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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人

作者:戴厚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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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厚英《人啊人》

戴厚英
一位誠實的作家一個真正的人
蕭乾
  一生謹小慎微的人大概永遠不會犯錯誤,挨批評,因而也不需寫檢討。然而人要沒點楞角,成天價四平八穩地打發日子,一舉一動去琢磨周圍的氣氛,望著各方的眼色行事,那種活法實在無趣,那麼過一輩子也寡然乏味。
  戴厚英的為人正相反。她不但性格剛強,而且對待一切事物都觀點明確,有時甚至難免走極端。不怕,因為她一旦醒悟後,就絕不文過飾非,而且會坦誠地糾正自己。例如在人道主義問題上,她極左過,而且出於真誠。但當她認識自己的失誤時,她有勇氣並且毫不猶豫地公開否定自己,從而在八十年代初寫出了影響深遠的《人啊,人!》。
  說起戴厚英,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在自我認識上的坦率。她在批評旁人時不留情面,她對自己也更是這樣。
  戴厚英是一個誠實的人。她對旁人認真,對自己也丁是丁,卯是卯,絕不馬虎。這說來容易,實踐起來卻很難。恰如其分地批評旁人不易,準確的自我批評難度更大。
  論年齡,我和厚英是隔代人。我們之間可說是忘年交。1949-1979年間,神州大地接連發生幾次大折騰,把人心都搞亂了。人民共和國成立時,她才只有十一歲。厚英基本上是在紅旗下長大的。她積極向上,敢打敢沖,因而在動盪的年月裡,也做過日後反悔的事。問題不在於她那個時期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而在於她的動機:她是出於真誠。後來她在認識上起了變化,那也是反思的結果。
  前年八月她在家中慘遭殺害一事,在國內外曾引起強烈反響。這樣卓越的作家,竟死於一個愚昧凶殘的歹徒之手,這真是難以想像的。
  厚英住在上海,心卻總依戀著生她養她的安徽。她多次為家鄉賑災而解囊,且計劃退休後回鄉去振興教育,濟老扶貧。她總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厚英為人光明磊落,性格直爽坦率,是非分明,作品富有強烈的使命感,1987年初,我和潔若曾在香港與她同看改編成話劇、用粵語演出的《人啊,人!》。我一面聽著男主角謳歌人道主義思想的大段獨白,一面對作者敢於探討人性,呼喚人性的膽量由衷地感到欽佩。
  厚英是位深深地扎根於家鄉的鄉土作家。她具有豐富的人生經歷,深厚的文學理論根底和旺盛的創作力。如假以天年,本可大有作為。不幸竟遭到這樣的慘死。這是當代中國文學史上的巨大損失!
  感謝安徽文藝出版社及時印出這八卷厚英的遺作。這裡是淮河女兒戴厚英畢生的愛與恨,她的信念與期望。厚英的鮮明形象必將永遠留在千千萬萬讀者的心中。
1998年1月25日於北京醫院病房中

坎坷的人生道路
吳中傑
一
  1997年8月,戴厚英遇害一週年之際,她的女兒戴醒帶領全家回國來為她母親掃墓。戴醒說,她很想為她母親出版一套較完備的文集,以資永久的紀念,但她遠在美國,無法料理此事,因此,想委託高雲和我來編輯文集並聯繫出版事宜。我們與厚英是幾十年相交的老朋友,她的慘死景像永遠無法在我們的腦子裡抹去,為她做點紀念工作,使她的作品能夠更好地流傳,是義不容辭的。此事得到了厚英家鄉的安徽文藝出版社的支持,我們商定出版一套8卷本的《戴厚英文集》。
  厚英生前曾經出版過不少書: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自傳,其中有些在文壇上還引起過強烈的反響。但她有些作品是在香港出版的,大陸上沒有發行過,如《往事難忘》、《風水輪流》、〈空中的足音〉、《戴厚英隨筆集》;有些則尚未結集出版,如許多散文和一部分短篇小說;還有自傳下冊《做人·作文·我的故事》,則是從她的電腦裡調出來的未完成稿,現在都收在這套8卷本文集中。對於大陸上廣大的讀者來說,這裡有將近一半的內容還是新鮮的。
  由於篇幅的限制,散文只能出一卷,所以有所刪落;她的評論文章大都寫於文革以前和文革之中,用她自己的話說,那些都是腦袋還沒有長在自己脖子上,而作為別人的寫作工具時所寫的東西,觀點當然是"左"的,這是當時的社會思潮所致。這些文章,對研究者來說,自然具有歷史資料的意義,但對於一般讀者,則已無閱讀價值,所以本文集沒有收入。以後如有人編輯出版(戴厚英研究資料》,倒是應該收入她的理論文章的,因為這些文章畢竟反映了她青年時代的思想軌跡。
二
  戴厚英生於1938年3月,安徽穎上縣人。在她出生的前一年,抗日戰爭爆發了。所以她一生下來,就面臨著民族的深重災難。她是在母親的懷抱中、在獨輪車上"跑反"長大的。
  厚英的祖父是一個破落戶子弟。因為祖上做過武官,門前立過牌坊,所以他思想上永遠背著一個"光榮門第"的包袱,治家亦頗專制。但隨著時代的變遷,戴家的光榮是一去不復返的了,他只能靠經營土布為生。到了厚英父親這一輩,就成為正式的生意人。但經營的也不是什麼大生意,而是鄉鎮上的小雜貨鋪。
  在當時的中國,特別是在農村,這樣的家境也就算是相當不錯的了。所以作為一個女孩子,厚英還能夠上學讀書,而且從不缺少學習用品。當然,這與厚英從小聰明也有關係,她的大姐就沒有這樣的福氣。
  厚英在上學之前就由祖父教識了許多字,所以一入學,學習成績就比較突出。而且,她還有一個特點:思維敏捷,口才出眾。他父親常把她帶到人前去顯耀,讓她與大人辯論,每每獲勝。她在小學六年級時,獲得全校演講比賽第一名,背著獲獎的藍布書包,很是引人注目。厚英的中學時代是在解放初期度過的,那時,政府常常要學生配合政治任務展開宣傳活動,並以此來衡量他們的政治積極性。不但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抗美援朝、三反五反等大運動要配合宣傳,而且反投機倒把、實行婚姻法等政事,也要組織宣傳隊。這些工作,厚英當然是很積極地投入,她成為一個革命宣傳員,秧歌隊、腰鼓隊、演劇隊,都少不了她。她那時演過很多戲:《白毛女》、《赤葉河》、《血淚仇》、《劉胡蘭》......,演得有聲有色。這些活動雖然耽誤了不少讀書時間,但也進一步培養了她的口才和工作能力。
  厚英少年時代形成的性格特點和才於,對她一生都有很大影響。她的敏捷思維能力和出眾的才華,有助於她取得很大的文學成就,而過於要強的個性和不肯讓人的鋒利言辭,又使她難以處理好人際關係。
  性格即命運。厚英一生坎坷的命運,既取決於時代的風濤,也導源於她自己的性格。這就是她為什麼把自己的自傳取名為《性格·命運·我的故事》的緣故。
三
  1956年,厚英考進了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在這裡,她經歷了階級鬥爭風雨的試煉。
  厚英是做著作家夢走進大學中文系的,她入學的那一年,正是解放後文化界學術空氣最祥和的時候。中共中央召開了關於知識分子問題會議,周恩來總理在他的主題報告中強調了知識分子的進步性和他們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的作用,並且發出了"向科學進軍"的號召。接著,毛澤東主席又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藝學術方針,鼓勵文人學者進行鳴放。知識分子感到了春天的氣息,他們卸下了思想改造運動以來背上的思想包袱,一下子變得活躍起來。
  在這樣的環境中,厚英覺得自己的前途充滿了希望。她和許多同學一樣,認真地響應黨的號召,努力向科學進軍。聽課之餘,她天天到圖書館搶位置,面對著那麼多從來沒有見過的古今中外書籍,更加感到知識的飢渴。她狼吞虎嚥地閱讀,那一年的確讀了不少書。而且閱讀興趣也轉變了。從解放初期的愛讀解放區作品和蘇聯文藝,變為沉迷在18-19世紀西歐和俄羅斯的藝術世界中。在這裡,她不但領略歐洲風情,而且還接受了他們的民主思想。這種民主思想與她原有的倔強性格相結合,就加強了她的自我主體意識。
  然而,好景不常,風雲多變。鳴放不久,事情就起了變化,"反右"鬥爭開始了。一些民主黨派的頭面人物和知識界人士,經過多次動員才下定決心參加鳴放,因為他們被號召要積極幫助共產黨整風。卻不料這是一個"陽謀",目的是引蛇出洞。瞬息之間,他們的鳴放就被指責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言論,報紙上用大字標題、大塊文章來進行揭露、批判,學校、機關則不斷地召開辯論會。批判會,要把他們批倒批臭。
  對於報紙上揭露的那些全國性大右派,厚英不甚瞭解,當然是相信報上所說的。但對於身邊所發生的事,她卻產生了疑惑。許傑是她們的系主任,而且是知名的進步作家,當時還擔任民盟上海市委副主任,白髮蒼蒼,老成持重,平時深受同學們的愛戴,現在卻被指責為編造謊言攻擊校黨委。開始還有為他辯護的大字報,他自己也表示以人格擔保,他所說的都是事實,而黨委在公佈他的發言時,歪曲了原意;但黨委書記卻站出來說,他以黨性擔保,黨委絕對沒有歪曲許傑的原意,於是批判升溫了。一邊是系主任,一邊是黨委書記,一邊以人格擔保,一邊以黨性擔保,兩者之間,到底應該相信誰呢?厚英困惑了,許多同學都困惑了。她和兩位同學一起寫出大字報,要求黨委書記和許傑教授在大草坪上進行公開辯論,以明是非。這種西方式的民主思想,大概就是她大量閱讀歐洲文藝作品所受的影響,真可謂"中毒"不淺也,其實它並不適合我們的東方國情。我們所奉行的,是《紅樓夢》中的哲學: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辯論云云,只不過是裝裝樣子,實際上並沒有平等發言的權利,因為民主只不過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為了要達到揪出"右派分子"的目的,就不允許對手有擺出事實進行申辯的餘地。既然黨委書記出來說話了,許傑的"右派"命運也就無可逃遁。於是厚英這張要求黨委書記和許傑面對面辯論的大字報,就把自己處於十分被動的地位。
  好在她們的領導沒有將厚英向右面推,而是往左面拉,這叫做"爭取中間派"吧。被爭取的戴厚英,趕快向左轉,積極投入鬥爭。以她言詞的鋒利,批判起"右派言論"來,當然就顯得咄咄逼人了。她因此得了"小鋼炮"的稱號。這一方面是為了"將功補過",所以要表現得格外積極些;另一方面,也是她喜歡出人頭地的性格使然。
  但正當她在學校裡端正立場,積極地投入"反右鬥爭",並且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時,她的後院卻出了問題。在安徽老家,她那老實巴交的父親也被動員得參加鳴放了,因為對統購統銷政策提了一點意見,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她的叔父則因所工作的店家失竊,被誣為"監守自盜",申辯不清,被迫自殺了,--後來雖然抓住了盜賊,但人死不能復生,給家屬留下了無可擺脫的悲哀。這兩件事,對厚英的打擊當然很大。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兩條路:要末從此消沉,要末以更革命的姿態來表現自己。消沉不適合戴厚英的性格,而且當時愈來愈左的形勢也不允許她消沉,因為一消沉就會沉入深淵。形勢逼得她只有向左,緊跟。何況,在當時不斷地反右派、反右傾和反對修正主義的政治思想教育下,青年們都以為只有左的思想才是革命的。
