,迎接著「海鰻號」走完進港的航道。潛艇基地的碼頭上,大家都驚奇得目瞪口呆:尼米茲海軍上將身穿白禮服,站在太平洋潛艇司令部全體身穿卡其軍服的總部人員中間。跳板搭好後,埃斯特命令全艇官兵集合。尼米茲單獨走上潛艇。「艇長,我要和艇上的每一個官兵握手。」他沿著前甲板走過來,和全體官兵一握手,滿是皺紋的雙眼閃耀著光芒。接著太平洋潛艇司令部的全體人員擁上甲板。有人帶來一份《檀香山廣告報》。上面的大字標題是:    
    首次巡邏全殲敵人    
    潛艇消滅護航隊和護航艦    
    「單艘潛艇的狼群」——洛克伍德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三章(5)

    埃斯特在強烈的陽光下露齒微笑的照片是新近拍的,但這份報紙不知從哪裡找到貝特曼在海軍學院畢業時拍的照片,他那頭長髮看上去確實古怪。    
    在陸地上走路著實舒服。拜倫朝太平洋潛艇司令部大樓走去,但速度很慢。殺死海面上的日本人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這次路程不太短的街頭漫步好像是進行一次有關埃斯特的功過的民意測驗一樣。一路上,軍官們不時攔住他,和他談論這件事。反應是多種多樣的,從表示極端厭惡的非難到積極支持的嗜血狂。總的看來,民意似乎有點不利於埃斯特,但是差別並不太大。    
    這天晚些時候,傑妮絲在拜倫到達時撲上去饗以狂吻,這既使拜倫感到手足無措,又感到無限激動。    
    「天哪,」他氣喘吁吁地說,「傑妮絲!」    
    「哎喲,我愛你,勃拉尼。你不知道麼?不過,你用不著怕我,我不會吃掉你的。」她掙脫出來,眼睛閃爍著光芒,一頭黃髮披散在肩上。她快步走到桌子旁,薄薄的粉紅緞子衣服窸窣作響,急忙拿起一份《廣告報》。「看見這個嗎?」    
    「哦,當然。」    
    「那麼,你收到我的口信嗎?卡塔爾來吃飯嗎?」    
    「來的。」    
    埃斯特來時已是醉醺醺的,頸上戴著幾條在軍官俱樂部別人給他戴上的花環。他為拜倫披上一條,也為傑妮絲披上一條,她有禮貌地吻了他一下。他們用四瓶加利福尼亞香檳把一頓小蝦、牛排、烤土豆和上面澆著冰淇淋的蘋果排衝下肚去,一邊吃一邊隨意說笑取樂,笑得前仰後合。後來,傑妮絲披上一條圍裙,堅決要他們讓她自個兒收拾餐具。「凱旋歸來的英雄們,」她有點口齒不清地說,「別到我的廚房裡來。到外邊門廊裡去。今夜沒有蚊子,風朝海面刮。」    
    在面向水道的黑暗的門廊裡,當他們一屁股坐進兩張中間放著酒瓶的柳條椅子的時候,埃斯特以單調而清醒的語調說:「彼特·貝特曼已提出調職要求。」    
    拜倫沉默片刻之後說:「那麼,副艇長的空缺怎麼辦?」    
    「我對司令說我想讓你幹。」    
    「我?」拜倫酒後還有點頭暈。他盡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那不行。」    
    「為什麼?」    
    「我資格太淺。我是個後備軍官。這是戰鬥崗位,那是肯定的,我會愛上潛望鏡,但我是個微不足道的行政人員。」    
    「官兵勤務名冊上表明你夠格,事實上你也夠格。司令在考慮這個問題。你算是太平洋潛艇司令部裡的第三名後備副艇長,但司令傾向於滿足我的要求。其他兩個人的資格都比你老,他們自一九三九年起就一直服現役。但你參加過多次戰備偵察。」    
    「我在地中海荒廢了不少光陰。」    
    「在前進基地搞維修不算是荒廢光陰。」    
    拜倫往他的杯子裡斟酒。他們在黑暗中喝著。從廚房裡傳來的叮噹聲和濺潑聲中,他們聽到傑妮絲在唱《可愛的草裙舞之手》。    
    過了不久,埃斯特說:「或許你同意彼特·貝特曼的看法?你不再想和我一塊兒出海嗎?那也好商量。」    
    在返回基地的漫長航程中,軍官起坐室裡很少有人談起那次屠殺事件。拜倫猶豫起來,然後說:「我並沒要求調開。」    
    「我們出戰就是為了殺日本人,不是嗎?」    
    「他們在水中沒有任何戰鬥的機會。」    
    「屁話。」這個詞非常刺耳,因為埃斯特總是避免說髒話的。「我們在作戰。要結束這場戰爭,要贏得勝利,並且從長遠說來也是為了爭取少死人,我們就得大量殺死敵人。這話對嗎?還是錯了?」拜倫悶不作聲。「怎麼樣?」    
    「夫人,你就是喜歡殺人。」    
    「對那些狗雜種,我不在乎這樣做。我的確不在乎。我承認。這場戰爭是他們要打的。」    
    黑暗中兩人相對無言。    
    「他們殺死了你的哥哥。」    
    「我說過,我並沒要求調開。別說了,艇長。」    
    埃斯特走後,傑妮絲坐下和拜倫促膝長談。他們談到了這次出巡,然後談到華倫,滿懷柔情地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對往事的追憶中。他沒提起娜塔麗,只說他打算明早打電話給國務院。在他離去就寢時,他伸出雙臂,熱情地吻了她。她感到詫異,又深受感動,因此凝視著他的雙眼。「那是給娜塔麗的,是嗎?」    
    「不。晚安。」    
    在她離開前,她朝他房裡看了一下,並聽清了他那平靜的呼吸。她的汽車上有軍政府發的通行證,能夠在宵禁時通行無阻。她驅車穿過燈火管制下的黑暗街道,來到埃斯特現在為了和她幽會而住下的小旅館。幾個小時之後她悄悄地回到家裡,精疲力竭,但一番苟合帶來的片刻歡樂使她容光煥發。她再一次傾聽拜倫的呼吸:深沉、規則、沒有變化。傑妮絲上床就寢,身心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中,只有一絲無理性的疚意纏繞在心頭。幾乎像是犯了通姦罪似的。    
    在太平洋潛艇司令部範圍內,有關埃斯特把那些日本兵全部殺死是否必要的論爭進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場論爭從未透露到報紙上。即使海軍的其他部門也毫無所聞。那些潛艇官兵把這件事當作家庭裡的秘密,從不為外人道。戰爭結束後許多年,當所有的出巡報告都不再列入保密範圍的時候,外界人士終於獲悉真相。卡塔爾‧埃斯特的報告詳盡坦率地描述了當時屠殺的情況,而太平洋潛艇司令所作的批語是無條件的高度讚許。參謀長所擬批語的稿子也公諸於世。他寫上長長一段意見,對屠殺孤立無援的落水者表示責備。司令憤怒地用墨水筆把這段批語一筆劃掉,當時墨水濺潑的痕跡至今還留在海軍部戰時文件檔案裡已經發黃的一頁上。    
    「如果在這個司令部裡我還有十個像埃斯特一樣敢作敢為的殺人者,」司令當時對參謀長說,「這場戰爭可以提前一年結束。我決不會因為埃斯特少校殺了日本人而批評他。這是一次立了大功的巡邏,我將推薦向他頒發第二枚海軍十字勳章。」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四章(1)

    七月初,美國駐伯爾尼公使館的公使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以後又收到萊斯裡·斯魯特的來信。自從德軍佔領法國南方以後,從美國發出的普通郵件便收不到了,而且官方郵包也沒有了。但中立國的外交郵包提供了往返傳遞信件和報告的非正式途徑。斯魯特在瑞士外交部裡的一位朋友給塔特爾帶來了這只厚厚的信封——為了另外一樁事情和他會面,談完話之後交給他這個信封,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親愛的比爾:    
    首先我必須表示歉意,因為我附上的有關百慕大會議的備忘錄字跡寫得恐怕難以辨認。為了護理一隻扭傷了的足踝,我只能躺在床上作書。我已辭去了外交部的職務,因此辦公室和秘書我都沒有了。    
    由於跳傘不慎,我扭傷了足踝。現在為你潦草地寫幾行的是一個變了樣的萊斯裡‧斯魯特!我一直是個——說得寬厚一些——膽小的人。但離開國務院之後,卻到了戰略情報局。自此以後,我一直在奔波,不知道何處才是安身之所。不過,我卻有一種快樂感,這是一種新鮮的儘管是使人惶恐的感覺,好比一個摔到飛機外面的人發現自己在下墜時竟能欣賞——不管多麼短暫地——四周的景色和冷冽的微風一樣。昨天跳傘以後,下墜時的景象經常在我腦子裡出現:一場駭人的惡夢,儘管令人心驚膽戰,卻又使人欣喜若狂。    
    你當然知道戰略情報局的情況。我還記得,「瘋狂的比爾」多諾萬將軍去年匆勿路過伯爾尼時曾惹得你冒火。這是一個臨時湊合的情報班子,一個極端希奇古怪的單位。顯然,關於我正在幹些什麼,我能告訴你的不多。但我正在幹一些事情;在脫離了國務院之後,這的確使我感到快慰。我經歷了一場職業上的大災難,但形勢發展得如此快,我實在無暇自憐。    
    比爾,國務院是座寶殿,裡面的美人全都給綁走了。剩下的是一群吱吱叫的整天無所事事的閹宦。外交政策大部分為羅斯福先生和霍普金斯先生兩人所左右;其餘部分則由多諾萬將軍的班子插上一手。國務院裡這些太監繼續有名無實地散發官方文件,而這些文件的價值跟草紙差不了多少。    
    如果這一切聽起來不大順耳,要記住我已經毀掉了我的專業,放棄了十年的寶貴資歷,因為我認為這是真理。國務院在百慕大會議上所作所為斷送了我的前程,也許這也不過是個時間問題,反正我是早晚要滾蛋的。猶太人問題已發展成為像癌症一樣折磨著我,而佈雷肯裡奇·朗只能使我的情況惡化到精神錯亂的地步。現在我已脫離苦海,走上了康復的道路。    
    朗把我調到歐洲事務處,這是你知道的,去處理猶太人問題。他那時經受異常沉重的壓力,要他設法打破從希特勒那裡逃亡出來的難民所面臨的簽證問題已經形成的一個僵局,同時為那些被橫加罪名、一批一批被消滅的猶太人做些事情。他是個掉在水裡的人,拚命要撈救命稻草。我想,他要在科裡安插一個享有「親猶」名聲、善於花言巧語的人物,這個人能對猶太人表示無限同情,儘管沒有任何幫助他們的實權。而且我想他指望我,作為一個善良而忠誠的國務院僱用文人,去執行他的政策,不管這些政策多麼不合我的脾胃。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我當初要接受這個職務。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我看我那時確實希望朗是說了話算數的,希望我能在猶太人問題上發表見解,使局面鬆動,使有關方面放寬限制,起到緩和作用。    
    如果我曾抱有這種希望,那麼我當時確實是自欺欺人。從一開始,直到我在百慕大會議開到一半的時候離去以前,我到處碰壁。總的說來,我現在為佈雷肯裡奇·朗感到遺憾。我甚至不把他看作戲中的壞蛋。他成為這樣的人物實在身不由主。他把我派到百慕大去無非要我充當基督徒裡的索爾·布盧姆 ,一個明顯抱有親猶態度的起配角作用的外交官。有朝一    
    日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在未來的國會調查會上提到我這個人。把我提出辭呈這件事記錄在案恐怕不太雅觀,但時至今日,我當然無意為國務院撐面子了。    
    而且這是個什麼樣的面子!我們的國務院和英國外交部安排會議時為了避開外來壓力、挑戰和爭論,做了多麼細緻的工作啊!報紙記者不能入場。勞工領袖、猶太領袖、示威群眾——廣闊的海洋使會議不受他們干擾。春天的花朵為百慕大帶來明媚的景色,會議在遠離新建的軍事基地的美輪美奐的飯店裡舉行,我們有充裕的時間到游泳池去游泳或喝上幾杯這個島上用甜酒調製的美酒。晚上社交活動開始後,當你周旋於百慕大的名流之間時,你幾乎想不起戰爭還在進行。    
    可憐的哈羅德‧多德斯博士——普林斯頓大學校長,這次被迫就任我們的代表團團長——哀求我不要辭職。但到了第三天,我實在不能忍受了。我告訴他,要麼我在會上提出那些面臨滅絕的猶太人的問題(這些猶太人是會議上禁止觸及的議題!),要麼我將飛返華盛頓並辭去我的外交官職務,多德斯是孤立無援的。他不能讓我去反對那些他必須遵循的政策。我只有走,這樣我至少還保留一點自尊心。    
    會議的討論情況還沒公佈。國務院現在瘋狂地以需要保密為借口,聲稱有必要「保護旨在援助政治難民的各項措施」。而赫爾和朗兩位先生心裡希望的是,對會議的關心將會逐漸消失。這樣他們就永遠不必公開說明真相了。但這種關心將不會消失。要求公佈真相的壓力將會與日俱增,而真相一旦大白於天下時,將會震撼整個世界。    
    從我的備忘錄裡你將能看到發生在百慕大的真實情況的一鱗半爪。你還記得我在伯爾尼電影院裡收到的那份敘述萬湖會議的可怕文件嗎?我無法肯定這份文件的真實性,但從那個時候起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已經徹底予以證實。除非羅斯福總統迅速採取行動,否則歷史將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歐洲的猶太人犧牲在萬湖會議的錘子和百慕大會議的鐵砧之間。羅斯福統治下的美國人民和希特勒統治下的德國人民同樣會因為這次大屠殺而受到譴責!這是對事實的殘酷歪曲,但這正是佈雷克‧朗造成的後果。    
    你和羅斯福很熟。我把這份備忘錄寄給你,讓你自己去斟酌處理。它就百慕大會議之後迫在眉睫的事態發展提出一個毫不含糊的確切的警告,這不僅僅是對歐洲猶太人而言,而且涉及弗蘭克林‧德蘭諾‧羅斯福在歷史上的名譽,以及肯定影響到美國戰後在世界上的道義地位。這份備忘錄請你務必認真閱讀一遍,並考慮應否將它——可以按照你認為合適的任何方式予以修訂或補充——送呈總統一閱。    
    颶風總是乘人不備突然襲擊的,比爾,等到臨時措施付諸實施時,風暴已經造成嚴重破壞了。德國人殺戮猶太人就是一場風暴。這是史無前例的。這場大屠殺在世界大戰的煙幕下進行,在一個與文明社會隔絕的流氓國度裡進行。不然的話,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人們花了很長時間才看清真相,在採取相應措施時又疲疲塌塌。但為減輕痛苦而作出的一切努力在以後的年代裡將被忘懷。人們回顧過去時,百慕大會議將被看作是一出滅絕人性的笑劇,由美英兩國聯合導演,以便在數以百萬計的無辜的人慘遭殺害的情況下避免採取任何行動。    
    只要佈雷克‧朗繼續居於負責地位,這種歪曲就會繼續深化而堅不可摧,然而,最終的恥辱不會由他來承擔,因為他充其量不過是個小人物。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將把他忘卻。如果對納粹暴行作出最後定論的仍舊是百慕大會議的話,弗蘭克林‧羅斯福將作為一個偉大的美國總統載入史冊。他領導他的國家擺脫蕭條,並取得世界範圍的勝利;但他對這種駭人聽聞的大屠殺完全知情,然而還是辜負了猶太人對他的期望。不要讓這種情況發生,比爾。    
    向總統事先提個忠告吧!    
    為了保持我個人的心智健全,我打算用這份備忘錄把我和世界上最可怖的暴行偶然地牽連在一起的關係徹底割裂。這個責任從來不是我的,除非說這是每一個人都應分擔的責任。迄今為止,全世界都拒絕承擔這個責任。我作過努力,但失敗了,因為我是個無能為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這份用血——猶太人的和我的——寫成的備忘錄是經驗給我的一份遺產。    
    你的忠誠的,    
    萊斯裡‧斯魯特    
    一九四三年六月三日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四章(2)

    這份作為附件的備忘錄是用潦草模糊的筆跡寫在標準長度的黃色信箋上的。威廉‧塔特爾一眼就看出這是一個下級職員在憤而辭職時發洩出來的滿腹辛酸。匆促的筆調,放縱的語氣。這個謹小慎微的人竟然會接受一項需要進行跳傘訓練的工作,這就充分表明他處於怎樣的顛倒狀態。    
    不過,這份備忘錄引起了塔特爾的不安。他本來就對百慕大會議感到懷疑。兩三天來他一直沒睡好,他在考慮對這一切該做些什麼。在他看來,佈雷克‧朗一向是個相當穩健的人,一個冼練而自恃的紳士,非常瞭解內幕,是一匹識途老馬,在各方面看來絕不是一個惡棍。    
    但塔特爾還是對國務院最近發出的命令感到不滿。這些命令禁止通過國務院的密碼傳送猶太人發自日內瓦的有關滅絕罪行的報告;而且他深知,他發給歐洲事務科的一切情報都如石沉大海。他本人也不喜歡詳細講述有關迫害猶太人的恐怖情況,他一直把沒有反應當作是官僚主義的延誤或疏忽。但是如果朗對此應負責任,而且是故意這樣做的話,也許應該讓總統知道實情。怎樣告訴他才好呢?    
    最後,他大刀闊斧地壓縮了斯魯特的備忘錄,把其中辛辣地諷刺佈雷肯裡奇的話語砍去了稜角。他通過瑞士外交郵包把這份用打字機打成的修訂文本送到華盛頓,並附上一封手寫的說明信,上面標明是送呈總統親啟的緊急信件。    
    親愛的總統先生:    
    函內附件的作者曾作為我方人員出席百慕大會議,後來憤而辭去他在外交部的職務,以示抗議。他曾經享受羅茲獎學金留學英國,並在伯爾尼和我一起工作過。我認為他是個有傑出才智的人,一貫極端可靠。    
    我不想加重您的沉重擔子,但出於兩個方面的考慮,我不得不這樣做:第一是對歐洲猶太人面臨的厄運;第二是對您本人在歷史上的地位。這份報告可能有助於為您提供一份補充材料,它反映了官方報告沒有反映的在百慕大會議期間發生的真實情況。恐怕我是傾向於相信萊斯裡‧斯魯特的。    
    順致最崇高的敬意!    
    你的忠誠的,    
    比爾    
    一九四三年八月五日    
    機密備忘錄    
    百慕大會議:美國和英國合謀參與滅絕歐洲猶太人    
    一歷史背景    
    自一九四一年初以來,德國政府一直在從事一項殺害歐洲猶太人的全面行動。赤裸裸的事實遠遠超出人類以往所有的經驗以致沒有現存的社會機構對付得了當前的情況。    
    因為戰爭的關係,德國成為國際上的亡命之徒,而只有德國人民可以過問它的作為。由於實施了警察國家的恐怖政策,納粹政權已經迫使它的人民馴良地屈從於它的野蠻行徑。然而,可悲的事實是,自從希特勒執政以後,群眾對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政策的反抗一直停留在最低限度上。    
    大屠殺的根源在於德國人那種廣泛而深遠的文化傾向,一種鋌而走險的浪漫的民族主義,是對西方人道自由主義的極端反動。這個思想體系美化尚武的德國「文化」那種野蠻的自我吹噓,即使在沒有公然宣揚惡毒的反猶主義的時候,它也已經包含了這種思想。這是一個複雜而難以捉摸的問題。哲學家克羅齊認為,這種野蠻的傾向可以上溯到羅馬時代的一件往事,即阿米紐斯在托伊托堡森林中取得的勝利。這次勝利使德國人的各個部落不再能受到羅馬法律與生活方式的有益影響。不管根源是什麼,阿道夫·希特勒的興起和得到擁戴表明這種傾向的持續不衰。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四章(3)

    二盟國的困境    
    百慕大會議之所以要舉行,是因為大屠殺的秘密已經外洩。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七日,聯合國各會員國政府公開地聯合提出警告說,罪人將受到懲罰。這種官方的揭發在美國和英國引起公眾要求採取行動的強烈願望。    
    不幸的是,阿道夫‧‧希特勒在他對待猶太人的策略上擊中西方自由主義的惟一致命弱點。    
    除了猶太人以外,採取行動的呼聲來自新聞界、教會、進步的政治家、知識分子等等。但所有其他的勢力全都是冷若冰河的沉默和無動於衷,它們阻撓了一切行動。    
    猶太人希望於英國的是開放巴勒斯坦,讓他們得以不受限制地移民,這是旨在減輕納粹壓力的一個顯而易見的步驟。但英國外交部認為,在戰爭的目前階段,它不能冒阿拉伯人反對這個步驟的風險。對美國來說,一個同樣是顯而易見的行動是通過緊急法案,接納受到希特勒威脅的受害者。但我們的極端的限制性法律乃是國會的意志,而國會是反對改變我國的「種族結構」的。    
    如果盟國的自由主義是政府奉行的政策,而不是介乎理想與神話之間的某種東西,這種步驟是可以採取的。但事實是,阿道夫‧希特勒已使盟國處於困境。    
    因此便召開了百慕大會議。開幕時大吹大擂,被說成是盟國針對納粹暴行所作的反應。會議產生了一種採取行動的姿態,以安撫要求採取行動的人。而事實是無所作為,以符合現行政策。這是嘲弄。那些從事外交活動的奴僕心懷鬼胎,故作姿態,他們的大言不慚、吹牛撒謊、腐敗透頂都是與此互為表裡的。    
    在這一切裡,最大的罪行莫過於在歷史上最駭人聽聞的罪行面前可悲地無所作為。    
    那就是問題的核心。在大多數人心目中,納粹屠殺猶太人還不過是報章上牽強附會的報道,重大的戰事新聞使這些報道不為人知。德國人這種行動是如此野蠻,如此難以理解,又如此遠遠不同於人們到處都已習以為常的有點厭惡猶太人的感情,以致公眾輿論乾脆不予理睬。在戰爭的烽火中,這是輕而易舉的。    
    三會議    
    這次會議商定的宗旨是「解決政治難民問題」。在議程項目中極力避免使用「猶太人」這個字眼。而且,惟一可以討論的「政治難民」是那些已在中立國的難民。就是說,那些生命已有保障的人!這些議事規則是保密的。還沒有片言隻語洩漏到報刊上去。    
    有朝一日,會議記錄終將暴露在世人面前。這些記錄終將表明,一切都是枯燥無味、弄虛作假的東西,是外交上虛與委蛇、裝模作樣、不知所云的使人反感的行徑。每一次擴大議程項目範圍的嘗試都受到挫折。每次有關採取具體行動的建議——即使是為了減輕中立國家裡難民麇集造成的壓力——都遭到阻撓。沒有資金或沒有船隻;或沒有地方可以容納;或這些人帶來太大的安全問題,因為他們中間可能混有間諜或搞破壞活動的人;或者有關行動可能「干擾戰爭努力」。    
    玩來玩去都是一套推卸責任的把戲。美國人主張把北非和近東作為收容難民的地方。英國人堅持開放西半球。最後,他們衷心地對消極的結論達成協議;為了製造採取行動的錯覺,他們同意使奄奄一息的難民委員會恢復活動,這個委員會是一九三八年同樣以失敗告終的埃維昂會議建立的。    
    對那些不得不參與這種幾乎是赤裸裸的卑鄙勾當的代表進行譴責是容易的。他們只不過是傀儡,他們執行他們政府的政策,最終還是體現他們國家的公眾意志。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四章(4)

    四必需進一步採取步驟    
    在這次會議帶來災難性後果之後,還有什麼工作可做呢?    
    充其量而言,可以做的著實不多。德國人嗜殺成性。歐洲猶太人大多在他們手中。只有盟國的勝利可以挫敗他們的陰謀。但如果我們願意盡力之所能做一些事情,我們還是能夠免除在這些納粹罪行中的共謀罪責。現在的情況是,百慕大會議已將美國政府變成屠殺行為的無動於衷的旁觀者。    
    離現在大約還有十六個月,一次總統競選將要舉行。到那時,歐洲猶太人全部慘死在屠刀之下可能已是既成事實。美國人民那時將有一年半的時間去扭轉他們對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恐怖行為感覺遲鈍的狀態。證據將大量湧現。可以想像,那時入侵歐洲將已實現,一些屠殺猶太人的集中營也將被佔領。美國公眾是講人道的人民。儘管今天他們不願意「接納所有那些猶太人」,但到一九四四年年終,他們將要尋找為此應當承擔責任的人,因為他們竟然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這些責任將恰如其分地落在今日的掌權者身上。    
    這份備忘錄的作者深知總統是一位真正的人道主義者,他將樂於向猶太人伸出援助的手。但在這次規模巨大的全球戰爭中,這個問題遠不是一個需要優先處理的問題。既然有所作為的餘地不大,而且這個問題又是如此使人望而生畏,誰還能怪羅斯福先生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事務上呢?    
    要求開放巴勒斯坦或者修改移民法的鼓動看來都是沒有希望的。支付高昂的集體贖金的計劃,以及轟炸集中營這一類非軍事目標的建議都是與主要的作戰方針格格不入的。不過,某些事情是可以做的,而且必須做到。    
    五短期步驟    
    羅斯福總統能夠立即做的最迫不及待、最能取得成效的一件事是免除國務院,尤其是免除佈雷肯裡奇‧朗先生處理整個難民問題的權限。    
    朗先生現在負責處理這個問題,他簡直就是災難的化身。這個不幸的懷疑主義者,在形勢的逼迫下,正處於危險的境地。他決心盡量少幹事,同時阻止任何其他人干更多的事。他不遺餘力地試圖證明他是正確的,而且是一貫正確的,沒有其他任何人能成為猶太人的一個更知己的朋友。在內心裡,他似乎還認為有關納粹暴行的傳聞多半是旨在規避移民法的一種巧妙的手法。    
    國務院的工作人員被反覆灌輸這個觀點。有太多的人具有和他一樣的僵化的限制主義信念。國務院的士氣以及它執行人道主義使命的能力都是很低的。必須建立一個行政機構,它受權探索拯救猶太人的任何可能途徑,並採取迅速行動。對現行簽證規定進行合乎常識的調整便可以立即挽救一大批有條件根據現有限額進入美國的猶太人。他們不會構成財政上的負擔。猶太人的社團將能提供幾乎是任何數字的救濟金。    
    拉丁美洲的限制主義是以我們自己的限制主義為基礎的。新機構一旦向拉丁美洲各國表明美國的態度已經改變,那些國家中有一些是會步我們後塵的。    
    新機構應立即把盡量多的難民撤離四個中立的歐洲避難所——瑞士、瑞典、西班牙和葡萄牙——以減輕他們的重擔,並把它們現在的「救生艇已滿」的態度改變為歡迎那些還有機會到達它們邊境的猶太逃亡者的態度。    
    新機構應設法說服國會領袖臨時接納也許是兩萬名難民。如果世界上有十個其他國家能以我們為榜樣,這個行動將構成一個響亮的明確的信號,它向屠夫們自己以及尚未把它們的猶太籍國民交給德國人的各衛星國政府表明,盟國是說話算數的。    
    因為隨著戰局的推移,大屠殺終將降低速度,最後停止。屠夫和他們的幫兇遲早要膽寒。這個轉折點可能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猶太人都已死去或者出走的時刻到來,也可能在百分之六十或七十的猶太人都已死去或者出走的時刻到來。大概不能希望有一個更低的數字了;但即使做到那麼一步,也可以算是一件歷史大事了。    
    萊斯裡‧斯魯特    
    威廉‧塔特爾給總統發出信後沒接到對方的收函通知,也一直不知道總統是否已收到他的信。就歷史事實而言,在百慕大會議的真相暴露後,公眾反應在一九四三年逐漸高漲,後來達到輿論嘩然的程度。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二日,白宮的一項行政命令免除了國務院處理難民問題的權限。根據這項命令,成立了一個戰爭難民委員會,這是一個受權處理「納粹滅絕所有猶太人的計劃」的行政機構。一個強有力的美國搶救行動的新政策開始實施了。到了那個時候,颶風已經肆虐一個相當長的時間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五章(1)

    一位瑞士外交官和坐在輪椅上的傑斯特羅一起進入醫院,他帶來了一封德國大使給院長阿爾德貝‧德‧尚希倫伯爵的信。「想來您一定聽說過,」這個瑞士人不在意地說,「這位先生的傑作《一個猶太人的耶穌》。」    
    德‧尚希倫伯爵是一位退休將軍、金融家、世系貴族,也是賴伐爾總理的姻親。這一切使他能夠甚至在當前的兵荒馬亂年頭裡也還能平安度日。他把來信看了一下,點了點頭。信中要求給予這位「卓越的作家」以盡可能最良好的治療。珍珠港事件以後,大部分人員都已離去,因此這位伯爵便承擔起這所美國醫院的院長職務。仍然滯留在巴黎的少數美國人都到那兒看病。但傑斯特羅卻是被送到巴登—巴登去的那一批人中第一個前來就診的病人。伯爵對當代文學不甚了了,他也吃不準是否聽見過傑斯特羅《一個猶太人的耶穌》!在目前情況下,這封信倒是有點蹊蹺。    
    「你將會注意到,」那個瑞士人又接著說,好像看出了對方的心思,「佔領當局認為種族出身是無關緊要的。」    
    「是這樣,」伯爵答道,「偏見跨不進醫院的大門。」瑞士人聽到伯爵表示這樣的胸懷,臉上抽動一下,便告辭了。不到一小時,德國大使館就打來電話探詢傑斯特羅的病情和受到的待遇。這樣一來,也就萬事妥貼。當傑斯特羅在經過一次困難的、分兩個階段進行的外科手術,並痛苦了好幾天之後開始復原時,這位院長便把他安頓在一個陽光充足的病房裡,日夜都有護士照料。    
    德‧尚布倫伯爵和他的妻子說起了德國人對待傑斯特羅的這種希罕的關懷。他的妻子是個很有主見的美國人,遇事都能不加思索,拿定主張。伯爵夫人原是名門閨秀,娘家姓朗沃思,就是和羅斯福家結親的那份人家,她兄弟是前任美國眾議院議長。在這些戰火紛飛的年頭,她為了消磨時間而承擔起管理美國圖書館的工作,同時也埋頭於莎士比亞研究。他們的兒子跟皮埃爾‧賴伐爾的女兒結了親,伯爵夫人早就入了法國籍,不過在談吐舉止上仍舊是個毫不含糊的美國人,外加一層法國貴族世家的極端勢利的古色古香;一個七十高齡的古怪寶貨的活典型,可惜沒有一支普魯斯特的生花妙筆給她來一番寫照。    
    這件事兒一點也不奇怪,伯爵夫人開門見山告訴她丈夫說,她讀過《一個猶太人的耶穌》,認為它不是一本什麼了不起的作品,但這個人的確有點名氣。他不久就要回國了。關於他受到的待遇,美國報章雜誌要廣為報道他所說的話。德國人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去回擊一下有關反猶政策的敵對宣傳。她倒是對德國人表現出來的通情達理感到驚奇,因為她一向認為德國人都是其蠢無比的笨伯。    
    德‧尚布倫將軍也把關於傑斯特羅的侄女的事情告訴了她。在探望病人的時間裡,他和她交談過,她那憔悴而憂傷的美貌,她那嫻熟的法語和敏銳的智力給了他以深刻的印象。這個姑娘可以到圖書館工作,他建議,因為傑斯特羅要有一段時間才能康復。伯爵夫人馬上豎起了耳朵。一九四年○倉猝撤離的美國人留下大量書籍尚未分類和編目,圖書館在這方面的工作遠遠沒趕上。德國人可能反對這個想法;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著名作家的美國侄女,又是潛艇軍官的妻子,可能沒什麼問題,即使她是個猶太人。伯爵夫人和監督圖書館和博物館的德國官員商量了這個問題,後者欣然同意,讓她僱用亨利夫人。    
    於是她抓緊時間行動起來。娜塔麗上醫院去探望埃倫的時候,伯爵夫人便闖入病房,作了自我介紹。她一看見娜塔麗,就喜歡她的容貌。就一個難民而言,她的長相就是夠漂亮的了,她又有美國婦女那種媚人的丰韻,淺黑色的美貌很可能是出自意大利或甚至是法國的祖先。睡在床上的猶太老人看上去像個死人;灰白的絡腮鬍子,大鼻子,棕色的大眼睛,神情憂鬱,在那蠟黃瘦削的臉龐上閃耀著帶有熱病症狀的光芒。    
    「你的叔叔看樣子病得厲害。」伯爵夫人在院長室裡說,她把娜塔麗請來喝一杯「馬鞭草茶」,這種茶喝起來像,也許真的是,煮沸的草。    
    「他幾乎死於內臟出血。」娜塔麗說。    
    「我丈夫說,他短期內不能回巴登—巴登去。在他康復到一定程度時,我們會把他遷到療養院去的。呃,亨利夫人,將軍告訴我你是拉德克利夫女子學院畢業的,取得巴黎大學研究生學位。不錯,你願意做點有益的工作嗎?」    
    伯爵夫人陪娜塔麗走回她的住所。夫人宣稱,這種鬼地方對一個美國人來說,即使是偶然死在裡邊也不合適。她逗路易斯玩,咕咕地叫,或者更準確地說,呱呱地叫了幾聲。她決定要把他們遷到像樣的住所去。她帶領娜塔麗來到醫院附近一幢古老的大宅第,這所大樓已經改建成為分套出租的公寓,住戶都是醫院裡的人。在那裡,夫人當即為她和嬰兒解決了膳宿問題。黃昏到來時,她已把母子倆安頓在新居,上警察局去辦好手續,並在內依耶郊區德國行政官員那裡辦妥了遷入手續。臨走時,她答應明天早上再來領娜塔麗乘地鐵到圖書館去。她還說她會找一個人照料路易斯。    
    這位從天而降的恩人,這位脾氣乖戾的老太太使娜塔麗感到受寵若驚。她被流放到德國這段經歷使她處於一種不太強烈的、但持久的震驚狀態。在巴登—巴登的旅館裡,懷有敵意的德國職工、無休止的以德語進行的談話、用德語寫的菜單和標誌、門廊和走廊裡的德國秘密警察以及被拘留的愁容滿面的美國公民——這一切使她神思恍惚,她能意識到的東西僅限於她自己本人和路易斯,他們兩人每天的生活需要以及可能出現的危險。當那位瑞士代表使她確信,好幾個屬於特殊情況的美國公民事實上在德國佔領下的巴黎過著自由的生活,並向她保證,瑞士當局會像在巴登—巴登一樣把她置於保護性監督之下以後,這次到巴黎去的機會對她來說好比一個身繫囹圄的人獲得赦免一樣。但在伯爵夫人出現之前,她很少出去溜躂,領略一下巴黎的風光。她整天躲在斗室裡,逗著路易斯玩或者看看舊小說。每日晨昏兩次,她來去匆匆地到醫院探望叔叔,生怕警察找她麻煩,而且她對自己的證件也缺乏信心。    
    到了圖書館工作以後,她的生活揭開了新的一頁。工作是最好的鎮痛劑。她開始到處走動。地鐵裡第一次的證件檢查著實使她驚慌,但畢竟平安無事。本來,她在巴黎就差不多和在紐約一樣毫不覺得陌生,如今變化也不大。地鐵裡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的人群,其中有許多年輕的德國士兵,使她感到新奇,也使她厭煩。但巴黎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可供代步,除非你騎自行車,乘坐破舊的馬車或那種怪模怪樣的像人力車似的用腳踏車拖動的出租車。圖書館的工作很簡單,她辦事的速度以及敏銳的理解力無不使伯爵夫人對她傾倒。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五章(2)

    這位不可思議的老婦人給娜塔麗帶來各種不同的感受。她在學術方面的談吐很有見地,她講的有關名人的奇聞軼事尖刻有趣,而且她又是一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不過她的政治見解和社會觀點都使娜塔麗難以接受。她斷言法國的戰敗理由有三:赫伯特·胡佛准許德國人延期償還戰爭賠款,社會主義人民陣線削弱了法國的力量,以及英國人背信棄義在敦刻爾克棄甲逃遁。法國人被英國人以及法國自己那些愚不可及的政客引入歧途,終於對德發動攻擊(娜塔麗感到吃驚,是不是她聽錯了)。即使是這樣,如果法軍那時聽從他丈夫的勸告,把坦克部隊集中起來,組成一些裝甲師,而不是把它們分散部署在各個步兵單位之中,那麼在比利時發動一次裝甲部隊的反擊本來可以把衝向海濱的德國裝甲部隊切斷,一舉打贏這場戰爭。    
    她從不花費心力去把她的各種觀點和判斷協調起來,或者說出一個所以然來。她只顧把它們像鞭炮一樣放過就算。皮埃爾·賴伐爾是一個被人誤解的法國救主。夏爾‧戴高樂是一個裝腔作勢的騙子,他所說的「法國輸掉的是一次戰役,不是一場戰爭」是一句不負責任的廢話。法國抵抗運動不過是一批共產黨人和浪蕩子的烏合之眾,只是使他們的法國同胞遭殃,並且引起德國人的報復,損害不了德國人一根毫毛。至於法國被佔領後的情況,儘管存在種種嚴厲措施,還是有其可取之處。劇院上演的戲現在健康多了,上演古典作品和正派的喜劇,不再是以前那種色情鬧劇和花花公子的下流戲。現在的音樂會裡已經沒有那些叫人頭痛、誰都聽不懂的現代派不諧和音,所以更好聽了。    
    不管娜塔麗說些什麼都能引起一通滔滔不絕的獨白。有一次,她們兩人正在整理一位美國電影製片人留下的幾紙箱書籍時,娜塔麗說巴黎的生活看來已異乎尋常地接近正常了。    
    「親愛的孩子,正常嗎?可糟透了。當然德國佬也想把巴黎打扮得看上去很正常,甚至很可愛。巴黎是個『新秩序』的櫥窗,知道嗎?」她以辛辣的諷刺口吻說這個詞。「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劇院、歌劇和音樂會才受到鼓勵,甚至得到津貼。我們這個可憐的小圖書館還能開放,其理由也在於此。哎呀,那些可憐的德國人確實千方百計要裝出一副文明樣子,但說實在的,他們確實是畜生。當然,他們比起布爾什維克來,可要好得多了。事實上,如果希特勒當時有足夠的常識不去進攻法國而是去幹掉蘇聯,在一九四○年的時候他顯然是能做到這一點的,他今天就會成為世界英雄,而且和平也就實現了。而今,我們必須等待美國來拯救我們。」    
    有一次,當娜塔麗和伯爵夫人一起去吃午飯,走在一條熱鬧的林陰大道上的時候,她第一次看到黃星。兩個衣飾考究的婦女在她們身邊走過,其中一個在愉快地說些什麼,另外一個面帶笑容。兩個女人的衣服上都有一顆耀眼的黃星別在左胸上。伯爵夫人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過了一會兒,娜塔麗又看見幾顆;並不太多,只不過是那麼一顆黃星,滿不在乎地別在胸前。拉賓諾維茨告訴過她一年前在巴黎大張旗鼓兜捕猶太人的情況;要麼這些猶太人大多數已被肅清,要麼他們不再露面。那些禁止猶太人進入飯店或公用電話間的牌子都已捲曲,滿是塵埃。每一天,像《巴黎晚報》和《晨報》等這些熟悉的報紙上出現的習以為常的惡狠狠的反猶主義使她惶恐不安,因為這些報紙的第一版看起來和平時並無兩樣,而且有些專欄作家也還是那麼幾個老人。    
    淪陷的巴黎的確有其獨特的迷人的一面。清潔靜謐的街道,沒有出租汽車的刺耳喇叭和擁塞街頭的車流,清新無煙的空氣,穿上色彩鮮艷的服裝的兒童在遊人不多的鮮花怒放的公園裡遊玩,身穿巴黎時髦服飾的婦女乘坐的馬車,這一切都像那些古老的油畫裡所表現的巴黎風光一樣。但是像麻風病灶似的德國佔領的跡象到處可見:大塊的標語牌,上面用黑色字母寫著「協和廣場」和「士兵戲院」等字眼;黃色的牆報,上面公佈了被處決的破壞分子的長長名單,緋紅色的卍字旗飄拂在官方大樓和紀念碑上,飄拂在凱旋門和埃菲爾鐵塔上,飯店外面用粉筆寫上的德語菜單,德軍軍車在空蕩蕩的林陰大道上飛馳,以及下班後穿著灰綠色軍服的德國士兵帶著照相機在人行道上醉醺醺地散步。有一次,娜塔麗碰上一個吹吹打打的軍樂隊帶領一個踏著鵝步的衛隊沿著愛麗捨田園大街走向凱旋門,鼓聲咚咚,伴有刺耳的軍樂聲,卍字旗隨風飄揚;只要看上一眼這種奇特的景象,就會意識到佔領意味著什麼。    
    人類的心靈因能隨遇而安而得以挽救。娜塔麗只要在圖書館裡埋頭工作,或和路易斯一起度過黃昏,或者午飯後沿塞納河一邊溜躂,一邊看看書攤,也就放下心了。每星期一次,她到瑞士公使館報到。有一天路易斯病了,她只好呆在家裡,一位身材頎長、衣著考究的年輕瑞士外交官到她家裡訪問,看看是否情況正常。這就足以使人安心了。巴黎似乎沒有馬賽那樣可怕,人們看上去不那麼膽戰心驚。吃得也好一些,警察也比較文明。    
    三個星期之後,埃倫被遷到療養院,住進一間窗口對著花園的房間。他還衰弱、渴睡,幾乎不能說話。他對這種優待似乎受之無愧。但娜塔麗心裡感到納悶。把病人送到巴黎來這件事在她看來本無什麼出奇。因為巴登—巴登的醫生說過,那所美國醫院有第一流的醫務人員,她的叔父在那兒要比在法蘭克福好一些。巴黎本身更使人感到愉快,這是巴登—巴登難以比擬的。不過,一層恐怖的陰影一直籠罩在她的心頭,像一個小孩對於一間長年上鎖的房間的神秘感到恐怖一樣。這是一種對不可知的事物的恐怖。在這個處於德國人佔領下的城市裡,她叔父所受到的優待和她自己享有的自由使她心神不定,她認為這是個難解之謎,而不是他們時運特別好。當謎底終於在美國圖書館裡揭開的時候,她感到的與其說是驚奇,倒不如說是打開了一間上鎖的黑暗房間時那種恐怖。    
    伯爵夫人從外面一間辦公室裡喊道:「娜塔麗,我們來了一位客人。是你的老朋友。」    
    她正在後邊房間裡,蹲在書堆中填寫書目。她用手掠一下披在臉上的頭髮,匆忙走進辦公室。站在辦公室裡的是韋爾納·貝克,他一邊喀嚓一聲立正,一邊鞠躬,瞇起眼睛露出友好的笑容。    
    「德國大使館的公使,」伯爵夫人說,「為什麼你沒有告訴過我你認得韋爾納?」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五章(3)

    自從離開錫耶納以後,她從沒穿過夜禮服。在錫耶納,儘管她那時還受到意大利人的臨時軟禁,她有幾次晚間外出時還穿過一套褪色的長禮服。而今,她只有手提箱所帶的幾身出門旅行的服裝穿來穿去。那天晚上,在娜塔麗深受震驚的精神狀態中,穿上伯爵夫人為她弄到的灰姑娘的華麗服飾,似乎是對現實的一種怪誕的嘲弄,像是被執行絞刑前顯示其女性美的最後一次陰森可怕的機會。這套衣服很合身;伯爵夫人那個表妹的身材正好和她一樣。娜塔麗在把平滑的、珠母似的絲襪拉上她的雙腿,一直拉到大腿上的吊襪帶的時候,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湧上心頭。在今天,即使是一個富有的巴黎婦女,她從哪兒可以弄到這樣的絲襪呢?如果穿上這樣的一身打扮在太平歲月裡和拜倫出去歡度一個良宵而不是現在這樣面臨一場使人寒心的惡夢,那將是什麼樣的滋味呢?    
    為了配上那套時新的灰縐絲禮服,她在搽脂粉的時候真是費盡心機。但她只有一些起碼的、因為久已不用而乾裂的化妝品:一罐胭脂、一支唇膏、一段畫眉筆的筆頭以及一些睫毛油。路易斯睜大了好奇的眼睛望著在化妝的母親,好像她在點火自焚一樣不可思議。她還在塗脂抹粉的時候,那個頭髮灰白的照看小孩的女人探頭進來說:「夫人,您那位先生來了,他在樓下坐在汽車裡——呀,夫人,您漂亮極了!」    
    除了接受貝克的令人膽戰心驚的邀請之外,別無選擇。即使有其他辦法,她也沒膽量去試一試。那天,在他離開圖書館時,伯爵夫人幽默地評論道:「嘿,德國公使,還有《費加羅的婚禮》!真不錯。」娜塔麗脫口而出:「可是他怎能這樣?除了我是個敵僑以外,他也知道我是猶太人。」    
    伯爵夫人噘起薄薄的、老得起皺紋的嘴唇——她們以前從未談過這個問題——笑嘻嘻地回答說:「親愛的,德國人喜歡怎樣干就怎樣幹嘛,他們是征服者。問題是,你穿什麼?」    
    至於娜塔麗和貝克的關係,她問也沒問。也沒一句帶刺的話。她只是興致勃勃地著手為一個準備在巴黎上流社會度過一個夜晚的女伴配備衣飾。伯爵夫人的表妹是個皮膚黝黑的齙牙年輕女人,她看到伯爵夫人帶了這個美國姑娘突然出現在她的寓所時感到迷惑不解。她話不多說,也看不出是否高興,只是溫順地把伯爵夫人要的華麗服飾拿出來。伯爵夫人對每一件衣飾都作出評價,她甚至堅持要一瓶上等香水。伯爵夫人這樣做到底是出於好感,還是為了討好德國公使,娜塔麗實在看不出來。她就是這樣幹,而且幹得乾脆利索。    
    路易斯傷心地看著他媽媽沒有吻他一下就走了。她覺得嘴唇粘而油膩,生怕弄髒了兒子,也怕弄髒自己。在樓下,她披上一件紫紅色附有帽罩的天鵝絨斗篷,這時她畢竟體會到一個女人在穿上盛裝時的興奮心情。她確實漂亮,他是個男人,而她是在瑞士當局保護之下。幾個月來,在這些沒完沒了的苦惱日子裡,這是她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但她是個過來人,她在思想上準備好進行一次奮不顧身的自衛。    
    在發出藍光的街燈下,在一輪明月的光輝裡,一輛梅塞德斯牌汽車停在那兒。他一邊輕聲說了幾句讚美的話,一邊走出來為她打開車門。這是個暖和的夜晚,陳年的老屋前面有圍欄的花園裡正在開花的樹叢飄來陣陣清香。    
    在他發動汽車的時候,娜塔麗說:「恕我大膽問你一聲,你怎麼能夠和一個猶太女人一起出去呢?」    
    他那嚴肅的臉龐在儀表板發出的微暗的紅光中露出微笑。「大使知道你和你的叔父在巴黎,德國秘密警察當然也知道。他們都知道我今晚請你去看歌劇。沒有其他的人敢過問你是誰。你有點擔心嗎?」    
    「非常擔心。」    
    「我能做些什麼使你安心呢?是不是你不願意去?我最不想幹的事情就是強迫你去度過一個不愉快的夜晚。我本來以為你會喜歡的。我請你出去玩原是為了表示友好,至少是為了表示和解的願望。」    
    娜塔麗想,如有可能,她有必要弄清楚這個人居心何在。於是她說:「好吧,我已經打扮好了。感謝你的盛情。」    
    「你真的喜歡莫扎特嗎?」    
    「當然。我好多年沒聽過《費加羅的婚禮》了。」    
    「我真高興湊巧選中了這個好節目。」    
    「我們到巴黎這件事你已經知道多長時間了?」    
    「亨利夫人,我知道你們在盧爾德。」在漆黑的、空蕩蕩的馬路上,他緩慢地開著車子。「你知道,溫斯頓‧丘吉爾在非洲戰役進行時曾慷慨地對隆美爾表示過敬意。『越過戰爭的鴻溝,』他說,『我向一位偉大的將軍致敬。』你的叔父是一位傑出的學者,亨利夫人,但他不是一個能幹的會辦事的人。從錫耶納逃到馬賽肯定是你出的主意。你們的逃亡使我處於非常為難的地位。不過,『越過戰爭的鴻溝,』我向你致敬。你有勇氣。」    
    貝克用左手把住駕駛盤,他向娜塔麗伸出他那短而粗的右手。娜塔麗只好和他握了握手。這隻手又濕又冷。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盧爾德的?」她不自覺地在斗篷上揩了揩手,又希望他沒發覺。    
    「因為有人設法使你們獲得釋放。法國人馬上通知我們,很自然……」    
    「什麼?有人設法?我們不知道有過這樣的事情。」    
    「真的嗎?」他驚異地轉過頭來。    
    「我從來沒聽說過。」    
    「很有意思。」他點了幾下頭。「好吧,在華盛頓有人曾試探過,是否可以作出安排,讓你們靜悄悄地越境進入西班牙。你們在這兒出現使我感到寬慰。我擔心你們出了什麼事情。」    
    娜塔麗大吃一驚。是誰在設法使他們獲得釋放?這對他們目前的困難處境又發生過什麼作用?「原來是這樣你才知道我們在哪兒的。」    
    「哦,我遲早會查明的。在大使館,我們一直密切注視你們這夥人。各式人等都有,是嗎?外交官、記者、貴格會教徒、婆娘們、孩子們,等等!附帶說說,維多利亞療養院的醫生今天告訴我,你的叔父好得多了。」    
    娜塔麗默不作聲。過了片刻,貝克接下去說:「你覺得德·尚布倫伯爵夫人是個有趣的女人嗎?很有文化,是嗎?」    
    「很有意思的人,當然。」    
    「對,這對她是個恰如其分的說法。」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五章(4)

    閒談到此結束。從一片漆黑中走進燈火輝煌的劇院休息室使娜塔麗感到目眩。時間機器把她送回到一九三七年的巴黎。目前的景象和她跟萊斯裡‧斯魯特一起去看戲的那些夜晚沒什麼兩樣,只是現在多了些零零落落的穿德軍制服的軍人。這是她記憶中的巴黎的精華薈萃之處,雄偉的休息室、大理石圓柱、豪華的樓梯、豐富多彩的雕像。身穿雨衣的長髮飄散的學生帶著身穿短裙的女友,擠在勞動人民中間擁向低價座位的入口處;一對對中產階級輕鬆自在的夫婦走向正廳;還有像一流細水那樣穿過人群的衣飾華麗奪目的上流人物。氣氛活躍,典型的法國語音語調,一張張面龐——也許比往日消瘦了些或蒼白了些——多半是法國人的面龐,而且為數不多的幾個灑脫超群的是徹頭徹尾的純種法國人。尤其是婦女,那些永遠是雍容華貴的巴黎婦女,髮式別緻,濃裝淡抹,在回眸顧盼之際,在轉動赤裸的手臂或發出輕快笑聲之際,處處表現出她們善於顯示自己和取悅他人的藝術。她們有的是伴著穿晚禮服的法國男人、有的是和德國軍官在一起。在等而下之的人群當中,德國士兵也帶著法國姑娘,她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容光煥發,像小貓那樣活潑歡快。    
    也許因為娜塔麗正處於興奮狀態——近在身邊的貝克博士使她的腎上腺素不停地發揮作用——她在突然進入劇院休息室時使她感到目眩的不僅僅是強烈的燈光,而且是使她良心不安的一閃念。她心想:遭到盟國報章和戴高樂廣播嘲弄和痛罵的「通敵者」是些什麼人呢?原來這些人就是。可不是嗎?他們是法國人。他們是人民。他們打敗了。為了打贏上次戰爭,他們曾經血流成河。他們付了二十年的稅,做了他們的政客要求他們做的事情,修築了馬奇諾防線,在德高望重的將軍帶領下走向戰爭。如今德國人佔領了巴黎。好吧!我可不在乎!如果美國人能來拯救我們,那就上上大吉。在此期間,他們在德國人下面繼續按法國人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既然是苦難重重而歡娛很少,這就更應當盡情享受這些歡樂的時刻。這時娜塔麗覺得她有點理解德‧尚布倫伯爵夫人了。在和貝克一起穿越人群走向座位時,她體會到有一點不同於一九三七年。在當年,在每次演出歌劇時,觀眾中總有許多猶太面孔。而今天,一張猶太面孔也看不見了。    
    序曲的頭幾個音符像是掠過豎琴琴弦的清風一樣掠過她的神經,引起了不寒而慄的震顫。由於處在極度緊張狀態,她震顫得更厲害。她試圖全神貫注地傾聽音樂,但聽了幾個小節以後,貝克透露的一點消息又閃現在她心頭。他們呆在盧爾德的時候,究竟是誰作出徒勞的、帶來不利影響的試探?在她苦苦思索、心事重重的時候,帷幕升起,舞台上出現了可與昇平歲月裡任何佈景媲美的富麗堂皇的佈景。費加羅和蘇珊娜,兩位都是第一流的歌唱家,立即便進入了他們的聲情並茂的不朽的喜劇情景中去。儘管這場《費加羅的婚禮》演得很出色,但娜塔麗卻未能領略多少。她內心中正在為眼前的困境忐忑不安。    
    貝克事先預訂了一間比較小的休息室,裡面一張小桌子,以供幕間休息時享用。侍者點頭為禮,以親切的笑容迎接他們。「晚安,夫人,晚安,公使先生。」他敏捷地帶走了「保留席」牌子,接著送上香檳和糖餅。    
    「順便提一下,」貝克吃著糕點、呷著酒,對那些歌唱家發表了一些頗有見地的評論之後說,「我最近重讀了你叔父的廣播稿。他確實是有先見之明,你瞭解這一點嗎?他在一年前所寫的東西正是今天盟國陣營裡人們廣泛議論的東西。亨利‧華萊士副總統最近發表一次演說,他說的話很可能是從你叔父的廣播稿裡剽竊來的。肖伯納和羅素之流的最高超的思想家也都在說這些話。真奇怪。」    
    「我近來和盟國陣營可沒什麼接觸。」    
    「是這樣。嗯,我手裡有那些報道的剪輯。等傑斯特羅博士好一些的時候,他應該看看這些東西。我一直很想發表他的稿子。說真的,所謂必須再加潤飾的說法是根本沒有道理的。這些稿子都是珠璣好文章。都是傳世之作,它們顯示出一種美妙的理智的進程。」侍者為他斟酒時,貝克停頓了一下。娜塔麗用嘴唇舔了舔酒。「你認為他現在願意廣播這些稿子嗎?也許在巴黎電台?說真的,他正欠我這筆債呢。」    
    「像他現在這樣衰弱,怎能討論這樣的事情。」    
    「但他的醫生今天告訴我,他在兩三星期後可望復元。他在維多利亞療養院過得還舒服麼?」    
    「他在各方面都受到最妥善的照顧。」    
    「那好。我堅持要做到這一點。法蘭福克醫院是一所很不錯的醫院,但我知道他在這兒要愉快些——呀,第一次鈴聲響了,你幾乎還沒碰過你的酒呢。是酒不好嗎?」    
    娜塔麗一口喝乾了酒說:「酒很好。」    
    這以後,有如洪流奔騰的美妙音樂在娜塔麗聽來像是奔馳在遠方的列車。當歌唱演員在舞台上以各種可笑的偽裝出現、在糾纏不清的誤會中相互戲謔時,各種可怕的可能性相繼在她心頭湧現。又一次,最壞的可能性正在變成現實。把病人送往巴黎醫院之舉絕非偶然。貝克博士本來就想把他們弄到這兒來,他等待時機,並利用了埃倫不幸生病這個機會來實現他的企圖,因為如果採用更野蠻的手法可能會使他在瑞士人面前交待不過去。那麼現在又將怎樣呢?埃倫還是可以找借口拒絕廣播,即使他同意,這樣做會不會反而決定了他的命運,可能還有她的命運?顯然他可以在回到美國之後馬上就否認這次廣播,而且貝克博士是個聰明人,他不會不估計到這個可能性。因此,德國人一旦把那些錄音弄到手,他們會千方百計把埃倫留住不放,很可能也不讓她離開。考慮到他們現在所處的不牢靠的地位,瑞士人提供的「保護」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有效嗎?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五章(5)

    然而,如果埃倫斷然拒絕韋爾納·貝克的要求,那又會發生什麼情況呢?在福隆尼卡,他已使用過那種拖延策略了。    
    他們已經墜入陷阱,無法脫身;或者說,在她看來是如此。坐在巴黎歌劇院內,穿戴著別人的衣飾,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敏感的胃由於剛吞下的那杯酒而在折騰著她,身旁是個彬彬有禮的、很有才智的男人,耶魯大學的畢業生,談吐舉止完全是個有教養有文化的歐洲人,而他的所作所為歸結起來無非是以一個隱隱約約的可怕的未來威脅她和她的孩子。這一切是可以想像到的最可怕的感覺。而且這並不是一個她醒來時便會消逝的荒謬的惡夢;這是活生生的現實。    
    「太動人了,」貝克博士說,這時帷幕在熱烈的掌聲中徐徐下降,歌唱演員們走到台前謝幕。「現在去吃晚飯怎樣?」    
    「我必須回家照看孩子,貝克博士。」    
    「你能很早就回到家裡,我保證。」    
    他把她帶到附近一間擁擠的、燈光暗淡的飯店。娜塔麗在以前聽說過這地方:價錢昂貴,學生休想問津,而且要早一天訂座。在這裡,穿軍服的德國人不是禿頭的就是頭髮灰白的將軍。法國人多半是大腹便便和禿頂的。她認出兩個政客和一個名演員。女人當中有些頭髮灰白,身段豐滿,但大多數都是高雅的年輕巴黎女郎,衣飾迷人,充滿魅力。    
    甚至食物的氣味也使她作嘔。貝克勸她試試盧瓦爾的鮭魚;這間飯店是目前在巴黎惟一可以吃到盧瓦爾鮭魚的地方。她婉言謝絕,卻點了一盆煎蛋卷,但蛋卷端上來後她只吃了一點點,而貝克卻安詳地、貪婪地吃著他的鮭魚。在他們四周,那些德國人和富裕的法國權勢人物和他們的女伴一邊吃鴨子、活殺的整魚和烤肉,一邊暢飲美酒;他們時而爭辯,時而嬉笑,幸福到極點。這是難以相信的景象。巴黎的配給制度很嚴格。報章上儘是針對食物短缺的特寫以及辛辣的諷刺小品。在療養院裡,埃倫每天能吃到一份配給的牛奶蛋凍。這種只消一隻雞蛋就能製成的蛋凍已被認為是上等點心了。但只要有足夠的權勢或金錢,至少在這個不為人知的綠洲裡,巴黎還是巴黎。    
    在貝克的力勸下,娜塔麗喝了一點白酒。這個人正在幹的事情,她想,實在是卑劣之極。豪華的款待使她軟化,同時在吃晚飯的時候連哄帶騙地提出他的要求,施加赤裸裸的壓力。甚至在菜還沒端上來以前,他又開始向她軟硬兼施了。當他們第一次在盧爾德出現時,他說,設在巴黎的德國秘密警察總部已經打算把他們作為持偽造證件從意大利逃脫的猶太難民立即逮捕。幸而奧托·阿貝茨大使是個有教養的、高尚的人。多虧阿貝茨博士幫忙,他們才得到達巴登—巴登。阿貝茨博士懷著極大的熱情審閱了傑斯特羅博士的廣播稿。在阿貝茨博士看來,要使這場戰爭取得積極的成果,惟一的途徑是讓英美兩個盟國看到德國正為它們而戰。為保衛西方文明抗擊野蠻的斯拉夫帝國主義而戰。對阿貝茨大使來說,凡有助於促進與西方取得諒解的任何事情都是非常重要的。    
    這是糖衣。藥丸在他們進餐時出現了。貝克咂著嘴吃鮭魚時若無其事地把這顆藥丸塞給了她。他讓她知道,德國秘密警察要逮捕他們的壓力從未停止過。秘密警察急於審訊他們關於他們從錫耶納到馬賽去的經過。警察畢竟要盡到自己的責任。阿貝茨博士迄今為止一直在庇護著傑斯特羅博士,貝克說,不然的話,秘密警察會毫不延遲地把他們抓走。一旦發生了這種情況,以後的事情貝克就不能負責了,儘管他對此會感到無比痛苦的。在這種情況下,瑞士提供的外交上的保護措施會像稻草籬笆一樣阻擋不住熊熊烈火。瑞士當局已有他們違法逃離意大利的全部記錄。在娜塔麗和傑斯特羅博士兩人確鑿的犯罪記錄面前,瑞士當局是無能為力的。奧托·阿貝茨博士是他們的庇護者,也是他們的希望。    
    「好吧,」貝克博士把車子停在她家門口,關掉馬達時說,「我相信今晚過得還是不錯吧。」    
    「承蒙盛情款待,又看戲,又吃飯,非常感謝。」    
    「我很高興。我說,亨利夫人,儘管你經歷了曲折多變的途徑,看起來你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可愛。」    
    天啊!難道他還要勾引她嗎?她匆忙而冷淡地說:「我身上的衣服沒一件不是借來的。」    
    「伯爵夫人?」    
    「是,伯爵夫人。」    
    「我也是這樣想的。阿貝茨博士正在等候我向他報告今晚我們的情況。我能告訴他什麼呢?」    
    「告訴他我很欣賞《費加羅的婚禮》。」    
    「那他一定非常高興,」貝克閉起眼睛笑著說,「但他最感興趣的是你對廣播所持的態度。」    
    「那要由我叔叔決定。」    
    「你自己並不立即拒絕這個建議?」    
    娜塔麗滿腹怨恨,她想,如果他要求於她的僅僅是和她睡覺——儘管想到這裡不由週身起雞皮疙瘩——事情可要簡單得多。    
    「我沒有多大的選擇餘地,是嗎?」    
    他點了點頭,陰影遮沒的臉上出現了笑容。「亨利夫人,如果你懂得這一點,我們今晚就不算白白度過了。我真想看一看你那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但我猜想他已經睡了。」    
    「哦,已經睡了幾個小時了。」    
    貝克一言不發,只對她笑,過了好久,他才下了汽車為她打開車門。    
    房間裡漆黑一片。    
    「媽媽?」完全清醒的喊聲。    
    娜塔麗扭亮了電燈。起坐室裡路易斯的小床旁,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在打瞌睡,身上蓋著一條毯子。路易斯正在坐起身來,儘管淚痕滿面,他現在眨著眼睛,破涕為笑了。燈光驚醒了老太太。她因為睡著了而表示歉意,然後打著呵欠蹣跚地走出去了。這時,娜塔麗趕快用一塊破毛巾把脂粉全抹掉,並用肥皂把臉洗擦乾淨。她走到路易斯身邊,擁抱他,吻他。他依偎在她懷裡。    
    「路易斯,你該睡了。」    
    「是,媽媽。」自從到了科西嘉以後,他一直用法語叫她媽媽。    
    當他舒適地蜷縮在毯子下面的時候,她用意第緒語唱起搖籃曲來。自從到了馬賽以後,這首搖籃曲就成為他在臨睡前非聽不可的歌曲。    
    寶寶睡在搖籃上,底下有頭白山羊。    
    小小山羊幹什麼,寶寶長大也干它。    
    葡萄乾和杏仁,睡吧睡吧,小寶寶。    
    路易斯半醒半睡地跟著一起唱,孩子咿呀學語,把意第緒語唱得走了樣。    
    葡萄乾和杏仁,睡吧睡吧,小寶寶。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五章(6)

    第二天,伯爵夫人一看娜塔麗的臉,就知道昨天晚上出去看歌劇並不完全是一件樂事。娜塔麗把兩包衣物放在辦公桌旁的時候,伯爵夫人就問她昨天晚上過得怎樣。    
    「不錯。你的表妹真是慷慨。」    
    說完這句話,娜塔麗立即走到自己的小辦公室裡去弄目錄卡了。過了一會兒,德·尚布倫伯爵夫人走了進來,掩上了門。「怎麼了?」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問,這種語調和一個法國貴婦完全不相稱。    
    娜塔麗無言對答,只是把驚魂未定的眼光瞪著她。娜塔麗不知道她周圍還有什麼樣的陷阱,因此不敢貿然舉步。她可以信任這個通敵的女人麼?這個問題,以及其他一些同樣難以解答的問題,使她徹夜未眠。伯爵夫人在一張小小的圖書館凳子上坐了下來。「快,我們倆都是美國人。說吧。」    
    娜塔麗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全告訴了德·尚布倫伯爵夫人。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由於過度緊張,她兩次啞了嗓子,不得不喝一些玻璃瓶裡的水。伯爵夫人一言不發,眼睛像鳥眼一樣發亮。娜塔麗說完之後,她說,「你最好馬上回到巴登—巴登去。」    
    「回到德國?那有什麼好處?」    
    「能為你提供最有效的保護的是代辦。塔克是個激烈擁護『新政』的人,但他是精明強幹的硬漢子。你在這裡沒有律師。瑞士人只能裝裝樣子。塔克是會跟他們斗的。他可以威脅對被拘留在美國的德國公民進行報復。你們現在的處境是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再提抗議就來不及了。旅途勞頓,你叔叔受得了嗎?」    
    「如果他必須走的話,他是願意走的。」    
    「告訴瑞士人,你們要回到你們那夥人那裡去。你的叔叔很想念他那些記者同行。德國人沒有權力硬把你們留在這裡。採取迅速行動。請他們立即和塔克取得聯繫,並安排你們返回巴登—巴登,否則就讓我來辦。」    
    「把你自己捲進去太危險了,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翻動兩片薄嘴唇,露出堅強不屈的笑容,隨即站了起來。「我們去找伯爵談談。」    
    娜塔麗一起過去。這不失為一條計策;除此以外她也是山窮水盡了。伯爵夫人到了醫院便進去了,娜塔麗繼續往前走,獨自去療養院。埃倫元氣未復,對有關貝克的事情他無從作出強烈的反應。他只是搖頭,並低聲說,「這是報應。」至於回到巴登—巴登去的建議,他說他讓娜塔麗全權決定。他們必須做對她自己和路易斯最有利的任何事情。如果決定走的話,他覺得他的身體是吃得消的。    
    當娜塔麗和伯爵夫人在醫院裡再度碰頭時,伯爵已經和瑞士公使談過。公使答應和塔克取得聯繫,並安排他們回巴登—巴登。他估計不會有什麼困難。    
    看起來也不至於有任何困難。瑞士公使館第二天給圖書館裡的娜塔麗打來電話,告訴她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德國人已批准他們回去,火車票已經到手。不過不能直接打電話給在巴登—巴登的塔克,電話必須通過柏林的交換台轉過去。但他們估計能在傑斯特羅離開巴黎以前通知他。同一天下午,瑞士人又來了電話:出現了意外困難。阿貝茨大使本人對這位著名    
    的作者很感興趣。他已派出他的私人醫生去為傑斯特羅進行檢查,以便確定病人現在是否適於旅行。    
    娜塔麗一聽到這個消息,就知道沒有希望了。的確是這樣。第二天瑞士公使館通知說,那位德國醫生宣稱傑斯特羅過度虛弱,一個月內不能旅行。阿貝茨大使因此認為他不能承擔讓他離開巴黎的責任。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六章(1)

    歐洲堡壘的瓦解    
    (摘自阿爾明‧馮‧隆將軍所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陸、海、空戰役》    
    一書的後記《作為軍事領袖的希特勒》)    
    英譯者按:阿爾明‧馮‧隆的後記栩栩如生地描述了元首的活動,尤其是在他即將完蛋時的活動。在這本回憶錄裡,隆對希特勒的分析極其嚴格無情,遠遠超過對軍事行動的分析。他的德文原著的編輯指出,這篇回憶錄是隆在臨終的病榻上起草的,未經修改。    
    回憶錄開頭部分是這樣的:    
    在最高統帥部裡,我有機會在阿道夫·希特勒身邊觀察了他四年多。享有同樣機會的凱特爾和約德爾兩人已被盟國絞死。凡是熟悉元首的將軍多半被他處決,或積勞病逝,或戰死疆場。我從未見過任何軍事回憶錄是把他作為一個人來描繪的。古德裡安和曼施坦因的著作對他的生活側面都略而不談,這是可以理解的。    
    在我的戎馬生涯裡,我曾說過,作為一個政治家,他表現出機敏和鼓舞人心的力量,並曾引證過他在作出戰略和戰術方面的戰爭決策時,尤其是作出牽涉到使敵人措手不及的決策時,所表現的非凡才能。我曾表明,在他的威望達到最高峰的時刻,他在我們眼中已成為再生德國的靈魂。我也提到過他的嚴重缺點,作為一個最高統帥,這些缺點導致了浩劫。    
    就他的人品而言,他在逆境中越來越暴露出他的卑劣和醜惡的性格。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遇刺後,他的所作所為顯示出他的真實面目。在觀看一些德國將領被處決的電影時,我坐在他身邊。這些偉大的德軍將領都是我敬愛的上級和摯友,他們赤身裸體被套上用鋼琴弦製成的絞索活活勒死,他們的雙眼從變色的臉盤裡突出,紫色的舌頭伸了出來,血和屎尿沿著急促扭動的軀體流下。面對這種景象,他心滿意足地盯著看,咯咯地笑,並鼓起掌來。不管是誰,在看到這種情景之後,只能對阿道夫·希特勒感到厭惡。    
    如果德國有朝一日能再度興起,我們必須根除這些政治上和文化上的弱點,這些弱點使我們跟隨這樣一個人走向失敗、恥辱和被瓜分的狀態。有鑒於此,我把我在最高統帥部裡所目睹的情況寫成下文,作為我個人對元首的不留情面的描述。    
    這跟隆在《陸、海、空戰役》第一卷中使用的種種贊詞相去甚遠;如「一個浪漫主義的理想主義者,一個嚮往達到人類的可能性的前所未有的高峰和深度的偉大理想的鼓舞人心的領袖,同時也是一個賦有鋼鐵意志的冷靜的謀略家,他是德國的靈魂」。    
    看來,隆決定在未死之前對元首作出坦率的、公正的評價。也可能是,在描述勝利年代時,隆對他比較同情;後來,在從事第二卷寫作時,潰敗的痛苦重新湧上心頭。不管怎樣,後記是把希特勒作為一個不光采的人物的寫照,同時也是對這場戰爭的一個生動的概括。我的《世界大屠殺》的譯文的最後部分是一些概述戰爭進程直到最後一刻的節錄。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六章(2)

    突尼斯與庫爾斯克    
    希特勒吹噓的那個有名無實的「歐洲堡壘」純粹是宣傳伎倆,它顯而易見地在一九四三年七月已開始土崩瓦解,那時候紅軍粉碎了我們在庫爾斯克的大規模夏季攻勢,英美聯軍在西西里登陸,墨索里尼垮了台。    
    這些災難是希特勒所犯的最嚴重的、最愚蠢的錯誤的直接後果:斯大林格勒和突尼斯。我在突尼斯視察歸來後告訴希特勒,隆美爾的判斷是正確的,他認為我們在凱塞林山口對沒有經驗的美軍取得的勝利是短暫的,我們最終無法越過敵國海軍控制下的海洋對三十萬意大利和德國軍隊提供後勤支援。但戈林輕率地向希特勒保證,突尼斯離意大利近在咫尺,「並腳一跳就到了」,德國空軍能夠源源供應那裡的部隊。儘管戈林對斯大林格勒曾誇下完全一樣的海口而後來卻可恥地無法實現其諾言,希特勒還是相信他,繼續向北非投入大量軍隊,而事實上他應該把已經到達那裡的部隊撤回來。如果他當時把那些部隊全部撤到意大利作為後備力量,他本來可以把盟國部隊全部逐出西西里,並使意大利得以繼續戰鬥下去。突尼斯一役我方遭受大量傷亡後,我們的南方戰線從此一蹶不振。    
    在庫爾斯克的攻勢同樣是考慮不周的。七月七日,我的兒子赫爾穆特在曼施坦因指揮下坦克營的先頭部隊中戰死。如果沒有我這個父親作為榜樣,他也許不會成為一個職業軍人。他原來是個好學的、溫順的孩子。他在被稱為「城堡」行動的一次大規模的、勞而無功的戰役中陣亡。這次行動是德國戰略主動權的最後一口氣。    
    和古德裡安及克萊施特一樣,我是反對「城堡」行動的。英美聯軍很快將要對大陸的某一點發動攻擊,我們必須騰出手來保持機動性,直到我們知道敵人的打擊目標。明智的做法應該是使我們在東方的各條戰線都成為直線,集中強大的後備部隊,讓俄國人先發動攻擊,然後像在哈爾科夫一樣進行反擊,粉碎他們的攻勢。曼施坦因是這種反手擊球 的老手,如果蘇聯人再度受到一次這樣血淋淋的挫折,他們將會在秘密和談中表現得更為靈活。俄國人已顯示出他們有意和談,但他們的要求還是過於趾高氣揚,不切實際。毫無疑問,希特勒想在庫爾斯克取得的東西是一次能改善他和斯大林討價還價地位的巨大勝利。    
    但曼施坦因和克魯格對這個「城堡」計劃可謂一見鍾情。像一個演員在有人要他在一出壞戲中擔任主角時欣然同意並希望演出一舉成功一樣,將軍們醉心于歸他們指揮的大規模作戰計劃。針對我們在曼斯坦因指揮的南方軍團與克魯格指揮的中部軍團之間的戰線,俄國人發動了冬季反攻,並在這條戰線的關鍵地點,也即在庫爾斯克城周圍,深入我方陣地,形成一個向西的凸出部。曼施坦因和克魯格必須以裝甲部隊從南北兩個方向作鉗形運動,切斷這塊凸出部,形成一個口袋,一反斯大林格勒的戰局,捕捉一批俄國戰俘,然後通過這個在蘇聯戰線上打開的缺口繼續進軍,去爭取天曉得是什麼樣的巨大勝利。    
    這是個使人陶醉的景象,但我們力不從心,缺少本錢。希特勒老是吹噓他有多少個師可以投入戰鬥。我們的確有許多這樣的「師」,但這些數字全是扯淡。差不多所有這些師都是兵員不足,而且已經陣亡的將士都是其中的精華和主要的戰鬥力量,剩下的多半是軟弱的行政勤務人員。其他的師已被消滅,僅僅是圖表上的一些名存實亡的番號而已。但希特勒命令「重編」這些部隊。看吧!只要他吹一口氣,這些部隊又在——他心目中——重新出現,那些他在伏爾加河沿岸、高加索和突尼斯等地揮霍殆盡的、訓練有素的、滿員的戰鬥隊伍。他在逃避現實,逐漸退入一個夢幻世界,他在那裡仍然是歐洲的霸主,指揮著全球最強大的軍隊。這個夢幻世界一直存在,直至他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偏執狂。但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以前,從這個隱蔽的夢幻世界裡不斷發出失卻理智的命令,那些在嚴酷的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德國戰鬥人員只能惟命是從。    
    而且,正當德軍在下坡路上滑下去的時候,紅軍卻在恢復力量並日益壯大。蘇軍將領兩年來一直在研究我們的戰術。美國租借物資的卡車、罐頭食品、坦克、飛機加上來自烏拉爾山脈後面工廠的俄國新坦克使俄國部隊的戰鬥力量大大加強。俄國人的無窮無盡的人力資源為他們的部隊提供新的真正的而非虛幻的戰鬥力量。我們的情報部門已經告誡我們要考慮所有這些不利因素,但希特勒置若罔聞。    
    即使是這樣,如果按原計劃在五月份發動庫爾斯克攻勢,本來還有機會取得順利進展,那時俄國人在進行反擊之後已精疲力竭,而且在突出部還立腳未穩。但他卻把攻勢推遲六個星期,以便試用我們最新式的坦克。我當時就警告約德爾,這樣做會把「城堡」行動正好推遲到英美聯軍可能在歐洲開始登陸的一段時間內,但跟往常一樣,我被置之不理。俄國人抓緊時機,以地雷、壕塹、反坦克掩體等加固庫爾斯克突出部的後部,同時把越來越多的部隊調到前線。    
    我們的情報提到有五十萬節滿載兵員和物資的鐵路車皮正在進入這個突出部!希特勒的反應是把更多的師和空軍聯隊撥歸「城堡」行動使用。和美國人打撲克牌一樣,雙方的賭注不斷增加,直至希特勒把和他在一九四○年整個西線戰役中使用的同樣多的坦克投入這次戰役。由於攻勢被拖延了兩個月,即使是曼施坦因和克魯格也在認真重新考慮之後提出不同的意見。儘管如此,希特勒最後仍在七月五日下令進攻。接著發生了世界上規模空前的一次坦克戰和空戰,以及一次徹底的慘敗。我們的鉗形攻勢在俄國人固定的防禦陣地以及成群的坦克面前遇到很大的困難,結果僅能取得縱深數英里的突破。攻勢只持續了五天,南北兩面都面臨重大挫折。這時盟國部隊在西西里登陸了。    
    希特勒作出什麼樣的反應呢?在一次匆忙召集的會議上,他假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向大家宣佈,既然英國人和美國人為他提供機會,讓他可以在地中海這個「真正的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戰區」殲滅他們,「城堡」行動將予以撤銷!他就這樣從他的失敗中脫身出來。沒有一句告罪、引咎、或認錯的話。我們剩下的十八個最好的裝甲和摩托化師,一支我們理應作為珍貴後備部隊保存起來的永遠也不能補充的打擊力量,就此付諸東流。希特勒為了追求昔日的蔚為壯觀的歷次夏季攻勢的迷夢,毫不吝嗇地在庫爾斯克戰場上把它們丟掉。「城堡」戰役之後,德國的一切攻勢都完了。我們在後來發動的任何攻擊都是旨在延緩最終失敗的戰術上反撲。    
    希特勒不久就懂得我們不能隨便「撤銷」一次重大的攻勢。還有一個值得考慮的小小問題,敵人。在庫爾斯克突出部兩側,俄國人發動反擊,不到一個月內就解放了在我們東線的兩個中央支撐點——奧廖爾和別爾哥羅德兩座城市。「城堡」戰役之後,我軍全線緩慢地但不可抗拒地在俄國人的推進面前土崩瓦解。俄國人這次進軍一直打到勃蘭登堡門才停下來。如果說斯大林格勒是東線的一個心理上的轉折點,那麼庫爾斯克就是軍事上的樞紐。    
    這裡不是我傾訴思子之情的地方。他在向庫爾斯克進軍中陣亡。自此以後,數以百萬計的德國兒子為了保住希特勒和戈林之流的腦袋將在步步後撤中獻出生命。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六章(3)

    墨索里尼的垮台    
    與此同時,我到西西里和羅馬進行觀察後深信意大利即將退出戰爭或者倒向敵人。我看到我們為了減少損失有必要在意大利皮靴北端的亞平寧山脈組成堅強的防線。在意大利堅守不動的企圖不會帶來好處。戰爭一開始,這個國家就成為一張毫無用場的大嘴,它吞下大量德國戰爭物資而從不發揮任何作用。南方戰線是個慢性膿腫。我們歡迎盎格魯-撒格遜人去佔領並供養意大利,我在總結報告裡寫道,這樣我們部隊可以騰出手來協助穩定東線並保衛西線。    
    當我把我的看法在貝希特斯加登告訴凱特爾的時候,他擺出一副像辦喪事的臉孔,並要我改變調子。但我已不在乎,我的獨生兒子已經不在人世,我自己正患嚴重的高血壓病。把我從最高統帥部調到戰場上似乎是一個值得慶幸的前景。    
    因此,在情況匯報會上,我描述了我所看到的情況。盟國在西西里上空享有絕對制空權,而且巴勒莫已經被夷平。受命保衛西西里的各個西西里師正逐漸退入農村。島上德軍控制的地區內,老百姓咒罵我們的士兵,朝他們吐唾沫。羅馬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已經停戰的城市,因為街上幾乎看不見士兵。我們的德國士兵都不露面,而意大利士兵則大批大批地扔掉軍服。我向巴多格裡奧提到把更多的德國部隊調往意大利這個問題時,他始終躲躲閃閃,含糊其詞。意大利人正在加強他們在阿爾卑斯山的要塞群,這個行動只能是針對德國的。這就是我向希特勒提出的情況匯報。    
    他耷拉著腦袋聽我匯報,從他灰白的眉毛下面朝我瞪眼,不時歪著半邊嘴,像笑又像要咆哮的模樣使他的小鬍子走了樣;他露出牙齒,顯示了他的極端不滿。他僅僅表示這樣的意見:「在意大利肯定還有一些像樣的人。不可能全都爛了。」至於西西里,他靈機一動,決定親自掛帥。當然,這也無補於事。    
    不過,我的匯報一定進入了他的心坎,因為他隨後安排了一次和墨索里尼的會晤。這次會晤在意大利北部農村一所房子裡舉行,這是一次憂鬱的會見,幾天之後墨索里尼便垮台了。希特勒當時拿不出什麼新鮮的東西給臉帶病容的、已經失去信心的墨索里尼和他的幕僚。他列舉有關人力、原料、軍火生產的樂觀的統計數字以及各種改進了的或新式的武器的細節,滔滔不絕地談了一個小時,而意大利人只能面面相覷,他們富有表情的黑溜溜的眼睛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在他們臉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都要完了。在會議進行期間,墨索里尼收到一份急電,說盟國第一次空襲了羅馬。他把這份電文遞給希特勒,後者勉強地看了一眼,隨即大言不慚地談論我們的日益增長的軍火生產和各種了不起的新式武器。    
    墨索里尼垮台的消息傳來,出現在最高統帥部裡的場面是可怕的。希特勒像瘋了一樣,嚎叫咆哮,怒罵意大利宮廷的背信棄義,還有梵蒂岡以及那些把墨索里尼免職的法西斯頭子。他使用的粗野語言和發出的威脅確實駭人聽聞。他將以武力奪下羅馬,他說,並抓住「那些烏合之眾,那些下賤的流氓」——他指的是維克多·愛麥虞埃國王、王族以及整個宮廷——並讓他們在地上爬。他將奪取梵蒂岡,「清除那個膿包裡的全體神父」,槍決躲在裡面的外交使團的成員,把一切秘密文件弄到手,然後說這是戰爭中的一個誤會。    
    他一再要和戈林通電話。「他是個極端冷靜的人,」他說,「極端冷靜。在這個時刻你需要一個極端冷靜的人。把戈林找來,給我找來!鋼鐵般的意志,我和他度過數不清的困難時刻。極端冷靜,這位先生。極端冷靜。」戈林匆匆趕來,但他只是唯唯諾諾,不管希特勒說什麼他都同意,滿口粗俗的語言和下流的取笑。所謂的極端冷靜,原來如此。    
    為了使意大利繼續戰鬥,至少在我們把足夠的德國部隊調來和平接管這個國家之前繼續戰鬥,我們的德國最高統帥部作出上百個緊急決定和行動計劃。希特勒這個時候狂熱地策劃在羅馬發動一次政變,讓墨索里尼重新執政,但這個計劃無法執行,他後來也只好放棄了。他還策劃用空降部隊去營救被囚禁的墨索里尼,這個計劃終於得以實現。他們兩人可能因此感到高興一些,但於事無補。事實上,在那張迅即傳遍世界各地的照片上,人們看到的是一個興高采烈的身穿戎裝的希特勒,在迎接那個縮作一團、卑躬屈膝的前「領袖」,他身穿一件不合身的黑大衣,戴著黑色的闊軟邊呢帽,蒼白的臉上露出病態的笑容。這張照片比任何頭條新聞都更有力地宣佈,那個出名的軸心已經死亡,「歐洲堡壘」也在劫難逃。    
    我的高昇    
    這一切產生了一個意外的、不受歡迎的後果——我重獲希特勒的青睞。他斷言我是最先看穿意大利人背信棄義行徑的人,我這個「好阿爾明是個有腦子的人」,等等。他也聽說赫爾默特已經死去,並裝出悲痛的樣子來安慰我。他在一些情況匯報會上誇獎我,並且——在那些日子裡,這對總參謀部的一個軍官來說是難得的恩寵——請我吃晚飯。斯佩爾、希姆萊和一位工業家是那天晚上的另外幾位座上客。    
    這是一次難受的經歷。希特勒連續談了大概五個小時。其他的人都不吭聲,只是偶爾應上一兩聲表示同意,敷衍敷衍。他誇誇其談,把歷史和哲學扯在一起,大多牽涉到猶太人。意大利人真正的困難,他說,在於國家的精華已被教會這個弊端全糟蹋掉。基督教不過是猶太人的一個狡獪的計謀,他們通過鼓吹軟弱勝過力量來控制世界。耶穌不是猶太人,而是一個羅馬士兵的私生子。保羅是古往今來最大的猶太騙子。諸如此類,令人作嘔。夜深時,他說了一些關於查理曼的有趣的話。但我已經疲憊不堪,無法集中思想細聽了。每一個人都拚命忍住不打呵欠。總的說來,他那種自負的語言和自負的行徑同樣使人難以容忍。無疑,那是一個他已無法控制的弱點,這應歸咎於他的忌食和沒有規律的習慣。但在進餐時坐在他身邊絕不是什麼快活事情。像鮑曼這樣的人如何能夠熬得了這麼多年,我實在難以想像。    
    他以後不再邀請我了,但我脫離統帥部並走上戰場的願望是落空了。約德爾和凱特爾兩人現在看見我總是滿臉堆笑。我還得到了一個月的病休,因此能夠去和妻子相會,給她安慰。到我回到「狼穴」的時候,意大利已經投降,而我們長期策劃的旨在奪取這個半島的阿拉裡克行動正在轟轟烈烈地展開。    
    就這樣,我們在南方的消耗將繼續下去,直到最後。阿道夫‧希特勒不能面對放棄意大利的政治挫折。當我們的軍隊使那裡強大得多的盎格魯-撒克遜人丟臉,迫使他們不得不付出重大傷亡的代價才能一步一步地在皮靴上朝北推進的時候,這種做法完全是一個可怕的軍事上的失算。希特勒這種愚鈍的政治利己主義,把我們的力量浪費在南方,而當時只消動用凱塞林的部隊的一部分就足以守住阿爾卑斯山屏障,這終於導致了我們國家在東西夾擊下全面崩潰的結局。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七章(1)

    帕米拉‧塔茨伯利雖然也常常情不自禁地陷入情慾中去,但鍾情相愛的經驗卻是平生僅此一次。亨利上校就是她鍾愛過的男人。為了在嫁人之前見他最後一面,她在八月份從華盛頓飛往莫斯科。    
    她早已打消去蘇聯的念頭,事實上她也早已決定放棄記者生涯,準備到新德里去和勃納-沃克結婚,簽證又突然被批准了。她馬上改變計劃,把莫斯科包括在行程之內。為了這個緣故,她便暫不辭去《觀察家》的職務。如果說帕米拉易動感情,她卻有一顆還算冷靜的頭腦。她現在絕不懷疑,她的文章只不過是一個亡靈的微弱的回聲。她父親因病或過於勞累時由她代筆拼湊幾篇新聞電訊,那是另一回事。如今要她寫出具有他那種遠見、氣勢與神韻的新聞報道,則非她力所能及。她不是一個新聞記者,她不過是一個捉刀人。至於她為什麼要和勃納-沃克結合,她也不想欺騙自己。和她對新聞工作的嘗試一樣。結婚的決定也是為了填補塔茨伯利死後遺留下來的真空而倉猝作出的。就在她開始感到生命的空虛和悲哀這個意志薄弱的時刻,他求婚了。他為人謙和寬厚,是個難得遇到的對象,於是她同意了。她並不懊悔。他們在一起是會幸福的,她思忖,她真幸運,能夠博得他的歡心。    
    這麼說,她為什麼還要繞道莫斯科呢?這主要是因為她在好幾次舞會或酒會上和羅達‧亨利不期而遇,她看見一個個子高高的、頭髮灰白的陸軍上校經常陪著她。羅達待她很親切熱情,而且——在帕米拉看來——有點把那個儀表堂堂的陸軍軍官據為己有的神氣。在離開華盛頓之前,帕姆給她掛了個電話,帕姆認為這樣做也無損於己。羅達興沖沖地告訴她,拜倫現在已晉陞為潛艇的副艇長;帕米拉一定要把這個消息帶給帕格,並「告訴他要注意體重!」一點沒有妒意或矯揉造作的親切的痕跡;這種心情也確實令人難以理解。他們的夫婦關係到底怎麼樣了呢?他們的和好是否已達到如此前嫌盡釋的程度,以致她可以不再有所顧忌?不然的話,莫非她又在背著丈夫和別人勾勾搭搭?或正在如此發展?帕米拉感到茫無頭緒。    
    中途島以後她一直沒接到過他的信,即使在她父親的死訊在報紙上廣為登載後,他還是沒寫過一封弔唁的信,戰時郵遞是靠不住的。在她從埃及發出的關於勃納-沃克的信中,她故意讓他有機會去反對這次婚事;沒有回信。不過,他是否在「諾思安普敦號」沉沒以前收到了這封信?她又是茫然。帕米拉想知道,她現在和維克多‧亨利的關係到底怎樣,而要弄清楚這一點,惟一的辦法是和他見上一面。她不在乎為此必須在戰時的仲夏時節多走幾千英里的路。    
    儘管不在乎,但這個旅程畢竟使她疲憊不堪。大使館派車到莫斯科機場來接她,她一上車就幾乎垮了。飛飛停停地飛越北非大陸,後來又在塵土飛揚、蒼蠅亂舞的地獄般的德黑蘭呆了三天之後,她實在筋疲力盡了。司機是個矮小的、穿著合乎體統的黑色制服的倫敦市井小民,看不出莫斯科的熱浪對他有什麼影響。他不時從反照鏡裡向她窺視。儘管困乏不堪,這位勃納-沃克勳爵的苗條的未婚妻,這個穿上白亞麻服、戴著白草帽的如此雅致、如此不同於俄國人的女人,在這個想家的男人眼中確是地道的、未來的子爵夫人,他能為她駕車著實感到心裡甜滋滋的。他覺得毫無疑問,她一定為了消愁解悶才做新聞工作的。    
    在疲憊不堪的帕米拉看來,莫斯科本身沒什麼改變:單調的鱗次櫛比的舊房屋,很多由於戰爭而丟下的尚未完工的建築物任憑風吹雨打,以及還在天空飄蕩的、脹鼓鼓的阻塞汽球。但人民變了樣。一九四一年在德軍日益迫近的情況下,她和她父親匆匆離開這個城市時,所有的大人物都已倉皇逃奔到古比雪夫。那時,衣服臃腫的莫斯科人看起來都像是備受折磨、苦不堪言,他們在積雪成堆的街道上跋涉,或在挖防坦克陷阱。如今,他們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溜躂,婦女穿上印花布輕裝,不穿軍服的男人都穿上運動衫和便褲,可愛的兒童在馬路上和公園裡無憂無慮地奔跑嬉戲。戰爭離這兒很遠。    
    英國大使館坐落在看得見克里姆林宮的漂亮的濱河區,它跟斯巴索大廈一樣,是沙皇時代一個商人的宅邸。當帕米拉穿過房屋後部的落地窗走入花園時,她碰上光著上身的大使躺在陽光裡,周圍是一群在咯咯地高聲叫喚的白羽毛小雞。這個正規的花園已經變成一個大菜園。菲利普‧魯爾沒精打采地坐在大使身邊一張輕便折凳上。他站起來,帶著嘲弄的神氣鞠了一躬,「呀!您就是勃納-沃剋夫人吧?」    
    她冷冰冰地回答說:「還說不上呢,菲利普。」    
    大使站起來和她握手時朝花園四周指點了一下。「歡迎你,帕姆。你可以看到這裡有了些改變。今天在莫斯科,只有在後院種些什麼吃的才能餬口。」    
    「那是可想而知的。」    
    「我們曾設法為你在國家旅館訂一個房間,但已經全部客滿。要到下星期五才能住進去,目前我們暫時把你安頓在這兒。」    
    「真是難為你們了。」    
    「何必呢?」魯爾說,「我想不到這會成為問題。合眾社剛搬出了在大都會的那個套間,帕姆。起坐室有一英畝大。那個浴室在全莫斯科都找不到更漂亮的了。」    
    「我可以搞到這個套間嗎?」    
    「來吧!讓我們試試看。離這兒只有五分鐘路。那兒的經理是我妻子的遠房表親。」    
    「那個浴室使我下了決心,」帕米拉邊說邊用手掠了一下她那濕漉漉的前額。「我想在浴缸裡浸上一個星期。」    
    大使說:「我同情你。但今晚請你一定來參加我們的宴會,帕姆。在這兒觀看慶祝勝利的煙火最理想。」    
    在汽車裡,帕姆問魯爾:「什麼勝利?」    
    「哎呀,庫爾斯克突出部。你當然聽到過。」    
    「庫爾斯克在美國沒受到大肆宣揚。西西里才是轟動的新聞。」    
    「一點不錯,典型的美國佬編輯。西西里!它使墨索里尼垮台了,但從軍事角度看,它不過是一段插曲,庫爾斯克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坦克戰,帕米拉,也是這次大戰的真正轉折點。」    
    「這不是發生在好幾個星期以前嗎,菲爾?」    
    「突破,是有幾個星期了。反擊部隊在昨天衝進奧廖爾和別爾哥羅德。這兩個城市是突出部裡德軍重兵據守的要地,因此德軍防線的脊椎骨終於被打斷了。斯大林已發佈命令,鳴禮炮一百二十響慶祝勝利。一定有點兒名堂。」    
    「那麼,我只好來參加宴會了。」    
    「哎呀,你不能不來呀。」    
    「我真想倒下去就睡,我簡直難過死了。」    
    「太可惜了,外交人民委員部已邀請外國記者團明天到前線去視察。我們要走一個星期。你也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帕米拉呻吟了一聲。    
    「順便說一句,美國使團全體成員都要來大使館觀看煙火,但亨利上校不來。」    
    「哦,他不來?那麼說,你認得他?」    
    「當然。矮個子,像運動員,五十左右。鬱鬱寡歡的,是不是?不愛說話。」    
    「就是他,是海軍武官嗎?」    
    「不是。海軍武官是喬伊斯上校。亨利負責特殊軍事聯絡。知道內幕的人說,他是霍普金斯在莫斯科的人。目前他在西伯利亞。」    
    「這樣也好。」    
    「為什麼?」    
    「因為我難看死了。」    
    「聽我說,帕米拉,你漂亮極了。」他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挪開了手臂。「你太太好嗎?」    
    「瓦倫丁娜?我想很好吧。她和她的芭蕾舞劇團在前線巡迴演出。她到處跳舞——在平板車、卡車、簡易機場上——只要是不會摔傷腳踝的地方她都跳。」    
    大都會旅館的套間正如菲利普·魯爾所描述的那樣。客廳裡有一架大鋼琴和一大塊波斯地毯,還亂七八糟地佈置了一些蹩腳的雕像。帕米拉盯著浴室裡面看了一會兒說:「瞧這個浴缸,我可以在裡邊來回游泳呢。」    
    「你要這套房間嗎?」    
    「要的,不管多少錢。」    
    「我替你安排一切。如果你把證件給我,我可以替你到外交人民委員部辦理戰地視察的登記手續。我十時半來接你好嗎?禮炮和煙火在午夜開始鳴放。」    
    她在一塊斑斑點點的鏡子前面脫掉帽子,他站在她身後,飽覽她的美貌。魯爾已經在發胖了,淡黃色的頭髮比以前稀疏得多,鼻子似乎更大更寬了。這個人除了使她想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以外,在她的生活中其實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自從在新加坡聖誕節前夜的暴風雨中的那樁事情以後,每當他接觸到她的肌膚時,她總是覺得不快,僅此而已。她知道她對他還有吸引力,不過這是他的事情,跟她不相干。如果能跟他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菲利普·魯爾是相當聽話的,甚至對你很有幫助。她想起在亞歷山大公墓裡他為她父親致悼辭時說過的那些詞藻華麗的話:一個英國人的英國人,一個記者的記者,一個持記者證的吟遊詩人,在勝利進軍的激動人心的節拍中高唱著帝國的輓歌。    
    她轉過身來,勉強地把手伸給他。「你真好,菲爾。十點半再見。」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七章(2)

    帕米拉早就習慣於暴露在男子漢的眼光下,但娘兒們死盯著她瞧確是一種新鮮的感覺。那些出席大使館宴會的俄國姑娘把她從頭到腳、上上下下看個不停。她跟一個受雇在眾目睽睽之下作時裝表演的模特兒差不多。這些目光中沒有傲慢的惡意,沒有蓄意的無禮,只有強烈的、好奇的渴望。只要看看她們身上的夜禮服,你就不會覺得奇怪:有長有短,有些鑲著荷葉邊,有些繃得緊緊的,沒一件不是做工奇劣、顏色糟透的。    
    男人們很快就在帕姆身邊圍攏來;西方記者、軍官和外交官,他們在欣賞一個來自他們那個世界的漂亮女人。俄國軍官則默默地注視著帕米拉,好像她是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他們的制服正好和俄國女人的邋遢衣衫形成對照,既整潔,又漂亮。儘管來了四五十位客人,這個長長的、鑲有護壁板的房間一點不顯得擁擠。許多客人聚攏在一個銀質的、盛混合甜飲料的大缽旁,其他的人隨著美國爵士音樂唱片的節奏在一塊騰空的鑲木地板上跳舞,其餘的人一杯在手,有說有笑。    
    一個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的年輕俄國軍官排開圍著帕米拉的人群向前用結結巴巴的英語邀請她跳舞。他身上掛著成串的勳章,容光煥發。帕米拉喜歡他的勇氣和笑容,於是點點頭。他和她一樣舞藝很不高明,不過因為能夠圍著一位美麗的英國少婦的纖腰,畢恭畢敬地在兩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而翩翩起舞,他感到高興。他那健康紅潤的面龐上流露出的那種歡樂把她迷住了。    
    「你在戰爭中幹什麼?」她盡力用她荒疏了的俄語湊成一個句子。    
    「Ubivayunemtsev!」他答道,然後吞吞吐吐地譯成英語,「我——殺德國鬼子。」    
    「我懂了。那太好了。」    
    他粗魯地咧開嘴笑了一下,眼睛和牙齒閃閃發光。    
    菲利普‧魯爾拿著兩杯混合飲料等在舞池邊。唱片放完後,那個俄國人鞠了一躬,便離開了帕米拉。「他是他們那些出色的坦克司令員中的一個,」魯爾說,「他參加過庫爾斯克戰役。」    
    「真的?他還是個孩子。」    
    「戰爭是孩子們打的。如果那些政客都得赤膊上陣,我們明天就會實現世界大同。」    
    魯爾說話走火了,帕米拉暗自思忖。五年前,他絕不會用這種說俏皮話的口吻說出如此庸俗的、討人厭的話。另外一張唱片開始了:《莉莉‧馬琳》。他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目光。對帕米拉來說,這首歌意味著北非以及他父親的死。魯爾說:「奇怪,是不是?在這次血腥大屠殺的整個時期內只出了這麼一首像樣的戰爭歌曲。一首低級的哭哭啼啼的德國民謠。」他把她手中的酒杯接了過來。「管他媽的,帕米拉,我們跳吧。」    
    「哦,好的。」    
    對剛和斯坦德萊大使以及一位航空兵將領一起走進來的帕格·亨利來說,《莉莉‧馬琳》意味著帕米拉‧塔茨伯利。這個如怨如訴的德國情調過濃的曲調,不知怎的,凝聚了亂世男女悲歡離合的那種甜酸苦辣的況味,以及一個即將踏上征途的士兵在黑暗中求愛尋歡時那種難言的哀愁。這種求歡的樂趣他和帕米拉在此生中恐將難以嘗到。他步入室內時聽到那架蹩腳的留聲機在嗚咽:    
    號手啊,今夜你可別吹那準備戰鬥的號角,    
    我要和她歡度又一個良宵。    
    然後,我們要在別離前說聲再見。    
    莉莉‧馬琳,我將永遠把你懷念在心頭,    
    莉莉‧馬琳,在心頭。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七章(3)

    他在這裡碰上帕米拉自然驚得一愣。原來簽證終於發下來了!看見她在魯爾懷中使他更感到意外。想起那次新加坡的事件,帕格默默地討厭這個傢伙。他這種反應並非全是出於妒意,因為他對帕米拉已不抱奢望,但此情此景既使他感到噁心,又使他感到驚奇。    
    帕米拉注意到這個藍色軍服上閃耀著金光的矮小結實的身材走了過去,她猜想他一定看到她,由於她在和魯爾跳舞,他就不跟她打招呼了。老天爺啊,她想,為什麼他要在這個時刻出現呢?為什麼我們總是事與願違呢?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頭髮變得這樣灰白了?她離開舞伴趕上去,但他和那個高高的航空兵將軍已走進混合飲料大缽旁的人群裡,人群又圍攏了。她想用肘推開人叢擠進去,但又感到猶豫;在她決心試試看的時候,燈光閃了幾下。「到午夜還有五分鐘,」大使在人聲靜下來時宣佈。「我們現在要熄燈拉開窗簾了。」    
    帕米拉被激動的客人們擠向一個有欄杆的、已經打開的窗子旁,繁星在夜空閃爍,爽人的涼風徐徐吹來。她站在那兒被一些喧鬧的碎嘴子圍住,動彈不得,眼睛朝河對岸黑魆魆的克里姆林宮望去。    
    「喂,帕米拉。」黑暗中從她身邊傳來他的聲音,維克多‧亨利的聲音。    
    這時支支火箭射向夜空,炸裂時發出巨大的艷紅色光芒。排炮轟鳴。他們腳底下的地板為之震動。參加宴會的人群歡呼起來。從城市各處如火山爆發似的噴射出萬道光芒,不是煙火而是彈藥組成的火網:照明彈、信號火箭、紅色曳光彈、發出耀眼黃光的開花彈交織成一片五彩繽紛的華蓋,震耳欲聾的響聲幾乎淹沒了一百二十門大炮發出的隆隆聲。    
    「喂,這使你想起什麼嗎?」她喘著氣對身旁那個朦朧的人影說。一九四○年,他們也是這樣站著觀看正在受到燃燒彈轟炸的倫敦。那時,他破題兒第一遭用手臂圍著她。    
    「是的。不過那次不是慶祝勝利的煙火。」    
    轟隆……轟隆……轟隆……    
    漫天彈幕火網在不斷爆炸,烈焰滿天,向河流、大教堂以及克里姆林宮瀉下光怪陸離的華采。在大炮轟鳴間歇時,他開始說話。「關於你爸爸我很難過,帕姆,十分難過。你收到我的信嗎?」    
    「沒有。你是否收到過我的信?」    
    轟隆……    
    「只收到過你從華盛頓寄給我的那一封,說你已經訂婚,你結婚了嗎?」    
    「沒有。我還寫過一封,一封長信,寄到『諾思安普敦號』。」    
    轟隆……    
    「那封信我沒收到。」    
    禮炮轟鳴不已,最後終於停息。火焰熄滅後在星星底下留下朵朵黑煙。在這突如其來的靜寂中,外面河堤上發出卡嗒卡嗒的響聲。「啊呀,是彈片掉下來啦!」傳來大使響亮的聲音。「快離開窗子,每個人!」    
    燈亮時,那個航空兵將軍站在帕格身旁。瘦長的個子,淡黃捲曲的頭髮有點像勃納-沃克,臉上浮現出使人不愉快的冷酷神情。「慷慨的高射炮火表演,」他說,「可惜他們提供有用的情報時不那樣慷慨。」    
    帕格把他介紹給帕米拉。這位將軍馬上顯得快活一些了。「太好了!三個星期之前我在新德里還跟鄧肯·勃納-沃克呆在一起。他剛聽說你要來,高興極了。現在我知道他是為什麼高興了。」    
    她嫣然一笑。「他好嗎?」    
    「還好。不過那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戰區,那個中國—緬甸—印度戰區。帕格,我們還是回去研究那些地圖吧。我現在去告別一聲。」    
    「是的,先生。」    
    將軍走開了。帕格對她說:「很抱歉,我得陪著他,帕姆。我正忙於為租借飛機安排飛進來的航線。後天我們什麼時候再碰一次頭行嗎?」    
    她把關於庫爾斯克之行的消息告訴他。他的臉沉了下來,這使她感到有點高興。「整整一個星期,是嗎?太不巧了。」    
    「在華盛頓我見到你的太太。你收到她的信嗎?」    
    「哦,是的,她常來信。她似乎過得不錯。她看起來怎樣?」    
    「好極了。她要我告訴你,拜倫已經晉陞為他那艘潛艇的副艇長了。」    
    「副艇長!」他聳起濃濃的眉毛。和他的頭髮一樣,他的眉毛現在更灰白了,他的臉色也更陰沉了。「怪事。他資歷很淺,還是個後備軍官。」    
    「你那位將軍看樣子要走了。」    
    「我看也是。」    
    他友好地和她握別。她想緊緊握住他的手,用行動來表示語言難以表達的情懷。但在如此不稱心的情況下會見,即使這樣做也會顯得是對勃納-沃克的不忠,有點對不起他。呀,遭透了,她心想。遭透了,遭透了,糟透了!    
    「那好,一星期後再見,」他說,「如果到那時我還在市內的話。到目前為止,我沒什麼安排好的工作。」    
    「好,好。我們要談的事情多著呢。」    
    「對。回來後打電話給我,帕姆。」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七章(4)

    一個星期後她就給美國大使館掛電話,她剛回到大都會旅館的套間不過幾分鐘。她不惜浪費租金一直保留下這套房間。她確信他一定又離開了莫斯科,他們之間那種兩地相思的局面只能繼續下去;這次繞道莫斯科之行看樣子注定要以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告終。但他在使館裡,而且聽到她的聲音似乎很高興。    
    「你好,帕姆,一路上順利嗎?」    
    「可怕極了,少了個韜基就沒意思了,帕格。而且看到那些毀滅了的城市、擊毀了的坦克,到處都是發臭的德軍屍體,我就感到噁心。俄國婦女和兒童吊在絞架上的照片使我厭惡。這場瘋狂可恥的戰爭我實在受不了。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明天怎樣?」    
    「菲利普‧魯爾有沒有打電話給你說今天晚上的事?」    
    「魯爾?」他的聲音一下癟了下去,「他沒告訴我。」    
    她趕緊說:「他要給你電話的。他妻子回來了。今天是她生日。他要在我的套間裡為她舉行宴會。我這個套間大極了,而且是他想法子給我弄到的。所以我不好意思拒絕他。客人裡面有一些記者、幾個大使館的人、她的芭蕾舞同事,那一類人。如果你不想參加的話,我願意脫身出來和你在別的地方會面。」    
    「不行,帕米拉。紅軍正要為我那位將軍舉行告別宴會。事實上,也在大都會旅館。我們已經達成了協議,他就是為此而來的。」    
    「太好了。」    
    「那可得走著瞧。俄國人起草文件的手法高明,會寫出超現實主義的傑作。同時,還有這次大吃大喝的歡宴慶祝,無論如何我脫不了身,我明天再給你打電話。」    
    「真該死,」帕米拉說,「唉呀,混蛋透頂。」    
    他輕聲一笑。「帕姆,聽起來你倒真像個記者。」    
    「你真不知道我說起話來能有多像。好吧!明天再說。」    
    魯爾的妻子漂亮得叫人沒法相信:十全十美的鵝蛋臉,明如秋水的藍色大眼睛,濃密的黃頭髮,飽滿勻稱的雙手和雙臂。她坐在角落裡,很少說話也不走動,不露笑容。套間裡擠滿了人,樂聲大作,客人們吃喝跳舞,但沒有真正歡樂的氣氛,也許是因為過生日的姑娘是如此惹人注目地悶悶不樂。    
    那些俄國人跳起西方舞來好像大象,一點沒有芭蕾舞那種優雅姿態。帕米拉和一個她以前看見過在《天鵝湖》中扮演王子的男人跳舞。他有一張牧神的臉型,一團漂亮蓬亂的黑髮、連不合身的服裝也掩蓋不了他那健美的身軀;但他不懂舞步,他不停地用莫名其妙的俄語道歉。參加跳舞的人都是這個樣子。菲爾一杯又一杯地狂飲伏特加,找了一個又一個姑娘笨拙地跳舞,強裝出傻乎乎的笑聲。瓦倫丁娜開始流露出不如死了好的神色。帕米拉猜不出出了什麼事情,部分原因可能是俄國人不善於和外國人交往,但在魯爾和他這個仙女般的美人之間必定存在某種她不得而知的緊張關係。    
    美國海軍武官喬伊斯是個老於世故的、樂呵呵的愛爾蘭人,他請帕米拉跳舞。她委身讓他把自己扶好時說,「可惜亨利上校在樓下不能脫身。」    
    「呀,你認識帕格?」喬伊斯說。    
    「很熟悉。」他那敏銳而明亮的眼睛盯著她。她接著說:「他和我父親是知交。」    
    「我明白。喔,他真了不起。剛才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務。」    
    「你能給我說說嗎?」    
    「如果你不在報上披露的話。」    
    「不會的。」    
    當他們隨著舞步轉來轉去的時候,喬伊斯在音樂聲中湊到帕米拉耳邊說,斯坦德萊大使幾個月來一直試圖為《租借法案》的飛機開闢一條西伯利亞航線,但勞而無功。費茲傑拉德將軍為了促成這件事,來過蘇聯一次,但也是空手而歸。這一次斯坦德萊把問題交給帕格去解決,現在協議已經達成。這就意味著飛機不必再繞道南美洲和非洲,冒著經常發生撞毀事故的危險,艱苦地長途飛行而來,或裝在板條箱子裡由德國潛艇可以擊沉的護航船隊運來。它們現在可以好像順著漏斗落下一樣沿著筆直安全的航線直接飛到蘇聯來。耽擱少了,交貨多了,存在於雙方之間的不快情緒可以隨之得到緩和。    
    「俄國人守信用麼?」帕米拉在音樂暫停他們走向點心桌時問道。    
    「還得走著瞧。現在,一次名副其實的聯誼晚會正在樓下進行。帕格‧亨利非常善於應付這些硬漢。」帕米拉謝絕伏特加。喬伊斯舉起一大杯一飲而盡,咳了幾聲,然後看一看手錶。「唷,差不多是時候了,他們該開始把那幾個傢伙從樓下那個喧鬧的宴席上拉到這裡來了。我為什麼不去把帕格找來呢?」    
    「呀,請吧,請吧。」    
    約莫過了十分鐘,四個盛裝穿戴的紅軍軍官闖了進來,後面跟著喬伊斯、帕格‧亨利以及費茲傑拉德將軍。俄國人當中有一個魁梧的禿頂將軍,身上掛滿勳章,一隻假手,戴著皮手套。其他三個年輕得多,他們似乎遠不如他們的將軍那樣興高采烈。將軍進來時用俄語吼叫「生日快樂!」他大步走到魯爾的妻子跟前,彎下腰吻她的手,然後請她跳舞。瓦倫丁娜展顏微笑——在帕米拉看來這是第一次,宛如冰峰上出現的晨曦——並躍起投入他的懷中。    
    「你認識他嗎?」帕格問帕米拉,那一對舞侶正好跳進了舞池,隨著《布吉伍吉洗衣婦》的節拍砰砰地跳起來。    
    「是不是那個在戰地司令部裡請我們吃飯,後來又發瘋似的跳舞的人?」    
    「對的。尤里‧葉甫連柯。」    
    「天啊,他可是個碰不得的人。」喬伊斯上校說,「那個斜眼看人、臉上有傷疤的小個子一定是他的政治副手。或者是內務部的人。他剛才想阻止他上來。咕噥著什麼和外國人搞得太熟什麼的。你知道那位將軍說什麼嗎?他說:『那又怎樣?他們會把我怎樣?砍了我的另外一隻手?』」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七章(5)

    ……那個布吉伍吉洗衣婦洗呀洗呀……    
    「我覺得,」帕格對帕米拉說,「我們以前好像聽見過這支傻曲子,跳舞嗎?」    
    「一定要跳嗎?」    
    「你不想跳?感謝上帝。」他叉緊了她的手指,領她來到一張小沙發前,「他們在祝酒時識破了我的白葡萄酒花招。我只得再喝伏特加,我現在覺得天旋地轉。」    
    當葉甫連柯和那個眉飛色舞的瓦倫丁娜怪模怪樣地踏著沉重的舞步來回扭動時,一些俄國人放棄了他們呆板的狐步而跳起吉特巴舞來。這種舞更適合他們的富有彈性的在跳躍的肌肉。儘管沒人會錯把他們當作美國人,但其中有幾個人的快速舞步堪稱乾淨利落。    
    帕米拉說:「看起來你還沒醉。」他坐在那兒,身子筆直,潔白的軍服上有幾顆耀眼的金鈕、條紋道道的肩章以及幾排色彩鮮艷的星帶。伏特加使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臉上出現紅暈。他添了幾根白髮,身體也胖了些,此外看不出十四個月來有什麼變化。「順便說一句,你太太要我勸你注意體重。」    
    「呀,是的。她是瞭解我的。說吧,給我一頓臭罵吧。我接受了這麼個任務,就要大吃大喝。在『諾思安普敦號』上我簡直像一隻秧雞。」    
    這時差不多每一個人都在跳了,只有那三個年輕的紅軍軍官,他們並排靠在牆上,臉上毫無表情。還有費茲傑拉德將軍,他和一個身穿紅得可怕的緞子衣服的娟秀的芭蕾舞姑娘在調情。喧鬧的聲音是如此之大,以致魯爾不得不把音樂開得響些。帕米拉幾乎是高聲叫喊地說道:「告訴我關於『諾思安普敦號』的事情,維克多。」    
    「好。」當他談到中途島之後發生在海上的情況,甚至在談到塔薩法隆加的災難時,他高興得容光煥發,至少在她眼中是這樣。他告訴她,他本來可以在斯普魯恩斯下面獲得一個職位,以及他如何應羅斯福的要求終於接受了現在這個職務的始末。他侃侃而談,沒有辛酸或懊悔,他只是把他這一段生活如實地為她講述一遍而已。周圍人聲鼎沸,而她坐在那兒,安靜地聽他傾訴衷腸,為能廝守在他身邊而心滿意足;他的血肉之軀使她感到溫暖,也使她心裡樂滋滋地感到某種不安。這是她企求的一切,她反覆沉思,只要能和他長期廝守,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因為和他同坐在一張沙發上而有如獲新生的感覺。他心情並不愉快。這是顯而易見的。她覺得她能使他幸福,而使他幸福會給她的生活帶來意義。    
    與此同時,在留聲機的音樂暫停的時候,葉甫連柯和那些芭蕾舞演員圍在鋼琴旁談得起勁。一個姑娘坐了下來,彈出一陣不和諧的刺耳音調,使大家哄堂大笑。葉甫連柯用俄語高聲喊道:「不要緊,彈吧!」姑娘敲出一首俄國曲調,葉甫連柯一聲吆喝,所有的俄國人,甚至包括那三個軍官,都走過來列隊表演一個旋轉的集體舞。每個人都高聲叫喊,跺腳,交叉往來,旋轉;圍成一圈的西方人用手打著拍子,為他們喝采叫好。在這個節目之後,大家都沒什麼拘束了。葉甫連柯脫掉他的掛滿勳章的上衣,穿著他那件寬大的、沾著汗漬的襯衫跳起他在莫斯科前線一所房子裡一度表演過的那個舞蹈。在掌聲中他不斷蹲下又躍起。只是他把那只被截去一段的、沒有生氣的手臂尷尬地耷拉在一邊。接著,瓦倫丁娜穿上他的上衣,即興表演一隻淘氣的小舞蹈,把一位自負的將軍作為嘲弄的對象,她的表演引起人們一陣歡鬧。    
    在鋼琴旁又進行了一番興致勃勃的商議之後,瓦倫丁娜做個手勢,請大家安靜下來,然後活潑地宣佈,她和她的朋友將表演一出她們為在前線巡迴演出而創作的芭蕾舞劇。她跳希特勒,另外一個姑娘跳戈培爾,第三個跳戈林,第四個跳墨索里尼,儘管她們都沒有化裝面具。四個男演員扮演紅軍戰士。    
    帕格和帕米拉中斷了談話來觀看這出諷刺舞劇。摹擬入侵的四個壞蛋在軍樂聲中高視闊步走出場來;取得勝利後而趾高氣揚;接著因為分贓而爭吵;最後是一陣鬧劇性的毆鬥。這時紅軍在《國際歌》聲中昂首闊步進場。四個壞蛋用誇張的動作表露他們內心的膽怯和恐懼。一圈又一圈打圓場的滑稽追逐。四個壞蛋相繼死去,他們一個個倒下彎曲的身軀在地板上組成一個卍字形。全場轟動!    
    在一陣喝采聲中,演天鵝湖王子的那個演員脫掉上衣和領帶,踢掉鞋子,對鋼琴手做個手勢。他穿著敞領的白襯衣,長褲長襪,一顯身手,時而跳躍,時而旋轉,舞姿優美動人,觀眾頻頻報以歡呼。這是無人能望其項背的登峰造極的舞藝,至少看來是如此。他站在那兒喘息,人們圍著他向他表示祝賀,大家一再把杯中的伏特加斟滿。突然,有人猛擊琴鍵,傳來一聲粗重的鋼琴聲。腰桿子挺得筆直,軍服上掛滿綬帶的費茲傑拉德將軍昂首闊步走了出來。他沒脫掉上衣。他向奏鋼琴的人一揮手,鋼琴就彈出一支快速的科佐茨基舞曲;隨著琴聲,這位修長的航空兵將軍便蹲下身去跳了起來,兩臂交叉在胸前,淡黃色的頭髮,望四下紛披,兩條長腿敏捷地踢出縮進,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地跳躍。真是出人意表,又是如此動人心魄。《天鵝湖》王子一下子跳到費茲傑拉德身邊,在暴風雨般喝采聲、跺腳聲和鼓掌聲中和他一起跳完這個節目。    
    「我喜歡你們那位將軍。」帕米拉說。    
    「我喜歡這些人,」帕格說,「他們很難對付,但我喜歡他們。」    
    葉甫連何將軍向費茲傑拉德敬上一杯伏特加,並和他碰杯。他們在熱烈的掌聲中一飲而盡。費茲傑拉德走到帕格的沙發旁邊那張放飲料的桌子旁,挑了兩瓶開著的伏特加——瓶子不大,但是滿滿的——說:「為了美國國旗,帕格。」他大踏步走回去,舉起一瓶,挑戰性地揮舞了一下,遞給葉甫連柯。    
    「什麼?好傢伙!」葉甫連柯用俄語吼叫了一聲,他的寬闊的臉上和光禿禿的頭頂已經是一片亮光光的紅色。    
    在所有的客人的慫恿下——除了,帕格注意到,那個有傷疤的紅軍軍官,他像一個被小孩子造了反的保姆那樣感到惱火——這兩位將軍各自翹起酒瓶,湊到嘴邊,相互注視。費茲傑拉德先喝完,他把空瓶猛摔到磚砌的壁爐裡,葉甫連柯的瓶子也跟著飛了過去。在一片歡呼聲中他們緊緊擁抱,彈鋼琴的姑娘這時砰砰地彈出了幾乎是難以辨認的《星條旗永不落》。    
    「天啊,我最好還是把他送回大使館去,」帕格說,「他來到這裡以後一直避免喝酒。」    
    但有人已經把《老虎拉格泰姆舞曲》的唱片放在留聲機上,費茲傑拉德已經和那個穿紅緞子衣服的姑娘婆娑起舞。她就是剛才在芭蕾舞中維妙維肖地模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戈培爾的那個姑娘,葉甫連柯摟著帕米拉跳。時間已過清晨二時。因此,這次盡歡而散的一輪跳舞很快就告結束。客人們開始走了,留下來的人已寥寥無幾。帕米拉再次和《天鵝湖》王子跳的時候,她看見帕格、葉甫連柯和費茲傑拉德在一起談話,魯爾站在一邊諦聽。她那逐漸消失的記者本能突然清醒過來,於是她跑過去坐在帕格身邊。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七章(6)

    「那好!我們是開門見山地談吧?」費茲傑拉德對著帕格說,兩位將軍在面對面的兩張長靠椅上各坐一邊,相互瞪著對方。    
    「開門見山!」葉甫連柯大聲喊道,並做了一個不會被誤解的手勢。    
    「那麼告訴他,帕格,我對這個所謂第二戰場的廢話聽膩了。幾個星期以來,我在這裡一直聽到這些話。北非和西西里這兩次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兩棲攻勢,究竟算不算數?對德國進行有上千架飛機參加的空襲究竟算不算數?為了防止日本人跳到他們背上,我們進行的整個太平洋戰爭究竟算不算數?」    
    「為了美國國旗的光榮。」帕格輕聲低語,費茲傑拉德聽了臉上隨即浮現一絲冷笑。他開始翻譯,並在以後雙方的唇槍舌劍中盡快地進行翻譯。    
    葉甫連柯聽了帕格的話不住地點頭,他的臉色沉下來了。他用手指對著費茲傑拉德的臉。「集中兵力在有決定性的地點予以打擊!集結重兵!在西點軍校他們沒教過這條原理嗎?決定性的地點是希特勒德國,是還是不是?你們打擊希特勒德國的途徑是通過法國,是還是不是?」    
    「問問他為什麼在英國對德孤軍奮戰的時候俄國在整個一年裡沒開闢一個第二戰場。」    
    葉甫連柯咬牙切齒地瞪著費茲傑拉德:「那是帝國主義者為爭奪世界市場而發動的戰爭。這對我們的農民和工人毫不相干。」    
    菲利普‧魯爾一邊聽,一邊不住地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伏特加,現在他口齒不清地對費茲傑拉德說:「你們還要一直吵下去嗎?」    
    「他可以住嘴。是他開頭的。」費茲傑拉德厲聲說,「帕格,問問他為什麼我們要甘冒風險去援助一個存心消滅我們生活方式的國家。」    
    「呀!上帝。」魯爾咕噥了一句。    
    葉甫連柯的目光越來越劍拔弩張了。「我們相信你們的生活方式會由於內在的矛盾而自行毀滅。我們不想摧毀它,但希特勒能夠。因此,你們為什麼不和我們合作,把希特勒打敗?一九一九年丘吉爾曾試圖毀滅我們的生活方式。現在他是克里姆林宮的上賓。歷史是一步一步前進的,列寧說過。有時向前、有時向後。現在是前進的時候了。」    
    「你們不相信我們的酸蘋果 ,我們怎能合作?」    
    帕格不懂得該怎麼翻「酸蘋果」,但葉甫連柯領會了它的意思。他冷笑著回答:「對,對。這話聽膩了。唉,先生,你們的國家從未受到入侵,但我們多次受到過。受入侵,被佔領。和我們結盟的國家在歷史上多半是背信棄義的,它們遲早會一轉身便來進攻俄國,我們懂得    
    了小心翼翼的好處。」    
    「美國不會進攻俄國。你們沒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好吧,我們只要求在打敗希特勒之後,沒人來觸犯我們。」    
    「既然這麼說,我們大家是否可以喝上最後一杯?」魯爾說。    
    「我們的主人疲倦了。」葉甫連柯改變了他在辯論時那種刺耳的語調,突然友好地對旁邊的費茲傑拉德說。    
    魯爾開始一本正經地用俄語講話,一邊醉醺醺地打著手勢,帕格低聲地為費茲傑拉德作同聲翻譯。「呀,這一切都是空話。白種人正在打又一場大內戰,主宰人類的事務的是種族,葉甫連柯將軍,不是經濟。白種人在機械方面是傑出的,但在道德方面是原始的。德國人是最純粹的白人,是超人。希特勒對這一點算是說對了。白人在內戰中把這個星球毀滅一半之後將和紅種人一樣注定要在歷史中消失。在民主把張伯倫、達拉第、希特勒之流選為領袖之後,白人對民主所講的胡言亂語可以休矣。接著要輪到中國了。中國是中央之國,是人類的重心。惟一的一個具有世界影響的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目前住在延安的窯洞裡。他的名字叫毛澤東。」    
    魯爾以不堪入目的醉漢的自信作出這樣的斷言。在帕格翻譯時,他不時把目光投向帕米拉。    
    費茲傑拉德打著呵欠坐起身來,整理一下軍上裝和領帶。「將軍,我的飛機可以取道海參崴嗎?還是不可以?」    
    「你們履行你們的諾言,我們就會履行我們的諾言。」    
    「還有一件事。你們會和納粹再次做交易嗎?像你們在一九三九年那樣?」    
    帕格有點緊張,不知該不該翻這句話,但葉甫連柯用冷靜的語調反駁道:「如果我們得悉你們又在搞另一個慕尼黑,我們將再次扭轉局勢,那你們就要倒霉。但如果你們打下去,我們也就打下去。如果你們不打,我們就依靠自己的力量打敗希特勒。」    
    「那好,帕格。現在告訴他,作為一個制訂作戰計劃的人,我費盡唇舌反對發動北非戰役。告訴他,為了今年在法國開闢第二戰場,我力爭了整整六個月。說吧,告訴他。」    
    帕格照辦了。葉甫連柯聽著,繃緊嘴巴,瞇著眼睛看費茲傑拉德。    
    「告訴他,他最好還是相信美國和歷史上所有其他國家都不同。」    
    葉甫連柯的惟一反應是神秘地一笑。    
    「同時我希望他那專制的政體能讓老百姓知道這種情況。因為從長遠來看,這是實現和平的惟一機會。」    
    笑容消失,留下一張冰冷堅硬如石頭的面孔。    
    「而你,將軍,」費茲傑拉德站起來並伸出了手,「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已經醉得像個死人。如有冒犯之處,請勿介意。帕格,把我送回斯巴索大廈吧,我要趕緊收拾行裝了。」    
    葉甫連柯站了起來,伸出他的左手並說:「讓我送你回斯巴索大廈吧!」    
    「真的?你太客氣了。以盟國友誼的名義,我接受你的盛情。現在讓我去向過生日的美人道別。」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七章(7)

    到了這個時刻。只有幾個紅軍軍官和瓦倫丁娜還沒離開這個套間。葉甫連柯對著那些年輕的軍官咆哮了幾聲,他們馬上變得嚴肅起來。其中一個對費茲傑拉德說些什麼——講的是相當不錯的英語,帕格注意到,這是他們在這個晚上第一次使用英語——接著航空兵將軍跟著他走了出去。瓦倫丁娜把倒在扶手椅裡的魯爾拉了起來,並領著他蹌蹌踉踉地走了出去。帕格、帕米拉和葉甫連柯將軍三人留下,四周是曲終人散後的一片孤寂凌亂。    
    葉甫連柯用左手握住帕米拉的手說:「這樣說,你要和鄧肯‧勃納-沃克空軍少將結婚了。他把我們四十架飛蛇式戰鬥機偷走了。」    
    帕米拉沒把句子的語法搞清楚,她回答說:「將軍,我們是用那些飛蛇打同一個敵人呀。」    
    「那他呢?」葉甫連柯用他那只假手指了指帕格·亨利。    
    她睜大了眼睛並模仿他的手勢。「你問他。」    
    帕格用很快的速度和葉甫連柯說話。帕米拉打斷他們說:「喂,喂,你們在講些什麼?」    
    「我說他誤會了。我告訴他我們是親密的老朋友了。」    
    葉甫連柯用慢而清楚的俄語對帕米拉說,一邊把食指插進帕格的肩膀。「你能到莫斯科來,親愛的女士,是因為他為你弄到簽證。亨利,」他繼續說,一邊扣緊上衣的領扣,「不要做傻瓜! 」    
    他出其不意地走了,並帶上了門。    
    「別做傻瓜 ——不要做——什麼?」帕米拉問,「最後一個字是什麼意思?」    
    「該死的傻瓜。工具格。」    
    「我懂了。」帕米拉突然笑起來,喉頭發出一陣女性的尖厲的歡笑聲。她用雙臂挽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原來是這樣,你把我弄到莫斯科來是因為我們是親密的老朋友了。」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狂吻一陣之後才放了她。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白晝已經降臨,一個俄國仲夏的清晨,淡淡的陽光使筵席散後的景象更其淒涼陰鬱。帕米拉來到他身邊,遙望天際被晨曦映得微紅的浮雲。「你愛我。」    
    「我基本上沒變。」    
    「我不愛鄧肯。上次我寫信到『諾思安普敦號』去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他知道我不愛他。他也知道你。在那封信裡,我要你說一聲要我,或者永遠保持緘默。但你沒收到那封信。」    
    「你為什麼要和一個你不愛的人結婚呢?」    
    「這個我在信中也告訴了你。我對漂泊不定的生涯感到厭倦了,我需要有個容身之處。現在情況更是這樣。那時我還有韜基,現在卻是孑然一身了。」    
    他沉默了片刻之後說:「帕米拉,我回到家裡時,羅達簡直像是土耳其後宮裡的一個妃子那樣待我。她是我的奴隸。她感到內疚、悔恨和憂傷,她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我深信她和那個傢伙已經一刀兩斷了。我不是上帝。我是他的丈夫。我不忍心拋棄她。」    
    內疚和悔恨!憂傷和不知如何是好!這跟帕米拉在華盛頓看到的那個女人多麼不相像啊!帕格才是憂傷和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呀!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說明這一點。如果再發生她不忠實於你的行為又怎樣呢?帕米拉險些要說出這個問題,她看到帕格‧亨利的道道皺紋的、莊重的臉和憂傷的眼睛,她覺得說不出口。「好吧!我已經來了。是你把我弄到這兒來的。你要我怎樣?」    
    「噢,那是因為斯魯特寫信告訴我,你弄不到簽證。」她面對著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好吧,一定要我說麼?我想把你弄到這兒來是因為看到你就是幸福。」    
    「即使在我和菲爾‧魯爾跳舞的時候?」    
    「哦,那是偶然的事情。」    
    「我對菲爾並無好感。」    
    「我知道。」    
    「帕格,我們真倒霉,不是嗎?」她淚水晶瑩,但淚珠沒滴下來。「我不能為了接近你而呆在莫斯科。你不想雲雨之歡嗎?」    
    他面帶熱切而痛苦的神色說:「我沒放任肉慾的自由,你也沒有。」    
    「那麼我就到新德里去。我要嫁給鄧肯。」    
    「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要嫁給他呢?你遲早會遇到一個你心愛的人的。」    
    「萬能的上帝啊,我心裡容不下別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要講得怎樣露骨你才懂呢?鄧肯的胃口是喜歡和一些漂亮的小姑娘鬼混。她們圍著他團團轉,百般勾引他。這也多少為我解決了一個難題。他想娶一位高貴的婦人,而且對我非常慈愛,又十分癡情。在他心目中我是個迷人的尤物,是世上少有的裝飾品。」她把雙手放在帕格肩上。「你是我的心上人。但願我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我辦不到。」    
    他把她擁在懷裡,太陽透過低低的雲層,把一片黃澄澄的陽光投射到牆壁上。    
    「唷,太陽出來了。」他說。    
    「維克多,抱著我別放。」    
    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後他說:「說起來恐怕詞不達意。你說我們真倒霉。可是,我對現狀卻感到滿足,帕姆。這是上帝對我奇跡般的恩賜。我指我對你的一片深情。在這裡呆一些日子吧。」    
    「一個星期,」帕米拉說,語音有點哽塞。「我想辦法呆一個星期。」    
    「真的?一個星期?那可是等於一輩子呀。現在我得去把費茲傑拉德塞進飛機去。」    
    她柔情滿懷地撫弄他的頭髮和眉毛,又吻了他。他大踏步走了出去,沒回頭。她跑到窗前,一直等到他那筆直矮小的穿著白色軍服的人影出現,並目送他消失在靜謐的、陽光明媚的林陰大道上。《莉莉‧馬琳》的調子在她腦際縈迴,她在想,什麼時候他才會識破他妻子的作為呢?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八章(1)

    在喀爾巴阡高山上的一處蠻荒的深谷裡,透過正在枯黃的樹葉照射下來的蒼白的陽光照亮了一條羊腸小道。這條林間小道可能是獵人的荒徑,也可能是野獸留下的足跡,或者根本不是什麼小路而是落在樹叢間的陽光使人產生的幻覺。當夕陽西下、天上的雲彩變成紅色的時候,一個衣服臃腫的人影沿著這條小徑大步走過來,背上挎著一根步槍,手裡拿著一個沉甸甸包裹。這是一個體格瘦削的婦女,灰色的厚圍巾把臉裹得嚴嚴的,呼氣立即變成蒸氣。在經過一棵受過雷擊的橡樹的粗干時,她像森林裡的幽靈一樣沒入大地消失了。    
    她不是什麼森林裡的幽靈,而是個所謂樹林裡的壓寨夫人,即一個游擊隊司令員的女人。她已通過一個洞口跳到掩蔽壕裡。洞口長滿矮樹,要不是有那棵天雷劈死的橡樹,她自己在朦朧的夜色中說不定也找不到入口處。游擊隊的紀律禁止一般隊員享有這種肉體上的樂趣,但和一個領導人睡覺的女人就是他威望的象徵,像一支嶄新的納根特手槍一樣,像一個獨用的掩蔽壕或一件皮上衣一樣。西多爾‧尼科諾夫少校越來越喜歡這個勃隆卡·京斯貝格。他開頭多少是用暴力佔有她的;除了使用她的肉體外,他經常和她交談,並聽取她的意見。事實上,他現在就是在等著她來幫助他決定是否應該槍斃那個嫌疑重大的滲透者。這個傢伙被牢牢捆住,現正躺在炊事掩蔽壕裡。    
    這個傢伙口口聲聲發誓說,他不是滲透者,而是一名紅軍士兵。他從特爾諾波爾城外一個戰俘營裡逃出來,參加一支游擊隊,這支隊伍後來被德國人消滅了。他倖免於難,他說,以後一直在崇山峻嶺間向西流浪,靠草根、漿果或農民的施捨為生。他的話是可信的,的確也穿得破破爛爛、形容憔悴。但他的俄語有點怪腔,看來年齡又超過六十,而且沒任何證件。    
    勃隆卡·京斯貝格走過去把這個人打量一番。在炊事掩蔽壕的一角,班瑞爾·傑斯特羅弓著背蜷伏在泥地上,食物的氣味比勒緊他的腳踝和手腕的繩子更使他難受。他朝她臉上看了一眼,就決定冒一下險。    
    「你是個猶太姑娘,不是嗎?」他用意第緒語問她。    
    「是的。你是誰?」她也用意第緒語回答。    
    這種波蘭南部的意第緒語鏗鏘悅耳,在他聽來簡直像是音樂一樣。他對勃隆卡的詢問,一一如實回答。    
    正在攪湯鍋的兩個大鬍子炊事員聽到這種嘰嘰呱呱的意第緒語,相互眨眨眼睛。勃隆卡‧京斯貝格的情況他們是一清二楚的。很久以前,少校就把她這個嘴唇薄薄、其貌不揚的姑娘從深山裡一個猶太人家屬避居的營地裡拖了出來,讓她護理在一次襲擊中受傷的戰士,現在這條該死的猶太母狗什麼都管起來了。但她是一個熟練的護士,沒人敢惹她。至少,誰敢貪婪地看這個女人一眼,就準會吃到西多爾‧尼科諾夫的槍彈。    
    當她和那個滲透者用意第緒語嘮嘮叨叨地說下去的時候,這兩個廚子不再感興趣了。既然這個傢伙是猶太人,他就不可能是滲透者。他們也就沒必要把他拖到樹林裡去處決。她會設法使他開脫的。可惜呀!看這些傢伙乞憐求命該是多麼有趣呀!這兩個廚子是被徵入游擊隊的烏克蘭農民,在炊事掩蔽壕裡工作,他們不怕挨凍,還能填飽肚子,又不必參加掠奪糧食或爆炸鐵路的突擊行動。他們厭惡勃隆卡‧京斯貝格,但不想和她作對。    
    為什麼,她問傑斯特羅,他不把真情告訴俘獲他的人呢?游擊隊是知道那些萬人坑的,他何必虛構一套關於特爾諾波爾的謊言?他瞥了這兩個廚子一眼,然後說,她應該知道那些邊遠的烏克蘭森林地帶是多麼危險,它們甚至比立陶宛還要危險。賓傑羅維奇那幾幫人如果碰上一個猶太人,他們有可能給他一點吃的,或讓他繼續趕路,但同樣有可能把他幹掉。在奧斯威辛集中營,最兇惡的警衛當中有些就是烏克蘭人,因此他虛構了那個故事。其他的游擊隊都相信他,並給了他食物。這裡的人為啥要把他當作一條狗那樣捆起來呢。    
    勃隆卡‧京斯貝格說,一個星期以前,德國人帶領了一隊倒戈的俄國兵滲透到這個深谷裡來,企圖消滅尼科諾夫的游擊隊。有一個人對德國人陽奉陰違,把情況告訴了游擊隊。他們伏擊了這支隊伍,把他們大多數殲滅了,並一直在搜尋漏網的人,傑斯特羅還算走運,她說,他沒被當場槍決。    
    班瑞爾被鬆了綁,得到了一些吃的。後來在充作指揮所的地窖裡,他用俄語把經過向尼科諾夫少校和政治軍官波爾欽科同志重說了一遍。波爾欽科是個牙齒發黑、形容枯槁的人。勃隆卡‧京斯貝格坐在一旁縫補,這兩名軍官命令班瑞爾把縫在衣服襯裡內藏有膠卷的鋁管割出來。正當他們在油燈下仔細察看這些鋁管的時候,這天晚上的莫斯科中央游擊隊參謀部廣播開始了。他們把膠卷擱在一旁收聽廣播。從一隻正方形的木箱裡,傳出一陣嘰喳聲和尖叫聲,接著是廣播員的咕嚕聲,他以普通語言宣讀一道道發給各個冠以代號的游擊支隊的緊急命令,後來報道了在業經克服的哈爾科夫以西獲勝、對德國的大規模空襲以及意大利投降的捷報。    
    他們重新討論班瑞爾的問題。政治官員主張把膠卷交給下一班運送軍火的飛機帶到莫斯科並釋放這個猶太人。尼科諾夫反對這樣做;這些膠卷可能寄失,即使送到,也可能沒人看得懂。如果膠卷必須送到莫斯科,那麼這個猶太人應該一起去。    
    少校對波爾欽科不太客氣。游擊支隊裡的政治指導員總使人感到不愉快。這些游擊隊多半是由落到德軍戰線後面的紅軍戰士組成。他們逃進密林以保存生命。他們攻擊敵軍或當地的憲兵隊,有時是為了奪取糧食、武器和彈藥,有時是為了替農民復仇,這些農民因為幫助過他們而受到敵人的懲罰。不過,有關游擊隊英勇鬥爭的故事大多是為了宣傳的目的而加以渲染。這些人大多數已變成林中野獸,他們首先想到的是自身的安全。這種情況自然不能使莫斯科感到滿意。因此,像波爾欽科這種人便空降到游擊隊出沒的森林中,以加強游擊活動並保證中央參謀部的命令得到執行。    
    尼科諾夫這支游擊隊碰巧是一支敢於衝殺的隊伍,在破壞德國人的交通方面取得出色的戰績。尼科諾夫本人是個正規的紅軍軍官,他要考慮戰爭形勢一旦好轉後自己的前途。但喀爾巴阡山畢竟是在莫斯科鞭長莫及的地方,而紅軍也遠離喀爾巴阡山。以這個黑牙齒的人為代表的蘇維埃官僚政治在這裡起不了很大的作用;尼科諾夫是這裡的頭頭。這是班瑞爾憂心忡忡地傾聽他們談話時獲得的印象。波爾欽科和這個頭頭辯論時也彬彬有禮,甚至有點迎合奉承。    
    正在縫補的勃隆卡‧京斯貝格抬起頭來。「你們兩人都在說廢話。這個人有什麼值得麻煩的呢?他對我們有什麼用?莫斯科要過這個人或他的膠卷嗎?把他送到萊文的營地去吧。他們會給他吃的,然後他可以去布拉格,或者什麼鬼地方。如果他在布拉格的關係真的最終可以通到美國人那兒,那麼《紐約時報》也許會登載一篇有關西多爾·尼科諾夫游擊隊的英雄業績的故事。是嗎?」她轉向班瑞爾。「你會讚揚尼科諾夫少校嗎?還有他在西烏克蘭各地炸毀德國人列車和橋樑的游擊隊?」    
    「我要到布拉格去,」班瑞爾說,「美國人將會聽到尼科諾夫游擊旅的情況。」    
    尼科諾夫少校的游擊隊遠遠夠不上一個旅——只有四百人,由尼科諾夫湊在一起的鬆鬆垮垮的四百人。這個「旅」字卻使他高興。    
    「好吧,明天把他送到萊文那裡,」他對勃隆卡說,「你們可以騎騾子去。那傢伙已經半死不活了。」    
    「呵,他能把自己那副老骨頭拖上山的,別擔心。」    
    政治指導員做了個厭惡的鬼臉,搖了搖頭,然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八章(2)

    萊文醫生的猶太人都是從日托米爾最後一次大屠殺中死裡逃生的難民。他們寄居在離斯洛伐克邊境不遠的小湖旁一個廢棄的獵人營地裡。木匠們早已修好這些無主的小屋和大棚屋,屋頂不再漏水,牆壁的縫隙都已糊好,裝上了百葉窗,並做了些簡單的傢俱,把這個地方變成一個可供大約八十家虎口餘生者暫時安身之所。這些猶太人來自東方,在長途跋涉中備受嚴寒、飢餓以及疾病的折磨,人數已大為減少。他們初到這兒的時候,西多爾‧尼科諾夫襲擊了他們,搶走了他們大部分的糧食和武器,也帶走了勃隆卡。勃隆卡在被姦污後對他說,萊文的那批人都是在日托米爾的德國人未加傷害的手藝人、電工、木工、鐵匠、機修工、一個槍械匠、一個麵包師傅、一個修表匠等等。從此以後,游擊隊就一直向這些猶太人提供糧食、子彈、衣服和武器——數量很少,但足夠他們維持生活,並使他們有能力擊退入侵者——作為交換,這些猶太人為他們維修機器,製造幾件新式武器、土炸彈並修理發電機和通訊器材。他們像是個維修營,很有用處。    
    這種合作關係對雙方都有利。有一次,一支黨衛軍巡邏隊接到一個住在低窪沼澤地的反猶主義者的密告,爬上山來準備一網打盡這些猶太人。尼科諾夫事前向他們發出警報,他們帶了老弱病殘及孩子們逃入密林。德國人撲了個空。在德國人忙於偷竊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時,尼科諾夫的游擊隊突然出現,把這些傢伙全都宰了。以後,德國人再也沒來找過猶太人。另一方面,當尼科諾夫離開根據地去襲擊一列運兵火車時,一邦烏克蘭叛徒碰巧發現了他們的地下掩蔽所。在與守衛人員進行短暫的但猛烈的交火後,他們縱火焚燬了武器窖。它燃燒了幾個小時,剩下一堆濃煙滾滾的不成樣子的赤熱的槍管。猶太人把槍管拉直,修好發射裝置,裝上新槍托,為尼科諾夫的武器庫補充了這批修復的武器。在尼科諾夫能繳獲更多的槍支以前,這些槍還是可以使用的。    
    他們兩人沿著山路往上爬,勃隆卡‧京斯貝格為傑斯特羅講述了上面的往事。「作為一個異教徒的西多爾‧尼科諾夫其實不是一個壞蛋。」她歎了一口氣,一邊作了這樣的結論。「不像有些人那樣簡直是禽獸。但我的祖父是勃良斯克的猶太教士,我父親是日托米爾猶太復國主義者協會主席。而我呢,你瞧瞧吧!一名森林裡的壓寨夫人。伊凡·伊凡諾維奇的姘婦。」    
    傑斯特羅說:「你是一個aishesskhayil。」    
    在山路上,勃隆卡這時正走在他前頭,她回過頭來看他一眼,飽經風霜的臉龐升起一陣紅暈,眼睛模糊起來。Aishesskhayil在猶太經書的《箴言》裡面指一個「英勇無畏的女人」,是一個猶太婦女所能得到的最崇高的宗教榮耀。    
    那天晚上夜深時,在棚屋裡進行商討的幾個人當中勃隆卡是惟一的女性。除了大夫那張刮得光光的臉膛以外,其他幾張被爐火映紅的臉都是鬍子粗硬蓬亂、神情嚴肅的。「把鏈條的事情告訴他們,」她說。她的臉色和在場的任何一個男人的臉一樣嚴峻。「還有關於狗的事。把那張照片給他們。」    
    傑斯特羅正在向以萊文醫生為首的游擊隊執行委員會匯報情況。他們坐在一個巨大的壁爐周圍,爐膛裡粗大的圓木正在燃燒。這樣的提醒對傑斯特羅很有好處。特別是由於爬了一大段山路,肚子裡又填滿了麵包和湯,他已經疲倦得昏昏欲睡了。    
    他說,自從他的朋友逃離隊伍、搶了一支槍並打死了幾個黨衛軍警衛以後,布洛貝爾管轄的那伙猶太人必須套上鏈條工作。每四個人當中就有一個隨便被點中的人拉去絞決。其餘的分組用鏈條拴住頸部,每個人的腳踝都戴上鐐銬。監視他們的警犬也增加了一倍。    
    儘管是這樣,這個小組幾個月來一直在策劃逃亡。他們等待兩個起碼要有的條件同時出現:近處有河,同時風雨大作。在那幾個月裡,他們戴著鏈條工作,身上藏著從死人堆裡找到的起子、鑰匙、鶴嘴鋤等工具。這些人雖然都是病魔纏身、筋疲力盡、驚魂不定,但他們知道他們都是早就應該被槍決和火化的。因此,他們當中即使是最虛弱的人也樂於一冒逃亡的風險。    
    一天,他們在特爾諾波爾城外森林裡塞列特河附近的峭壁上工作。夕陽即將下沉時,突然下了一場雷雨。他們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來臨。兩個鋼架上堆放著一千具屍體,他們剛用火把點燃了屍體下的木料和廢油。一陣大暴雨把帶有惡臭的濃煙壓到那些黨衛軍頭上,迫使他們帶著狼狗後退。傑斯特羅一夥人在濃煙和暴雨的掩護下迅速解開鏈條,分散逃入森林,衝向河流。傑斯特羅狂奔一陣後滑下峭壁時,他聽到狗吠聲、叫喊聲、槍聲和尖叫聲;但他終於逃到河邊躍入水中。他讓水流把他衝到下游很遠的地方,然後在黑暗中爬上對岸。翌晨,當他在濕淋淋的密林裡摸索前進時,他碰上另外兩個逃亡者,兩個朝他們家鄉走去的波蘭猶太人,他們希望到了那裡後可以弄到食物並躲藏起來。至於其他的人,他認為也許有一半逃掉了,但他從來沒見到他們。    
    「那些膠卷還在你那兒?」萊文醫生問道。他是個三十多歲的圓臉黑髮的人,身上穿著一套補過的德國軍服。他那副無框眼鏡以及和藹的笑容使他看起來像個城市知識分子,而不像在這爐火周圍的那些老粗的首領。勃隆卡告訴過他,萊文是個婦科醫生,也是牙科醫生。不管是在山上的村子裡還是在低窪沼澤地的村落,當地居民都愛戴萊文。他總是不辭辛勞長途跋涉去為他們中的病人治病。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八章(3)

    「是的,在我這兒。」    
    「交給埃弗賴姆沖洗出來,好嗎?」萊文用大拇指朝一個長鼻子、滿臉倒豎著紅鬍子的人指了一下。「埃弗賴姆是我們的照相專家。也是物理學教授。然後我們可以看看膠卷。」    
    「好的。」    
    「那好。等你身體好些,我們會把你送到能幫助你越過邊境的人們那裡。」    
    那個紅鬍子說:「照片當中有拍了焚屍爐的嗎?」    
    「我不知道。」    
    「誰拍的?用什麼拍的?」    
    「奧斯威辛有好幾千架照相機。膠片堆積如山。」班瑞爾以疲弱和不耐煩的語調回答。「奧斯威辛是世界上最大的寶庫,都是從死人身上搜刮下來的財貨。猶太姑娘坐在三十間大倉庫裡整理這些贓物。這些東西按理要全部送回德國,但黨衛軍從中撈了一批。我們也偷。有一個很好的捷克人地下組織。他們是了不起的猶太人,那些捷克人。他們很堅強,團結得很緊。他們偷了一些照相機的軟片。他們拍了這些照片。」班瑞爾‧傑斯特羅已經疲乏到了極點,雖然還在談話,眼皮卻已睜不開來。他彷彿夢見被泛光燈照得通明的雪地上奧斯威辛一排排的長馬廄,穿著囚衣的弓著背的猶太人步履維艱地走路以及那些巨大的「加拿大」倉庫,它們外邊用防水帆布覆蓋著一堆堆贓物,上面積著白雪;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黑色的煙囪吐出火焰和黑煙。    
    「讓他休息吧!」他聽到萊文醫生說,「把他安置在埃弗賴姆那裡。」    
    班瑞爾好多個星期沒在床上睡過一覺。那張粗糙的三層床上的草墊和破毛毯是天賜的豪華享受。他睡了不知多久。醒來後一個老嫗給他送來熱湯和麵包。他吃完了倒頭又睡,這樣子過了兩天。現在他起來走動了。中午的太陽把冰冷的湖水曬得暖一些的時候,他跳入水中洗了個澡,然後在營裡到處溜躂,身上穿著埃弗賴姆給他的德軍冬制服。這一帶的景色恬靜得使人難以相信,這些聚攏在湖邊的山間小屋,四周已被秋色染黃的群峰,破舊的衣服曬在陽光下,婦女們在擦衣、縫紉、燒飯或閒談;男人們在矮小的車間里拉鋸、錘打或敲打。一個鐵匠正在把鍛爐燒得爐火熊熊,冒出長長的火舌,旁邊一些兒童在觀看。年齡大一些的兒童在露天的教室裡上課。他們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讀書聲。他們學習猶太經、數學、猶太復國主義歷史,甚至猶太法典。書很少,沒有鉛筆和紙張。上課時要求學生反覆用意第緒語背誦課文。這裡的形容消瘦、衣衫襤褸的學童看起來和其他地方的任何教室裡的兒童一樣感到厭煩和苦惱。有些學生偷偷地做小動作,這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學習猶太教法典的男孩圍著一本大書坐成一圈,有幾個看著倒過來的文本在朗讀。    
    以步槍武裝起來的青年男女在營地巡邏。埃弗賴姆告訴班瑞爾,一些備有無線電的哨兵部署在下面遙遠的山路和山口一帶。這個營地千萬不能受到奇襲。武裝的警衛人員能對付滲透者或小股敵人,但是遇到了嚴重的敵情,他們必須用信號通知尼科諾夫,要求他們提供保護。最棒的年輕人都走了,他們要為發生在日托米爾的大屠殺討還血債;一些人已加入著名的科夫帕克游擊團,其他的加入了由傳奇式人物猶太人莫伊沙大叔率領的游擊團。萊文醫生批准他們前去。    
    班瑞爾呆在這兒的一個星期裡,他聽到大量流傳在這個猶太人森林裡的故事。它們大多數是慘不忍聞的,有些是英雄壯烈的故事,有些是滑稽可笑的故事。他也訴說了自己的驚險經歷。一天傍晚,他在吃晚飯時又在緬懷往事,追述他在明斯克外圍和早期的猶太人游擊隊在一起度過的日子。這時他突然聽到他自己兒子還活著的消息!絕對不會搞錯。一個戴著一隻眼罩、骨瘦如柴的滿臉膿瘡的年輕人曾在科夫帕克領導的游擊團裡一直呆到一枚德國手榴彈把他的一隻眼睛炸瞎。他曾和一個名叫門德爾·傑斯特羅的人幾個月中在一起行軍通過烏克蘭。他因此得知門德爾還活著,而且是一名游擊戰士——沉默寡言的門德爾,異乎尋常地篤信宗教的猶太法典學校的學生。根據這個小伙子最後聽到的消息,班瑞爾還得悉他的兒媳婦和她的孩子目前躲在沃洛津城外一個農民的農莊裡。    
    這是班瑞爾到處流浪以及被關押的兩年來第一次聽到家人的消息。儘管他忍受了一切幾乎致他於死命的凌辱、痛苦和飢餓,他從不曾完全喪失希望。他堅信總有一天會苦盡甘來。這個消息並沒使他過於激動,但在他看來,這預示著黑夜裡最黑暗的一段時間已開始消逝。他覺得精力恢復了不少,他隨時可以首途去布拉格。    
    在他啟程的前夕,在大棚屋的大房間裡,埃弗賴姆為一些經過選擇的成年人放映幻燈片:這是把班瑞爾的軟片沖洗後再加放大的幻燈片,銀幕是一塊因為使用時間長、又經過多次洗滌已經變成灰色的被單。那台粗糙的幻燈機使用由兩條電池碳精棒組成的弧光燈。這個臨時湊合而成的光源不斷畢剝爆響,閃爍搖曳,給幻燈片增添了使人毛骨悚然的效果。赤身裸體的婦女看起來好像在顫抖,她們帶著孩子走進毒氣室。一些囚犯在黨衛軍的監視下用鉗子把死人牙齒上的金子拉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像喘不過氣和使盡了氣力;在長形的露天坑裡,一排排屍體在燃燒,一些手執肉鉤的特別分隊人員在把更多的屍體拖到坑裡,坑上濃煙滾滾。有些幻燈片已太模糊,看不清是什麼東西,但其餘的已足夠揭露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內幕,鐵證如山,無庸置疑。    
    光線太弱,拍出來的文件不易辨認。一張長的分類賬頁上寫著同一天有幾百人死於「心力衰竭」;各種存貨清單上列有首飾、金子、皮貨、貨幣、手錶、燭台、照相機、自來水筆等,一律用工整的德文逐項列記並標明價格。一份六頁的醫藥試驗報告表明對二十對同卵雙生兄弟或姊妹進行過各種試驗,其數據包括對超高溫及超低溫的反應,對電震的反應,注射酚後多少時間才斷氣以及屍體剖驗後詳盡的解剖統計比較數據。班瑞爾從未看到過這些文件,也沒目睹過出現在幻燈片上的景象。他感到震驚和悲痛,但又感到安心,因為他知道這些可資定罪的材料是如此確鑿,任何狡辯都無法推翻。    
    看完幻燈片的人們默然離開棚屋,只留下委員會的成員。萊文醫生久久凝視爐火。「班瑞爾,村子裡的人都認得我。我親自把你護送過邊境。斯洛伐克的猶太人游擊隊有健全的組織,他們會把你送到布拉格。」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八章(4)