  就在這樣不停頓地向左轉的形勢下,厚英度過了她的大學生活。
四
  然而,就在厚英即將從大學畢業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影響她此後生活道路的事。
  1960年2月25日,中國作家協會上海分會召開了以"高舉毛澤東思想紅旗,批判資產階級文藝思想"為主題的會員大會。這個會,開了很長時間,到4月13日才宣佈閉幕,稱之為49天會議。
  據當時的傳媒報道說,這個會議是為"貫徹上海市委文教會議的精神"而召開的,是"社會主義建設事業迅速發展和社會主義革命愈益深入"的表現。這就是說,這次49天會議是當時中共上海市委策劃的,是1957年那場運動的繼續。
  如果說,那時把1957年的"反右運動"看作是一場兩個階級兩條道路的政治思想鬥爭,那麼,1960年的批判運動,就是有意把這場鬥爭引向學術文藝思想領域。會議初期,也是以討論的方法來"引蛇出洞",到了一定時候,就大張旗鼓地進行批判。大概是因為有57年的經驗教訓之故,從一開始,作家們的發言就很謹慎,但還是確定了批判的重點對象,所根據的主要不是他們的發言,而是他們原有的論著。而且,批判對象的選擇,也採取平均分配辦法:三所有中文系的高校各出一名。復旦大學--蔣孔陽;華東師大--錢谷融;上海師院--任鈞。為了壯大聲勢,市委宣傳部又從三所高校調了許多學生和青年教師來參加會議,這大概就是後來在文化革命中大規模使用的以"小將"來衝擊"老將"的辦法。戴厚英就是被調來參加作協大會的"小將"之一,而且因為她能言善辯,還被選作重點發言者,安排在大會上批判她的老師錢谷融先生的人道主義觀點,--錢先生在1957年鳴放期間,發表過一篇影響很大的論文:《論"文學是人學"》,是宣揚人道主義思想的。
  厚英的發言很受領導的賞識,她被作為三名"文藝理論的新生力量"之一,寫入大會紀要,登載在中國文聯的機關刊物《文藝報》上,立即名揚全國文藝界,她的"小鋼炮"的名聲也更響了。而且在畢業之前幾個月,就借調到上海作家協會文學研究室工作,當時從復旦、師大、師院三校各借調兩名畢業班學生到作協,6人之中只有戴厚英一個人是非黨員。他們畢業之後,當然也就正式分配到那邊工作了。這個研究室,後擴展為文學研究所,所長是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郭紹虞先生兼任,但老先生不管事,實際上是兩位副所長葉以群、孔羅蓀領導工作。這個研究所並非真正的學術研究機構,它設置的目的,是為了給上海市委宣傳部做文藝哨兵,所以日常工作是閱讀當前的文藝書刊,編寫文藝動態,在此基礎上再寫一點文藝評論。用當時的流行語言來說,就是:這裡是培養戰士的,而不是培養院士的。但剛從高校出來的青年與長期在宣傳部門工作的幹部有著不同的思維模式:他們有較多的獨立意識,而缺乏唯命是從的觀念;他們始終眷念著學術性強的研究論著,而相對地輕視時效性強的評論文章。他們還為此而受到批評。
五
  這時,由於持續躍進的結果,我國的社會物質生活陷入了極度困難的境地。公開的說法是,由於自然災害造成的,而且,儘管大家都吃不飽肚子,但領導上做起報告來仍舊說是形勢大好,愈來愈好。人們耳聞目睹,且有自己切身的感受,自然有著不同的看法,但大家都不敢直說,因為一說出實情,便是反對"三面紅旗"(即指: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也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但厚英從安徽探親回來,卻熬不住把那邊虛報產量餓死人的事講了出來。這當然要受到批評。黨支部書記找她談話,叫她不要亂講。她回到宿舍卻捂著被子大哭,說:"這是真的啊!"她實在弄不清真實情況與政治需要之間的關係。
  好在在物質生活困難時期,階級鬥爭的弦稍為鬆了一鬆。所以厚英雖然被認為有思想問題,但並沒有因此而挨整。而且,由於文藝批判的同時放鬆,這些文藝哨兵們也有機會坐下來從事學術研究了。厚英原來分工閱讀戲劇電影方面的報刊,現在她就準備研究莎士比亞和關漢卿,並且做了許多筆記。
  但是,經濟形勢一有好轉,政治運動又開始了,而且照例是大批判開路。這回是先批判階級鬥爭熄滅論,目的是把階級鬥爭的火焰煽得更旺。文藝界當然又是首當其衝。先是批判兩部電影:《北國江南》和《早春二月》,接著批判"中間人物論"、"時代精神匯合論"、"現實主義深化論"、"形象思維論"等等,一路批判下來,一直到1965年11月,姚文元發表批判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文章,揭開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要進行文藝批判,當然需要打手。於是這批文藝哨兵又被驅上了戰場。開始是將寫作任務佈置到研究所,後來為了便於指揮,乾脆調動一批人馬,組成市委直接領導的寫作班子,名字就叫"上海市委寫作組",因為開始時辦公地點放在丁香花園,所以又叫"丁香花園寫作班"。這個寫作班子下分哲學、歷史、文學等好幾個小組,人員都是從各個單位調集來的。文學組的人員來自宣傳部、作家協會、華東師大、上海師院,也曾向復旦中文系調人,復旦說他們自己要組織寫作班,不肯放人,道作罷。但歷史組的人幾乎都是來自復旦。文學組的組長是葉以群,戴厚英就是他從作協帶去的。
  寫批判文章與學術研究有所不同,學術研究是根據原始材料研究出自己的見解來,而寫批判文章則需根據上鋒的指示行事,執筆者只不過是一種寫作工具而已,上面叫批判什麼就批判什麼,上面定什麼調子就吹什麼曲子,無獨立性可言。那時,厚英在寫作班子裡頗寫了不少文章,有個人寫的,有合作寫的,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充當了打手的角色。
  這個寫作班子後來漸漸地神秘了起來,那是在歷史組《羅思鼎》接受了為姚文元批判《海瑞罷官》提供寫作材料的任務之後。但這時,厚英已經下鄉參加"四清"運動了,文學組的組長改由徐景賢擔任。
  1966年3月,厚英被派遣到北京參加批田漢的寫作班子,那時北京還是彭真領導時期。但兩個月後,即調回上海,回到作家協會參加文化革命運動,從此就沒有再回到寫作組去。後來,寫作組在徐景賢的帶領下起來造反,成立了市委機關造反聯絡站,成為一種權力機構,後又組成上海市革委會寫作組,顯赫一時,那已與厚英無關的了。
六
  在文化革命運動中,厚英的經歷更為曲折。開始時,她響應領導的號召,堅決保衛上海市委,而且還走出機關,與北京南下的紅衛兵辯論。當時,採取此種態度的人很多,其實也是"反右"運動以來的思維定勢使然。後來人們發現,最高領導是支持造反的紅衛兵的,於是,除"牛鬼蛇神"而外,一下子大家都變成了造反派。造反司令部林立,造反司令就像時下的公司經理那麼多。作協文學研究所的青年人還算比較謙虛的,他們只成立了一個戰鬥小組,從毛澤東詩詞裡借來一個名字,叫"火正熊",戴厚英被推為組長。後來,在聯合掌權時,她也因此而忝列領導班子,為作協上海分會革委會的"第四把手"。但不久,卻因為參加第二次"炮打張春橋"事件,而處於挨整的地位。--其實,她也只不過是聽命於第一把手,到街上去刷了幾條標語而已。
  這時,厚英真是禍不單行。她在單位裡受批判的同時,家庭裡的危機也爆發了。厚英和她的丈夫原是中學裡的同學,可謂青梅竹馬,後來一同到上海讀書,一個考進華東師大讀中文,一個在同濟大學讀建築,畢業之後,厚英留在上海作協工作,男的分到安徽蕪湖,那時強調統一分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結婚之後,特別是有了小孩之後,厚英多次要求調動工作,願到蕪湖去與丈夫團聚,但是不獲批准,說是革命工作需要她留在上海,她只好把孩子送回老家去請父母代為撫養。分隔時間一久,夫妻間感情就疏遠了,以致出現了裂痕。後來,丈夫有了外遇,提出離婚要求,厚英無論怎樣委曲求全,也不能挽回他的心意,只好離婚了事。這對厚英的打擊很大。後來又發生了因與聞捷談戀愛引起的風波,和聞捷的自殺,這使她的精神幾近崩潰。
  聞捷是著名的詩人,五十年代一曲《吐魯番情歌》,引得無數青年叫好,厚英對他的詩歌自然也是讚賞的。後來聞捷調到上海,厚英在作協見到過他,無非是讀者看作家,談不上認識,更無交往。她們的認識,是在文革中期,聞捷在隔離審查期間,及至聞捷妻子跳樓自殺,厚英奉命到隔離室告訴聞捷此事,由勸慰而交往,由交往而產生了感情。在厚英,一半是出於對聞捷命運的同情,一半是出於對他才華的欣賞;在聞捷,則既有知遇之感,又有共同的情調的激發,於是他們在下到干校之後,就熱烈地相愛起來了。
  厚英在這種時候敢於去愛一個還沒有審查結論的人,是要有幾分勇氣的,而聞捷在自己還未"解放"之時,敢於不顧一切地去愛,也很不簡單。說他們是詩人氣質、浪漫情懷也可,說他們想衝破重壓追求自由也可,總之,他們是不顧一切地相愛,公然在許多"五七戰士"的眼皮底下共同用餐,一起散步。但是,她們實在愛的不是時候。五七干校原非談情說愛的場所,而是思想改造的地方,在這裡相愛,遭到非難是必然的,何況又是這樣兩個是非人物呢?於是始則風言風語,終於弄到張春橋發話,說這是"階級鬥爭新動向",而且工宣隊出面於預,強行拆散這對戀人,並對聞捷進行批判。聞捷接受不了這個現實,憤而自殺了。這對厚英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她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7天7夜,才度過了危機。
  然而這一打擊,卻使厚英在思想上走向成熟,使她對世道人心有了比較透徹的瞭解。這倒有助於她日後的文藝創作。
  到了文革後期,"四人幫"為了在上海擴大文藝陣地,又起用了一些知識分子,厚英也是其中之一。她先被派到文藝理論教材編寫組,後至《摘譯》編輯部,接著又被調到電影組,某作家執筆的《蒼山志》,她就參與過討論和審定。然而這樣一來,在打倒"四人幫"之後,她又進了學習班,被要求"說清楚"。在這種場合,粉飾自己者有之、推委責任者有之、加油加醋揭發他人者有之,厚英不想這樣做,只想實事求是地把事情說清楚。然而不知何據,主持者硬要指派厚英為"四人幫"上海寫作班的骨幹分子,厚英說她根本就沒有進過這個寫作班,於是出現了頂牛狀態,長期僵持著,最後只好"不做結論",實際上是不了了之。
  接著,是重新分配工作。上海作協文學研究所早已於無形中解散,當年的夥伴們都已到別的單位工作,她當然也必須離開作協。開始,她聯繫了上海戲劇學院,上戲也表示願意接納,但有人去一撬,就告吹了。這時,復旦中文系對她表示歡迎,她就進了復旦大學。只是那時她還住在作協,離復旦很遠,當復旦在虹口開辦分校時,她就轉入了復旦分校。後來,復旦分校與別的學校合併為上海大學,她就成為上海大學文學院的教師。
  就在等待分配工作的空閒中,厚英開始了文學創作。
  說起來也多少帶點偶然因素。厚英本來是準備繼續從事理論研究工作的,她已重新開始閱讀莎士比亞與關漢卿,並且學習英語。這時,高雲和我打算撰寫一篇聞捷詩論,高雲寫信要厚英提供一些有關聞捷的資料,不久,厚英就寄來一封長信,密密麻麻地寫了4本練習簿,寫她與聞捷相識相戀,以及聞捷被迫自殺的過程,感情十分真摯。--這就是在厚英遇害後,由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心中的墳》。據厚英後來在她的自傳中說,因為寫這封信,"我的感情一下子調動起來,洶湧澎湃,不能自已。我躁動不安,時不時地自個兒流淚,不論在什麼場合。我覺得我還有許多感情需要傾吐,那些練習簿容納不下了。於是,在把那些練習簿寄給女友之後,我繼續寫起來。"這就是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詩人之死》。
  開始,她只是要在紙上傾吐感情,並沒有想到要出版,後來受到一些朋友的鼓勵,這才認真地修改起來,交付上海文藝出版社,列入了該社的出版計劃。但是,在作品打出清樣,準備付印時,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麻煩。還是因為有人撬,而且弄到有權力者插手,這本書就是不能出版。倔強的厚英一定要向出版社和出版局討個說法,而社、局領導卻始終無法說出個正當的理由來。事情就這麼僵持著。這時,改革開放較早的廣東出版社聽說此事,卻打電報給厚英,表示願意出版這本書。但是,此書的糾葛尚未了結,上海文藝出版社聽說了這個情況,又表示想出了,厚英不能貿然抽回,但她又不願拂廣東方面的好意,於是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趕寫了第二部小說:《人啊,人!》,這本書在當年(1980年)年底,就由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而第一部小說《詩人之死》,則到1982年,才在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其間仍少不了中國人慣用的一個"撬"字,只是福建方面不予理睬,也就罷了。
  其實,《人啊,人!》的出版也不順利。上海"有關方面"聽說廣東要出版戴厚英的書,又是打電話,又是寫信,去加以阻止,好在廣東出版局領導和編輯們都很有法制觀念,他們認為,戴厚英既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而且還是大學教師,當然有出版自己著作的權利,現在出書的阻力那麼大,就應該加快速度把它出版出來。所以這本書從開筆到出書,還不到一年時間,在當時的出版業中可算是高速度的了。
  如果說,戴厚英寫《詩人之死》,是由於抒發胸中鬱積著的感情的需要,其表現方法還是傳統現實主義的,那麼,《人啊,人!》的寫作,則是對人生經過認真反思的結果,在思想觀點上來了個180度的大轉變,由批判人道主義而宣揚人道主義,同時,在藝術形式上也吸收了許多現代主義手法。人道主義和現代主義,在當時都是十分敏感的問題,所以小說出版以後,一方面在讀者中大受歡迎,另一方面,也就被某些人抓住了"把柄",成為新一輪文藝批判的靶子。發動這場批判的當然是上海某些人士,由於氣候適宜,很快就推向了外地;不但進行思想批判,批判文章、批判大會、批判班子,應有盡有;而且還採取了行政措施,免去了她教研組長的職務,剝奪了她上課的權利。當時的壓力不可謂不大,但並沒有壓垮戴厚英。她認為自己沒有錯,就是不肯檢討。如果說,以前她是聽命於上面的指揮棒,只不過是一架寫作工具,那麼,現在她要放出自己的眼光,保持獨立的個性了。而當她認準了一個道理時,她是決不會回頭的。她在她的散文中多次引用蘇軾的詞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既表示了她要冒著風雨行進的決心,也表現出她對前途的憧憬。
  畢竟時代不同了,群眾也有自己清醒的頭腦,已不再像過去那樣盲從,所以,批判的聲勢雖然造得很大,但同情她的人卻也很多:有本校的師生,有外面的讀者;有熟悉的朋友,也有素昧生平的好心人。厚英有一篇散文《風雨情懷》,就是寫兩位素不相識的女性,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如何寫信慰撫她,而當她處境一有好轉,就遠引而去。這真是偉大的情懷,也可見人心之所向。我們現在就將這個篇名作為戴厚英散文集的書名,表示我們對這種情懷的讚賞。
  廣東的朋友一直對厚英非常支持。為她出書,給她提供養病之所,還邀請她到汕頭大學做客座教授,讓她受傷的心靈有一個休憩之所。
七
  有趣的是,這種聲勢浩大的批判,不但沒有把戴厚英批倒批臭,反而擴大了她的影響,使她的名聲更大了。短短幾年之中,《人啊,人!》就重印10次,總印數不下於百萬冊;而且被譯成了英、法、德、俄、意、日、韓等許多語種。《詩人之死》也翻譯到國外去了。這大概是發動者始料所不及的罷?
  當然,厚英的影響並不能完全歸功於批判。重要的,還是她的作品敢於直面人生,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能夠啟人思考,所以才能與讀者心心相印。要不然,那幾年被批判的人著實不少,為什麼有些人不能產生持久的影響?
  厚英本來並不打算繼續寫小說,原計劃在寫了《詩人之死》之後,就重新從事學術研究。但出書的風波,批判的刺激,迫使她繼續把小說寫下去。對厚英的大規模批判有兩次:第一次開始於《人啊,人!》出書之後的1981年,第二次是在"清污"運動的1983年。以前的確有許多人被批判的棍子打問了,不再發聲,但厚英卻是愈挨批愈寫得多。還在第一次批判高潮中,她就著手寫作知識分子三部曲的第三部:《空中的足音》,接著又寫了《流淚的淮河》三部曲的前兩部:《往事難忘》和《風水輪流》,......從40歲開始寫《詩人之死》到58歲遇害,短短18年創作生涯中,她一共出版了7部長篇小說,兩部短篇小說集,兩部散文隨筆集,半部自傳,還有一些未出版的遺稿。她的寫作不可謂不勤奮。
  戴厚英不是那種玩文學的寫手,也不是顧影自憐的煽情者,她是一位社會責任感很強的作家。她的作品,有一個貫穿的主題,就是對於人性的呼喚,對於人格尊嚴的維護。這裡所說的人性和人格,並不是抽像的東西,而是滲透在中國人民生活中的具體品格。因此,對於人性美的追求,就必然與對社會醜惡現象的揭露和譴責聯繫起來。這種揭露和譴責,決不是在中國人臉上抹黑,而恰恰是作家愛國情懷的表現。正如老作家蕭乾在他的悼念文章裡所說,戴厚英是一位"愛國的鄉土作家"。厚英在國內是一個尖銳的社會批評者,但在國外卻處處維護中國人的尊嚴,決不允許洋人或假洋鬼子對中國的污蔑,也不允許手握某種基金使用權的洋學者來耍弄中國作家。我很欣賞《得罪了,馬漢茂!》這篇散文,它表現出一個中國作家的骨氣。
  厚英深深熱愛著她的家鄉,每年寒暑假都往家鄉跑,有著割不斷的鄉情。她關心著故鄉的一草一木,關心著故鄉人民的生活。她想在故鄉辦學,提高鄉親的文化水平,為此她還曾草擬過一份《支援鄉村教育的計劃草案》。1991年,安徽發生巨大水災,她知道後,坐臥不寧,立即到處呼籲,發動募捐,並親赴災區,參加救災工作。這些,都可見她對這塊土地愛得多麼深沉。
  厚英晚年尋找精神上的依托,先是耽讀老莊,繼而鑽研《聖經》,最後是在佛典中找到了歸宿,並且做起居士來了。但她的學佛,並非看破紅塵的結果,倒是想進一步悟透人生。因而,她並沒有脫離社會,倒是對社會有著更透徹的瞭解。她還想寫很多著作,我相信她一定會比以前寫得更加深透。
  但是,誰能料到,就在她的思想愈趨成熟的時候,她的生命卻戛然而止了。
  她是被殺害的。殺害她的兇手是她中學老師的孫子,一個來滬打工,求助於她的鄉人。時間是1996年8月25日下午。與她一同被害的還有她的侄女戴慧。
  一個因呼喚人性的覺醒、因鼓吹人道主義而受到批判的作家,卻死在一個絕滅人性、慘無人道者的手下,我們的社會應該作何思考呢?
1998年1月15日
於復旦園

第一章
每個人的頭腦裡都貯藏著一部歷史,以各自的方式活動著。

一
  趙振環:歷史是一個刁鑽古怪的
  傢伙,常常在夜間對我進行突然
  襲擊。我的頭髮白了。
  我拚命往前游,在無邊無際的洪水中。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游到哪裡去。不知道已經游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還要游多長時間。我的目標只是追逐一個在我面前貼著水皮飄飛著的小姑娘。她細長的手臂擺動著,短粗的雙辮跳躍著。從我看見她的時候起,她就是這個姿勢。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我覺得,我認識她,熟悉她,愛她。
  我要追上她,讓她知道我對她的一片心。
  我的游泳技術從來沒有發揮得這麼好。道地的蛙式,手腳的動作配合得十分諧調。我簡直是不用力氣地貼在水面上滑行,快極了。
  然而我和她的距離還是那麼遠。
  我不洩氣地追逐著。
  上游突然漂下來一條淹死的牛,直衝著我的腦袋。我又驚怖,又厭惡,連忙躲過它,朝右邊偏了偏。又碰上什麼東西桂住了我的兩隻腳。力氣一下子用光了。再也游不動了。
  小姑娘越飄越遠。
  我焦灼地向她叫喊,用我久已不用的熟悉的語言。只有我和她能夠聽懂的語言。她終於向我轉過了臉:白裡透紅的圓長臉,細長的眉眼,薄薄的嘴唇,還有略略突出的顴骨。一點不錯,就是她!
  我想笑又想哭。我向她張開雙臂。可是,一根籐條一類的東西緊緊箍住了我的脖子。小姑娘沒有停止前進。我用力拉扯,掙脫,籐條越纏越緊。小姑娘已經不見了。
  我放聲哭了起來,我不能失去她啊!
  "又做了什麼傷心的夢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就在耳邊。
  是說我?我在做夢?胡說。夢裡能把一切看得那麼分明?這個胡說八道的女人是誰?為什麼離我這麼近?奇怪,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女人的臉就在我肩上。我看不清她的眉眼,卻感覺到她那甜得膩人的笑容,像一個紙做的面具,擋在我的眼前。這面具引起我的條件反射,在我的第一信號系統裡產生了痛楚的感覺,在我的第二信號系統裡跳出了一個概念:妻子。不錯,她是我的妻子馮蘭香。她的手正箍住我的脖子。討厭的籐條!我生氣地扯開籐條,責問道:"為什麼把我拉回來?"
  "我從哪裡把你拉回來啦?你的夢還沒醒嗎?"馮蘭香半是驚奇、半是嘲笑地對我說,同時用手捏住我的鼻子。
  我終於完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我是在做夢。
  "夢見誰啦?還哭呢!"馮蘭香鬆開了我的鼻子。鬆開幹什麼?把我悶死算了。連夢也不讓我作完。我把頭轉過去,拉起被子蒙住頭。可是她硬把被子拉了下來。
  "你到底有什麼心事?天天做怪夢,又哭又叫的,也不對我說。你已經不把我當作親人了。"馮蘭香的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哀怨。
  我可憐起她來,把臉又轉了過來。立即,我又看見一張甜得膩人的笑臉。兩道眉毛長得挺好,可是偏偏用鑷子拔去一半,變得又細又淡。笑就笑好了,為什麼有意讓雙眉翹起,帶出媚態來呢?真想再轉過臉去,可是我忍住了。我還想安慰她,一下子想不出詞兒,便作了一個笑臉。
  "到底夢見誰啦?"她問。
  真的,夢見誰啦?那個小姑娘是誰啊?怎麼現在又感到十分陌生了呢?