    從帕爾杜比策開往布拉格的列車擠得很,二等車廂的走道上都站滿了人。一些檢查證件的捷克警察耐心地從一個車廂擠到另一個車廂。這個被慕尼黑協定出賣的馴服的保護國在戰前就被德國吞併,又因為海德裡希遭到暗殺而受到報復,蒙受了致命的創傷。在這裡,列車上的例行檢查從來沒發生過什麼情況。不過,在布拉格的德國秘密警察司令部要求繼續執行查驗。    
    一個正在閱讀德文報紙的老人被走進車廂裡來的警察用肘輕輕地推了一下才知道要查證件。他心不在焉地抽出一個舊的藏著身份證和許可證的皮夾子,一邊繼續讀報,一邊交給警察。賴因霍爾德·亨格爾,帕爾杜比策出生的德國建築工人,母親的娘家是個匈牙利姓氏,這說明了他那張寬闊的、刮得光光的斯拉夫臉型;警察看了看這個乘客的破舊衣服和操勞一世的雙手,把證件還給了他,又接過了第二個人的證件。就這樣,班瑞爾·傑斯特羅露面了。    
    列車在易北河流域沿著閃閃發光的河流疾馳,它穿過果實纍纍的葡萄園和到處是採摘工人的果園,以及佈滿根茬的田野。車廂裡其他的乘客包括一個面有慍色的胖老太太、三個在傻笑的年輕女人以及一個帶著丁字形枴杖、穿軍服的年輕人。為了應付這次警察的盤查,班瑞爾事先排練了一個星期,現在已經順利通過,回顧起來好像開了一次短暫的、毫無意思的玩笑。他經歷過許多不可名狀的時刻,但這次從萬人坑和山區游擊隊的狂暴世界過渡到他一度認為是日常現實生活的世界——前進中的列車上的一個位置、衣飾漂亮的姑娘在歡笑、她們身上散發出廉價香水的氣味、他自己的領帶、皺癟的帽子以及勒得很緊的白襯衣領子等等——確實使他震驚。死而復活的感覺最多也不過是這樣。正常的生活似乎是對現實的無情嘲弄,是把發生在遠方的駭人聽聞的實際情況擋在外面的、一場匆匆來去的、假戲真做的小小遊戲。    
    布拉格使他大吃一驚。他以前因生意買賣多次到過這兒,對這裡的情況比較熟悉。從這座古老的、可愛的城市看來,這次大戰好像沒發生過,在他心靈上打上烙印的過去的四年,好像是一場時間拖得很長的惡夢。即使在昇平歲月裡,布拉格街頭一些在勁風中飄拂的卍字旗也是到處可見,那時納粹為索還蘇台德區在進行鼓動。跟往常一樣,在午後的陽光裡,街上行人熙來攘往,因為已是下班時間。衣著考究、對現實好像心滿意足的人們坐滿了人行道上的咖啡館。如果稍有區別的話,今日的布拉格比起當年希特勒還在惡毒攻擊貝奈斯的那些動亂日子裡的布拉格更其寧靜。在人行道上的人群裡,班瑞爾看不到一張猶太面孔。這是前所未有的。這在布拉格是一個明顯的跡象,它表明戰爭絕非夢幻。    
    根據他牢記在心的指示,如果書店已經不在的話,他還可以找到另外一個地址。但書店還是開著。它坐落在號稱「小城」地區的一條曲巷裡。


第五部 帕格與帕米拉第六十八章(5)

    N.馬斯特尼書店    
    經售新舊書籍    
    門推開時發出一陣鈴聲。裡面到處是舊書,書架上塞得滿滿的,地板上也是一堆堆的,霉臭氣味很重。一個穿灰罩衫的白髮老婦坐在一張堆滿書的桌子旁,在書目卡上標價。她慈祥地抬起頭來,微笑時臉上的肌肉像是抽搐了一下。她說了句捷克話。    
    「你講德語嗎?」他用德語問。    
    「會。」她用德語答。    
    「在你們的舊書部裡,有沒有關於哲學的書?」    
    「有的,很不少呢。」    
    「有沒有愛麥虞埃·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    
    「我不能肯定。」她驚愕地看著他,「請原諒,但你不像是個對這種書會有興趣的人。」    
    「我是替我兒子埃裡克買的。他在寫博士論文。」    
    她對他打量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讓我去問問我丈夫。」    
    她穿過後面的門簾走了出去。不久,一個矮小、彎腰禿頭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正從杯子裡呷著什麼。他穿著一件露出破洞的毛線衣,頭上戴著綠眼罩。「對不起,我剛泡好茶,還是熱的。」    
    和其他的對話不同,這不是暗號。班瑞爾沒作答。這個人在書架前來來去去,一邊大聲地啜著茶。他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殘破的書,吹掉上面的積塵,然後遞給班瑞爾,書的襯頁攤開了,上面有用墨水寫上的一個名字和地址。「讀者總不該在書上寫字呀。」這是一本描述在波斯遊歷的書,作者是誰是無關緊要的,「真是罪孽。」    
    「謝謝。但我要的不是這本。」    
    這個人聳了聳肩,低聲而毫無表情地道了一聲歉,便拿著這本書消失在門簾後面了。    
    這個地址在市區的另一頭。班瑞爾乘無軌電車到那裡,然後下車步行,在一個全是四層樓房的年久失修的地區穿過幾個街區。在他所找的那幢房子的底層入口處有一塊牙醫生的招牌。蜂鳴器響了一下,門便打開讓他進去。門廳里長椅上坐著兩個候診的可憐巴巴的老人。從牙醫診療室裡走出來一個身穿髒工作服的、模樣像家庭主婦的女人,室內傳來鑽頭的響聲和呻吟聲。    
    「對不起,大夫今天不能再看病人了。」    
    「這是急診,夫人,很厲害的膿腫。」    
    「那麼,你可要等到輪到你的時候。」    
    他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當他走進診療室時,白罩衫上濺有血漬的牙醫生正在洗滌槽邊洗手。「請坐,我馬上就好了。」他轉過身來說。    
    「我是馬斯特尼書店老闆叫我來的。」    
    大夫挺直身子,轉過身來:濃密的沙色頭髮、寬闊的方臉、結實有力的下顎。他瞇著眼睛對班瑞爾上下打量了一下,接著說了一句捷克話。班瑞爾用記住的暗號接上。    
    「你是誰?」牙醫生問。    
    「我從奧斯威辛來。」    
    「奧斯威辛?帶來了膠卷?」    
    「是的。」    
    「天啊!我們早就以為你們都死了。」大夫非常激動。他笑了起來。他抓住班瑞爾的兩個肩膀。「我們等著你們兩位。」    
    「另外一個已經死了。這就是膠片。」    
    班瑞爾帶著嚴肅而興奮的心情把那些鋁管交給牙醫生。    
    那天晚上,在房子二樓的廚房裡,他和牙醫生夫婦共進晚餐。餐桌上有煮土豆、洋李脯、麵包和茶。他的嗓門有點嘶啞了,因為他追述他的漫長的旅程和一路上驚心動魄的經歷,話實在講得太多了。他這時正在講到萊文營地裡度過的一個星期以及他得悉他兒子還活著那個難忘的時刻。    
    大夫的妻子端來了酒杯和一瓶洋李白蘭地,她順口對她丈夫說:「說起來可是一個奇怪的名字。上次委員會開會時不是有人提起他們在特萊西恩施塔特還有一個名叫傑斯特羅的人嗎?一個知名人物?」    
    「那是個美國人。」牙醫生做個手勢,不以為然。「一個有錢的猶太作家,他在法國被抓住了,這個笨蛋。」他對班瑞爾說。「你越境時是走哪一條路的?是不是取道突爾卡?」    
    班瑞爾默不作聲。    
    兩個男人相互看著。    
    「怎麼了?」牙醫生問。    
    「埃倫·傑斯特羅?在特萊西恩施塔特?」    
    「我想他叫埃倫,」牙醫生說,「為什麼?」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六十九章(1)

    特萊西恩施塔特和奧斯威辛不同,它實在沒什麼秘密可言。德國政府甚至煞費苦心,通過新聞報道和照片,對布拉格附近的捷克重鎮特萊津市裡的這個「猶太樂園」大肆吹噓。這時候,班瑞爾聽說他的堂兄就被囚禁在那裡。    
    這個由納粹創辦的、非同尋常的猶太人避難所,又叫作特萊西恩巴德(即特萊津遊樂勝地),在歐洲頗有名氣。有聲望、有財產的猶太人爭先恐後設法給遣送到那兒去。德國秘密警察向他們索取巨款,把特萊津寬敞的公寓賣給他們,還保證他們終身能得到醫療,能使用旅館和享受配給食物。每逢疾病、飢餓和向「東方」遣送把某些大城市裡的猶太居民一筆勾銷之後,這些城市裡的猶太領袖就被遣送到這兒。有一半猶太血統的人、德高望重的老人、傑出的藝術家和學者、戰功卓著的猶太老軍人都攜帶家眷在這個城市裡居住下來。享有特權的荷蘭和丹麥猶太人結果也住到了這兒。    
    歐洲的雜誌上登載的新聞圖片,顯示出這些幸運的猶太人佩戴著黃星標誌,安閒地坐在小咖啡館裡,出席演講會和音樂會,在工廠或商店裡快樂地工作,在鮮花盛開的公園裡漫步,排練一出歌劇或是話劇,看一場當地的足球比賽,或者披著晨禱披巾 在一個設備齊全的猶太會堂裡做禮拜,甚至還在擁擠的小夜總會裡跳舞。其中有些人的姓名和面貌是人們所熟悉的。在納粹歐洲以外,關於這地方只有些歪曲失實的零星消息,可是紅十字會的揄揚的報告卻使它的存在為外界所知。凡是還沒上「東方」去的歐洲猶太人,全會欣欣然盡其所有以換取埃倫‧傑斯特羅的位置。    
    歐洲當時正沉浸在一片反猶宣傳聲和戰爭時期的艱難困苦裡。在這種局面中居然還給猶太人安排下這麼一個舒適的去處,這自然引起了怨恨。戈培爾博士在一次講話中就表達了這種情緒:    
    ……特萊津的猶太人坐在咖啡館裡喝咖啡,吃蛋糕,翩翩起舞;而我們的軍人卻不得不承受種種苦難和匱乏,來保衛他們的祖國……    
    當然,在中立國和盟國也不乏這樣的暗示,說特萊西恩施塔特不過是一個波將金村 ,是納粹上演的一幕醜劇,因此德國紅十字會的代表們應邀前去親眼目睹一下,然後公開證實這個離奇的庇護所的確存在。德國人聲稱「東方」的其他猶太營地全都和特萊西恩施塔特一樣,只不過沒這麼奢華而已。對於這一點,紅十字會和全世界就只好聽信他們的話了。    
    在特萊西恩施塔特,沒有幾個美國猶太人,實際上在整個納粹歐洲隨便哪兒都是如此。他們當中大部分人戰前就逃走了。至於留下來的少數人,有些憑著影響、聲望、財富、或是運氣倖存下來,像貝倫森 和格特魯德‧施泰因 ;有些躲了起來,在整個戰爭期間一直銷聲匿跡;有些已經在奧斯威辛給毒氣熏死了,他們的美國國籍全成了無補於事的笑柄。娜塔麗、她叔叔,還有她的小娃娃,都來到了這個猶太樂園。    
    在人類事務中,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好像是個嶄新的事物。它的根源是古老的,產生它的土壤也是古老的,可是它卻是一個突變體。在古代世界裡,斯巴達和柏拉圖的理想共和國,全只是最最模糊的預兆。儘管希特勒大量借用列寧和墨索里尼推行的各種措施,現代政治中卻找不出合適的比較。從亞里斯多德到馬克思和尼采,沒有一位哲學家曾經預見到這樣的事物,沒有一個能為它提出人性方面的根據來。第三帝國是歷史上突然出現的一個令人驚愕的現象。它只持續了區區十二年,目前已不復存在。它遺留下來的有關人性和社會的史實是史無前例的,歷史學家、社會科學家和政治分析家們至今還在堆積如山的遺物裡結巴著,摸索著。    
    普通人寧願忘掉它:它是歐洲衰落過程中一個十二年的骯髒插曲,最好把它掃到地毯下面去。學者們硬要對它進行學術分類:民粹主義加恐怖,資本主義復辟,波拿巴主義的翻版,右翼獨裁,一個蠱惑人心的政客的成功;無窮無盡的學術標籤,發展成為冗長的、沉甸甸的巨著。實際上,沒有一部著作說得清第三帝國的來龍去脈。國家社會主義德國這個玷污了全人類的邪惡紅斑,還在擴大,還在令人迷惑。在當前的人類事務中,它是比人口爆炸、核彈和能源耗竭更為根本而又為人們所迴避的問題。    
    特萊西恩施塔特闡明了它,因為這個猶太樂園不像奧斯威辛,並不是深奧莫測的。它是國家社會主義的一件劣跡,但是因為它還有一絲理智的痕跡,我們只要運用一下想像力,還能夠理解它。它只是一場騙人的把戲。一個大國政府在它上面耗費了精力,它於是發揮了作用。說來奇怪,娜塔麗‧亨利和她孩子生存下去的最大希望,就寄托在德國人精心策劃上演的這個巨大的騙局上。    
    對於希特勒和他的少數心腹說來,把歐洲的猶太人斬盡殺絕——並且在德國開疆拓土後,把全世界的猶太人斬盡殺絕——這個目標始終是無庸置疑的。它具體表現在戰爭初期的行動和文件之中。但是從文字上我們很難找出多少痕跡,希特勒顯然始終沒簽署過什麼東西,不過由他下達的、將他在《我的奮鬥》中的威脅付諸實行的那項命令卻是不言而喻的。    
    可是德國以外世界上的種種舊觀念,卻造成了困難:慈悲啊、正義啊、人人有生存和獲得安全保障的權利啊、屠殺婦孺的暴行啊,以及諸如此類的看法。但是對於國家社會黨人說來,戰爭的性質就是屠殺,德國的婦女兒童正在轟炸下死亡,而敵人的定義是要由政府去決定的。猶太人是德國最大的敵人,這一條是國家社會主義政策的核心。到一九四四年,德國已經開始崩潰的時候,重要的作戰資源繼續給用去殺害猶太人,就是因為這個道理。用批判的軍事眼光來看,這樣做毫無意義。可是就是德國民族狂熱地追隨到底的那班領袖說來,這樣做完全有意義。阿道夫‧希特勒在柏林的地堡中把自己打得腦漿迸裂之前,寫下了他的遺囑。在遺囑裡,他吹噓自己對猶太人的「人道的」屠殺——他用的正是這個詞——並且還鼓動戰敗的德國人繼續對他們進行殺戮。    
    至於在這場大屠殺期間蒙在鼓裡的外界所表現的種種軟心腸的偏見,國家社會主義黨人的主要對策是欺騙。戰爭時期的保密使得對實際屠殺進行掩蓋有了可能。沒有一個記者曾經跟著特別行動隊旅行過,也沒有一個進入過奧斯威辛。問題是:第一,要制止有關屠殺的不斷增多的洩密和流言;第二,要銷毀一切證據。保羅‧布洛貝爾的焚屍隊和特萊津的猶太樂園,就是這場大騙局裡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特萊西恩施塔特可以說明根本不存在什麼屠殺。焚屍隊則可以把屠殺實際存在的一切證據銷毀掉。    
    今天,要想永遠掩蓋起對千百萬人的屠殺,這種想法似乎是荒唐透頂的。但在當時,整個德國民族的精力和創造才能都在希特勒的支配之下。德國人還在為他建立許多其他驚人的、狂妄的「功績」。    
    這場騙局裡最最成功的部分,是針對猶太人本身進行的。在進行這場大屠殺的整整四年中,他們大部分人始終毫不知情,很少有人感到懷疑,更沒什麼人真的相信火車是把他們送到死路上去。德國人對於他們去什麼地方,以及他們到達後應該做些什麼,煞費苦心地編出形形色色的謊話安他們的心。這種欺騙一直進行到他們生命的最後幾秒鐘前,到他們被脫光衣服、押進實際上是毒氣室的「消毒淋浴間」去的時候。    
    今天看來,千百萬慘遭厄運的猶太人竟會相信這個騙局,像牛群走向屠宰場那樣走去,這似乎頭腦簡單得出奇。但是,如同病人不願意相信自己生了白血病、緊緊抓住任何可以消除疑慮的稻草那樣,歐洲的猶太人就是不肯相信德國人要把他們斬盡殺絕這種甚囂塵上的消息和傳說。    
    說到頭來,他們要是相信這一點,就不得不相信德國的合法政府正在有組織地、冠冕堂皇地幹著一個龐大得難以想像的詐騙殺人勾當。他們就不得不相信,人類社會為了保護自身而創造的國家的職能,在一個先進的西方國家裡竟然改變了性質,事先不發出警告,不進行任何訴訟,也不經過任何審判,就把千百萬無辜的男女和兒童秘密地處決。這恰恰是事實。但是直到最後,大多數死去的猶太人都無法理解這個事實。就連我們現在回想起來,也無法完全責怪他們,因為我們自己對於這個明明白白的事實也覺得根本無法理解。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六十九章(2)

    這場騙局中特萊西恩施塔特這一部分是複雜的,而娜塔麗生存下去的機會就存在於它的頭緒紛繁、自相矛盾的目的之中。    
    猶太樂園不過是一個轉運營地,一個去「東方」的中轉小站。那兒的猶太人管它叫做「Schleuse」,就是水閘或水門的意思。但是這個轉運營地又有它特殊的地方。享有特權的猶太人剛剛抵達的時候總受到熱情的招待,應邀吃上一頓飯,並且受到鼓勵去填寫表格,詳細說明他們樂意住什麼樣的旅館或是公寓,同時還寫下他們隨身帶來的什物、珠寶和現款。接下去,他們便被搶個精光,上上下下仔細抄身,搜索值錢的東西。當然,那個熱情的前奏曲便利了這番掠奪。爾後,他們便和充斥在猶太區房屋裡和街道上的普通猶太人受到同樣的待遇。    
    每逢大批猶太人到來的時候,這場歡迎的滑稽戲往往便給免了。新來的人乾脆就給趕進一個大廳去,對他們攜帶的東西進行集體搶掠,事後發給他們一些破舊的衣服,再把他們押送到擁擠的、害蟲孳生、疾病蔓延的市區去,在四層床輔上,在已經住滿患病、挨餓的人的、不蔽風日的頂樓上,在一個原先供四人居住而現在卻擠上整整四十個人的房間裡,或是在一個同樣擠滿了倒霉蛋的走道或樓梯上下榻棲身。不過新來的人並不是一到就給立刻用毒氣毒死。從這一點講,它是猶太樂園。    
    一些發生在德國人計劃之外的事情,進一步裝點了這個樂園的門面。一開始的時候,布拉格那些組織良好的猶太人就說服了黨衛軍,讓他們在這個要塞城市裡建立了一個猶太人的市政機構。這個市政府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開玩笑。說它是開玩笑,因為它凡事必須惟德國人的命令是聽,包括開具遣送去「東方」的人們的名單;然而它又是真的,因為它下面的各部門的確管理著衛生、勞工、食物配給、住房和文化工作。德國人所關心的只是嚴密的保安措施、他們自己的舒適和享樂、工廠的生產定額,以及把活人送去裝滿火車。至於其他事務,猶太人滿可以自己照料自己。    
    甚至還開設了一家銀行,印發了特殊的、美觀的特萊西恩施塔特貨幣,由一位不知名的藝術家為所有的紙幣設計了一個令人吃驚的圖案,上面繪著手拿書報的受難的摩西。當然,這種鈔票只是在猶太區裡開的一個玩笑,拿它買不到任何東西。但是德國人要求銀行家和猶太工作人員對薪水、存款和支出額保持一份精心假造的記錄,這樣也可以矇混一個偶然來到的紅十字會觀察員漫不經心的眼睛。德國人在特萊津所作的努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局;食品定量始終沒提高到足以溫飽的水平,醫藥從來沒提供過,而湧進來的猶太人人數也始終沒減少過。    
    特萊津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它不像奧斯威辛那樣只是一片沙灘上的馬廄。石頭房子和長長的十九世紀營房坐落在筆直的街道兩旁,看上去很是好看,只要你不看到裡邊那一群群有病的、飢餓的居民。遇到有了來賓,這些居民就被驅趕到僻靜的地方去。在正常時期,連帶住在營房裡的士兵,特萊津可以安頓四五千人。現在,猶太區裡平均總要住上五六萬人。它就像一個水災區或是地震區邊緣的城市那樣,裡面擠滿了劫後餘生的人,所不同的是,災難有增無減,逃難的人不斷湧入,其數量全靠高得驚人的死亡率和通向「東方」的那道水閘門才有所減少。    
    演講會、音樂會、話劇、歌劇,都確有其事。德國人允許有才能的居民通過樂園的這些活動忘卻飢餓、疾病、擁擠和恐懼。咖啡館和夜總會也是有的,可是沒什麼吃喝的東西,不過音樂家倒是人才濟濟。猶太人可以開展這種幽靈般的和平時期的娛樂活動,一直到輪上他們給送走為止。埃倫·傑斯特羅在裡邊工作的那個圖書館是很不錯的,因為到這兒來的猶太人的書籍全給搜刮來了。再說,甚至還有些裝裝門面的店舖,櫥窗裡擺滿了從經過這兒的半死不活的人們那裡掠奪來的東西。自然,東西都是不賣的。    
    有一陣子,只有德國紅十字會的專員獲准進入特萊西恩施塔特。黨衛軍不用花多大氣力,輕而易舉就讓他們寫出了一些揄揚的報道。然而,這場騙局的成功卻使德國人陷入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困境。中立國的紅十字會迫切要求派觀察員來對猶太樂園進行一次訪問。這導致了特萊西恩施塔特離奇古怪的歷史上最最離奇的一段插曲,就是「盛大的美化運動」。娜塔麗的命運竟然就取決於這件事。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章(1)

    娜塔麗幹活兒的時候是不容易給認出來的,因為她的臉部齊眼睛下面全用一條手帕遮擋起來。從修切和磨光雲母的機器上飛出來的微塵,在一排排長桌子上空飄浮。女工們成天就坐在這裡,把那些已經分成一塊塊的礦物再切成薄片。娜塔麗就是這一大群衣衫襤樓的工人中又一個弓著背幹活兒的人。這種活兒需要手巧,叫人厭煩,可是並不難做。    
    她弄不清德國人拿這種東西去做什麼用。大概和電氣設備有點兒關係。顯然這是一種稀少的材料,因為碎片和桌上掃下的余屑都被送到磨粉機裡去;磨好的粉也和切好的薄片一樣,裝進柳條箱運回德國。她的工作就是把書本那樣大小的雲母切成更薄、更透明的薄片,直到工具無法再劈出一層來為止,同時在工作過程中不能切破一片,以免遭到帶著臂章、管理她那一工段的那個凶神惡煞似的法國猶太老婆子的毒打。這的確是夠簡單的。    
    她每天在這個又長又矮、擁擠不堪的粗木棚裡度過十一個小時。長長的黑色電線上懸掛著的低瓦燈泡,發出暗淡的光線;房裡沒有生火,幾乎和白雪皚皚的戶外一樣寒冷,而且因為腳下的爛泥地和擠得緊緊的婦女們的呼吸,甚至比戶外更為潮濕。一個令人噁心地漫溢出來的廁所,散發出一股惡臭。這個廁所每週只由一小隊佩帶著黃星標誌的可憐的大學教授、作家、作曲家和科學家來打掃一次,德國人就喜歡讓他們來掏糞便。從擠坐在一起、衣衫襤褸、久未洗過澡的女人身上,也散發出一股臭味兒。她們幾乎連喝的水都沒有,更不用提洗澡和洗衣服了。對於一個外界來的參觀者,這個木棚簡直就是地獄。娜塔麗對它卻已經習以為常了。    
    這些婦女中大多數人全像她一樣出身高尚。她們中有捷克人、奧地利人、德國人、荷蘭人、波蘭人、法國人和丹麥人。特萊津真是一個各民族的大熔爐。許多人都曾經十分富有,許多人都像娜塔麗一樣受過高等教育。雲母工廠只接納猶太區裡受到優待的婦女來工作。「遣送去東方」這個嚇人的、意義不明的威脅籠罩著特萊津,就像死亡縈繞著正常生活那樣。遣送是間歇性的,像瘟疫那樣突然剪刈掉一大批人,但是雲母工廠的工人和她們的家屬是不走的。至少,還不曾有人走過。    
    幹這種輕鬆手工的婦女,大部分是年紀比較大的;娜塔麗給分配到雲母工廠來,意味著某種暗地裡的「庇護」。派埃倫到圖書館工作,也是如此。他們急轉直下,落到了特萊西恩施塔特,雖然使人驚疑不定,卻並不是飛來橫禍。其中還有奧妙。他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同時,一天天他們挨了下去。    
    六點鐘的鈴響了。    
    機器停下。弓腰駝背的婦女站起身來,把工具安放好,熙熙攘攘地走了出去,用披巾、汗衫和破爛衣服把自己裹裹緊。她們僵硬地、可是快步地走著,趁那份湯湯水水的食物還有餘溫之前趕到領食物的長隊中去。一到外面,娜塔麗就拉下手帕,露出了一張幾乎沒變樣的臉:更瘦削、更蒼白、仍然很美,嘴唇顯得更薄,下巴顯得更堅定。一陣清新的寒風掠過了積雪的、筆直的街道,把特萊西恩施塔特堵塞的下水道、隨地皆是的糞便、爛白菜和生病的、齷齪的人們身上經常發出的惡臭吹散了。這是一種貧民窟的氣味,再加上日日夜夜不停地走過的手推柩車上的死人和城牆外邊火葬場裡焚燒屍體的令人噁心的氣味。猶太人不是遭到屠殺而是「壽終正寢」的死亡率並不比滅絕營裡低多少。    
    她從一排排筆直的營房屋頂之間的街道上走過去,穿過市區到幼兒園去。這時天上星光閃爍,一鉤新月緊挨著一顆明亮的晚星,低低懸掛在要塞城牆的上空。難得的清新爽朗的空氣吹進了她的胸膛,叫她感到十分舒暢。她想起了埃倫那天早上說的那句俏皮話:「親愛的,你知道不知道,今兒是感恩節?說好說歹,我們總還是有恩可感的。」    
    她繞過把猶太人和大廣場分隔開的那道高高的木牆,聽見音樂家們正在廣場邊上黨衛軍的咖啡館裡演奏。吃飯的時刻,雖然還有些衰弱的老年人蹣跚地走著,在垃圾堆裡撥弄,但街道上總比較安靜,不那麼擁擠。領食物的長蛇陣從有些院子裡蜿蜒到街道上。人們站著,用勺子從鐵皮盤子裡把那份湯湯水水的食物舀進嘴去,兩眼急切地睜得很大。看著這些有教養的歐洲人像餓狗一樣吞嚥著這種粗劣的飲食,這是猶太區裡令人分外傷感的景象之一。    
    一個身穿一件破爛的長外套、戴著一頂布便帽的瘦子走到她身邊來。「喂,還好嗎? 」這個名叫烏達姆的男人說。    
    她脫口就用意第緒語回答說:「該怎麼個好法呢?」    
    現在,她講這種語言已經像她祖母講得一樣流利了。常常,一個荷蘭或是法國的難友甚至會把她當成波蘭猶太人。她講英語的時候,一開口就很容易用上從前的美國腔,可是這種語言在這兒聽上去很古怪。她和埃倫也常常用意第緒語交談,因為他在圖書館裡和教授猶太教法典時也常常用這種語言,儘管他一般是用德語和法語講課。    
    「耶塞爾森的絃樂四重奏今兒晚上又演出啦,」烏達姆說,「他們想叫我們接在後邊演出。我又有了新的材料。」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排演呢?」    
    「就在我們去看過孩子以後,好嗎?」    
    「我七點鐘還要教一堂英語課。」    
    「節目很簡單。不會花太多時間。」    
    「好吧。」    
    路易斯正在宿舍房門口等著。他高興地大叫一聲,跳進她的懷抱。娜塔麗一抱住他結實的身體,就忘卻了雲母、厭煩、苦難和恐懼。他的興高采烈感染了她,使她也快活起來。不管刮的是什麼陰風,這股火焰可不是注定要給吹滅的。    
    路易斯一生下來就成了她的生命之光,但是還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強烈。他雖然離開了她,來到這個幼兒園,和幾百個小孩呆在一起,平時晚上多半只能看到她幾分鐘,住在這個潮濕陰暗的、古老的石頭房子裡,由陌生的女人管束著,睡的是棺材般的木箱子,吃的是粗糙的大雜燴——儘管兒童的食物是猶太區裡最好的——路易斯卻像野草一樣茁壯成長起來。別的小孩消瘦,患病,先是無精打采、昏昏沉沉,後來在一陣陣抑止不住的哭泣中虛弱下去,終於落得凍餓而死。這個幼兒園裡的死亡率是驚人的。可是,不知是他的顛沛流離——不斷地變換水土、空氣、食物、被褥和同伴——把他鍛煉出來了,還是像她常常想到的那樣,是堅韌頑強的傑斯特羅家和堅韌頑強的亨利家的結合,產生了一個達爾文所謂的優生者,反正路易斯是生氣蓬勃的。他在各門功課上都名列前茅。指畫法、舞蹈、唱歌對他說來都是一樣。他似乎毫不費力就勝過了別人。調皮搗蛋也是他領頭。幼兒園的保姆看見他又是愛又是恨。他長得越來越像拜倫,可是有他母親那樣的大眼睛。他那種既迷人又有些憂鬱的微笑,活脫兒像他父親。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章(2)

    她因為輪流上夜班,所以總在這兒吃飯。烏達姆也在這兒吃。他通常總想法子按照自己的方式安排一切。這就是他怎樣來和三歲的女兒一起消磨空餘時間的。他的妻子已經走了,被遣送走了。今兒晚上,湯裡的土豆很多,雖然是凍壞了的,味道有點腐,可是倒很可以充飢。他們邊吃著,他就邊念起他新編的台詞來,他的女兒和路易斯在一旁玩。那個輕便的木偶戲台就折疊起來放在地下室的文娛活動房裡。後來,兩個孩子也下來看他們排演。娜塔麗排演了逗孩子們玩的木偶戲,一出龐奇和朱迪 的戲,配上烏達姆含譏帶諷的台詞,已經暗地裡風靡了猶太區。這比她的美國公民身份更使她出人頭地。那種身份起先還使人驚異,可是不久就不足為奇了。不管是倒霉還是愚蠢,反正她到了這兒,對猶太區的人們說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娜塔麗重新搞起這個丟了多年的少年時代的遊戲來,可以變得很快樂地全神貫注。她做木偶,給它們換上衣服,操縱它們,使它們扮出各種滑稽姿勢來配合烏達姆的台詞。有一次,她甚至在他唱歌的那個黨衛軍咖啡館裡演出過。當烏達姆唱著淫蕩的德國歌曲,引得那些鬧鬧嚷嚷的黨衛軍官兵狂呼亂叫的時候,或是當他唱起《莉莉‧馬琳》這類感傷的民歌,引得他們眼淚汪汪的時候,她只好渾身顫抖地坐在那兒聽。後來,她的手哆嗦得很厲害,簡直操縱不了木偶。幸虧這次演出並不成功。烏達姆的拿手好戲一個也沒拿出來,以後也就沒再叫他們去演出。猶太區裡有的是遠比他們高明的木偶戲節目可以供黨衛軍去點。少了烏達姆的譏諷,娜塔麗的小小演出實在並不出色。    
    烏達姆是一個波蘭教堂唱詩班領唱人的兒子。他膚色蒼白、瘦長如鶴,生著一雙熾熱的眼睛和一頭蓬鬆、鬈曲的紅髮。雖然他創作和演唱猥褻的、甚至淫蕩的歌曲,卻在猶太會堂裡主持贖罪日的宗教儀式。他和那群組成並管理這個有名無實的猶太市政機構的猶太復國主義者一起,很早就從布拉格給遣送到特萊西恩施塔特來了。現在,柏林幫和維也納幫正在把他們排擠出去,因為黨衛軍比較喜歡德國猶太人。烏達姆在那個鬧劇般的特萊西恩施塔特銀行裡工作,儘管它已經成了那些後到的猶太人的地盤。這些人還是丟不下他們那種優越感,總想把別人排擠出去,烏達姆對於猶太區裡的政治活動和鉤心鬥角所瞭解的,遠遠超出了娜塔麗所能理會的。他名叫約瑟夫·斯莫諾維茨,可是大夥兒都管他叫「烏達姆」。她甚至聽見黨衛軍也這樣稱呼過他。    
    今兒晚上,他為他們最受歡迎的滑稽短劇《寒霜——杜鵑國國王》添上了一些新的笑料。    
    娜塔麗給龐奇頭上戴了一頂王冠,還裝上一隻掛著冰柱的、長長的紅鼻子,這就是國王。寒霜—杜鵑國正在打敗仗。國王不斷把呈報上來的災難怪在國內的愛斯基摩人頭上。「殺死愛斯基摩人!把他們全都殺了。」他不住地大發雷霆。好笑的是一個扮作大臣的木偶,穿著一身好像是制服的服裝,也有一個拖著冰柱的紅鼻子,衝出衝進,他不斷報告國內的匱乏、判亂和潰敗,使得國王聽了又哭又嚎;他還報告殺死了更多的愛斯基摩人,使國王聽了高興得又蹦又跳。最後,大臣衝了進來宣稱,所有的愛斯基摩人終於全給清洗光了。國王滿心歡喜,接著驀地又大吼道:「且慢,且慢!現在我怪誰好呢?我怎樣把仗打下去呢?這太可怕了!趕快派一架飛機到阿拉斯加去,再裝些愛斯基摩人來!愛斯基摩人!我需要許許多多愛斯基摩人!」幕落。    
    說也奇怪,猶太人會覺得這出粗劣的、以死亡為主題、含沙射影的小戲滑稽之極。這些災難就像德國國內最近的新聞。那個部長報告這些災難時,用的是納粹宣傳的那種浮誇做作、自相矛盾的濫調。這種冒險的地下幽默,在猶太區的生活中是一種很大的寬慰。這一類的玩意兒很多,似乎也沒人去報告,因為它們一直繼續下去。    
    娜塔麗痛苦辛酸地操縱著木偶。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害怕落進德國人的魔爪、把安全完全寄托在她的護照這個護身符上的美國猶太女郎了。那個護身符並不靈驗。最最壞的事已經發生了。奇怪的是,她心頭倒反而覺得自在了點兒,思想也清晰了點兒。現在,她的全部生命都集中在一個單一的目標上:帶著路易斯渡過難關,活下去。    
    烏達姆新編的台詞,講的是猶太區裡最近的一些傳說:希特勒患了癌症;德國人缺乏石油,戰爭打不下去了;聖誕節那天美國人將在法國偷襲登陸;諸如此類的癡心妄想在特萊西恩施塔特頗為盛行。娜塔麗操縱著木偶的一舉一動,來配合烏達姆插科打諢的台詞,他女兒和路易斯對這些笑話一點兒也聽不懂,只是對著紅鼻子的木偶哈哈大笑。排演完畢後,她緊緊摟抱了一下路易斯,從擁抱中觸電般地感到了一陣鼓舞。然後,她就上她的英語課去了。    
    在少年男孩的營房裡,日日夜夜都有人上課。猶太兒童的教育是受到官方禁止的,但是他們沒別的事可做。德國人也不認真加以制止,他們知道這些孩子最終的下場,所以並不在意他們在屠宰場裡發出什麼樣的嘈雜聲。這些大眼睛的、瘦骨嶙峋的孩子辦了一份小報,學習各種語言和樂器,排演戲劇,對猶太復國主義展開討論,唱希伯來歌曲。另一方面,他們大部分都成了玩世不恭的、老練的小偷和騙子,對什麼也不相信,像耗子一樣熟悉猶太區裡的大街小巷,而且在性方面都是過早就成熟了。他們歡迎娜塔麗的目光往往叫她感到不安,雖然她覺得自己穿著那身帶著黃星標誌的、鬆鬆垮垮的棕色毛料衣服,即使還沒到討人嫌的地步,至少也是一個沒有性感的女性。    
    但是這些孩子一上起課來就全神貫注。他們總共只有九個人,都是聰明伶俐、自願參加的初學者,想要學會英語,好「在戰後上美國去」。有兩個人這天晚上缺席,是去排演《後宮誘逃》 去了。他們上次演出《被出賣的新娘》 ,在猶太區獲得巨大成功,甚至連黨衛軍也很欣賞。現在他們接著又雄心勃勃地排練起莫扎特的這出歌劇來。娜塔麗看了這個深受歡迎的《被出賣的新娘》一次很差的演出,因為有幾個演員剛給遣送走了。她甚至聽到一座營房的地窖裡某處正在排練威爾第 的《安魂曲》,不過這似乎太異想天開了。課上完後,她匆匆穿過寒風拂面、星光燦爛的黑夜,到她將在那兒演出的那個統樓去。    
    在那個又長又矮的斜頂房間那一頭,四重奏已經開始演奏了。這個房間以前是開大會用的,現在卻放滿了床鋪,因為越來越多的猶太人進入了這個猶太區。他們湧進來的速度遠遠超出了給送往「東方」去的速度。猶太區裡猶太人的全部希望就是,美國人和蘇聯人能夠及時粉碎「寒霜—杜鵑國」,把困在特萊西恩施塔特大水閘裡的人們救出去。同時,眼前生活的目標就是,避免被遣送走,並且以文化生活來使這兒的日日夜夜容易忍受一些。    
    耶塞爾森的四重奏是非常出色的。三個花白頭髮的男子和一個非常醜陋的中年女人用私帶進猶太區來的樂器演奏,他們衣衫襤褸的身體合著海頓的優美旋律晃動,臉上專心致志,煥發出內心蘊藏著的光輝。統樓裡擠得滿滿的。人們有的弓著身子坐在床鋪上,有的躺著,有的蹲在地板上,有的挨著牆根站成一溜,當中的好幾百人緊緊挨在一起,坐在木頭長凳上。娜塔麗等著這支曲子結束,以免驚動別人,然後她才從人叢中擠了過去。人們認出了她,讓開了一條路。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章(3)

    木偶戲台已經在音樂家座椅後面安放好了。她在前面的地板上挨著烏達姆坐下,讓音樂——現在是德沃夏克 了——來撫慰她的心靈。幽雅動聽的小提琴和中提琴琴聲,如泣如訴的大提琴琴聲,交織成一支美妙悅耳的阿拉伯風格民歌樂曲。隨後,音樂家們又演奏了一首貝多芬後期的四重奏。特萊西恩施塔特的節目單向來是很長的,聽眾們都滿心感激,悠然神往,雖然四下裡患病的和上了年紀的人聽著聽著打起盹來了。    
    在木偶戲開場之前,烏達姆先用意第緒語唱了一支新的歌曲:《他們來了》 。這是他又一個精心創作、妙語雙關的政治性節目。一個孤獨的老人在他生日那天唱歌,說大家都把他給忘了,他淒涼孤獨地坐在布拉格的房間裡。忽然,他的親戚們來了。他在重唱中,變得高興起來,在舞台上歡呼雀躍,兩手辟啪地打著爆栗:    
    啊,他們來了,他們終於來了!    
    英國親戚,俄國親戚,    
    美國親戚,普天之下的親戚!    
    坐飛機來,乘輪船來——    
    啊,多麼快樂,啊,這是多麼歡欣鼓舞的一天,    
    啊感謝上帝,從東方,從西方,    
    啊感謝上帝,他們終於來了!    
    頓時彩聲四起!在他再唱一遍的時候,聽眾們也跟著唱起了迭句,還有節奏地拍著手:從東方到來,從西方來到!木偶戲就在這陣高昂的調子裡開場了。    
    在演出《寒霜——杜鵑國國王》之前,他們先演了另一個很受歡迎的滑稽短劇。龐奇扮一個猶太區官吏,正想向他的妻子求歡。朱迪則推三阻四地不肯:這地方太沒個遮掩,她肚子餓了,他沒洗過澡,床輔太窄小了等等。這些借口都是猶太區裡人們所熟悉的,因而引起了哄堂大笑。他把她帶到他的辦公室,到那兒就只有他們倆,她羞羞答答地順從了。可是正當他們好合之際,他的下屬不停地打斷他們,前來報告猶太區出現的問題。烏達姆模仿夫妻倆的喁喁情話和氣喘吁吁的聲音,中間還穿插著龐奇怒氣沖沖的官腔和朱迪失望沮喪的抱怨,再加上一些猥褻的台詞和動作,使得整個演出滑稽非凡。甚至連蹲在烏達姆身邊操縱木偶的娜塔麗也不停地格格笑出聲來。    
    修改過了的《寒霜—杜鵑國》也引起一片笑聲。烏達姆和娜塔麗滿面紅光從幕後走出來,一次又一次地鞠躬。    
    統樓裡四處都傳來了歡呼聲:「烏達姆!」    
    他搖搖頭,揮揮手,請大家別這樣。    
    更多的人歡呼著:「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他做手勢請大家安靜下來,要求准許他退場。他說他很疲乏,心情又不好,還得了感冒,下一次再補演吧。    
    「不成,不成。現在再來一個!烏達姆!鳥達姆!」    
    木偶戲每次演出時總是如此。有時候觀眾達到了目的;有時候經過懇求,烏達姆總算退了場。娜塔麗坐在一旁。他擺出一個憂鬱的歌唱家的姿勢,把兩手在胸前合攏,用唱詩班領唱人的低沉的男中音唱起了一支悲哀的聖歌。    
    「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每次他一唱起這支歌,娜塔麗就覺得脊背都發涼了。這是贖罪日禮拜儀式中的一段。    
    人是用塵土創造出來的,他的歸宿是在塵土之中。他就像一片破碎的陶瓷,一朵凋謝的鮮花;就像一粒浮游的微塵,一個過眼的影子;就像一個夢境,飛逝而去。    
    在每一對比喻之後,聽眾們總輕聲合唱著歌曲開始部分的那個選句:    
    「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它的意思就是:    
    「人啊……人啊……人啊。」在希伯來語裡,人這個詞叫亞當。烏達姆在波蘭意第緒語裡是亞當的變音。    
    「亞當,亞當,亞當」——特萊西恩施塔特猶太人喉嚨裡唱出的這個令人心碎的低沉的聖歌,使娜塔麗·亨利聽了感到一種她被囚之前從未感到過的激動。這些人都在死亡的陰影下,剛才還高興得笑成一片聲,現在卻低聲唱起這個也許就是他們自己輓歌的曲子來。烏達姆唱到領唱人唱的那段絢麗的詞句時,聲音像大提琴一樣如泣如訴。他閉上了眼睛,身體在小木偶戲台前面搖晃著,兩手伸了出來,高高舉起。幾分鐘之前這個人還在講著最最粗鄙的下流話,現在他聲音裡卻充滿了對於上帝和人類的敬畏與熱愛,這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    
    「就像一粒浮游的微塵,一個過眼的影子……」    
    「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他踮起腳尖,胳膊僵直地高高舉起,睜大了眼睛,像敞開的爐門那樣炯炯地望著聽眾:    
    「就像一個夢境……」    
    那雙火一般熾熱的眼睛閉上了。他垂下兩手,身體也鬆弛下來,幾乎支撐不住的樣子。最後那句話聲音降低下去,幾乎成了耳語:    
    「……飛逝而去」    
    他從來不唱第二遍,總緊繃著一張蒼白的臉,僵僵地鞠上幾躬,向觀眾的喝彩表示謝意。    
    娜塔麗以前覺得用這個令人痛苦的禮拜儀式上唱的詠歎調,用這種曲調和歌詞,來結束一宵的娛樂,未免太古怪,簡直有點兒陰森可怕。現在,她懂得了。這正是特萊西恩施塔特。她在周圍人們臉上看到的那種淨化,也感染了她自己。聽眾都已精疲力竭,得到滿足,準備回去安寢,準備迎接這個陰影之谷 中的又一天。她自己也是這樣。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章(4)

    「那到底是什麼?」    
    她的帆布床上放著一套帶有黃星標誌的灰呢衣服。旁邊還有粗棉線襪和新鞋。對面埃倫的床上,放著一身男人的衣服和鞋子。他坐在兩床之間的小桌子旁邊,聚精會神地看著一部棕色的大本猶太教法典。他舉起一隻手來。「先讓我把這段看完。」    
    這裡可以最為明顯地看出給予他們的「照顧」。他們兩人單獨有一間房,儘管這是個只有一扇窗的小房間,是用牆板從一個大房間裡隔出來的。這個大房間從前是一個有錢的捷克人私邸裡的餐廳。在隔板那邊,幾百個猶太人擠住在四層的床鋪上。這兒放的是兩張小床,一盞昏暗的小燈,一張桌子,還有一個像公用電話間那樣大小的紙板衣櫃,這在猶太區裡可算奢華到了極點。連市政委員會的官員們居住條件也不過如此。對於這種寬厚的待遇始終沒作過任何解釋,要麼就是因為他們是「知名人士」。埃倫在這兒用膳,不過並不用去站隊。負責這所房子的長老派了一個姑娘把飯給他送來。然而他簡直不大吃東西。他好像是靠空氣在過日子。通常娜塔麗回來的時候,總有些雜碎和湯水剩下,如果她樂意吞嚥下去的話。要不然隔板那邊的人就會把這份東西狼吞虎嚥地吃了。    
    現在,放著這套灰呢衣服,這是為了什麼呢?她拿起來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上好的料子,裁剪很講究,而且還很合身,只稍微寬大了一點。這套衣服上微微散發出一種馥郁的玫瑰香。從前一定是一個上等人家婦女穿的。她仍舊活著?還是已經死了?還是已經被遣送走了?    
    埃倫·傑斯特羅歎了一口氣,合上書本,轉過身來朝著她。他的鬚髮全都白了,皮膚就像柔和的雲母,骨頭和青筋都可以看得出來。自從他病癒之後,就一直沉靜而虛弱,卻有驚人的耐力。一天天他教書,講學,聽音樂,看戲,並且終日伏案為希伯來經典編纂目錄。    
    他說:「這些東西是晚飯時候送來的。很叫人驚奇。後來,愛潑斯坦來了,才講清是怎麼回事。」    
    愛潑斯坦是特萊西恩施塔特市政機構當時的首腦,是一個享有Actester頭銜、可以算作市長的人物。從前,他是一個社會學講師,是德國猶太人協會的會長;現在他為人恭順、萎靡不振,是德國秘密警察囚禁中的一個倖存者。他被迫對黨衛軍卑躬屈節,盡量以他的謹小    
    慎微的方式做點兒有益的工作,可是其他的猶太人都只把他看作德國人的一個傀儡。他沒多少選擇的餘地,也沒剩下多少膽力來行使他所獲得的那一點兒選擇權。    
    「愛潑斯坦說什麼來著?」    
    「咱們明天得上黨衛軍總部去。不過並沒有危險。他說是好事。咱們應當享有更多的特權。他很鄭重地這麼向我擔保,娜塔麗。」    
    她覺得心窩裡發涼,連骨頭裡都發冷,同時忙又問道:「為什麼要咱們去?」    
    「去會見艾克曼中校。」    
    「艾克曼!」    
    特萊西恩施塔特這一帶人們所熟悉的,是當地那幾個黨衛軍軍官的姓名,如勒恩、海因德爾、默斯等。艾克曼中校是一個只聽見人們竊竊私議的高高在上的險惡姓名。他儘管軍階並不很高,在猶太區人們的心目中卻是一個比希姆萊和希特勒地位低不了多少的人物。    
    埃倫的神色是親切的,充滿同情的。他沒露出什麼害怕的樣子。「是啊。十分榮幸。」他用一種安詳、諷刺的口吻說。「不過這些衣服倒的確是個好兆頭,是不是?至少,有人希望咱們穿得好看些。那麼咱們就這麼辦吧,親愛的。」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一章(1)

    「目標!哈利卡納,零八七。目標!蒙納洛亞 ,一三二。」拜倫蹲在定位儀旁邊,正向一個打著紅色手電做記錄的航信官報告方位。這時候,「海鰻號」正在平靜的海面上劃出一道閃爍著磷光的波痕來。從陸上吹來的暖烘烘的微風,給拜倫帶來了傑妮絲身上常有的那種淡淡的香氣——毫無疑問,這只是一個愉快的幻覺罷了。航信官走下船艙去測算方位,並且通過話筒把位置報上來。拜倫打了個電話到埃斯特的艙室去。    
    「艇長,月光挺亮,所以我多少可以說是測定了方位。咱們現在已經進入了潛艇的禁區。」    
    「唔,很好。也許這班狗雜種飛行員不會在一清早就轟炸咱們。撥正航向,加速前進,七點正進入航道。」    
    「是,艇長。」    
    「我說,副艇長先生,我剛才正在看你寫的巡邏報告。寫得挺出色。」    
    「哦,我是盡力而為了。」    
    「你的筆頭不壞,勃拉尼。和早先不同了。不幸的是,你寫得越清楚,結果就越糟糕。」    
    「艇長,往後還得巡邏哩。」在返航途中,埃斯特的急躁易怒和垂頭喪氣一直使拜倫感到不安。這位艇長整天關在艙室裡,整盒整盒地抽著便宜雪茄煙,一面讀著從艇上圖書室拿來的破破爛爛的神怪小說,把指揮潛艇的事全部交給了副艇長。    
    「一無所獲總是一無所獲,拜倫。」    
    「他們不會因為你敢作敢為而責備你。你是自告奮勇上日本海去的。」    
    「是倒是這樣,而且我還要再上那兒去,不過下一次得帶上電動魚雷。要不然海軍上將會把我送上陸地去。十四型魚雷我可算領教夠了。」拜倫聽得見電話話筒給啪地一聲放回了托座。    
    第二天,拜倫駕駛一輛軍用吉普車到傑妮絲的小屋去,狂熱地想把嫂嫂緊緊摟在懷裡,完全忘卻這次巡邏。孤獨寂寞,時光的流逝,娜塔麗的失蹤,傑妮絲家裡的溫暖,他哥哥的這個嫵媚的寡婦暗暗流露出的情感——所有這些因素交融成一曲心照不宣的羅曼司,每次他出海歸來總變得更加甜蜜。他們之間雖然已經十分親暱,然而終究尚未如願以償,這兩種心情混合在一起,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助長了內心裡的這股情火。拜倫的腦子裡常常會掠過這樣的想法:萬一娜塔麗就此不回來的話,他就跟傑妮絲和維克多共同生活,但一想到這裡,內疚的感覺又折磨著他。他疑心傑妮絲心裡也暗暗懷著同樣的想法。戰爭所造成的緊張和分離,本來會把正常關係歪曲得變了樣,或是徹底摧毀掉。拜倫這會兒所感受到的,在世界各地眼下都十分尋常,只是他良心上的痛苦稍微有點兒與眾不同罷了。    
    這次,不知什麼事不大對頭。她一打開門,他看到她那張沒有搽過脂粉的嚴肅的臉,就覺察到了。她是知道他要來的,因為他已經打過電話,可是她沒換下她身上那件灰藍色的家常衣服,而且一點也沒梳妝打扮,也沒有像平時那樣遞過一杯甜酒果子汁來歡迎他。也許他正巧打斷了她的烹飪或是打掃房間的活兒。她立刻就說:「娜塔麗有一封信,是紅十字會轉來的。」    
    「真的嗎!我的上帝,到底來了嗎?」早先,他通過國際紅十字會寫了好幾封信到巴登—巴登去,把這兒作為回信的地址。她遞過來的這個信封從各方面看都叫他感到十分不安:灰色的薄信紙,開具收信人地址和在角上寫的「娜‧亨利」的紫色印刷體字樣,幾乎遮沒了紅十字會紋章的重重疊疊、各種顏色、各種文字的橡皮圖章,而最最令人不安的就是那個郵戳。「特萊津?這個地方在哪兒?」    
    「在捷克斯洛伐克,靠近布拉格。我已經打電話把這事告訴我父親了,拜倫。他已經跟國務院談過。你先看信吧。」    
    他連忙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用一柄折疊小刀把信封裁開。那一張灰色的信紙上是用紫色的印刷體書寫的。    
    最親愛的拜倫:「知名人士」享有特殊優待,每月可寫一封上百字的短信。路易斯懂事極了。埃倫很好。我精神亦佳。你的信在路上耽擱了,可是收到了真高興。信寄到這兒來。由紅十字會轉來的食品包裹極合需要。別擔心。特萊西恩施塔特是優待戰鬥英雄、藝術家、學者之流的特別庇護所。我們住的陽光充足的底層房間是這裡最好的。埃倫當圖書館管理員,搜集希伯來史料。路易斯是幼兒園的寵兒,也是搗蛋大王。我在兵工廠的工作需要的是技巧而不是體力。全心全意愛你。為擁抱你的那天到來而活著。打電話告訴我母親。愛你的,愛你的娜塔麗。    
    一九四三年九月七日    
    特萊西恩施塔特    
    庫爾策街P字一號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一章(2)

    拜倫看了看表。「你父親現在還會在陸軍部嗎?」    
    「他要我捎個口信給你,讓你打電話找國務院的一位西爾維斯特‧艾亨先生。號碼就在電話機旁邊。」    
    拜倫打了個電話給接線員,把號碼報給了他。他巡邏歸來吃的這頓午餐,已經逐漸成為一種歡樂的儀式:用甜酒調製的很濃的混合飲料,中國式的飯菜,桌上還放上一盆鮮紅的木槿花,兩個人嘻嘻哈哈談天說地。但是這一次,不管是飲料,還是傑妮絲燒的美味可口的芙蓉蛋和胡椒牛排,都消除不了這封信所投下的陰影。拜倫也沒心思去談這次一無所獲的巡邏。他們悶悶不樂地吃著。等電話鈴一響,他就連忙跳起來去接。    
    西爾維斯特‧艾亨說話的腔調,叫拜倫想像到一個戴著夾鼻眼鏡、噘起嘴、在桌上彈著手指的矮小男人。拜倫把信念給他聽的時候,艾亨說:「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好!這倒是一線光明——是嗎?不管怎樣,總可以叫人放心。給了我們一些具體的線索可以去辦交涉。你務必立刻用航空信把副本寄一份給我們。」    
    「關於我的家眷,艾亨先生,關於特萊西恩施塔特,你們知道點兒什麼嗎?」    
    艾亨慢條斯理、字斟句酌地透露說,幾個月前,娜塔麗和傑斯特羅沒能到巴黎的瑞士使館報到 ,忽然就失蹤了。瑞士人和巴登—巴登美國代辦一再詢問,迄今都沒得到德國人的答覆。現在,政府既然知道了他們的真實下落,就可以為他們的事加倍努力了。自從聽拉古秋參議員把這消息告訴他之後,艾亨一直在查詢特萊西恩施塔特的情形。紅十字會的記錄沒記載過有誰從這個模範猶太區裡給釋放出來,不過他說,傑斯特羅的這件事是非同尋常的,還有——他最後高聲笑了笑——他總是傾向於當個樂觀派。    
    「艾亨先生,我的妻子和孩子在那個地方安全嗎?」    
    「考慮到你妻子是猶太人這一點,上尉,而且她是在德國佔領區非法旅行時被捕的——因為你知道,她那新聞記者的證件是在馬賽偽造的——她能夠到那個地方去算是萬幸的了。她自己信上不是也說,眼下一切都好嘛。」    
    「你能不能幫我把電話轉接給和你同一個部門的另一位官員,萊斯裡‧斯魯特先生?」    
    「噢——萊斯裡‧斯魯特?萊斯裡辭職離開國務院已經有一段日子了。」    
    「我到哪兒可以找到他呢?」    
    「很抱歉,這個我可說不上來。」    
    拜倫請傑妮絲想法給他母親打個電話,因為她可能會知道斯魯特在哪兒。接著,他就懷著這段時間常有的沉重心情回「海鰻號」去了。    
    拜倫剛一離開,傑妮絲便把他這次來時她忽略了的例行美容工作補辦了一下。他們之間的感情究竟會不會再度熾熱起來,她可說不出,不過她知道眼下她必須保持一段距離。傑妮絲很為娜塔麗難受。她可從來沒想著要把拜倫從她那兒奪走。但是,要是她真的不回來了,那又會怎樣呢?傑妮絲覺得這封由特萊西恩施塔特寄來的信凶多吉少。她衷心希望娜塔麗能逃出虎口,帶著孩子平安歸來,可是現在這種可能性似乎正在漸漸消失。這期間,每當「海鰻號」返航進港,她就同時向兩個男人傾訴衷情,這使她有一種豐饒的感覺。總的講來,她更喜歡拜倫一些,不過埃斯特也有他的長處,而且戰鬥歸來,他也理應享受享受。事實上,傑妮絲是統籌兼顧,做得很公平。她已經讓拜倫吃過那頓儀式般的午餐,下一件事該是和埃斯特的幽會儀式了。    
    拜倫看見埃斯特在「海鰻號」的軍官室裡等著,他穿戴整齊,準備上岸,外表上還裝出一副興沖沖的樣子。「喂,勃拉尼,海軍上將是個大好人。他一點兒也沒責備我。我們領到了十八型魚雷,還有一條訓練用的靶艦。整修兩星期,然後再回日本海去。」他用手裡的雪茄煙作了個威風凜凜的姿勢。「明兒,艇長視察。星期五,尼米茲海軍上將上船來代表艦隊為我們的首次巡航頒發一張嘉獎狀。星期六六點正啟航,進行電動魚雷演習。有問題嗎?」    
    「真見鬼,有。全艇官兵的休假和娛樂怎麼樣?」    
    「我正要講到這個。在干船塢裡一星期,裝新的聲納探頭和修理船尾的外艙門。大夥兒全體放假。再訓練三天,我們就出發去中途島和拉彼魯茲海峽。」    
    「士兵們只放一星期是不夠的。」    
    「不,夠了。」埃斯特厲聲說,「艇上官兵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比起休假和娛樂來,他們需要得多的是勝利。不過,你為什麼這麼沒精打采的?傑妮絲怎麼樣?」    
    「她很好。你瞧,艇長,我原先認為我們今兒該從碼頭上接一根電話線過來,可是漢遜就是跟我說不成。你上岸後,能不能給她打個電話?讓她十點鐘左右打電話到軍官俱樂部找我。」    
    「成。」埃斯特做了個古怪的鬼臉說,說完就走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一章(3)

    拜倫猜想埃斯特在檀香山有個女人,但是他一次也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會是傑妮絲。到目前為止,埃斯特一直跟傑妮絲一起把這件事瞞著拜倫,可是他很不喜歡這麼做。他認為她這麼做是拿她的小叔當傻瓜。拜倫那種天真純樸叫他覺得很苦惱。他難道對這一切覺察不出嗎?埃斯特覺得他和傑妮絲所做的事並沒什麼不好。他們兩個都是孤身一人,而且兩人全不想結婚。他認為拜倫不會在乎的,可是傑妮絲硬說他知道了會大吃一驚,和他們疏遠的,她堅持要謹慎一些。就是這麼回事。這個話題他們已經很久不再談論了。    
    可是他心情很壞,喝上許多酒也無濟於事。十點鐘,她打電話到軍官俱樂部去時,他心裡覺得很煩躁,她光著身子坐在床上,經過一番溫存之後,她皮膚上還汗津津地燦燦發光。    
    「嗨,勃拉尼。萊斯裡·斯魯特明兒下午一點鐘在他的辦公室裡等你的電話,」她溫柔平靜地說,好像她正在家裡坐著,膝上放著編結的毛線似的。「你知道,那就是說咱們這兒的早上七點鐘。號碼是這樣。」她從一張小紙片上把號碼念了念。    
    「你跟斯魯特通過話了嗎?」    
    「沒有。實際上,是一個叫安德森的海軍少校找到了他,再回電話給我的。你認識他嗎?西蒙‧安德森。他好像暫住在你母親那兒。好像是說他住的公寓失了火,她讓他去住上兩三個禮拜。」    
    「西蒙·安德森是梅德琳的一個老情人。」    
    「噢,這也許就說明了問題。你母親不在家。是梅德琳先來接電話的,聽上去興高采烈。她正要因公外出去訪問什麼人,所以就把安德森叫來了。」    
    「那麼,梅德琳回華盛頓住了?」    
    「好像是的。」    
    「嘿,那可真好。」    
    「勃拉尼,你明兒來吃午飯,成嗎?」    
    「來不成啊。艇長視察。」    
    「打電話把斯魯特講的話告訴我。」    
    「好。」    
    埃斯特見識過很不少女人。從前他跟別人的情人,還跟一個有夫之婦,也這樣搞上過。通常,他對於對方的那個可憐蟲總感到同情之中帶有幾分輕蔑,可是這一次傑妮絲羞答答地硬要瞞著人,而受騙的卻是拜倫‧亨利。    
    「耶穌基督在上,傑妮絲,」她掛斷電話後,埃斯特說,「娜塔麗給關在一個該死的集中營裡,你跟拜倫還要玩這套把戲嗎?」    
    「唉,住嘴!」整整一晚上,埃斯特一直脾氣很壞,難以應付。他對這次巡邏的事絕口不談,而且喝了個爛醉;這樣一來,他們的這番好合只得草草了事。傑妮絲也覺得自己十分煩躁。「我沒講過她是在一個集中營裡。」    
    「你肯定講過。你說那是在捷克斯洛伐克。」    
    「瞧瞧,你喝得這麼人事不省,哪兒還知道我說過些什麼。你這次巡邏一無所獲,我很替你難受。下一次準會好點兒的。我這就回家去,你說怎樣?」    
    「隨你的便吧,小妞兒。」埃斯特側過身去睡了。傑妮絲想了一會兒後,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海鰻號」上臨時裝了一架電話機。拜倫花了好幾個鐘頭才接通電話,找到了萊斯裡·斯魯特。通話很不清晰,他念完娜塔麗的來信之後,有好半天只聽見一片嘈雜聲,因此他問道:「萊斯裡,你還在聽著嗎?」    
    「我在這兒。」斯魯特歎息了一聲,就像是呻吟。「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呢,拜倫?或者說,為她?有誰能幫得了忙呢?你要是問我的意見,我勸你暫時還是把這一切從心上丟開。」    
    「我怎麼丟得開呢?」    
    「那就得瞧你了。誰也不太清楚這個模範猶太區是怎麼個情形。它的確存在,也許對她說來確實算是個庇護所。我也不太清楚。繼續給她寫信,繼續通過紅十字會寄包裹給她,繼續打沉日本兵船,只有這麼辦了。想得精神恍惚是沒有好處的。」    
    「我並沒精神恍惚。」    
    「那就好!我也不會。我現在不同了。我已經做過五次跳傘練習。五次!你還記得布拉赫路上發生的事嗎? 」    
    「發生了什麼事?」拜倫問,儘管他每次跟斯魯特講話總會回想起他在華沙城外的炮火中嚇得失魂落魄的事來。    
    「你不記得嗎?我敢打賭你還記得。不管怎麼說,你想得到我會去跳傘嗎?」    
    「我在潛艇艦隊裡,萊斯裡,可我從來沒喜歡過海軍。」    
    「呸,你出身於軍人家庭。我是個外交官,一個語言學家,總而言之是個戴眼鏡的銀樣蠟槍頭。我每跳一次,就好像死上四十次。可是我雖然很害怕,卻又覺得很高興。」    
    「你跳傘幹什麼?」    
    「戰略情報局。諜報工作。要忘掉戰爭是怎麼回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參加進去,拜倫。對我說來,這是一種新奇的感覺,而且非常有啟發。」    
    「萊斯裡,娜塔麗到底有希望回來嗎?」    
    停了好半天,只聽見嚓嚓的噪音。    
    「萊斯裡?」    
    「拜倫,她目前的處境很糟糕。自從一九三九年埃倫不肯離開意大利以來,她的處境一直就很糟。你總還記得,我當時是請求她走的。你那時候也坐在那兒。他們做了些粗心的蠢事,這下子可惹了禍。不過她很堅強,身體也好,人又機靈。打你的仗吧,拜倫,把你的妻子暫時忘掉。忘掉她,也忘掉所有其他的猶太人。我就是這麼做的。打你的仗,忘掉你無能為力的事情。要是你信教的話,做做禱告。我要是還在國務院工作,就不會這樣跟你講了。再見。」    
    「海鰻號」再度啟航的時候,官兵中開小差的人比以前各次巡邏中所出現的人數加在一起還要多:申請調動的,得了急病的,甚至還有幾個擅離職守的。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一章(4)

    中途島上空天色陰暗,雲層很低,寒風濕淥淥地刮著。燃料已經差不多加足了。拜倫兩手插在防風外衣口袋裡,正在有一股強烈柴油氣味的甲板上踱著,在遠航日本之前對甲板作最後一次檢查。他每次離開中途島時,都會陷入長時間陰鬱的冥想。就在這一帶的某個地方,在大洋海底一架飛機的殘骸裡,藏著他哥哥的骸骨。離開中途島,就意味著從最前沿的基地出擊,長距離地孤軍深入。它意味著對距離、機會、燃料消耗量、食品貯藏量以及艇長和全體官兵的精神狀態作出仔細的估計。埃斯特穿著嶄新的卡其軍服,戴著海軍便帽,出現在艦橋上。經過幾天不喝酒,出海航行之後,他的眼睛也清亮起來,氣色也恢復了。拜倫覺得他又是那個嗜殺的潛艇艇長了,甚至還稍微做作一點兒,好給他那班意氣消沉、緊張不安的水兵打打氣。    
    「我說,勃拉尼,馬倫到底還是跟咱們一塊兒來了。」他朝下對著前甲板大聲說。    
    「他真來了嗎?是什麼使他又改了主意呢?」    
    「我跟他談了。」    
    馬倫是「海鰻號」上第一流的文書軍士。他去海軍士官學校的調令已經來了,本來應該從中途島坐飛機回美國去。可是「海鰻號」上的官兵,像所有潛艇上的水兵一樣,是一群迷信的傢伙。他們當中有許多人都認為,這個文書軍士是這條潛艇上的福星,這只不過因為他的外號叫「馬蹄鐵」。這個名字和他的幸運毫無關係。馬倫打牌、擲骰子往往總輸,從繩梯上也摔下來過,本人還被海岸巡邏隊逮去過,等等。不過他這個馬蹄鐵倒是名不虛傳。幾年前他在新兵訓練營的時候,在一次擲馬蹄鐵的比賽中獲勝,因此博得了這個外號。關於馬倫的調動,拜倫已經聽到士兵中許多預言性的議論,可是聽說埃斯特把這個人說得改變了主意,他還是感到一怔。他發現馬倫正在小小的文書室裡辟辟啪啪地打字,一張圓臉紅彤彤的,嘴上叼著一支雪茄煙,要是拜倫沒搞錯的話,是艇長的一支哈瓦那牌雪茄煙。這個矮胖的小個子水兵先前已經換上白制服準備上岸了,可是現在他又穿上了洗得褪了色的粗藍斜紋布軍服。    
    「這是怎麼回事,馬倫?」    
    「只是想呆在這條該死的船上再出去巡邏一次,長官。伙食糟透了,我的體重準會減輕的。瘦一點兒國內的姑娘反會更喜歡。」    
    「要是你想離開,只管明說,你就可以走。」    
    這個文書吸了一大口那支上等雪茄煙,他那張和氣的臉板了起來。「亨利先生,就是下地獄,我也要跟著埃斯特艇長。他是太平洋潛艇司令部裡最最了不起的艇長,而且既然我們搞到了那些十八型魚雷,這次巡邏將是『海鰻號』最最偉大的一次。我可不想錯過這次機會。長官,塔拉瓦在哪兒?」    
    「塔拉瓦?在吉爾伯特群島那邊。幹什麼?」    
    「海軍陸戰隊在那兒遇上了麻煩。您瞧瞧這個。」他正在複寫珍珠港廣播的最新消息。新聞簡報的調子是低沉的:「遭到頑強的抵抗……傷亡慘重……勝負尚難逆料……」    
    「唔,登陸的第一天總是最糟糕的。」    
    「人家覺得我們的任務很艱難。」「馬蹄鐵」搖搖頭。「那些海軍陸戰隊為了他媽的結束這場戰爭,才真付出了重大的代價。」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一章(5)

    「海鰻號」在陰沉的細雨中離開了中途島。一連好幾天,天氣越變越壞。潛艇在海面上駛行一直顛簸得很厲害;在這種風狂雨暴的嚴寒地帶,船上的生活就成了一種碰撞摔傷的日程:步步都不易立穩、暈船、吃一半潑一半的冷餐,還有那單調的、沒完沒了的白天黑夜中紊亂不安的睡眠。在太平洋西北部,是一大片荒涼落寞、風雲險惡的黑茫茫水域,日本人不大會在這一帶巡邏,能見度又很差。可是埃斯特還是整天保持著戰鬥戒備狀態。凍壞了的監視哨和值日軍官每次換班下來,衣服上總結了冰。    
    埃斯特下令以每小時十五海里的速度航行,穿過在日本空軍飛機航程內的岩石嶙峋的千島群島。他只不過把監視哨增加了一倍。他老喜歡說,「海鰻號」不是一艘潛艇,而是一艘「可潛艇」——這就是說,它是一艘能夠潛水的水面船艇——老是在海底下躲躲藏藏,什麼地方也到不了。拜倫同意他的看法,可是他認為埃斯特有時候混淆了勇敢與魯莽之間的界線。到目前為止,已經有幾艘潛艇到日本海去巡邏過;「鯖魚號」就是在那兒失蹤的;敵人很可能已經佈置了空中巡邏。幸虧「海鰻號」大部分時間是在濃霧和雨雪中航行。拜倫的航位推測法經受著嚴峻的考驗。    
    離開中途島七天之後,風向一轉,霧也薄了。北海道的群山綿延起伏地呈現在前方灰濛濛的天邊。右舷方向,露出了更加高拔的黑魆魆的一團:是薩哈林島的山岬。    
    「宗谷海峽!」埃斯特開玩笑似的用日本名稱朝拉彼魯茲海峽歡呼,一面拍了拍拜倫的肩膀。「幹得好,領航員先生。」「海鰻號」正在從船身後側滾滾而來的巨浪中顛簸前進。從船尾吹來的一陣寒風,拂動了向陸地眺望的艇長那濃密的金髮。「現在,在我們拉閘潛下去之前,我們還可以再向前駛多遠?日本人在那些山裡裝了雷達沒有?」    
    「先不要去研究這個,」拜倫說,「現在先不要。」    
    埃斯特勉強而遲疑地點了點頭說:「同意。撤出艦橋。」    
    經過一星期的顛簸折騰之後,改在潛望鏡深度航行可是一番休息。暈船的水兵都從床鋪上爬起來,在平穩的餐桌上吃三明治和熱湯。拜倫對著潛望鏡,給鏡片裡的瑰麗景色迷住了。當「海鰻號」接近東面峽口時,落日從低低的雲層裡射出了紅光,玫瑰色的薄霧圍繞著北海道上那座名叫丸山的峰巒形成一圈紅暈。一個早年的可愛幻象掠過了拜倫的心頭。他在大學求學時愛好過日本藝術;日本的繪畫、小說和詩歌使他幻想著仙境裡的風景,精巧雅致、富於異國情調的建築,以及情趣雋永、衣著古怪、彬彬有禮的矮小人們。這幅圖畫和日本人——轟炸珍珠港、洗劫南京、攻佔菲律賓和新加坡、殺害同胞弟兄、侵佔了一個帝國的野蠻人——簡直格格不入。他對於用魚雷來打日本人感到一種冷酷無情的樂趣。可是眼前這幕夕陽下的丸山霧景,又使他回憶起早年的那個幻象來。他忽然想到這些日本人是不是也把美國人看作野蠻人呢?他覺得自己不是野蠻人,那些穿著粗藍斜紋布軍服在值班的水兵看上去也不野蠻。然而「海鰻號」正在迫近這個離奇的仙境,偷偷摸摸地想去盡可能多殺死些日本人。    
    一句話,這就是戰爭。    
    拜倫把艇長叫過來,讓他從潛望鏡裡看兩艘開著導航燈、向東駛行的船隻。在暮色中,那紅、綠、白三色的燈光十分耀眼。    
    「俄國佬的,毫無疑問,」埃斯特說,「他們是不是在指定的俄國航道上?」    
    「正是。」拜倫說。    
    「那好。這條道上不會有水雷。」    
    上一次,埃斯特曾經含譏帶諷地評論過戰爭中的這種怪現象:德國的潰敗勢必要拖垮日本,可是蘇聯的船隻滿載著租借物資卻可以安然無恙地定期出入日本的水域。現在,他一面從潛望鏡裡觀察,一面用精幹踏實的口吻說:「哎,咱們為什麼不亮起燈開過去?要是日本人在這兒裝了雷達,這樣可比黑著燈航行更能瞞過他們。」    
    「要是咱們受到盤問呢?」    
    「那咱們就算是愚蠢的俄國人,沒弄懂口令。」    
    「我贊成這辦法,艇長。」    
    天黑以後又過了一小時,日本海岸全部清晰在望,水淋淋地升出水面的「海鰻號」亮起燈來。拜倫頂著強烈的寒風,站在艦橋上。對他說來,這是戰爭中最為離奇的時刻。他還從來沒在一艘燈火通明的潛艇上航行過。船首和船尾桅頂上耀眼的燈光照得如同白晝,左右舷的紅綠燈光似乎射到了半海里以外。這條船是這樣清晰、這樣可怕的一條潛艇!不過只有從艦橋上看是這樣,從十海里外的日本山岬看過來,什麼也看不見,頂多就只看到這些燈光罷了。    
    燈光是給看到了。「海鰻號」顛簸著穿過漆黑的海峽時,北海道上一個信號探照燈一亮一熄。埃斯特和拜倫在艦橋上又是揮手又是頓腳。信號燈又閃亮了一次。接著又是一次。「我們可不懂日本話。」埃斯特怪聲怪氣地說。    
    信號燈不再亮了。「海鰻號」繼續前進,鑽進了日本海,在天亮之前熄滅了燈,潛下水面。    
    快到中午,他們正向南徐徐航行時,發現了一條大約八百噸的小貨船。埃斯特和拜倫商量究竟要不要射擊。用魚雷打它是值得的,可是一發動攻擊,就可能引起呼救信號,導致敵人在日本海內對潛艇進行全面的海空搜索。要是現在不驚動日本人,明天再往南邊去,更容易取得更大的戰果。埃斯特打算剽掠三天,再用一天時間溜走。「可以試一下十八型魚雷,」他最後點起一支哈瓦那牌雪茄煙,說:「領航員先生,讓我們逼近它吧。我們來發射一枚魚雷。」對於拜倫詢問的目光,他冷冷地、輕蔑地咧嘴一笑作為答覆。「十八型沒有尾波。要是它沒打中,那邊的日本朋友什麼也不會知道,對嗎?如果打中了,他也許忙不過來,沒法發什麼信號了。」    
    埃斯特以一種簡捷、踏實的方式進行了這次襲擊。全體士兵精神抖擻地作出了響應,這也使拜倫受到了鼓舞。這種電動魚雷的射程比十四型遠,可是速度要慢一點兒。拜倫對彈著之前需要較多的時間這點還沒習慣。他在潛望鏡裡望著,剛想報告沒命中,只看見那艘貨船噴起了一柱濃煙和一股白色水柱;大約一秒鐘後,那一陣毀滅性的隆隆聲震撼了「海鰻號」船身。他從來沒見到過一條船沉得這麼快。命中之後還不到五分鐘,他還在從潛望鏡裡拍照的時候,它已經在一片濃煙、火焰和霧氣中沉沒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一章(6)

    埃斯特抓住揚聲器的話筒。「現在聽著。消滅了一條日本貨船。十八型魚雷初試成功,『海鰻號』還得再接再厲!」    
    這種喊聲使拜倫渾身上下覺得振奮。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這種男性的、深沉的勝利吶喊,這種潛艇的喊殺聲了。    
    那天晚上,埃斯特下令向南航行,橫穿過通往朝鮮的航道。上次巡邏時,他們在那兒遇上那麼多目標,可是結果卻那麼令人失望。天快亮的時候,值日軍官報告說,前方發現了導航燈。這麼說,儘管他們襲擊了那條貨船,日本海內還沒採取預防潛艇的警戒措施。埃斯特命令下潛。天色越來越亮,潛望鏡裡看到了一幕他稱之為「令人饞涎欲滴」的景象:不管潛望鏡轉向哪個方向,都有船隻安詳地在行駛,並沒軍艦護航。拜倫發覺自己面臨著一個如何作出相應行動的問題,簡直跟安納波利斯的航海課程不相上下:怎樣攻擊一個又一個目標,使這些犧牲品事先獲得最少的警告,而自己又獲得最大的戰果。    
    「海鰻號」上,從艇長往下全部恢復了生氣。這台殺人機器又活躍起來。埃斯特決定先襲擊一艘大油輪;他下令潛到九百碼深處,放了一枚魚雷,命中了。這條被擊中的船起火下沉,船上裝的易燃品噴出一股濃密的黑煙。埃斯特扔下它不管,下令掉轉船頭朝遠處一條船迫近。那條船看上去好像是條大運兵船,是迄今所看到的最大的目標。設法靠攏這個獵物,花了幾小時的工夫。埃斯特在司令塔裡踱來踱去,走到下邊他的艙室裡,又走上來踱著方步。後來,他在海圖桌上狼吞虎嚥地吃了廚房送來的一大塊牛排,接著翻閱一本有半裸體女郎畫像的畫報。他翻得太匆忙,把畫報也撕破了。最後,總算進入了攻擊方位,拜倫在潛望鏡裡看著,埃斯特下令從最遠的射程盡快地接連放了三枚魚雷。等了一段長時間,拜倫叫了起來:「命中!上帝在上,它已經不見了!」當那陣霧汽和水汽的煙幕消散以後,那條船還在那裡,船尾高高翹了起來,朝一側歪了下去,顯然已經沒救了。埃斯特宣佈的這個捷報,激起了更加熱烈的歡呼。    
    他選中這個目標時,還看上了在同一條航道上不遠的地方航行的另外兩艘大貨船。這兩條船這時掉轉船頭,撇下這艘被擊中的運兵船,加速逃走。    
    「潛在水裡航行我就逮不住它們。天黑以後我們到海面上去追,」埃斯特說,「它們正在朝東往本國跑,那兒有空軍掩護。明兒的情況會棘手些。不過」——他拍了拍拜倫的肩膀——「今天一天的收穫可真不壞!」    
    這種興高采烈的情緒在潛艇上到處可見:無論在司令塔、中央控制室或軍官集會室裡,甚至在拜倫下去作例行檢查的輪機艙裡,都是如此。光著半截身子、淌著汗水、身上一條條油污的水兵們咧開嘴歡笑著跟他打招呼,就像大獲全勝後的足球運動員那樣。他在下面的時候,潛艇浮出了水面,柴油機震耳欲聾地開動起來。他趕緊跑到甲板上去。卡塔爾·埃斯特穿著派克大衣,帶著連指手套,正在艦橋上吃一塊厚厚的三明治。這是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天邊還有一抹淡淡的落日餘暉,正前方的水平線上有兩個小小的黑點,就是那兩艘貨船。    
    「天亮的時候,我們要把這兩條船都給幹掉,」艇長說,「我們的燃料怎麼樣?」    
    「還有五萬五千加侖。」    
    「挺不錯。這個烤牛肉好吃極了。叫海恩斯給你預備一份三明治。」    
    「我想抽空去睡一會兒。」    
    「還是改不了老脾氣,是嗎?」    
    近幾個星期來,埃斯特一直不大笑,也沒跟拜倫開過玩笑。實際上,拜倫這幾天根本沒好好歇過,可是他貪睡這件事老成了人家開玩笑的資料。他看到埃斯特現在又有心思說笑話,心裡也很高興。    
    「唉,夫人,這是一場尾追。三點鐘之前,不會有多少事幹。」拜倫倚在船舷上,抬頭朝天上看看。他覺得鬆弛下來,並不急著要走到下面艙室裡去。「多好的夜晚。」    
    「美極了。再像今兒這樣搜索一天,勃拉尼,那麼他們隨時隨刻都可以送我回國內休假去了。」    
    「心裡自在多了,是不是?」    
    「基督啊,是的。你怎麼樣?」    
    「唔,像今兒這樣來上一天,我還不錯。否則的話,興致可不太高。」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只聽見洶湧的濤聲和呼嘯的風聲。    
    「你在想娜塔麗。」    
    「是啊,我老在想她。還想到那孩子。因為想他們,所以也想到傑妮絲。」    
    「想到傑妮絲?」埃斯特猶疑了一會兒,問,「為什麼想到傑妮絲呢?」    
    在星光下,他們幾乎看不見彼此的臉。值日軍官拿著望遠鏡對準了天邊,就站在挨他們很近的地方。    
    拜倫的回答幾乎聽都聽不見。「我太對不起她了。」    
    埃斯特大聲吩咐下面再來一份三明治和咖啡,然後說:「看在聖彼得份上,你怎樣對不起她呢?我覺得你在傑妮絲身邊簡直就像加拉哈德爵士 一樣。」拜倫沒回答。「好吧,你不願意講,就別講了。」    
    可是經過長期的緊張之後,拜倫現在鬆弛下來,倒願意談談這件事,雖然這些話很難說出口。「我們在相愛,夫人。這你沒看出來嗎?這都怪我不好,是一場愚蠢的惡夢。娜塔麗那封信才叫我清醒過來。我非斷掉這種關係不可,這對我們兩個都糟透啦。這幾個月,我真不知道讓什麼鬼給纏住了。」    
    「你瞧,拜倫,你很寂寞,」過了一會兒,埃斯特用一種不像他平時的、溫和的低音說。「她是個挺美的女人,你也是個堂堂的男子漢。你們一起大聲哭泣,睡在同一所屋子裡!你要是問我的話,你在忠實於娜塔麗這一點上真可以得青銅勳章了。」    
    拜倫輕輕捅了一下艇長的肩膀。「嘿,這只是你的想法,夫人。你覺得這是太合理不過的一件事了。可是從我這方面看來,她愛上我是因為我挑逗了她。在這一點上我做得太明顯了。可是娜塔麗既然還活著,這是沒指望的事,是不是呢?難道我希望娜塔麗死嗎?我真他媽的該死。」    
    「耶穌基督和傑克遜將軍在上,」埃斯特說,「別扯淡了。勃拉尼,在某些事情上我很佩服你,可是總的說來,你真可憐。你好像是住在另一個星球上,要不就是你一直沒長大,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    
    「嗐,你說這些話幹什麼?」    
    拜倫和埃斯特正肩並肩地站在一起,用胳膊肘兒倚在船舷上,眺望著大海。埃斯特回過頭去望望那個值日軍官的朦朧身影。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一章(7)

    「聽著,你這個傻瓜。我已經跟傑妮絲睡了一年啦。你難道真的瞎了眼,一點兒也沒瞧出來嗎?」    
    拜倫挺直了身體。「什—什—什麼?」他的聲音像是動物的嗥叫。    
    「這是真的。也許我不該告訴你,可是你剛才——」    
    正在這時,軍官室的勤務兵順著梯子走上來,手裡端的盤子裡放著一份三明治,還有一隻熱氣騰騰的大杯子。埃斯特拿起三明治,喝了一大口咖啡。「謝謝你,海恩斯。」    
    拜倫站在那兒直眉瞪眼地盯著埃斯特,像個上了電刑的人一樣僵硬。    
    勤務兵離開之後,埃斯特又說了下去:「基督啊,老弟,瞧你這麼煩惱,你還以為自己引誘了傑妮絲而傷心透頂!要是這件事不這麼傷感的話,倒總得是一件開心事哩。」    
    「一年了嗎?」拜倫重複說,一面茫然地搖搖頭。「一年了?你?」    
    埃斯特咬了一口三明治,嘴裡一邊嚼著一邊說。「耶穌啊,我可是餓了。不錯,大概有一年啦。自從她患登革熱好了以後。在那以前,你哥哥死了,你又遠在地中海,那時候她可真是個傷心透頂的漂亮姑娘。不過,別弄錯我的意思,她是喜歡你的,拜倫。你在地中海的時候她很想念你。也許她真是愛上你啦,但是基督在上,她也是個人啊!我意思是說,我們這樣又有什麼不好呢?她是個大孩子。我們一塊兒過得很快活。她很怕你和你父親。她覺得你們不會贊成的。」他喝了口咖啡,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凝視著默不作聲、一動不動的拜倫。「唔,可你也許確實不贊成。是不是呢?我還是弄不明白你心裡究竟怎麼個想法。不過別再白花精力去覺得自己對不住傑妮絲了。懂嗎?」    
    拜倫兀地一下離開了艦橋。    
    清晨三點鐘,他走進中央控制室,看到埃斯特抽著一支便宜的細長雪茄煙,正和標圖人員一起呆在標圖板旁邊,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嗨,勃拉尼。SJ雷達可真他媽的不湊巧,偏偏這會兒失靈了。咱們又給困住啦。可見度下降到了一千碼。我們想用聲納追蹤它們,可是監聽條件又糟透了。我們最後一次測定它們的位置已經是兩小時以前的事了,要是他們改變航向的話,咱們也許就會失去它們。」埃斯特透過煙霧望著拜倫。「不過我猜他們大概不會改變航向。你說呢?」    
    「要是他們是回港口去的話,那麼他們就不會改變航向。」    
    「對。我們同意。我還保持著原來的航向和速度。」    
    他跟著拜倫走進了軍官集會室。他們喝著咖啡,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後,他問道:「睡了一覺嗎?」    
    「當然啦。」    
    「還在生我的氣嗎?」    
    拜倫直瞪瞪地盯著他望了一眼,使埃斯特想起了維克多·亨利上校。「為什麼?你從我心上卸下了一個重擔。」    
    「我正是這意思。」    
    黎明時分,他們在甲板上用望遠鏡盡力瞭望。雷達還沒修好。能見度有所改善,儘管海面上還是重重雲霧。那兩條貨船全看不見了。後來還是他們最好的監視哨「馬蹄鐵」馬倫從艦橋後的露天甲板上高聲報告:「發現目標!船頭右舷橫向,距離一萬碼!」    
    「一萬碼?」埃斯特說,一面把望遠鏡轉過來對著右舷那面。「狗娘養的。他們真的改變了航向。有一條已經不見啦。」    
    拜倫從他的望遠鏡裡看到了那個暗淡、微小的灰色船影。「對,是那兩條貨船裡的一條。同樣的吊桿柱。」    
    埃斯特對艙口下面高聲叫道:「側前方!右滿舵!」    
    「相距五海里,」拜倫說,「除非他們再彎彎曲曲地走,要不他們可逃脫了。」    
    「怎麼見得?咱們趕得上他們!」    
    拜倫轉過臉來盯著他望望。「你的意思是說在海面上追嗎?」    
    埃斯特翹起大拇指來指了一下又低又密的雲層。「這種天氣,他們能進行什麼樣的空中搜索?」    
    「夫人,這兩條貨船採取了規避動作。很可能已經對潛艇實行了全面戒備。你應當考慮到,這條貨船整夜都在報告它的航向、速度和位置,而且這一帶是在飛機航程之內。」    
    「航向一七五,不變!」埃斯特喊。    
    拜倫力爭說:「他們可以從雲層的隨便哪一個縫隙裡蜂擁而下。而且,咱們連他們是不是有空中雷達都不知道。」    
    潛艇加快速度,在後追趕。碧波衝擊著低低的前甲板,浪花把艦橋上的人都打濕了。埃斯特朝拜倫咧開嘴笑笑,拍了下他的胳膊,猛地吸了一口氣。「好一個早上,是嗎?快樂的獵號吹響了。」    
    「你聽我說,咱們還在這條航道上,夫人。還會有許多其他目標出現的。咱們還是潛下去好。」    
    「這條貨船就是咱們的襲擊目標,勃拉尼。咱們已經跟了它一整夜啦,咱們這就要打中它。」    
    海面的追逐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天色越亮,拜倫就越感到緊張,雖然頭頂上的雲層還是又低又密。他們已經快要趕上那條貨船,已經近得可以證實它確實就是昨天的那條了。拜倫始終沒看到飛機。他只聽見馬倫高聲嚷道:「正船尾方向發現飛機,低空飛行。」接著又嚷道:「左舷發現飛機——」其餘的喊聲在許多發子彈的噠噠、颼颼的呼嘯聲中給淹沒了。他連忙撲倒在甲板上,剛撲下去就聽見一聲巨大的爆炸,幾乎震破了他的耳鼓。一枚投得很近、險些兒打中潛艇的炸彈或是深水炸彈所濺起的大股海水嘩啦啦地淋了他一身。    
    「快潛下去!快潛,快潛!」埃斯特高聲喝道。    
    子彈砰砰地掃遍了這條顛簸翻騰的船隻。官兵們搖搖晃晃地向著艙門奔去,按著慣例自動地一個接一個迅速鑽了下去。幾秒鐘內,司令塔裡已經擠滿了水淋淋的艙面值班人員。    
    轟!    
    又是一枚炸彈。只差一點兒,幾乎命中。    
    咯—咯—咯!砰!砰!甲板上彈如雨下。巨浪從敞開的艙門倒灌下去,甲板上也全給打濕了。拜倫齊膝蓋往下濕了個透。    
    「艇長!艇長在哪兒?」他放聲大叫。    
    一個痛苦的聲音在甲板上高聲呼喊,好像是回答他似的:「拜倫,我中彈了!我不行啦!快潛下去!」    
    剎那間拜倫嚇呆了,接著急切地朝四下裡看了一眼,對著士兵們大聲問道:「還短少什麼人沒有?」    
    「『馬蹄鐵』死了,亨利先生,」航信官高聲回答,「他剛才正在露天甲板上。臉上中了彈。我想把他背下來,可是他已經死啦。」    
    拜倫大喝了一聲:「艇長,我接你來了!」他一個箭步躥進從梯子上灌下來的海水裡,開始往上爬。    
    「拜倫,我垮了。我不能動啦!」埃斯特的聲音變成了嘶啞的尖叫。「你幫不了我的忙。有五架飛機向我們俯衝下來。快潛下去!」    
    轟!    
    「海鰻號」向右舷一側猛地翻騰了一下。一股瀑布般的鹽水從艙口倒灌下來,湧到了控制儀器四周。煙霧之中閃著火星,突然發出一陣臭味。水兵們在水渦中磕磕撞撞,眼圈發白,盯著拜倫。他拚命在估計衝上甲板、把受了重傷的艇長拖到安全地方所需要的時間。在這場攻擊中,也許就在幾秒鐘之內,「海鰻號」幾乎肯定會連人帶船全部覆沒。    
    「快潛下去,拜倫!我完了。我快死啦。」埃斯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了。    
    拜倫頂著白沫翻滾的瀑布,順著梯子作了最後一次衝上甲板的努力。他失敗了。他以驚人的膂力好不容易總算把艙蓋砰地一聲關上。他渾身濕透,嗆著鹽水,傷心得聲音都變了。這時,他發出了他指揮一條潛艇的第一道命令。    
    「潛到三百英尺下邊!」    
    為埃斯特艇長敲的惟一的喪鐘,也許是他最最喜愛的聲音,可是沒人能知道他究竟聽到了沒有。    
    阿—嗚嗚嘎……阿—嗚嗚嘎……阿—嗚嗚嘎……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二章(1)

    親愛的帕格:    
    比爾‧斯坦德萊回國以後,對你備加讚揚。對於你在那邊所辦理的一切,我在此深表謝意。    
    現在,我請哈里給你寫了封信,一併附上。至少,這可以讓你離開莫斯科!你對於事實有一種直覺,因此請你接下這項任務,盡力而為。如果你能迅速電告有關德黑蘭的情況,我們將十分讚賞。    
    順便提一句,這幾天我們又有幾艘優秀的新戰列艦下水。一俟我們能讓你脫身出來,其中有一艘將歸你指揮。    
    弗‧德‧羅    
    於白宮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    
    這封信是潦潦草草寫在一張熟悉的淡綠色便箋上的。霍普金斯那封用打字機打出來的信要長得多。    
    親愛的帕格:    
    你和俄國人在一起確實做了些很出色的工作。感謝你對穿梭轟炸地點的查勘,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戰略家們已經在著手制訂波爾塔瓦計劃了。費茲傑拉德將軍給我寫了封誇獎你的信;我已經給人事局送去了一份副本。此外,摩爾曼斯克軍人醫院和休息中心的竣工,也是對他們官僚作風所取得的一個勝利。我聽說這件事已經增強了運輸隊的士氣。    
    現在,我來談談即將召開的國家首腦會議:斯大林不肯去比德黑蘭——就在他們高加索的邊境以南——更遠的地方。他聲稱必須隨時瞭解他的軍事情況。我們不知道這是否實情,是他裝模作樣呢,還是擔心有失聲望,反正在這一點上他是寸步不讓的。    
    為了打贏這場該死的戰爭,總統幾乎隨便什麼地方都樂意去,但是去德黑蘭將導致一個意想不到的憲法問題。如果國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而總統決定予以否決,他必須在十天內親筆批示,否則這項法案就自動成為法律。通過電話或是電報進行否決是無效的。從華盛頓到德黑蘭,只要天氣好,不發生其他故障,並不需要十天之久。可是我們聽說德黑蘭的天氣變幻莫測,風雲險惡。也有人說並沒壞到那種地步。反正這兒似乎沒人很瞭解波斯的情形。對於華盛頓的人們說來,它就像月球一樣。    
    我建議你坐飛機到那兒去,四下裡看看,瞭解一些情況,趕快電告我們十一月底那兒的天氣情形,以及安全方面的狀況,因為我們聽說那個地方佈滿了軸心國的間諜。此外,總統為了準備和斯大林會談,正在用各種事實和數字充實自己,租借物資的問題肯定會提出來。我們有一大疊報告,可是我們想要一份眼光銳利的目擊者的報道,詳細陳述一下波斯補給走廊的實際情況。你不像大多數寫報告的人那樣,因為你沒有什麼個人打算!    
    康諾利將軍是德黑蘭城外我們的阿米拉巴德基地的負責人。他是個大好人,是陸軍的一位老工程師。幾年以前,我主管公共事業振興署的時候,和他很熟。他經辦了幾項很大的建設工程。我已經打電報給他,說了你要去的事。康諾利會為你安排一個日程,讓你快速地參觀一下我們的租借物資港口設施、鐵路和公路、工廠和倉庫。你可以提出任何問題,到任何地方去,和任何人交談。總統希望在會見斯大林之前先見到你。如果你能夠把你的觀察提綱挈領寫在一張紙上,那會對他十分有益處。    
    順便提提,不出我之所料,登陸艇問題已經到了關鍵性階段。它是我們所有戰略計劃中所遇到的一大難關。生產在增長,但是情況本來還應該更好些。好歹你很快就可以回海上去搞你的老本行了。總統知道你現在覺得自己跟一條擱淺的鯨魚一樣。    
    你的,    
    哈利‧霍普金斯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二章(2)

    這兩封信的到來,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斯坦德萊將軍大大發作了一通之後,並沒再呆多久;哈里曼接替了他,還帶來了一個龐大的軍事代表團,為首的是一位三星將領。這意味著維克多‧亨利使命的結束。但是他先前還沒接到命令,他以為人事局大概不知道他的去向。莫斯科又是白雪皚皚的。他已經幾個月沒得到羅達和孩子們的訊息了。現在,他終於可以從斯巴索大廈的沉悶的會談裡脫身,躲開垂頭喪氣、牢騷滿腹、灌飽了伏特加酒的美國新聞記者,並且擺脫那班支吾搪塞、頑固不化的不友好的俄國官僚了。接到來信的當天下午,他就坐上了一架俄國軍用飛機去古比雪夫,這全得感謝葉甫連柯將軍給他的最後一次幫助。第二天,康諾利將軍在飛機場上迎接帕格,把他安頓在沙漠中新建的龐大基地上他自己的營房裡,吃飯時請他吃了鹿肉,然後一邊喝咖啡和白蘭地,一邊遞給他一份參觀日程,使他看了很吃驚。    
    「這大約要花掉你一星期左右,」康諾利說。他是一個六十來歲、脾氣直爽的西點軍校校友,說起話來又快又著力。「不過參觀之後,你會有些東西去告訴哈里·霍普金斯老兄的。我們在這兒做的事,乾脆就是發瘋。有一個國家,美國,正在把物資運交給另一個國家,蘇聯,可是是在第三個國家英國的管理或者不如說是干預之下,通過第四個國家,波斯的領土,這個國家眼下和我們哪一國家都毫不相干。而且——」    
    「你把我給說糊塗了。英國為什麼要干預呢?」    
    「我不熟悉中東。」康諾利氣沖沖地吁了一口氣。「我來給你解釋一下。英國人在這兒全靠侵略和佔領,你明白嗎?俄國人也是如此。早在一九四一年,他們就用武力瓜分了這個國家,為的是制止德國人在這兒進行活動。不論怎麼說,這至少是他們舉出的理由。現在,你仔細聽我說。咱們沒權利呆在這兒,因為咱們並沒侵略過波斯,你明白嗎?還是一筆糊塗賬,是不是?從理論上說。咱們只不過是幫著英國人去援助俄國。強調形式的娃娃們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著這一套。同時,咱們只不過在把物資通過任何一條古老的道路送過去,只要英國佬讓咱們通行,波斯人不從中盜竊,俄國佬能夠來接過手去,那就成啦。在蘇聯的兵站上,東西經常堆得齊天那麼高。」    
    「真的嗎?可是在莫斯科,他們老是叫叫嚷嚷要更多的東西。」    
    「自然啦。這跟他們自己運輸上的混亂毫不相干。那可是亂得一團糟。八月裡,我不得不下令讓鐵路停運了八天,一直到他們在北邊鐵路終點站把堆積如山的物資搬走為止。他們的飛行員、司機和鐵路職工一出了那個工人階級的天堂,就想逗留在外面。你剛從莫斯科來,也許沒法明白這一點。」    
    「你真叫我大吃一驚。」他們彼此以美國人的方式咧開嘴尖刻地對笑了笑。帕格說:「我還得瞭解一下這兒的天氣。」    
    「要瞭解天氣幹什麼?」    
    帕格把總統在法律上遇到的難處講了講,康諾利將軍聽了惱怒地皺起眉來。「你在開玩笑吧?為什麼沒人來問我呢?這兒的天氣確實變化無常,塵暴當然也很討厭。可是我們大概有兩條全年通航的定期軍用航線。他和斯大林一定都在玩什麼把戲。斯大林想讓他老遠跑到他的後院來,而『偉大的白人之父』 卻要保持他的尊嚴。我希望他能堅持下去。老約 應該自己搖著尾巴來。俄國人可不欣賞能給他們牽著鼻子走的人。」    
    「將軍,華盛頓方面對於波斯的情況知道得太少啦。」    
    「基督啊,你說得真妙。唔,你瞧,就算兩頭都遇上冬天的狂風暴雨」——康諾利用捏著一支冒煙的大雪茄的手搔了搔頭——「他可能會要否決的那項法案能在五天之內送到突尼斯,我們可以用一架B-24飛機把他送到那兒去。他到那兒一個來回,也許只會耽擱上一天。這個問題不大。」    
    「好的,我把這些全部打電報告訴霍普金斯。我還得調查一下這兒的安全情況。」    
    「先別忙。我會為你作出全部安排的。你雙陸棋下得怎樣?」康諾利一邊問,一邊又給他們兩人斟上了白蘭地。    
    帕格這幾年在雙陸遊戲上消磨過不少時間。他一連贏了將軍兩盤,第三盤又快贏了,康諾利從棋盤上抬起頭來,半瞇縫著一隻眼望著他說:「嗨,亨利,有一個人你我都認識,對嗎?」    
    「誰啊?」    
    「哈克‧彼得斯。」看見帕格茫然的樣子,他又詳細說了說,「工兵部隊的哈里森‧彼得斯上校。一九一三年那一級的。是個身個兒又高又大的單身漢。」    
    「哦,對了。我在陸海軍俱樂部碰到過他。」    
    康諾利連連點頭。「他寫信給我,說起這麼一位海軍上校,說是哈里·霍普金斯派在莫斯科的人。現在,咱們在這個倒霉的鬼地方會面了。這個世界真不大。」    
    帕格沒再說什麼,繼續下棋,結果這盤輸了。將軍高興地收起了那個精工鑲嵌的棋盤和象牙棋子。「哈克正在研究一種可以在一夜之間結束這場戰爭的玩意兒。對於這件事他口風很緊,可這是美國陸軍工程專家搞過的最最了不起的工作。」    
    「我對這可一點兒也不知道。」    
    在沙漠上那個料峭的夜晚,帕格躺在一張簡樸的行軍床上,蓋著三床粗毛毯,心裡老感到納悶,不知彼得斯上校在信上說了他些什麼。他們那次偶然相遇,在俱樂部裡一張桌子上喝著香檳酒,戴上紙帽子,鬧鬧嚷嚷地玩了一個鐘點。羅達曾經幾次提到彼得斯,說是在教堂裡認識的。帕格想到,通過鈾彈,他可能跟巴穆‧柯比也有關係,這使他心頭起了一陣噁心。說到頭,羅達究竟為什麼不來信呢?和莫斯科通信是很困難的,不過還是辦得到的。三個月杳無音訊……他的疲倦和喝下的白蘭地終於使他忘卻了這些想頭,昏昏地睡去。    
    康諾利將軍給帕格安排的參觀日程要求他沿著鐵路,跟著卡車運輸隊,從南往北橫穿過伊朗。英國公使館的一個名叫格蘭維爾·西頓的人,在那段鐵路旅程中將跟他同路走上一程。卡車運輸隊是美國方面為了補鐵路之不足而一手搞起來的。據康諾利說,鐵路經常遭到陰謀破壞、大水沖毀、盜竊、故障、撞車和攔截。德國人本來就把這兒的鐵路造得效能很低,由於波斯人和英國人管理不善,問題就更加複雜。    
    「格蘭維爾·西頓對波斯的種種情況真可以說是瞭如指掌,」康諾利說,「他是個歷史學家,是一個怪人,可是他講的話倒值得一聽。他就愛喝波旁威士忌。我給你幾瓶老鴉牌的帶在身邊吧。」    
    在飛往阿巴丹的途中,那架小飛機裡噪音太大,沒法子交談。後來,在那個荒涼的海灘地區一座龐大得驚人的美國飛機裝配工廠裡,格蘭維爾‧西頓一直在帕格和廠長身邊沉重地走著,在熱得叫人直冒汗的長時間跋涉中始終只是抽煙,一聲不吭。那兒的溫度一定遠在一百度以上。隨後他們又坐車到波斯灣上的鐵路終點站班達沙赫普爾去。他們在一家英國軍官食堂裡吃飯的時候,西頓才閒聊起來,可是他說話的聲音像從笛子裡吹出來似的,很悶,含糊不清,簡直像在講波斯話。帕格從來沒見過抽煙抽得這麼凶的人。西頓本人看上去也像給煙熏黃了似的:乾癟、瘦長、皮膚微黑,又大又黃的上門牙間有一個大豁縫。帕格異想天開,認為這個人要是受了傷,流出來的血一定也像煙漬一樣發黃。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二章(3)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帕格拿出了一瓶老鴉牌。西頓見了,像小孩兒那樣微笑起來。「最過癮兒了。」他一面說,一面把玻璃杯遞過去。    
    那條單軌的鐵路跨過死寂的鹽灘,蜿蜒著進入了死寂的群山。從飛機上看,這個國家已經夠荒涼貧瘠的,可是從火車車窗裡看,那就更糟糕。一英里連著一英里寸草不生,所看見的只是黃沙、黃沙。火車停下來換上另一個柴油機車的時候,他們下車溜溜腿。在沙漠上連只野兔或是蜥蜴的影子都不見,有的只是成群的蒼蠅。    
    「這地方可能就是從前的伊甸園,」西頓忽然開口說,「只要有水,有能源,有人來把地整一整,它還有可能恢復舊觀。可是伊朗在這個環境裡,簡直跟海蜇困在岩石上一樣死氣沉沉。你們美國人能夠幫忙,也最好幫個忙。」    
    他們又回到了火車上。火車喀啷作響,嗚嗚叫著沿一條U字形轉彎的路基駛上一個遍佈岩石的峽谷。西頓打開包,取出火腿三明治,帕格又拿出了老鴉牌。    
    「我們應該為伊朗做點兒什麼呢?」帕格問,一邊把威士忌倒進紙杯去。    
    「把它從俄國人手裡救出來,」西頓回答,「這或者是因為你們確實像自己所標榜的那樣,是利他主義的、反帝國主義的,或者是因為你們不願意看到蘇聯打完這場戰爭後就統治全球。」    
    「統治全球?」帕格不相信地問,「為什麼?怎麼會呢?」    
    「地理的關係。」西頓喝著威士忌,目光炯炯地望了帕格一眼。「關鍵就在這兒。伊朗高原擋住了俄國,使它沒獲得不凍港。因此它在半年裡是一個內陸國家。這片高原還擋住了它去印度的道路。列寧曾經貪婪地管印度叫作世界大倉庫,說這是他的亞洲政策的主要目標。可是波斯呢,好像是老天存心要把它當作個大塞子來堵住高加索山似的,它正擋住了大熊的出路。它像整個西歐一樣大,而且正像你現在親眼看到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崇山峻嶺、鹽灘和沙漠。這兒的人是些粗野的山區部落、遊牧民族、封建農民以及詭計多端的低地人;他們全都非常獨立不羈,難以駕馭。」他的紙杯又空了。帕格連忙又給他斟上了威士忌。「啊,謝謝你。現代波斯歷史的基本事實,上校,就是這麼一句話,你可記住:俄國的敵人就是伊朗的朋友。英國人從一八○○年以來就是扮演著這個角色。雖然,總的說來,我們搞得很糟,結果成了背信棄義的阿爾比翁。 」    
    火車嗚嗚叫著開進了一條漆黑的長隧道,等它轟隆隆地又開進耀眼的陽光中以後,西頓正盤弄著他的空紙杯。帕格又給他斟滿了。「啊。好極了。」    
    「你剛才說的是,背信棄義的阿爾比翁。」    
    「正是這話。你瞧,我們常常需要俄國在歐洲給我們幫忙——反對拿破侖,反對德皇,現在又反對希特勒——每次我們都不得不把波斯扔在一旁不管,而大熊每次都抓緊機會撈走一大塊肥肉。我們結成聯盟反對拿破侖的時候,沙皇攫取了整個高加索。波斯人為了收復失地進行了戰鬥,可是那時候我們不能夠支持他們,他們只好退兵。俄國人就是這樣把巴庫和邁科普油田撈到手的。」    
    「這一切,」帕格說,「對我說來都是新聞。」    
    「唉,壞的還在後頭哩。一九○七年,在德皇比爾 鬧得越來越不像話的時候,我們又需要俄國在歐洲幫我們的忙了。德皇想通過他那條柏林—巴格達鐵路插進中東,我們於是就和俄國人瓜分了波斯:北面是他們的勢力範圍,南面是我們的,當中有一片中立的沙漠地帶。事先一點兒也沒跟波斯人商量過。現在,我們又通過武裝侵略分割了這個國家。這樣干很不漂亮,可是伊朗國王是死心塌地親德的。為了鞏固我們在中東的地位,我們不得不這麼做。不過話得說回來,也怪不了伊朗國王,是不是?從他的觀點來看,希特勒所打擊的,正是一個半世紀以來從南北兩面侵吞波斯的兩大強國。」    
    「你說話真坦率。」    
    「啊,是啊,自己人嘛。現在,請你試著從斯大林的觀點來看一看。他和希特勒瓜分了波蘭。我們認為他這麼做有罪。他和我們瓜分了波斯。我們認為他這麼做有理。所以,向他比較善良的一面本性呼籲,也許會叫他有點兒迷糊。你們美國人就應該把這件事實實在在地抓一抓。」    
    「我們為什麼該捲進這場糾紛裡來呢?」帕格問。    
    「上校,紅軍現在佔領著伊朗北部。我們在南部。《大西洋憲章》使我們作出保證,戰後得撤出去。你們當然希望我們照憲章辦事。可是俄國人怎麼樣呢?誰來叫他們撤出去?沙皇也好,共產黨人也好,俄國人做起事來總是一個樣,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他很嚴肅地盯著帕格看了好一會兒。帕格也盯視著他,沒有作答。    
    「你現在明白了嗎?我們撤出去。紅軍卻呆下來。他們控制住伊朗的政局,然後『應邀』推進到波斯灣和開伯爾山口,又需要多久呢?他們不發一槍,就可以無法挽回地改變世界均勢。」    
    經過一陣令人發窘的沉默後,帕格問:「我們對這該做些什麼呢?」    
    「第一課到此結束。」西頓說。他把黃草帽拉下來遮住眼睛,睡著了。帕格也打起盹兒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二章(4)

    當火車晃動著把他們驚醒時,他們已經駛進了一個大鐵路停車場,裡面停滿了機車、貨運車廂、平板貨車、油槽車、起重機和運貨卡車,四下裡鬧哄哄的一片嘈雜:裝貨,卸貨,火車在側線上調換車廂,再加上沒刮過臉、穿著工作服的美國士兵大聲叫嚷,還有一群群當地工人嘰裡呱啦亂喊一氣。工棚和車庫都是新建的,大部分鐵軌好像也是新鋪設的。西頓領著帕格乘坐一輛吉普車在車場裡兜了一圈。雖然下午的太陽很厲害,車場裡倒還涼風習習。這個車場佔了幾百英畝沙漠土地,一邊是一個土磚房子的小鎮市,一邊是一大片陡峭、不毛的黃褐色岩石。    
    「美國人的精力老叫我吃驚。你們幾個月內就像變戲法那樣把這變出來了。考古學惹你討厭嗎?」西頓指著一座燧石的山坡。「那上面有薩沙尼德王朝 的岩石陵墓。那兒的淺浮雕很值得一看。」    
    他們下了吉普車,頂著一陣陣的狂風爬了上去。西頓一邊走,一邊抽煙,像頭山羊那樣尋路上山。他的耐力超越了一切生理規律。當他們到達山腰上那些黑魆魆的洞口時,他可不像帕格那樣上氣不接下氣。在帕格的外行眼光看來,那裡的風蝕的雕刻像是亞述人的風格:公牛,獅子,僵立著的虯髯武士。這裡一片安靜。遠在山下,鐵路停車場裡還在嗚嗚作響,發出鏗鏘的聲音,在這片古老、沉寂的沙漠中,只是一個忙忙碌碌的小斑點。    
    「一旦戰爭打勝以後,我們就不能再留在伊朗了,」帕格提高喉嚨壓過風聲說。「我們的人民可不是這麼想的。下面所有那一切東西都會生銹,腐爛。」    
    「不錯。可是在你們離開之前,有不少事情得做。」    
    在他們身後的陵墓裡,響起了一陣洪亮空洞的呻吟。西頓像隻貓頭鷹那樣說:「風吹過墓穴口。聽上去很古怪,是嗎?有點兒像在空瓶口上吹氣的聲音。」    
    「我真差點兒要從這座山上跳下去。」帕格說。    
    「本地人講,這是古人的陰魂在為波斯的命運歎息。倒也比擬得很恰當。現在你再聽我說。一九四一年,在侵略和瓜分之後,三國政府——伊朗、蘇聯和我們英國——簽訂了一個條約。伊朗保證把德國間諜驅逐出境,不再製造麻煩;我們和俄國答應在戰後撤走駐軍。可是斯大林根本不會理睬這一紙公文的。要是你們也加入這個條約——就是說,如果斯大林向羅斯福保證他會撤出去——那就是另一碼事了。他也許真的會走。他會嘰裡咕嚕,推推搡搡,大肆咆哮,但這是惟一的機會。」    
    「這事已經在進行了沒有?」    
    「根本沒有。」    
    「為什麼沒有呢?」    
    西頓把他那雙皮包骨的黝黑的手朝天一攤。    
    傍晚時分,火車經過一列翻倒在路基旁邊的、炸壞了的貨車。「這是很糟的一次事故,」西頓說,「德國間諜埋的炸藥,土著洗劫了車廂。他們得到了準確的情報。車上裝的是食品。在這個國家裡,這跟同等數量的黃金一樣值錢。大亨們在囤積所有的穀物和其他大部分食品。這個地方的貪污腐敗叫西方人嚇得目瞪口呆,可是在中東,就是這麼辦事的。拜占庭和奧托曼人留下來的遺風。」    
    他一直講到深夜,講波斯人如何設下巧計進行搶劫和襲擊,這對租借物資講來,可真成了個無底洞。他說,在他們看來,這條由南往北突然闖過他們國土的物資洪流,只不過是帝國主義瘋狂的又一種表現。他們知道這不會持久的,所以拼著性命想撈一把。例如,銅電話線剛一裝上,立刻就給偷走,已經有幾百英里長的線不翼而飛了。波斯人喜愛銅製的小玩意兒,銅盤子銅碗。現在,波斯市場上到處都是這些東西。西頓又說,這些人已經被征服者和他們自己的王公貴胄盤剝了好幾世紀,不搶人家,就給人家搶,這就是他們所知道的真理。    
    「你們要是能夠把斯大林請出去,」他打了個呵欠說。「看在上帝份上,可不要把你們那一套自由經營的制度,以及什麼政黨競選之類的東西搬到這兒來。在波斯人看來,自由經營就意味著他們對付你們銅電話線的方法。在一個落後、不穩定的國家裡,民主只會讓一個組織嚴密的勢力集團砸個粉碎。在這兒,將是一個共產主義集團,向斯大林去敞開亞洲的大門。所以,忘掉你們那些反對君主制的原則吧,還是要加強君主政體才好。」    
    「我會盡力而為的。」帕格說,他對於這個人這種尖刻而又坦率的作風禁不住微笑起來。    
    西頓睡眼惺忪地也朝他微微笑了笑。「我聽說大人物們很聽你的意見呢。」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二章(5)

    直到最後一分鐘,德黑蘭會議都是一會兒說要開、一會兒又說不開。忽然,它竟召開了。總統率領一個七十人的代表團從天而降,到了康諾利將軍那裡:有特工人員、陸海軍將領、外交官、大使、白宮辦事人員以及各種各樣的隨員,他們在阿米拉巴德基地上亂糟糟地橫衝直撞。康諾利告訴他的秘書說他太忙了,誰都不見,可是一聽說亨利上校又來了,他登時跳起身,走進了會客室。    
    「好上帝啊。瞧你這副樣子。」帕格沒刮過臉,形容憔悴,風塵僕僕。    
    「卡車運輸隊給塵暴困住了。後來又遇上了山地的一場暴風雪。我從星期五起就沒脫過衣服。總統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馬歇爾將軍住在你的房間裡,亨利。我們把你的鋪蓋搬到軍官宿舍去了。」    
    「成。我在大不裡士收到了你的信。可是俄國人好像把意思篡改過了。」    
    「噢,霍普金斯問你在什麼地方,就是這麼回事。我覺得你最好盡快回到這兒來。這麼說,俄國人當真放你通行,一直到了大不裡士嗎?」    
    「很費了一番口舌。霍普金斯現在在哪兒?」    
    「在市裡蘇聯大使館。他跟總統在那兒下榻。」    
    「在蘇聯大使館?不在這兒?也不在咱們的公使館裡?」    
    「不在。這裡邊有緣故。其他人差不多全住在這兒。」    
    「蘇聯大使館在哪兒?」    
    「我的司機會把你送到那兒去的。我看你得趕快。」帕格伸手摸了摸他那骯髒的、鬍子拉茬的臉。康諾利朝浴室的門做了個手勢。「用我的剃刀。」    
    除了被廢黜的伊朗國王鋪設的幾條新林陰大道外,德黑蘭城裡大部分地區是迷宮般的狹窄、彎曲的小街,兩邊都是不開窗的泥巴牆。西頓曾經告訴過帕格,波斯人建造城市的這種方式是為了阻礙和延緩一支侵略大軍的推進。現在,這個陸軍司機也只好放慢速度,直到他開上了一條林陰大道後,才嘟嘟叫著駛往市區。蘇聯大使館的圍牆使它看上去像一座戒備森嚴的監獄。在大門口,以及在那條街上和拐角處,佈滿了手持上有刺刀的步槍、皺著眉頭的士兵。在大鐵門外面,一個士兵攔住了汽車。維克多‧亨利放下車窗,用清晰的俄語直截了當地說:「我是羅斯福總統的海軍副官。」士兵抽身回去,立正敬禮,然後跳上踏腳板護送司機穿過庭院。這是一個寬敞的、有圍牆的大花園,好幾所別墅分佈在秋天的老樹、飛濺的噴泉和點綴著小池塘的大草地之間。    
    俄國衛兵和美國特工人員把守住了最大的那所別墅的前面走廊。帕格一路報著自己的身份走進了門廳,英國、俄國、美國的文武官員正在那兒忙忙碌碌,各種不同的語言混合成一大片嘈雜聲。帕格瞥見哈里·霍普金斯穿著一身灰色衣服,獨自一個沒精打采地走過去,兩手插在口袋裡,看上去比平時更瘦削、更病態。霍普金斯也看見了他,臉上高興起來,忙和他握手。「斯大林剛過來會見了頭兒。」他朝一扇關著的木門指了指。「他們在裡面。真是個歷史性時刻,是嗎?跟我來吧,我還沒打開行李哩。波斯灣指揮部幹得怎麼樣?」    
    在那扇門裡,弗蘭克林‧羅斯福和約瑟夫‧斯大林面對面坐著。房裡除了兩名譯員外,再沒旁人了。    
    在那條把俄、英兩國使館區分隔開的狹窄街道對面,溫斯頓·丘吉爾正在他的公使館內一間臥室中悶悶不樂地休息。他喉嚨痛,精神上則更不痛快。自從由開羅分別乘飛機抵達這兒以後,他和羅斯福還沒講過話。他曾經邀請羅斯福在英國公使館下榻。總統謝絕了。他還迫切地要求他們在和斯大林舉行任何會談之前先碰一次頭。總統也拒絕了。現在,這兩家竟然背著他會面了。還談什麼阿根夏 和卡薩布蘭卡的老交情呢!    
    對走過街這邊來安慰他的哈里曼大使,丘吉爾嘟嘟囔囔地抱怨說,他很樂意「遵命」,又說他只希望兩天後在他六十九歲生日那天舉行一個晚餐會,痛飲一番,喝個爛醉,然後第二天一早就離開。    
    弗蘭克林‧羅斯福為什麼要住在俄國使館區裡呢?    
    歷史學家們漫不經意地記載說,他剛到達的時候,謝絕了斯大林和丘吉爾兩人的邀請,這樣可以隨便哪一方都不得罪。半夜裡,莫洛托夫緊急召見英、美大使,警告他們說德黑蘭有人正在搞一場暗殺陰謀。根據日程的安排,斯大林和丘吉爾早上都要到美國公使館去舉行第一次會議。那地方距離緊相毗鄰的英、俄兩國使館區有一英里以上的路程。莫洛托夫敦促羅斯福搬進這兩個使館區之一去。他暗示說,要不然的話,事情就不能安全地進行下去了。    
    所以,羅斯福清早醒來的時候,不得不在二者之間作出抉擇:要麼搬到他的可靠的老盟友丘吉爾那裡去住,丘吉爾也講英語,會給予他慇勤的款待和可靠的辦公條件;要麼和斯大林一起住,這個凶殘的布爾什維克過去是希特勒犯罪的同黨,他給予羅斯福的是一個毫無隱蔽的住處,有一大幫外國侍從,也許還有暗藏的竊聽器。一個美國特工人員已經檢查過提供給羅斯福下榻的那所俄國別墅,可是這麼一次草率的檢查,能發現得了老練的俄國人裝的竊聽器嗎?    
    羅斯福選擇了俄國人。丘吉爾在他寫的歷史中說,這一種選擇使他很高興,因為俄國人房子比較寬敞。一位偉大的人物往往是不肯承認自己惱羞成怒的。    
    是不是有那麼一場暗殺陰謀呢?    
    實際上誰也不知道。一個上了年紀的前納粹間諜在他寫的一本書裡聲稱,他參予了這樣一個陰謀。可是寫這種書的人實在多的是。至少,德黑蘭的街道是很危險的,那兒有德國間諜,在街道上乘車駛過的要人確曾遭到暗殺,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是這樣打起來的。那個疲乏的、殘廢的羅斯福無疑最好是呆在市區裡。    
    然而——當英國人就在街對面的時候,為什麼住到俄國人那兒去呢?    
    弗蘭克林‧羅斯福已經從老遠來到了斯大林的後院。這樣,他就承認了這一個冷酷的事實:俄國人正在為反抗希特勒承受最大的苦難和流血犧牲。採取最後這一步,接受斯大林的款待,對一個只懂得保密和猜疑的暴君開誠相見,這也許是一位老謀深算的政治家進行的微妙賭博,是隔著東西方之間的政治鴻溝作出最後一種友好姿態。    
    這一姿態是否向斯大林表明,弗蘭克林‧羅斯福是一個天真樸實、容易上當的樂觀主義者,一個可以輕易擊敗、可以牽著鼻子走的人?    
    斯大林難得透露他的內心思想。可是戰爭期間,他有一次對共產黨作家德熱拉斯 說:「丘吉爾只不過想要摸你的口袋。羅斯福可盡偷大玩意兒。」    
    從這句話看起來,這個冷酷的極端現實主義者似乎並不是不知道,在一場行將使美國在世界上取得優勢的戰爭中,俄國人正數以百萬地死去,而美國人卻不過死了幾千。    
    我們這裡記錄下了他們會面時所講的第一句話。    
    羅斯福:長時間以來,我一直都在盡力想安排一次這樣的會見。    
    斯大林:很抱歉,這都怪我不好。我軍務繁忙,一直沒法抽身。    
    換句話說,講得更清楚些就是:羅斯福在第一次跟世界上第二號最有權勢的人物握手時,說的是:「喂,你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一直都這麼難打交道,這麼不相信人?你瞧,現在我可上你家裡來了。」    
    而那位連列寧也說他太粗暴的斯大林在回敬的時候,是一針見血的:「你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我們仗打得最多,人死得最多。」    
    這樣,這兩位六十開外的人在波斯斯大林的後院裡會面和閒談起來:身材魁梧的殘廢的美國人穿著一身藍灰色便服,大腹便便的矮個子格魯吉亞人穿了一身軍服,褲子從上到下有很闊的一道紅色條紋;一個是三次當選、愛好和平的社會改革家,從來不曾有過運用政治暴力的任何犯罪記錄,另一個是革命暴君,雙手沾滿了難以想像的千百萬本國同胞的鮮血。這是一次奇特的會晤。    
    托基維爾 曾經預測過,美國和俄國將會分治全球,一邊是自由國土,另一邊是極權統治。如今,他的想像化為事實了。把這兩種相反的力量結合到一起的,只是一種共同的需要:他們要從東西兩面夾擊,粉碎對全人類的一個致命威脅——阿道夫·希特勒的「寒霜-杜鵑國」。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二章(6)

    一個特工人員朝霍普金斯的房間裡張望了一下。「斯大林先生剛離開,先生。總統請您去。」    
    霍普金斯正在換襯衫。他匆匆忙忙把襯衫下擺塞進寬鬆的褲子裡,又把一件一邊肘部破了個洞的紅色毛線衫從頭上套下。「來吧,帕格。總統今兒早上還問起你來著。」    
    這所別墅裡件件東西都嫌太大。霍普金斯的那間臥室已經很大了。那個擁擠的門廳也是如此。可是羅斯福坐在裡面的這間房,簡直可以用來舉行化妝舞會。透過參天大樹的乾枯樹葉,金色的陽光直瀉進高大的窗戶來。傢俱很沉重,很普通,雜亂無章地放著,而且沒有一件十分乾淨。羅斯福坐在陽光下一把扶手椅裡,嘴裡叼著煙嘴抽煙,就跟漫畫上所畫的一模一樣。    
    「喲,你好啊,帕格。瞧見你真高興。」他伸出胳膊來熱情地握手。總統顯得乾癟、瘦削,人老了許多,可是仍然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人,渾身煥發著力量,而且——眼下這會兒——興致還很高。那張下顎寬闊的臉上氣色很好。「哈里,情況很不錯。他是個給人印象很深的傢伙。可是天哪,翻譯可真花時間!非常叫人厭煩。我們四點鐘碰頭,開全體會議。溫尼知道了沒有?」    
    「艾夫裡爾已經過去告訴他了。」霍普金斯看了看手錶。「就是再過二十分鐘,總統先生。」    
    「我知道。喂,帕格!」他朝一張坐得下七個人的沙發擺了擺手。「關於通過這條波斯走廊送進俄國去的全部租借物資,我們有些挺好看的統計數字。你在各處看到點兒什麼跡象了嗎?還是像我十分懷疑的那樣,這一切只是空談呢?」    
    羅斯福說完這句玩笑話以後,開朗地笑了笑。很顯然,他還在從自己和斯大林會面的興奮中逐步鬆弛下來。    
    「各處都看到這種物資,總統先生。這是個叫人難以相信的、成績輝煌的努力。今兒等一下我就給您送一份一張紙的匯報來。我還剛從各處看了回來。」    
    「一張紙嗎?」總統瞥著霍普金斯哈哈笑了。「妙極啦。我是向來只讀第一張紙的。」    
    「他從海灣邊上到北部考察波斯各地,」霍普金斯說,「火車汽車都坐了。」    
    「要是談到租借物資的事,帕格,我該跟約大叔說些什麼呢?」羅斯福稍微嚴肅一點兒說。他又轉過臉去對霍普金斯說:「今兒大概不會談到這個,哈里。他眼下還沒心思談。」    
    「他是很會變的。」霍普金斯說。    
    帕格·亨利立即敘述了一下他在北部倉庫裡,特別是卡車的終點站那兒看到的堆積著的物資。他說,俄國人拒絕讓卡車運輸隊駛進伊朗他們防區的任何地段,只指定一個離俄國邊界很遠的卸貨站。那個地方就成了一個大瓶口。要是卡車隊能夠直接開到裡海的港口和高加索邊境上的市鎮的話,俄國人就能夠得到更多的物資,而且要快得多。羅斯福全神貫注地聽著。    
    「這很有意思。把它寫到你那一張紙上去。」    
    「這您可別擔心。」帕格不假思索地說。羅斯福聽了又笑起來。    
    「帕格對伊朗可下了一番功夫,總統先生,」霍普金斯說,「他贊成帕特‧赫爾利的主張,認為我們應當作為一方,參加保證戰後撤走外國軍隊的那項條約。」    
    「是呀,帕特翻來覆去老在講這件事。」羅斯福那張表情豐富的臉上掠過一絲煩躁的神色。「俄國人不是在莫斯科會議上拒絕了這個意見嗎?」    
    「他們敷衍拖延。」坐在帕格身旁的霍普金斯伸出一隻皮包骨的瘦手,做了一個爭論的手勢。「我同意,總統,我們不大可能首先提出。那樣一來,我們就把自己推進帝國主義那一套老把戲裡去了。不過——」    
    「說得正對。我不會這麼做。」    
    「可是伊朗人那方面又怎麼樣呢,總統先生?假定他們要求我們作出撤軍的保證?那麼就會起草一個新的宣言,我們也會給包括在內。」    
    「我們可不能要求伊朗人來要求我們,」羅斯福用一種隨隨便便的坦率口氣回答,好像他還坐在橢圓形辦公室裡,而不是在一幢他的每句話幾乎肯定都有人竊聽的蘇聯房子裡。「那樣就誰也騙不了。我們在這兒只有三天工夫。還是抓住重點好。」    
    他微笑著和維克多·亨利握了握手,讓他退出。帕格正從那熙熙攘攘的門廳擠出去時,忽然聽到一個地道的英國腔調說:「嗨,那邊是亨利上校嘛。」這聲音有點兒像西頓的。他朝四下一望,首先看到了金海軍上將,像一根電線桿那麼筆直地站著,望著那些攢動的穿軍服的俄國人,顯然缺乏好感。在他身邊,一個穿一身英國皇家空軍藍軍服、佩戴著幾條勳章標誌、曬得微黑的人正在含笑和他打招呼。帕格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過勃納-沃克了。他記得他從前似乎更高大、更威嚴一些。這位空軍少將站在金的身旁顯得很矮小,看上去還有點兒飽經憂患的神氣。「你好啊。」帕格走近前的時候,他說。「你們代表團的名單上沒有你,對嗎?帕米拉說她找過啦,沒你的名字。」    
    「亨利,我當你還在莫斯科哩。」金海軍上將用冷淡、嚴厲的音調說。他和上將難得相遇,可是每次見面時金總使帕格覺得不很自在。他已經很久沒想到「諾思安普敦號」的事了,可是現在他在一剎那間又想像到他那條起火燃燒的巡洋艦沉下水去,連鼻孔裡也幻覺著好像聞到了一股汽油味似的。    
    「我是奉了特殊使命上伊朗來的,將軍。」    
    「這麼說你在代表團裡羅!」    
    「不在,將軍。」    
    金睜大眼睛望著他,不喜歡他這種含含糊糊的回答。    
    勃納-沃克說:「帕格,要是辦得到的話,趁咱們在這兒的時候聚一聚。」    
    帕格盡可能冷靜地回答說:「你是說帕米拉和你在一塊兒嗎?」    
    「是在一塊兒。我是臨時奉召從新德里趕來的。有關緬甸作戰計劃的問題。她還在整理我們混成一堆的地圖和報告。現在,她是我的副官了,幹得挺出色。可以想像得到,她給可憐的老韜基辦過多少事。」    
    儘管金臉上的神色顯示出他很不喜歡閒聊,帕格還是盯著問道:「她在哪兒?」    
    「我離開我們使館時,她正在那兒忙著。」勃納-沃克指了指敞開的門道。「你幹嗎不過去瞧瞧,問個好呢?」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三章(1)

    一個猶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倫‧傑斯特羅的手稿)    
    要把我和一級大隊長阿道夫·艾克曼的會見記錄下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在把這件事從頭至尾敘述一遍,而且也不光是這一件事!在我的一生中,我寫下的一切如今看來都像是在童年的夢境中創作的。    
    我必須寫下的這些材料是如此危險,以致我從前隱藏文稿的地方不能再使用了。至於說用意第緒文這種密碼,這兒的黨衛軍立刻就會拆穿這個可憐的偽裝。特萊西恩施塔特上千個可憐蟲中的任何一個,為了喝一碗湯或是為了躲一頓打,都會一下子把它全念出來。我已經發現了一個較為安全的地方。甚至連娜塔麗也不會知道。如果我隨著一次遣送離開這兒的話(目前看來,這種可能性還不大),這些文稿就會慢慢腐蝕,直到戰後可能再過上很久,拆卸或整修房屋的工人讓陽光照進特萊西恩施塔特荒涼的老建築物的牆壁和隙縫裡來的時候。如果我能在戰後倖存下來,我會在我隱藏的地方重新找到這些文稿。    
    愛潑斯坦今天早上親自來陪我們上黨衛軍總部去。他盡力想討好我們,稱讚娜塔麗的容貌,又誇獎她緊緊摟在懷裡的路易斯的健康外表。愛潑斯坦處境很可憐,他是個成了人家工具的猶太人,是執行黨衛軍命令的傀儡「市長」。他像我們其餘的人一樣,是一個帶著黃星標誌、衣衫襤褸的猶太人,不過他總穿著一件即便磨損了卻還乾乾淨淨的襯衫,打上一條舊領帶,以顯示他地位較高。那張蒼白、虛胖、憂心忡忡的臉倒是他出任偽職的更為確切的標誌。    
    我們以前從來沒進入或是走近黨衛軍總部。一道高高的木頭圍牆把它和整個市鎮廣場跟猶太人分隔開來。衛兵放我們進了圍牆以後,我們便走上一條緊挨著公園的街道,經過了一座教堂,進入了一座市政辦公樓,裡面有好些辦公室,有佈告欄,發出霉味的走廊裡迴響著打字機的聲音。走出了那個怪誕的、骯髒的猶太區,進入了一個——除了門廳裡希特勒的那幅大畫像外——一切都屬於熟悉的舊秩序的地方,使人感到很奇怪。這種平凡的景象幾乎叫人放下心來,我再也沒想到黨衛軍總部會是這樣的。當然我非常、非常緊張。    
    艾克曼中校顯得出乎意外地年輕,儘管寬大的前額上頭髮已經在禿了,剩下的頭髮是深色的。他具有一個野心勃勃、步步高陞的中級官員的那種機靈、活潑的幹勁兒。我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特萊西恩施塔特的黨衛軍頭子布格爾坐在他身旁一張木頭椅子上,他是一個殘酷、粗暴的人,你只要有可能躲開他,就離得越遠越好。艾克曼沒站起身,不過態度倒還和氣,他招呼我和娜塔麗在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把頭一歪,要愛潑斯坦坐到一張骯髒的長靠椅上去。到此為止,除了布格爾那種冷酷討厭的神情以及這兩個人身上穿的黑制服外,我們倒好像是來拜望一個銀行經理,設法借一筆款子,或是來找一個警察局局長,報告一件失竊案。    
    接下來用德語進行的談話,句句話我都記得,不過我只打算記下主要的地方。首先,艾克曼一本正經地詢問了一下我們的健康和生活情況。娜塔麗一言不發,她讓我回答說我們都感到受著良好的待遇。當他朝她望望的時候,她慌忙點點頭。孩子倒是舒坦自在地坐在她的膝上,睜大了眼睛望著艾克曼。他接著便說,特萊西恩施塔特的情況一點兒也不能使他滿意。他已經徹底視察過了。在今後幾星期內,我們會看到顯著的改善。布格爾奉到命令,要他把我們當作非常特殊的「知名人士」對待。一俟特萊西恩施塔特情況有所改善,我們將首先受益。    
    然後,他澄清了——我想,這件事恐怕永遠只能澄清到這個程度了——我們怎麼會來到這地方的謎。他說,還是在巴黎我住進醫院的時候,我們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意大利秘密警察要求德國秘密警察把我們當作意大利逃犯引渡過去。按照他的說法,韋爾納‧貝克想先逼我把我的廣播講話錄好音,然後再讓意大利秘密警察把我們帶走。他把韋爾納描摹得十分可怕,很可能是有點兒添油加醬。    
    反正,我們這件案子落到了他的處置之下。把我們交給意大利人,很可能就意味著我們的死亡,而且會使交換巴登—巴登那夥人的談判變得複雜化。然而,若是讓我們回到巴登—巴登去,那麼一旦我們被人發現,就會得罪德國在歐洲的惟一盟友,因為那時候意大利還在參戰。於是把我們送到特萊西恩施塔特,一面再對意大利人的要求「詳加考慮」,這似乎是最最妥善的解決辦法。他沒理睬韋爾納‧貝克逼我發表廣播講話的那些請求。那不是對待一位知名人士的辦法,即使是一個猶太人。艾克曼還說,他在執行元首對待猶太人的嚴格政策時,總盡力做到公平、人道,雖然坦白地講,他完全同意元首的政策。再說,他也不相信那些廣播講話會有什麼用處。總而言之,我們就到了這兒。    
    現在,他說,他讓愛潑斯坦先生接著談。    
    那個「市長」彎腰屈背地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單調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開了。他偶爾望望我和艾克曼,可是經常不安地瞪眼注視著他的布格爾。他說,長老市政委員會最近投票表決把文化組從教育處裡劃出來。文化活動大大增加了,這是特萊西恩施塔特的驕傲,但是這些活動沒得到適當的管理和協調。委員會想任命我為一名長老,來主管新設的文化處。我的關於拜占庭、馬丁‧路德和聖保羅的演講譽滿全市。作為一位美國作家和學者,我的身份博得了尊敬。毫無疑問,在我的大學生涯中,我學過行政管理。說到這兒,愛潑斯坦突然停住,筆直地望著我,死板板地微笑了笑。所謂微笑,也只不過是上嘴唇從發黃的門牙上稍微抬了抬而已。    
    我惟一可能會接受這個委任的動機,就是對這個人的憐憫。顯然,他是在根據命令行事。是艾克曼出於某種原因,想要我來主管這個新設的「文化處」。    
    我真不知道我從哪兒來了一股勇氣,作出了我當時所作的答覆。這裡幾乎正是我當時所講的話:「大隊長先生,我在這兒是您的俘虜,只好惟命是聽。然而,我還是要鬥膽指出,我的德語說得不太好,身體又很虛弱。我對音樂幾乎一竅不通,而音樂是特萊西恩施塔特文化活動的主要項目。我所喜愛的圖書館工作,佔去了我的全部時間。我並不是拒絕這份榮譽,可是我實在不能勝任。在這件事上我有沒有選擇的餘地?」    
    「要是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傑斯特羅博士,」艾克曼輕快地回答,並沒發火,「那麼這次談話就毫無意義了。我是個大忙人。本來可以讓中隊長布格爾給你下道命令的。不過,我倒覺得這個工作給你做很不錯。」    
    但是,我一想到成為那班倒霉的長老之一,就感到毛骨悚然。他們為了幾項可憐的特權——其中大部分我已經享受到了——使自己的良心背上猶太區這個沉重的負擔,向猶太人傳達黨衛軍的種種嚴酷命令,並且予以貫徹執行。這就意味著放棄我那默默無聞但至少還挨得過去的生活方式,成為引人注目的委員會的一員,成天跟黨衛軍打交道,無休止地糾纏在根本得不到妥善解決的可怕的問題之中。我鼓足勇氣竭力又推辭了一下。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三章(2)

    「那麼,要是可以的話,大隊長先生,而且只在您允許的情況下,我想不接受這個工作。」    
    「當然可以。我們不再談這件事了。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要談。」他轉過臉去對著娜塔麗,這段時間她一直面無人色地坐在一旁,緊緊地摟住那孩子。路易斯表現得簡直像天使一樣。我覺得他毫無疑問也感覺到他母親的恐懼,所以正盡力想予以減輕。「可是我們妨礙你去工作了。你是在雲母工廠幹活兒,是嗎?」娜塔麗點點頭。「你還喜歡那工作嗎?」    
    她只好開口,聲音嘶啞而空洞。「我很樂意在那兒工作。」    
    「你兒子看上去很好,這樣看起來,特萊西恩施塔特的孩子們受到了很好的照顧。」    
    「他很好。」    
    艾克曼中校站起身,朝娜塔麗做了個手勢,領著她走到了房門口。他在那兒對走廊裡一個黨衛軍士兵隨隨便便說了幾句話,那個人就把她帶走了。艾克曼關上房門,走到辦公桌後面他的位子那兒。他嘴唇很薄,鼻子又長又細,兩眼狹小,下巴很尖,本來就長得不好看,可是這時他一下子變得非常醜惡。他的嘴抽搐著歪到了一邊。突然,他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嗥叫:「你當你是什麼東西?你他媽的當你到了什麼地方?」    
    他剛這麼一叫,布格爾就跳起身朝我直撲過來,給了我一個嘴巴,打得我耳朵直響。他舉起手來時,我朝旁邊讓了讓,所以這一下打得我從椅子上摔了出去。我沉重地跪倒在地。眼鏡也掉了,因此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布格爾用皮靴踢了我一腳,或者不如說是踹了我一腳,我滾倒在地。然後,他對著我的腹部踢了一下,儘管叫我痛得要吐,他還沒用足全力,只是十分輕蔑地踢了一下,就像踢一條狗那樣。    
    「我來告訴你,你是什麼東西,」布格爾對著我大聲吼道,「你只不過是一堆卑鄙齷齪的猶太老屎蛋!你聽見了沒有?嘿,你這個發臭的老屎堆,你當成你還在美國是不是?」他繞著我兜來兜去的時候,我簡直看不見那雙移動著的黑皮靴。接著,他又對我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你在特萊西恩施塔特!懂嗎?要是你這個死腦袋瓜連這個都不懂,你這條老命就連狗屁也不值!」他一面叫,一面用腳尖著實地狠踢了我一下,正踢在我的脊樑骨上。我只覺得渾身火辣辣地疼痛。我躺在那兒,昏昏沉沉,眼睛發黑,痛苦不堪,簡直驚呆住了。我聽見他走開去,說:「爬起來跪著。」    
    我渾身哆嗦著照辦了。    
    「現在告訴我,你是什麼東西。」    
    我喉嚨作緊,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還沒挨夠嗎?說你是什麼東西!」    
    願上帝寬恕我沒聽任他殺了我。有一個想頭在那陣驚恐昏沉中閃過我的心上:要是我現在死了,娜塔麗和路易斯的處境就會更加危險。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是一堆卑鄙齷齪的猶太老屎蛋。」    
    「響點兒,我聽不見。」    
    我又說了一遍。    
    「高聲叫,狗屎堆!拼你的老命叫!要不我就再踢你,你這個猶太臭豬,踢到你大聲叫出來為止!」    
    「我是一堆卑鄙齷齪的猶太老屎蛋!」    
    「把他的眼鏡給他,」艾克曼好像沒事人一樣說。「好,站起來。」    
    我掙扎著站起來的時候,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肘兒,扶我穩住身子。有人給我把眼鏡戴上。這時,我才一下看出了愛潑斯坦的臉。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在那雙迷惘的棕色眼睛裡,結的是兩千年猶太曆史的疤痕。    
    「坐下,傑斯特羅博士,」艾克曼說。他坐在辦公桌後邊抽著煙,神閒氣定,像個銀行經理似的。「現在。我們切實地來談談。」    
    布格爾在他身旁坐下,揚揚得意地咧開嘴笑著。    
    這以後發生的事,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因為我當時頭昏眼花,痛得要命。艾克曼說話的腔調仍然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可是又帶有一點兒揶揄意味。他所說的話幾乎和這頓毒打一樣叫人心煩意亂。黨衛軍知道我在教授猶太教法典,而關於猶太人的科目是禁止教授的,所以我可以被送進小堡的可怕的牢房去,很少有人能從那裡生還。更叫人震驚的是,他透露說,娜塔麗參加了諷刺元首的下流地下演出,因此可以把她逮捕並立即處決。娜塔麗始終沒和我談過這件事。我只知道她給孩子們表演木偶戲。    
    顯然,艾克曼告訴我這些事情,是為了加深布格爾的野蠻毆打給我的教訓。那就是,我們作為美國人的權利,或者說,作為西方文明人的權利,已經不復存在了。我們已經越過了界線。由於我們所犯下的罪,我們已經無權要求恢復在巴登—巴登的身份了,而且我們隨時隨刻都有生命危險。他以一種特別尖刻的坦率態度又加上一句:「其實我們倒並不在意你們猶太人怎樣自尋樂趣!」他要我繼續教下去,並且還說,如果娜塔麗不再演那種諷刺劇的話,那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只會更難辦,因為我不可以把她離開黨衛軍總部後發生的事告訴她。我決不可以向任何人吐露出半句。要是我吐露了,他肯定會知道的,那就太糟糕了。他說愛潑斯坦會向我交代一下我就任長老的手續,然後他簡慢地揮了揮手,吩咐我離開。我從椅子上幾乎站不起身來。愛潑斯坦只好扶著我一拐一拐走了出去。在我們身後,我們可以聽見那兩個德國人說笑話,縱聲大笑。    
    我們一塊兒離開了黨衛軍總部,愛潑斯坦始終一句話也沒說。走過圍牆那兒衛兵面前時,我強使自己像平常那樣走。我發現,如果我挺直身子,大踏步走,反而痛得不那麼厲害。愛潑斯坦把我帶到理髮店,讓我理了發,修剪了鬍子。我們又走到委員會會議室。一個攝影師正在那兒預備給集合在一起的長老們拍新聞照片。有一個記者,一個穿了一件皮大衣的相當漂亮的年輕德國女人,正在問問題,記筆記。我和長老們一塊兒擺好姿勢,另外又單獨照了一張照片。記者跟我,還跟其他人談話。我相信,這兩個一定是真正的新聞記者,他們一定會帶著一篇很有說服力的報道離開——一篇連他們自己也會相信的、有關管理猶太樂園的猶太委員會的報道。這個委員會是一群神情安詳、衣冠楚楚的出色人物,其中還包括《一個猶太人的耶穌》的作者,著名的埃倫‧傑斯特羅博士。    
    這樣公開利用我的姓名和讓我露面,就擺明了:我和娜塔麗已經無法通過外交途徑獲得援救了。就算這篇報道是供歐洲人閱讀的,美國方面慢慢肯定也會聽說到它。我給特萊西恩施塔特增添的這一點兒光彩,似乎已經超過了國務院為了我們這件事所能給德國人增添的麻煩。公文的往返可以一拖幾年。在這種徒勞無益的進程能收到任何成效之前,我們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三章(3)

    在我下筆寫到抵銷這種種驚恐、痛苦和屈辱的那件事——我堂弟班瑞爾的死裡逃生以前,我還想對上面這件事寫下幾句話。    
    我活了六十五年,簡直沒受到過什麼粗暴的體罰。實際上,我所記得的最近一個例子,還是在奧斯威辛的猶太教法典學校讀書時萊撒爾拉比打我的那下。那一次,萊撒爾拉比可以說是一下把我的猶太人身份打掉了,而這次一個黨衛軍軍官又把我踢了回去。我回到房間後所做的事,除了對我自己外,對任何人也許都沒什麼意義。自從離開錫耶納的時刻起,我一直帶著一個隱藏得很好、專備急用的小錢包,裡面藏著鑽石,以及我少年時代改信天主教的文件的照片。感謝上帝,因為我們算是「知名人士」,所以還沒被搜過身。我把這些折疊得破舊的、日期為一九○○年的文件取了出來,撕得粉碎。今天早上,我大約五十年以來第一次戴上了經匣 。我是從隔壁一個虔誠的老人那兒借來的。在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上,在我餘下的有生之年裡,我打算一直戴下去。    
    這是不是重新皈依了古老的猶太上帝呢?這且不去管它。我教授猶太教法典,當然並不是為了這個。我是不知不覺教起來的。圖書館裡的年輕人問我一些問題。提問題的人逐漸形成了一個小組,我發現自己也喜歡這套高雅的邏輯老把戲,於是慢慢便成了常規。當我把那些經匣,那些裡面裝著摩西語錄的陳舊、污黑的皮盒子縛在頭上和手上的時候,它們對我並沒什麼智力上或是精神上的振奮作用。事實上,雖然我獨自一個,我還是覺得自己裝腔作勢,傻里傻氣。但是我還是要這麼做下去。這樣我便答覆了艾克曼。至於那個古老的猶太上帝,他和我都有賬要算,要是我得說明我的背教行為,他就得說明一下特萊西恩施塔特。耶利米、約伯和《哀歌》都教導說,我們猶太人將奮起應付大難。所以要戴經匣。就讓它這樣下去吧。    
    這正好說明了人的天性——至少說明了我個人的愚蠢,因為多少年來我一直不肯相信關於納粹殘酷迫害猶太人的報道,甚至不願相信我親眼目睹的事,可是現在我確信最最可怕的報道全是真實無訛的。怎麼會起了這麼大的轉變?有什麼比我跟艾克曼和布格爾的這次會見更有說服力呢?    
    說到頭,我在這兒已經看到過不少德國人的殘暴行為了。我看到過一名黨衛軍士兵用棍子把一個老婦人打得跪倒在雪地裡,只不過因為她在叫賣香煙頭的時候給他逮住了。我聽說過孩子們因為偷了食物,在小堡裡給活活吊死。還有就是那次人口普查。三星期前,黨衛軍把猶太區的全體居民押到田野裡去,在凜冽的寒風中把我們點了一遍又一遍,時間長達十二小時,而且在那個下雨的夜晚竟讓四萬多人在露天裡站著。在那一大群飢寒交迫的人中,傳播著謠言說,他們將在黑暗中用機槍把我們全部打死。於是許多人朝著城門蜂擁奔逃。娜塔麗和我避開了人流,平安歸來,可是我們聽說第二天早上田野裡滿是被踏死的老人和孩子雨打雪蓋的屍體。    
    然而,這一切都沒使我看清事實。我和艾克曼的會面,卻使我看清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我想,這是由於那個最最古老的心理上的事實:一個人實際上無法感覺到另一個人的苦難。更壞的是,讓我在我的一生中至少有一次面對這個赤裸裸的事實吧:旁人的苦難反而會使人感到慶幸,感到寬慰,因為他自己逃過了這種苦難。    
    艾克曼不是一個低三下四的警察畜生。他也不是一個平庸的官僚,儘管要扮演這麼一個角色時,他會扮演得十分出色。這個講求實效的柏林官員跟那個誇誇其談的瘋子希特勒比起來,是一個更為可怕的人物。這種人物經常出沒在二十世紀,促成了兩次戰爭。他是一個有理性、有識見、生氣勃勃、甚至和藹可親的傢伙。他是我們中的一員,是西方的一個文明人。然而轉瞬之間,他可以下令對一個身體衰弱的老人幹出可怕的暴行來,自己還安詳地袖手旁觀;再一轉眼,他的態度又可以重新變得彬彬有禮,像歐洲人那樣,一點兒也不感到這麼做是反覆無常,甚至對於那個無法理解人性這一表現的受害者的狼狽相,還要報以譏諷的冷笑。像希特勒一樣,他也是個奧地利人。像他一樣,在這個可怕的世紀裡,他也是典型的德國人。    
    這個不容易懂的真理我總算弄明白了。然而無論如何,我到死都不願意譴責一整個民族。在這件事上,我們猶太人已經受夠了。我會想起那個歷史學家卡爾‧弗裡施,他從海德爾堡到耶魯來,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德國人,一個極富於幽默感的溫和、開明、淵博的人。我會想起二十年代裡柏林藝術和思潮蓬蓬勃勃的驚人發展。我還會想起赫格謝默一家人,我在慕尼黑的時候在他們家住了六個月,他們是第一流的好人——這點我可以發誓——在一個反猶主義在政治上甚囂塵上的時候,他們都一點兒沒反猶的色彩。這樣的德國人還是有的,而且不在少數。一定就是他們創造了德國的美,以及德國的藝術、哲學和科學:這些才是所謂「德國文化」,是遠在它成為一個被詛咒的、恐怖的名詞之前,就被創造出來的。    
    我不理解德國人。阿提拉 、阿拉力克 、成吉思汗、塔馬蘭 在狂熱的開疆拓土中消滅了所有反抗他們的人。在世界大戰期間,穆斯林土耳其人屠殺了基督徒亞美尼亞人,可是亞美尼亞人當時投靠了敵人沙皇俄羅斯,而且這是在小亞細亞發生的。    
    德國人是基督教歐洲的一部分。猶太人曾經熱情地信奉和豐富了德國的文化、藝術和科    
    學。在世界大戰期間,德國猶太人對德皇的盲目忠誠是有案可查的。不,這樣的事是空前的。我們陷進了一個神秘的、巨大的歷史進程裡,一個新紀元行將誕生時的難熬痛苦之中。正如同一神教和基督教初生時那樣,我們注定得呆在這場大變動的中心,首當其衝地遭受磨難。    
    我一生中在學術上持有的不可知論的人道主義觀點實在非常好。我寫的有關基督教的書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的。但是總的說來,我還是在奔波中度過了一生。現在,我才轉過身站定了。我是一個猶太人。有句市井俚語說得好:「那個人所需要的,就是對他屁股上猛踢一腳。」這句話好像說中了我一生的經歷。    
    班瑞爾‧傑斯特羅在布拉格。    
    我所知道的幾乎就只有這一點:他從一個集中營逃脫之後,就在那兒搞地下工作。他通過一個把布拉格和特萊西恩施塔特連接起來的共產黨聯絡網,捎了口信給我。為了證明確實是他本人,他用了一句希伯來短語,這句短語到了非猶太人的口中幾乎無法辨別出(捷克憲兵隊就是主要的聯絡員)。然而,我還是猜出了它的意思:hazakve,emats,就是:「要堅強,要有勇氣。」    
    我這個堂弟,這個有鋼鐵般意志、善於隨機應變的人,居然還活著,就在附近,並且還知道我被囚禁在這兒,這真是令人吃驚的。但是德國人在歐洲造成了一場大動亂,在這片混亂中,一切都不足為奇。我已經有五十年沒見到班瑞爾了,不過娜塔麗對他的描摹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他不大可能幫得了我們什麼忙。我的健康狀況已經經不起一次逃跑的嘗試,即使有這種機會的話。娜塔麗身邊帶著孩子,也不能去冒這種風險。那麼,還有什麼好說呢?我所抱的希望和陷在這裡的所有猶太人的希望一樣:就是美國人和英國人很快就會在法國登陸,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將在東西兩方的夾擊下徹底崩潰,這樣我們就能夠及時得到解救。    
    然而,班瑞爾在布拉格還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四年以前,娜塔麗在華沙即將陷落時最後一次瞧見他;從那以後,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他過的該是一種多麼像奧德賽 式的生活啊!我能夠倖存下來一定是一個奇跡;他離我們這麼近,這又是另一個奇跡。這樣的事情給了我希望,事實上,使我「堅強」,使我「有了勇氣」。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四章(4)