  "我壓根兒就沒做夢。只覺得頭昏胸悶,大概魔住了。"我說了個謊。可以給人安慰的謊話是可以說的。
  她笑了:"昨天,你酒喝得太多了。可是你還要喝呢!也難怪,過生日嘛!"
  過生日?是的,一切都記起來了。昨天,公元X年X月X日,是我--A省日報記者趙振環的四十四歲生日。事事如意,事事如意。在我們家鄉,"四"是個吉利的數字。我的同事和朋友王胖子說,應該好好地慶祝慶祝。理由有三:第一,在十年浩劫中,我是得天獨厚的幸運兒,沒損失一根毫毛,不像他這個造反派頭頭,到現在審查才剛剛結束,還沒有分配工作;第二,我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妻子馮蘭香是出名的美人兒,又溫柔體貼。女兒環環聰明伶俐,很有舞蹈天才。還有兩間不錯的住房;第三,我現在在報社的"行情看漲":總編輯欣賞我的筆頭快,又剛剛加了一級工資。一頂不大不小的烏紗帽正在我的頭頂上飛舞,眼看就要罩住我的滿頭白髮。這真是:事事如意,事事如意啊!蘭香(現在我完全清醒了,明白我一向是這樣叫她的)十分讚賞王胖子的意見。她拿出了自己準備買大衣的錢為我置辦酒席。我心裡十分清楚,他們都是要討好我。王胖子希望我在總編輯面前給他美言幾句,以便讓他回到採訪部。蘭香則害怕我拋棄她,或者夢裡看見誰。有人向你討好,這說明你還有點價值。不然的話,為什麼上上下下有那麼多愛聽好話的人呢?我也難能免俗,從王胖子和蘭香的討好中感到一點快意。於是我同意:樂一樂,大家好好地樂一樂。讓大家都來祝賀我吧:事事如意,事事如意啊!
  我從來沒有這樣慶祝過自己的生日。現在想起來還叫人頭昏目眩。
  滿屋子的朋友。滿桌子的酒菜。
  喝酒,划拳。"人生在世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來!"咱倆好呀!"我對誰都這樣說,並且總是伸出兩個指頭。很少贏過。"六六大順!""事事如意!""缺一缺一!""都到都到!"女客們行酒令:"老虎!""槓子!"老虎吃雞,雞吃小蟲,小蟲蝕槓子,槓子打老虎。這酒令簡單極了,可是充滿了辯證法。強者和弱者,失敗和勝利,都是相對的。
  音樂,舞蹈。時髦的娛樂。環環跳了自編的"芭蕾舞",雖然腳跟著地,還是贏得了滿堂喝采聲。蘭香拉著我跳了一陣,鬼知道跳的是什麼舞。在讀大學的時候,我最喜歡參加週末舞會。我的舞伴總是她:那個我已經離開了的人。我們第一次手拉手跳的是"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個朋友。握握手呀,笑嘻嘻呀!"她一唱到這兩句就要笑。我跟著笑,用力地用手掌去拍打她的手掌。
  旋轉。人在旋轉。桌子在旋轉,失去了稜角。屋子在旋轉。地球在旋轉。
  我轉著,笑著,又舉起酒杯:"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永不來。"
  "哈哈!老趙喝醉了,詩也念錯了!"王胖子嚷嚷道。
  "罰!罰!"我認錯請罰,一口喝乾了杯中酒,又去抓酒瓶。
  誰奪去了我的酒杯,把我推倒在床上。
  搖晃。床在搖晃,好像躺在木船上。眼也難睜。記得父親有一次喝醉了酒,躺在床上雙手抱掌對我說:"見笑!見笑!"那時我幾歲?八歲吧?我不像父親那麼"迂",沒有對環環這麼做。環環站在我床邊,用小手掰開我的眼皮:"我給爸爸拜壽。"我蒙隴中看見她的小小身體在床前跪了下去。對了,我對她講過,我小時候常常給大人磕頭。過年過節,拜師拜壽。我的父親是私塾教師。環環是個多麼聰明、乖巧的孩子喲!
  "嗤嗤!""哈哈!""嘻嘻!"蘭香、王胖子等人一起笑著,鼓動環環:"磕四十四個頭!才四個啊!磕!再磕!"
  我三歲的時候,爺爺死了。我不喜歡這個爺爺。不願意到他的靈堂裡去。可是父親偏偏按住我的頭叫著:"對爺爺的牌位磕頭!磕!再磕!"
  我突然想哭!抱著環環躲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哭它一個夠!但是我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朝環環擺擺手:"去吧,環環!等爸爸到了那一天,你才--"一滴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流,我連忙把臉貼緊枕頭。
  以後呢?以後就在洪水裡了。
  蘭香見我兩眼怔怔地看著她,笑得更甜更膩,身子也與我靠得更緊。我噁心,把她推開了。她賭氣地把臉轉向牆壁,不再理我。我也不理她。過一會,她的肩膀抽動,哭了。我有點過意不去,既然她是我的妻子和環環的媽媽,我就該和她親熱親熱。我伸出手,想去扳她的肩,立即又把手縮了回來,為什麼我要去安慰她?誰又來安慰我?而且,要不是她,我怎麼會失去孫悅......
  我猛地意識到:剛才我在夢中追逐的就是孫悅。當然不是現在的孫悅,是少年時代的孫悅。現在,我們共同生育的女兒也該這麼大了。
  我追憶著夢境。我感到奇怪,昨天一天又忙又累,根本就沒有想到過孫悅。可是夜裡卻做了這樣的夢。夢裡出現的和我們曾經經歷過的情景多麼相似啊!
  那是我們初中畢業的時候。參加了升高中的考試,我們一起回家。正好遇上了洪水氾濫,我們只能乘坐木船回到鎮上。孫悅調皮,不斷地把腳從船幫伸進水裡,朝我身上潑水。我嚇唬她:"掉到河裡我可不下去撈你!""你敢!"她笑著回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話音剛落,她真的掉進了河裡。我嚇得立即跳了下去,她不會游泳啊!我一把抓住她,她已經喝了幾口水,還哈哈笑著。我把她托上船,自己不想再上去了,反正衣服濕了,跟在船後面游吧。一路上,我朝她笑著,她朝我笑著。就這樣,她的笑引導我一口氣游了十里路。到家時奶奶說我著了魔,我傻呼呼地瞅瞅她,她的臉紅了。從那以後,我對她產生了異樣的感情。我們考入了同一所高中,又考進了同一所大學。終於,我們成了夫妻。我們是同學們羨慕的對象。特別是我,引起了多少男同學的嫉妒啊!
  誰能想到,在我們結婚了五年之後又離了婚呢?而且是由我提出離婚的。
  大學一畢業,我們就結婚了。是她提出的,完全是為了我。我被分配到離開C城一千多里的A省,她留校了。我不怕離開C城,可是害怕離開孫悅。我想要求留在C城,和她在一起。"對黨,我們不該提出任何個人的要求。我永遠屬於你。我們一起回家鄉,就在那裡結婚吧!"她說。我喜出望外,可是又無限憂慮。我父親患病在床,家裡弟妹七八個,經濟特別困難。總要置辦一點生活必需品吧!孫悅毫不在乎。一到家鄉,她就住到我家裡了。媽媽對這個還未"成禮"的兒媳喜歡不盡。每天中午,她把一隻荷包蛋偷偷地埋在孫悅的麵條碗裡,而孫悅總是把蛋偷偷地給了我的小妹妹......
  幼小牽手相伴舞,
  十年相愛結夫婦。
  千里咫尺一江水,
  嘔心瀝血兩地書。
  折翅方識滄桑道,
  舔血撫痕痛何如?
  俯首但聞慈母喚:
  天涯何處無歸宿。
  這是我將離婚證書寄給孫悅的時候她寫給我的一首詩。當時,我當著蘭香的面把它撕得粉碎。可是,這些詩句卻永遠銘刻在我的心上,時時撕咬我的心啊!
  我怎麼說明這一切呢?
  當母親聽到我們離婚的消息,趕到A省來問我為什麼的時候,我強詞奪理地說:"她好!我配不上她!"母親罵我是陳世美,並且立即離開我,要我永世不要再回家鄉去,她權當沒有生我這個兒子。我們母子從那以後也就不再見面,直到前年母親去世。
  蘭香終於拗不過我,自己轉過了身子,可憐巴巴地依偎了過來。問我:"你後悔了吧?"
  我裝作不懂:"什麼事後悔了?"
  "和我結婚的事呀!"她說話時兩眼直盯住我。
  我笑了。笑得很開朗。同時撫一撫她的頭髮:"我什麼時候後悔過?又怎麼會後悔呢?怎麼,你不覺得我們過得很幸福嗎?自從和你結婚,我每天穿得乾乾淨淨,挺挺括括,這樣才和我的美男子的稱號相稱呢!可是孫悅!她什麼時候管過我這些?她只顧追求她的理想!哼!"
  "那你的頭髮為什麼白得這麼快?才四十四歲的人,已經白了一大半了。不瞭解情況的人,還當我對你不好呢!"蘭香又是憐情又是委屈地捋著我的頭髮。
  我的心又沉下去了,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母親看見我的白髮原諒了我。"你是自作自受啊,環兒!多好的一家人,你給弄散了。去孫悅家裡對她爹媽認個錯吧,要不,我死也不閉眼......"說完這句話,母親斷氣了。我沒有去孫悅家,辦好喪事就回來了。我要埋葬一切記憶。要是孫悅知道我的頭髮白了......
  "那時候工人吃香,你還看得起我。現在你們知識分子吃香了,你當然又覺得孫悅比我強了。"蘭香像是對我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我實在煩透了:"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可要睡了!"說完,我就"啪"地關上電燈,閉上眼睛,任她在床上輾轉、歎息、啜泣。
  是我無情嗎?或許。可是她一點也不理解我,叫我怎麼對她產生愛情呢?她怎麼會成為我的妻子的?一場噩夢啊!誰不知道,她是報社裡的風流人物,革委會的工人委員。她結婚很晚,可是打胎很早。我怎麼會看上這種人?然而,她卻成了我的妻子!
  那是動盪不寧而又叫人感到無聊的年月。造反,造反,一切都弄得顛顛倒倒,亂七八糟。孫悅原來每星期給我寫一封信,這時候就靠不住了。有時候,幾個月才來一封電報,只有"平安"二字,就是說,她,我的妻子,還活著。她在運動開始不久就被當作"鐵桿老保"揪斗了。以後帽子越來越大,越來越髒,直到"C城大學黨委書記的姘頭"。我瞭解她,根本不相信這樣的污蔑。但是一想到她的脖子上掛著"姘頭"的牌子在大庭廣眾之下挨鬥,心裡總不是滋味。我開始埋怨她不該對政治那麼積極,開始感到她不在我身邊,事實上沒有盡到妻子的職責。而且,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突然感到獨身生活難以忍耐了。就在這種情況下,王胖子把我拉進了蘭香的活動圈子,很快就單獨來往了。
  "女人有守活寡的,男人也有嗎?"這就是蘭香第一次到我的住處來說的話!她酸溜溜地看著掛在牆上的我和孫悅的結婚照。孫悅幸福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頭挨著她的頭。
  "你吃醋啊!"我用這句話回答她。我當時沒照鏡子,但我知道,我的臉相可以與任何無恥之徒相比。我怎麼會這樣呢?