    帕格‧亨利染上了一種波斯流行病,已經發燒好幾天了。他日日夜夜乘坐火車和汽車穿過市鎮和田野,穿過塵暴、酷熱的沙漠,以及白雪皚皚的山口,漸漸變得昏昏沉沉——尤其是到了夜裡;現實和亂夢混雜到了一起。他到達康諾利的司令部時,已經頭重腳輕,甚至在跟霍普金斯和羅斯福講話時,也不得不費了好大氣力才提起精神來。在運輸隊走的路線上度過的那些漫長的、令人眩暈的時刻,帕米拉和勃納-沃克像他死去的兒子和活著的家人一樣,頻繁地出沒在他亂夢顛倒的幻象裡。帕格在神志清醒的時候可以把帕米拉像把華倫那樣深深埋藏在自己的內心裡,可是做起夢來他就毫無辦法了。    
    因此,在俄國使館的別墅裡看到勃納-沃克,叫他很吃了一驚:站在那個冷靜、真實的歐斯特·金身旁的,正是他發燒的亂夢中見到的一個人物。帕米拉在德黑蘭!在金的鋒利目光下,他一下子問不出口來:「你們結婚了沒有?」他離開了羅斯福住的別墅,不知道自己上英國使館去應該找的是勃納-沃克勳爵夫人呢,還是帕米拉‧塔茨伯利。    
    在帕格出來的時候,斯大林和莫洛托夫沿著一條砂礫小路正走過來。莫洛托夫熱切地談著,斯大林抽著香煙,朝四下裡張望。他看到帕格,點點頭,微微一笑,四周起皺的眼睛裡閃射出光芒,顯然認出了他。帕格對於政治家的好記憶力已經屢見不鮮,可是這一次還是感到很驚訝。他把霍普金斯的信遞交給斯大林,已經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這個人一直肩負著指揮一場規模巨大的戰爭的重擔,然而他的確還記得他。他身材肥胖,頭髮花白,個子比維克多·亨利還要矮,這會兒他邁著富有彈性的步伐走進了那所別墅。帕格看了幾乎整整一年遍佈莫斯科的種種偶像——塑像、畫像、巨幅照片。它們把斯大林表現成一個傳奇式的、高高在上的全能救世主,跟死去的馬克思和列寧合在一起,成為騰雲駕霧的三位一體中的一員。可是現在走過去的是那個血肉之軀,一個矮胖的、大腹便便的老傢伙,穿了一身嗶嘰制服,褲子兩側自上而下有一道很寬的紅色條紋。然而,那些偶像多少比真人更為真實。帕格這樣想著,一面回憶起斯大林意志統治下的漫長的俄國戰線上一幕幕情景,也回憶起他殺害了千百萬人的記錄。走過去的這個矮小的老頭兒,實在是一個鐵石心腸的巨人。    
    溫斯頓‧丘吉爾雖然遇到帕格的次數要多些,卻不認識他了。帕格走到英國使館區門外說明自己的身份時,丘吉爾正好離開那兒。他叼著一支長雪茄,由兩個步伐僵硬的陸軍將領和一個矮胖的海軍將領陪著。那雙朦朧而敏銳的眼睛直盯著帕格望了一望,好像看透了他似的,然後這個穿著一身白衣服的弓腰駝背的矮胖子緩緩朝前走了。這位首相看上去很遲鈍,身體好像有點不舒服。    
    在英國公使館裡,幾個武裝士兵在花園裡踱來踱去,文職人員三五成群在陽光下聊天。這是一個小得多、也安靜得多的機關。帕格站住腳步,在一株金黃色葉子不住飄落的樹下思忖起來。到哪兒去找她呢?怎樣去打聽她?他對自己這種小家子氣禁不住苦笑起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正在這兒發生,可是在這個歷史高峰之巔,使他感到興奮的卻不是看到三位世界巨人,而是想著要看到一個女人。由於戰爭的機遇,這個女人他每年總看到一兩次。    
    他們在莫斯科度過的那一星期由於斯坦德萊忽發奇想,竟然給縮短成了四天,不過那四天留在他的回憶中,像他的蜜月一樣是一場突然浮現出的美夢,安寧而甜蜜,他整天不做別的,就和她作伴,一起吃飯,一起作長時間的散步,一起呆在斯巴索大廈、大歌劇院、馬戲場以及旅館內她的房間裡。他們談起話來簡直沒完沒了,像終身的老友,像久別重逢的夫婦一樣。在她旅館裡的最後一個晚上,他甚至談到了華倫。他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了。他在帕米拉的臉上,在她簡短、溫柔的答話裡,找到了安慰。第二天分手的時候,他們竭力控制住自己,用微笑和閒扯來相互告別。誰也沒說那是結局,可是對帕格說來,那至少什麼別的也不是。現在,她又到了這兒。他無法再約束住自己,不去尋找她,就跟他無法屏住自己的呼吸一樣。    
    「喲!那不是亨利上校嗎?」這一次倒真是格蘭維爾‧西頓。他正和一些穿制服的男男女女站在一塊兒。西頓走上前來拉住他的胳膊,顯得比在同行的途中要熱情得多。「你好嗎,上校?那次卡車旅行可真累死人,是不是?你看上去簡直筋疲力盡啦。」    
    「我挺好。」帕格朝蘇聯大使館那個方向做了個手勢。「我剛把你提出的簽訂一個新條約的主意告訴了哈里·霍普金斯。」    
    「真的嗎?你真告訴他了?那可好極啦!」西頓緊緊抱住他的胳膊,嘴裡發出一股強烈的煙草味。「他的反應怎麼樣?」    
    「我可以把總統的反應告訴你。」帕格頭暈目眩,脫口而出。他的太陽穴直跳,兩膝發軟。    
    西頓仔細看著帕格的臉,緊張地說:「那麼快告訴我。」    
    「這件事上個月在莫斯科的外長會議上討論過。俄國人對它拖延敷衍。就是這麼回事。總統不願意使美國捲進你們的這場老糾紛裡去。他必須打贏一場戰爭。他需要斯大林。」    
    西頓的臉上一下變得很沮喪。「那麼紅軍就永遠不會離開波斯了。如果你說的話沒錯,羅斯福是在對全體自由人宣佈長期的厄運。」    
    維克多‧亨利聳聳肩膀。「我猜他的意思是一次只打一場戰爭。」    
    「除了對未來的政治發生影響外,」西頓說,「勝利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你們美國人還得弄懂這一點。」。    
    「不過,要是伊朗人首先提出來,那也許就不一樣了。霍普金斯是這麼說的。」    
    「伊朗人嗎?」西頓扮了個鬼臉。「請你原諒,不過美國人對於亞洲和亞洲事務實在是天真得叫人傷心。伊朗人再也不會首先提出,這有數不清的理由。」    
    「西頓,你認識勃納-沃克勳爵嗎?」    
    「那個空軍少將嗎?認識。他們是為了緬甸的事務把他叫到這兒來的。他現在過去參加全體會議啦。」    
    「我想找他的副官,一個空軍婦女輔助隊隊員。」    
    「喂,凱特!」西頓叫了一聲,招招手。一個穿著空軍婦女輔助隊制服的漂亮女人從他剛才跟著一起聊天的那群人裡走出來。「這位亨利上校要找未來的勃納-沃克勳爵夫人。」    
    一張生了個獅子鼻的臉上兩隻碧綠的眼睛骨碌碌地一閃,貿貿然地打量了帕格一番。「噢,好的。不過,這會兒一切都亂七八糟。她帶了一大堆地圖、圖表這類東西來。他們大概把她安置在戈爾勳爵辦公室外面的那間會客室裡了。」    
    「我來領你上那兒去。」西頓說。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四章(5)

    在主樓二層樓的一間小房裡,塞了兩張辦公桌。其中的一張旁邊坐著一個面色通紅、留著濃髭的軍官,正叭嗒叭嗒地打字。對的,他沒好氣地說,另外那張桌子是塞進房來給勃納-沃克的副官坐的。她在那兒工作了好幾小時,可是一會兒工夫前剛出去到德黑蘭市場買東西去了。維克多‧亨利從帕米拉的桌上拿起一張小紙條,草草地塗了幾句:嗨!我也在這兒,住在美國陸軍基地軍官宿舍。帕格。然後他把紙條插在插簽上。他們一塊兒走出去的時候,他問西頓說:「這個市場在哪兒?」    
    「我勸你別上那兒去找她。」    
    「它在哪兒?」    
    西頓告訴了他。    
    康諾利將軍的司機把帕格送到德黑蘭的老城,在市場進口的地方讓他下了車。那異國情調的人群,那股強烈的氣味,那種陌生的語言,以及許多用稀奇古怪的文字寫的花裡胡哨的招牌,叫他頭昏眼花。他在進口處朝石頭拱廊裡一看,只看見自近而遠一條條排滿了店舖的擁擠、黑暗的通道。西頓可說對了。在這兒怎麼找得到人呢?但是這次會議會期只有三天。這一天已經快過完了。在這個亞洲城市裡,特別是在一次臨時召開的會議所造成的手忙腳亂之中,通訊聯絡完全碰運氣。要是他不想法子找到她的話,他們甚至有可能完全錯過見面的機會。「未來的勃納-沃克勳爵夫人。」西頓這麼稱呼她來著。這才是最最要緊的事。帕格鑽進了人群去尋找她。    
    他幾乎立刻就瞧見了她,或者覺得自己瞧見了她。他正走過一家家賣掛毯和亞麻布製成品的店舖,忽然瞥見右面有一條狹窄的通道。他順著這條通道朝那群戴著黑面紗的女人和粗壯結實的男人,朝那些掛著的皮衣服和羊皮地毯望過去,看到了一個穿藍制服的矮小、整潔的身個兒,頭上戴的好像是一頂空軍婦女輔助隊的軍帽。想壓過商人叫賣的吆喝聲朝她高聲叫喊是沒有希望的。帕格從人群中擠過去,進了一個比較寬敞的十字迴廊,這兒是地毯商人的地盤。她不見了。他朝她剛才走動的那個方向擠過去。他冒著汗在那個氣味刺鼻、擁擠嘈雜的迷宮裡大踏步地找了一小時,可是就此沒再看見她。    
    即便他不是正在發燒,在這個擁擠的迷宮裡這樣徒勞無益地尋找她,還是會顯得如在夢中。他經常夢見自己這樣尋找華倫。不管是在足球比賽場上找,是在畢業典禮的人群裡找,還是在一艘航空母艦上找,做的夢總是一樣的:他老是只看到兒子一眼,或是有人告訴他華倫就在附近,他於是找了又找,卻始終找不到。他在那些走廊裡轉來轉去,步履沉重,汗流浹背,越來越覺得頭重腳輕,膝蓋發軟,後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已經不正常了。他摸索著回到市場進口,打著手勢跟一輛起銹的紅色帕卡德牌遊覽車的司機講好價錢,付了一筆貴得出奇的車費坐上去回到了阿米拉巴德基地。    
    帕格‧亨利清晰地意識到的下一件事是,有人搖動著他說:「金海軍上將叫你去見他。」他正和衣躺在軍官宿舍裡一張小床上,渾身大汗淋漓。    
    「我再過十分鐘就到他那兒。」帕格牙齒打著戰說。他加倍地服用了據說可以控制這種症狀的丸藥,又喝了一大口老鴉牌威士忌,洗了個淋浴,迅速換好衣服,披上他那件沉重的海軍大衣,穿過星光閃爍的黑夜,匆匆來到了康諾利將軍的住宅。他走進金的那套房間時,海軍上將炯炯的目光變得十分關切。「亨利,快上醫務室去。你的臉色真難看。」    
    「我很好,將軍。」    
    「真的嗎?吃塊牛肉三明治,來一杯啤酒,好嗎?」金指了指桌上一疊疊油印的文件中放著的一個托盤。    
    「不要,謝謝您,將軍。」    
    「唔,我今兒可看到了歷史性的大事。」金一邊吃一邊講,口氣裡透著難得有的寬厚意味。「這可比馬歇爾和阿諾德都強。他們沒趕上開幕式,亨利。說真的!我們的陸軍參謀長和空軍頭子飛過半個世界來,就為了跟斯大林的這次會議。可是,上帝啊,他們事先沒聽說,乘車外出遊覽去啦。人家也找不著他們。哈、哈、哈!這不是可以記載下來的一場大混亂嗎?」    
    金喝乾了那杯啤酒,揚揚得意地用餐巾抹抹嘴。「可是,我在那兒。那個約‧斯大林可是個不好應付的傢伙。他完全瞭解形勢。一點兒也不會上當。今兒他使丘吉爾大遭挫折。我看,關於在地中海大打一場的談話算是全部結束了,完蛋了,告吹了。這是一場新的球賽。」金盯著他狠狠看了一眼。「我聽說你知道一點兒關於登陸艇的事。」    
    「是的,將軍。」    
    「好。」金在一疊疊文件裡翻檢著,一邊講話一邊抽出幾份來。「丘吉爾剛才和我談起登陸艇的事,臉都氣紅啦。我掃了他的興。我們有百分之三十新造的艦艇是分配到太平洋去的。我要是不死死守住,這些船全會在他的瘋狂的入侵計劃中給搜羅進去。」他手裡揮舞著一扎文件。「比方說,這是一份在羅得島登陸的英國反攻計劃,我看簡直是蠢驢想出來的。丘吉爾偏要說這麼干會把土耳其拖進戰爭,在巴爾幹各國點起戰火來,全是胡扯,胡扯。現在,我要你做的是——」    
    康諾利將軍敲了敲門,穿著一件很厚的方格子浴衣走進房來。「將軍,宮廷大臣邀請亨利去赴宴。這是剛派人送來的請帖。有輛汽車在外面等著。」    
    康諾利遞給帕格一個沒封口的奶油色大信封。    
    「宮廷大臣是個什麼人?」金問帕格,「你怎麼會認識他?」    
    「我並不認識,將軍。」別在那份印著皇冠的請帖上的一張寫得很潦草的便條說明了這次邀請,可他並沒向金提起。    
    嗨——我應私邀來出席這次宴會。韜基和大臣是老朋友。對我說來,不是在這兒,就是在基督教女青年會會面。務必來。帕。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四章(6)

    「侯賽因‧阿拉是政府裡的二、三號人物,將軍,」康諾利將軍說,「可以算是內閣總理。最好讓帕格去。波斯人做起事來是很特別的。」    
    「就像異教徒中國人一樣,」金說。他把文件扔在桌子上。「好吧,亨利,回來以後再來見我。不管幾點鐘。」    
    「是,是,將軍。」    
    一個穿黑衣服的沉默的人駕駛著那輛黑色的戴姆勒牌汽車,拐彎抹角地穿過古老的德黑蘭圍牆,在一條月光照耀下的狹窄小街上停下。司機打開一堵牆上的一扇小門,維克多·亨利彎下身才走了進去。他朝前走進一座點著燈的花園。這兒和蘇聯大使館一樣寬敞,有閃閃發光的噴水泉,有在參天大樹和修剪過的灌木叢中潺潺流著的小溪。在這個花木繁茂的私人花園的另一端,看得見許多亮著燈火的窗子。一個穿著一件深紅色長袍、蓄著兩撇濃密而下垂的黑口髭的人,在帕格走進來的時候朝他鞠了一躬,領著他繞過噴泉,穿過樹木。在那幢宅子的門廳裡,帕格浮光掠影地看到了精工鑲嵌的木頭牆壁、高高的磚砌的天花板以及精緻的掛毯和傢俱。帕米拉穿著制服站在那兒。「嗨。快來會會大臣。鄧肯這頓飯又遲到啦。他在軍官俱樂部裡。」    
    那個蓄著口髭的人幫帕格脫下了海軍大衣。帕格找不出話來表達心頭的高興,只是說:「這多少有點兒出乎意料。」    
    「噢,我看到你留的便條,要是不這樣的話,我拿不準是不是見得到你。我們後天就飛回新德里去。對於邀請你這件事,大臣可真好。當然,我跟他稍微講了講你的事。」她伸手摸摸他的臉,顯得有點兒擔憂。他瞥見一隻大鑽戒在她手上閃閃發光。「帕格,你人不舒服嗎?」    
    「我挺好。」    
    在一間富麗堂皇的客廳裡歡迎帕格的人,雖然穿了一身剪裁講究的深色英國服裝,講著一口清晰悅耳的英語,卻還是一位伊朗總理。他長著一個很神氣的大鼻子,精明閃爍的褐色眼睛,濃密的花白頭髮,有王侯般的舉止,純樸大方的風度。他們在一個鋪了座墊的凹室裡坐下,帕格和帕米拉喝著冰威士忌蘇打,大臣幾乎馬上就談起正經事來了。他說,《租借法案》對伊朗來說有很壞的一面。美國人發的工資正在造成無法控制的通貨膨脹:物價飛漲,物資越來越短缺,商品都到了囤積者的倉庫裡不見了。俄國人把事情搞得更糟。他們佔用了許多最好的良田,把收成全拿走了。德黑蘭不久就會發生搶糧暴動。伊朗國王惟一的希望就寄托在美國的慷慨大方上了。    
    「啊,可是美國人已經差不多養活著全世界的人了,」帕米拉插嘴說,「中國、印度、俄國。甚至還有可憐的老英國。」她說這幾句簡單的話的聲音叫帕格感到心醉神馳。她的在場使時間也起了變化;每一瞬間都是一場歡樂,一次陶醉。這就是他再見到她後的反應,也許是狂熱的,但卻是真實的。    
    「甚至還有可憐的老英國。」大臣點點頭表示贊同。他那微微的一笑、把頭一昂的姿勢,含譏帶諷,表明了他對英帝國日趨沒落十分瞭解。「是啊,美國現在是人類的希望。有史以來,還從來沒一個國家像美國這樣的。但是你們生性慷慨,亨利上校,可得學會不要過於輕信旁人啊。樹林裡確實是有豺狼的。」    
    「還有大熊。」帕格說。    
    「對,正是這樣。」阿拉像一位東方總理那樣拘謹、歡欣地笑了。「大熊。」    
    勃納-沃克勳爵到了。他們一塊兒進去吃飯。帕格先還怕會吃上一頓油膩的飯菜,可是菜很清淡,雖然其他的一切都十分氣派——拱頂的餐廳,擦得像鏡面一樣閃亮的黑色長桌,手工描繪的瓷器,以及看去像是鉑或白金的盤子。他們吃了一道清湯,一盤童子雞,以及果子汁冰糕。帕格靠酒力支撐著,勉強吃了下去。    
    起初,主要是勃納-沃克以一種秋天般陰鬱的語調在講話。會議開頭開得很不好。這怪不了誰。世界面臨著一個「歷史的間斷」。那些知道該怎麼辦的人缺乏這樣辦的力量。那些掌握這種力量的人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帕格從勃納-沃克的陰鬱語調裡,聽出了叫歐斯特‧金樂不可支的斯大林使丘吉爾遭到挫折的那件事。    
    大臣接過話鋒,滔滔不絕地談論起古今多少帝國的盛衰興亡,他說征服者由於東征西討變得軟弱下去,同時為了保持驕奢淫佚的生活,不得不依賴他們的子民,這樣或早或晚便在一個粗暴、堅強的新民族戰士手下完全覆滅,這是個不可避免的進程。從帕西波利斯 到德黑蘭會議,一直是這樣週而復始。它將永遠循環下去。    
    在這番談話中,帕格和帕米拉一直默不作聲地面對面坐著。每次他們目光相遇時,他總感到一陣激動。他覺得她和自己一樣,也在緊緊地控制住眼睛和臉部表情,而這樣極力遮掩自己的感情,反而使感情更加強烈。他暗下想著,生活中還有什麼能比得上他對帕米拉‧塔茨伯利的感情呢。她手指上戴著勃納-沃克的大鑽戒,就像她從前戴過台德‧伽拉德那個較小的鑽戒一樣。她沒嫁給那個飛行員。現在,在莫斯科那次痛苦的別離過去了四個月之後,她也還沒嫁給勃納-沃克。她是不是像他一樣還陷在情網裡不能自拔呢?這種愛情不斷戰勝時間和地理,戰勝使人心力交瘁的死亡,戰勝長年累月的分離。在一艘遠洋輪上的一次邂逅,竟然一步步導致在波斯的這次意外的重逢,導致這種深深動人心弦的目光。現在,怎麼辦呢?難道這就是結局嗎?    
    帕格對鄧肯‧勃納-沃克並不很熟悉。這個人談論起印度教來那種興奮熱烈的勁頭兒很使他吃驚。這位空軍少將激動得滿臉通紅,兩眼柔和,微微有點濕潤。他講了半天《大神之歌》 ,講得連果子汁冰糕都溶化了。他說在印度服役,使他開了眼界。印度是古老的,充滿智慧的。印度教的世界觀跟基督教和西方的觀念迥然不同,而且比它們來得聰明。《大神之歌》裡就包含著他所接觸到的惟一可以接受的哲學。    
    他說,這首長詩中的主角是個武士,他對於戰爭中毫無理性的殺戮深惡痛絕,在一次大戰役之前想扔下他的武器。天神克裡希納勸他說,作為武士,他的職責就是戰鬥,不管戰鬥的原因多麼愚蠢,殺戮多麼令人厭惡,他應當讓天帝和命運去從整體中進行挑選。勃納-沃克說,他們之間漫長的對話,是比聖經還要偉大的詩歌。它教導說,物質世界不是真實的,人類的心靈無法理解上帝的業績,死和生本是孿生的幻象。人只能正視他的命運,根據他的本性和他在生活中的地位行事。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四章(7)

    帕米拉臉上微微抽掣了一下,使帕格心裡明白,這一切對她說來全毫無意思,勃納-沃克又在老調重彈了。    
    「我知道《大神之歌》,」大臣平靜地說。「我們波斯有幾位詩人也按照這種想法寫了不少詩。太宿命論啦。人不能掌握他自己行為的一切後果,這一點不錯。可是人還是必須對這些後果進行思考,作出選擇。至於說世界不是真實的,我總要謙恭地問上這麼一句:『和什麼相比呢?』」    
    「可能是和上帝相比。」鄧肯‧勃納-沃克說。    
    「啊,可是根據釋義,上帝是無可比擬的。所以這不是一個回答。不過我們眼下正陷在一個非常古老的困境裡。告訴我,這次會議的結果對伊朗會有什麼好處嗎?說到頭,我們是你們的東道主呀。」    
    「什麼好處也不會有。斯大林操縱著會議的議程。總統一味順著他,我想可能是為了顯示他的良好的願望。丘吉爾雖然很了不起,可是他單槍匹馬對付不了兩個這樣的巨人。情況很是不妙,然而又毫無辦法。」    
    「也許,羅斯福總統比我們所知道的要機靈點兒。」大臣說,一面把那雙銳利的褐色老眼轉過來望著維克多‧亨利。    
    帕格這時的感覺,就和在柏林任職時送出那份關於德國是否作好戰鬥準備的報告之前的感覺一樣。那是一次十分冒昧的舉動。他就是那樣才見到羅斯福的。也許,就是那麼一來,才把他在海軍裡的前程給毀掉了。可是帕米拉正坐在他的對面,他也就是這樣才遇見了她的。也許,《大神之歌》是有點兒道理的;命運的運轉,人需要根據自己的本性行事等等也是有點兒道理的。他在關鍵時刻是一個孤注一擲的人。他一向總是這樣。這一次他又這樣做了。    
    「要是美國加入你們和英俄兩國簽訂的那個條約,」他說,「那麼這次會議算不算是取得了一個好結果呢?要是三國都同意在戰後撤軍,那是不是比較好呢?」    
    大臣那雙多少給頭巾遮擋住的眼睛兀地一亮。「那是大好事。可是這個主張在莫斯科的外長會議上已經被拒絕了。我們並不在場,但是我們知道。」    
    「你們政府為什麼不出面要求總統去向斯大林提出來呢?」    
    勃納-沃克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帕格。大臣瞥了勃納-沃克一眼,說:「容我很冒昧地問你一個問題。你這次視察這兒的各項租借物資設施,是不是作為羅斯福總統的私人特使來的?」    
    「是的。」    
    大臣點點頭,用瞇縫得快要閉上的眼睛打量著他。「關於締結一個新條約這件事,你知不知道你們總統的見解呢?」    
    「知道。總統不會首先提出締結一個新條約,因為這樣做叫俄國人看起來好像成了一次帝國主義干涉。可是如果伊朗要求重新作出保證,他也許會作出反應的。」    
    大臣接下去所說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快速。「但是我們對於這個主張已經試探過啦。不久之前對你們公使館所作的一次暗示,並沒得到積極的反應。沒人去極力敦促。在這樣一件微妙的事情上,要推動一個大國,可是一樁非常重大的事。」    
    「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會議兩三天就要結束了。對伊朗來說,下一次什麼時候再有這樣的機會呢?要是總統什麼事都順著斯大林,像勃納-沃克勳爵所說的那樣,那麼斯大林也許樂意報答他一下。」    
    「咱們喝咖啡好嗎?」大臣微笑著站起身來,把他們請進一個面向花園、用玻璃圍起來的陽台。他在這兒離開了他們,去了大約一刻鐘。他們懶洋洋地靠在鋪有墊子的長靠椅上;僕人給他們送來了咖啡、白蘭地和糖果。    
    「你的話很有道理,」他們坐定下來後,勃納-沃克對帕格評論說。「這次會議組織得亂七八糟,伊朗人憑著運氣也許會達到他們的目的。這個主張值得一試。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好讓蘇聯人撤出波斯。」    
    他又談到中國——緬甸——印度戰場。他抱怨說,那兒總是一邊擺筵席一邊鬧饑荒,軍隊不是挨餓,就是突然給塞滿了補給品,要求他們創造奇跡。羅斯福總統一味想讓中國繼續作戰。這簡直荒唐透頂。蔣介石根本沒在打日本人。租借援助物資有一半都被搜刮進了他的腰包,另一半全給用去鎮壓中國共產黨人。史迪威將軍在開羅已經把這個赤裸裸的事實告訴了羅斯福。然而總統還是答應蔣發動一場戰役,重新打開滇緬公路,雖然惟一可以就近打這樣一仗的就是英國人和印度人。丘吉爾全盤反對這個計劃。蒙巴頓很聰明,沒肯上德黑蘭來,而把整個兒倒楣的緬甸糾紛推卸給了勃納-沃克。跟美國參謀人員的談判老是在兜圈子。他從心底裡感到厭煩,指望一兩天內就逃之夭夭。    
    「帕格,你臉色很不好。」帕米拉坐直起身來,很突然地說。    
    再想否認是沒有用的。波旁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和果子酒的緩和作用,以及看見帕米拉所感到的興奮,這時候都在緩緩地消逝。房間在他的眼前晃蕩,他覺得難受得要命。「一陣陣發作,帕姆。波斯的流行病。也許,我還是回基地去好。」    
    大臣正好在這時候回來了。他立刻吩咐預備汽車,叫司機把車子開到花園門口來。    
    「我陪你去上汽車。」帕米拉說。    
    勃納-沃克通情達理地微笑了一下,很疲倦地站起身來和他握手。大臣陪著他們穿過了那個華麗的門廳。    
    「謝謝您的款待。」帕格說。    
    「您能光臨我很高興,」侯賽因·阿拉用鋒利的目光朝帕格的臉上望了望,說。「非常高興。」    
    在花園裡,帕米拉在兩盞燈之間一個比較黑暗的地方站住了腳。她抓住帕格汗津津的手,把他拉過來對著自己。    
    「最好不要,帕姆,」他咕噥說,「我可能很容易傳染。」    
    「真的嗎?」她用兩手抱住他的頭,把他的嘴湊到了自己的嘴上。她輕輕地、甜蜜地吻了他三次。「好了。現在,咱們兩個都得了這種病啦。」    
    「你為什麼還沒跟勃納-沃克結婚?」    
    「我就要這麼做了。你已經看見我的鑽戒。你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但是你現在還沒結婚。」    
    她的音調變得有些氣惱。他們兩人都在氣喘吁吁地低聲說話。「嗐,你瞧,我到新德里的時候,鄧肯的那個叫人迷糊的蠢貨副官簡直叫他快要發瘋啦。他請我去接過手。我幹得還不錯。他似乎很高興。本來那麼做多少有點兒尷尬,勃納-沃克勳爵夫人在外面的辦公室裡辦公,可是這樣一來就好了。我們倆經常在一起。一切都很好。到適當的時候,我們就結婚,不過可能要等我們回到英國之後。眼下還不急。」    
    「他是個挺不錯的人。」帕格說。    
    「今兒晚上他情緒非常低。所以才講起《大神之歌》來。他是個出色的行政官員,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飛行員,總的說來是個羔羊般的大好人。我愛他。」    
    「你在華盛頓瞧見過羅達幾次,是嗎?」    
    「是的,瞧見過三四次。」    
    「她是不是總跟一個姓彼得斯的陸軍上校呆在一塊兒呢?哈里森‧彼得斯?」    
    「怎麼啦,沒有。我可不知道。」她轉過身朝前走去。    
    「你真的不知道嗎?」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她甩開他的手,慢慢朝前走,一面緊張不安地說:「不要這樣問我。這個問題多沒意思!你這麼轉彎抹角地探聽,可真不好。」    
    「我不是探聽。我是想知道。」    
    「知道什麼?」她停住腳,轉過臉來朝著他。「你瞧,咱們在莫斯科難道還沒把咱們心上經常縈繞著的這種——事——不厭其煩地兜底弄清楚嗎,親愛的?你和羅達之間有一種隨便什麼也分割不開的感情。隨便什麼也分割不開。自從華倫死後一直就是這樣。我現在明白了。這花了我一些時間,可現在我明白了。招惹起這件事來真是個大錯誤。別這樣做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四章(8)

    他們站在花園當中一個大噴泉旁邊。那個穿深紅色長袍的大漢正在花園門口的台階旁等候著,望過去身影模糊。    
    「你為什麼讓大臣邀請我來吃飯?」    
    「你不知道才見鬼哩。我活著就不會改變。或許死了也不會改。不過我沒發燒發得胡言亂語,你可是這樣,所以走吧。去找大夫瞧瞧。我明兒來找你。」    
    「帕米拉,我今年生活了四天,就是在莫斯科的那四天。現在,說說看這個彼得斯究竟怎麼回事?你裝假可裝不像。」    
    「但是你怎麼會想著要問這件事?你又收到什麼匿名信了嗎?」他沒回答。她抓住他兩隻手,筆直望著他的眼睛。「好吧,聽著。有次在一個大跳舞會上——我不記得是為什麼事開的了——我碰見了羅達;有一個穿陸軍軍服的花白頭髮、高個子的男人陪著她。很湊巧,也很正常。對不對?她作了介紹,好像是姓彼得斯。就是這麼回事。其他什麼也沒有啦。女人去參加舞會總得有人陪著,帕格。你那麼突然地問我,叫我吃了一驚,要不我馬上就把這告訴你了。」    
    他猶疑了一會,又說:「我看還不止這些吧。」    
    帕米拉朝著他發作起來。「帕格·亨利,我們的這些短暫的會面是很浪漫的。我坦白承認,我跟你一樣瘋瘋癲癲。我實在沒法子。我掩飾不住。我也沒去掩飾。鄧肯全都知道。既然這件事毫無希望,既然我們都克制住了,為什麼不乾脆把它忘了呢?就算它是孤獨、別離和這種撩人的目光所造成的妄想。看在上帝份上,現在走吧!」她用一隻冰涼的手摸了摸他的面頰。「你病得不輕。我明兒來找你。」    
    「好吧,既然這麼著,我還是走的好。他們會以為你摔在噴水池裡了。」他們穿過花園。她像個孩子一樣捏著他的手。    
    「拜倫怎麼樣?」    
    「據我知道,他很好。」    
    「娜塔麗呢?」    
    「沒消息。」    
    那個穿深紅色長袍的人走上台階,打開了花園門。月光在戴姆勒牌的車身上閃爍。他們走到台階那兒又站定了。    
    「別跟他結婚。」帕格說。    
    她眼睛睜得很大,在月色中炯炯發光。「怎麼啦,我當然要跟他結婚羅。」    
    「在我回到華盛頓,弄清楚羅達是怎麼回事之前,不要跟他結婚。」    
    「你又在說胡話啦。還是回到她那兒去,盡量讓她幸福吧。等這場倒楣的戰爭結束以後,也許我們還會見面的。我明兒動身之前再來看你。」    
    她親親他的嘴,大步走回花園去了。    
    汽車嗚嗚叫著駛過那個安靜、寒冷的城市,開進了被月光照得一片銀白的沙漠。在阿米拉巴德基地的大門口,一個站崗的士兵走到車窗外,敬了個禮。「是亨利上校嗎?」    
    「是的。」    
    「康諾利將軍請你去,上校。」那一口弗吉尼亞州的家鄉口音使帕格不禁動了懷鄉的感情。    
    康諾利穿著方格子浴衣,戴著角質框子的眼鏡,正在住宅底層的起坐室裡一張辦公桌上寫字,他腳上穿了厚襪子,朝一個小小的火油爐伸著。「嗨,帕格。你人覺得怎樣?」    
    「我倒想喝一口酒。」    
    「基督啊,你在發抖啦!快挨著這個火爐坐下,半夜裡真冷得要命,是不是?不要去驚動金上將,他已經上床睡啦。侯賽因‧阿拉有什麼事?」    
    「我有位英國朋友在他那兒作客。我們一塊兒吃了頓飯。」    
    「就是這麼回事嗎?」    
    「就是這麼回事。」帕格把威士忌一口喝下去。「順便問問,將軍,哈克‧彼得斯寫給你的信上說了我太太些什麼?」    
    康諾利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正朝後靠去。他摘下眼鏡,盯著帕格。「對不住,你說什麼來著?」    
    「上星期你說起彼得斯寫信給你提到我們來著。」    
    「我可一句沒提到你的太太。」    
    「是呀,可是實際上他是她的朋友,不是我的。他們是在教堂裡或是什麼別的地方碰到的。他講了些什麼?她現在好嗎?我已經很久沒收到她的信了。」將軍臉紅起來,露出很不安的神色。「哎,出了什麼事?她病了嗎?」    
    「一點兒也沒有。」康諾利搖搖頭,用一隻手抹了抹額頭。「這樁事真尷尬。哈克·彼得斯是我最老的朋友,帕格。我們寫起信來無話不談。你太太似乎是個十全十美的妙人兒。他陪她去跳舞什麼的,哈克跳舞跳得非常好,可是——咳,真見鬼,何必跟你轉彎抹角呢?這就是他寫到她的那一段。我逐字逐句念給你聽,不過我可能壓根兒不該跟你提起這封信的。」    
    康諾利在辦公桌裡亂翻了一陣,拿出一張小小的、黝黑的縮印郵件 ,用一個放大鏡照著念了起來。帕格裹著他的海軍大衣,聳起肩膀,坐在氣味很重的火油爐旁邊細聽,威士忌酒在肚子裡像火一樣燃燒,同時渾身又一陣陣冷得徹骨。這封信用充滿感情的華麗辭藻描摹了一位完美的女人——美麗、大方、溫柔、聰明、端莊,對丈夫絕對忠實,像個貞潔的處女一樣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在舞會上、戲院裡和音樂會上又是一位絕妙的伴侶。彼得斯提到華倫在中途島的陣亡,她在潛艇上服役的兒子長期杳無音訊,而她丈夫呆在俄國久久不歸,稱讚她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的勇氣。這一大套話的要點就是,慨歎他經過多年輕浮的獨身生活後竟然發現了惟一和他相配而又無法獲得的女人;她是完全追求不到的。她偶爾讓他陪著出去,單為了這個他就應當感激萬分了。    
    康諾利扔下那封信和放大鏡。「我認為這是一篇頂呱呱的讚美文字。要是有人這樣寫到我的太太,我可不會在乎,帕格。你女人一定挺不錯。」    
    「她是挺不錯。唔,我很高興他能陪著她消遣消遣。她完全應該找點兒樂趣,她實在太煩悶了。我原以為海軍上將還在等著我。」    
    「沒有,他似乎也得了你這種病,躺下啦。總統今兒晚餐的時候也覺得有點不舒服,只好撇下丘吉爾和斯大林,讓他們兩個去爭吵不休。特工人員擔心有人放毒,驚慌了一大場,不過我聽說他這會兒睡得很安穩。就是這種流行病。新來的人乍到波斯往往不適應。」    
    「是這麼回事。」    
    「帕格,要是你明兒早上還不見好,就上醫院去驗一下血。」    
    「我上床睡覺之前還得寫完一份報告。總統明兒早上要。」    
    康諾利顯得很感動,可是他的回答卻是隨隨便便的。「不要急。隨便你夜裡幾點鐘寫完,告訴基地的值班軍官一聲,會有人來取的。」    
    帕格走進軍官宿舍,門口辦公桌邊上有個中士瞌睡朦朧地在看一本連環漫畫。帕格問他:「這地方有打字機沒有?」    
    「這張桌子裡有一台折疊式打字機,長官。」    
    「我想用一用。」    
    中士乜著眼朝他看看。「這會兒用嗎,長官?聲音可吵得很。」    
    「我只用一會兒。」    
    他回到自己房間裡,喝了點兒強烈的波旁威士忌,帶著他這次對《租借法案》實施情況調查的筆記回到了靜悄悄的門廳裡。他一喝了酒,症狀就緩和了些,一時身上覺得很輕快。他啪噠啪噠打下來的那一頁紙的報告,在他看來似乎挺不錯,但是到了早上也許會顯得像是酒後的胡言亂語,這是他不得不擔的一種風險。他把它封好,然後通知了值班軍官。他回到沒生火的小房間裡,一下子倒在那張小床上,把幾床毯子和他的海軍大衣全部蓋到了身上。    
    他醒過來的時候,被單全都汗濕了,兩眼發花,看不清手錶,陽光燦爛的房間也在他眼前旋轉,他想要站起身,只覺得疲軟無力。這一來,他知道除了上醫院外,別無辦法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五章(1)

    「使丘吉爾大遭挫折的」不是別的,就是把大英帝國從世界事務的領導地位上排除出去。在蘇聯大使館內的一張桌子周圍,通過幾小時彬彬有禮的會談,就一切全辦成了。    
    丘吉爾以前會見過斯大林。羅斯福卻沒會見過。隨著斯大林和羅斯福的第一次面對面會晤,戰事的重心和世界前途的重心全轉移了。溫斯頓‧丘吉爾是惟一感受到這次轉移的全部毀滅性力量的人。最初在德黑蘭就不乏跡象表明,他在作戰領導方面同羅斯福的親密關係正日見衰退:一則由於總統私下和斯大林舉行了第一次會晤,二則由於總統接受了俄國人的慇勤款待。但只是在全體會議上,這種改變才深深地影響到丘吉爾在歷史中的作用。    
    丘吉爾雖然是一位偉人和一位精明的史學家,可是在德黑蘭他只打得出手裡的那幾張牌,而那幾張牌是相當軟弱的。羅斯福也許很喜歡他,也許完全不信任斯大林。但是這種由來已久的重大牌戲中的發牌,已經給世界大戰攪亂了。在這次重新發牌中,蘇聯掌握著人力與意志力這兩張牌。英國人在德黑蘭只好任人擺佈;西歐在歷史中三百年左右的領導地位業已結束;目前這個新時代陰沉沉地來臨了。    
    在回顧過去這次戰爭時,想起來最不好受的事情是,這次戰爭本可以不像實際那樣進行到底的。然而戰時鐵一般的事實卻是,沒人知道戰事會怎樣進行下去,而為了獲得一個時間概念,我們必須盡力領會這一事實。弗蘭克林‧羅斯福到布爾什維克的後院去,這是做得很不錯的。作戰人員正在世界各地大量犧牲,坦克在燃燒,艦艇在沉沒,飛機在墜毀,城市在傾覆,資源在消耗,可是結果還很難逆料,而且在希特勒的敵人方面也並沒任何出奇制勝的計劃。經過兩年的商談,英美參謀人員仍然爭吵不休:美國人堅持要在一九四四年對法國發動一次全面的猛攻,英國人則主張在巴爾幹各國和地中海東部採取風險較小的軍事行動。蘇聯是否會單獨媾和,或者是否會像中國人那樣,到了某一時刻就停止作戰,羅斯福並沒任何把握;至於斯大林有朝一日會向日本宣戰,或者戰後會參加一個各國的聯盟,那全不過是希望而已。    
    德黑蘭會議改變了這一切。在三天的時間裡,在僅僅舉行了幾小時的三次討論戰略的圓桌會議上,總統以圓熟的手腕——以及,從記錄中看來,像是故作笨拙的姿態——促使約瑟夫·斯大林斷然否決了溫斯頓‧丘吉爾提出的蠶食歐洲外圍地區的計劃,並使決議最終轉而支持越過英吉利海峽、在法國登陸的那個宏偉的「霸王作戰計劃」。斯大林答應從東方同時發動一次全面的猛攻,而且一旦德國被擊敗後,就對日本發動攻擊。他還保證俄國將參加戰後組成的一個聯合國組織。三大國之間長時期的猜忌迴避終於結束了,它們在德黑蘭結成了一個堅強牢固的聯盟,有了一項消滅國家社會主義的明確計劃。這個聯盟在戰後變化不定的激流中不會持久,但是它卻會贏得這場戰爭。弗蘭克林‧羅斯福到德黑蘭去,就是為了打贏這場戰爭。    
    這項計劃粗暴地粉碎了丘吉爾的宿願。在第一次會議上,羅斯福幾乎像談家常那樣問斯大林,他贊成對法國發動大規模攻擊呢,還是贊成一項在地中海採取行動的計劃。等難以應付的俄國人表示贊同「霸王」攻勢以後,丘吉爾發覺自己以一票對二票輸了,而且自己的一票是三票中最軟弱無力的。這就「使他遭到了挫折」,使他無法把打這場戰爭來保全古老的大英帝國這一長時期的、頑強的鬥爭進行到底了。    
    下一天,他在第二次正式會議上展開反擊,為他的地中海提議作了長久的、極其激動的辯護。後來,斯大林冷冷地止住他,問他說:「英國人是當真相信『霸王』行動呢,還是只不過這麼說說,好叫俄國人安心?」當時的局面非常僵,因此羅斯福說,他們最好準備進餐。在那頓晚餐上,斯大林一直狠狠地嘲弄丘吉爾,說他對德國人軟弱。英國首相終於氣沖沖地大步走出了那間房。那位俄國人連忙跟了出去,輕鬆愉快地又把他拉了回來。    
    第三天清早,霍普金斯謁見了丘吉爾。也許,他從羅斯福那兒帶去了那句執拗的、陳舊的戰鬥口號:是認輸的時候了。這一點我們可不知道。不論怎麼說,在那以後不久舉行的參謀長聯合會議上,英國人突然一下作出了讓步,認為參謀人員最好為「霸王」行動擬定日期,否則就乾脆回國。這樣,兩年的爭論就此結束。美國人並沒顯得興高采烈或得意揚揚。一份關於「霸王」行動的長僅一頁的協議,匆匆地呈送給了丘吉爾和羅斯福。午餐的時候,丘吉爾精神抖擻地提議,羅斯福把那份協議讀給斯大林聽聽。羅斯福照辦了。斯大林獰惡而高興地回答說,紅軍將從東方發動一次全面的配合性進攻,來表示俄國的感謝。    
    當天晚上,丘吉爾的生日宴會在英國公使館內舉行。丘吉爾坐在主人席上,右邊是羅斯福,左邊是約瑟夫‧斯大林,軍事領袖和外交部長們則分別坐在那張燈光燦爛的餐桌兩旁。四下裡只聽見歡笑祝酒的聲音,洋溢著一片樂觀友好的氣氛。歷史上出現了一個偉大的轉變,這種感覺十分強烈。大家一巡又一巡地祝酒。發表最後一次祝酒詞本來是丘吉爾的特權,可是使出席宴會的人感到驚訝的是,斯大林要求取得這份榮譽。下面就是他的祝酒詞:    
    我想告訴各位,根據俄國的觀點,美國總統和美國為打贏這場戰爭作出了些什麼貢獻。在這場戰爭中,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武器。美國已經證明,它每月能生產八千到一萬架飛機。俄國每月至多只能生產三千架飛機。英國生產三千到三千五百架飛機,主要是重轟炸機。    
    因此,美國是武器之國。沒有通過《租借法案》給予我們的這些武器,我們就會輸掉這場戰爭。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五章(2)

    這超出了斯大林生前就美國對戰爭所作的貢獻向自己人民公開發表過的任何一次談話。鑒於當天的情況,大家可能預料他要恭維一下丘吉爾和英國人;相反,這個老魔王偏偏稱讚了一通美國和《租借法案》。他始終沒容丘吉爾忘卻對布爾什維主義的敵視。也許,這是他對那位年老的保守黨人最後斜刺出去的一刀。    
    雖然還有一天政治談判,剩下波蘭這個棘手問題成為最最主要的、未獲解決的爭端,但德黑蘭會議已告結束。三個領導人全可以揚揚自得地返回本國去了。斯大林獲得了對法國全面進攻的保證,這是自從德國進犯他的國家那天起他一直在要求的。丘吉爾雖然遭到挫折,卻能帶給已經吃了敗仗的英國人民打贏這場戰爭的信心。再說,就算他的各項地中海地區軍事行動計劃跟「霸王」行動計劃一比,列入了次要的地位,他還是要繼續為那些計劃鬥爭,並且要把某些計劃付諸實行。    
    羅斯福獲得了主要的利益。他終於組成了一個牢固的反德聯盟,取得了他主張採納的全部盟國戰略,排除了單獨媾和的可能,獲得了斯大林進攻日本的保證,以及他承擔下的參加聯合國的諾言:一系列各式各樣的目標。根據回憶錄中的說法,弗蘭克林‧羅斯福在德黑蘭的一舉一動,就彷彿那是他最最美好的時刻。也許,確實是如此。    
    然而,人類的智力對未來終究窺察不了多遠,而在戰火的硝煙中更看不到多遠。結果,美國在太平洋並不需要俄國的幫助,真個的,還為了俄國的幫助而弄得左右為難。不過這時候,原子彈還是一個進展緩慢、捉摸不準的計劃;攻佔一個小珊瑚島塔拉瓦都是一場流血很多的戰鬥。預料,對日戰爭在德國垮掉以後還將進行一年或一年多,最終是對東京平原發動一次攻擊,可能會死傷一百萬人。斯大林的保證似乎是天賜之福。至於聯合國最後的淒涼沒落,誰能夠預見到這一點呢?除了盡力而為以外,又有什麼辦法?    
    就那些在歐洲經歷的可怕黑夜中依然活著的猶太人而言,德黑蘭會議也代表著一線曙光,不過就他們而言,是一線陰沉沉的曙光。「霸王」攻勢在五、六月溫暖的天氣到來前,不可能越過疾風驟雨的英吉利海峽全面展開。羅斯福在透露這個壞消息時,對斯大林詼諧地說,海峽是「一片討厭的水」。丘吉爾插話說,英國人民很有理由因為這片水如此討厭而感到高興。無數猶太人的生命就取決於這句玩笑的插話。到德黑蘭會議舉行的時候,那個「領土解決辦法」正在大規模地付諸實行。歐洲的猶太人大多數全都死了,或者正在走向死亡。然而迅速打垮納粹德國,也許還可以拯救出許許多多人來。    
    在德黑蘭會議上,沒人談到猶太人,不過搶救一些倖存的猶太人,的確列入了這次會議討論的重大項目之中。弗蘭克林‧羅斯福確信,希特勒主義不會再使世界黑暗多久,但是眼前,德國的屠殺機器正在快速地運轉。    
    除了陳舊的語言和陳舊的照片以外,德黑蘭會議所遺留下的就是現代世界的外形。倘使你想看看德黑蘭會議的紀念碑,那麼就請放眼環顧一下。在裡面舉行會議的那座富有奇趣的波斯城市,已經被一座喧囂的大都會所吞沒。戰時的領導人高視闊步,消磨了時光以後,全已經去世了。他們的工作仍舊推動著歷史的車輪。其餘的事就歸講故事的人去說了。    
    一個身體肥胖、臉色蒼白的陸軍大夫在兩排床鋪之間走動,正好看到穿著醫院卡其長外衣、坐起身來的帕格‧亨利。「你怎麼樣?」大夫厭煩地說。他自己是新來的人,也染上了波斯的一種病。    
    「餓啦。我可以要早餐嗎?」    
    「你想吃什麼?」    
    「火腿蛋,配點兒切碎了煎得發黃的土豆。也許,我該走過去,上軍官食堂去。」    
    大夫沒精打采地咧開嘴笑笑,診了一下他的脈,然後遞給他一封信。「你來點兒蛋餅配脫水土豆和碎火腿,成嗎?」    
    「聽起來挺不錯。」帕格急切地撕開信封,信封上是帕米拉那男人般的豎體字跡,日期就是前一天。    
    親愛的:    
    我簡直要發瘋了。他們不讓我進來看你!    
    他們對我說你還病得很厲害,不能走到外邊接待室來,而女人又不能走進病房。真他媽的活見鬼!他們說你並沒患阿米巴痢疾、瘧疾或是本地的任何其他可怕的疾病,這一點倒還叫人寬慰,不過我一路回到新德里去,都將為你擔憂。你離開以前,務必到英國公使館去,找一下欣格爾伍德中尉(一個很和善的綠眼睛姑娘),告訴她你全好了。她會轉告我的。    
    鄧肯對這次會議的進展情況感到十分氣惱。他說這是大英帝國的崩潰。目前,我聽說到不少有關《大神之歌》的話。    
    現在聽著,聽我很快地、無疑也很笨拙地講一講,就是這幾句話。前一天在花園裡,我表現得活像一個白癡。也許在你向我問出關於羅達的那些話時,沒任何舉止是「恰當的」。我完全憑直覺作出了反應,像一條受驚的章魚那樣噴出一陣墨霧來。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是女人之間的團結友愛,不樂意中傷一個情敵,還是隨便什麼別的緣故。現在,我仔細想過了。情況十分嚴重,可不能顧到那些了。好幾個人的幸福可能都受到威脅。你好歹顯然已經知道了一些情況,也許比我知道的要多。    
    我並不知道羅達做過什麼錯事。我確實遇見過她跟一位哈里森‧彼得斯上校在一起,不只是遇見過一次,而是遇見過好幾次。他們的關係可能是正當的。事實上,從她的舉止來看,我可以說是正當的。不過大概也不是泛泛之交。你最好不管如何回到華盛頓去,跟她把事情說說清。    
    同時,親愛的,我也不能呆在一旁,屏住呼吸等候消息。我跟鄧肯相處得很不錯。在我們彼此見面,甚至再通信之前,他和我大概就要結婚了。我承認,我們之間的這種精細而持久的關係是我無法理解的。它就像神話中講到的巨人也割不斷的一根線。不過我們對它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好欣然地想到,我們領略了一種如此痛苦而又微妙的魅力。    
    等你多少安定下以後,務必要寫信給我。我衷心要求你想到羅達是沒有過失的。她是一位出色的女人,給你養了幾個非常漂亮的兒子,自己又經歷了一段可怕的日子。我將永遠愛你,永遠樂意收到你的來信,永遠希望你好。今年,我們已經共同生活了五天,是不是呢?有那麼許多人一生中從來就沒共同生活過一天。    
    我愛你。    
    帕米拉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五章(3)

    帕格正在把早餐吃下,一面想著碎火腿是一種看來很油膩其實很好吃的佳餚——特別是跟另一種遭到輕視的好菜,蛋餅,配在一起。這時候,大夫走來朝病房裡望望,說有位客人來看他。帕格用虛弱乏力的腿盡快走出房去,醫院的睡衣不住地擺動。在空空無人的外房一張粗劣的長靠椅上,坐著哈里‧霍普金斯。他舉起一隻疲乏的手來。「嗨。我們在半小時內就要飛往開羅去了。總統叫我來瞧瞧你怎麼樣。」    
    「他這樣真太周到啦。我好點兒了。」    
    「帕格,你的租借物資備忘錄寫得好極啦。他要我告訴你這一點。他並沒用上,可我用上啦。在一次外長會議上,莫洛托夫向我抱怨起租借物資問題來。我用你所舉的事實還擊了他,不但使他閉上了嘴,他還向我道歉說,運輸阻塞現象很快就會消除。等我告訴總統的時候,他笑得像什麼似的。說這成了他的全盛時代。唔,你還沒跟帕特‧赫爾利談過吧?」    
    「沒有,霍普金斯先生,我對當前的形勢相當脫了節。」    
    「唔,達成一項撤軍新協定的那意見已經實現了。伊朗人要求三個佔領國發表一項有關意圖的宣言;這正是總統所需要的。他徵得了斯大林的同意。赫爾利於是各處奔走,把這意見起草成文件,請有關各方簽了字。它叫作《伊朗宣言》。伊朗國王在午夜簽署了。」    
    「霍普金斯先生,登陸艇的情況怎樣?」    
    「這個問題在這次會議上一下子變得很重要、很緊迫。」霍普金斯用詫異的目光銳利地瞥了他一眼。「明年,將最最優先考慮這個問題。你問這幹什麼?」    
    「這是我接下去樂意辦的事情。」    
    「樂意辦這件事,不願去指揮一艘戰列艦?」那張瘦長患病的臉上露出了十分懷疑的神色。「你,帕格,是這意思嗎?你已經獲得提名,要當一位艦長了,這我知道。」    
    「唔,為了狹隘的個人理由,霍普金斯先生,我是這意思。我想跟我女人同呆上一陣子。」    
    霍普金斯伸出一隻瘦削的手。「搭乘最快的運輸工具先回國來。」    
    一九四六年四月,聯合國受理的第一個緊張局勢,就是伊朗提出的一項控訴,指責蘇聯沒像美國和英國所做的那樣,並未遵照德黑蘭協定撤走其駐軍,而且還圖謀在北部成立一個傀儡的共產主義共和國。哈利‧杜魯門總統強有力地支持伊朗。俄國人咆哮了一陣子後,終於撤走了部隊。傀儡共和國垮台了。伊朗收復了它的領土。在這場危機中,維克多·亨利感到納悶,不知道在波斯的一張餐桌上所說的幾句話,會不會就是自己對戰爭的主要貢獻。這一點他也絕對無法知道。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六章(1)

    大約有二十名衣衫破舊的男人,其中也有埃倫‧傑斯特羅,佩戴著黃星標誌,坐在馬格德堡營房裡一張長桌子四周,等候跟特萊西恩施塔特的新司令官第一次會面。這個新上任的人在二月陰沉的天氣和半融化的雪中乘車兜了幾天,徹底視察了猶太區以後,召集了這次長老市政委員會會議。坐在桌旁主要座位上的三名執行委員——愛潑斯坦和他的兩名副手——並沒多說話,不過臉色全很嚴肅。    
    新上任的人,黨衛軍中隊長卡爾‧拉姆,在這兒並不是默默無聞的。他在附近的布拉格猶太人事務總局裡主管了多年猶太人產業登記處。登記處是德國政府掠奪猶太人的官方機構。大多數歐洲國家的首都都設有這樣的機構,全是按照艾克曼最初在維也納成立的那個機關的格局組織起來的,由拉姆這樣的人員負責管理。根據傳聞,拉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納粹黨員,是奧地利人,為了一點兒小事就會嚇壞人地大肆發作,不過據認為,他的態度還不像布格爾那樣粗暴和冷酷。    
    這些長老,特萊西恩施塔特的這個傀儡管理機構的成員,對於司令官的更迭感到很擔心。布格爾是他們已經習慣了的一個惡魔。在他的統治下,猶太區的人在一種可憐而穩定的體制下生活。有好多星期都沒遣送了。這個摸不透的惡魔會帶來什麼呢?這是桌子四周那些人臉上明擺著的問題。    
    拉姆少校由營地督察海因德爾陪著走進房來。長老們全體起立。    
    傑斯特羅心想,這個相貌平庸的傢伙拉姆,全靠了這身有銀肩章和銀鈕扣的黑色軍禮服,才有了一點兒氣派。從前,人們看見成千上萬這種三十歲左右下顎豐滿、金髮碧眼的人,腆著肚子、拖著屁股在慕尼黑或維也納的大街上溜躂。不過海因德爾隊長看樣子跟他一樣兇惡: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歹徒。這個吸煙成癖的奧地利督察是一個大伙懼怕、大伙厭惡的人。他會蹦進營房窗子去逮捕吸煙的猶太人,用望遠鏡察看在野外勞動的隊伍,突然一下闖進醫院、餐室,甚至公共廁所去。單單為了藏有一支香煙,他就會把一個受害者打個半死,或是把他或她送進小堡去嚴刑拷打。雖然如此,特萊西恩施塔特的人還是貪婪地吸著香煙;香煙作為通貨,價值僅次於黃金和珠寶,不過大夥兒都對海因德爾保持非常高的警惕。這天,海因德爾臉色平和,灰綠色的軍服也不像平時那樣邋遢。    
    拉姆少校叫長老們坐下。他站在桌首對他們訓話,兩腳分開,黑手杖捏在身後手裡。開場白是令人詫異的。他打算使特萊西恩施塔特成為名符其實的猶太樂園。長老們熟悉這個城市。他們熟悉各自的部門。該由他們來向他提供意見。眼下的情況是丟臉的。特萊西恩施塔特正在衰落下去。這是他所不能容許的。他正在發動一場盛大的「美化運動」。    
    這句艾克曼也用過的濫調,使傑斯特羅心頭一動。拉姆的通篇講話發出了艾克曼兩個月以前所說的話的回聲。在布格爾的統治下,也談到過「美化」,可是這個見解如此荒謬,布格爾本人又似乎如此不感興趣,以致長老們認為這不過是德國人再一次捏造出來的裝門面的話。三人執行委員會只隨意地發佈了命令,吩咐打掃街道,油漆一下某些小屋和營房。    
    拉姆所講的卻是一種不同的語言。「盛大的美化運動」將是他主要關心的問題。他已經發佈了重要命令。古老的佐科爾會堂將立即改建成一個居民中心,有工作室、演講廳和一個具有設備完善的舞台的歌劇院和劇場。特萊西恩施塔特所有其他的講堂和會場全將整修一新。餐室將予以擴大,並重新加以裝修。還將組織更多的管絃樂隊。歌劇、芭蕾舞、音樂會和戲劇,全將排定日期,分別上演。此外,還有各種不同的娛樂和美術展覽。服裝、佈景、繪畫等等的材料全將予以提供。醫院將是乾淨整潔的。還將興建一個兒童遊樂場,並為老年人佈置一座幽美的公園,供他們消磨空閒的時間。    
    傑斯特羅聽著這篇使人驚異的高談闊論,心裡暗暗納罕,不知這一番話會不會是當真的。這時候,整個事情的欺騙性變得很清楚了。拉姆並沒提到實際上使特萊西恩施塔特成為地獄而不是天堂的任何一件事:不足溫飽的飲食,駭人聽聞的擁擠,缺乏寒衣、取暖設備、公共廁所、精神病治療中心及老年人和殘廢者的照顧中心等等,一切全造成了那種可怕的死亡率。關於這些情況,他一句也沒提。他只是打算來給一具死屍塗脂抹粉。    
    傑斯特羅早就疑心,艾克曼是要他當一個傀儡長老,甚至也許把他送到特萊西恩施塔特來,就是預料梵蒂岡和中立國家的紅十字會會派人來察看。像這樣的事準是快要發生了。即使如此,拉姆的手法也似乎是笨拙的。不論他怎樣煞費力氣地整修房屋和場地,他怎麼能遮掩起污穢不堪的環境、過度的擁擠、蒼白有病的人面、營養不良的現象和死亡率呢?多給一點兒糧食,稍許注意一下衛生,就會迅速地輕而易舉地在猶太區製造出一線可以欺騙任何人的幸福光彩來。然而對待猶太人稍許寬大一點兒的概念,就算是為了製造出一種短暫而有用假象,似乎也是德國人所辦不到的。    
    拉姆結束了他的話,叫大家提意見。桌子四周蒼白的臉上眼珠轉動著。誰也沒說話。這些所謂長老——事實上,是各種不同年齡的各部門首長——是一群混雜的人:有的正派,有的腐敗,有的心地狹隘、只顧自己,有的寬厚仁慈。不過所有的人全緊抱著自己的職位。私人的住房,豁免流放,以及有機會施恩和受惠,使他們顧不上當黨衛軍的工具所帶來的神經緊張和內疚心情。這當兒,誰也不願冒風險首先開口,那片寂靜變得很不好受。外面,只看見一片陰沉的天空,裡面是一片陰沉的寂靜,還有就是特萊西恩施塔特經常散發出的那種骯髒人體的氣息。遠處,人們可以隱隱約約聽到《藍色多瑙河》;市裡的管絃樂隊正在遠處大廣場上圍牆後面開始上午的演奏會。    
    傑斯特羅的部門並不處理拉姆忽略了的那些重大事務。他決不會做什麼可能損害到娜塔麗和她孩子的事情,但是就他自己來說,自從跟艾克曼的那次會面以後,他感到莫名其妙地毫不畏懼。他身上的美國脾氣依然使他覺得,自己給卷在裡面的這場歐洲惡夢令人作嘔、滑稽可笑,而他周圍的這種恐懼氣氛則是淒慘可憐的。對於身穿行頭般黑軍服的這個肥頭肥腦、汪汪狂吠的庸才,他所感到的主要是給謹慎小心沖淡了的輕蔑。    
    這時候,他舉起手來。拉姆點了點頭。他於是站起身,敬了個禮。「司令官閣下,我是卑鄙的猶太人傑斯特羅——」    
    拉姆用一隻粗手指點著他,打斷了他的話。「嗐!這種屁話從今往後決不要再說了。」海因德爾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吸雪茄煙,他轉過臉去對著海因德爾。「新規定!不要再像白癡那樣敬禮和摘帽。不要再說什麼『卑鄙的猶太人』。特萊西恩施塔特不是一座集中營。它是一個舒適、快樂的住宅區。」    
    海因德爾那張猙獰的臉孔驚訝地蹙了起來。「是,司令官閣下。」    
    所有長老的臉上也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氣。先前,一個人當著德國人不脫帽敬禮,在猶太區內就是一項大罪,可以立即受到棒打的懲罰。大聲自稱是「卑鄙的猶太人」,也是強制性的。這種反射作用需要不少時間才能消除。    
    「請允許我提一下,」傑斯特羅說下去,「在我的部門裡,音樂組非常需要紙張。」    
    「紙張?」拉姆皺起眉來,「什麼樣的紙張?」    
    「隨便什麼樣的,司令官。」傑斯特羅說的是實情。碎片的糊牆紙,甚至是亞麻纖維製成的薄紙,全都用來記錄樂譜了。這是一個沒有害處的小項目,值得試一試。「樂師們可以自己劃線。不過有劃好線的五線譜紙張當然更好。」    
    「劃好線的五線譜紙張。」拉姆跟著說了一遍,彷彿這是外國話似的。「要多少?」    
    傑斯特羅的副手,維也納來的一個形容枯槁的管絃樂隊指揮,從他身旁的座位上小聲說了一句話。    
    「司令,」傑斯特羅說,「為了您籌劃的這種盛大的文化發展,開頭先要五百張。」    
    「你照料著辦一下!」拉姆對海因德爾說。「謝謝你,先生。各位,我需要的正是這種意見。還有什麼別的意見嗎?」    
    這時候,其他的長老一個接一個怯生生地站起來,提出了一些不關痛癢的要求,拉姆全熱情地接納了。室內的氣氛有所改善。正在這時,外面的天色亮了起來,陽光射進了這間屋子。傑斯特羅又站起身。音樂組可不可以申請更多的質量更好的樂器呢?拉姆笑了。當然可以!布拉格的產業登記總處有兩個大倉庫裡堆滿了樂器:小提琴、大提琴、長笛、單簧管、吉他、鋼琴,應有盡有!這件事壓根兒沒問題;只要交上一張單子就成。    
    沒一個長老提到糧食、醫藥和居住面積。傑斯特羅覺得自己倒敢提起這些事,可是會有什麼好處呢?他會把這個樂融融的時刻破壞,給自己帶來麻煩,結果一事無成。他的部門沒必要這麼做。    
    等拉姆和海因德爾離去時,愛潑斯坦站起來,臉上那種一成不變的諂媚微笑消逝了。還有一件事,他宣佈。新司令官發現,這個城市的過度擁擠非常有礙觀瞻和衛生工作,因此有五千名猶太人必須立即遣送走。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六章(2)

    在一個擁有五萬居民的普通城市裡,如果一場龍捲風的襲擊消滅了五千人,人們或許多少會有猶太人遇到一次遣送後所有的那種心情。    
    你根本無法習慣於這種間歇性的災難。每一次,猶太區的結構總遭到徹底破壞。樂觀的情緒和信心黯淡下去了。死亡的感覺又上升起來。雖然誰也不知道「東方」實際上是什麼意思,但它是一種恐怖的名稱。不幸的人們驚恐萬狀地四下奔走,向親友辭行,把他們無法收進一隻手提皮箱去的那一點點物件分送掉。中央秘書處受到瘋狂的申請人的包圍,他們想方設法、無孔不入去取得豁免。然而數字這座鋼鐵舞台注定了這出悲劇:五千名。五千名猶太人必須搭上火車。要是有一個人獲得豁免,另一個人就必須去替代。要是有五十個人給放過了,另外五十個自認為安全的人就必然像觸電那樣收到灰色的徵召通知。    
    主管遣送組的猶太人是一夥傷心苦惱的人。他們既是自己同胞的管理員和救星,又是他們的劊子手。猶太區裡有一個笑話,說到頭來特萊西恩施塔特會只剩下司令官和遣送組。人人都對他們賠笑臉,可是他們知道,自已受到人家咒罵和鄙視。他們具有自己從來沒想要的生殺大權。他們是特別司令部的職員,用鋼筆和橡皮圖章就處置了猶太人的活軀體。    
    應該責怪他們嗎?許多不顧死活的猶太人隨時隨地都準備奪取他們的職位。遣送組的這些官僚中,有些人屬於共產黨或猶太復國主義者的地下組織,把每天夜晚都白白地浪費在策劃起義上。有些人除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外,根本就沒想到什麼別的。有少數英勇的人想法制止最最殘酷的虐待。有些卑鄙惡劣的人徇私納賄,公報私怨。    
    人性遭到了德國人殘酷行徑的摧殘;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人能說自己適合呆在哪兒呢?當時不在場的人又有誰能判斷長老、中央秘書處和遣送組人員的是非曲直呢?「上帝寬恕受到脅迫的人。」古代的猶太人從幾千年的苦難中得出了這麼一句諺語。    
    含有諷刺意味的是,中央秘書處倣傚著德國人的周密細緻作風,把灰色的徵召通知發到了各處。猶太人用六七種不同的編目制度,對其他猶太人編了一套又一套相互交叉的索引。不論何處有個人體可以躺下過夜的地方,那塊空地就給編入了目錄,還寫下據有那塊地方的那個人的姓名。每天全市都點一次名。死亡的和遣送走的人,全從卡片上很整潔地用筆劃掉。新來的人一到達,邊受到掠奪,邊就給編製成索引。一個人只有通過死亡或是「上東方去」,才可以從目錄卡片上給劃去。    
    在黨衛軍的管制下,特萊西恩施塔特的實權不是操在愛潑斯坦、三人執行委員會或是長老市政委員會的手裡,而是操在中央秘書處的手裡。然而秘書處並不是一個你可以找他談話的人。它是由好些朋友、鄰居、親戚或者只不過是其他猶太人組成的。它是一個辦事處,遵照著官場手續執行德國人的命令。秘書處的接待組,坐在辦公桌後邊的一排愁眉不展的猶太面孔,是一個不起作用的嘲笑對象,不過它卻提供了許多工作。秘書處的工作人員大大超出了實際需要,因為它是一個藏身之地。然而這一次,灰色的徵召通知甚至發到了秘書處人員的手裡。這個怪物開始咬嚙自己的內臟了。    
    最最莫名其妙的是,每次遣送總有少數人當真申請離開。他們的配偶、父母或是兒女在上一次遣送中已經走了。他們感到很孤獨。特萊西恩施塔特並不是一個他們會不惜任何犧牲想要呆下去的安樂鄉。因此他們願意冒險試試那個不可知的去處,希望在東方找到他們的親人。有些人收到過信件和明信片,所以他們知道,他們尋找的人至少還活著。甚至在雲母工廠裡,特萊西恩施塔特最可靠的藏身之地,有幾個女工也志願申請上東方去。這是德國人向來寬厚仁慈、予以批准的一項要求。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六章(3)

    下班以後,娜塔麗在幼兒園外面遇見烏達姆時,他把接到的灰色徵召通知拿給她看,使她驚得目瞪口呆。他已經到秘書處去過了。他認識愛潑斯坦的兩個副手。遣送組的組長是布拉格來的一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老夥伴。銀行經理也進行了干預。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也許,黨衛軍對他的表演已經感到厭倦。無論如何,一切全完了。今天晚上,他們最後演出一次。第二天清早六點鐘,他就得接出他的女兒,上車站去。    
    她最初的反應是,驚嚇得心都涼了。她一直在演出;白天,會不會有一張灰色通知也遞到她的房間裡去呢?烏達姆看到她臉上的神色,忙告訴她他已經問過,並沒徵召通知送來給她。她和傑斯特羅享有級別最高的豁免權。如果「往後有些同胞從東方和西方到來」時,沒別人在這兒,他們也會在這兒。他有一些可以用在《寒霜——杜鵑國》中的應時的新笑話。他們不妨排演一下,把最後這場表演演得很精彩。    
    他抬腿朝裡走去時,她一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提議把演出取消。傑斯特羅的聽眾不多,他們也沒心情歡笑。或許,沒一個人會來。埃倫的講題《〈伊利亞特〉中的英雄人物》學術性大濃厚了,一點兒也不鼓舞人心。埃倫要求演出木偶戲,因為他始終沒看過,不過娜塔麗猜想,教授的虛榮心很不容易打消,他實在是想吸引一群聽眾。這是自從他成為長老之後發表的第一篇演講;他一定知道自己已經不得人心了。    
    烏達姆不肯取消演出。幹嗎不好好利用一下有趣的笑料呢?他們走進屋子,上孩子那兒去。路易斯在一天中最高興的時刻裡,以通常那種狂喜的心情來迎接她。吃飯的時候,烏達姆很樂觀地談到「東方」。說到頭,「東方」又能比特萊西恩施塔特糟多少呢?他妻子大約每月寄來一次的明信片,始終是簡短但令人放心的。他把最近的一張明信片拿給娜塔麗看,日期僅僅是兩星期以前。    
    親愛的:    
    一切安好。馬撒身體如何,甚念。我很想念你們倆。這兒常常下雪。    
    愛你的,    
    希爾達    
    第二乙號營地,比克瑙    
    「比克瑙?」娜塔麗問,「這地方在哪兒?」    
    「在波蘭,奧斯威辛郊外。只不過是一個小村莊。猶太人在四周的一些德國大工廠裡幹活兒,領到了很多的糧食。」    
    烏達姆的音調跟他說的話不很相稱。幾年以前,娜塔麗跟拜倫上梅德捷斯去參加班瑞爾兒子婚禮的途中,曾經路過奧斯威辛。她僅僅記得它是一個單調沉悶的鐵路鎮市。猶太區裡很少有人談到「東方」、那兒的營地以及那兒所發生的事情。如同死亡,如同癌症,如同小堡中處決人那樣,這些都是避而不談的話題。雖然如此,「奧斯威辛」這個詞還是散發出使人震顫的恐怖意味。娜塔麗並沒多問烏達姆。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他們在地下室裡排演,路易斯跟他的小夥伴一塊兒玩耍,過了今晚他就看不見這個遊伴了。除了涉及那個波斯女奴的片斷外,烏達姆新編的笑話全死氣沉沉。寒霜——杜鵑國的大臣買了這個女奴來,是供國王取樂的。她走進宮去,是一個戴著面紗、晃晃悠悠的女木偶。娜塔麗為她和色迷迷的國王的調情戲謔做出了一種沙啞的、賣弄風情的嗓音。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羞答答地不願意說。他硬纏著她講了出來。「唔,我是用家鄉城市命名的。」「那叫什麼呢?」她格格笑了。「德——德。德黑蘭。」國王尖聲叫了起來,冰柱從他的鼻子上落下——這是娜塔麗創造出的一個精彩的鬼把戲。國王用一根棍子把女奴趕下了舞台。這會收到很好的效果。德黑蘭會議的消息已經使猶太區裡的人們心情十分振奮。    
    排演結束以後,娜塔麗匆匆地趕回新住處去,仍舊擔心家裡會有一張灰色的通知書。本來,有誰比烏達姆更安全呢?誰有更多的內部聯繫?誰能夠感到受著更大的庇護呢?她從埃倫的臉上登時看出來,並沒有灰色通知,不過他什麼話也沒說,只從那張很有氣派的書桌旁邊抬起臉來望望,點了點頭,他正在那兒用筆把演講筆記的重要段落標出來。    
    他們很奢侈地佔用了兩間屋子和一間浴室,這仍然使娜塔麗感到不安。自從傑斯特羅改變了看法,接受了長老的職位和特權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相當冷淡。她看到艾克曼接受了他的拒絕。他始終沒解釋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是他從前愛舒服的那種自私情緒支配了他嗎?當黨衛軍的工具似乎壓根兒並不叫他煩惱。惟一的改變就是他現在虔誠信教。他戴起經匣來,在猶太教法典上花上許多時間,並且退縮進一種沉默懦弱的恬靜狀態裡去。她心想,也許這是為了擺脫她的不滿和他自己的蔑視。    
    傑斯特羅知道她心裡是怎麼個想法。他對這件事一點辦法也沒有。解釋未免太可怕了。娜塔麗已經生活在痛苦的邊緣;她還年輕,又有孩子。自從他患病以來,他已經準備好,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就死。他已經作出決定,讓她忙她自己的事,不知道最壞的情況。如果黨衛軍想要猛撲下來,她的信口謾罵的演出已經給她定了罪。現在無非是跟時間競賽。他的目的就是堅持下去,等候救援從東方和西方到來。    
    她把烏達姆的事告訴了他,並且不抱多大希望地請他去說說情。他淡淡地回答說,他並沒什麼影響,又說拼著不顧聲望、地位去提出一個十之八九會遭到拒絕的要求,那是很不利的。在他們一塊兒出發到埃倫將在統樓上發表演講的營房去之前,他們幾乎沒再講話。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六章(4)

    一大群沉默無言的聽眾終於聚集起來了。通常在晚上的娛樂之前,總有一陣很活躍的嘰嘰喳喳的談話。這天晚上卻並沒有。前來聽講的人數令人驚奇,但是情緒卻跟參加葬禮時一樣。在粗糙的讀經台後邊,偏向一邊,是那座掛著幕布的木偶戲台。娜塔麗在烏達姆身旁的空位子上坐下,他朝她微笑了笑,這使她感到像刀割一樣難受。    
    埃倫把講稿放在讀經台上,朝四下看看,抹了一下鬍鬚。他以一種單調乏味的上課姿態用正規德語悅耳動聽、慢條斯理地講了起來。    
    「莎士比亞似乎覺得《伊利亞特》通篇故事無聊已極,這是很有意思的。他在自己的劇本《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裡重述了整個故事,並且把自己的意見借那個玩世不恭的懦夫忒耳西忒斯的嘴說了出來——『問題不過是為了一個忘八和一個婊子 』。」    
    這句引文埃倫‧傑斯特羅用的是英文,然後他十分拘謹地微笑了笑,把它譯成了德語。    
    「莎士比亞筆下的另一個更為出名的懦夫福斯塔夫 像埃默森 一樣,也認為戰爭總的說來只不過是週期性的發狂。『誰得到榮譽?星期三死去的人。』 我們猜想莎士比亞同意他這個不朽的胖子的意見。他寫的關於特洛亞戰爭的戲《特洛伊羅斯》,並不具有他最出色的悲劇的特點,因為瘋狂並不可悲。瘋狂不是滑稽的,就是可怕的,大部分戰爭文學也是如此;《好兵帥克》 也好,《西線無戰事》 也好。    
    「但是《伊利亞特》是一部史詩般的悲劇。它寫的跟《特洛伊羅斯》是同一場戰爭的故事,不過具有一個決定性的差別。莎士比亞把神全去掉了,然而使《伊利亞特》壯麗可畏的正是那些神。    
    「因為荷馬的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捲入了希臘諸神的一場爭吵。神明各助一方。他們降臨到塵世間的戰場上來進行干預,把直接扔過來殺傷的武器招架開,喬裝改扮地出來製造麻煩,或是把他們寵愛的人從困境中搭救出去。一場光榮的真刀真槍的較量,變成了一場嘲弄的事情,變成了超自然的、無形無影的魔法師之間的一場鬥智。戰鬥人員全成了僅僅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娜塔麗側過臉去瞥了聽眾一眼。從來沒有像這樣的聽眾!他們在特萊西恩施塔特缺乏娛樂,缺乏光明,連一丁點兒安慰也沒有,所以他們全神貫注在一次文學講話上,就像別地方的人聚精會神地聽一位著名的小提琴家的獨奏會,或是看一部扣人心弦的電影似的。    
    傑斯特羅以同樣平穩、迂腐的口吻回顧了《伊利亞特》的背景情況:帕裡斯為了美色把金蘋果贈送給了阿佛洛狄忒;奧林匹斯聖山上接下去發生的戰事;帕裡斯被海倫——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阿佛洛狄忒許給他的酬勞——所誘惑;以及那場不可避免的戰爭,因為她是一位已婚的希臘王后而他是一位特洛伊的王子。雙方都是傑出的人,一點兒也不在意忘八、婊子或是拐子,他們全捲了進去。就他們來說,一旦打起仗來,榮譽就受到了威脅。    
    「可是在這場卑劣的爭吵中,是什麼給了《伊利亞特》裡的英雄人物那種宏偉的氣魄呢?是不是他們不顧神明見異思遷、反覆無常的干涉,表現出的那種一往無前的戰鬥意志呢?在一個不公正、不可測的局面裡,愚蠢的歹人得勝,有本領的好人倒下,而不可思議的意外事件往往牽制並決定了戰鬥的勝負。是不是他們在這樣一個局面中為了榮譽而以生命去冒險這一點呢?在一場無意義、不公正、荒謬愚蠢的戰鬥中戰鬥下去,戰鬥到死,像男子漢大丈夫那樣戰鬥!這是人類問題中最古老的問題,無意義的邪惡的問題,在戰場上給戲劇化了。這就是荷馬所看到而莎士比亞所忽略了的悲劇。」    
    傑斯特羅停住,翻了一頁,直勾勾地望著聽眾,消瘦的臉上顯得死白,兩眼在凹陷下的眼窩裡睜得很大。倘使聽眾先前是沉默的,他們這時卻安靜得像那麼許多具死屍一樣。    
    「總而言之,《伊利亞特》的世界是一個幼稚而可鄙的陷阱。赫克托耳的光榮在於,在這樣一個陷阱裡,他一舉一動如此高尚,以致全能的上帝,倘使有上帝的話,一定會自豪而憐惜地傷心落淚。自豪,因為他用一把塵土創造出了一個這麼高超的人。憐惜,因為在他修修補補的世界上,一個赫克托耳必須不公正地死去,而他的可憐的屍體必須在塵土中給拖著走。但是荷馬不知道什麼全能的上帝。故事中有諸神之父宙斯,然而誰能說他在幹些什麼呢?也許他假扮成人世間一個發呆的姑娘的丈夫、一頭公牛或是一隻天鵝,正去欺侮那個姑娘。希臘神話現在給人淡忘了,這並不足為奇。」    
    傑斯特羅翻講稿的那種滿懷厭惡的手勢,意想不到地使凝神細聽的聽眾猶疑不定地笑了起來。傑斯特羅把講稿塞進衣袋,離開讀經台,走上前來,瞪眼望著聽眾,通常平靜的臉上顯得有些激動。突然,他用另一種聲音說話,這使娜塔麗嚇了一跳,因為他改講起意第緒語來了。以前,他從來沒用這種語言發表過演講。    
    「好吧。現在,讓我們用自己的語言來談談這個問題。讓我們談談我們自己的一首史詩。你們記得,撒旦對上帝說:『約伯 自然是正直的。他有七個兒子,三個女兒,是烏斯境內最富有的人。幹嗎不正直呢?瞧瞧正直多麼合算。一個通情達理的世界!一種美好的安排!約伯實在並不正直,他只是一個機靈的猶太人。惡人全是些大傻子。你只要把他的報酬拿走,那麼看看他還會多麼正直!』    
    「『好,把報酬拿走,』上帝說。於是在一天之內搶劫者把約伯的財富全部搶走,一陣颶風使他的十個孩子全部喪生。約伯怎麼呢?他十分哀悼。『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他說,『賞賜的是上帝,收取的也是上帝,上帝的名是應當稱頌的。』     
    「這樣上帝向撒旦提出挑戰。『你瞧見嗎?他仍舊很正直。是一個好人。』    
    「『以皮代皮』 ,撒旦回答。『一個人真正關心的就是他的性命。把他變成一個骨頭架子——一個有病的、受掠奪的、喪失了親人的骨頭架子,讓這個高傲的猶太人除了自身的臭皮囊包骨頭外,什麼也不剩——』」    
    傑斯特羅發不出聲音來了。他搖搖頭,清了清嗓子,用一隻手抹了一下眼睛,沙啞地說了下去。「上帝說:『好,隨便對他怎樣,就是不要殺死他。』約伯患了一種可怕的疾病。他成了一個十分討厭的人,不能呆在自己的家裡,於是他爬出去,坐在一個灰堆上,用瓦片刮他的毒瘡。他什麼話也沒說。他的財富給奪走了,他的孩子給毫無意識地殺死了,他自己的身體也成了一個可怕的、惡臭的骨頭架子,上上下下長滿了毒瘡,可他沉默不語。他的三個虔誠的朋友來安慰他。接下去就展開了一場辯論。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六章(5)