  我從牆上取下了結婚照,把蘭香的照片放在自己的皮夾裡。我越來越喜歡在蘭香面前說孫悅的壞話。
  不到兩個月,我就感到自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本能越來越壓迫理智,甚至基本上擠掉了理智。正當我企圖恢復理智的時候,蘭香懷孕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發明這句話的人該不會與我有類似的經歷吧?
  我無法拿蘭香和孫悅相比。當然,在外貌上,蘭香和孫悅都屬於漂亮的一類。但孫悅本色自然,蘭香矯揉造作。孫悅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愛人",而蘭香卻只是一個"女人"。我與孫悅共同生活的日子並不多,但總覺得有無窮無盡的回憶,而與蘭香的關係,卻單調得分不出今年和去年,今天和昨天。我真不知道這樣的夫妻怎麼過到頭。
  可是我能再離一次婚嗎?環環怎麼辦?孫悅又會怎麼想呢?她還會原諒我嗎?這些問題不止一次地在我頭腦裡閃過。我多麼害怕!為了排除這些念頭,我盡量地強制自己多幹點事情,盡量地和同事們說說笑笑。我不斷地邀請朋友們到家裡吃飯喝酒,讓他們誇讚我的家庭生活。然而,一切都無效。歷史是一個刁鑽古怪的傢伙,常常在夜間對我進行襲擊。我的頭髮白了。我多麼想去看看孫悅和孩子!求她們饒恕,求她們饒恕啊!
  "後悔也晚了。孫悅還會不結婚?現在該是她走紅運的時候了,心裡還會有你?不是把孩子的姓名都改了?"
  原來蘭香並沒睡著。但我不想理她。我知道,孫悅還沒有結婚。但是,我的後悔確實晚了。是的,晚了。

二
  孫悅:歷史和現實共有著一個肚皮,
  誰也別想把它們分開。我厭倦了。
  黨委書記奚流同志叫我到他家裡去一次。我真怕去。一看見他的妻子陳玉立,我就要想起那一段屈辱而痛苦的日子。
  陳玉立在家。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樣,亭亭玉立。雖然是五十歲的人,圓白臉上還沒有幾條皺紋。說話的聲音也不老。我壓抑住自己的不快向他們問了好。陳玉立立即送上了茶點,我碰也不想碰。
  奚流拿出一本雜誌遞到我手裡,叫我看看。我翻開目錄,有我系教師許恆忠的一篇文章:《試論"四人幫"的文藝路線)。還有校黨委辦公室主任游若水的一篇文章:《劫後餘生》。許恆忠的文章我聽他說起過,但沒看。此刻也不想看。游若水的文章我倒很有興趣,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總不至於說他自己也是"劫後餘生"吧?我且看看。
  "許恆忠發表文章的事,你知道嗎?"奚流問。
  "他跟我說過。"我回答。
  "這麼說是經過你們同意的了?"奚流不高興了。
  "總支沒有研究過。有這個必要嗎?"我仍然在看游若水的文章,真有趣。"百畝庭中半是苦,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他用劉禹錫的這首《再游玄都觀》來形容自己在粉碎"四人幫"以後的心情,真是煞費苦心了。劉禹錫在被貶了十四年之後,舊地重遊,借題發揮,表明自己不怕政治壓力的決心和勇氣,對於以往所受的迫害,表現了憤慨和輕蔑。而游若水要表明什麼?表明他也是一個劉禹錫嗎?
  "你這個系總支書記是怎麼當的?這個關都把不好。"
  聽了奚流的這句話,我不得不放開游若水的文章,看著奚流。他一生氣,臉就顯得更長,更僵。我不說話。
  "許恆忠有資格批判'四人幫'嗎?他自己就是'四人幫'的爪牙,'幫四人'!"奚流恨恨地說。
  我立即記起了當年的一個場面:瘦得幾乎要倒下來的奚流,彎腰站在台上挨鬥,正在發言的是系裡造反派教師許恆忠。我和陳玉立都掛著"奚流姘頭"的牌子陪鬥,我們的旁邊站著奚流的病弱的老伴。可是,也就是這次會上,游若水"反戈一擊",成了學校第一個站出來造反的老幹部,他是校黨委副書記兼中文系總支書記。那以後,他被"結合"到中文系革委會,做副主任,並且不斷地"反戈一擊"。
  "他當年鬥得我們好苦啊!我們家破人亡了。他對老幹部有刻骨的仇恨。聽說他是地主家庭出身?"陳玉立插了進來。
  她的聲音太脆了。脆得使人懷疑是從她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挨斗的時候,她可不是這樣,她常常嚇得發抖,講不出話來。就是那次批鬥大會上,她當場嚇得癱在地上--爆炸了一枚重磅炸彈:許恆忠當眾念了奚流寫給她的情書!要知道她的丈夫、兒子都坐在台下,他們一直是支持她的,相信她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這是怎樣的一些情書喲!"我願意像一條狗一樣......"啊!我聽不下去!我的頭要炸了!我覺得似乎自己也被奚流變成了一條狗,完全喪失了人格。要不是奚流當眾承認信是他寫的,我一定會認為這是造謠、捏造。我印象中的奚流是一個艱苦樸素、品德高尚的長者。他有一副正經的面孔,走路的姿勢都正直得沒有一點彎曲。他不止一次地批評過我:"小孫呀,要好好改造世界觀。你受十八九世紀資產階級文學影響太深,充滿小資情調。這在階級鬥爭中是危險的!"就是在他的教導下,我對自己頭腦裡的形形色色資產階級思想做了一次深刻的自我批判。我在全系的學生大會上現身說法,說明十八九世紀外國文學對我的毒害:在階級鬥爭中不堅定,是受了人道主義、人性論的影響;幾乎和一個右派分子談戀愛。奚流聽了我的自我批判,表揚我說:"孫悅本來像個男孩子,勇敢、樂觀。可是讀了資產階級的小說,就變得感情脆弱了。今天檢查得很好嘛!我相信她以後會成為堅強的無產階級戰士的。"我聽了眼淚直往外流,多好的領導啊!可是他卻寫了這樣的信!這又是哪個階級的情調呢?就在那次批判會以後,我給趙振環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再也不保奚流了。本來,我對面前掛的"奚流姘頭"的牌子並不害怕,我相信總有一天,人間天上的風雨會洗去我滿身的污水。可是自這一天以後,我完全失去了信心,污水裡有油。
  這次批判會以後,陳玉立的丈夫與她離了婚。奚流的老伴去世了。也真是家破人亡呀!可是--
  "一切難道都要許恆忠負責嗎?"我脫口而出,說出了這句話。
  奚流的臉色變得多難看!他的兩顆眼珠本來就十分突出,現在簡直要跳出來!他一字一板地說:
  "你把歷史全忘了!可是那一段歷史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忘。忘了,我們就會重新失去一切!"
  我忍不住爭辯道:"我沒忘,也不會忘。可是我不同意你們對待歷史的態度。你們不公正。游若水前幾年比許恆忠的權力大得多,作用也壞得多。群眾對他的意見很大。為什麼你連檢查也不讓他作,就調他到黨委辦公室當主任呢?就因為他是老幹部嗎?而巨,你們對自己也是只記住對自己有利的歷史,"而要抹去和篡改對自己不利的歷史。奚流同志,你也曾把別人搞得家破人亡啊!那時候,你的權力也比許恆忠大得多!"
  我一口氣說出了這許多話,連自己也感到吃驚。
  "你這是指什麼?"奚流嚴厲地問。陳玉立跟著重複了一遍。
  我的心裡立即閃出了幾個人的形象。一個是我的同班同學小謝,歸國華僑。就因為他母親在國外開了一爿小店,奚流不讓他出國探親。鳴放時,他對奚流提了意見,就被打成了有派。他去勞教了許多年,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母親。現在,他平反了,才把這一切向母親公開。可是年老的母親受不了這樣的刺激,瘋了。至今還住在外國的醫院裡。我送他出國探親的時候,他泣不成聲啊!還有何荊夫,就是為了給這位同學鳴不平,也成了右派,被開除學籍。一想起這些,連我都感到自己有罪,為什麼奚流反而無動於衷呢?但是,我什麼話也不想對奚流說了。我只希望快點離開這裡。我問奚流:"還有事嗎?"
  "你們以後一定要把好關。告訴許恆忠,以後他發表文章的時候,要向總支匯報。你們也可以告訴報刊編輯部,暫時不發表他的文章。"他說。
  "這不符合黨的政策和國家憲法。"我說。
  "你的思想變化太大了。這是為什麼?你應該好好想一想。你辜負了我們對你的希望。我一恢復工作就把你從中學裡調回來,讓你負責一個系。想不到......"奚流看上去很沉痛,說不下去了。
  陳玉立卻又插了上來:"小孫,我們是患難之交了。我提醒你,有人說你的閒話呢!你和許恆忠還是保持一定的距離好,他的妻子剛死不久......"
  "玉立!"奚流厲聲制止了她。
  我站起來走了。還沒到下班時間,但我不想回系裡去,想回家。走進職工宿舍的大門,就碰上了許恆忠。真巧。他手裡拎了一串破鞋,大人的,孩子的。
  "今天回來得早啊!"他先和我打招呼。
  "出去嗎?"我勉強站下來回答。
  "鞋子都破了,又沒錢買,只好拿去補補。"他把鞋子朝我揚揚,瘦削清秀的臉上現出一絲笑容,似苦笑,又似嘲笑。
  我的心痛了一下。他和他的死去的妻子都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共同學習了五年,以後又是同事。他的妻子臨死的時候,叫他把我找到家裡。她請求我看在她和他們的兒子小鯤的面上,原諒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對我所做的一切。我答應了,並保證盡量照顧小鯤。此刻,我好像又聽到她的懇切的話語:"把過去的恩恩怨怨都忘了吧,孫悅!"我定了定神,對站著等我回話的許恆忠說:"我在給小鯤做鞋子。就要好了。"我看見他的眼光閃了一下,立即又熄滅了。陳玉立的"提醒"又在我耳邊響起,我馬上離開了許恆忠,快步往家裡走。
  我拿出鞋底。兩個月了,還有半隻沒納完。小許鯤的腳趾已經露在外面了。父子兩人六十元錢本該可以過,可是剛剛死了人,許恆忠還要負擔岳父。
  "絲--絲--"線繩穿過鞋底的聲音單調而又有節奏,好像一隻手指輕輕地、毫無變化地撥動著同一根琴弦,在人的心裡挑起一種空寂而煩躁的情緒。
  污水,污水,隨便走到哪裡都會遇到污水。特別是女人。又特別是像我這樣的女人。
  "喲!"我叫了一聲,針扎進了手指。扎得很深。針眼處開始泛白,然後發紫,然後滲出血來。小小的、紅紅的血珠,凝在指尖上。人的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有血,有神經,一受傷就流血,就痛。舊傷長好了,受到新傷時,還要流血,還要痛。流不盡的血,受不完的痛,直到死。
  我把手指放在嘴裡吸吮,不能給人看見。有人嗜血成性,專愛把別人傷口上的血拿去進行"科學試驗",研究如何把人血化成污水,潑在地上......
  我不應該回到C城大學來。在中學裡教書不是很好嗎?可是我還是回來了。我滿以為經過那幾年的教訓,奚流會有所改變。想不到歷史對於他只剩下三句話:"過去我有功。十年我有苦。現在我有權。"不錯,他沒有這樣說,但他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是這樣想的。如果說那次批判會後我對他曾經失望過,那麼,今天的失望就更大、更深了。他原有的那些長處:明智、能幹、深入群眾等,也都一起離開了他。那時他對教師和學生的生活還是關心的,誰不說學校食堂辦得好?可是現在,他只關心自己的權位。奚流的職位恢復了,可是奚流這個人卻只恢復了一半,低級的、令人討厭的一半。
  我真想回到中學去,回到天真的孩子們中間去。
  "絲--絲--"這單調的聲音拉扯著我心頭的千頭萬緒。針斷了,我放下鞋底。
  我本來不是這樣多愁善感的人。我的確變了。這變化是好是壞,是福是禍,我從來沒有想過。想又有什麼用?一個發生了變化的人,還可能變回去嗎?不可能了。可是,我這個樣子還能做黨總支書記?
  "孫悅!孫悅!"
  一聽聲音就知道是李宜寧來了。像一陣春風,李宜寧給我的房間帶來了生氣。她的圓胖臉上永遠掛著孩子般的笑。一笑就露出兩個討人喜歡的酒窩。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還喜歡穿色彩鮮艷的衣服,今天就穿了一件線色呢外套。但你從來不會覺得她俗氣。
  宜寧一進門,就摟住我的肩膀嘿嘿地笑:"你猜,你猜,我今天是幹什麼來的?"
  我不猜。她走過去關上門問:"憾憾呢?"
  "大概和同學玩去了吧!她怕家裡冷清,總是不到吃飯的時候不回來。"我說。
  "改變一下你們的生活吧,孩子也太可憐了。"宜寧說,她的眼圈也紅了。真像個孩子。"我今天就是為這個來的!"看!她馬上又高興了起來。
  我衝她笑笑。
  她不管我,向我介紹起那個對象來:某地一位很有名氣的作家,五十八歲,從未結過婚,現在年齡大了,想在大學裡找一個對象。兩地不要緊,只要一結婚就可以調動。講完,她睜著一對很美的杏仁眼看著我。
  "噢!一個作家需要招聘一個主婦。招聘範圍:全國單身的大學女教師。待遇:可以隨意調動工作。你希望我踴躍應聘,是嗎?"我開玩笑地說。但我知道,我現在可並不想開玩笑,只覺得心裡難受。
  宜寧的眼珠更圓了:"什麼事一到你嘴裡,味就變了。好事被你一說,也都一錢不值了。"
  我怕她生氣,就認真地對她說:"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受別人的介紹。我覺得那就等於把自己變成一個商品讓人家挑選。"
  "由你去挑選別人,還不成嗎?"宜寧說。
  "不。我也不願意作買主。在愛情裡,應該只有互相吸引,而不應有一絲一毫的買賣成分。"我回答。
  "你說的那種愛情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我敢打賭,一百對夫婦中有九十五對是湊合。"宜寧說。
  "是的。而且湊合被認為合理而幸福。但是,理想的愛情還是存在的。你不是還留了百分之五嗎?"我回答。
  "那你就說說你的理想吧!你告訴我,你愛的人在哪裡,就是到天邊,我也要把他找來。只要你能幸福......"
  宜寧的眼圈又紅了。她的這種性格與她的職業--中學政治教師多麼不相稱。我被"解放"以後,不願在C城大學呆下去,就被分配在宜寧的學校裡當語文教師。我們很快就成為朋友。那時候,我十分苦悶,常常一個人關在家裡。她總是想辦法把我拉出去。她的確給了我不少安慰。但是,無論如何我不可能變得和她一樣快活。我認為,這是因為她有一個平安而美滿的小家庭。可是她不同意。她說:"這是因為我能夠安於無風無浪而又無色無香的生活,從不去作不切實際的幻想。你以為我的心是石頭的?我也知道太陽灼人,冰雪凍人,花是美的,鳥兒會飛的。可是我能夠把自己對這一切的感覺的靈敏度降到最低、最低。"我說:"無論怎麼降,你這個政治教師還能不感受到政治風雨的變幻嗎?"她笑了:"我看政治課本就像看《毛線編織法》和《大眾菜譜》一樣。都是工具書。所以我可以不為之動情。你呀,太傻了!"
  我承認自己太傻。我喜歡她,羨慕她,可就是學不了她。
  "怎麼,不願意對我說心裡話?"她笑嘻嘻地催我。
  要不要把心裡想的坦率地告訴她?不,我不想說。我相信宜寧不會取笑我。但她的嘴快,萬一流傳出去,難保不是又換來一盆污水。這些年的經歷使我懂得:最美好的感情還是鎖在自己心底好。顛倒了的不可能馬上顛倒過來。混淆了的,不可能馬上徑渭分明。況且,我是否能把自己的理想說得清楚,也實在沒有把握。這些年來,我覺得自己好似一片東飄西蕩的羽毛,要找一個依附,可又總是找不到。我盼望著有一天有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我,命令我:"你的位置就在這裡,不要再飄來蕩去了。"在夢境裡,我曾經遇到過這隻大手,然而,那是多麼虛幻和模糊啊--
  我莫名其妙地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田野荒涼,道路泥濘,但又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等待過關。那關,也是只能感覺而看不見的。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不像人家搭幫結伙的,所以總被推來搡去,茫然不知所措。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一個大漢騎在馬上一掠而過。我被淹沒在煙塵裡。突然有人喊那大漢:"XXX,孫悅在這裡!"這一聲喊,頓時使我的情緒安定下來,產生了一種安全感。這時我才明白:他在這裡等我作伴,我也正是來投奔他的。可是他是誰呢?"XXX"三個字實在沒有聽清啊!醒來,想了半天,越想越感到虛幻了。事實上,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我希望什麼,等待什麼。
  把這些對宜寧說有什麼意思?她會懷疑我發了神經病。所以,遲疑了半天,我還是對她搖搖頭說:"想也沒想過。"
  宜寧的臉上掠過一層陰影。她歎了一口氣:"你總認為我是一個淺薄的人,不能理解你。事實上,我完全理解。你需要的是精神支柱,是一個強有力的朋友。你希望他能支撐你,拉著你走過一切泥濘。你希望在他那裡充分發揮你的長久被歪曲、被壓抑的天性。我知道你是懂得愛的,你能夠為這種愛犧牲自己。可是,現實中找不到值得你為之犧牲的對象。孫悅,我有時候真想為你痛哭啊!"
  我一把抱住了宜寧。我的好朋友啊!
  "那就讓我等待吧!等待總比失望好。"我懇求她說。
  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等待是失望的同義語。永遠等待就等於絕望。"
  我們都不再說話。想轉變一個話題。沉默良久,她拿起我納的那只鞋底:"我看你是瞎操心,弄得不好人家會說閒話的,何苦!"
  "閒話已經來了。"我從她手裡接過鞋底,想用"絲--絲"聲驅走不快。停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對她說:
  "我何嘗想管這些事。可是他的愛人是我的同學,人死了,托我照顧一下孩子。我能不管?再說,我也曾經經歷過那樣的年月:被當做政治上不可接觸的人。親戚朋友不上門,熟人碰面不理睬。心裡真難過啊!我再也不會這樣對待別人了。有人說這是劃不清界限。宜寧,你是搞哲學的,你說人與人之間應該劃出怎樣的界限?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用與犯了錯誤的同志的界線分明來表現自己的革命性呢?我們不是要解放全人類嗎?還有,許恆忠的錯誤與游若水相比又算得了什麼?為什麼一個人可以繼續當官,一個人連發表文章的權利也不給呢?這公正嗎?"
  "這有什麼稀奇?歷來如此!只有你才愛為這抱不平。我才沒有心思管這些事!不過,聽你剛才的話,你似乎對許恆忠還有點好感,有可能嗎?"說到這裡,她的眉毛調皮地挑了兩挑。
  我揚起鞋底在她的胖臉上敲了一下:"你的這些怪想法再也不許對我講。剛才還向我兜售那位作家,現在又想推銷許恆忠了。對許恆忠要是能夠產生愛情,還用你來多事嗎?"她天真地笑了。
  "你該知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把過去的不幸和痛苦完全忘掉,重新生活。"宜寧誠摯地說。
  "可是對於我,歷史並沒有過去。歷史和現實共有著一個肚皮,誰也別想把它們分開。這個肚皮甚至吞沒了我的未來。宜寧,我真是說也說不清啊!我實在厭倦了。"
  吃過晚飯,頭痛欲裂,早早地睡了。剛要睡著,憾憾搖醒了我:"一個叔叔來找你。從來沒來過的。"我不得不又穿起衣服。
  萬萬沒有想到,來的是何荊夫。我這半輩子沒有樹立過什麼私敵。但我想,何荊夫有一千條、一萬條理由仇恨我,輕視我。我對憾憾說:"到同學家裡去看電視吧!"憾憾走了。何荊夫的兩眼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他會哭嗎?他從哪裡來?遇到了什麼事呢?
  他注視著憾憾的背影,感歎地說:"孩子都這麼大了!"然後,他向我伸出手:"沒想到吧?"
  我老老實實承認:"沒想到。"
  "其實天天都想到要來,天天都來不成。今天實在忍不住了。章元元同志去世了!我剛剛參加了她的追悼會。"他一邊說,一邊自己拉個凳子坐下。掏出了旱煙袋。第一次看見他吸旱煙袋,我心裡多彆扭啊!他好像要用這根旱煙袋來提醒我:"我們現在是不同的人了。把我推到那條漫長而痛苦的道路上的,也有你。"我習慣性地拿出一個煙灰缸給他。他把它推開了。
  他滿臉憂戚。這是因為章元元的去世。我理解。
  章元元是我們讀大學時的中文系總支書記,因為"包庇""右派學生",調到中學去了。游若水接替了她。在被章元元包庇的"右派學生"中,何荊夫是最突出的一個。奚流點名要把何荊夫劃為右派分子,章元元無論如何不同意。她的理由很簡單:"是我動員他們嗚放的,現在又由我把他們打成右派,這不是故意陷害他們?再說,他們都是孩子。"奚流在黨內公開了他與章元元的分歧,引起了一場辯論。辯論的結果,自然是章元元失敗。她被說成是一隻"抱窩的老母雞":孵化右派,保護右派。她受了黨內嚴重警告處分,接著就被調到附中去當副校長。幾年前因病退休了。章元元對於何荊夫不亞於母親對兒子。聽說,何荊夫被遣送回鄉的時候,章元元還去為他送行。何荊夫伏在章元元的肩上痛哭了。可是挨斗的時候他沒有掉過淚。
  我想去安慰何荊夫,可是我怎麼能安慰他,又怎麼配安慰他呢?我沉默著。
  "你以為只是因為章元元同志愛護我,我才對她的去世特別悲痛嗎?"他問我。
  我流露了一絲一毫這樣的意思嗎?但我不想爭辯。
  "不是,我為我們黨惋惜。多好的一個幹部啊!她的價值不知要高出奚流多少倍。可惜,不是所有人都這麼看的。所以,奚流官復原職,她卻不能。這真是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了。"
  為什麼特地到我這裡來比較奚流和章元元的價值呢?因為我是"保奚派"嗎?我硬著頭皮頂了他一句:"奚流有奚流的價值。"
  他把旱煙袋在鞋底上磕磕,灰灑在地板上。我皺皺眉頭,他意識到了,去找掃帚。我拿來一把掃帚,把灰掃淨了。他抱歉地笑笑,接著說:
  "是的,奚流曾經是一個很有價值的人。當年打仗他很勇敢。在五十、六十年代,他也不失為一個稱職的幹部,儘管他身上還有骯髒的一面,虛偽的一面。可是現在,他的價值只在於讓人們看看一個共產黨員怎麼會墮落成一個低級趣味的人,思想僵化的人,心胸狹隘的人。"
  "他吃了那麼多的苦,你總不能否認吧?"我爭辯,不是為奚流,而是為自己。
  "吃苦並不是衡量一個人的價值的標準。吃苦可以提高一個人,也可以降低一個人。"他停頓下來,用一種異樣眼光打量我,然後問:"難道你今天還像以前一樣相信奚流?"