    「噢,朋友們,是一場什麼樣的辯論啊!多麼粗獷的韻文,對人類情況具有什麼樣的洞察力啊!我告訴你們,荷馬在約伯面前黯然失色;埃斯庫羅斯 在魄力方面遇見了對手,在理解力方面遇見了老師;但丁 和彌爾頓 坐在這位作家的腳下,始終沒領會他。他是誰?沒人知道。是一位古代的猶太人。他懂得生活是怎麼回事,就是這樣。他懂得生活,就像我們在特萊西恩施塔特也懂得生活一樣。」    
    他停住,用憂傷的眼睛直盯著他的侄女。娜塔麗感到激動、惶惑,就要落下淚來,急切地等著聽他接下去要說的話。等他再說下去時,雖然他眼睛望著別處,她卻覺得他是在對她說話。    
    「在《約伯記》中,像在大多數偉大的藝術作品中那樣,主要的情節是很簡單的。安慰他的人堅持認為,既然只有一位全能的上帝統治著世界,那麼就必然有意義。因此,約伯一定是有罪的。讓他檢查自己的所作所為,坦白認錯,痛加悔改。所不知道的就是,他的罪過是什麼。    
    「約伯用一篇又一篇高超的議論展開反擊。不知道的情況一定掌握在上帝手裡,不在他這方面。他跟他們一樣虔誠。他知道全能的上帝存在,世界必然具有意義。可是他這個可憐的失去了親人、遍體毒瘡的骨頭架子現在知道,世界事實上並不是總有意義,做好事得好報也並沒有保證,而且狂妄不公正的行為也是有形世界和現世的一部分。他的信仰要求他表明自己是無罪的,要不然他就在褻瀆上帝的名義了!他願意承認,全能的上帝能夠把一個人的生活搞糟;如果上帝會這麼做,那麼整個世界就一片混亂,他也就不是一位全能的上帝了。這一點約伯決不會承認。他要一個答覆。    
    「他得到了一個答覆!嗐,一個什麼樣的答覆啊!一個什麼也沒有答覆的答覆。上帝終於在一陣呼嘯的暴風中親自講話了。『你是誰,竟敢來責備我。你能希望理解我為什麼做一件事,以及怎樣做一件事嗎?創世的時候,你在場嗎?你能理解星星、動物、生活中的無數奇跡這種種令人驚歎的事物嗎?你,生活了短短一剎那然後就死去的一個小爬蟲,你能理解嗎?』    
    「我的朋友們,約伯勝利了!你們明白嗎?上帝以他的大聲咆哮承認了約伯的主要論點,即:不知道的情況掌握在上帝手裡!上帝僅僅聲稱,他的理由是約伯所無法理解的。這一點約伯完全樂於承認。隨著主要的論點解決了以後,約伯深自謙卑,不止是感到滿意,他拜伏下去。    
    「這樣這齣戲結束了。上帝譴責那些安慰約伯的人,說他們很不正確地講到他自己,同時稱讚約伯,說他堅持真理。他歸還了約伯的財富。約伯又有了七個兒子和三個女兒。他又活了一百四十年,見到自己的孫兒女和曾孫兒女,去世時年紀很大,生活美滿,受人尊敬。」    
    典麗而流暢的意第緒語到此結束。傑斯特羅回到讀經台上去,從衣袋裡把講稿取出來,翻了好幾頁。他抬臉朝聽眾望了望。    
    「滿意了嗎?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是不是呢?比那個荒謬、悲慘的《伊利亞特》猶太氣息濃厚得多?    
    「你們這麼肯定嗎?親愛的猶太朋友們,死去的那十個兒女又怎樣了呢?上帝待他們的公道在哪兒?那個父親,那個母親又怎樣了呢?就是過了一百四十年,約伯心上的那些瘡傷能癒合起來嗎?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想想看!過於深奧,使約伯無法理解的那不知道的情況又是什麼呢?我們可理解,我們難道這麼聰明嗎?撒旦不過譏誚上帝,使他下令作出這個毫無意義的考驗。難怪上帝要通過一陣暴風大肆咆哮,來使約伯閉口不說了!上帝在自己創造的人面前不覺得慚愧嗎?約伯的舉動是不是比上帝更高超些呢?」    
    傑斯特羅聳了聳肩,攤開兩手,臉神也鬆弛下來,露出了一絲愁悶的微笑,使娜塔麗想起了查理‧卓別林 。    
    「不過我是在闡明《伊利亞特》。在《伊利亞特》中,肉眼看不見的勢力水火不能相容,這就造成了一個充滿無意義的邪惡的有形世界。在《約伯記》中卻不是如此。撒旦根本沒有權勢。他並不是基督教的撒旦,不是但丁的巨大怪物,不是彌爾頓的驕傲的叛逆者,一點兒也不是。他的一舉一動,都需要取得上帝的許可。    
    「那麼撒旦到底是什麼人,上帝為什麼在暴風中作出的答覆裡不提到他呢?『撒旦』一詞在希伯來文中的意思是『對手』。書上對我們怎麼說的呢?上帝跟他自己展開辯論嗎?他問自己這個莫大的創舉是否有意義?而在回答中,他不是指出延伸到好幾千光年的那些熄滅了的星系,而是指出人,就是能意識到他的存在、執行他的意志、測量這些星系的那一把塵土。尤其是指出正直的人,即,就尊嚴和善良而言,能以創世主本人為標準來衡量自己的那一小撮塵土。這個考驗確立了什麼別的呢?    
    「《伊利亞特》裡的英雄人物,比軟弱可鄙的神明不公正地進行爭吵高超出許多。    
    「《約伯記》中的英雄人物在最無意義、最駭人聽聞的不公正行為下,堅守住了全能的獨一無二的上帝的真理,迫使上帝終於捫心自問,承認自己不很公正,盡可能對造成的損害予以補救。    
    「在《伊利亞特》中,並沒什麼不公正的行為需要補救。結果,只有盲目的命運。    
    「在約伯身上,上帝必須不問好歹,為發生的一切負起責任。約伯是聖經中惟一的英雄人物。在其他各書中,有戰鬥人員、族長、立法人、先知等。這卻是坐在一個灰堆上,符合於世上的尺度,符合於以色列上帝的高度的惟一人士——約伯,一個可憐的、骨瘦如柴、傷心失望的乞丐。    
    「約伯是什麼人呢?    
    「什麼人也不是。『約伯從來就沒誕生,從來就沒存在,』猶太教法典這麼說。『他是一則寓言。』    
    「說明什麼真理的寓言?    
    「好,我們現在講到這上邊來了。歷史上誰始終不肯承認沒有上帝,始終不肯承認世界毫無意義呢?誰經受了一次又一次考驗,一次又一次掠奪,一次又一次屠殺,經歷了一世紀又一世紀,可是還抬臉望著天空,有時是用垂死的眼睛望著天空,並且喊道:『我主上帝,我主是獨一無二的?』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六章(6)

    「誰到了晚年還會迫使上帝從暴風中作出那樣的答覆呢?誰將看到謬誤的安慰者受到斥責,過去的榮譽再次恢復過來,看到一代代幸福的兒女和孫兒女,直到第四代呢?誰到那種時候還把不知道的情況留給上帝去決定,稱頌他的名字,並且喊道:『賞賜的是上帝,收取的也是上帝,上帝的名是應當稱頌的』?不會是《伊利亞特》中那個高貴的希臘人,他已經不存在了。不!除了灰堆上的那個生病、遇劫的骨頭架子外,沒有別人。除了上帝心愛的人,只活了短短一剎那就死去的那個小爬蟲,不愧於上帝創造的那一把塵土,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沒有別人,只有約伯。他就是向全能的上帝提出敵對性挑戰的惟一答覆,要是有一位上帝而且有一個答覆的話。那就是約伯這個卑鄙的猶太人。」    
    傑斯特羅用驚呆了的神氣瞪眼望著鴉雀無聲的聽眾,然後趔趔趄趄地朝著第一排聽眾走了過去。烏達姆跳起身,輕輕把他攙扶到座位上。聽眾並不鼓掌,並不交談,並不移動。    
    烏達姆唱起歌來。    
    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那麼,不上演木偶戲了。娜塔麗也和大家齊聲同唱起這個悲傷的疊句來。這是烏達姆在特萊西恩施塔特最後一次唱這支歌,所以他一步步唱向一個令人斷腸的高音。    
    等這支歌唱完以後,大家毫無反應。沒人鼓掌。沒人談話,什麼也沒有。這些默默無言的聽眾正等待著一件什麼事。    
    烏達姆做了一件他以前從沒做過的事情:他又唱了一支歌,沒人鼓掌就又唱了一支。他唱起另外一支歌來,娜塔麗在猶太復國主義者的集會上曾經聽他唱過的一支。它是用低調唱起的一個古樸、切分 的疊句,用的是從禮拜儀式上取出來的一行歌詞:「但願聖堂在我們時代很快重建,並賜給我們一部分您的法律。」烏達姆唱著時緩緩地曼舞起來。    
    但願聖堂在我們時代重建起來,    
    賜給我們一部分您的法律。     
    他像一位拉比在宗教節日所會做的那樣,從容而笨拙地舞了起來,他舉起胳膊、閉上兩眼、仰起臉龐,用手指在空中打著節拍。人們柔聲地應和著他,邊唱邊拍著手。一個接一個他們站起身來。烏達姆的嗓音變得更渾厚有力,他的步伐也更強勁矯健。他在這場舞和這支歌中忘卻了自己,進入了一種看去既可駭又綺麗的得意忘形的境界。他幾乎沒睜開眼就搖搖擺擺,扭動身體朝埃倫·傑斯特羅舞過去,同時伸出一隻手來。傑斯特羅站起身,一手拉著烏達姆的手,兩人一同載歌載舞。    
    這是一場死別的舞。娜塔麗知道這一點。大夥兒也全知道。這幕情景既使她心裡發毛,又使她意氣風發。呆在監獄般的猶太區裡這個陰暗、惡臭的統樓上,這是她生活中最為激動的時刻。她為自己境況中的痛苦,以及身為猶太人的得意,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但願聖堂重建起來    
    啊,很快地,就在我們時代    
    啊,賜給我們一部分您的法律!    
    舞蹈結束之後,聽眾開始散去。人人全從統樓上慢騰騰地走了出去,彷彿剛參加過一場葬禮似的。簡直沒人談話。烏達姆把木偶戲台折疊起來,親了一下娜塔麗,向她告別。    
    「我猜他們大概不會要聽我的笑話了,」他說,「我把這個還到幼兒園去。繼續給孩子們演你的戲吧。再會。」    
    「德黑蘭是一個很有趣的玩笑。」她嗓音哽噎地說。    
    他們走下樓梯,步入光線朦朧的街道上,埃倫沉重地倚在她的身上。在逐漸散去的人群中,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側身走到他們面前來,用意第緒語說:「Gutgezugt,Arele,undgutgetantzed.」(「話說得好,小矮子埃倫,舞也跳得好。」)「娜塔麗,sholemaleichem .」    
    在黑暗的光線中,她看見一張剃得很光、堅強而蒼老的方臉,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是誰?」她問。    
    埃倫‧傑斯特羅也同時問道:「是班瑞爾嗎?」他有五十年沒看見他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七章(1)

    親愛的帕米拉:    
    我眼下呆在一個你從來沒聽說過的地方,幹著自從我回到美國以後一直就在干的工作——也就是,說服各個頭腦遲鈍或思想混亂的狗崽子,干他們好歹該幹的事情,如果我國要獲得它迫切需要的登陸艇的話。    
    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寫信給你,因為羅達和我直到最近才平心靜氣地把問題談了談。自從回國以來,我一直在東奔西走。再說,羅達遇到有所懷疑或心中煩惱時,具有一種絕口不談的特殊本領,而你很知道,我對於這種事情也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    
    上星期,奧爾德准將從新德里到華盛頓來,為緬甸戰場爭取更多的運輸機。他很尊重勃納-沃克,也相當喜歡你。使我深感寬慰的是,他管你叫帕米拉‧塔茨伯利,而不是稱作勃納-沃剋夫人。因此就引出了我的這一大套話來。羅達不是今晚就是明天該打電話給我,說明她和彼得斯的情況。隨後,我就可以向你全部講清楚了。同時,談談有關我的其他新聞吧——自從離開德黑蘭以來,這種新聞可不少:    
    首先,我現在是物資採辦局生產處副處長,兼物資產品管制專員,也就是說又多一個穿軍服的無名人士在華盛頓各機關的走廊裡奔走。我的職務統而言之就是,在工業方面負責聯絡並排難解紛。    
    我是在登陸艇計劃前不久走上軌道後,才接下這項職務的。所以我是外行,是流動選手,沒有官場地位可以建立起來或是加以保護。你可以說,我是海軍部長的一個專業的心腹人,留神注意著種種問題,跨越各個機構的權限,防止嚴重的耽延。我工作如果做得好,卻看不出任何好的跡象;光是災難性的事故不再發生。    
    我們的工業總動員已經成為一個令人驚訝的奇跡,帕姆。我們一下甦醒過來,生產出大量的作戰武器、船隻、飛機、內燃機,其總數成了世界的第八奇觀 。不過這全是臨時湊合成的;新來的人在新建的工廠內幹著新型的工作。性氣是急躁的,壓力是極大的,人人全十分緊張,拚命地搶著幹。遇到先後次序發生衝突時,整個機構都強硬起來,進入戰鬥姿態。大人物們怒火中燒,備忘錄四下亂飛。    
    嗨,作為一個工程人員和戰時計劃人員,我對登陸艇事務以及現有的工廠和物資知道的很不少。我在戰時的各個主要委員會中服役,通常總能發現醞釀著的糾紛。難辦的是,要說服嚴厲、負責的上司照著我的話行事。作為部長的紅人,我具有不小的影響。我難得非找霍普金斯不可,儘管偶爾我也去找他。海軍將為艾森豪威爾提供數目驚人的登陸艇,帕米拉。我們的民用部門受到縱容、難以駕御,可是諸位神明啊,他們卻製造出東西來。    
    毫無疑問,我將留在生產部門裡直到戰爭結束。在官場的競賽中,我落後了。我的同學們將參加海上的剩餘戰鬥。日本人剩下的有生力量還不少,但是我已經放過到碧藍的海上去的最後機會了。這並沒有關係。這場戰爭中的每一個出色的作戰人員,在工業後勤方面全需要十二三個優秀的支持人員,否則你就無法取得勝利。    
    已經是凌晨一點鐘了,老羅達沒打電話來。我搭的飛往休斯敦的飛機天一亮就起飛,所以我暫時擱筆。明天再多寫點兒。    
    印第安納州傑弗遜維爾,    
    傑弗遜維爾廣場汽車旅客大飯店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日    
    嗨。    
    今天這兒狂風暴雨。風搖撼著我房間外面的那些棕櫚樹,雨水猛打上窗子來。得克薩斯州的天氣像當地的居民一樣,總走向極端。然而,等得克薩斯人知道:(一)你是對的,(二)你是認真辦事的,(三)你有磋商的實力以後,他們也還不錯。我還沒從羅達那方面得到消息,不過預料今天晚上一定會有。    
    再談點兒新聞:拜倫經過華盛頓,正在去新工作崗位的途中,去當目前在康涅狄格州徹底檢修的一艘潛艇的副艇長。他個人經歷了一些沉痛的考驗。    
    (信上敘述了卡塔爾‧埃斯特的犧牲,以及娜塔麗在特萊西恩施塔特的消息。)    
    我弄到了調查法庭關於埃斯特犧牲的記錄。當時的情況對拜倫說來真是千鈞一髮。他替自己作了一篇很軟弱的證詞。他不肯說,即使推遲潛水他也無法搭救艇長。可是那條潛艇的老軍士長在他的證詞中卻對事情的全部經過作了總結。他說:「也許埃斯特艇長判斷錯了,他本可以生存的,但是他認為那樣一來,『海鰻號』就不能生還,這卻是正確的。他是這次戰爭中最了不起的潛艇艇長,下達了正確的命令。亨利先生只是服從了他的命令。」這也是法庭作出的結論。福萊斯特 提議追授給埃斯特一枚國會最高榮譽勳章。拜倫可能會得到一枚青銅勳章,不過那對他的情緒不會有多大幫助。    
    華倫的遺孀在聖誕節前後回來了。羅達接待了她。她打算秋天回到法學院去學習。她是一個很美的女人,帶著一個清秀的兒子,將來生活一定會很美滿。通常,她總興致勃勃,可是拜倫回家來的時候,她變得十分沮喪。拜倫長胖了以後,顯得越來越像華倫了。這無疑使傑妮絲鬱鬱不樂。有兩三次,羅達都瞧見她在哭泣。從他離開以後,她又好了。    
    那個維克是個多叫人疼的孩子啊!清秀可愛,很有思想。他很活潑、很頑皮,不過是悄悄地頑皮。他的調皮搗蛋並不是任意胡來,而是像戰術那樣,事先計劃好的,在最不易被人覺察的情況下造成最大的破壞。他大有前途。    
    梅德琳終於拋棄了我跟你說過的電台上的那個滿臉堆笑、大腹便便、油腔滑調的江湖騙子,使我用不著拿馬鞭去抽打他了,而我本來有意要那麼做的。她目前住在家裡,在華盛頓的一家電台上工作,又跟早先的一個情人西蒙‧安德森親暱起來。西蒙是一個第一流的海軍軍官,為研製新武器在這兒工作。上星期她淌眼抹淚地跟羅達談了很長時間,問她要不要把自己跟那個電台人員的經過告訴西蒙,以及該向西蒙說些什麼。我問羅達她提出了什麼樣的意見。她很滑稽地望了我一眼,說:「我告訴她,等他來問你。」倘使是我,我就會勸梅德琳跟西姆把事情談清楚,老老實實地重新開始。她找羅達商量,無疑正是為了這一點。    
    現在電話鈴響了。應該是我妻子打來的。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七章(2)

    是她。    
    好。現在,我可以回過頭,把上星期發生的事情告訴你了。就在奧爾德將軍使我知道你還沒結婚的同一天,我們飯後隨意坐在一塊兒。我說:「羅,咱們幹嗎不談談哈克‧彼得斯呢?」她若無其事。「是呀,幹嗎不來談談呢,親愛的?咱們最好先調好兩杯烈酒。」像羅達一貫的那樣,她等我開口問她。不過這次攤牌她是很有準備的。    
    她承認了這種關係,公然說這是實在的,並沒越軌的行為,不過是深有感情的。我相信她的話。彼得斯上校是一個「無可非議的上流人士」,把她看得比實際要好上二十倍,總而言之,把她看成了最完美的女人。羅達說,給人這樣過分地崇拜是很發窘的,不過也是愉快愜意、使人年輕的。我直截了當地問她,如果她跟我離婚,嫁給彼得斯,她會不會更幸福一點兒。    
    羅達沉吟了很長時間才回答這個問題。最後,她盯著我的眼睛說,是這樣,她是會幸福一點兒的。她還說,主要原因是,她已經失去了我的好印象,無法挽回了,雖然我一直很厚道,很和藹。可在獲得了我多少年的愛情之後,僅受到寬容是很糟心的。我問她要我做點什麼。她就提起你跟她在加利福尼亞的那次談話。我說我的確十分愛你,但既然你已經訂婚,那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叫她根據自己今後最為幸福的前景作出決定,她想要我做點兒什麼,我一定照辦。    
    顯然,她一直在等我這樣給她開綠燈。羅達始終有點兒怕我。我也不知為什麼,因為我覺得自己似乎一直是相當懼內的。不論怎樣,她說需要一點兒時間。唔,她也不需要多少時間。這次打電話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哈里森‧彼得斯迫不及待地要跟她結婚。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她獲得了他。她希望在隨後兩三天內跟我們的律師談談,再跟彼得斯的律師談談。彼得斯還想等我回到華盛頓以後,跟我開誠佈公地談一次。我也許會放棄這種樂趣。    
    哎,親愛的帕米拉,我這就要自由了,如果憑借某種奇跡,你還肯要我的話。你樂意跟我結婚嗎?    
    我不是一個大闊佬——為國效勞,你不會發財——不過我們也不至於窮困。這三十一年來,我一直把薪俸的百分之千五存放著。由於我以前在艦船局和軍械局工作,我可以察看到工業的趨勢,所以我作了很好的投資和安排。羅達的情況也不錯,她有充實的家庭信託財產。我可以肯定彼得斯好歹會非常體貼地照顧她的。我是不是太庸俗了呢?我對於求婚很不老練。這只是我的第二次嘗試。    
    如果我們當真結婚了,我就提早退役,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直守在一起。工業方面我可以幹的工作很多,我甚至可以到英國來工作。    
    倘使我們當真有一兩個孩子,我想使他們接受教會的教育。這有沒有問題呢?我知道你是一個自由思想者。我自己並不覺得生活有多大意義,可是沒有信仰,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也許我到了五十歲以上,會成為一個僵硬、迂腐、性氣乖戾的父親,不過我跟小維克還是相處得很好。事實上,到這年齡我也許會慣壞了孩子。我倒樂意有機會來試一試!    
    情況就是這樣!如果你已經是勃納-沃剋夫人了,那麼就把我這封信看作是對一場不可能實現的、美好綺麗的戀愛依依不捨的讚美詞。倘使我在一九三九年沒碰巧訂購下「不來梅號」的船票——主要是為了複習一下德語——我就決不會認識你。我那時跟羅達生活得很美滿,彼此相愛,無意把目光看得更遠。然而儘管年齡、國籍和背景有所不同,儘管我們在四年裡也許只共同度過了三星期,簡單的事實是,你似乎正是我的配偶,幾乎在太晚的時候才給我發現了。和你結婚的那一點點希望,使我屏住呼吸,憧憬著一個美好的意境。很可能,羅達在我們婚姻生活之外,也一直在探索著這種美好的意境,因為它本來並不完全存在。她是一個好妻子(在她變心以前),不過是一個不大滿足的妻子。    
    在波斯的那個花園裡,你暗示說,這整個事情可能只是一個風流旖旎的幻覺。我對這細想了不少時候。如果我們抓住難得會面的時刻同床共寢,我可能會同意的。可是我們除了談話以外曾經做過什麼呢,然而我們卻感到了那種親暱接近。的確,結婚不會像在遙遠地方的那些撩人的遇合,將要有購買來西、洗滌衣服、管理家務、抵押、修剪草地、爭辯、打包裹和打開包裹、頭痛、喉嚨痛,等等等等。嗨,跟你一塊兒,這一切全使我感到是一個可愛的前景。我不要什麼別的了。如果上帝給我這些,我得說——儘管我生活中一切都不順利,而且還有種種創傷——我是一個幸福的人,我一定極力使你幸福。    
    希望這封信沒到得太晚。    
    衷心愛你的,    
    帕格    
    三月三日於休斯敦    
    帕格寫這封信的時候,英帕爾戰役 已經在進行。鑒於勃納-沃克的司令部已經不設在新德里,而設在庫米拉這一前進基地上,這封信直到四月中旬才遞到了她的手裡。那時,勃納-沃克在一次越過叢林的飛行中已經失蹤,搜尋他的工作還在進行。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七章(3)

    運氣不僅在戰爭中,而且在戰事新聞和歷史的寫作中,全顯得十分重要。英帕爾是英國人取得的一場勝利,它打消了新加坡陷落所帶來的烏雲,像阿拉曼一樣是一次重大的決戰,是在更差的地形裡一條更長的戰線上一決雌雄。皇家空軍在英帕爾做到了德國空軍在斯大林格勒所沒做到的:它一連好幾個月從空中向一支被圍的軍隊提供了給養,直到他們突圍而出,取得了勝利,這在現代戰爭中是獨一無二的。然而,諾曼底登陸和羅馬的陷落發生在同一時期,兩件事都有大群的新聞記者和攝影記者參加。所以在英帕爾,在喜馬拉雅山附近一個遙遠的溪谷裡,二十萬人沒受到報界注意,作了一系列長時間血腥的戰鬥。歷史繼續忽略了英帕爾。陣亡的人當然並不在意。生還的人也漸漸淡忘了,他們正不為人注意地在走過場。    
    英帕爾本身是現實生活中的一個「香格里拉」 ,當地的一簇村莊圍繞著金色圓頂的寺院,高山峻嶺四面環抱,坐落在疆土遼闊的印度東北角、毗鄰緬甸的一片肥沃美麗的平原上。世界大戰的變幻莫測的形勢,使英國人和日本人在那兒作殊死的搏鬥。英國人在一九四二年很不光彩地被日本人一腳踢出馬來亞和緬甸以後,在東南亞只有一個作戰目標:挽救他們的帝國。進攻的各支日軍停留在把緬甸和印度分隔開的巍峨的山脈前面。美國人自弗蘭克林·羅斯福往下,對英國人的這一作戰目標絲毫不感興趣,認為這是往後看的、非正義的、枉費心的。羅斯福在德黑蘭甚至告訴斯大林,他希望看到印度自由。不過美國人的確想要在緬甸北部開闢出一條走廊來,使中國可以獲得供應品,繼續抗戰,同時還在中國沿海各地建立起基地來,好轟炸日本。    
    英帕爾的美麗平原,正是這樣一條供應走廊的樞紐,是山區各條要隘的大門。英國人在這兒集結起來,準備反攻。他們迫不得已,接受了美國人的戰略。他們的司令官,一個姓斯利姆的優秀軍人,集結了英國師和亞洲師混合組成的一支大軍,奉命向前作戰,越過緬甸北部,同美國的史迪威將軍率領的中國部隊會合起來,從而打開供應走廊。針對這一行動,日本人也大舉向北移動,來迎擊斯利姆。他的富有吸引力的軍事集結,為通過一次反擊打垮印度的保衛者提供了機會,接下來也許就可以長驅直入,在投到日本方面的印度過激的民族主義者蘇巴斯‧錢德拉‧鮑斯的領導下,成立一個新的印度傀儡政府。    
    日本人首先發動進攻,運用他們老一套的叢林戰術來對付英國人:遠離補給線快速插入,迅速從兩翼包抄,部隊一邊推進,一邊從俘獲的補給品堆集所取得糧食和燃料。可是這一回,斯利姆和他的戰地司令官斯庫涅斯在英帕爾平原上浴血迎戰,把日本人打得在那兒停頓下來,不讓他們獲得通常的那種補給,直到他們飢餓,虛弱,潰逃。這經歷了三個月。這一戰役演變成為兩場史詩般的攻防戰——一場是英軍的一支小部隊被圍在一個叫作科希馬的村子裡;另一場是斯利姆的主力部隊被一支久經戰陣、兇猛頑強的日本叢林部隊包圍在英帕爾。    
    空運扭轉了這兩場攻防戰的戰局。英國人消耗的給養比日本人多,日本士兵每天吃一包米就可以生存一定時期,但是美國的運輸機每天空運去幾百噸供應品,一部分供應品卸在負擔過重的機場上,一部分由機組人員推出敞開的機艙門,用降落傘空投下去。勃納-沃克的戰術空軍司令部保衛著這場空運,用轟炸和掃射襲擊日軍。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七章(4)

    然而,日本人在包圍英帕爾時,攻佔了幾處雷達警報站,有一陣子空中的局面並不樂觀。勃納-沃克在庫米拉舉行的一次會議上決定,親自飛往英帕爾去視察。駐紮在平原上的噴火式戰鬥機中隊報告說,沒有充分的雷達警報,保持制空權已成為一個問題。他不顧帕米拉的喃喃抱怨,駕了一架偵察機獨自飛走了。    
    勃納-沃克是一個老練的飛行員,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航空兵和皇家空軍的職業軍人。他哥哥的過早去世,使他成了一個子爵,但是他繼續留在部隊裡。這時候,他年紀較大,不能參加戰鬥飛行,但只要可能,總抓住機會單獨飛行。蒙巴頓已經為這申斥過他一次。不過他喜歡獨自飛越叢林,不要副駕駛員呆在一旁嘮嘮叨叨,使他分心。這給了他一種像飛越水面的寧靜心情,這片鬱鬱蔥蔥的綠色地氈一連幾小時在下面連綿不斷,僅僅偶爾看到一彎緩緩流動的棕色河水,上面點綴著蒼翠的小洲。飛機在機翼兩側高聳入雲、樹木蓊密的重巒疊嶂間跳躍而曲折地飛行,穿過一些山隘,最後突然一下子看到英帕爾那花園般的峽谷和金光閃閃的寺院圓頂,遼闊的平原上四處都是一縷縷戰鬥硝煙,這給了他一種冷酷而喜悅的心情,幫他擺脫掉經常耿耿於懷的那種宿命論所帶來的抑鬱沮喪。    
    因為在鄧肯‧勃納-沃克看來,英帕爾是從《大神之歌》中直接搬出來的一場戰鬥。他並不是一個亞洲問題老手,但是作為一個受過教育的英國軍人,他很熟悉遠東情況。他認為美國人對中國形成的戰略思想是無知得可憐的,而他們把英國人也推進去的這個在緬甸北部開闢走廊的巨大努力,則是徒勞無益地浪費生命、浪費資源。從長遠看,誰在英帕爾獲勝並沒多大關係。日本人在太平洋美軍的攻擊下正緩緩地虛弱下去,當時已經沒有力量縱深地打入印度了。中國人在蔣介石的統治下根本就不作戰。蔣所關心的是,抵擋住北方的中國共產黨人。等戰爭一結束,甘地的難以駕馭的民族主義運動好歹總要把英國人從印度排除出去。這是災難的預兆,勃納-沃克這麼想。然而,事情已經亂紛紛地捲成了這麼一個大漩渦;一個人不得不進行戰鬥。    
    像通常那樣,跟第一線的戰鬥人員談談,往往是值得一試的。勃納-沃克命令飛行員集合在英帕爾用毛竹搭成的大餐廳裡,請大家提出批評、看法和意見。好幾百名集合起來的青年人作出了不少反應,特別是提出了一些批評。    
    「將軍,這兒有紅蟻、黑蜘蛛,還容易生痱子,患痢疾,」一個倫敦佬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口糧配給量又不足,身上還出汗發癢,又有眼鏡蛇,以及這場怪有意思的戲劇中的其他種種情況,這些我們全不在乎。我們所要求的就是,長官,給我們足夠的汽油,好從早到晚執行戰鬥巡邏飛行。長官,這個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呢?」這引起了埋怨聲和贊同聲,但是勃納-沃克卻不得不說,空運單位無法運進那麼許多燃料來。    
    會議進行下去時,出現了一個意見。飛行員之間顯然已經就這個意見談論過不少時候。日本飛機飛到英帕爾平原上空來襲擊,來去都是通過群山之間的兩條通道。這個主意是,不要起飛去追擊前來竄擾的敵機,而是在那些通道中間立即布成巡邏陣勢。回航的日本飛行員不是在這些狹窄的通道裡碰上優勢的噴火式戰鬥機,就是在群山上空設法逃避時由於引擎故障或燃料缺乏而墜毀。勃納-沃克抓住這個意見,下令把它付諸實行。他答應改善其他種種匱乏現象——如果不能改善燃料匱乏的話,接著便在歡呼聲中飛走了。在這次回航途中,他在一場雷雨裡失蹤了。    
    帕米拉痛苦地熬了一星期之後,才聽到英帕爾傳來消息說,有些村民把他活著送回來了。就在這一星期裡,帕格的信夾在一批遲到的私人信件中,才從新德里寄到。她替戰術空軍副司令工作,比平日還要忙碌。勃納-沃克的失蹤正折磨著她的心。她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成了基地上大家關切同情的中心。用打字機在傑弗遜維爾廣場汽車旅客大飯店的信箋上打出來的這幾頁信,似乎是從另一個世界寄來的。對帕米拉來說,日常的現實生活這時候就在庫米拉,加爾各答以東二百英里的這個炎熱發霉的孟加拉小鎮市,它的垣牆由於季風而變得污穢腐朽,樹葉幾乎跟叢林中的葉子一樣蒼翠茂盛,主要的特徵是,為那些被孟加拉恐怖主義分子殺害的英國官員樹立的少數簇聚在一起的紀念碑,它的陸軍司令部裡盡看見一些亞洲人的臉。    
    印第安納州傑弗遜維爾!這地方是什麼樣子呢?那兒有些什麼樣的人?這個名稱跟維克多‧亨利本人那麼相像——方正、落寞,美國式的,不吸引人,然而裡面卻暗暗含有崇高的「傑弗遜」精神 。帕格的求婚,以及信上談到經濟情況的實事求是的說法和傾吐愛慕之情的笨拙簡短的辭令,使帕米拉感到既好笑又迷惘。這真是使人一往情深的,可是在這個煩惱的時刻,她無法好好對待這件事,所以她沒寫一封覆信。在勃納-沃克回來以後接下去的忙亂中,當她想到這封信時,她覺得這似乎越來越不像是真實的。實際上,她不能相信羅達·亨利會圓圓滿滿地耍完這一套最新的花招。而且這一切又是在那麼遠,那麼遙遠的地方發生的!    
    勃納-沃克在英帕爾的醫院裡呆了幾天後,由飛機運送到庫米拉。他的鎖骨折斷了,兩面足踝全碎裂,人還發著高燒。最糟的是(至少就外表看)由於水蛭所咬而化膿的創傷。他憂傷地告訴帕米拉,這是他自己搞出來的,他把水蛭從身上拉掉,讓頭斷在他的皮膚下面。他並不是不知道,可是他恢復知覺時,正躺在一片沼澤地上,軍服幾乎全給撕破,很肥的黑水蛭成群地圍著他。他驚嚇得頭昏眼花,連忙拉起它們來,事後才記起那條規則,該讓它們把血吸個飽,自行離開。他說,飛機旋轉而下,不過他還是設法在樹梢那麼高的空中使它平飛下來,慢慢墜毀。他甦醒過來以後,找路穿過叢林到了一個河床旁邊,然後順著河床趔趔趄趄地走了兩天,才遇見了村民。    
    「按實在說,我還是相當幸運的,」他對帕米拉說。他躺在醫院病床上,紮著繃帶,蒼白帶笑的臉龐由於水蛭咬的創傷而腫了起來,沒有血色得叫人害怕。「人家說過,眼鏡蛇專門咬頭。它們本來可以吃我腦袋的;誰也不會比它們更聰明點兒。它們可真大發慈悲。說實話,親愛的,要是我從此再也看不見另一棵樹的話,我也並不在意。」    
    她每天都在他的床邊呆上幾小時。他情緒很低,動人心弦地依靠她來給予愛護和鼓勵。以前,他們脈脈含情地很親近,可是這時候,他們似乎當真結婚了。在乘飛機由新德里飛往倫敦的途中,帕米拉終於相當絕望地寫了一封信給帕格。勃納-沃克在醫院裡住了兩星期後,不顧他的意願被送回國去進一步治療。她把發生的事情詳細敘述了一遍,說明自己遲遲才寫覆信的原因,然後說:    
    現在,帕格,來談談你的結婚提議。我用雙手摟住你的脖子,向你祝福。我覺得很難寫下去,可是事實是,我們不能這樣。鄧肯正病得厲害。我不能拋棄他。我非常喜歡他,欽佩他,愛他。他是一個極好的人。我從來沒向他——或是向你——假裝說,我對他感到使你我難捨難分的那種奇怪的愛情。但是我這就準備拋開熱情,認為它是沒有好處的。我在這方面的運氣很不好!    
    他也從來沒裝過假。起初,他向我求婚時,我問他:「你幹嗎要我呢,鄧肯?」他帶著那種害羞而難以捉摸的微笑回答說,「因為你正好配我。」    
    親愛的,我實在不十分相信你的信。不要跟我生氣。我只知道羅達還沒獲得她那個新人。在他領著她走進一座教堂以前,她還不會就此結束。意外的事情很多!別人的不可獲得的妻子和自己的未來的配偶,在一個面臨正式結婚的老單身漢眼裡,可能大不相同。    
    你隨時都樂意收回羅達,實際上我也覺得你應該如此。這決不能責怪你。我沒法給你一個華倫(接受教會的教育,我倒不在意,你這親愛的人兒,不過——噯);再說,不管是什麼把我們結合在一起,反正不會像你和羅達之間有那麼千絲萬縷的對往事的回憶。    
    我細看了一遍這些潦潦草草匆促寫成的段落,覺得很難相信我的熱淚盈眶的眼睛。    
    我愛你,這你知道。我將永遠愛你。我從來沒認識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不要停止愛我。是命運使這整個事情不能實現:時間不好,運氣不好,再加上橫加干擾的種種束縛。不過這件事卻是美好的。等這場該死的戰爭結束以後,讓我們繼續是好朋友。要是羅達當真嫁了那個人,那麼找一個會使你幸福的美國美人兒。嗐,親愛的,你的國家裡美人兒非常多,就像六月間一片草場上的雛菊那樣。你只是從來沒四下看看罷了。現在,你可以看看啦。但永遠不要忘了    
    你的可憐的親愛的    
    帕米拉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八章(1)

    一個猶太人的旅程    
    (摘自埃倫‧傑斯特羅的手稿)    
    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二日。    
    娜塔麗去參加猶太復國主義者的一次秘密會議,我在等她回來。這是春天一個涼爽的夜晚,等待、擔憂。就在昨天,美化運動的工作人員在我們的窗台上放了幾匣天竺葵,芬芳的香味從窗口的這些花匣那兒飄進房來。我認為她正一步步走進嚴重的險境裡去。雖然會惹起一場我沒氣力應付的吵鬧,可我還是打算等她回來後就跟她把問題談清楚。    
    從我上次寫日記以後,又過了多少日子啦?我自己也不知道。最後的幾頁早已藏了起來。美化運動的工作在圖書館和委員會裡多少把我累垮了。還有,在我發表關於《伊利亞特》的演說以後,班瑞爾竟然使人驚愕地出現。這是一件很難記載的事,因此我就拖延下來,拖延下來,讓日子一天天過去。現在,我要把它補上。我已經準備好明天要教的一節猶太教法典。這是剩下來的消磨時間的最好辦法。在她回來以前,我不睡覺。    
    班瑞爾那天晚上從黑暗中走來,使我大吃一驚。多麼怪誕可怕的一次會面啊!我已經將近五十年沒看到他了。啊呀,時光造成了多大的變化啊!那個紅臉蛋、胖呼呼的小伙子,變成了一個神色嚴厲、年近衰老的男子,生著濃密的灰髮,寬大、突出的下巴,蹙起的濃眉,修剃乾淨的臉上還有些很深的皺紋。他的笑容裡有一絲幽靈般親切的意味,只此而已。他衣衫襤褸,破羊皮襖上帶有一枚黃星標誌作為掩護,看上去比較像波蘭人,不大像猶太人,如果種族面貌這種概念有什麼道理的話。他活脫兒是一個可怕而多疑的西裡西亞老農民,小心翼翼,非常緊張,在跟我們走著時不斷東張西望,時時回頭。他說,他到猶太區來執行一項任務,破曉以前就離開;他並沒解釋他是什麼時候怎樣進來的,或是打算怎樣離去。    
    他跟我們一塊兒走到我們這套房間來,到這兒立即提議把路易斯弄出特萊西恩施塔特去!娜塔麗一想到這件事,臉色就變白了。可是德國人剛下令又要遣送走一批人,她的情緒動搖起來,願意聽下去。班瑞爾的主意是,把那孩子寄養在捷克一個農民的家裡,布拉格有些猶太人在被押到特萊西恩施塔特來以前,對他們的孩子就是想法這麼辦的。這辦法很成功;父母不時聽說到孩子們的消息,甚至收到偷遞進來的大孩子們寫的信。為了把路易斯弄出去,先得造一些騙人的假診斷使他住進醫院。關於這個,班瑞爾說他在衛生處裡有些必要的關係,可以弄到一張死亡證去滿足中央秘書處那份索引的要求,也許還要舉行一場假的葬禮或是火葬。這孩子將從醫院裡秘密移走,悄悄送到布拉格。班瑞爾在那兒接著他,把他領到農場上去,然後經常去看他,把他的消息傳遞給娜塔麗。戰爭可能會再進行上一年或一年多,但是不論發生什麼事,班瑞爾都會照顧著他。    
    班瑞爾說著的時候,娜塔麗的臉色越來越沮喪,越來越難看。這有什麼必要呢?她問。路易斯很能適應,而且茁壯成長。每天見到他母親,對他說來是最開心的事。班瑞爾對這些理由一條也不加以駁斥,但是他極力說,總的來講,最好還是讓路易斯走。疾病、營養不良、遣送以及德國人的殘暴是這兒經常存在的危險,比冒一時的風險把他弄出去還要可怕。娜塔麗舉不出什麼理由來。這兒,我是在摘錄用意第緒語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一次低聲談話。隨後,班瑞爾結束了談話,說他有事要跟我說。娜塔麗於是上床睡覺去了。我們用波蘭語交談,這是她聽不懂的。    
    我的鉛筆停下了。怎樣把他告訴我的話寫下來呢?    
    我不打算扼要敘述他所作的旅行和所受的折磨。想像力麻木起來,信念也不起作用。德國把東歐變成了地獄,班瑞爾穿過了地獄的所有七個圈 。關於猶太人命運的最糟的傳說不僅是真實的,而且是實情的輕描淡寫的報道。我的堂弟曾經從萬人塚裡親手發掘出成千上萬遇害的男人、女人和兒童,把他們火化了。這種墳塚在東歐從前猶太人居住的城市附近遍地皆是。據他的保守的揣測,埋葬的屍體有一百五十萬具。    
    在某些營地上,包括設有猶太教法典學校的古老城市奧斯威辛郊外的那個營地在內,有巨大的毒氣地下室,一次就可以殺害好幾千人。可以坐滿一座大歌劇院的一群人,被塞進一個巨大的地下室,一下子馬上全窒息死了!他們剛從歐洲各地乘密封的火車到達,一下車頓時就在那兒給殺害了。巨型的焚屍爐把屍體燒掉。聳入高空的煙囪支配著營地的景色,遇到採取一次「行動」時,煙囪就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噴出火焰、油煙以及人體的渣滓和骨灰。班瑞爾不是在敘述傳聞。他在一個營造大隊裡幹活兒,建造過一座這樣的焚屍爐。    
    沒有立即被殺害的猶太人全都幹活兒干到死。他們在巨型兵工廠裡當奴隸,配給他們的口糧是指望很快就使他們瘐斃的。    
    他說,我們特萊西恩施塔特的猶太人是棚裡的牛,在等候輪到我們的時刻。美化運動是一次很幸運的「緩刑判決」,不過到中立國的紅十字會參觀後的第二天,遣送工作就會再一次開始。我們的希望就是盟國獲得勝利。這場戰爭肯定是對德國人不利的,但是結局還很遠,而滅絕猶太人的工作正在加快。他的組織(他並沒說明是什麼組織,我揣測大概是共產黨)正在策劃一次起義,萬一下達了一道大規模遣送的命令,或者黨衛軍在特萊西恩施塔特這兒發動了一次屠殺行動的話。但是那將是鋌而走險的工作,娜塔麗和路易斯在這樣一場起義中不大有可能活下來。猶太人必須看到未來,他說。路易斯就代表未來。該拯救出去的正是他。    
    他不想把屠殺營的事告訴娜塔麗,因為他瞧得出她的情緒還不錯,這是在德國人統治下活下去的秘訣。我應該盡力說服她讓路易斯走,同時又不要過分驚嚇她。    
    我問他屠殺營的消息在特萊西恩施塔特流傳得多麼廣泛。他說身居高位的人全獲悉這件事;他本人就告訴過兩個人。通常的反應是表示不信,或者對於講這種「駭人聽聞的傳說」的人感到憤怒,隨即迅速改變了話題。    
    我又問他外界這時是否已經略有所知。他回答說,新聞報道剛開始出現在海外的報刊上和電台廣播節目裡。他從奧斯威辛帶出來的用縮微膠卷拍攝的文件和照片,已經送到了瑞士。這些文件和照片也許正在起一些作用。可是英美人民目前似乎還不太相信這件事,就像特萊西恩施塔特這兒深知黨衛軍的猶太人,也不準備相信一樣。班瑞爾說,在奧斯威辛營地上,人們看到煙囪在夜間突然噴出火焰,還聞到燒焦了的頭髮、肌肉、脂肪的氣味,但是營地上的許多人仍舊迴避放毒氣毒殺人這個話題,甚至否認正發生著這種事。    
    (我記下這些事情時,手一直在發抖,這就是何以這一頁上字跡潦草的原因。)    
    為了迅速結束班瑞爾的這次訪問,我們在談話中很傷感地閒扯了一下家裡的事情。除了他本人和一個兒子的家庭外,我們傑斯特羅家在歐洲已經給連根帶枝全滅絕了。他的長子在白俄羅斯德國人戰線後方跟著猶太游擊隊一起作戰。媳婦和孫兒平平安安地呆在拉脫維亞一個農場上。其他的人班瑞爾全失去了,我也是如此。我到美國去以後,有一大批聰明可愛的親戚就此沒再見到,空留下一些愉快的回憶。他在四處飄零時身上一直帶著一張孫子的殘缺不全的照片,磨損得很厲害,又被水浸過,以致只看得出一個模糊不清的嬰兒小臉。「我們的未來,」班瑞爾把照片拿給我看時這麼說。「Derosed.」    
    他細說了一下,倘使娜塔麗在路易斯的問題上改變了主意後,我可以怎樣通知他。我們互相擁抱起來。我上次擁抱班瑞爾是五十年以前在梅德捷斯,當時我正動身要到美國去;沒什麼事比實際發生的事情更為離奇了。他放開我時,歪著頭,目光炯炯地掃了我一眼,這在從前總表示他接下來要問我一個關於猶太教法典的尖銳問題。他聳起一邊肩膀,這是歲月和苦難都沒使他改變的一種老姿態。「埃雷爾 ,我聽說你寫了幾本關於那個人的書。」(Osoho-ish,耶穌。)    
    「是的。」    
    「你幹嗎dafka非得寫那個人呢?」    
    Dafka是一個無法翻譯的猶太教法典上的詞。它有許多意義:必然地,就因為這個,反常地,目中無人地,不顧一切地。猶太人有一種脾氣,喜歡dafka辦事。這是倔強的人的本質。舉例來說,他們不得不在西奈山腳下dafka禮拜金犢 。    
    這是一個開誠相見的時刻。我回答說,「我寫,是為了弄幾個錢,班瑞爾,還為自己在非猶太人中樹立一個名聲。」    
    「瞧瞧它怎樣幫了你的忙。」他說。    
    我從一隻抽屜裡取出我新近花了一粒鑽石弄來的經匣,把它們拿給他看。    
    「你有這個?」他傷感地笑笑,「在特萊西恩施塔特這兒開始的嗎?」    
    「在特萊西恩施塔特這兒,dafka,班瑞爾。」    
    我們又擁抱了一次,接著他悄悄走出去了。兩個月內,我沒再從他那兒得到任何消息,也沒再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我猜想,他大概平安地脫身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班瑞爾從戰俘集中營裡逃走過兩次。他為人堅韌不拔,足智多謀。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八章(2)

    時間已過午夜。她一點兒蹤影也沒有。這時刻在街上行走是不聰明的,雖然她那張助理護士的身份證大概可以掩護著她。    
    現在,讓我來草草地概述一下美化運動。這是在往後的歲月裡非說不可的一件事。未來的一代代人也許會發現,這件事甚至比奧斯威辛的毒氣地下室更難令人相信。說到頭,那些地下室不論多麼猙獰可怕,卻僅僅是國家社會主義自然而然的最終產物。你需要理解的無非是,希特勒是打算那麼做的,而奉命惟謹的德國人就那麼實行了。    
    美化運動更為離奇。它是一次煞費苦心的做作,想要表明德國人就像別國人一樣,也是歐洲人,遵守著西方文明的原則;關於猶太人的那些傳說和報道全太愚蠢了,不值一駁,再不然就是盟國方面惡毒已極的暴行宣傳。在這個問題上,德國人正裝模作樣,費盡心機想要否認他們在這次戰爭中著力的中心:消滅一個民族和世界上的兩種宗教。是的,是兩種。我滿懷信心地相信,猶太人和猶太教最終會存在下去,但是基督教在一個信仰基督教的國家幹出這種勾當來以後,卻無法存在下去了。尼采的反基督分子穿著長統靴、戴著卍字臂章來了。在奧斯威辛那些煙囪噴出的火焰和濃煙裡,歐洲的耶穌蒙難像全烈焰沖天。    
    我們的新司令官拉姆是一個粗鄙而地道的畜生。他籌劃的這場美化運動把偽善推進到了新的領域裡。因為我是主管文化工作的長老,所以我深深地牽連在內。我在他的辦公室裡,對著桌上攤開的一張市區地圖度過了好幾小時。來賓所走的路線都用紅筆在圖上劃了出來,每一個停留地全都編了號。牆上掛的一幅大圖表明,整修和新建工作在每一個編號的停留地的進展情況。我的部門沿著所走的路線演出音樂與戲劇節目,不過實際工作全是由我的副手們在辦理。我在「當天」的任務是,領著客人參觀一個像奇跡般整修過的圖書館;我已經派二十個人在編目,精美的書籍不斷地湧進來。我們正把歐洲土地上殘存的猶太文史藏書的精華積聚起來,一切都是為了裝一天假。    
    德國人像排演一出耶穌蒙難劇那樣在安排這次參觀;它將是一場涉及全市的盛大創舉。然而,這次行動僅僅限於地圖上用紅筆劃出的那條路線。在那條路線兩旁一百碼以外,過去的污穢、疾病、擁擠和飢餓現象照樣猖撅。凡是來賓的眼睛會看到的地方,他們便用莫大的人力不惜工本地建造起一道狹窄、模擬的田園詩般遊樂勝地。德國人當真指望這個荒唐的騙局會僥倖成功嗎?他們似乎是這樣。當然,德國紅十字會職員先前的一次次檢查都證明沒有問題。客人們來來去去,傳播出關於猶太樂園的一些熱情洋溢的報道。可是這一次,客人是外來的中立國人士。德國人如何能有把握控制住他們呢?一個堅決的瑞典或瑞士紅十字會人員只要說:「讓我們走下那條街去,」或是「讓我們瞧瞧那面的營房,」那麼氣泡就爆掉了。在弄虛作假的彩虹色輕煙那面,存在著會使中立國人士嚇得發指的恐怖情況。不過我們當然已經習慣於這種情況,認為跟奧斯威辛的情況相比,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拉姆有什麼詭計來支吾開這種令人發窘的要求嗎?他指望靠溫和的威嚇來使客人們循規蹈矩嗎?再不然,如同我十分懷疑的那樣,這整個美化運動難道只是那種白癡般精細周密的一個重要實例,一個典型榜樣嗎?自從希特勒取得政權以後,德國人的所作所為都具有這種精細周密的特色。    
    在辦事才幹、精力、對細節的注意以及科學與工業的單純技術方面,他們跟美國人不相上下,也許還有過之無不及。此外,他們還能夠表現出最大的魅力、智慧和鑒賞力。作為一個民族,他們可以毫無保留、全心全意、幹勁十足地投身去執行荒謬瘋狂得出人意表的計劃和命令,這是他們的特性。何以竟會是這樣,也許世界要花一千年才能搞明白。眼前,它卻這樣發生了。他們放手幹起了一場戰爭大屠殺,結果幾乎必不可免地會造成德國的毀滅。在這場大殺戮的中心,就是他們對我的民族幹下的罪行。而在這中心的中心,就是這場美化運動,德國面孔天真無邪地轉過來向著外界,愁眉苦臉地說:「瞧瞧你們多麼不公正,指責我們做壞事情?」    
    推行這場美化運動的那種白癡般的精細周密,是使人望而生畏的。假如拉姆和他的顧問們能使來賓遵循著那條紅線走,那麼沒什麼事是他們沒想到的。完成的工作還很少,但是方案已經全制定了。特萊西恩施塔特這些日子的繁忙混亂,就像綵排工作剛準備了一半的舞台上那樣。為了建築那條狹窄的、異想天開的虛幻小道,兩三千身強力壯的猶太人從早到晚在為技術處幹活兒——而且徹夜四處都燈火通明。    
    來賓們的參觀路線好幾個月以前就已經定下了。拉姆隨身帶著一份很厚的、用紅黑條紋花布裝訂起來的文件,我們委員會的人(在我們之間)管它叫作「美化運動聖書」。我們這些各部門的首長對它全作了貢獻,不過最後的詳情細節只可能是德國人搞出來的。這份公文中包括市管絃樂隊將要在市鎮廣場上演奏的那些選曲,雖然技術處這時才在為那座音樂廳奠基。我們的樂師正忙著把樂曲的各部抄了出來——羅西尼 的兩個序曲、幾支軍隊進行曲、施特勞斯的幾支圓舞曲,以及多尼澤蒂 和比才 的雜曲。謄寫紙現在大量供應。精良的新樂器滾滾運來。特萊西恩施塔特像普洛斯彼羅 的魔島那樣,正成為一個空中洋溢著旋律的地方。    
    客人們倘使上遊樂場的歌劇院裡去看看,就會看到一個色色齊備的管絃樂隊和人數眾多的合唱隊正在排練威爾第的《安魂曲》:一百五十多名有才能的猶太人穿著整潔的衣服,帶著黃星標誌等等,演奏出可以在巴黎或維也納上演的樂曲。樓下,在一個較小的劇場裡,他們會恰巧看到猶太區內轟動一時的作品,那部可喜的獨創的兒童歌劇《勃倫迪巴》的一次化裝排練。他們在兩旁都種著鮮花的街上走著時,會聽到一所私人房子裡一個絃樂四重奏正奏著貝多芬的樂曲,另一所房子裡一個極出色的女低音歌唱家正唱著舒伯特的浪漫曲,而在第三所房子裡,一個了不起的單簧管吹奏家正在練習韋伯 的樂曲。在咖啡館裡,他們會碰上一些上了裝的樂師和歌唱家在顧客們喝著咖啡、吃著奶油蛋糕時,演奏節目。來賓們將在一家咖啡館裡休息一下,吃點兒點心,那兒的顧客都將以一種受過徹底訓練的自自然然方式付賬、離去或走進來。    
    來賓們會看到商店裡商品琳琅滿目,包括許多奢侈的食品。顧客們隨意地進進出出,購買樂意購買的商品,用上面印有摩西畫像的特萊西恩施塔特紙幣付款。當然,這種毫無價值的貨幣是猶太區裡最拙劣的笑料;拉姆的《聖書》上載有一條嚴厲的警告:等來賓離開以後,這些「顧客」必須立即把「購買的商品」盡數歸還。稍有缺少,就將受到懲罰。少去一樣食品,犯禁的人就得關到小堡中去。    
    這項計劃涉及猶太區生活的各個方面。一所假的超等清潔的醫院、一座假的兒童遊樂場、一所假的男工印刷廠、一所假的女工服裝廠、一個假的運動場,全列在工程項目之中。銀行正在重新裝修。一所假的男童公學已經建成,新造的大樓裡黑板、粉筆、教科書這些細枝末節應有盡有,不過這座大樓始終沒用過,也決不會使用,除非供樂師們在裡面排練。一座「大食堂」,一所寬敞的營房,正在建造起來,僅僅為了供應一餐飲食,來賓們的午餐;四周的猶太人也將在那兒津津有味地進餐。黨衛軍還得想出辦法,就連這一回也避免供給一些猶太人飯食。這是拉姆的《聖書》中惟一疏忽了的地方。咖啡館裡的顧客們當然只在來賓到場的時候才盡興地喝咖啡、吃蛋糕,要不然他們就空做著喝棕色飲料和吃一盤盤蛋糕的動作,實際上那些蛋糕是他們所不能嘗的。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八章(3)

    已經一點過了。我幹嗎老是這樣沉痛地胡說八道呢?嗐,美化運動的冷酷玩笑也是一種寬慰,使人可以忘掉班瑞爾透露出來的情況,以及我為娜塔麗遲遲不回來所感到的焦慮。她六點鐘非得起身。在她上雲母工廠去幹活兒以前,她得先到兒童遊樂場和幼兒園去為這次訪問排練。她跟幾個其他的漂亮女人剛接下了這個任務。她們的工作都給她們安排好:訓練孩子們講述他們的小節目,並且裝出十分快樂。午餐時她告訴我,孩子們得喊著說:「怎麼,又吃沙丁魚嗎?」整整持續二十分鐘的這種很容易識破的謊話,全給寫了出來。在這方面,美化運動正產生出一些真正的好處,因為黨衛軍增加了孩子們的配給量。他們想要來賓們看到一些胖娃娃在玩耍,所以像女巫對漢澤爾和格雷特爾 那樣,正在填飽他們的肚子。    
    我無法相信這麼顯眼的一出喜劇能夠欺騙誰。然而就算它成功了,德國人指望通過它獲得什麼呢?猶太人正在失蹤,許許多多人不見了,這個恐怖萬分的事件能夠長時期被掩蓋起來嗎?我可無法明白。這件事毫無意義。不,這就像個智力遲鈍得可怕的孩子;那個智力遲鈍、在空果醬罐旁邊被人逮住的孩子,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抹得紅彤彤的,還笑嘻嘻地不承認自己吃了果醬。    
    就這件事來說,它對奧斯威辛的毒氣地下室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為這細想了好幾個星期,頭腦都想得發昏了。管德國人叫虐待狂、屠戶、野獸、蠻子全不能說明什麼,因為他們像們一樣,也是男人和女人。我有一個想法,我要把它草草寫下,比我所感到的要肯定得多。這件事的根子不可能是希特勒。我由這個前提開始。這樣一件事發生的時候,在德國人當中遭到了那麼少的抵制,那麼這件事必然已經醞釀了好幾個世紀。    
    拿破侖把自由和平等強加給了德國人。他們從一開始就壓制它。他用大炮和踐踏的軍靴侵入了幾乎還沒擺脫封建主義的一些拼湊起的專制國家,並以人類的同胞關係蹂躪它們。解放猶太人就是這種新的開明人道主義的一部分。這對德國人說來是不合乎人情的,但是他們卻依順了。    
    哎呀,我們猶太人相信了這一改變,可是德國人內心裡卻始終沒改。這是征服者的信條。它支配了歐洲,但並沒支配德意志。他們的浪漫主義哲學家猛烈抨擊非德意志的啟蒙運動,他們反猶太人的政黨成長起來,同時德國一天天發展,成為一個工業大國,可它始終沒接受「西方的」思想。    
    他們在德國的皇帝統治下戰敗了,接下來就是嚴重的通貨膨脹和經濟崩潰,這在他們心中激起了一種可怕的、絕望的憤怒。共產黨人威脅要製造混亂,推翻政府。魏瑪政府分崩離析。當希特勒從這種女巫釀造的啤酒中崛起,像《麥克白》中一個神諭的鬼魂那樣 ,然後在百貨公司和歌劇院走廊中指著猶太人時;當他大聲疾呼,說猶太人不僅是德國所受種種不公正待遇的明顯的受益人,而且是造成這種種待遇的實際原因時;當這種瘋狂的歷史程式向前發展,跟馬克思主義的口號一樣簡單而虛假,可是又比那些口號更殘忍、更直率時;德國人的怒火就在突然爆發的一陣民族活力與歡樂中發洩出來,而促使它發洩出來的那個花言巧語的瘋子,手裡卻揮舞著殺人的武器。德國人毫無悔恨之心這一點,使這種武器到了這個人手裡特別合適。要不是通過對我施加的暴力,我還不知道這種使人費解的特徵。就連現在,我對這仍然有點迷迷糊糊呢。    
    我對路德的研究有沒有使這問題清楚一點兒呢?在希特勒之前,只有路德曾經用民族的聲音那麼透徹地講話,使鬱積的民族怒火完全發洩了出來,而就他來說,是反對腐朽的用拉丁文單調地宣講的天主教教義。儘管我十分欽佩路德,是他的傳記作者,可是這兩個人的粗暴有力、挖苦諷刺的講話卻非常相似,這使我憂慮躊躇起來。路德的新教是一種宏偉的神學,一種懇切響亮、講求實際的基督教,很配得上路德聲稱正從巴比倫的婊子手裡拯救出來的那位基督。但是就連這個土生土長的產物,也沉沉地壓在德國人的身上,是不是呢?    
    德國人在基督教歐洲始終不大自在,始終沒拿定主意,自己算汪達爾人 呢,還是算羅馬人,是北方來的破壞者呢,還是彬彬有禮的西方人。他隨著歷史環境的變遷搖擺晃動,一會兒扮演這個角色,一會兒扮演那個角色。就他身上的汪達爾人性格來說,基督教的悔恨之心和英國人與法國人的自由主義都是胡說八道;啟蒙運動的理性與條理是人類本性的矯揉造作;毀滅與統治是實際所需要的;屠殺是古代的一種樂事。經過好幾百年路德的約束以後,粗暴魯莽的德意志聲音在尼采的口中再一次大吼出來,對基督教溫順的教義作出了激烈的反應。尼采十分精確地把這一大套寬厚仁慈和悔恨之心全怪到猶太教上面。他十分精確地預見到基督教上帝未來將滅亡。他所沒預見到的是,獲得自由的汪達爾人在精神錯亂的工業化的報復中,竟會動手把一千一百萬個基督釘到了十字架上。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八章(4)

    噯,亂塗亂寫啊!我又看了一遍用鉛筆匆匆寫成的這幾頁,我的心情感到沉重。我忽略了這份日記,這不足為奇;我的渺小的智力應付不了我如今知道的事情。沒有一個一般的民族主義理論,你對這個主題如何能動筆呢?不對社會主義追本窮源,說明這兩個運動如何集中到了希特勒身上;不給予俄國革命的威脅應有的重要性,你對這個主題如何能動筆呢?    
    在這一大篇隨隨便便的塗鴉中,我有沒有真正接觸到德國人呢?我這個卑鄙的猶太人傑斯特羅在特萊西恩施塔特戴上了經匣,而他卻用鏗鏗作響的部隊和轟鳴的空軍機群在歐洲各地出擊;他和我實際上是不是都順從著人類的同一種衝動,想要保全受到威脅的自身呢?他是不是就為了這個才想殺我,因為猶太人和猶太教對原始的德意志精神是一種持續不斷的挑戰、譴責和阻礙?再不然,這一切是不是一種無聊的妄自尊大,是不是一個畢生開明的人士疲乏過度的腦子的幻想呢?這個開明人士想在奧斯威辛,在美化運動中找出一點點意義,想在我自己和卡爾·拉姆之間的鴻溝上架起一座橋樑,因為實際的情況是,即使他殺了我,根據達爾文主義的分類 ,如果不是根據上帝的意志的話,我們還是同胞。    
    娜塔麗回來了!    
    次日上午。    
    事情比我所想的還要嚴重。她已經深深地捲了進去,回來時人很疲倦,可是興高采烈。猶太復國主義者的這些集會一直在辯論挫敗美化運動的方法,他們想向紅十字會的來賓暗示特萊西恩施塔特的實情,而又不使黨衛軍警覺起來。她認為他們已經想出了一種方法。在每一個停下來參觀的地方,一個負責的猶太人對紅十字會方面的任何評論都說出同一句預先安排好的答覆:「噢,是的,這一切全是嶄新的。還有不少可看的哩。」    
    我猜他們是經過不少爭論和修改才把這方法制訂出來的。他們逐字逐句表決。他們深信,這樣一字不差地重複回答,會使來賓們覺得是一個信號。猶太人將隨隨便便地把這句話說出來,臉上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神色,可能的話在黨衛軍聽不到的地方說。他們的希望——或者不如說,他們的幻想是,來賓們會明白,他們所看到的是嶄新的、捏造的裝置,而且因為「有不少可看的哩」這句話,還會走到安排好的路線以外去。    
    我耐心地聽著。接下去,我告訴她,她正滑進猶太區特有的夢境中去,危及她自己和路易斯的生命。德國人是飽經訓練、警惕心很高的監獄看守。來賓們將是溫和慇勤的高級福利人員。美化運動是德國人的一項主要工作;應該提防的最為明顯的事,正是猶太人向來賓洩漏秘密的這種計劃。我這樣辯論著,但是她反駁說,猶太人必須用這樣或那樣的方法進行還擊。既然我們沒有武器,只有頭腦,我們就應該使用我們的腦力。    
    接下去,我採取了這個激烈的步驟,透露出班瑞爾揭發的奧斯威辛的情況。我的用意是使她大吃一驚,較為清楚地意識到她有被流放的危險。她當然十分震驚,不過並不是嚇得目瞪口呆,因為這種傳說的確一直在四處流傳。可是她並不是像我料想的那樣接待這個消息。她說,那麼更有理由該去喚起紅十字會人員們的猜疑;再說,班瑞爾的消息好歹一定有點兒誇張,因為烏達姆收到了他妻子從奧斯威辛寄來的明信片,她的朋友也從二月遣送走的親戚們那兒剛收到一些明信片。    
    我重複了一遍班瑞爾所告訴我的話:奧斯威辛的黨衛軍維持著一個「特萊西恩施塔特家屬營」,以防紅十字會萬一設法進行磋商,要求到那個可怕的地方去參觀的話;每個人到達奧斯威辛之後,全得寫一些明信片,註明幾個月以後的日期;而特萊西恩施塔特營則定期清除掉老的和小的、有病的和體弱的人,把他們用毒氣全體毒殺,以便為特萊西恩施塔特進一步遣送去的人騰出地方。烏達姆無疑正收到一個已經焚化了的女人的信件。    
    接下去,她很肯定地講,她的團體通過布拉格傳來的小道新聞聽說,根據德國軍方的情報,美國人已經決定五月十五日在法國登陸。這很可能會在歐洲各地激發起起義,導致納粹帝國的迅速瓦解。總而言之,黨衛軍軍官就會為自己的脖子發愁擔心,那麼進一步的遣送就不大可能會進行了。    
    面對著這種已經變為錯覺的一廂情願的想法,根本無法進行辯論。我勸告她,如果她打算把這件事搞下去,至少傳話給班瑞爾,把路易斯弄了出去。這話她不肯聽;她不承認她正在使路易斯陷入比他已經面臨到的更大的危險;後來,她變得十分急躁,於是走去睡了。    
    這不過是幾小時以前的事。她醒來後,情緒好點兒,為自己表現出的暴躁向我道歉,然後出去了。她一句沒再提路易斯的事,我也沒有。    
    我一點兒也不反對她新發現的猶太復國主義,只有為這感到高興。就她來說,這似乎是維護受到威脅的自身的途徑,正像我在從前的宗教信仰中所找到的那樣。一個人倘若不是一個同謀者或是一個黑市商人,在猶太區生存下去就需要有一點兒這種倔強精神。但是假如她的團體裡混進了一個告密的人,那可怎麼辦?何況利用木偶破口爛罵一事已經載在黨衛軍那兒她的檔案上,那樣一來就會是她的結局。    
    我自己始終不是一個猶太復國主義者。把猶太人送回不友好的阿拉伯人居住的中東那片荒地上,我對這一見解依然極其懷疑。不錯,當歐洲這場浩劫還不過是像人的手那麼大的一團烏雲時,猶太復國主義者的確就預見到了。但是這麼一來,他們提出的夢幻般的解決辦法,就是一個可行的或正確的辦法嗎?不一定是。在希特勒執政以前,只有極少數夢想家曾經到巴勒斯坦去。就連他們也是被迫害屠殺驅逐到那兒去的,並不是因為那片乾旱的聖地吸引著他們。    
    我承認,現在我對這件事,或是對我先前的任何見解,全不十分肯定了。當然,猶太民族主義是一種強有力的表明自己身份的手段,不過我把民族主義看作是現代的禍根。我就是不能相信我們可憐的猶太人竟然計劃在地中海的沙灘上擁有一支陸軍和一支海軍,一個議會和一些部長,還有疆界、海港、航空港、大學等等。這是多麼美妙和空虛的幻想啊!讓娜塔麗這樣幻想著,如果這可以幫助她熬過特萊西恩施塔特的這場苦難的話。她說,倘使有一個像列支敦士登 那麼大小的猶太國,那麼所有這些恐怖事件就不會發生了,又說非得建立一個這樣的國家來防止這種事再次發生。這是救世主的語言。我所擔心的只是,這種新的熱病般的激情會戰勝她通常有的強韌的判斷力,也許會使她輕率行事,結果毀了她自己和路易斯。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九章(1)

    隔著關閉的臥房門,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哭泣,但是羅達難得哭泣,因此維克多·亨利聳了聳肩,朝前走到客房裡去,他如今就睡在那兒。時間已經很晚了。晚餐後他在書房裡坐了幾小時,為自己跟彼得斯上校的會面起草一些登陸艇文件。這是件他並不怎麼想幹的事,但是關於優先權的衝突迫使他不得不幹。他脫下衣服,洗了個淋浴,把臨睡前喝的一杯摻水的波旁威士忌喝了下去,然後臨上床前又到羅達房門口站住腳聽聽。聲音已經變得十分清楚了:傷心的嗚咽,中間夾著抽抽搭搭的啜泣。    
    「是羅達嗎?」    
    沒有回答。哭聲停了,彷彿中斷了似的。    
    「羅!喂,怎麼回事?」    
    傳來了壓抑住的傷感的聲音:「唔,我沒什麼。你去睡吧。」    
    「讓我進來。」    
    「門沒鎖,帕格。」    
    房間裡一片漆黑。他擰亮燈。羅達穿著一件牡蠣白軟緞的睡衣坐起身來,邊眨著兩眼,邊用一條薄手絹擦著紅腫的眼圈。「我聲音很響嗎?我極力想壓得低點兒。」    
    「出了什麼事?    
    「嗐,帕格,我完啦。一切全毀掉了。你好歹已經扔掉了我。」    
    「你喝杯酒也許會覺得好點兒。」    
    「我樣子一定很可怕。是嗎?」她把兩手伸進蓬亂的頭髮去。    
    「要下樓上書房裡去談談嗎?」    
    「你真是個好人。喝點兒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我這就上那兒去。」她把勻稱、雪白的大腿伸下床來。帕格去到書房裡,在活動酒櫃上把酒調好。不一會兒她也來了,睡衣上面罩了一件寬大的便服,頭髮隨意地攏成了俏麗的髮型,自從他搬到客房去以後,他就從來沒看見過她把頭髮攏成這樣。她稍微裝扮了一下,把兩眼略略修飾了一番,眼睛這時顯得清澤、明朗。    
    「好幾小時以前,我洗好臉,倒在床上,可我就是睡不著。」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不得不去會見彼得斯上校嗎?這只是一次公務上的會面,羅達。我不是跟你說過啦。」他把酒遞給她。「也許,我不應該提起的,不過我不會給你惹出什麼麻煩來。」    
    「帕格,我眼下非常苦惱!」她喝下一大口酒。「有人寫了幾封匿名信給哈克。他收到了,嗐,五六封。頭幾封他全撕掉了,就給我看了兩封。他很沮喪地向我道歉,但是還是給我看啦。這些信招得他很氣惱。」    
    羅達用她的一種最溫柔、最動人的神態瞥了丈夫一眼。他想提一下他也收到的那幾封匿名信,但是又認為這樣做沒意思。帕米拉可能已經對羅達說過了。總之,沒必要再提起那些惡意中傷的話。他沒說什麼。    
    她脫口說了下去:「這非常不公正!我當時連哈克也不認識,是嗎?談到你的雙重標準!嗐,你聽他說,他跟各種女人都睡過覺。未婚的、已婚的、離婚的,他滿不在乎,甚至還舊事重提,而重要的一點總是,我多麼不一樣。我也是如此,我是的!只是巴穆·阿比是例外。我到今兒還不明白那件事怎麼會發生的,為什麼會發生。他一生跟許多低三下四的風騷女人鬼混過,我可不是那種女人。但是這些信把一切都破壞啦。他顯得那麼不快活,那麼灰心喪氣。我當然否認了一切。為了他,我不得不否認。就那麼一個閱歷過很多事情的人來說,他真幼稚得出奇。」    
    使帕格最感驚奇的是,她這樣毫不介意地坦率承認跟別人通姦——「只有巴穆‧柯比是例外」——竟會仍然叫他感到痛苦。這可不是那第一次打擊——她要求離婚的那封信——給予他的那種莫大的苦惱,但仍然是切身的痛苦。羅達開頭一直迴避,直到現在才明確地承認。她的沉默寡言的習慣對她很有用處,如今是跟彼得斯大有關係,所以話才漏出來了。這可是真正的結局,帕格心想。他像柯比一樣,都是她過去的一部分,她對他可以漫不經心了。    
    「那個人愛你,羅達。他會相信你的話,把信的事忘掉的。」    
    「唔,他會嗎?要是他明兒問起你來,那你怎麼說呢?」    
    「這是不可想像的。」    
    「並不是十分不可想像的。自從這一切發生以後,這是你們第一次會面。」    
    「羅達,我們有一個很緊迫的優先權問題得要解決。他不會提出私人的事情來。當然不會提到那些匿名信。不會向我提到。他想到這個汗毛就會豎起來。」    
    她的神色顯得既感覺有趣又感覺苦惱。「你意思是說,男人的自尊心嗎?」    
    「就管它叫這個好了。把這件事忘掉吧。快睡覺去,做兩個美夢。」    
    「我可以再喝一杯酒嗎?」    
    「當然可以。」    
    「你事後可以把經過全告訴我嗎?我是說,你們談了點兒什麼。」    
    「不是公事的那一部分。」    
    「我對公事的那一部分不感興趣。」    
    「要是談到了什麼私人的事情,我會告訴你的,我會的。」他把酒遞給她。「猜得出是誰寫那些信嗎?」    
    「猜不出。是一個女人。一個惡毒的婊子或是什麼別人。噯,這種人非常多,帕格,這種人非常多。她在黃褐色的小張信紙上用綠墨水寫,字跡高高低低很滑稽。她舉的事實都是近乎荒唐的,不過她倒是提到了巴穆‧柯比。很卑鄙。提到日期、地點等等。真叫人討厭。」    
    「柯比如今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最後一次瞧見他是在芝加哥,就在——就在中途島戰役以後,我正從加利福尼亞回來。我在那兒停留了幾小時,跟他永遠斷啦。說來真滑稽,我就是這樣才遇見哈克的。」    
    羅達邊喝著酒,邊敘說她在飲礦泉的大廳裡跟彼得斯上校的初次會面,以及後來在駛往紐約的火車上怎樣又遇見了他。    
    「我絕對沒法知道他為什麼會愛上我,帕格。那天晚上在休息車上,我對他很冷淡。說實在的,我叫他覺得掃興。我正為巴穆,還有你,以及那整個為難的局面感到很煩悶,而且也沒有忘掉華倫的事情。我不肯接受他提出的喝酒的邀請,也不樂意跟他談話。我是說,他那麼明顯地剛跟那個穿綠衣服的人在草堆裡打過滾!他眼神裡還有那種光彩。我也不打算叫他動什麼念頭。接著,第二天早晨在餐車上,侍者讓他坐到了我的桌上。當時吃早餐的人很多,所以我不能反對,雖然我不知道,也許他偷偷塞了點兒什麼給那個侍者。不管怎樣,當時的情形就是這麼回事。他說巴穆跟他講過我;他非常飲佩我的勇敢精神,就是這一套話。我仍舊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我一直都保持著。他實際上一直也都是正正派派地追求我:跟到教堂,參加海軍的聚會,以及為英國的募款集會等等。這是一件逐漸發展起來的事。過了好幾個月,我才答應跟他一塊兒去看戲。也許,叫哈克感到好奇的正是這一點,這裡面的新奇的地方。它不可能是我的少女般的誘惑力。可是當他回想到我們初次會面時,我畢竟是去瞧巴穆·柯比的。這就使那些可惡的信似乎挺有說服力了。」    
    在帕格回來後的這多少個月裡,羅達對自己的風流韻事從來沒說過這麼許多。這時候,她確實變成了碎嘴子。帕格說:「你現在覺得好點兒了吧?」    
    「好多啦。你這麼安慰我,真太好了。我不是個愛哭的人,帕格,這一點你知道,不過我為那些信感到太緊張了。你告訴我明兒要會見他時,我很驚慌。我的意思是說,哈克不大可能去問巴穆。那是不禮貌的。巴穆反正也不會說。你是惟一知道這件事的第三者。你是受害的丈夫。噯,我可不得不想到種種糟糕透了的可能。」她喝完了酒,把光腳伸進粉紅色的拖鞋去。    
    「說實在的,我好歹什麼也不知道,羅達。今兒晚上以前,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身子變得發僵,瞪眼朝他望著,一隻拖鞋還握在手裡,心裡顯然迅速地回想了一下方纔的談話。「哎,胡說啦。」她把那只拖鞋啪地一聲扔在地板上。「你當然知道了。別這樣,帕格。你怎麼能不知道呢?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帕格在書桌旁坐下,華倫的那本皮面大照相簿還放在書桌上,就在他的一疊文件夾旁邊。「這會兒倒精神起來了,」他拿起一個公文夾說。「我再做一點兒工作。」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九章(2)