  這分明是揭我的瘡疤,雖然他的眼裡充滿迷惑和焦慮。我的臉發熱。我大聲地回答他:"對了。如果奚流該入地獄,我也和他入地獄。你是不是也要對我唱一段快板:'竹板這麼一敲,唱一支保奚調'?"
  他愣了,半晌不說話,他不知道,那幾年,幾乎每天都有人對我這樣唱,說我保奚流是為了烏紗帽。我轉過臉不看他。我不能這樣對待他,也不願這樣對待他啊!
  "看來我是不該來的。打攪你了。"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沒有起身送他。
  這一天夜裡,我不停地流淚。往事歷歷,多麼折磨人啊!

三
  何荊夫:我珍藏歷史,為的是把
  它交付未來。我正走向未來,但
  路還遠。
  我是不該去找她的,不是已經忍了多少天了嗎?你看她這麼冷淡!就差下逐客令了!
  我為什麼要去找她呢?是為了和她談章元元、談奚流?為了和她辯論、受她冷落?
  都怪這朵小黃花。
  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追悼會,追悼我所熟悉和敬愛的人。死者的老伴遞給我一朵小黃花。他的黑蒼蒼的臉上沒有一絲淚痕,但比掛滿淚珠還叫人受不了。在這張臉上,我看到了孤獨,人到老境的孤獨,失去配偶的孤獨。
  我接過小黃花,把它別在衣襟上。淚流了出來。追悼會的大廳上掛著章元元的遺像,那麼慈祥,又那麼生氣勃勃。我好像還記得她二十幾年前撫著我的肩膀流淚的情景。可是如今,這一切都不存在了。我所能看見、能感到的,就是這一朵小黃花。又是紙做的。它讓人感覺不到生命,卻感覺到死亡和孤獨。
  我死的時候,就不要發給人家這樣的小黃花。不留痕跡也就不留悲痛。然而,又有誰會想到給我製作小黃花呢?我只有一個人。
  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本來已經很少,現在又少了一個。還有誰像章元元這樣瞭解我、關心我、愛護我的呢?
  我很少在別人面前這樣流淚,實在控制不住自己啊!我悲悼的好像不是章元元,而是我自己。為了我過去的悲苦和今天的孤獨,我放聲地哭了。我希望有一隻手來擦乾我的眼淚,有一顆心來慰藉我的靈魂。我希望有人傾聽我、關注我、哀悼我......
  我珍惜胸前的這朵小黃花。它寄托著生者對死者的哀思,表明死者在生者心目中的價值和地位。開完追悼會,我小心地把它摘下,裝進衣袋裡。
  就是這朵小黃花把我引到孫悅家裡去的。我想去和她談談小黃花。可是我竟忘了。看,這朵小黃花仍然在我的衣袋裡。
  即使我忘了這朵小黃花吧,孫悅,你也不該這樣對待我啊!你難道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是我心目中最親近的人?
  我們之間沒有過親切的交談,也沒有互相贈予。可是你在我的一生中所佔有的位置是這麼重要,這麼叫人永遠不能忘記。
  要是我一見面就向她出示這朵小黃花,問她:"孫悅,在我死去的時候,你會不會做這樣的一朵小黃花佩戴在胸前?"這樣,她就會是另外一種樣子吧!她會撲到我的懷裡對我傾訴她的悔恨和思念。她會對我說:"我是真心愛你的,雖然我表面上對你這樣的冷淡。"可是,我偏偏與她去談論章元元的功過和奚流的價值!她肯定誤會了,以為我在奚落她。
  可是孫悅,你難道這麼不能理解我嗎?我怎麼會奚落你呢?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我愛你,追求你;你不愛我,拒絕我。難道就為了這個?這怎麼可能呢?事實上,與你的不成功的戀愛是我的戀愛史上的第一頁,也是唯一的一頁。這一頁,我一直珍藏在自己的心頭。這幾本日記就記下了我對你的思念和關切,當然也有怨恨。什麼時候,你願意看看我的這些日記呢?
  我把小黃花夾在日記本裡。
  要是有人知道或看到我寫的這些日記,他們一定會說:這是一種變態心理。一個流浪漢,戀愛一個並不愛他而又已經結了婚的女人,而這個女人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愛了。他寫這些給誰看呢?給自己。自己對自己傾吐愛情,自己扮演自己的愛人。
  弗洛伊德先生會高興地拿我的日記去印證他的關於潛意識的理論的吧!
  但我根本不管這些。常態不能以常態表現,自然會生出變態來。自然的天性受到壓抑,也就不能不"潛"於心靈深處,成為不能見人的"潛意識"。"潛意識"未必低級。"潛意識"用文字表達出來,也未必不可能成為偉大的作品。可惜我不是名人,倘是名人,這些日記也許會成為"名著"的。多少年過去了,中國人還是烙守古訓:只有名人才能說名言,寫名著。浪漫和墮落,也常常是一回事,區別只在於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現在,這些日記只配得到這樣的報償:一朵小黃花,而且是紙做的,而獻花的人又是我自己。
  孫悅會不會給它繫上紅色的緞帶呢?
  我長得不漂亮。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可以討姑娘們喜歡的風流倜儻的派頭。但我從來不為自己的相貌發愁,因為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要討哪個姑娘的喜歡。雖然從我開始懂得"愛情"這個詞義起,我的心裡就充滿了愛情,可那是一種無實際對象的愛,堂·吉訶德式的愛。我常常沉醉於自己的幻想中,在心裡塑造著我的杜爾西亞。但是無論怎麼塑造,她都是一個沒有軀殼的靈魂。我也滿足於這種戀愛。
  可是自從遇到了孫悅,我的心就失去了平靜。
  我是在歡迎新生的時候認識孫悅的。那時我是系學生會的生活委員。她和趙振環坐著一輛三輪車來到C城大學迎新站,他們的衣著和行李表明他們是鄉下人。可是他們相貌的姣美、健康,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而且,他們兩個長得還很相像,差別只在於趙振環的臉部線條更柔和些,帶有幾分脂粉氣。我以為他們是孿生兄妹呢!
  我把他們帶上校車,問:"第一次來C城吧?"
  "當然是第一次,接到通知的時候我都哭了。我不願意到這個地方來。這地方風氣太壞。"她回答我。
  "聽誰說的?"我有趣地問。
  "看小說就知道了!"她理直氣壯地回答。
  "小說裡寫的都是解放前的C城。現在變了。"我說。
  "變了?哼!剛才我們的三輪車過橋的時候,幾個人一起來幫我們推車,我想這地方可真不壞。可是一過橋就伸手要錢,真丟人!我們口袋裡的錢都給他們了。上當只能一次,下次再碰上,看我還客氣!"她說話時還帶著氣,說到最後,還把拳頭在我面前一揮,好像我就是推車的人。
  我把她當成小女孩,逗她說:"那你為什麼要報考這裡的大學呢?上北京去呀!"
  她的臉紅了,伍。泥了一下,指著趙振環說:"他叫我來的,我都聽他的。我多想去北京啊!要是到北京,我一定要一個星期去逛一次長城!"
  我看趙振環,他只是笑著看她、聽她說話。他笑得很幸福。
  給他們安排床位的時候,知道他們都沒帶蚊帳。天晚了,學校的帳子借不到,我就把趙振環安排在一個回家休假的同學床上,把自己的帳子給了孫悅。
  "這帳子是誰的?別是你的吧?我不要!"她說,"讓我給蚊子咬一夜吧,我的血是苦的,它們佔不了我的便宜!"
  我對她說,帳子不是我的,是一個還沒回校的同學的。她這才接受了。她沒有謝我,只對我笑笑,笑得自然、親切。那一夜,我給蚊子咬得沒法入睡,"我的血也是苦的,孫悅,蚊子也佔不了我的便宜。"我這樣想。奇怪啊,回想著孫悅的一言一行,我的心裡為什麼這麼暢快?從此,我就關注著孫悅。
  我常常在中文系閱覽室碰到她。她最愛看外國文學作品。她看書的速度和專注都吸引了我的興趣。最有意思的是,她常常在讀書的時候抹眼淚。那幾天她讀《簡愛》,閱覽室很擠,她就站在書櫥前讀,邊讀邊哭,旁若無人。有一次,我取笑她說:"孫悅,眼淚別往書上滴,弄壞了書怎麼辦?"她扭頭過去,用手背擦眼淚,不理我。
  一個學期不到,孫悅就顯示了她的多方面的才能:學習成績優秀,不斷在校刊上發表散文和詩歌。週末舞會上的活躍分子,除趙振環外,不接受別人的邀請。校體操隊隊員。系話劇團團員。各個年級的男同學都注意她,她的宿舍門口常常有男同學的歌聲。
  我決定報名參加系話劇團。我對導演說:"收下我吧,舞台上和生活中一樣需要各種各樣的人。生活中有我的位置,舞台上不也應該有我的位置嗎?"導演--一位四年級的老大哥欣賞我的話,就收下了我。正好要紀念"一二·九",排演《放下你的鞭子》。賣藝的小姑娘派給了孫悅。我要求演小姑娘的爸爸。導演居然同意了,說我的氣質與角色相近。
  真是幸運,導演對我的排練成績很滿意。誰知道演出那天出了問題:孫悅化好裝往我面前一站,我的心就亂了。一到台上,連詞兒也忘了。幸好,有提詞。勉勉強強演了一大半,我真盼望著快點演完。演到了這個情節:小姑娘對大家說:"不能怪爸爸,他餓呀!"說完,她撲到爸爸身上,叫了一聲"爸爸!"痛哭了。她是真心實意地哭,一點也不像在演戲。我的身心都發顫了。我忘了是在演戲。我用發抖的雙手從肩上扳開她的頭,捧著,看著,低聲地叫了一聲:"孫悅!"我那時的神情一定很嚇人,孫悅愣住了,張大了嘴巴,再也叫不出"爸爸"了。
  記不得是怎麼下場的。導演沒等我們卸裝就罵開了:"你們在台上幹什麼?談情說愛嗎?"孫悅一扭身跑了,沒忘記回頭狠狠地瞪我一眼。可是我很高興!我扮演了我自己!我找到了我的杜爾西亞!
  我開始給孫悅寫信。一天一封。可是全無回音。每次與她碰面,她就狠狠地瞪我一眼。她似乎討厭我。然而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討厭我。我決定約會她,問問。我寫了一封不署名的信,筆跡也改了。信裡只有一句話:"有要事相告,請於週六晚七時往C城公園門口一見。"
  她來了,見面就瞪眼:"你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聽說了。可是我愛你。"
  "你這樣做,道德嗎?"