    曼哈頓工程區    
    區長官美國陸軍准將萊斯利‧R‧格羅夫斯    
    副長官陸軍上校哈里森‧彼得斯    
    國務院大廈某一層樓裡兩個毗連的房門上的這個標誌那麼不引人注目,以致帕格走了過去,不得不重新兜了回來。彼得斯上校從辦公桌後邊大步走過來和他握手。「好啊!正是咱們再次會面的時候了。」    
    帕格早已忘記這個人多高和多麼英俊了。他身長大概有六英尺三英吋,生著炯炯有神的藍眼睛,紅潤的、高顴骨的長臉,挺拔的身個兒上穿著裁剪合體的軍服,肚子一點兒也不腆出來。儘管頭髮已經斑白,給人的總的印象卻是:年輕、剛強,除了開朗的微笑中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意味外,整體看來是儀表堂堂的。這時候,他無疑有點兒發窘。然而帕格對這個陸軍軍官並不感到多麼怨恨。這個傢伙並沒叫他戴綠頭巾,這就很不錯了。帕格的確相信。他並沒有,這主要是因為羅達就憑這一手來玩弄這個大笨蛋。    
    那張小辦公桌上一無所有。房裡惟一的另外一件傢俱就是一把扶手椅。沒有檔案,沒有窗子,沒有書櫥,沒有秘書,牆上也沒有畫片。人們會認為,這是一種不相干的工作,派給一個平庸的上校來辦理。帕格謝絕了咖啡,在那把扶手椅上坐下。    
    「在咱們談起公事之前,」彼得斯說,臉色有點兒紅了,「容我先說一件事。我對你非常尊敬。羅達就是這麼個人,由於跟你生活了這許多年,她是百萬個女人中挑出來的一個。我感到遺憾的是,我們還沒談到這一切。我知道,我們倆都忙得要命,不過總有一天我們得來談談。」    
    「這當然可以。」    
    「你抽雪茄煙嗎?」彼得斯從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裡取出一盒哈瓦那長雪茄。    
    「謝謝。」帕格並不想吸雪茄煙,但是接下一支可能會使氣氛緩和一點兒。    
    彼得斯從從容容地把煙點起。「很對不住,我拖了不少時間才回到你的問題上來。」    
    「我猜哈里·霍普金斯的電話起了作用。」    
    「那也不會起多大作用,如果你的保密材料接觸許可證沒檢明合格的話。」    
    「長話短說吧,」帕格說,「我在柏林當海軍武官時,根據S-1委員會的要求,向他們提供德國在石墨、重水、鈾、釷等等工業活動方面的情報。我知道陸軍在研製一種鈾彈,具有自由行動的三倍一級優先權。這就是我上這兒來的緣故。登陸艇計劃需要我在電話裡提到的那些連接器。」    
    「你怎麼知道我們弄到了這批連接器?」彼得斯向後靠著,把兩隻長胳膊合抱起來,托著腦袋。他的嗓音裡有了一種比較嚴肅的官腔。    
    「你們還沒弄到。這些連接器還存放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倉庫裡。德雷塞公司什麼也不肯說,就說他們接下了陸軍的訂貨。主要的承包人凱洛格根本不肯談。我在戰時生產局也同樣碰了壁。那兒的那些人乾脆閉口不言。以前,登陸艇計劃跟鈾彈從來沒發生過衝突。我揣測不可能是什麼別的。所以我就打電話給你了。」    
    「你根據什麼認為我參加了鈾彈的工作?」    
    「康諾利將軍在德黑蘭告訴我,你在幹一件重大的工作。我於是胡亂地猜測了一下。」    
    「你是說,」彼得斯粗率而懷疑地問,「你單憑猜測就打電話找我嗎?」    
    「對。我們可以獲得這批連接器嗎,上校?」    
    停了好半天,他們彼此瞪眼對望著,這樣相持了一陣後,彼得斯回答道:「對不住,不能給你們。」    
    「為什麼不能呢?你們拿連接器做什麼用?」    
    「天啊,亨利!為了國家最最緊急的一種工序。」    
    「這我知道。但是這種部件不能用別的代替嗎?它的作用就是連接管子。連接管子的辦法很多。」    
    「那麼你們登陸艇上換用另一種辦法不成嗎?」    
    「要是你樂意聽的話,我來把我的問題說給你聽。」    
    「你喝杯咖啡好嗎?」    
    「謝謝。就喝清咖啡,不要加糖。這支雪茄煙真不錯。」    
    「是世界上最好的。」彼得斯通過對講電話要了咖啡。這個人頑強起來時,帕格倒比較喜歡他。隔著桌子的快速交鋒,有點兒像網球中的一次長時間對攻。彼得斯的回球到這時為止一直是強有力的,可並不是變化多端或刁鑽古怪的。    
    「我在聽著。」彼得斯向後靠在轉椅裡,雙手抱著一隻膝蓋。    
    「好吧。我們的造船廠任務那麼重,因此我們把一部分造船工作轉包給了英國。我們把一些零件送過去,在半熟練工人的協助下,幾天之內就可以裝配好,下水。這就是說,如果手頭有合適的部件的話。德雷塞生產的這些連接器裝進去要比鍛接或是用螺栓拴住接縫處快。安裝起來也不需要多少經驗或是氣力。還有,解開連接器檢查有毛病的管路也很簡單。『瑪麗王后號』星期五啟航,上校,船上乘有一萬五千名士兵;我訂好了貨運艙位,準備運送這批材料。我已經在賓夕法尼亞州安排好卡車,準備把這批材料送到紐約。我講到的是供四十條船使用的部件。如果這批部件按照預定日期送出,那麼艾森豪威爾就可以用比原來更多的兵力去攻打法國海灘。」    
    「我們一直在聽說到這一類話,」彼得斯說,「英國人會用某種方法把那些管路連接起來的。」    
    「你瞧,把這些船放到英國去裝配起來的決定,取決於精密的快速裝配方法。我們裝運零件時,這種連接器有供應。現在,你們搶走了我們的優先權。為了什麼呢?」    
    彼得斯噴著雪茄煙,透過煙霧乜斜著眼瞅著帕格回答道:「好吧,我來告訴你。為了一個龐大的地下水道網。我們在快速和簡便方面的要求,跟你們不相上下,而我們更為緊迫。」    
    「我對於解決這個問題倒有一個主意,」帕格說,「比起鬧到總統那兒去簡單一些,雖然我也準備去請示總統。」    
    「把你的主意說出來聽聽。」    
    「我查核了德雷塞手頭的全部材料。他們可以把一種較大的連接器改制一下,以滿足你們的規格。交貨要延遲十天。我有這種代用的連接器的樣品。要是我把這種樣品拿到你們的工廠去,跟主管的工程人員談談,你說怎樣?」    
    「基督啊,這不是一個可行的辦法。」    
    「為什麼不是?彼得斯,現場的人幾小時內就可以把這件事解決掉,成還是不成?羅斯福總統心上有許多別的事情。不管怎樣,由他出面駁下來,格羅夫斯將軍是不會喜歡的。幹嗎不想法避免這樣呢?」    
    「你怎麼知道總統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我參加了德黑蘭會議。登陸艇計劃不僅是對丘吉爾,也是對斯大林承擔下的一項義務。」    
    「批准你這樣走上一趟——要是辦得到的話——需要一周的時間。」    
    「不成,上校。那些卡車得裝上貨物,在星期四清早離開賓夕法尼亞州佈雷德福。」    
    「那麼你只好上總統那兒去啦。我沒法給你幫忙。」    
    「好,我這就去。」帕格說,一面把雪茄煙捻熄。    
    彼得斯上校站起身,跟帕格握握手,然後和他一起走進了那條長走道。「我來瞭解一下另一種可能,中午以前打電話給你。」    
    「我等你的電話。」    
    大約一小時後,彼得斯打了個電話給帕格。「你可否跟我一塊兒作一次短程旅行?離開華盛頓兩個晚上。」    
    「當然可以。」    
    「七點前五分在聯邦車站跟我會面,第十八號月台。我去訂臥鋪。」    
    「咱們上哪兒去?」    
    「上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去。把那種代用的連接器帶在身邊。」    
    成敗在此一舉啦,帕格心裡想。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九章(3)

    橡樹嶺是田納西州一條不大為人所知的河畔一片廣闊的森林地區,由一道封鎖線把它與世隔絕。一個秘密的工業綜合企業就在那地方興了起來,以一種新的方式去造成空前未有的大規模屠殺。因此,今天有人會爭辯說,它簡直可以跟奧斯威辛相提並論。    
    當然,在橡樹嶺,並沒人遭到殺害,也沒什麼奴隸勞動。興沖沖的美國人支取著很高的工資在幹活兒,建造巨大的建築物和安裝大量的機器,根本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橡樹嶺的保密工作做得比奧斯威辛好。在內部,只有級別很高的人員知道。在外面,沒什麼流言蜚語走漏出去。    
    像在德國那樣,談論猶太人的情況是有失體統的,所以在橡樹嶺,議論這地方的用途也是違反社交禮節的。在德國,人們的確知道,猶太人一定正遭到什麼可怕的事,而奧斯威辛的德國人則確切地知道,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可是橡樹嶺的工作人員在炸彈投到廣島之前,一直都給蒙在鼓裡。在幽美的森林地區,他們白天在深達足踝的爛泥裡干苦工,晚上在粗糙的棚屋和拖車裡盡可能地自尋娛樂,根本不問什麼。再不然,他們就傳出一些詼諧的流言,例如說,他們正在興建一座工廠,準備大規模生產一些無關緊要的零件,以便運送到華盛頓去裝配。    
    雖說這樣,戰後有一種議論說,當你考慮到奧斯威辛和橡樹嶺的後果時,美國人和納粹分子之間出入並不大;兩者同樣犯下了新的野蠻主義罪行。這是一個引起爭議的論點。每次戰爭之後,總對那整個可怕的流血事件有一種合乎情理的莫大的反感。種種區別往往會變得模糊不清。所有的一切都是暴行。所有的人都同樣有罪。輿論就是這麼說的。按實在講,這是一場卑鄙齷齪的戰爭。非常卑鄙齷齪,以致人類不想再打一場戰爭了。這好歹是走向廢除人類這種瘋狂的老毛病的開端。不過在回憶時,實在不可以把它混淆為一種普遍的罪行。這裡面有區別。    
    首先,橡樹嶺的努力由於生產出鈾-235,而在物理學、化學和工業發明方面闖入了新的領域。作為實用工程和人類科學才能的一項功績,這是出色的,很可能在規模與輝煌方面是獨一無二的。德國人的煤氣室和焚屍爐並不是輝煌的、首創的天才傑作。    
    再說,在戰爭中,一旦你遭到攻擊時,你可以或是放棄抵抗,聽憑掠奪,或是奮起作戰。作戰的意義就在於設法通過大量屠殺,使對方嚇得停止作戰。國與國之間必然會發生政治衝突。在一個理性和科學的時代,這類衝突當然應該通過某種比較明智的手段予以解決,而不應該通過大規模的屠殺。但是德國和日本的政客們卻採用了這種手段,認為這種手段行得通。我們也只能通過同樣的手段來勸阻他們。美國人開始爭分奪秒地製造鈾彈時,他們無法知道攻擊他們的人不會首先製造和使用這種炸彈。這是一個造成驚慌而動力強大的念頭。    
    所以總的來說,奧斯威辛和橡樹嶺之間的相似之處似乎是牽強附會的。它們有類似的地方。兩者都是戰時創作的巨大、秘密的屠殺手段;兩者都在人類經歷中揭開了一些可怕的尚未解決的新問題;而且,倘若不是因為國家社會主義的德國,兩者全都不會存在。在奧斯威辛的目的是,精神失常、徒然無益的殺戮。橡樹嶺的目的是,結束德國發動的全球性戰爭,而這一點它卻做到了。    
    然而,當帕格‧亨利在一九四四年暮春到橡樹嶺去的時候,曼哈頓計劃像個龐大的戰時半身塑像,像歷代的手工製成品那樣赫然呈現出來。整個計劃浪費到了瘋狂的地步。只有對一種決定性新武器的迫切需要,才能說明這個計劃是正當的。到一九四四年,擔心德國人或日本人會在這類炸彈方面走到美國前面的恐懼心理正在消失;新的目標是縮短戰爭。所以軍方根據三種不同的理論,建立起三種不同的製造炸彈材料的龐大工業綜合企業。哥倫比亞河上的漢福工廠正盡力在生產鈽。這是一個沒多大把握的冒險事業,不過跟橡樹嶺的這兩個巨型設施一比,它卻是一種光輝燦爛的希望,這兩個設施想要通過兩種不同的方法把鈾-235分裂開來,而這兩種方法都一再失敗,仍然處在劈啪作響的試驗階段。    
    就連在最高級的官員中,也沒幾個人知道可能將要面臨一場多大的失敗。彼得斯上校知道。羅伯特‧奧本海默博士,這項炸彈計劃的科學靈魂,知道。萊斯利‧格羅夫斯准將,主持這項事業的那個果斷、冷靜的陸軍將領,也知道。但是誰也不知道對它該怎麼辦。奧本海默博士有一個新想法,所以彼得斯上校正到橡樹嶺去跟奧本海默和一個高級小組委員會一起開會。    
    同這場危機相比,亨利上校對德雷塞連接器的要求是微不足道的。彼得斯為了免得冒風險,跟白宮發生糾紛,於是邀帕格一塊兒前去,因為帕格的保密材料接觸許可證是毫無欠缺之處的。奧本海默的想法牽涉到把海軍也邀請進來,而陸軍和海軍的關係卻具有爆炸性。這時刻做出一種合作的姿態是有其意義的。    
    彼得斯一點兒也不知道海軍的熱擴散方法。格羅夫斯將軍的第一條規則是:「分隔開來」——在製造炸彈的各個部門之間築起互不交通的壁壘,這樣一條軌道上的人就不知道其他地方發生著的事。格羅夫斯在一九四二年調查過熱擴散問題,得出結論認為,海軍是在浪費時間。這時候,奧本海默寫了一封信給格羅夫斯,建議趕緊再次研究一下海軍方面所獲得的成果。    
    帕格‧亨利一生都在穿過軍事檢查站,但是橡樹嶺的路障卻是一件新鮮玩意兒。大門口的衛兵正在一陣沸騰的喧鬧聲中檢查一群新工人,把他們像數金幣那樣一個個放進去,乘上在大門裡面等候著的公共汽車。帕格帶來的代用連接器由神色嚴厲的憲兵仔細察看一番,並且放到螢光檢查器前去檢驗。他本人也經歷了搜身和一些嚴格的盤問,然後佩戴上許多不同的標誌和一個輻射測量器,回到彼得斯的軍用車上。    
    「開車吧,」彼得斯對中士司機說,「在高坡上停下。」    
    他們沿著一條狹窄的柏油路平穩地向前疾馳,穿過蒼翠蓊密的樹林,紅蕾花和山茱萸四處盛開著。    
    「鮑勃‧麥克德莫特在城堡那兒等候。我打了一個電話給他,」彼得斯說,「我這就把你交給他招待。」    
    「他是什麼人?城堡是什麼地方?」    
    「他得把你的要求呈報上去。他是總工程師。城堡就是這兒的辦公大樓。」    
    穿過荒涼樹林的行駛繼續了好幾英里。彼得斯上校像在火車上以及從諾克斯維爾驅車前來時那樣,一路處理著公文。自從離開華盛頓以後,這兩個人幾乎沒交談過。帕格帶有自己的一束公文,而且他一向也喜歡保持緘默。那是一個暖和的早晨,從敞開的車窗外傳來的林木氣息十分怡人。汽車穿過密密匝匝的山茱萸,順著一條蜿蜒的道路盤旋而上。司機轉過一處拐彎地方,駛到路邊停下。    
    「全能的上帝啊!」帕格吁了一口氣說。    
    「K-25。」彼得斯說。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九章(4)

    一道開闊的長峽谷在腳下延展開;環繞著一座未完成的建築物,呈現出一片混亂、泥濘的興工景象;那座建築物看去就像是把美國所有的飛機庫全放到一起,擺成了一個U字形。它是帕格從未見過的最最巍峨的建築物。環繞著這個建築物,平頂的棚屋、大量的拖車、一排排兵營以及許許多多房舍延伸上好幾英里,直到視線之外。從這麼遠的距離看去,總的外表是陸軍基地、科學幻想小說的幻境以及淘金城三者的怪誕不經的大混合,一切全在一片大海般的紅色泥土之中。一種令人悚懼的未來之感從這片景象中傳來,就像炸彈的衝擊波似的。    
    「水管就是為了那座大工廠,」彼得斯說,「是一項重要的工程吧,唔?技術人員上那裡面去全騎自行車。它已經開工,可是我們仍舊不停地在增加單位。在山嶺那邊,還有一道峽谷,還有另一項設施。不像這個這麼大,是根據不同的原則建造的。」    
    他們駛下山去,穿過轟轟作響的峽谷,經過一些粗糙的棚屋,中間縱橫交錯著好多條造在泥土上的木板路,經過上百種嘈雜轟響的營造工作,經過那個巍峨的K-25建築物,直駛到了「城堡」。帕格並沒料到會遇見熟識的人,可是在走道裡卻站著西姆·安德森,身穿軍服,正在跟幾個單穿襯衫的文職人員談話。帕格愣了一愣,隨意地揮揮手,西姆連忙回了一個軍禮。    
    「你認識那個年輕人嗎?」彼得斯問。    
    「我女兒的男朋友。安德森海軍少校。」    
    「噢,不錯。羅達提起過他。」    
    這是這次旅途中第一次提到羅達。    
    總工程師那間小辦公室的四壁掛滿了地圖,他的辦公桌上則放滿了藍圖。麥克德莫特是一個身材矮胖、蓄有口髭的人,暴起的褐色眼睛裡流露出一種獰惡高興的神色,彷彿他緊緊抱住自己的理智,把橡樹嶺看作一個瘋狂的大笑話似的。他的燙得很挺的褲子塞進長統橡皮靴裡,靴子上滿是新沾上的紅土。「希望你不在意在爛泥裡走路。」他跟帕格握手時說。    
    「如果走走會使我得到那些連接器的話,那我一點兒也不在意。」    
    麥克德莫特細看了看帕格拿給他瞧的代用連接器。「你們幹嗎不把這玩意兒用在你們的登陸艇上呢?」    
    「我們不能接受修改必然帶來的那種耽延。」    
    「我們能夠嗎?」麥克德莫特問彼得斯上校。    
    「這個問題還在其次,」彼得斯回答,「首先是,這玩意兒你能不能用。」    
    麥克德莫特轉臉對著帕格,用大拇指朝一堆滿是泥垢的長統靴指指。「請你自己去拿一雙穿上,咱們走一趟。」    
    「你們需要多少時間?」彼得斯問。    
    「我四點鐘把他領回來。」    
    「那很好。新的柵欄打底特律運來了嗎?」    
    麥克德莫特點點頭。獰惡高興的神色像假面具似的籠罩住了他的臉。「不很滿意。」    
    「我的老天,」彼得斯說,「將軍會大失所望的。」    
    「唔,他們還在試驗。」    
    「我準備好啦。」帕格說。那雙長統靴太大,他希望不會在爛泥裡脫落下來。    
    「出發吧。」麥克德莫特說。    
    在走道裡,一個身材短小、戴著眼鏡、幾乎禿了頂的上校也在跟安德森和那幾個文職人員談話,他臉上有一種和藹可親而又十分精明的神色。彼得斯把帕格介紹給了橡樹嶺的陸軍首長尼科爾斯上校。    
    「海軍能把那些登陸艇按時造好嗎?」尼科爾斯問帕格,愉快的態度緩和了他這句單刀直入的問話。    
    「要是你們老搶走我們的部件,那就沒法按時造好。」    
    尼科爾斯問麥克德莫特:「是什麼問題?」    
    「就是地下水管用的德雷塞制的連接器。」    
    「噢,不錯。唔,你盡力而為唄。」    
    「是打算想想法子。」    
    「嗨,你好」,帕格對安德森說。那個年輕軍官羞怯地咧開嘴笑笑。帕格跟著麥克德莫特走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七十九章(5)

    帕格離開時,一個外表虛弱而年輕的漢子抽著煙斗,走進大樓來。西姆‧安德森想到要向包括奧本海默博士在內的一次集會講話,兩隻膝蓋就嗦嗦發抖。在安德森看來,奧本海默大概是世上最聰明的人了;他的頭腦探索自然,就彷彿上帝是他的私人導師,可他對蠢人卻很凶狠。西姆的上司艾貝爾森隨隨便便把西姆打發到像樹嶺來,為橡樹嶺的幾個主要人員和企業經理講述一下那個熱擴散工廠。到達以後,西姆才知道,奧本海默也將前來參加。    
    這會兒可沒有法子了。他覺得自己準備得非常不夠而有些發慌,一面跟著奧本海默博士走進了那間小會議室,一塊黑板使那地方看來很像教室。二十多個人,大都單穿著襯衫,使會議室顯得擁擠、悶熱和煙霧騰騰。尼科爾斯把安德森介紹給了大夥兒,他站起身來,穿著厚實的藍軍服不住出汗。但是他手拿粉筆談起自己的工作以後,不一會兒便覺得自在了。他避開不看奧本海默,奧本海默懶洋洋地坐在第二排裡吸煙。等到安德森停下回答問題時,已經很快地度過了四十分鐘,黑板上畫滿了簡圖和方程式。他的人數不多的聽眾顯得精細、困惑,很感興趣。    
    尼科爾斯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二的那個分離因素——那是你們希望取得的理論性能吧?」    
    「這正是我們的方法所提出來的,上校。」    
    「你們正在得出那種濃縮的鈾-235嗎?眼下正在得出?」    
    「是的,上校。一點四。七十分之一。」    
    尼科爾斯直盯著奧本海默。    
    奧本海默站起身,走上前去,跟西姆握手,一面微笑著稍稍表示讚賞。「做得好,安德森。」西姆坐下,他的心輕鬆了一大截。    
    奧本海默用黝黑的大眼睛環顧了一下。「一點四這個數字就是召開這次會議的原因。我們犯了一個很基本、很嚴重、很叫人難堪的錯誤,」他用疲乏的嗓音慢吞吞地說,「對這項艱巨工作分擔責任的我們大夥兒,全犯了這一錯誤。看來我們都給氣體擴散和電磁間隙的較大的精確性和獨創性弄得茫然不解。順著一條單一的軌道濃縮到百分之九十,也把我們迷惑住了。我們沒想到聯合過程可能是一種較快的途徑。如今就落到這步田地。根據關於柵欄的最近消息,K-25不可能按時為這場戰爭發揮作用。漢福方面也是問題。我們在新墨西哥那兒正試驗一種爆炸物的炸彈結構,可這種爆炸物還不存在。不存在夠用的數量。」    
    奧本海默拿起粉筆,往下說道:「熱擴散本身並不會提供給咱們需要的那種濃縮,然而熱擴散和Y-12程序的結合,會在一九四五年七月前後給我們提供一枚炸彈。這是很清楚的。」他迅速地在黑板上寫下了一些數字,顯示出Y-12工廠的電磁間隙增加了四倍,已知饋電濃縮到了七十分之一。「問題是,能否在幾個月內建立起一爿規模很大的火力發電工廠來饋電給Y-12呢?我已經向格羅夫斯將軍再三提出了這項建議。咱們上這兒來,就是討論各種方法的。」    
    奧本海默弓著身子、骨瘦如柴、鬱鬱不樂地回到了座位上。這時候,既然會議有了方向,與會的人就用速記很快地寫好多種意見和問題從四處遞上來。西姆‧安德森應邀答覆了許多問題。參加會議的人緊緊盯著詢問海軍這種方法的核心問題:那四十八英尺的同心鐵、銅和鎳圓柱的垂直氣管。    
    「可是海軍只用了一百隻,而且是手制的,」坐在前排的一個大身個兒、紅臉蛋兒的文職人員嚷著說。「這是實驗室的設備。咱們在這兒談論著好幾千隻這種該死的玩意兒,對嗎?像座森林似的一大堆,全是工廠造的!這是鋁管工人的惡夢,尼科爾斯上校。你在國內不會找到一家公司肯接下這樣一個合同。三千隻那麼長的管子,還要具有那種種公差,時間又僅僅是幾個月,這成嗎?忘掉吧。」    
    會議分成兩個小組共進午餐:一組跟奧本海默和安德森議論設計;一組跟尼科爾斯和彼得斯就構造與生產問題進行會商。「將軍想把這件事辦掉,」尼科爾斯上校在休會前總結說。「那麼就辦掉吧。咱們大夥兒兩點鐘再回到這兒來開會,著手作出一些決定。」    
    奧本海默把煙斗擺了一擺,喚住了酉蒙,叫他不要離開會議室。等室內就留下他們兩人時,他走到黑板前邊,說:「成績是A減,安德森。」他拿起粉筆,用手有力地擦了一下,又潦草地寫下一些符號,糾正了一個等式,接著急速地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使這個海軍軍官對於自己理解的熱擴散問題的各個方面感到有點兒迷糊。「好,咱們上自助食堂去,」他扔了粉筆說,「跟別人一塊兒去進餐。」    
    「是,博士。」    
    可是奧本海默靠在桌子上,合抱著胳膊,並沒作出要走的動作。「你接下去得幹什麼?」    
    「我今兒晚上就回華盛頓去,博士。」    
    「這我知道。目前,既然陸軍方面也要進行熱擴散試驗,提一個新的要求怎麼樣?來,跟我們一塊兒上新墨西哥去。」    
    「你肯定陸軍會這麼做嗎?」    
    「他們不得不這麼做。沒有其他的辦法。這種武器本身在概念方面還有一些微妙的問題。可以說不是獵獅,只是緊張地打兔子。你結婚了嗎,安德森?」    
    「啊——沒有,我還沒有。」    
    「這樣最好。方山 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很荒涼。有些人的妻子喜歡它,但是有些人的——唔,這跟你沒關係。你不久就會收到帕森斯上尉的信。」    
    「帕森斯上尉?他這會兒在新墨西哥州嗎?」    
    「他是一個處長。你去,好嗎?那兒有許多優點。」    
    「命令我上哪兒我就上哪兒,奧本海默博士。」    
    「命令不成問題。」    
    在泥濘中的跋涉把維克多·亨利累壞了。麥克德莫特開了一輛吉普車去,但是狹窄、多轍的道路常在灌木叢或垃圾堆中兀地一下到了盡頭,往往離開他們要去的地方還很遠。帕格並不在意到處作艱苦步行,因為他們正在得出他所要的答覆。技術人員一個接一個同意說,用一個修改過的套筒和一個加厚了的墊圈,這種代用連接器可以合用。這可還是老一套——華盛頓行政當局辦事的僵化和戴安全帽、穿濺滿泥土的鞋子、兩手搞得骯髒的好性氣的工作人員所表現出的起碼常識。帕格曾經用這種辦法打破過供應問題上的許多僵局。    
    「我現在完全相信了,」他們在暴雨將來、烏雲密佈的天空下駛回來時,麥克德莫特從吉普車的顛簸和嘎嘎聲中大聲喊著說。有幾小時,他們一直都在這樣駛行,只停下在一個野外臨時食堂裡吃了點兒三明治和咖啡。「那麼請你去說服陸軍也相信可以用,上校。」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章(1)

    在回華盛頓的火車上,帕格和彼得斯同住在一間包房裡。火車一開行後,兩人全把濕衣服掛起來。帕格謝絕了這個陸軍軍官邀他喝威士忌。他感到不很樂意跟自己妻子眼下的情人一塊兒喝酒。西姆‧安德森應陸軍上校之召,走進房來。等他們兩人開始談論時,帕格起身要離開。「你不用走,」彼得斯對帕格說。「這件事我要你也參加。」    
    帕格很快就推測出,陸軍方面對海軍處理鈾的一種方法迫不及待地突然很感興趣。他始終沒作聲。陸軍上校的身軀在這間小包房裡顯得很高大,他噴著雪茄煙,呷著威士忌,一面細問著安德森。火車加快了速度,車輪轟隆轟隆作響,雨點打在漆黑的車窗上,帕格開始覺得有點兒餓了。    
    「上校,我是在執行一項特別任務,直接奉派到實驗室去,」安德森對於問到這項計劃中海軍的指揮系統時,這麼回答。「你得去跟艾貝爾森博士談談。」    
    「我是要去找他。在這一大片混亂中,我只看到一條出路,」彼得斯把筆記簿放進胸前的一隻口袋去,說。「我們不得不建造二十座跟你們的工廠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只是複製一下,把它們排列成一行。設計一座新的兩千根支柱的工廠,可能需要好多個月。」    
    「你們可以設計一下,以便取得更大的效力,上校。」    
    「是呀,為了下一場戰爭。可這項計劃是為這場戰爭製造一種武器。好吧,少校。很謝謝你。」    
    安德森離開以後,彼得斯問帕格:「你認識海軍的帕內爾將軍嗎?我在想,不知該怎樣著手,很快就能弄到海軍的熱擴散藍圖。」    
    「你該找的人是歐斯特·金。」    
    「金可能甚至還沒獲得有關鈾的情報資料。帕內爾是在軍事政策委員會裡的海軍人員。」    
    「我知道,可是這沒關係。找金去。」    
    「這件事你可以辦一辦嗎?」    
    「什麼?替陸軍去找金上將?我去找?」    
    聽到這種懷疑不信的腔調,彼得斯上校厚實的嘴張大了,露齒而笑。這是一個沒領略過多少傷心事的成熟男子,一個頭髮灰白、稚氣十足的男子的樸實、高興的笑容;它無疑很叫婦女們著迷。「你瞧,亨利,在鈾的這件事上,我不能通過各種渠道著手,我也不能寫信。通常,我總帶著這件事去參加軍事政策委員會的下一屆會議,但是我要馬上行動起來。困難是——這可不是我造成的——我們對海軍已經冷落了好多年。我們把艾貝爾森排斥在外。我們甚至在向他提供一批鈾六氟化物的問題上還變得很急躁,結果,基督在上,第一個為我們生產出這種材料的偏偏就是艾貝爾森。這件事我今兒才知道。真是愚蠢的政策。現在我們又需要海軍了。你認識金,是嗎?」    
    「我跟他很熟。」    
    「我感到你可以充當這件事的中人。」    
    「你瞧,上校,單是想晉見一下歐斯特·金,可能就需要好幾天。不過,我來告訴你該怎麼辦。你們放掉這批連接器——我是說,明兒就從聯邦車站打電話給賓夕法尼亞州的那家公司——我馬上就坐上一輛出租汽車,想法闖進去見見海軍作戰部長 。」    
    「帕格,只有那位陸軍將軍可以放棄這個優先權。」彼得斯的開朗露齒的笑容是謹慎小心、難以捉摸的。「我那樣會把腦袋斷送掉。」    
    「真的嗎?嗨,事先沒約好就闖進去找歐斯特·金,我也會把腦袋斷送掉。尤其是帶著陸軍方面的一項要求。」    
    彼得斯上校豎眉瞪眼地瞅著帕格,死勁兒擦著自己的嘴,接下去放聲大笑。「真見鬼,橡樹嶺的那些傢伙不是通過了你的連接器嗎?你工作進展順利。讓咱們來為這喝一杯吧。」    
    「我倒情願去吃飯。我肚子餓得要命。你來嗎?」    
    「你先走。」彼得斯很明顯地對這第二次拒絕不很高興。「我這就來。」    
    西姆‧安德森站在餐車外面那長長一溜排隊的人中,默想著戰爭時期人們共同遇到的一個難題——是否在出發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為國效勞之前,就向情人求婚。他可以把梅德琳帶到新墨西哥州的那個方山那兒去,但是她會同意嗎?就算她同意,她在那樣一個地方會快活嗎?奧本海默曾經暗暗提到跟妻子所發生的麻煩。等梅德琳的父親來到那一行人中時,西姆抓住機會,在那輛擁擠的餐車上一張雙人坐的餐桌旁跟他一塊兒坐下。他們吃著微溫的西紅柿湯和油汪汪的炸豬排,火車搖搖晃晃、嘎拉嘎拉作響,淅淅瀝瀝的細雨一線線斜打在車窗上,這時候他把自己的問題告訴了帕格。帕格聽他把話一直講完,又隔了一會兒才說話。    
    「你們相愛嗎?」他最後問。    
    「是的,上校。」    
    「唔,既然相愛,又有什麼問題呢?青年海軍軍官習慣於生活在陌生的地方。」    
    「她上紐約去想打破一個青年海軍軍官的生活方式。」直到這時,西姆絕口沒提過休‧克裡弗蘭。可是他的傷心的音調,他瞥著這位父親時的痛苦的眼神,使帕格心裡明白,梅德琳把一切全都說了,而他對一切也很費了一番力才接受下來。    
    「西姆,她已經回家來啦。」    
    「是的。到另一個大城市來,干另一個電台的工作。」    
    「你是要徵求我的意見嗎?」    
    「是呀,上校。」    
    「聽說過拿不定主意的人和美貌的娘兒們嗎?你試試運氣吧。我想她會跟你去,和你呆在一塊兒的。」這位父親伸出手來。「祝你幸運。」    
    「謝謝你,上校。」他們彼此緊握了一下手。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章(2)

    在休息車上,帕格心情歡暢地呷著一大杯白蘭地。幾年以來,梅德琳似乎一直是一個無法挽回的大災難,可是如今竟是這樣!他仔細回想著這些年來梅德琳的種種形象:迷人的小姑娘;在學校演戲時的仙女公主;使人心煩意亂的賣弄風情少女,胸部剛發育,兩眼亮閃閃發光,第一次去參加舞會時梳妝打扮還不夠老練;在紐約變成厚顏無恥的怪物。現在,可憐的梅德琳似乎可以有個歸宿了;經過一個很糟糕的開端之後,她至少有了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帕格這時候心情很好,不想去跟哈里森·彼得斯上校睡在一間包房裡度過這一夜,而把這種心情破壞了。他在火車和飛機上一向習慣於坐著睡,所以決計就在休息車上打盹兒。彼得斯沒來進晚餐。很可能他盡興地喝了幾杯威士忌後,已經在鋪上睡了。帕格給了酒櫃侍者十塊錢,買個清靜,接著就在輝煌的燈光下,在四周滿是喝酒人鬧哄哄的聲音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等他給人推醒時,車廂裡光線很暗,除了車輪飛快地隆隆作響外,四週一片寂靜。一個身穿睡衣的高大個兒在他眼前晃動。彼得斯說:「有個很舒服的舖位給你鋪好啦。」    
    帕格渾身發僵,打了個呵欠,想不出一個通情達理的出路。他跟在彼得斯身後趔趔趄趄走回包房;由於有威士忌和陳雪茄的氣味,那兒並不比休息車上好,不過鋪有清爽床單的上鋪看上去倒很舒適。他很快地脫去衣服。    
    「要喝一杯再睡嗎?」彼得斯正從一隻幾乎空了的酒瓶裡把酒倒出來。    
    「不喝,謝謝。」    
    「帕格,你不想跟我一塊兒喝一杯嗎?」    
    帕格不加評論,接過了那只酒杯。他們喝完酒,上了臥鋪,把燈熄了。說到頭,帕格對於蓋上被子睡倒也很高興。他鬆懈下來,歎息了一聲,正要睡著。    
    「嗨,帕格。」彼得斯的聲音興奮而有幾分醉意,從下鋪上傳來。「那個安德森是個很有前途的傢伙。羅達認為他和梅德琳是真要好。你總贊同吧?」    
    「唔。」    
    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火車駛行的聲音。    
    「帕格,我可以問你一個完全屬於私人的問題嗎?」    
    沒有回答。    
    「打攪你我非常抱歉。可這個問題對我挺重要。」    
    「說下去。」    
    「你和羅達為什麼決裂了?」    
    維克多‧亨利極力避免跟這個陸軍軍官一起過上一夜,正是為了想避開這樣一次探詢的危險。他沒回答。    
    「這總不是我造成的吧?人家在海外的時候,想法去奪走人家的妻子,這太不像話啦。我知道你們早已感情不太好。」    
    「是這樣。」    
    「要不然,請你相信,儘管她嫵媚動人,我也會避開她的。」    
    「我相信你。」    
    「你和羅達是我認識的最高尚的人中的兩位。出了什麼事呢?」    
    「我愛上了一個英國女人。」    
    停了一會兒。    
    「羅達是這麼說。」    
    「就是這麼回事。」    
    「這似乎不大像你平日的為人。」    
    帕格默不作聲。    
    「你預備跟她結婚嗎?」    
    「我本來大概會,可她拒絕了我。」這樣,彼得斯就迫使維克多‧亨利第一次提起帕米拉的那封令人驚愕的信,這是他本來極力想從心上抹掉的。    
    「耶穌啊!女人總叫你捉摸不準,帕格,你說是嗎?聽到這話我很惋惜。」    
    「晚安,上校。」這是一種急躁的結束談話的音調。    
    「帕格,再問一個問題。弗萊德‧柯比博士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嗎?」    
    這可來了。由於這種強加上來的親近,羅達擔心的那件事果真發生了。維克多‧亨利接下去所說的話,可以使羅達的後半生幸福,也可以使它遭到破壞。他非得迅速回答不可,因為每秒鐘的躊躇對她、對自己、對他們的婚姻都有損害。    
    「你這話究竟什麼意思?」帕格希望從音調裡顯露出適當的迷惑不解,再加上一點兒憤怒的意味。    
    「我收到幾封信,帕格,該死的匿名信,講到羅達和柯比博士。我把這些信當作一回事,自己也覺得很害臊,可是——」    
    「你是應該覺得害臊的。弗萊德‧柯比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奉派呆在柏林時,跟他遇見了。戰爭爆發以後,羅達不得不回國來。那時候,弗萊德在華盛頓,他陪她一塊兒打網球,領她去看戲等等,多少就像你最近所做的這樣,不過並沒什麼瓜葛。這我知道,我也很領情。我挺不喜歡這種談話,我真想睡啦。」    
    「很對不住,帕格。」    
    「沒關係。」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章(3)

    沉默了片刻。接著又傳來了彼得斯的聲音,輕微、苦惱、帶有醉意。「就因為我非常崇拜羅達,所以我這麼心煩意亂。還不止是心煩意亂,我簡直感到痛苦。帕格,我結識過許許多多女人,有比羅達長得美的,比她更富有性感的。不過她是潔身自愛的。她的難能可貴正在這一點上。我說這話聽起來也許很奇怪,但是我的確感到這樣。除了我自己的母親外,羅達是我認識的第一位有教養的夫人,就這個詞的各種意義來講。她是十全十美的:端莊文雅、誠實正派。她從不撒謊。基督啊,大多數女人全像呼吸那樣經常撒謊。這一點你是知道的。你也不能責怪她們。我們老想去姦污她們,她們不擇手段地應付,一切全是天公地道的。你同意我的話嗎?」    
    帕格認為,彼得斯喝了那一瓶酒,就是為了鼓起勇氣這樣問上一番。這種嘮嘮叨叨可能會繼續上一整夜。他於是不去回答。    
    「我意思不是說那些老古板的女人,帕格。我說的是時髦娘兒們。我母親直到八十二歲都是個引人注目的人物。基督啊,她睡在棺材裡,看起來就像一個合唱團的女歌手。但是,我要告訴你,她是個聖女。像羅達一樣,不管下雨天晴,她每個星期日都上教堂。羅達時髦得像個電影皇后,然而她也有一種聖女的風度。這就是為什麼這件事像地震那樣衝擊了我,帕格。要是我惹你生氣,我很抱歉,因為我十分敬重你。」    
    「明兒,咱們兩個都很忙,上校。」    
    「對,帕格。」    
    幾分鐘後,彼得斯已經在打鼾了。    
    帕格從聯邦車站直接上金的辦公室去,辦公室外房有兩位海軍將領在那裡。帕格說動那個副官,遞了一張簡短的便條進去。金頓時把他召進了辦公室。海軍作戰部長坐在那間陰冷的房裡他那張大辦公桌後邊,正用一個煙嘴在吸香煙。「你氣色比在德黑蘭時好,」他說,並沒叫帕格坐下。「你這說的是什麼跟鈾有關係的事情?你的便條我已經撕碎了,扔進該焚燬的字紙簍裡。」    
    帕格簡括地講述了一下橡樹嶺的情況。金的瘦長的禿頭和滿是皺紋的臉稍稍紅了起來。嚴肅的嘴異樣地抿著;帕格揣測他是極力想忍住,避免笑出來。「你是說,」金聲音粗豪地打斷他的話問,「陸軍方面徵集了國內所有的科學家和所有的工廠,花了幾十億美元,結果並沒生產出一枚炸彈,而咱們在咱們那個微不足道的阿納科斯蒂亞實驗站倒製造出了一枚嗎?」    
    「也不完全是這樣,將軍。陸軍的方法在技術上有一個漏洞。海軍的工序把這個漏洞補上了。他們想採用咱們的方法,用工業上的巨大規模大幹一番。」    
    「這樣他們就會把這種武器製造出來了?要不然就造不出來?」    
    「據我瞭解,是這樣。要不然在這次戰爭中就來不及使用啦。」    
    「真見鬼,那麼,他們要什麼我就給他們什麼。為什麼不給呢?這樣會使咱們在史書上顯得挺有光彩,唔?只不過陸軍會去寫歷史,那麼一來咱們大概就會給遺忘掉。你怎麼會牽連進這裡面去的呢?」    
    金聽取了爭奪連接器的經過,吸著煙,點點頭,臉上又顯得很嚴肅。「彼得斯上校已經打了個電話給德雷塞公司。」帕格最後說。「一切都安排停當啦。我這就飛到賓夕法尼亞州去,把這批材料裝車和運送出去的事情弄弄定。」    
    「這可是個好主意。你怎麼飛去呢?」    
    「乘海軍飛機由安德魯斯起飛。」    
    「有了運輸工具嗎?」    
    「還沒有。」    
    金拿起電話,吩咐替亨利上校預備一輛汽車和一名司機。「嘿。你要我做點兒什麼呢,亨利?」    
    「向彼得斯上校保證海軍方面的合作,將軍。他在把複製咱們工廠的這個主意付諸實行以前,想要確定一下自己的立場。」    
    「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的副官。我來打電話給這個人。」    
    「是,將軍。」    
    「我聽說了你迅速處理登陸艇計劃的經過。國務卿很高興。」金站起身,伸出一隻瘦長的胳膊,袖子上齊胳膊肘兒那兒都盤著金線。「出發吧。」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章(4)

    帕格從賓夕法尼亞州回來,剛掏錢付出租汽車車費,梅德琳就把前門打開了。她的神情幾乎就像從前第一次參加跳舞會時那樣:臉上紅撲撲的,眼睛閃亮,脂粉塗抹得過於濃艷了。她沒說什麼,就擁抱了他一下,領著他走進了起坐室。羅達坐在那兒,在一張咖啡桌旁邊;那天不是週末,又呆在家裡,可她打扮得很漂亮,咖啡桌上一隻銀桶裡香檳酒還用冰鎮著。西姆·安德森站在羅達身旁,一臉尷尬的、傻呵呵而又高興的神氣。    
    「你好,上校。」    
    「嘿!老戰士歸來了!」羅達說,「你過去總記得自己有個家!多麼好!你下星期六有空嗎?」    
    「我想沒什麼事,沒有。」    
    「喲,沒有!那真好。那麼上聖約翰教堂去,把梅德琳交給這個年輕的水兵,你說怎樣?」    
    母女倆和未來的女婿全歡樂地放聲大笑。帕格一下子把梅德琳摟到懷裡。她偎著他,緊緊抱著,濡濕的面頰貼到了他的臉上。隨後,他跟西姆‧安德森握手,也和他擁抱了一下。這個年輕人搽了華倫用過的那種修面用的香水;這種香味使帕格微微一怔。羅達跳起身來,親了親帕格,喊道,「好!驚奇的事情已經過去,現在來喝香檳酒吧。」接下去,他們談了實際的工作:婚禮的安排、嫁妝、辦喜酒的餐廳、客人的名單、西姆家裡人的住宿等等。羅達不停地在一本速記簿上作了些工整的記錄。後來,帕格把安德森帶進書房去。    
    「西姆,你的經濟情況怎樣?」    
    年輕人承認自己有兩種很花錢的癖好:從父親那兒學來的打獵,以及古典音樂。他花了一千多塊錢買了一台凱普哈特牌電唱機和一些唱片,又花了幾乎同樣多的錢收集了一些步槍和獵槍。當然,把生活安排得像他這樣亂七八糟,是很不明智的,他在自己住的房間裡幾乎轉不過身來,不過那時候,他對姑娘們不怎麼注意。現在,他要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哪天全部賣掉。眼下,他只積攢了一千二百塊錢。    
    「唔,這倒是一筆數目。你可以靠你的薪水過活。梅德琳也有點兒積蓄。她在那個該死的廣播節目上面還有點兒股份。」    
    安德森顯得不很自在。「是的。她的經濟情況比我好。」    
    「量入為出嘛,不要過分奢侈。讓她去安排她自己的錢,可你不要隨意亂花。」    
    「我是打算這樣。」    
    「你瞧,西姆,我為她專門存放了一萬五千塊錢。這筆錢是你們的了。」    
    「啊,這可好極啦!」年輕人的臉上閃現出一種單純的貪婪而喜悅的光彩。「這我沒料到。」    
    「我倒建議你們用這筆錢在華盛頓郊外買一所房子,如果你打算留在海軍裡的話。」    
    「我當然留在海軍裡。我們把這全都談了。研究和發展工作戰後會很重要的。」    
    帕格把兩手放在安德森的肩上。「多年以來,她說過上千遍。她決不嫁給一個海軍軍官。你這可辦得好。」    
    年輕的未婚夫婦快樂而慌張地離開去慶祝了。帕格和羅達坐在起坐室裡,把酒喝光。    
    「好,」羅達說,「最後一隻小鳥也飛起來了。至少在母親飛走之前把這件事給辦啦。」羅達在酒杯的杯口上面朝著帕格調皮地眨巴眼睛。    
    「要我陪你出去吃晚飯嗎?」    
    「噢,不用。家裡有鯡魚子,夠咱們兩個吃的。另外還有一瓶香檳酒。你這次出差怎麼樣?哈克幫你忙嗎?」    
    「幫了大忙。」    
    「我真高興。他擔任了一個重要的工作,是嗎,帕格?」    
    「不能再重要啦。」    
    從花園裡新採下的花兒放在燭光照耀的餐桌上;一盤攪拌好的加有羅克福特奶酪 的色拉;燒得十分可口的大鯡魚子,配上干松、新鮮的熏豬肉;連皮的土豆,澆上酸奶油和細蔥;一塊新烘好的草莓餡餅。顯而易見,羅達是安排好這一切等候他回來的。她親自燒好,端上來,然後坐下來吃。這天她身穿一件灰綢衣服,頭髮梳得式樣美觀,看起來就像是她自己餐桌上的一位漂亮客人。她心情非常歡暢,把她對這場婚禮的意見說給帕格聽,再不然她就是在扮演一幕出色的戲劇。香檳酒在她的兩眼裡閃閃發光。    
    雖然羅達有著他所熟悉的種種缺點——急躁易怒、輕浮淺薄——這卻是二十五年來一直使他成為一個幸福的人的那個羅達,帕格心裡這樣想。她嫵媚、能幹、精力充沛,對男人的慇勤周到,極其溫柔,能夠激起他們的熱情;她迷住了柯比和彼得斯,並且能迷住和她年齡相仿的任何男人。出了什麼事啦?他幹嗎要把她攆走?是什麼事這麼無法挽回呢?很早以前,他就面對著這一事實;戰爭造成了她和柯比的私通,這是一場世界大變動中的個人災難。就連西姆·安德森也不顧梅德琳的過去,很幸福地開始了一種新生活。    
    答覆始終是不變的。他不再愛羅達了。他已經不再喜歡她了。這一點他毫無辦法。這跟寬恕壓根兒沒有關係。他早已寬恕她了。但是一股生氣蓬勃的活力如今使西姆‧安德森和梅德琳結合到了一起,而羅達卻割斷了他們婚姻的那股活力。他們之間的活力乾枯、死亡了。有些人的婚姻經歷了一次不貞行為之後還繼續下去,但是他們的婚姻卻沒有。由於回想到故世的兒子,他曾經準備維持下去,不過讓羅達去跟一個愛她的人共同生活,那樣比較好些。她跟彼得斯發生了糾紛這一點,只使他很憐憫她。    
    「好吃極了的餡餅。」帕格說。    
    「謝謝你,好心腸的先生,你知道接下來我有什麼提議嗎?我提議上花園裡去喝咖啡和阿馬納克酒 ,就是這麼回事。所有的蝴蝶花全盛開啦;那股香味兒簡直妙不可言。」    
    「你有點兒醉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章(5)

    羅達花了兩三年時間才在這片荒蕪的四分之一英畝的地上把野草除掉,重新種好花木。現在,它是用磚牆圍起的一個五色繽紛、芳香撲鼻的幽靜角落,中央是她花了相當代價造起的一座淙淙作聲、水花飛濺的小噴水池。這時候,她把咖啡壺等拿到外面有座墊的躺椅之間一張鍛鐵桌子上;帕格拿著那瓶阿馬納克酒和酒杯。    
    「你知道嗎,」他們坐定後,她說,「拜倫來了一封信。在剛才那陣興奮中,我完全忘了。他很好。只寫了一頁。」    
    「有什麼重要的消息嗎?」帕格極力不讓自己的嗓音裡流露出寬慰的意味。    
    「唔,第一次巡邏很成功。他取得了指揮作戰的資格。你知道拜倫的脾氣。他的話從來不多。」    
    「他獲得了青銅勳章嗎?」    
    「一句也沒提。他就為娜塔麗不住地擔憂發愁。請我們把得到的隨便什麼消息都打電報告訴他。」    
    帕格坐在那兒瞪眼望著花床。在昏暗下去的光線裡,花兒的色彩漸漸失去了光澤。一絲清風從不停地擺動的蝴蝶花那兒吹拂過一陣濃郁的香味來。「咱們該再打個電話給國務院。」    
    「我今兒打過啦。丹麥紅十字會這就要去參觀特萊西恩施塔特,也許會有什麼話傳遞過來。」    
    帕格這時感覺到光陰好像出了差錯,自己正重新經歷著一個過去的場面。他認識到,羅達所講的「你知道嗎,拜倫來了一封信」激起了他的這種感覺。戰前,他們也曾在朦朧的暮色中這樣坐著喝阿馬納克酒,就是在普瑞柏爾海軍上將把駐柏林的海軍武官職位派給他的那天。「你知道嗎,拜倫來了一封信。」羅達曾經這麼說。他當時也同樣感到寬慰,因為他們好幾個月都沒收到他的信了。那是他提到娜塔麗的第一封信。那天,華倫宣稱,他遞上了參加飛行訓練的申請。那天,梅德琳曾經想不去上課,到紐約去,他好不容易才攔住了她。現在回顧起來,那天真是一個轉折點。    
    「羅達,我不是說過,要把我跟彼得斯的隨便什麼私人談話全告訴你。」    
    「是呀?」羅達坐起身來。    
    「我們談過一點兒。」    
    她喝了一大口白蘭地。「說下去。」    
    帕格就把在火車上黑暗的包房裡的那番談話敘說了一遍。羅達不斷神經質地呷上一口白蘭地。等他說到彼得斯安靜下去,打起鼾來時,她才吁了一口氣。「嗨!你這人真好,」她說,「我也正指望你這樣,帕格。謝謝你,願上帝降福給你。」    
    「事情並沒就此結束,羅。」    
    她睜大眼睛盯著她丈夫,在朦朧的光線中她的臉色顯得蒼白、緊張。「你不是說他睡著了。」    
    「是呀。我很早就醒了,悄悄走出房去吃點兒早餐。侍者給我送上來桔子汁。就在這時,你的陸軍上校也來啦,臉刮得很乾淨,穿著得齊齊整整,他跟我一塊兒坐下。餐車上那時候就我們兩個人。他要了一杯咖啡,接下去馬上就說——態度很嚴肅、很安詳——『我猜昨兒晚上你在柯比博士的問題上是不樂意直接回答我。』」    
    「啊呀,上帝。你怎麼說呢?」    
    「噯,我事先一點兒沒料到,你知道。我於是說:『我還能怎樣更坦率一點兒呢?』總是一句這樣的話。接下去,他這樣回答我——我竭力就引用他的原話——『我並不想來盤問你,帕格。我也不想要拋棄羅達。不過我認為我應該知道實際的情況。一場婚姻不應該以撒謊開始。如果你有機會把這話告訴羅達,請你就這樣告訴她。這樣也許可以有助於打消猜疑的氣氛。』」    
    「你對這話怎麼回答呢?」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在她把酒杯重新斟滿時,她的手也有點兒哆嗦。    
    「我說,『沒什麼猜疑的氣氛要打消,要不就在你的心上。如果惡意中傷的匿名信就可以叫你受到影響,那你根本不配獲得隨便哪個女人的愛情,更甭提羅達的了。』」    
    「回得好,親愛的,回得好。」    
    「我可沒法確定。他直盯著我望望,就說:『好吧,帕格。』接著,他改變了話題,談起了公事,此後就沒再提起過你。」    
    羅達喝了一大口酒。「我完啦。你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帕格,雖然上帝知道,你盡了最大的努力。」    
    「羅達,我會撒謊,而且有時候我撒謊撒得很好。」    
    「在職務方面!」她輕蔑地把手朝上一揮,「這可不是我目前所說的。」她把酒喝光,又倒了一杯,說,「我完蛋了,就是這麼回事。那個該死的女人!不問她是誰,我真能宰了她——噯!」酒杯裡的酒滿出來了。    
    「你會喝得爛醉的。」    
    「幹嗎不喝個爛醉呢?」    
    「羅達,他說了他並不想要拋棄你。」    
    「嗐,不。他會跟我結婚的。一個注重名譽的人,這樣那樣。我大概也只好由著他。我有什麼別的法子呢?不過說到頭,我還是全給毀掉啦。」    
    「你幹嗎不照實跟他說呢,羅達?」    
    羅達坐在那兒,凝視著他,沒回答。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章(6)

    「我真是這意思。瞧瞧梅德琳和西姆。她告訴了他。他們不能更快活啦。」    
    她帶著幾分從前的柔媚譏諷的神氣說:「帕格,你這親愛的笨蛋,這是個什麼樣的比較?瞧在上帝份上,我是個老妖怪。西姆還不到三十歲,梅德琳又是個嬌艷的姑娘。哈克來纏住我,這本是非常愜意的,不過到我們這歲數,多半還是注重理智。現在,我進退兩難。我要是照實講,那就完啦;要是不講,也完啦。我是個好妻子,這你知道;我知道我能叫他幸福。可是他一定要對我保持這麼一個完美的形象。這就全完啦。」    
    「這是一種幻想,羅。」    
    「幻想有什麼不好呢?」羅達的嗓音變了,顯得有些緊張。「對不住,我要睡覺去了。謝謝你,親愛的。謝謝你為我盡了力。你真是個大好人,我為這個就愛你。」    
    他們站起身來。羅達輕盈地朝前走了一兩步,用胳膊摟著他,把身子貼緊了他的身體,富有情感,帶著白蘭地氣味吻了他一下。他們一年都沒有這樣接吻了。就這次親熱而言,它還是起了作用。帕格禁不住把她摟緊了些,作出了反應。    
    她沙啞地笑了一聲,微微掙脫開點兒。「留著給帕米拉吧,好人兒。」    
    「帕米拉拒絕了我。」    
    羅達的身體在他懷裡僵直起來,眼睛睜得滴溜滾圓。「上星期來的那封信裡就說的這話嗎?她不願意!」    
    「是的。」    
    「上帝在上,你口風多緊。因為什麼呢?她怎麼能這樣?她這就要嫁給勃納-沃克嗎?」    
    「也還沒有。勃納-沃克在印度受了傷。他們回到了英國。她在看護他,還——呃,羅達,她回絕了我。就是這麼回事。」    
    羅達粗聲粗氣地咯咯一笑。「你就接受了嗎?」    
    「我怎麼好不接受呢?」    
    「親愛的人兒,我可真醉了,來教你該怎麼辦。追求她!她想要的就是這個。」    
    「我認為她並不是這樣。這封信是相當堅決的。」    
    「我們全是這樣。我說,我可喝得爛醉啦。你也許不得不把我攙扶上樓去。」    
    「成,咱們走唄。」    
    「我只是說著玩的。」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你的白蘭地喝光,親愛的,欣賞一下皎潔的月色。我可以走。」    
    「真上得去嗎?」    
    「上得去。晚安,親愛的。」    
    羅達用冰涼的嘴唇在他嘴上輕輕吻了一下,搖搖晃晃地走到屋裡去了。    
    將近一小時後帕格上樓來時,羅達的房門大開著。臥室裡一片漆黑。自從他由德黑蘭回來以後,房門從沒這樣開過。    
    「帕格,是你嗎?」    
    「是我。」    
    「唔,再祝你晚安,親愛的。」    
    完全是悅耳動聽的音調。羅達是一個發送信號的能手,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帕格清楚地看出了這一信號。顯而易見,由於彼得斯的猜疑、帕姆的拒絕以及梅德琳的幸福給家庭帶來的喜悅,她重新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機會。這是他的原配婚姻,在召喚他回去。羅達這是最後一次嘗試。「她們不擇手段地應付。」彼得斯曾經這樣說過。這話真對。而且是一種強有力的手段。他所要做的只是跨進房門,走進那個黑暗房間的尚未淡忘的幽香裡去。    
    他走過了那扇房門,眼睛濡濕起來。「晚安,羅達。」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一章(1)

    午夜已經過去。一輪明月高懸在天空,把荒涼無人的街道照成了銀白色,把那列漫長的貨車也照成了銀白色,那列貨車轟隆轟隆、尖聲叫著駛進了巴恩霍夫大街,在漢堡營房外邊嘎啦啦地停下。這種響聲在筆直的街道中間發出了回音,把輾轉不安、矇矓睡去的人們全驚醒了。「你聽見那聲音嗎?」這句話,以多種語言從那一排排擁擠不堪的三層臥鋪之間悄悄傳了出來。    
    有很長時期都沒把居民遣送走了。這列火車可能是為那個愚蠢的美化運動送進更多的材料來。再不然,它也許是來把工廠的產品運送走的。擔憂發愁的人們這樣低聲密語著,雖然除了人外,一切通常總是用卡車和馬拉的大車運出運進,不用火車。當然,可能是運送進一批人來,但送來的人一般總在白天到達。    
    埃倫·傑斯特羅在澤街上他那套陳設精美得近乎荒謬的底層房間裡(這將是紅十字會來賓們停下來參觀的一個地點)細讀猶太教法典,他聽見了火車到來的聲音。娜塔麗並沒醒。這也好!長老市政委員會為這道遣送命令鬥爭了好幾天。控制數字在傑斯特羅的頭腦裡留下了烙印:    
    當前在特萊西恩施塔特的全部猶太人35,000    
    德國人加以保護的人(知名人士、半猶太血統者、丹麥人、榮譽獎章者、負過傷的老戰士以及他們的家屬)9,500    
    中央秘書處加以保護的人(行政人員、官僚、藝術人員、兵工廠工人)6,500    
    受保護的人共計16,000    
    可供遣送的人19,000    
    七千五百人非走不可——幾乎是「可供遣送的」人數的一半,占猶太區全體居民的五分之一。這些日期多麼惹人生氣地捉弄人啊!期望盟軍五月十五日登陸的情緒掠過了特來西恩施塔特。人們一直在等待和祈求這個日子到來。現在,遣送組對五月十五日第一次送走的兩千五百人正發瘋般地一再翻著索引卡片。這次遣送將分三列火車在接連三天內進行。    
    這次遣送將嚴重地破壞美化運動。技術處正派人在重新粉刷全市,鋪花床,鋪草皮,建設,翻造。這樣一來,他們將失去不少勞動力。各個管絃樂隊、合唱隊、戲劇和歌劇的演員名單都將支離破碎。但是黨衛軍卻漠不關心。拉姆曾經警告說,這項工作得辦好,各種演出也得順利進行,要不然主管的人就會後悔莫及。美化運動是這次遣送的起因。當紅十字會參觀訪問的日期接近時,司令官變得緊張不安,不知自己能否使這次訪問順著一條限制性的路線進行。整個猶太區都打掃乾淨了。為了緩和一下過度的擁擠,東方的這道水門再次給打開了。    
    傑斯特羅對這出大悲劇——還對私人的一個損失——感到傷心。司令部下令,要把市內所有的孤兒全體送走。紅十字會來賓們詢問一個孩子的父母時,不可以聽說到他們已經死了,或者——這是句禁忌的話——「給遣送走了。」他主持的猶太教法典學習班有一半學生全是孤兒。他的高材生施米爾·霍羅維茨就是一個:一個十六歲的瘦削、怕羞的小伙子,一頭長髮,有細軟的鬍鬚、無限憂傷的大眼睛和閃電般的智慧。他失去施米爾怎麼受得了呢?但願盟軍當真會登陸,那就好了!但願那一衝擊會延緩或打消這次遣送!把七千五百名猶太人從這場大屠殺中拯救出來,那將是一個奇跡。單單把施米爾拯救出來,就是一個奇跡。在傑斯特羅憐愛地看來,這孩子頭腦裡發出的光輝可以照亮全體猶太民族的前途。他可以成為一個邁蒙涅德斯 ,一個拉希 。在奧斯威辛上空一閃的可怕火焰中失去這樣一個才子,那該多傷心!    
    清晨,娜塔麗到雲母工廠去上班,並不知道有那列等候著的火車。傑斯特羅到新搬了地方、設備極佳的圖書館去。一所規模不大的專科學院的圖書館也不過如此:整間整間屋子裡放滿了嶄新的鋼書架、明亮的燈光、光滑的書桌、考究的座椅,甚至還鋪上了地毯。收藏的書籍十分豐富,有歐洲各種主要語言的各類書籍,也有一批使人驚愕的猶太書籍,全都很精確地製成索引,編目分錄。當然,沒人在使用這套奢侈的設備。讀者和借書人到恰當的時候,都得好好演習一下,使一切在丹麥客人看來全自自然然。    
    傑斯特羅手下的人沒誰提到火車的事。白天漸漸過渡到了傍晚。什麼事也沒發生。他暗暗希望,一切都會順遂。可是他們畢竟來了:遣送委員會的兩個衣衫襤褸的猶太人:一個生著波紋般紅頭髮的高大個兒拿著那疊徵召通知;一個黃臉的矮子拿著簽收的名冊。他們的神情是痛苦的,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在一股受人憎恨的氣氛中行走。他們沉重而緩緩地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房,把每一個遣送的人搜尋出來,把徵召通知遞交給他,讓他簽名收下。圖書館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七名工作人員中傑斯特羅失去了五名,包括施米爾·霍羅維茨在內。施米爾坐在辦公桌前邊,桌上放著那張灰色卡片,他抹了抹自己那少年人的鬍鬚,望望傑斯特羅。隨後,他把手心緩緩地翻過來向外朝上,有黑眼圈的暗色眼睛大睜著,就和拜占庭鑲嵌工藝中耶穌的眼睛一樣使人悲傷。    
    傑斯特羅回到住處的時候,娜塔麗已經在那兒了。她用一雙跟施米爾·霍羅維茨一樣的眼睛注視著他,朝他舉起了兩張灰色卡片。她和路易斯被指定搭乘第三班火車於十七日出發,「到德累斯頓方面重新定居。」他們遣送的號碼全寫在卡片上。她必須帶著路易斯於十六日向漢堡營房報到,隨身攜帶輕便的行李、一套換洗內衣以及二十四小時的口糧。    
    「這一定搞錯啦,」傑斯特羅說,「我這就去找愛潑斯坦。」    
    娜塔麗的臉色跟卡片一樣灰白。「你認為是搞錯了嗎?」    
    「肯定搞錯啦。你是個知名人士,雲母工廠工人,又是幼兒園的女教師。遣送委員會是個瘋人院。有人抽錯了卡片啦。我一小時內就回來。你高高興興的。」    
    馬格德堡營房外邊鬧哄哄地擠了一大群人。信口濫罵的猶太區衛兵正想法把人排成一行;他們使用拳頭、肩膀,偶爾還用橡皮棒子。傑斯特羅由一個專用的入口走了進去。從主要門廳的那頭,傳來了擠滿遣送組辦公室的申請人憤怒、焦急的喧嘩。在愛潑斯坦的套間外面,又有一行人站著。傑斯特羅認出來是經濟處和技術處的高級人員。這次遣送範圍真廣!傑斯特羅沒去排隊。長老的身份是一個討厭的包袱,但是它至少給人權利,可以去接近大人物,甚至——如果當真有事要跟他們打交道的話——可以去找黨衛軍。愛潑斯坦的美貌的柏林秘書顯得疲憊、煩躁,可是她卻朝著傑斯特羅勉強地笑笑,放他走了進去。    
    愛潑斯坦兩手緊緊抓住他那張嶄新、漂亮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坐在那兒。就陳設和裝飾而言,這間辦公室現在簡直適合布拉格的一個銀行家;預定將要在這兒向紅十字會作一次長時間的情況匯報。愛潑斯坦看見傑斯特羅,顯得很驚訝。他對娜塔麗的事是熱忱和同情的。是的,錯誤並不是絕對不可能。搞遣送工作的那些可憐的傢伙,暈頭轉向地四處亂跑。他去調查一下。傑斯特羅的侄女兒有沒有偶然闖了什麼禍呢?傑斯特羅說:「沒這樣的事,肯定沒有。」他想把灰色卡片交給愛潑斯坦。    
    這個高級長老把手縮了回去。「不,不,不,讓她先保留著,不要把事情弄亂。等錯誤獲得糾正以後,會通知她把這卡片還回來的。」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一章(2)

    一連三天,愛潑斯坦方面沒傳來任何進一步的消息。傑斯特羅再三設法想要見他,可是那個柏林秘書變得冷淡、討厭、公事公辦。她說,跟她糾纏是沒有用的。高級長老得到消息後,會通知他。同時,娜塔麗探聽出來,並且告訴了傑斯特羅,她的猶太復國主義團體中的全體成員都收到了遣送通知。她還愁眉不展地承認,傑斯特羅是有先見之明的,準是有個告密的人出賣了他們,他們正在給清除掉。這夥人裡有醫院的外科主任、糧食管理機構的副經理以及德國猶太退伍軍人協會以前的會長。顯然,這群人全得不到庇護了。    
    頭兩班火車駛走了。除了娜塔麗本人以外,她的秘密小集團的成員全給送走了。第三班,一長列裝牲口用的車廂尖聲叫著駛進了巴恩霍夫大街。在特萊西恩施塔特各處,被遣送的人在下午燦爛的陽光裡攜帶著行李、乾糧和小小孩,朝著漢堡營房沉重地走去。    
    傑斯特羅又作了最後一次嘗試,想見見愛潑斯坦。他失敗了,回到了住處,不過這時候卻有了一線希望。他有一個學生在中央秘書處工作,悄悄把消息告訴了他。遣送委員會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他們發出了八千多張徵召通知,但是黨衛軍跟德國鐵路公司訂好合同,只好運送七千五百人。德國鐵路公司管這種運輸工作叫「特別列車」,他們向黨衛軍收減低了的三等團體票價。列車車廂總共只夠裝運七千五百人。所以至少有五百張徵召通知可以取消;有五百名要遣送的人可以得救!    
    傑斯特羅把這消息一五一十說給娜塔麗聽的時候,她正坐在長沙發椅上做針線,路易斯呆在她的身旁。她聽到這消息,並沒什麼高興的反應,幾乎根本沒反應。遇到情況惡劣的時候,娜塔麗總憑借一層範圍狹隘的麻木外殼來保護她自己,這時候她又退縮進這層老的外殼裡去了。    
    她告訴傑斯特羅,眼下她正感到躊躇,不知該穿點兒什麼。她把路易斯打扮得像方特勒羅伊小爵爺 那樣,向不走的人家買下或是借來一些衣服。她以鎮定、迷惘、近乎自相矛盾的邏輯說明,她的儀表將是很重要的,因為她不再受到一位有名的叔叔的庇護了。她就要靠她自己,所以得擺出最好的神態來。她馬上就要到黨衛軍那兒去,只要她能夠在黨衛軍官兵的眼裡立即獲得好感,證明自己是美國人,又是知名人士,那麼女性的魅力和路易斯的天真可愛,加上對一個年輕母親的同情,準可以幫她產生影響。她該不該穿這件相當誘惑人的紫衣裳去呢?他們談話的時候,她正在這件衣裳上縫上一個黃星標誌。她說,在這麼暖和的天氣裡,穿這件衣服上路可能正合適。埃倫認為怎樣?    
    他溫和地迎合著她當時的心情。不,這件紫衣裳也許會惹得德國人,甚至低下的猶太人放肆起來。那身定做的灰衣服很文雅,很像德國人的氣派,而且又能襯托出她的身材。她和路易斯到達時,會顯得很突出。在他這樣說著時,她一本正經地不住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就把縫上黃星標誌的那件衣裳折疊起來,放到提箱裡,說遲早也許還會有用。她繼續忙著收拾行李,就自己必須作出的種種抉擇半對自己、半對傑斯特羅嘟噥著。埃倫用鑰匙把書桌一隻抽屜打開,取出一柄小刀,把右腳上那只結實的輕便鞋的兩三個縫線處割開。她雖然有點兒麻木,這卻叫她覺得奇怪。「你在幹什麼?」這只鞋太小啦,他邊這麼說,邊走進自己的房間去。等他再走出來時,他穿上了那套最好的衣服,戴上了那頂舊的軟呢帽,看上去就像一個被遣送的人。他的臉色到底是很嚴肅、很煩亂還是很驚慌,她可說不上來是哪一樣。    
    「娜塔麗,我要在取消一些徵召通知的這件事上緊緊追下去。」    
    「但是我不久就得上漢堡營房去啦。」    
    「我不會需要多少時間。不管怎樣,我今兒晚上也可以上那兒去看你們。」    
    她凝視著他。「說實在的,你認為還有希望嗎?」她的聲音是懷疑的,冷漠的。    
    「咱們瞧吧。」路易斯在地板上玩娜塔麗的那個龐奇木偶,埃倫在他身旁彎下一隻膝來。「唔,路易斯,」他用意第緒語說,「再會啦,願上帝保佑你。」他親了親這孩子。刺癢的鬍鬚惹得路易斯格格笑了。    
    娜塔麗收拾好行李,把手提箱關上,把包袱紮好。她現在沒什麼事可做了。這是她覺得難以忍受的。使自己忙忙碌碌,是她擺脫恐懼的最好辦法。她深深知道,她和路易斯是到了危險的邊沿。她並沒忘卻埃倫轉達的、班瑞爾所講的「東方」發生的事情。她並沒忘卻,只不過她把那抑制在心裡。她和埃倫全沒再提到過奧斯威辛。遣送的通知上也一句沒提到奧斯威辛。她對於自己很可能是上那兒去的這一想頭,根本就不去仔細琢磨。到這時候,她甚至還不為自己牽連在猶太復國主義者的地下組織中而感到後悔。這件事使她情緒高昂,掌握住了自己的命運,並且使自己的命運有了某種意義。    
    德國人進行殘酷的壓迫,是由於猶太人手無寸鐵,無家可歸。惡運使她陷進了這場大災難。但是西方自由主義永遠是一座海市蜃樓。同化是辦不到的。直到如今,她自己一直過著一種空虛的猶太人生活,但是她發現了自己生活的意義。如果她活下去不死,她的一生就要用在巴勒斯坦猶太民族那片古老的國土上恢復猶太國。    
    她相信這一點。這是她的新信念。至少她相信自己相信。一個微弱的反抗而嘲弄的美國聲音始終沒從她心頭完全消逝;它悄悄地說,她真正需要的是活下去,回到拜倫身邊,在舊金山或科羅拉多州居住下來;她的突然轉變,接受猶太復國主義,這只是治療她陷入困境、痛苦不堪的一種精神性嗎啡。可是嗎啡也好,信念也好,她卻為它冒著生命危險,準備付出代價,而且仍舊沒為它感到後悔。她所後悔的只是,自己沒立即接受班瑞爾的提議,把路易斯送走。但願她還可以這麼辦,那該多麼好啊!    
    她不能再等埃倫了,只好背著一包乾糧和盥洗用品,一手拎著一隻提箱,出發上漢堡營房去,路易斯跟在她的身旁蹣跚地走著。她走進了一行背著背包、衣衫破舊、彎腰曲背的猶太人行列,他們全朝那個方向走去。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四處,在嫩綠的草地邊沿,盛開著許多鮮花,這些草地是過去兩三星期內新鋪好的。特萊西恩施塔特的街道這時候很乾淨。全市都洋溢著春天的氣息。建築物新粉成黃色,閃閃發光。雖然美化運動還有不少事情要做,紅十字會客人們眼下幾乎已經可以給矇混過去了,娜塔麗斜眼看著街道正前方的落日時,這樣鬱悶地想著;矇混過去,那就是說,如果他們不走進營房去的話,或者如果他們不去追問伸入市區的那條鐵路支線或是當地的死亡率的話。    
    她擠進了漢堡營房外邊那條長長的行列,手裡緊緊攙著路易斯,一邊用腳把提箱推著向前。在街道對面終點站的頂棚下邊,停著那輛黑色機車。院子入口處,在黨衛軍士兵的監視下,遣送委員會的猶太人坐在白木桌旁,非正式地查問這批遣送的人——盤問,點名,叫號數,用橡皮戳子在文件上蓋章,一切都是以移民檢查官特有的那種厭煩急躁的態度來辦理,這在任何國境線上全都一樣。    
    後來,輪到娜塔麗了。接過她文件的辦事人員是一個身材矮小、頭戴一頂紅布便帽的人。他用德語朝她大聲叫嚷,在文件上蓋了章,潦潦草草地作了點兒記錄。接著,他收下她的卡片,回臉朝肩後吆喝了兩個號碼。一個三天沒剃鬍子的人遞給他兩個穿了繩子的硬紙板標誌。娜塔麗那兩張灰色卡片上的號碼用巨大的黑數目字寫在這兩個標誌上。娜塔麗把一個號碼牌掛在自己的頸子上,把另一個掛在路易斯的頸子上。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一章(3)

    在黨衛軍總部,埃倫·傑斯特羅手拿呢帽,站在司令官辦公室外面,因為副官吩咐他在過道裡等著。穿軍服的德國人從他身旁走過去,一眼也不看他。一個猶太長老應召到中隊長拉姆的辦公室來,這並不是罕見的事,尤其是在推進美化運動的時候。憂慮使這個老人兩膝發軟,然而他又不敢倚靠著牆壁。一個猶太人當著德國人的面擺出懶洋洋的姿勢,那就會招來一拳頭或是一棍子,美化也好,不美化也好。這份謹慎小心已經深入他的骨髓了。他費了很大的力氣使自己直挺挺地站著。    
    他在自己的住處作出這項決定時,心頭十分憂慮不安。當他割開鞋子縫線的時候,他的手抖得非常厲害,第一刀竟然滑到一旁,割破了他的左拇指,雖然他裹了一塊碎布,傷口這時還在出血。幸而娜塔麗在驚得發愣的情況下沒注意到這件事,儘管她的確瞧見他把縫線割斷。可是一旦作出了決定,他就戰勝了疑慮,勇往直前。其餘的事全掌握在上帝的手裡。最後冒險的時機取決於他。盟軍會登陸的,如果不是在五月,那麼就是在六、七月。德國人在各條戰線上都節節敗退。戰爭也許會很突兀地一下就結束。娜塔麗和路易斯這次遣送決不可以走。    
    「送禮,祈禱,戰鬥!」     
    埃倫‧傑斯特羅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說著這三個希伯來字。這三個字給了他勇氣。童年上一課講述雅各和以掃 的《聖經》課時,他就記住了這三個字。經過二十年的分離之後,弟兄倆就要會面了,雅各聽說以掃帶了四百名武裝人員前來。雅各於是派人先送了大宗禮物去,整群整群的牛、驢子和駱駝;他把商隊排成陣勢,準備戰鬥;同時他懇求上帝給予幫助。拉希評論說,「準備接待敵人的三種方法是:送禮、祈禱和戰鬥。」    
    傑斯特羅祈禱過了。他隨身攜帶有貴重的禮品。倘若萬不得已,他也預備戰鬥。    
    副官是一個高大個兒、紅臉蛋兒的奧地利人,年齡肯定不到二十五歲,可是他的武裝皮帶卻把綠軍裝遮蓋著的腹部束成了圓滾滾的兩團。他把辦公室的門拉開。「好吧,喂。上這裡來。」    
    傑斯特羅穿過外間,走進敞開著的房門,到了拉姆的辦公室裡。滿面怒容的司令官正坐在辦公室裡他的桌子旁寫字。副官在傑斯特羅身後把門關上。拉姆並沒抬起頭來。他的鋼筆沙沙沙地寫了又寫。傑斯特羅急切地想要小便。他以前從來沒進過這間辦公室。希特勒和希姆萊的巨幅肖像,卍字旗,牆上的一面巨大的銀黑二色的圓形雕飾,上面有放大了的黨衛軍兩道電光的徽章,這一切都使他氣餒。在任何其他情況下,他幾乎全會要求上盥洗室去一次,但是這時候他不敢開口。    
    「你到底想要什麼?」拉姆猛然大喝一聲,一面惡狠狠地瞪眼望著他,臉色也變紅了。    
    「司令官閣下,我可以恭恭敬敬地——」    
    「恭恭敬敬地幹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幹嗎上這兒來嗎?替你的那個猶太婊子侄女兒說一句話,你立刻就會渾身是血,從這兒給扔出去!你明白嗎?你以為自己是個狗屁的長老,就可以闖進總部來,替陰謀危害德國政府的一個猶太母豬求情嗎?」    
    這就是拉姆的作風。他有火暴的性子,遇到這種時刻可以變得很危險。傑斯特羅險些兒垮掉了。拉姆拍著桌子,站起身來,朝他尖聲嚷道:「怎麼樣,猶太人?你要求見司令官,是嗎?我給你兩分鐘。要是你哪怕提上一次你那個婊子侄女兒,我就把你的牙齒敲下你這豬一樣的喉嚨去!快說!」    
    傑斯特羅用很低的聲調氣急敗壞地說道:「我犯下了一項大罪,想向您坦白說出來。」    
    「什麼?什麼?大罪?」那張暴躁的臉孔蹙了起來,顯得有些迷惑。    
    傑斯特羅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柔軟的黃色小荷包。他用一隻顫抖得厲害的手把荷包放在辦公桌上司令官的面前。拉姆睜大眼睛先望望他,又望望荷包,然後拿起荷包,把六顆閃閃發光的寶石全部倒到了桌上。    
    「一九四○年,我在羅馬用兩萬五千美元買下來的,司令官閣下。那時候我住在意大利,在錫耶納。」傑斯特羅說的時候,嗓音稍許堅定下來。「墨索里尼參戰以後,我採取了預防的辦法,把錢換成了鑽石。作為一個知名人士,我到達特萊西恩施塔特時並沒受到檢查。條例規定得把珠寶交出來。我知道這一點。我犯下這個嚴重的罪過,自己很後悔,所以來坦白認罪的。」    
    拉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兩眼注視著鑽石,咧開嘴怒氣漸消地笑笑。    
    「由於它們的價值,」傑斯特羅補上一句,「我認為最好直接把它們交給司令官閣下。」    
    拉姆瞪起兩眼對著傑斯特羅嘲弄地看了好半天,驀地縱聲大笑起來。「價值!你大概是從一個猶太騙子那兒買來的,全是玻璃。」    
    「我在比爾加裡那兒買的,司令官閣下。您管保聽說過意大利最好的珠寶商。商標就在荷包上。」    
    拉姆並沒去看荷包。他用手背把鑽石推開,鑽石在吸墨水紙紙板上四散開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一章(4)

    「你把它們一直藏在哪兒的?」    
    「藏在鞋底裡。」    
    「哈!猶太人的老把戲。你還藏了多少?」拉姆的音調變得像談心那樣很尖刻。這也是他的作風。一旦他的怒氣過去以後,你可以跟他攀談攀談。愛潑斯坦說:「拉姆叫的時候多,咬人的時候少。」然而,他的確咬人。賄賂就擱在辦公桌上。可拉姆並沒拿。這時候,傑斯特羅的命運正在未定之天。    
    「我什麼也沒有啦。」    
    「要是上小堡裡去把你的雞巴蛋擰一擰,你也許會想起你忽略了點兒什麼。」    
    「是沒別的啦,司令官閣下。」傑斯特羅哆嗦得渾身顫動,不過他的回答卻是聲調平穩、令人信服的。    
    拉姆把鑽石一顆顆拿起來,對著亮光看看。「兩萬五千美元嗎?不管你在哪兒買的,你瞎了眼,受騙啦。我認識鑽石。這些全是廢料。」    
    「買下一年以後,我在米蘭請人估過價,說是值四萬,司令官閣下。」這當兒,傑斯特羅正在稍稍自行美化一下。拉姆的眉毛揚了起來。    
    「你的那個婊子侄女兒對這些鑽石自然全知道啦。」    
    「我從來沒告訴過她。這樣比較聰明點兒。世上沒一個別人知道這些鑽石,司令官閣下,只有您和我。」    
    中隊長拉姆用充血的眼睛朝著傑斯特羅凝視了好一會兒。他把鑽石又丟進那只荷包去,然後把荷包收進了一隻衣袋。「唔,那個婊子和她的壞種這次可得給遣送走。」    
    「司令官閣下,據我知道,徵召通知發多啦,有好多份都得取消。」    
    拉姆固執地搖搖頭。「她得走。沒給送進小堡去槍斃掉,她已經幸運啦。現在,快出去吧。」他拿起鋼筆,又寫起來。    
    然而,「禮物」多少起了點兒作用。打發他走的吩咐是粗率的,但並不凶。埃倫‧傑斯特羅這時候不得不冒最大危險迅速作出判斷。當然,拉姆不能承認賄賂起了作用。但是,他果真會照料著讓娜塔麗不走嗎?    
    「我說啦,快給我滾出去。」拉姆厲聲喝叫。    
    傑斯特羅決定動用他的可憐的武器了。    
    「司令官閣下,要是我的侄女兒給遣送走了,那我不得不告訴您,我就辭職不當長老啦。我就辭職不管圖書館啦。我也決不參加美化運動。我不在我的住處向紅十字會客人們談話。隨便什麼也不能強迫我改變主意。」在緊張中,他把這幾句事先準備好的話像連珠炮似的突然說了出來。    
    這種大膽放肆使拉姆出乎意外。那支鋼筆放了下來。低低的嗓音裡露出了一種凶狠可怕的腔調。「你對自殺感覺興趣嗎,猶太人?馬上就要自殺?」    
    傑斯特羅急匆匆地說出了更多事先準備好的話。「司令官閣下,大隊長艾克曼費了很大的力氣把我從巴黎弄到特萊西恩施塔特來。我成了很好的櫥窗陳列品!德國記者拍下了我的照片。我的書在丹麥出版了。紅十字會客人們對於會見我會很感興趣,可——」    
    「閉住你這唾沫四濺的臭嘴,」拉姆用一種冷靜得出奇的神氣說,「馬上離開這兒,要是你想活命的話。」    
    「司令官閣下,我並不十分珍重我的生命。我已經老啦,身體又不好。把我殺了,你就得去向艾克曼先生解釋,他的櫥窗陳列品怎麼樣了。對我用刑法,那麼要是我活下去不死,我會給紅十字會客人們一個什麼樣的印象呢?要是你取消我侄女兒的徵召通知,我保證紅十字會客人來訪問時一定跟你合作。我保證她決不會再做什麼蠢事啦。」    
    拉姆撳了撳一個蜂音器,又拿起鋼筆來。副官把房門推開。在拉姆殺氣騰騰的目光和把筆一揮、打發他走的手勢下,傑斯特羅奔出了房間。    
    總部前面的廣場上有一大叢鮮花盛開的樹木。傑斯特羅走出來,到了花香撲鼻的街上。樂隊正在演奏傍晚的協奏曲,當時正奏著《蝙蝠》 中的一支圓舞曲。月亮顯得發紅,低低的懸在樹梢上。傑斯特羅蹣跚地走到那家露天咖啡館去,猶太人在那兒可以坐下,喝點黑水 。他是一個長老,所以可以走過那行排隊等候的顧客,在一張椅子上癱坐下,筋疲力盡、如釋重負地用兩手摀住了臉。他還活著,沒受到損傷。至於他辦成了多少事,這他可不知道,不過他是用盡全力了。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一章(5)

    探照燈從漢堡營房屋頂上閃亮地向下照射到草地上。娜塔麗驚慌失措,給亮光射得睜不開眼,她忙把睡著的兒子一把抱起。路易斯嗚嗚咽咽地哭了。    
    「起立!三個人一排站隊!」猶太區衛兵正在草地上大踏步走著、吆喝著。「所有的人全走出營房!到院子裡來!站隊!趕快!起立!三個人一排站隊!」    
    被遣送的人倉促地穿上衣服,蜂擁進院子來。這些人是有先見之明的,他們很早就來報到,好搶佔一個舖位,因為他們知道,黨衛軍騰出這些營房來就是要用作一個集合中心。住在那兒的那兩千多名猶太人全部搬走,呆到他們能呆的地方去了。    
    「有些人就要獲得豁免啦!」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會有什麼別的事情呢?大夥兒這時候全知道多發了一些徵召通知。衛兵在清除出來的草地上放了兩張桌子,長老們由愛潑斯坦親自率領,魚貫地走進大院來。遣送人員帶著他們的一疊疊卡片和文件、鐵絲筐子、橡皮戳子等等,坐了下來。拉姆司令官揮舞著一柄短手杖,也來到了。    
    這個有三千名猶太人的行列在拉姆面前,繞著大院拖拖沓沓地走動起來。他用手杖指點著,豁免去一個個人。獲得豁免的人全走到大院一個角落裡去。拉姆有時候跟長老們商量一下,要不然他乾脆就單挑出漂亮的男人和美貌的女人來。整個行列都接受過了檢閱,開始繞第二圈了。這花去了很長的時間。路易斯的兩腿走不動了;娜塔麗不得不把他背在背上,因為她還拖著那兩隻手提箱哩。等她再繞過來時,她看見埃倫·傑斯特羅在跟拉姆講話。司令官用手杖威嚇他,背過身去不睬他。人們在泛光燈的照射下不住地朝前走去。    
    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和混亂!    
    衛兵們大喝著,「立正!」中隊長拉姆一面吼叫著一些粗話,一面朝扭動身體、躲閃開來的遣送人員揮動手杖。他們不知怎麼計算錯了。接下去拖延了很長時間。不管是拉姆喝醉了酒,還是坐在桌旁的猶太人工作無能或是嚇得六神無主,這個涉及人命的笨拙工作到這時已經拖過午夜了。最後,這個行列又開始走動。娜塔麗在恍惚絕望中,緊跟在一個身穿一件有黑羽毛般衣領的破舊上衣、一瘸一拐地走著的老婆子身後沉重地走去,她跟在這個老婆子身後慢騰騰地已經走了好幾小時。忽然,有人粗魯地把她的胳膊肘兒使勁一拉,使她猛一轉身,磕磕絆絆地離開了行列。「你是怎麼回事,你這傻婊子?」一個生著絡腮鬍子的衛兵咕嚕說。拉姆司令官正用手杖點著她,露出一種嘲笑的神情。    
    泛光燈熄滅了。司令官、長老、遣送人員全部離去。獲得豁免的猶太人被集合起來,帶進另一個放有床鋪的房間去。一個遣送人員,就是分發徵召通知的那個紅頭髮的人,告訴他們,他們現在算「後備人員」。司令官對計算錯誤很生氣。明天上火車的時候還要再計算一遍。在那以前,他們只好呆在這間屋子裡。娜塔麗度過了一個可怕的、不眠的夜晚,路易斯一直就睡在她的懷裡。    
    下一天,那個遣送人員帶著一份用打字機打好的名單回來,叫了五十個姓名,吩咐這些人上火車去。這個名單不是按字母排列的,所以在最後一個姓名讀出來以前,凝神靜聽的人們臉上全顯得分外緊張。娜塔麗並沒給叫到。那五十名不幸的人提起手提箱,走出去了。又等了好半天,接著娜塔麗聽見火車汽笛的尖嘯聲,機車呼哧呼哧,還有開動的車廂的鏘鏘聲。    
    紅頭髮的人望著屋子裡大聲喊道:「把你們的號碼牌堆在桌上,離開這兒。回到你們的營房去。」    
    娜塔麗雖然為這列火車上的人們,尤其是為她和他們共度過一夜的那些人們,感到滿心難受,可是把路易斯的號碼牌從他的頸子上取下,卻給了她有生以來最大的快樂。    
    埃倫·傑斯特羅站在營房入口外邊獲得豁免者的一群親友們中間等候著。在他們周圍,人們的重新團聚全是有所克制的。他也只朝娜塔麗點點頭。「我來拿手提箱。」    
    「不,你就抱著路易斯吧,他可累壞了。」她放低聲音說。「瞧在上帝份上,咱們快跟班瑞爾取得聯繫吧。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一章(6)

    幾天以後,猶太區的一名衛兵在中午前後到雲母工廠來找娜塔麗,叫她第二天上午八時帶著孩子到黨衛軍總部去報到。下班以後,她一路奔回澤街的住處。埃倫呆在家裡,正在小聲頌讀猶太教法典。這個消息似乎並不叫他心煩意亂。他說,很可能是要警告她一下。說到頭,黨衛軍對於他們想使紅十字會人員有所警覺的那項陰謀全知道了,而她是那個小團體中惟一留在猶太區裡沒走的人。她一定得卑躬屈節,自怨自艾;她一定得答應從今往後跟德國人合作。這無疑就是德國人要她做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要路易斯去呢?為什麼叫我非帶他去不可?」    
    「你上次帶他上那兒去的。副官大概記得這件事。不必多擔憂。把精神振作起來。這是決定性的。」    
    「你還沒收到班瑞爾的來信嗎?」    
    傑斯特羅搖搖頭。「人家說可能需要一星期或一個多星期。」    
    娜塔麗那一夜通宵不曾合眼。窗外變成魚肚白時,她就起身,人感到很不舒服。她穿上那身灰色衣服,把頭髮梳得極其漂亮,又用舊缽子裡的干胭脂搽了一下,加點兒顏色,使自己顯得還標緻。    
    「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她要走的時候,傑斯特羅說。儘管他寬慰地笑著,他自己的臉色卻不很好看。他們做了一件就他們說來很不尋常的事;他們互相親了親。    
    她匆匆地趕到幼兒園去,給路易斯穿好衣服,吃了早餐。教堂大鐘打八點時,她走進了黨衛軍總部。等她通報了姓名以後,門口辦公桌旁那個一臉厭煩神情的黨衛軍兵士點點頭。「跟著我來。」他們走下過道,下了一條長樓梯,又穿過另一條更黑暗的走道。路易斯偎在媽媽懷裡,用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手裡拿著一個錫兵。黨衛軍兵士在一扇木門前面站住。「進去。等著。」他在娜塔麗身後把門關上。這是一個沒有窗子、粉刷得雪白的房間,有一股地下室的氣息,裡面點著一盞有鐵絲網罩著的燈泡。牆壁是石頭造的,地面塗著水泥。有三張木椅子沿牆放著;在一個犄角里,有一個拖把和滿滿一鉛桶水。    
    娜塔麗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把路易斯放在自己的膝上。過了很長的時間。她說不出過了多久。路易斯對著那個錫兵咿咿呀呀胡說一氣。    
    門打開了。娜塔麗連忙站起身。拉姆司令官走進房來,後面跟著海因德爾督察,他隨手把門關上了。拉姆穿著一套黑色軍禮服;海因德爾穿著綠灰色的軍便服。拉姆走到她面前,對著她咆哮道:「哼,你就是陰謀反對德國政府的那個猶太婊子羅!是嗎?」    
    娜塔麗的喉嚨收緊起來。她張開嘴,想說話,可是她發不出聲來。    
    「你是還是不是?」拉姆大吼著。    
    「我——我——」她嘶啞地低聲喘息。    
    拉姆對海因德爾說:「把這個該死的小雜種從她手裡拿開。」    
    督察從娜塔麗的懷裡一下把路易斯奪過去。她簡直不大相信這件事當真發生了,但是路易斯的慟哭使她喉嚨裡嘶啞地掙出幾句話來。「我糊塗,我受了騙,我願意合作,別傷害我的孩子——」    
    「不要傷害他?他完蛋啦,你這下賤的臭貨,這你不知道嗎?」拉姆朝著拖把和那桶水指了指。「他馬上就要變成一堆血淋淋的爛肉啦,那就是用來收拾乾淨的。這工作歸你自己來做。你以為你干了壞事人家就不知道嗎?」    
    海因德爾是一個矮胖、結實的人,手上滿是汗毛。他把路易斯顛倒過來,一手提著一隻腿。孩子的上衣搭拉下去,遮住了他的臉。錫兵丁噹一聲落在地上。他甕聲甕氣地哭著。    
    「他死定了,」拉姆朝她嚷著。「動手,海因德爾,把這件事辦好。把這孩子一扯兩半。」    
    娜塔麗尖聲喊叫起來,朝著海因德爾直撲過去,但是她絆了一下,摔倒在水泥地上。她用手和膝蓋把身子撐起。「不要殺他!我什麼事都願意幹。就是不要殺他!」    
    拉姆哈哈笑了一聲,用手杖指著海因德爾,他還把那個哇哇直哭的孩子顛倒過來提著。「你什麼事都願意幹?好,讓我們來瞧你咂督察的屌兒。」    
    這並不使她震驚。這當兒,娜塔麗完全成了一隻發狂的動物,極力想保護一隻幼小的動物。「是,是,好,我願意。」    
    海因德爾用一隻手握住路易斯的兩邊足踝,把那個嗚咽的男孩兒像只家禽那樣倒提著。娜塔麗用手和膝蓋向他爬過去。倘若娜塔麗這時是神志清醒的,那麼這一切就會令人作嘔、不可名狀的,然而她當時所知道的只是,如果她用嘴含著那玩意兒,她的孩子就可以不受到損害。在她匍匐向前時,海因德爾倒往後退去。兩個人全哈哈大笑起來。「瞧,她倒真想要,司令官。」他說。    
    拉姆呵呵大笑。「嗨,這些猶太女人都是臭貨。來呀,讓她樂一下吧。」    
    海因德爾站住了。娜塔麗爬到他的腳下。    
    海因德爾抬起一隻穿著皮靴的腳抵到了她的臉上,把她踢得往後摔倒在地。她的頭猛地一下撞在水泥地上。她只看見一道道彎彎曲曲的亮光。「從我面前滾開。你認為我會讓你這齷齪的猶太嘴來玷污我嗎?」他站在娜塔麗身旁,朝著她臉上唾了一口,把路易斯扔到了她的懷裡。「去,找你的叔叔那個猶太教法典的拉比去。」    
    她坐起身,緊緊摟住孩子,把上衣從他發紫的臉上拉下。他喘息著,兩眼直瞪瞪的,顯得通紅。接著,他嘔吐了。    
    「站起來。」拉姆說。    
    娜塔麗照辦了。    
    「現在聽著,猶太母豬。等紅十字會的人到來時,你得充當兒童部門的嚮導。你得給他們留下最好的印象。他們在報告中將詳細提到你,你得是一個非常幸福的美國猶太女人。幼兒園得是你感到自豪的樂事。知道嗎?」    
    「當然啦。當然啦。我知道。」    
    「等紅十字會的人走了以後,你要是不管在哪方面行為不檢點,你就要帶著你的小鬼直接上這兒來。海因德爾就要當著你的面把他像塊濕抹布那樣扯成兩半。你就得親手把那堆血淋淋的爛肉收拾乾淨,再把它送到焚屍爐裡去。然後,你就上戰俘築路大隊的那座營房去。兩百名臭烘烘的烏克蘭人就要輪流幹上你一星期。要是你這婊子的臭皮囊還支撐下來,那麼你就上小堡去聽候槍斃。明白嗎,臭東西?」    
    「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一定給他們一個極好的印象。」    
    「好吧。還有,你要是對你叔叔或是任何別人提起一句今兒的事情,你就完蛋啦!」他把臉直伸到她那唾沫狼藉的臉前邊,帶著一股死人的氣息震天價嚎叫,以致她耳朵都轟響起來,「你相信我所說的話嗎?」    
    「我相信!我相信!」    
    「把她轟出去。」    
    督察握著她的胳膊把她拖出了房,拖上樓梯,穿過過道,然後把她連懷抱裡的那個氣息奄奄的孩子推出總部,到了外面春花爛漫的廣場上。樂隊正在演奏午前的協奏曲,是《浮士德》 中的幾首樂曲。    
    她回到住處時,傑斯特羅在等候著。孩子的臉上還抹得儘是嘔吐的東西,似乎嚇得目瞪口呆。娜塔麗的臉色使傑斯特羅很不好受,她眼睛睜得滾圓,外面一圈白邊,皮膚發灰髮青,一副臨死前驚恐萬狀的神態。    
    「怎麼樣?」他說。    
    「是警告。我沒怎樣。我得換好衣服,上班去。」    
    半小時後,她穿著敝舊的褐色衣服,帶著孩子走出房來,傑斯特羅還在那兒。孩子已經盥洗過,似乎好了些。她的臉還是死灰色,不過那種令人驚駭的神色漸漸消失了。「你幹嗎不上圖書館去?」    
    「我想告訴你,班瑞爾那兒有消息來了。」    
    「是嗎?」她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兩眼顯得十分熱切。    
    「他們試試看。」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二章(1)

    德意志的滅亡    
    (摘自阿爾明‧馮‧隆的《世界大屠殺》)    
    英譯者按:隆將六月間諾曼底的登陸和蘇軍的進攻視為一次聯合軍事行動。這一點單就其概括意義而言,是正確的。在德黑蘭,大聯盟確曾贊同由東西兩面同時夾擊德國。但俄國人並未獲悉我們的作戰計劃,我們也並未獲悉他們的。一旦我們登陸以後,有兩星期斯大林是否會信守諾言展開攻擊,仍是十分捉摸不定的。    
    本章將隆的戰略論文及其希特勒回憶錄最後部分中的章節合併在一起。    
    一九四四年六月,在德黑蘭鍛造的那柄老虎鉗的鋼鐵鉗牙開始合攏了。根據富豪帝國主義與斯拉夫共產主義長期陰謀策劃的兩面夾攻計劃,德意志民族、中歐基督教文化和禮儀的最後堡壘,遭到來自東西兩方的攻擊。    
    在西方的著作中,諾曼底登陸和俄國的攻擊,依然被視為「人類」的一大成就。但是嚴肅認真的史學家已經開始看穿戰時宣傳的煙幕。在德黑蘭,弗蘭克林‧德‧羅斯福把東歐交到了赤色魔爪之下。他的動機何在?想要摧毀德國,美國壟斷資本在世界上最強大的勁敵。由於在這場戰爭中過度緊張、努力,又由於羅斯福狡猾地反對殖民主義,英國,用希特勒的生動語言來說,已經像兔子那樣給剝了皮。勇敢的日本在同馮·尼米茲那不斷擴大的艦隊進行的一場寡不敵眾的戰鬥中已漸漸不支。只有德國還擋住走向金元世界霸權的道路。    
    有人認為羅斯福後來在雅爾塔會議上「受了騙」,向斯大林作了過多的讓步,這是一種膚淺的老生常談。事實上,他在德黑蘭已經把一切全讓卻了。當他保證對法國發動進攻以後,他就使赤色的亞洲人長驅直入歐洲心臟在所難免了。為了保證這一點,他還把租借物資大量送往蘇聯,其數字之大仍然令人難以想像:大約四十萬輛機動車、兩千輛機車、一萬一千列火車車廂、七千輛坦克、六千多門自行火炮和半履帶車輛以及兩百七十萬噸石油與需要使原始的斯拉夫軍隊行動起來的其他產品,更不提一萬五千架飛機、幾百萬噸糧食以及不計其數的原料、工廠、軍火和技術設備了。    
    羅斯福作為一個樸實、受騙的人道主義者去同斯大林折衝樽俎,這幅畫面是他最大的宣傳騙局。這兩個心腸冷酷的屠夫彼此十分瞭解;他們只是為了本國人民的觀賞,為了歷史,才裝出不同的姿態來。在這兩人中,羅斯福始終佔著上風,因為蘇俄一半受到破壞,正處在危急存亡之際,而美國卻國富民強,安然無恙。斯大林別無他法,只有犧牲幾百萬俄國人的生命去為美國壟斷資本家統治世界掃清道路。他通過當時我們在司令部都一無所知的絕密談判,的確曾經試探是否有可能跟我們按合理的條件締結和約,但這時,羅福斯的「慷慨的」《租借法案》挫敗了我們。自然,希特勒並不準備放棄我們獲得的全部利益。斯大林得到了所有那些物資以後,決定戰鬥下去,犧牲掉大量的德意志和俄羅斯鮮血,這樣是較為有利的。    
    東歐那些貧瘠而爭吵不休的國家,是羅斯福拋出來給斯大林、要他的國家作出可怕犧牲的誘惑物。羅斯福的政策就是,讓它們落到俄國人手裡吧。當然,反覆無常的巴爾幹人是大可懷疑的犧牲品。蘇聯人吞食了那些不妥協的民族以後,已經患了消化不良症而在打嗝。那個騷動不安的半島的戰略重要性,並不像過去幾世紀那樣,或者甚至像一九四四年對我們那樣,是獲得土耳其鉻的一條渠道。然而儘管如此,邀請斯拉夫共產主義向易北河和多瑙河進軍,還是罪大惡極的。丘吉爾渴想使盟軍的主要進攻伸入巴爾幹各國,這至少表現出某種政治敏感,以及對中歐和基督教文明的某種責任感。他的血並不像羅斯福那麼冷。羅斯福對巴爾幹國家或波蘭全毫不在意,不過在一個異常坦率的時刻,他在德黑蘭告訴斯大林,由於在選舉時面臨的大量美籍波蘭人的選票,他不得不就波蘭的前途庸人自擾一番。    
    軍閥們的衝突    
    弗蘭克林‧羅斯福在諾曼底登陸一事上,冒了很大的風險。這是不大為人所知的。當我們衡量一下對峙的兵力、時間與空間的要素以及海陸轉運問題等時,我們就看到,丘吉爾遲遲未能採取行動是合情合理的。登陸十分危險,結果可能是一場大災難。我們方面時乖運蹇和一步接一步犯下的錯誤,才使羅斯福在一次大膽的軍事行動中得以成功。    
    艾森豪威爾本人知道霸王行動的危險性。甚至當他的五千條船隻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駛向諾曼底海岸時,他還起草了一項宣佈這次軍事行動失敗的文告,這份底稿偶然保存下來:「我們在瑟堡—哈弗爾地區的登陸未能獲得令人滿意的立足點,我已經將部隊撤出。我在此時此地發動進攻,其決定是根據現有的最可靠的情報作出的。部隊、空軍和海軍全奮勇作戰,克盡厥職。倘若這次行動有任何過失和不當之處,概由我一人負責。」    
    這項文件並未成為盟軍的正式公報,這是由於幾個因素,主要為:    
    1.我們的可恨的情報機構,    
    2.在最初決定性的時刻裡,我們對這次進攻作出的混亂、遲緩的反應,    
    3.阿道夫‧希特勒的難以置信的笨拙決定,    
    4.德國空軍未能應付盟軍的空中優勢。    
    入侵艦隊的集結,確實是一個出色的技術成就,而龐大的空軍機群的生產以及在機上配備那些人員,也是如此。馬歇爾將軍對於湧進諾曼底的地面部隊的徵募、裝備和訓練顯示出他是美國的一位沙恩霍斯特 。美國步兵雖然需要過於奢侈的後勤支持,但是在法國卻進行了頑強的戰鬥;他們精神飽滿,營養充足,一鼓作氣。英國大兵在蒙哥馬利的統率下,儘管和往常一樣進展緩慢,卻表現出了牛頭犬的英勇。不過在諾曼底所發生的事情實質上是,弗蘭克林‧羅斯福像威靈頓在滑鐵盧擊敗拿破侖 那樣,確鑿無疑地擊敗了阿道夫‧希特勒。在諾曼底,這兩個人終於在正面的武裝衝突中交手了。希特勒犯下的錯誤使羅斯福取得了勝利。正如同在滑鐵盧戰場上,與其說是威靈頓打勝了,不如說是拿破侖戰敗了。    
    弗蘭克林‧羅斯福具有狠毒的軍事天才,其精髓在於這些簡單的規則:仔細選擇陸海軍將領;將戰略與戰術全部交由他們負責,自己只照料戰爭的政治問題;決不干涉軍事行動;決不把遭到光榮挫折的軍事領袖解職;讓贏得勝利的領袖們獲得全部榮譽。等羅斯福逝世以後,戰場上的最高司令部實際上還是原來的班子。這種穩定性產生了好處。軍事司令部的改組,會在勢頭、幹勁和戰鬥力方面造成不少損失。我們的災難就在於希特勒不斷更換將領。    
    元首把最高作戰指揮權擅自抓到自己的手裡。我們正蒙受著嚴重的挫折。他決不能承認自己應對任何一次挫敗負責。因此,軍事首腦便不得不經常更迭。野心勃勃的新興將領所在皆是,他們急切地想趁他們的前輩因為希特勒的無能而被解除職務時騰達起來。我注視著元首一時寵幸的這些將領來來去去,他們滿懷熱情地接過兵權,結果卻被希特勒的干擾弄得疲憊不堪,終於因為他的惡劣的行動而被撤職,說不定還會自殺或患心臟病去世。這是一件可悲的事,是荒謬的作戰方法。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二章(2)

    諾曼底登陸    
    三件事支配著入侵問題,而我們國家的命運就決定於這一問題:    
    1.他們將在何處登陸?    
    2.他們將在何時登陸?    
    3.我們在何處同他們作戰?    
    根據全部軍事邏輯來看,英美人登陸的地點應是多佛爾對面的加來海峽一帶。這提供了到我國工業心臟魯爾去的最短路線。海峽在那一帶最狹窄。部隊在水上是一籌莫展的,常識要求以最快的方法把他們送到岸上。艦艇和空中支持的周轉時間,在多佛爾—加來軸心地帶也最短。敵人發動攻擊的諾曼底沿海一帶,由海空方面走航程會遠得多。    
    由於我們一心一意準備在加來海峽一帶截擊入侵的敵軍,我們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位置上,給了敵人突然發動奇襲的機會。希特勒不知如何猜到地點有可能是諾曼底。在一次參謀會議上,他確曾用一隻手指指著地圖,以我們通常稱作他那無可否認的軍事眼光說:「他們會在這兒登陸。」但是他在戰爭中作過許多這類揣測,往往極其荒謬。當然,他只記得結果證明是正確的那些揣測,為它們大吹大擂。奉命擊退入侵的隆美爾,也對諾曼底感到關切。所以在很晚的時候,我們才加強了那些海灘上的防禦,增加了部署在那兒的武裝部隊。儘管這次入侵出其不意,倘若不是由於那種糟不可言的指揮方式,把頭一天完全耽誤了,我們本來可以打垮這次登陸的。    
    這次登陸英國方面的主要策劃人摩根將軍曾經寫道:「我們希望並計劃盡可能遠離海灘,深入內地再進行戰鬥,因為如果進攻的戰鬥是在海灘上進行,那麼我們就已經戰敗了。」我承認我們最高統帥部的參謀人員在這一點上犯了錯誤。我們同意倫斯德的意見,認為機動後備部隊應當遠在內地待命,以避免海軍和近距離的空中襲擊;等艾森豪威爾登陸以後大舉向內地進犯時,我們再發動攻擊,把整個入侵部隊消滅掉,像我們一再全殲俄國軍隊那樣。這是一種「東方戰線」心理。隆美爾知道得比較清楚。他在北非面對著一個掌握了制空權的敵人,曾經試圖打一場運動戰。當時。我們進退維谷。制止諾曼底入侵的惟一時機,就是敵人在我們大炮的炮火下踉踉蹌蹌登上海灘的時刻。隆美爾加強了所謂大西洋壁壘,並且按照這項原則制定了他的全部計劃。倘若入侵開始之日我們按照他的計劃作戰,那麼我們也許可以獲勝,並把戰局扭轉過來。    
    英譯者按:隆並沒稱讚主要是英國人採用的那種絕好的欺騙戰術。這種戰術助長了德國人就我們將在何處登陸所作的一廂情願的「推斷」。我們作了莫大的努力:對加來海峽一帶的空襲和海軍轟擊遠遠超過了對諾曼底的,空軍轟炸通往加來海峽一帶的鐵路和公路,在多維爾附近排列開了許多假的登陸艇和虛偽的陸軍臨時營房,還有種種仍然保密的情報花招。德國人並不是富有想像力的。他們吃進了所有這些證實他們判斷聰明的暗示,以為我們是要撲向加來海峽一帶。    
    何處出了差錯——準備工作    
    我們德國將領往往受到指摘,說我們責怪已死的政客希特勒輸卻了該由我們打贏的戰爭。然而,在法國的敗退則是希特勒所造成的。他貽誤了我們所獲得的一個微小的機會。這一事實在一次純軍事性的分析中是無法否認的。    
    他的基本估計並不太差。早在前一年十一月,他就頒布了著名的第五十一號訓令,把兵力轉移到西線。他很恰當地指出,我們在東方可以以空間換取時間,而敵人在法國取得一個立足點,就會具有直接的「使人難以應付的」意義;我們進行戰爭的軍火庫魯爾就會落入敵人攻擊的範圍。這道訓令是正確的,其大綱是切合實際的。倘若他能堅持下去,那就好了!可是從一月到六月,他緊張慌亂,信口雌黃,實際上把西線的部隊全消耗在三個其他的戰場上:佔領匈牙利、東線以及羅馬以南盟軍的戰線上。此外,他還把大量部隊凍結在挪威、巴爾幹各國、丹麥和法國南部,以防止可能的登陸,而沒把所有這些部隊集結在海峽沿岸一帶。    
    誠然,他受到了很大的壓力。歐洲三千英里的海岸線完全暴露在敵人的攻擊之下。在東方,用希特勒的話來說,俄國人像「沼澤中的動物」那樣,正在繼續作戰;他們解了列寧格勒之圍,重新奪取了克里米亞,使我們的整個南翼完全受到了威脅。游擊活動使全歐洲都動盪不安。衛星國的政客們全在搖擺不定。在意大利,敵人順著這只靴子 不斷向上推進。盟軍的野蠻轟炸,規模與準確性全有增無已。儘管戈林大肆吹噓,他的被打垮了的空軍卻被鉗制在東方和我們的工廠城市上空。像一九四零年的英國那樣,我們的部隊、武器和資源日益減少,而我們伸得太長的戰線卻變得過於薄弱。局勢已然改變。海外,沒有未受損害的盟友來為我們火中取栗了。    
    這種時刻,一個偉大的領袖應該提供穩定的作用。如果第五十一號訓令是正確的,那麼希特勒的方針便很清楚:    
    1.用勝利來穩定政治上的躊躇不決,而不是用消耗浪費的武裝佔領,像在匈牙利和意大利那樣。    
    2.在意大利,撤退到易於防守的阿爾卑斯山與亞平寧山一線,把多餘的師團調往法國。    
    3.用彈性的竄擾戰術代替僵硬的、代價大的維護名聲的抵抗,這樣來延緩東方敵人的推進。    
    4.在敵人不大可能入侵的地區,留下一些基本部隊,把所有的兵力孤注一擲地集中在海峽一帶。    
    這就是馮·尼米茲和斯普魯恩斯如何在眾寡懸殊的情況下打贏中途島戰役的。他們冒了很大的風險,把兵力集中在決定性的據點上。這項作戰原則是不變的。但是希特勒的緊張不安卻妨礙我們堅守原則。他雖然頑固,卻並不堅定。    
    他大肆吹噓的沿海峽築起的「大西洋壁壘」,是很笨拙的。在自作聰明中,他斷定侵略部隊會進攻一個主要港口。於是法國的主要海港四周,碉堡和重炮陣地林立,這是他本人這個最高天才人物所設計的。一百五十萬噸混凝土和不計其數的工時全花在這上面了。隆美爾很有遠見,下令也在開闊的海灘上設防:在海底的陸地上部署幾道雷帶,在水下設置可以戳破和炸毀駛近前來的船隻的障礙物,在海灘後方的地區安裝尖樁,以便殲滅滑翔部隊,還在沿岸一帶增建許許多多碉堡和大炮陣地。    
    可是缺乏人力妨礙了這次新的努力,因為許多人不得不為飛機工廠挖掘「宏偉」的防空洞,還不得不在我們的城市裡修復炸彈所造成的破壞。同入侵相比,這些事情又有什麼重要?然而希特勒並不支持隆美爾關於大西洋壁壘的補充命令,所以「壁壘」大半仍舊是宣傳中的一個幻象。試舉一例就足以說明。隆美爾下令在海灘後面滑翔部隊可以降落的地區鋪設五千萬隻地雷。倘若聽從了他的意見,空降部隊的著陸就會失敗,但是連百分之十的地雷也沒埋,他們入侵就成功了。    
    名義上,我們大約有六十師的兵力保衛法國,可是沿海一帶排列開的固定的各師,主要是由竭盡全力拼湊起來、低於正常標準的部隊組成的。有些步兵作戰師分散在各地,不過我們的希望在於十個摩托裝甲師。有五師駐紮在離開海峽沿岸不遠的地方,既可以向加來海峽一帶出擊,也可以向諾曼底出擊。隆美爾打算把乘登陸艇到達的第一批敵人在海灘上消滅掉。實際上後來證明,一共就只有五師人。他因此要求取得對這些裝甲師的作戰指揮權。    
    這是徒勞。西線的最高統帥倫斯德主張等侵略軍站定以後再攻擊他們。希特勒在這兩種戰術概念之間猶豫不決,對雙方都不予斥責。他發佈命令,把裝甲師劃歸三個不同的司令部指揮,而他自己呆在六百英里外的貝希特斯加登,卻保留著對四個駐紮在靠諾曼底海灘最近的裝甲師的作戰指揮權。這是一個使人痛心的決定。當一切取決於快速、大膽的一擊時,這個決定束縛住了隆美爾的雙手。不過這次入侵發覺德軍司令部處於異常混亂的狀態,因此很難說是哪一個疏忽、哪一種錯誤、哪一件蠢事促成了德國的滅亡。入侵開始的那天,我們方面出現了一陣激流般的疏忽、錯誤和蠢事。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二章(3)

    何處出了差錯———入侵開始日    
    決定性的失敗,就是在加來海峽方面所犯的錯誤。我們缺乏特工人員,未能在英國刺探出一項涉及兩百萬人的「秘密」,欺騙措施使我們上了當,而我們的偵察竟然未能確定在幾十英里外可以清楚目擊的地方組織起的一次進攻的方向,沉痛而不可思議之處就在這裡!    
    我們未能覺察到他們會在低潮中登陸。我們的大炮全瞄準了高潮線;我們的想法是,他們為什麼會選擇在炮火下多跋涉上八百碼軟糊糊的沙灘呢?他們卻如此做了。艾森豪威爾的突擊隊到來時,我們的未可輕視的水下障礙物全暴露在外,可以由工兵迅速清除掉,而他的部隊也就蹚過了那片沙灘。    
    我們在「何時?」這一問題上也很淒慘地判斷錯了。敵人的艦隊越過海峽時,埃爾溫·隆美爾正回德國來探望他的妻子!六月五日,刮起了一陣相當大的風,預料將持續三天。這種惡劣的天氣使隆美爾和所有別人全很放心。艾森豪威爾獲得了氣象預報,表明天氣有可能轉好。他冒險批准出動。凌晨一兩點鐘稀稀落落進行的空降,並沒使我們多麼驚慌。直到諾曼底碉堡裡我們的士兵憑肉眼看到「霸王」的巨大幽靈——成千上萬條船隻在煙霧迷濛的黎明中駛近前來——以後,我們才作戰鬥準備。    
    事實上,我們有一個被忽視的情報破密。我們在法國抵抗運動中的告密人獲得了英國廣播公司發出的、號召在登陸那天進行破壞的信號。所有的作戰司令部全受到了警告。在最高統帥部,這份報告送到了約德爾那裡,他根本不以為意。後來,我聽說倫斯德對這種驚慌一笑置之,還說:「這就好像艾森豪威爾會在英國廣播公司的電台上宣佈入侵似的!」這就是一般的態度。    
    我的前線之行    
    (摘自《軍事領袖希特勒》)    
    ……看來那天早上,希特勒似乎醒不過來了。我一再打電話給約德爾去喚醒他,因為倫斯德要求把裝甲師調出來。顯然,諾曼底這次攻擊事態很嚴重!約德爾對倫斯德的要求置之不理,關於約德爾的這一決定,史學家們至今痛加指責。可是當希特勒悠閒地獨自進完早餐,在十點鐘左右接見約德爾時,他完全贊同拒絕倫斯德的瘋狂要求。    
    貝希特斯加登的指揮情況是荒謬可笑的。希特勒呆在山上他的巢穴裡,約德爾呆在「小總理公署」裡,作戰指揮部則在城市另一頭的一座營房裡。我們始終沒離開電話。隆美爾失去聯繫,正趕回前線去;倫斯德在巴黎,隆美爾的參謀長斯派達爾在沿海地方,還有裝甲師將領蓋爾,他們全火急地通過電話和電傳打字電報跟貝希特斯加登聯繫。為了向某些匈牙利國賓表示敬意,中午的戰況匯報會議預定在克萊斯海姆宮舉行。這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點,離開市區大約有一小時的行程。希特勒始終沒想到要把這次會議取消。沒有,參謀人員不得不乘汽車趕到那兒去,在一間小地圖室裡謁見他,他就在那兒演習一下給客人們安排的戰況匯報這出「戲」。接著,我們不得不逗留在一旁,等著匯報戰況,而我們的部隊在盟軍的炸彈及海軍炮轟下這時正在犧牲,敵人的佔領區正在擴大。    
    今天,我仍舊可以看見元首在中午前後跳進那間地圖室的情景,腫脹、發青的臉上滿是笑容,口髭微微顫動,一面跟參謀人員打招呼,並且說:「嘿,咱們幹起來了,是嗎?現在,咱們是在可以揍他們的地方狠揍他們了!過去躲在英格蘭,他們倒是很安全的。」以及諸如此類的話。他對局勢嚴重的報告沒表現出絲毫的關切。這次登陸完全是我們早已料到的一個騙局。我們並沒受騙!我們在加來海峽一帶嚴陣以待。這場佯攻將變成他們的另一次血腥的迪埃普大敗 。好極了!    
    他在那間放著柔軟的扶手椅和堂堂的作戰地圖的大情況匯報室裡,也是這樣慷慨陳詞。他向匈牙利人談到一個又一個問題,令人作嘔地吹噓了一番我們在法國的兵力,我們裝備的精良,我們不久即將發射的奇跡般的「新武器」,美國陸軍的缺乏戰鬥經驗,等等等等這一類話。他對兩天以前羅馬的陷落並不重視,甚至還講了一個粗鄙的玩笑,說自己感到很輕鬆,把一百五十萬意大利人,患了梅毒的婊子等等,全部移交給美國人去養活。諂媚的匈牙利人對這一切有何種想法,任何人也說不出。由我看來,希特勒只是在大聲地談著自己的幻想,想使自己相信。等這出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假戲結束以後,我立即要求批准我到諾曼底去。那位莫測高深的元首不僅同意了,而且還放棄了反對高級軍官乘坐飛機往來的那條規定。我可以飛到巴黎那麼遠,去查明一下正在出現什麼情況。    
    幾小時後,當我乘坐的飛機在巴黎鐵塔上飄揚的卍字旗上空盤旋而下時,我禁不住想到,這面旗子還會在這兒飄揚多久呢?在倫斯德的情況室內,一切全凌亂不堪。這時,希特勒已經調出了一個裝甲師,參謀們正在展開激烈的辯論,應該把這一師用在何處。低級軍官在電傳打字電報和喊叫聲所形成的一片喧鬧中跑來跑去。作戰地圖上代表船隻和空降的小標誌星羅棋布。代表步兵的紅色標籤,顯示出了已經深入到驚人地步的一條五十英里長的戰線,只有在一處地方我們還把美國人困在海灘上。    
    倫斯德顯得很鎮定,而且跟平時一樣十分整潔,不過疲乏、瘦削、悲觀。他的舉動一點兒也不像西線的統帥,倒像一個滿腹憂愁的無權老人。他極力爭辯說,我不應該冒被傘兵俘獲的危險,不過他對這件事也是半心半意的。他仍然相信這是大規模的佯攻。但是把侵略軍打下海去,會使祖國精神振奮,並且叫敵人躑躅不前,所以這一仗非打不可。    
    次晨,綺麗多姿的法國景色,以及肥壯的奶牛與辛勤勞動的農民,顯得異樣的安靜。陪我乘車同行的倫斯德的那個年輕副官不得不吩咐司機繞過炸毀的橋樑,一再繞道駛行。盟軍方面幾星期有組織的空襲所造成的損害,舉目皆是:遭到破壞的火車調車場、倒坍的高架橋、焚燬的列車與終點站、翻倒的機車,地地道道是丘吉爾所謂的「鐵道沙漠」。從戰術上看,地面成了斑斑駁駁的一些小島,而不是一片適合於經由陸路供應的地帶。這本不足為奇;單在入侵的那天,敵人就進行了一萬五千架次空襲,事實上沒遇到抵抗!戰後的記錄顯示出來確實是如此。    
    經過聖洛時,我碰上了載著我們傘兵駛往卡朗唐去的軍用車。我讓那個少校搭上了我的汽車。法國破壞分子把他的電話線切斷了,他說,所以在入侵的那天他失去了聯繫,但是到了深夜又跟他的司令官接通了。現在,他的任務是,反擊瓦雷維爾東面美軍那個兵力單薄的灘頭堡。    
    我們駛近沿海地區時,那種奇異的田園生活的安靜持續下來。少校和我攀登上一座農村教堂的尖塔,好四下看看。一片使人驚愕的景象進入了我們的眼簾:海峽中星羅棋布,從天邊到天邊儘是敵人的船隻,而小船則像上百萬隻水中小蟲似的蜂擁在海岸與大船之間。通過望遠鏡,海灘上一種規模龐大和十分平靜的行動清晰可見。登陸艇船身靠著船身,排列到目力所及的地方,船上卸下兵士、軍需品和裝備。海灘上黑壓壓的好幾英里儘是柳條簍、彈藥箱、皮袋、機動車和正在裝卸的士兵,還有一長列蠕動著的卡車駛向內地。    
    「法蘭西戰役」的確打響了!這些部隊正準備搗毀德國;他們看樣子就像出來野餐的人。我沒聽見炮聲,只聽到一些零星的槍聲。元首在克萊斯海姆宮聳人聽聞地吹噓說:「要把侵略軍壓垮在沙灘上,」「要以一道鋼與火迎擊他們,」事實和他的吹噓有多大的差別啊!    
    我們驅車往東駛行,小規模的炮戰不住地隆隆響著;村莊在那片持續不斷的安靜中燃燒。我盡可能四處向軍官們詢問,知道了這片奇異的寧靜的由來。黎明時分的一次廣泛的海空聯合攻擊,在我們的防禦工事上傾瀉下了一大陣炸彈和炮彈。我找了傷兵們攀談,他們臉上全驚惶不安。有一個一隻胳膊打折了的軍士告訴我,他曾經參加過凡爾登戰役 ,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戰鬥。在我所到之處,我碰上了宿命論的言論、冷漠的情緒、失去聯絡的情況、打垮了的團隊以及命令所造成的混亂。巨大的海上艦隊,頭頂上轟響著的空軍機群,以及排山倒海的炮轟,已經散佈了一種戰敗之感。    
    我不再懷疑,一場可能是毀滅性的危機近在咫尺了。我於是趕回巴黎,在電話中告訴約德爾這是主要的攻擊,我們必須集中兵力應戰,夜間行軍以避免空中阻截,並且在應急的基礎上對運輸線進行有效的修補。約德爾的回答是:「好,快回到這兒來,不過我勸告你,對於你所說的話必須分外小心。」這是多餘的勸告。我始終沒獲得晉見的機會。隨後幾次的戰況匯報會議我都沒奉召參加。希特勒明顯地避開了我的目光。諾曼底的局勢迅速惡化下去;我的情報不久便失去時效了。    
    在那個風光明媚的六月裡,我們的德意志世界正在土崩瓦解,而希特勒卻在貝希特斯加登飲茶,吃蛋糕,搞社交活動,這給我留下了兩個印象。六月十九日,一場迅猛的暴風在諾曼底沿海一帶刮了起來,一連猖獗了四天。它比我們的部隊遠為有效地阻礙了入侵部隊的推進。它吹毀了人造港口,幾乎把一千條船隻刮到了海灘上。偵察照片顯示出了一場莫大的災難,因此我起了最後一線希望。希特勒興高采烈,滔滔不絕地發表了一些關於西班牙無敵艦隊的輕狂議論。等天氣放晴以後,敵人恢復了陸、海、空攻擊,彷彿夏天的一陣暴雨下過了那樣。他們的物力、源源來自美國那只攻擊不到的富饒羊角 ,實在是驚人的。我們後來就不再聽說西班牙無敵艦隊了。    
    深深留在我的記憶中的,還有瑟堡即將陷落時召開的一次戰況匯報會議。希特勒戴著厚眼鏡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拿著羅盤和尺,興沖沖地指給我們看,跟我們仍舊佔領的地區相比,入侵的敵人只佔據法國多麼小的一部分。這一點他是對高級將領們說的,他們知道,而且好幾星期一直在向他發出警告,在沿海一帶的外層防禦工事被搗毀了,一個主要海港也陷落了以後,法國其餘地方是一片平原,可供敵軍馳騁,德國方面除了國境線上的西方防線和萊茵河以外,並無可守的陣地。那是一個多麼傷心的時刻;我的眼睛突然看清楚了,我一下完全明白,那個得意揚揚的元首已經墮落成一個病態的怪物,在一個虛張聲勢的假面具後面正為自己的生命嗦嗦發抖。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二章(4)

    諾曼底:概要    
    (摘自《世界大屠殺》)    
    ……倘使希特勒在六月下旬接受了隆美爾和倫斯德的提議,把戰爭結束掉,我們就只需要向一個嚴峻的和約屈服。我們最終也許會像現在這樣被瓜分掉,也許不會,不過我們的人民肯定可以逃脫一年的野蠻轟炸,包括德累斯頓那場使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事件 和艾森豪威爾向易北河的災難性進軍。在東方,我們就可以逃脫布爾什維克的全面姦淫搶劫這種恐怖行為,世界對這種恐怖行為含笑旁觀,不以為意,而數百萬我們的平民卻不得不背井離鄉向西逃難,就此無法回去。    
    一九一八年,我們還佔領著外國土地時,魯登道夫和興登堡也曾同樣主張,在別國能夠把戰爭的破壞加在德國領土上之前投降。但是一九一八年有一個政治權力和一個軍事部門;通過德皇的遜位,政治家們可以及時向敵人投降。現在,沒有政治權力,沒有軍事部門;一切全集中在希特勒一個人身上。從政治上說,他如何能投降,並把脖子伸向絞刑官呢?他只好戰鬥下去。    
    很好,那麼他戰鬥下去的戰略又如何呢:是好還是壞?他的戰略是僵硬的、自滿的、笨拙的。他丟失了諾曼底。登陸的兵力只有五師人!倘若裝甲師被調出來,集中在一起,那麼不顧種種不利條件——情報的不靈通,敵人的空中優勢,海軍的炮轟等等——隆美爾的幹練的參謀長斯派達爾會把裝甲師派上陣去,對付掙扎向前的美國兵和英國兵的。結果將會是一場歷史性的血腥大屠殺。在奧馬哈海灘,步兵作戰師第三五二師恰巧在那兒作戰,他們一師人就把美國兵差一點趕下大海去。在那些最初的時刻裡,倘使發動一次有計劃的、集中兵力的反攻,那麼有什麼事不能辦到呢?    
    如果我們打垮了那五師人,那很有可能就是轉折點。英美人不是俄國人;政治上和軍事上,他們都經受不起這樣的流血。如果所有那些異想天開的準備工作,所有那些技術與財富的大量集中,都不能阻止他們的登陸部隊在那個決定性的第一天遭到殺戮,我相信艾森豪威爾、羅斯福和丘吉爾就會畏怯起來,宣佈一次保全面子的「撤軍」。政治方面的結果將會是驚人的:丘吉爾就會垮台,羅斯福在大選中就會失敗,斯大林就會指控他們背信棄義;甚至會在東方單獨締結某種可以持久的和約,誰知道呢?但是阿道夫‧希特勒偏要從貝希特斯加登指揮那幾個裝甲師。    
    在毀滅迫近時,希特勒緊緊抱著,而且喋喋不休地講著,三種自我安慰的幻想:    
    1.分裂反對我們的聯盟。    
    2.用奇跡般的新武器使戰局改觀。    
    3.從洞穴中的工廠裡突然生產出大量新型的噴氣式飛機,把敵人從天空一掃而光。    
    在生死攸關的七星期中,他堅持讓駐紮在加來海峽地區等待「主要入侵」的第十五兵團按兵不動,因為他的寶貴的V—l及V—2火箭發射台在那兒。可是最後,當火箭發射出去時,它們只是次要的恐怖武器,在倫敦胡亂地造成了一些死亡和破壞,並沒軍事價值。那種戰鬥機直到一九四五年才從洞穴中的工廠裡慢慢製造出來,但是為時已經太晚了。至於惟一關係重大的武器原子彈,希特勒未能支持這項計劃,從而白白浪費了我們在分裂原子方面所取得的科學上領先的地位,而且他還把後來為我們敵人生產原子彈的那些猶太科學家驅逐出境。    
    誠然,分裂敵人的聯盟是我們惟一的逃生之門,但是弗蘭克林·羅斯福在德黑蘭的高明的政治手腕,把這道門砰地一下關上,封閉起來了。因此,六月二十二日,恰好在我們進攻蘇聯三年以後的那天,迄今為止最嚴重的慘敗,德黑蘭計劃中指派給斯大林的任務,即白俄羅斯戰役,突然從東方降臨到了我們頭上。    
    我現在就掉過筆去,敘述一下這一冷酷無情的事件。    
    英譯者按:在這篇多所刪節的隆的觀點的彙編中,我盡力想突出德國人對諾曼底登陸的看法,略去人們從普通的史書和影片中熟悉的許多軍事行動細節。斯大林致丘吉爾的那份電報,至今仍然是對霸王戰役的豐功偉績最恰當的概略之一:「從宏偉的規模、恢廓的概念以及熟練的用兵等等看來,戰爭史上決沒有其他類似的功業。」    
    對希特勒的責備可能過火了一些。即便把裝甲師調出來撥給隆美爾,我們的部隊大概也會料到的。我們的情報——來自空中偵察、法國抵抗運動以及密碼的破譯等——是異常出色的。我們可能會在那些裝甲師投入戰鬥以前,就從空中把他們殲滅了。這並不是說,這次登陸不是一髮千鈞。它是一場計算極其周密、冒著巨大危險的行動。結果它成功了。    
    至於說希特勒「墮落」成一個病態的怪物,他始終就不是一個別樣的人,雖然他在最初那股土匪般的橫行霸道中曾經大肆表演了一番。他的煽動性的鬼話,何以竟會促使德國人走向戰爭和犯罪行為,這依舊是一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隆的眼睛並沒有突然看清楚。那些翳障得由人家來為他割去。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三章(1)

    傑德堡行動組「莫裡斯」    
    美國:萊斯裡‧斯魯特,戰略情報局    
    法國:讓‧R‧拉圖爾博士,法蘭西國內軍    
    英國:空軍二等兵艾拉‧N‧湯普森,英國皇家空軍    
    帕米拉從這份傑德堡空投的絕密名單上看到了斯魯特的姓名,就立刻決定去找他。她正急切地盼望得到一點兒維克多‧亨利的消息。隨著時光的消逝,她想著自己覆信拒絕了維克多的求婚,越來越感到痛苦。自從那封信寄出以後,她一直沒收到回音。一片沉寂。她找了一個公務上的理由到彌爾敦府去——倫敦以北大約六十英里外傑德堡人員接受訓練的那座堂皇的宅邱——第二天開了一輛吉普車疾駛出市區,往那兒去了。在彌爾敦府,她迅速辦完了公務。人家告訴她,萊斯裡·斯魯特出去進行野外演習了。她留了一張便條給他,寫了自己的電話號碼。當她悶悶不樂地走回吉普車去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喚了一聲:「是帕米拉嗎?」    
    不是向她打招呼,是一聲猶疑不決的叫喚。她回過身。只看見一個頭髮剪得很短、蓄著濃密下垂的金黃色口髭的人,骯髒的褐黃色軍服上沒有任何標誌;這是一個完全變了樣的萊斯裡‧斯魯特,就算是他本人的話。「你好!是萊斯裡嗎?」    
    那兩撇鬍子伸展開,斯魯特咧開嘴露出了從前那種淡淡的笑容。他走上前來和她握手。「我猜我大概變了點兒樣。你上彌爾敦府到底幹什麼來啦,帕姆?有時間喝一杯嗎?」    
    「不喝啦,謝謝。我得開車走四十英里路呢。我的吉普車就在那邊停車場上。」    
    「是勃納-沃剋夫人了嗎?」    
    「噢,不是,他在印度飛行時摔了下來,現在還沒復原。我這會兒就上斯通福去,就是他在庫姆山的宅子。」她好奇地抬起臉來瞥了他一眼。「那麼你是傑德堡的人員嗎?」    
    他的臉嚴肅起來。「你對這事怎麼也知道?」    
    「親愛的,我就在航空部裡安排把你們空投下的那個科內工作。」    
    他哈哈笑了起來,一陣粗率、熱誠的大笑。「你可以呆多少時間?咱們在哪兒坐下談談。基督在上,瞧見一個熟人真太高興啦。是的,我是一個傑德。」    
    就帕米拉說來,這多少是一個機會。    
    「維克多‧亨利提到過,說你在戰略情報局的一個部門裡工作。」    
    「噢,是的。這些日子常常見到那位將軍嗎?」    
    「我偶爾收到他一封信。不過新近一封信也沒收到。」    
    「可是帕米拉,他在這兒呀。」    
    「在這兒?在英國嗎?」    
    「當然啦。這你不知道嗎?他已經上這兒來了不少時候啦。」    
    「真的嗎!咱們到那面那個百合花池子邊上去,是不是可以避開點兒風呢?我瞧見有一張長石凳。咱們可以聊上幾分鐘。」    
    斯魯特記得很清楚,亨利在莫斯科時,帕米拉那麼急切地想上那兒去。她現在這樣若無其事,似乎是故意做出來的;他猜這消息大概使她異常震驚。他們漫步走到那張長凳那兒,在池子邊上坐下。太陽正從樹木後面落下;青蛙在池畔呱呱叫著。    
    帕米拉果然因為心頭的這一震驚而說不出話來了。斯魯特一個人說了下去。他唾沫四濺地講著。有好幾個月,他都沒有一個人可以交談。這當兒,帕米拉坐在那兒聽著他說,兩隻嚴肅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告訴帕姆,他加入戰略情報局,因為他知道德國人屠殺猶太人——這件事一個月一個月越來越為大家所知道,證明他根本不是一個偏執狂的病人——而國務院的冷漠無能通得他發瘋。這個激烈的行動改變了他的生活。他很驚訝地發現,大多數人全像他自己一樣滿懷恐懼。他在跳傘時做得並不比隨便哪個別人差,比有些人還要好一點兒。他說,他童年的時候厭惡暴力,暴徒們看出了這一點,於是欺負他,使他老感到怯生生的,越來越厲害,終於成為一種擺脫不了的意念。其他的人甚至把自己的恐懼隱瞞起來,不讓自己知道,因為美國男人就喜歡打起精神,自吹自擂,不過他一向太愛自我分析了,壓根兒沒法假裝不是膽小鬼。    
    「我走了很長一段路,帕姆!」    
    還在美國的時候,第一次從飛機上向下跳的當兒,排在他前面的那個人,訓練時成績優良的一個身體結實的陸軍上尉,不肯往下跳;他朝外望著遠在下面的景色。嚇得呆住了,歇斯底里地用村話大聲亂罵,抗拒調度員的推動。等他給推到一旁以後,斯魯特立刻——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以「低能者的歡樂心情」跳了出去,進入了轟響著的滑流 。固定開傘索把他的降落傘打開。那一震動使他身子猛地一下變得筆直。他使勁兒拉著降落傘,得意忘形地飄落下去,像個馬戲團的雜技演員那樣著陸。事後,他一連幾天想著就哆嗦、冒汗而又揚揚自得。他始終沒有另外跳過一次有那次一半好的。對他說來,跳傘是一個可怕的任務。他很不喜歡它。有不少戰略情報局人員和傑德都像他這樣,而且都準備公然承認,儘管也有些人很喜歡跳。    
    「通過一次次心理測驗,可真使我嚇得發暈,帕米拉。這回自願參加,事後想來我很有些動搖。我對傑德堡的主管人員直截了當地說,我是一個容易緊張的膽小鬼。他們顯得很懷疑,問我為什麼要申請幹這個。我於是嘮嘮叨叨向他們講了關於猶太人的那套廢話。他們把我列入『有問題的』一類。經精神病大夫觀察了我幾星期以後,我通過了。他們準是非常缺少傑德。就身體講,我當然很適合。我的法語至少在美國人聽來,是很可以矇混過去的。」    
    帕米拉心裡明白,他會以這種心情一個勁兒地說下去,就此不再提到維克多·亨利。「我得走啦,萊斯裡。陪我走到我的吉普車那兒去。」帕米拉轉動鑰匙,在馬達的轟隆聲中問,「亨利上校究竟在哪兒?你知道嗎?」    
    「是亨利少將,帕姆,」斯魯特忍住笑,說,「這一點我已經跟你說過啦。」    
    「我還以為你是開玩笑哩。」    
    「不是,不是。是亨利海軍少將,身上閃耀著金邊、戰鬥勳章標誌和星形勳章。我在我們大使館碰見他來著。上埃克塞特的美軍兩棲部隊基地去找找看。他說要上那兒去。」    
    她伸出手來和他握了握。他在她面頰上很快地吻了一下。「再見吧,帕姆。主啊,自從在巴黎聚會以來,好像過了一百年!上個月我在倫敦跟菲爾·魯爾喝過一次酒。他變得非常遲鈍。」    
    「是因為喝了酒。我去年在莫斯科見到他來著。他那會兒胖乎乎的挺結實,總是喝得醉倒。維克多寫信告訴我,娜塔麗呆在捷克一個猶太區裡,等候戰爭結束。」    
    「是的,他也這麼跟我說來著。」斯魯特點點頭,他的臉沉了下來。「嗨,帕米拉,咱們在巴黎的時候好歹全年輕、快活。」    
    「是嗎?咱們還非常出力地想充當歐內斯特·海明威 小說中的人物哩。太放肆、太傻氣啦。我記得菲爾總把那柄黑梳子放在鼻子下,倣傚希特勒背誦鵝媽媽 的歌謠,我們就總放聲大笑。」她開動了吉普車,提高嗓音說,「很滑稽。那時候就是這樣。祝你在完成你的任務方面幸運,萊斯裡。我很佩服你。」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三章(2)

    「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你。」帕米拉的嗓音從電話中傳來,既親熱又高興。維克多·亨利聽到這種沙啞的聲音,感到很痛苦。「星期四你會不會碰巧上倫敦來?」    
    「好,帕米拉,我來。」    
    「那好極啦。那麼到斯通福來跟我們——跟鄧肯和我——一塊吃晚飯。從市區到斯通福只要半小時。」    
    帕格正坐在德文波特造船廠少將辦公室裡。從窗內看出去,登陸艇在港灣裡幾百條幾百條停泊著,在灰濛濛的細雨中一直伸展到視線以外。排列開的艦艇如此密密麻麻,以致從一邊海岸到另一邊海岸一點兒海水也看不見。在本國,帕格處理的儘是抽像的東西:生產計劃表、進度報告、存貨清單、各種規劃。這兒卻是實際的事物:大群笨重的鋼鐵船隻——步兵登陸艇、機械化部隊登陸艇、坦克登陸艇、機動車人員登陸艇——奇形怪狀,大大小小,像美國到了收穫季節的小麥谷粒那樣,似乎根本就數不清。但是帕格卻知道這兒每一種船隻的確切數目,以及在沿海一帶每一個其他集合地點的確切數目。他一直在辛勤地工作,從一個基地趕到另一個基地,盡力約束住自己,不打電話給帕米拉·塔茨伯利,可是她卻找到了他。    
    「我怎樣上那兒去呢?」    
    「搭乘遠征軍統帥部的班車到布希公園。我四點左右開車在那兒接你。咱們可以談上一會兒。鄧肯總從四點睡到六點。這是大夫的囑咐。」    
    「他好嗎?」    
    「唔——不太好。今兒來吃晚飯的還有幾個別人,包括艾森豪威爾將軍。」    
    「喲!就我來說是些貴賓嘛,帕米拉。」    
    「不見得吧,亨利少將。」    
    「少將只有兩顆星,而且不過是暫時的。」    
    「艾森豪威爾的空軍司令利-馬洛裡也來。」沉默了片刻。接著帕姆開玩笑地說,「好,咱們倆把戰爭進行下去吧,怎麼樣?星期四四點鐘見,在遠征軍總部外邊。」    
    帕格猜不出這次邀請究竟是為了什麼。帕米拉也不好明告訴他。她當然急煎煎地想看見他,不過邀他來參加這個高級將領的晚餐宴會是有一個特殊的目的的。    
    在進攻日期即將到來前的那些憂慮不安的日子裡,對美軍登陸區最西邊的猶他海灘計劃進行的空降襲擊,引起了激烈的爭論。海灘後面有一片沼澤般的環礁湖,只好經由一些狹窄的堤道才可以通過。在德國人來得及堵住或炸毀這些堤道之前,得派空降部隊先去奪取它們。要不然,登陸部隊可能會困在沙灘上,不能前進,容易遭到迅速的殲滅。猶他海灘是距離瑟堡最近的登陸地區。在艾森豪威爾看來,為了使霸王行動成功,就非得奪下它不可。    
    特拉福德·利-馬洛裡爵士肩負著把滑翔機和傘兵部隊空運進去的責任,他反對這次空中行動,他爭辯說,這次行動會在科唐坦半島上空碰到毀滅性的高射炮火,損失會超過百分之五十,剩下來通過的人會在地面上全軍覆沒。這將是白白犧牲掉兩個精銳師的犯罪行為。即使這意味著取消猶他海灘的登陸,他也希望把這次空襲放棄掉。美國將領們不同意放棄猶他登陸或是它的空中行動。但是利-馬洛裡跟德國人在空中打了五年。他的識見和他的堅忍不拔都是無可爭議的。這成了一個僵局。    
    在聯合作戰的歷史中,這種相持不下的局面是很普通的,往往也是災難性的。阿道夫·希特勒直到最後可能都在希望,他的敵人會以這種方式鬧翻。英美的這次進攻從開始到結束充滿了爭執,可是德懷特·艾森豪威爾卻把這次重大的進攻緊密地統一起來,直到他的部隊在易北河上和俄國人會合時為止。所以,他在軍事史上贏得了他的地位。用一句話來概括這件事——因為對猶他海灘的攻擊不是我們故事的一部分——艾森豪威爾最後承擔起責任,命令利-馬洛裡執行計劃。在空軍的支援下,猶他海灘是一次快速、平穩的登陸。堤道給攻佔了。空降的傷亡人數比預計的要少。利-馬洛裡第二天打電話向艾森豪威爾道歉,「因為自己給他增添了負擔」。幾年以後,艾森豪威爾說,在整個戰爭中,他的最快樂的時刻就是獲得消息,那兩個空降師在猶他海灘開始作戰了。    
    這天帕米拉打電話給帕格時,利-馬洛裡還在抵制猶他海灘的軍事行動。勃納-沃克安排好跟艾森豪威爾的這頓晚餐,為的是讓他的老朋友可以極力陳述一下自己的理由。艾森豪威爾的鄉間住處電報別墅靠近斯通福。患病的勃納-沃克養了一馬廄好馬;艾森豪威爾很喜歡騎馬。勃納-沃克橋牌打得還不錯;這也是艾森豪威爾擅長的牌戲。他們早在北非時就曾一塊兒工作過,所以作為鄰居相處得很好。    
    勃納-沃克也認為猶他海灘的空投是一個災難性的主張。總的說來,勃納-沃克正通過病人常有的一道憂鬱的帷幕在看待世界和這場戰爭。在他眼裡,美國的人力和武器滾滾地流入英國,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他看到大英帝國的自豪感在棒糖、口香糖、弗吉尼亞香煙和罐頭啤酒面前化為烏有了。雖說這樣,當帕米拉提議邀請帕格·亨利時,他熱忱地表示贊同。嫉妒的心理在勃納-沃克勳爵的個性中如果不是根本不存在,就是給掩飾得絲毫也看不出來。他認為亨利少將的參加也許可以沖淡這頓晚餐的緊張氣氛。    
    帕格曾經短暫地會見過艾森豪威爾一次。初到英國時,他從羅斯福總統那兒給艾森豪威爾捎來一個口信,關於轟炸法國鐵路調車場、終點站、機車和橋樑的問題。法國人是英國以前的戰友,炸死法國人所造成的政治後果使英國人感到很煩心。他們迫使艾森豪威爾停止對法國人進行轟炸。羅斯福叫維克多·亨利傳話來說,他希望轟炸繼續下去。(後來,由於丘吉爾不斷爭吵,總統不得不把他的這種冷漠無情的見解寫成書面。)在他們會面時,艾森豪威爾冷淡而滿意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嚴峻的口信,並沒發表其他的評論。他就帕格從前同陸軍進行的足球比賽中所顯露的鋒芒說了幾句親切友好的話。接下去,他很精明地問了帕格太平洋方面近距離支援炮轟的情況,又銳利地問了一些關於「霸王」行動中海軍火力支援計劃的問題。帕格坐了半小時就離去,覺得這個人有一絲羅斯福的領導氣魄,在溫和熱誠的態度和富有魅力的微笑後面,他至少是一個跟歐斯特·金同樣頑強的傢伙,所以這次進攻將會成功。    
    跟他一同進餐這件事,並不叫帕格覺得十分激動。戰時的要人他會見過的已經夠多了。他心中很拿不準,再見到帕米拉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她不會再次使他感到蒙受拒絕的痛苦,他也不會通過什麼語言或是姿態設法去改變她的心意。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三章(3)

    帕米拉駕駛著勃納-沃克的本特利牌汽車到布希公園去時,心裡既害怕又渴望再見到帕格·亨利。一個女人幾乎什麼情況都能應付,就是無法應付人家的冷落。這回意外地發現帕格早到了英國,差一點兒使她心碎了。    
    自從回到英國以來,帕米拉一直在找出她對鄧肯·勃納-沃克承擔下的義務中不很愜意的方面。她現在知道,他家裡有一位八十七歲、精神矍鑠而惹人生氣的母親,帕姆上他家去時,他母親對她說起話來就像對一個請來的護士那樣。此外,他家裡還有許許多多兄弟姊妹、侄兒侄女、外甥外甥女,他們似乎全十分勢利,不大以她為然。總的來說,她和勃納-沃克還保持著從前在皇家空軍中的那種輕鬆密切的關係,雖然患病和缺乏活動使他變得越來越急躁。在戰爭的緊張生活中,她曾經十分喜歡勃納-沃克,並且在喪失了任何其他的前途以後,接受了他的求婚。帕格的出乎意外的求婚來得未免太晚了。雖然如此,斯通福不管多麼氣象堂皇,卻叫她覺得是一個大負擔。鄧肯的家庭是另一個負擔。倘使她是深深地戀愛著,那麼這兩件事都是可以容忍的,可是按實際情況看,這兩件事卻令人沮喪而為難。真正的煩惱是,她拒絕帕格求婚的那封信,實際上在她腦子裡什麼問題也沒解決。好幾星期,片言隻字的答覆也沒有!接著,從一個別人那裡知道他到了這兒!在那封信以後,在她採取的惟一惹他生氣的行動以後,他會變得十分寒心,像對他自己的女人那樣嗎?一個多麼可怕的人啊!她就在這種七上八下的心情中駕車駛進了市希公園,看見維克多·亨利站在車站上。    
    「你樣子真帥。」女學生的聲調和語言從她嘴裡傾吐出來。    
    他的笑容是牽強的、含蓄的。「是這道很闊的金條紋讓你覺得這樣。」    
    「噢,不是這個,少將。」她兩眼盯著他的臉細看。「說實在的,戰爭已經使你顯得有點兒疲乏了,維克多。但是你真是美國氣派。真是地地道道的美國氣派。他們該把你的像刻在拉什莫爾山 上。」    
    「謝謝你這麼說,帕姆。這不是你在『不來梅號』上穿的那身衣服嗎?」    
    「喲!你還記得。」她的臉上熱呼呼地泛起了紅暈。「我現在穿便服。過去我就喜歡穿便服。這身衣服就放在衣櫥裡。先前我不知是不是還穿得上。你在這兒可以呆多久?」    
    「我明兒晚上就飛回去。」    
    「明兒!這麼急嗎?」    
    「在華盛頓呆一晚,就飛往太平洋。告訴我,鄧肯怎麼樣?」    
    他們乘車行駛時,她心裡十分煩亂(明兒就走!),極力鎮定地敘說了一下勃納-沃克的令人摸不透的症狀:腹部疼痛,常常有低熱,有些日子似乎恢復了健康,有些日子又感到極度疲乏。當下,他情況又不好,幾乎不能在園子裡走動。大夫們揣測,他受的傷和震盪使某種熱帶的傳染病進入了他的血液。可能要過幾個月或者一年他才能擺脫掉,不過也可能說好就好。眼下,必須嚴格遵守病人的生活方式:減少活動,多睡,每天長時間臥床休息,還服上許多藥片。    
    「他一定要發瘋啦。」    
    「是呀。現在,他總坐在陽光下就這麼看書。他還寫起文章來,相當神秘的玩意兒,倣傚聖埃克絮佩裡 的方式。飛行加上《大神之歌》。說真的,航空和毗濕奴 實在合不到一塊兒,不合我的口味。我叫他寫下中—緬—印戰場的情況,那是這次戰爭中沒人講過的一篇偉大的故事。但是他說奇怪的念頭太多啦。唔,到了斯通福啦。」    
    「帕姆,這兒真氣派。」    
    「是呀,正面是不是挺好看?」她正把汽車開進磚砌的柱子之間敞開的熟鐵大門去。前面,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中間,一條又長又直的砂礫大道伸展到一所寬廣的磚造宅子前邊,道旁排列著參天的橡樹,宅子在陽光映照下閃耀出玫瑰色的紅光。「第一位子爵買下了這地方,添造了兩邊廂房。實際上,裡面破舊不堪,帕格。卡羅琳夫人在猛烈的空襲時期收容了大批貧民區的兒童;他們把這地方糟踐得很厲害。鄧肯一直沒機會來把它整修一下。我們現在住在招待客人的那邊廂房裡。小蠻子們從來不上那邊去。我有一套很精緻的房間。咱們先上那兒喫茶點,然後在園子裡散會兒步,等候鄧肯醒來。」    
    他們上了二樓以後,帕米拉漫不經意地指出,她和勃納-沃克住在這所宅子裡相反的兩邊,他的房間看出去是那些橡樹,她的是那片花園。「用不著踮著腳走,」他們走過他的房門時,她這麼說。「他睡起來像只睡鼠。」    
    一個年近衰老的女人穿著女僕的服裝,很拙笨地把茶點端上來。帕格和帕米拉坐在俯瞰著野草叢生的花床的長窗邊上。「全快變成叢林啦,」她說,「你雇不到人。他們在世界各地作戰。魯賓遜太太和她丈夫照料著這地方。就是粗手笨腳端茶點進來的那個女人,她過去是燙洗衣服的女僕。她丈夫是一個老酒鬼。鄧肯的老廚師留下來了,這一點挺好。我在部裡有個工作,我想法大多數晚上都上這兒來。這就是我的情況,帕格。你怎麼樣?」    
    「梅德琳嫁給了那個年輕的海軍軍官。」    
    「那可好極啦!」    
    「他們呆在新墨西哥。這是我生活中最愜意的變化。拜倫得到了他的青銅勳章。據大家說,他是一個優秀的潛艇軍官。傑妮絲在法學院裡讀書。我的三歲的孫子,是個叫人吃驚的小天才。娜塔麗也有了點兒希望。一個中立國的紅十字會代表團很快就要去訪問她的營地、猶太區或者隨便你管它叫什麼,所以也許我們會得到一點兒信息。如果德國人放紅十字會人員進去,那地方不可能太糟糕。這就是我的情況。」    
    儘管帕格的音調裡顯示出來話已經全說完了,帕米拉卻禁不住要問:「羅達呢?」    
    「在裡諾 ,辦理離婚手續。你剛才說咱們到園子裡去散一會兒步,是嗎?」    
    辦理離婚手續!但是他的態度卻這麼疏遠、冷淡,令人喪氣,她沒法把這件事再談下去了。    
    他們走到外邊以後,他才又開口。「這可不是叢林。」築高起來的玫瑰花壇裡種滿了照料得很好的矮樹,全已經冒出花骨朵來了。    
    「鄧肯就喜歡玫瑰花。身體好的時候,他總在這兒消磨上好幾小時。把你陞官的事說給我聽聽吧。」    
    帕格‧亨利高興起來。「說實在的,這是一篇很長的故事,帕姆。」    
    總統邀他到海德公園去,他說。他從德黑蘭會議以後就沒看見過羅斯福,發覺他衰老得叫人大吃一驚。他們在一張長餐桌上進餐,惟一的別人就是總統的女兒。餐後在一個小書齋裡,羅斯福談起了登陸艇的計劃。那位憔悴的總統心上莫名其妙地老掛慮著一件事。他擔心最初幾天裡敵人的行動可能會擊毀或擊沉大量船艇。在攻下瑟堡、大型供應船隻可以接過後勤工作之前,可能要經過好幾星期。同時,迅速地打撈沉沒或損壞的登陸艇,把它們重新送下水,也將是非辦不可的。他早就要求提出這種安排的報告,始終沒得到什麼令人滿意的東西。倘使帕格能上英國去一趟,視察一下這方面的設備,那麼他就會「睡得沉點兒」。第二天早上帕格告辭時。總統開玩笑地說了一句「祝你前途一帆風順」這樣令人迷糊的話。帕格從海德公園回到華盛頓之後,金上將立即召喚他去,當面告訴他,他獲得了兩顆星和太平洋上的一支戰列艦分艦隊。


第六部 猶太樂園第八十三章(4)

    「一支戰列艦分艦隊,帕格!」他們正漫步穿過一片花兒盛開的蘋果園,帕米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這真太好啦!一支分艦隊!」    
    「金說這是酬勞我工作做得好。他知道必要的時候,我能指揮一支戰列艦分艦隊作戰。這支分艦隊有兩條船,帕姆。我們最好的兩條,『衣阿華號』和『新澤西號』,而且——這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壓根兒沒什麼。」帕米拉正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