  "我......沒想過。
  其實,我考慮過。我不認為我這樣做有什麼不道德。我對她的愛是純潔的。我要讓她知道我的愛。我沒有損害趙振環,趙振環也沒有損害我。
  "那你就好好想想吧!以後再寫信一律原封退回。"
  她辮子一甩,跑了。我追上去:"我送你回去吧!"她頭也不回地說:"我有人陪!"果然,不遠處走出了趙振環,她挽著他的手臂,走了。
  我感到傷心,從此不再寫信。我尊重她的選擇,羨慕趙振環。但是我無法放棄我的愛情,就把它傾吐在日記上。我每天都要在日記上對她傾吐心曲,直到一九五七年,這些日記被發現。
  她現在怎麼看待五七年那一段歷史呢?也許,她會認為她對不起我,因此我恨她。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無論有多蠢,都不會把歷史的重負壓在一個天真無邪的姑娘身上的。
  在一九五七年的春天裡,我貼出了一張大字報:《希望奚流同志多一點人情味》,批評奚流對華僑學生小謝探親要求的不正確處理。正是鳴放開始的時候,小謝的母親病了,要小謝出國去看她。奚流以鳴放是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為理由不許小謝出國,並告誡小謝要與資產階級的母親劃清界線。小謝思想不通,以大字報的形式公佈了奚流和他的談話,在同學中引起震動。我同情小謝,就寫了這一張大字報,批評奚流把小謝的母親劃入敵人行列,絲毫不顧人家的正常感情是不對的。我說,就是對敵人,在他們不繼續危害革命的時候也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何況是對一個普通的勞動婦女?我要求奚流立即改正錯誤,批准小謝出國探母。
  我的大字報在教師、同學中引起極大的反響。竟有一千多人在大字報上簽了名。我仔仔細細地查看每一個名字,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找到了她--孫悅!沒有找到趙振環。我陶醉了,彷彿覺得,與趙振環相比,我的心和她更貼近。
  要不是許恆忠的《與何荊夫辯論》的大字報扭轉了學校大鳴大放的局勢,使我成為"眾矢之的"的話,我真不知要陶醉多久。
  與我辯論的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我根本沒有時間一張一張仔細地看。留下印象的只有兩張:許恆忠的那一張,因為他的感情特別強烈,他說我的大字報全是造謠誣蔑,氣得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有一天半夜裡還爬起來痛哭。還有一張是孫悅的。她不是與我辯論,而是檢討自己在我的大字報上簽名,喪失了立場。我猜想她是受到組織的批評。
  我被當做"右派分子"批判了。罪名是用資產階級人性論反對黨的階級路線,用修正主義的人道主義取消階級鬥爭,用造謠中傷攻擊黨的領導。我不承認造謠。結果又罪加一等。我的日記被抄查了。
  永遠難忘的一天啊!我的日記被摘抄公佈,標題是《看,何荊夫的醜惡靈魂和流氓本性!》。孫悅的名字被用XX代替。但是誰都看得出,那是指孫悅。在一篇日記裡我詳細描述了自己在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時的心情。我寫道:"此時此刻,我多麼想吻你那雙細長的眼睛!會說話的眼睛啊!"日記的摘抄者在這兩句話下用紅筆打k了波浪線,在旁邊批上了"臉皮多厚"幾個字。
  美變成了丑。愛變成了褻瀆。我被震驚了,也沉默了。我只想做一件事:向孫悅剖白。每天,我都尋找與她單獨會面的機會。我終於等到了。一天晚上,她一個人在校園裡一個偏僻的角落裡徘徊,我跟了上去。她沒有迴避我,但也不看我。
  "我真對不起你,孫悅!我的心你不會誤解吧?我只是想慰藉自己,並不想褻瀆你。要是我使你感到羞辱,請你原諒。"我的聲音抖得厲害,她把臉轉了過來,掛著淚。
  "我恨你,也恨我自己!"她小聲地說,聲音也發顫。突然,我的額頭上輕輕地印下一個吻。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驚呆了。等我清醒過來,她已經離得無影無蹤。
  是同情還是愛情?是大度的施捨還是感情的流露?這個問題我想過千遍萬遍,可是沒有機會問她了。然而,不論是怎樣的解答,她留給我的都是一個善良而美麗的心靈。我更愛她了。當然,我絕對不會再去追求她。
  一九六二年,學校通知我回校復學。我已習慣了農村生活,並且在偷偷地研究哲學。我要弄清楚,馬克思主義者應該怎樣對待人和人的感情。我不想回校。但我還是寫了一封信給孫悅,我不知道她是否還在學校,想打聽一下她的下落,並瞭解她的現狀。我收到了趙振環的回信,告訴我,他們結婚了。我寫信祝福了他們,真心實意的祝福。
  潛伏在心底的一點希望破滅了。這時,我的父母親已經在災荒中去世,唯一的妹妹也出嫁了。我突然感到了絕對的孤獨,決定遠走他鄉。我給妹妹留下一個字條,走了。走到哪裡去,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處流浪,讀完了我的漫長的社會大學。陪伴我的有兩套書:《紅樓夢》和《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我成了個"黑人",與正常的社會生活完全脫離了關係。沒有戶口,沒有油糧關係;沒有親戚探望,沒有書信來往。誰也不關心我是一個什麼人,誰也不想問問我"何所為而來,何所見而去"。人們只知道有一個"燒炭的老何","蓋房的老何","背石頭的老何","點炸藥的老何","拉車的老何",還有"說書的老何"。我付出勞動,換碗飯吃。如此而已。
  我的精神世界幾乎完全凍結了。想起孫悅的次數越來越少。我以為我已經把她忘了。可是那一次,在我受雇為一個採石工地點炮,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她的影子又鮮明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今以後我再也見不到孫悅了!"奇怪的是這個可怕的念頭給了我驚人的勇氣和機智,我躲過了被炸死的危險,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我是怎麼躲過的。這使我知道,我心裡的愛並沒有死滅。我多麼高興啊!一個人只要還能愛,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啊!於是,我又開始記日記,在日記上給孫悅寫信,與孫悅對話。在日記中,我塑造著孫悅,也塑造著自己。我把孫悅寫成了女神。我把一切美好的品質、願望都化成了她的骨肉靈魂。我不知道我傾吐的究竟是對一個女性的愛還是對整個生活的愛。但我知道,正是這種愛使我還能夠看出自己的影子,意識到自己還是一個人,要求自己像人一樣地生活。
  "孫悅,你是什麼派?保守派還是造反派?我希望你做獨立思考派。應該批判的,堅決批判;應該保衛的,堅決保衛。你已經三十來歲了,應該學會獨立思考了。我們的肩膀上扛的是腦袋,不是肉瘤子。腦袋是幹什麼用的呢?思考、分析、判斷。我尤其希望你正確認識奚流這個人,我認為他離開共產黨員的標準已經很遠。五七年,我是誠心誠意地幫助他,他聽不進去。現在,我希望你幫助他。你同意我的意見嗎?"
  這是我在六六年底給孫悅寫的"信",在我的日記本上。"文化大革命"對我這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還有什麼意義呢?我連報紙都難得看到。但是我關心孫悅的態度和命運。
  《C城大學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茶,走資派奚流終於被揪了出來》。這是我偶然看到報紙上的一條消息的標題。消息中詳細報道了C城大學造反派與"保奚派"的鬥爭。"保奚派"的中堅分子之一是"孫X"。是不是孫悅呢?我不安了。孫悅呀孫悅,難道你的名字總是要這樣被半明半隱的公佈出來嗎?
  我剪下這條新聞,辭去剛剛承包的運輸任務,到C城來了。
  C城大學已經沒有人有工夫辨認我,我是道道地地的北方農民的打扮。
  大禮堂正召開批鬥奚流的大會,我擠了進去。
  "奚流的姘頭孫悅"--一塊寫著這樣字樣的木牌首先映入我的視線,我幾乎要窒息了。
  她的辮子已被剪掉,頭髮蓬亂,面色泛黃。沉重的牌子壓彎了她的腰。
  "孫悅!你交代,奚流怎麼指使你鎮壓革命群眾的?"會議主席厲聲質問。
  "奚流同志沒有指使我。我什麼也不知道。"她回答。聲音很低,但語氣很硬。
  "打倒鐵桿保皇派孫悅!打倒奚流的姘頭孫悅!"
  "孫悅的立場一貫反動。早在反右時期,她就和極右分子何荊夫勾勾搭搭,談情說愛。要知道她當時已經是趙振環的未婚妻了。大家說,孫悅是不是漏網右派、反動破鞋?"
  "是!奚流也是漏網右派!奚流的反右功績是偽造的!"
  "打倒--!""打倒--!""打倒--!"高一聲、低一聲的口號在我聽起來都是"顛倒,顛倒,顛倒。"
  原來我沒有被人遺忘。在三界之內,五行之中我還算得上一個"人物":階級鬥爭的工具。把歷史任意剪裁和歪曲,再加上低級下流的噱頭,這做的是什麼戲?真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已經看不清孫悅的形狀,更看不到她的靈魂了。她是升上了天堂,還是下降到地獄?我應該保留對她的愛情,還是應該給她憐憫或憎惡?我自己都糊塗了。
  感覺是可靠的。感覺又不可靠。有時候人們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感覺到了什麼。歷史和現實,理論和實踐,迷信和科學,虛偽和真實,你和我,人和畜,統統被倒在一隻坩堝裡。再拚命攪和。加上佐料。倒進顏料。然後撈起一勺叫你嘗嘗,你能說得清酸甜苦辣?然而,你卻可以說色香味俱全。
  我是想找孫悅談談的。能談什麼呢?無非是建議她"跳出圈外"冷靜地看看、想想,不要死心眼兒。可是她在"隔離",這形式比當年奚流鬥爭我們的時候要"進步"得多了。我只能回到我的生活裡去。拉我的車,讀我的書,研究我的問題。
  我的日記不再提孫悅。造神,也要有一個造神的環境和條件。我失去了這樣的環境和條件。為了不使自己的心靈陷入分裂,我把她和以往的一切都珍藏起來了。我珍藏歷史,為的是把它交付未來。
  我不知道未來是個什麼樣子,又將於何時到來。
  "何荊夫同志,組織對你的問題進行了複查,認為五七年對你的處理是錯誤的,所以決定給你甄別平反,安排工作。"
  C城大學中文系想方設法打聽到我的下落,把我召了回來。孫悅代表系總支和我談話,她的兩鬢已經花白了。
  我沒有表示感謝。恢復歷史的本來面目,有什麼可感謝的呢?而且有感謝就有清算,我又該向誰清算呢?
  "這些年你吃苦了。"她關切地說。像個領導人的口吻。
  "不。我活得很好。你呢?"我語氣冷淡。我不喜歡她的態度。
  "謝謝!我也很好。你想搞點什麼工作?"
  "到資料室去。我在寫一本書,需要資料和時間。"
  "寫什麼書?"
  "《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
  "什麼?"
  "怎麼,是禁區?是資產階級和修正主義用過了多次的老題目,是嗎?"
  "我不懂。你寫好了。祝你成功。"
  想不到我們第一次個別談話竟是這樣的。雙方的語調都是冰冷的,帶有挑戰的意味。有什麼辦法?一場又一場劫難,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們的心靈都弄得支離破碎了。每個人都需要重新認識自己、別人和一切。
  在我基本上瞭解了孫悅的遭遇以後,我明白,自己原來熱愛過的那個孫悅已經不存在了。一個陌生的孫悅站在我面前。我會不會同樣熱愛這個孫悅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產生了新的希望。我想,要是孫悅還是原來的樣子,我更會感到陌生的吧!
  我感到我正在走向未來。
  然而,她對我總是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對別人,她卻十分隨和。她從來不邀請我到她家裡去。我住在教工單身宿舍裡,她到這裡來看望別的教師,從不朝我房裡望一望。迎面碰上,也只是點點頭。今天,又是這樣。
  我離開未來還很遠。我應該向前奔跑,還是慢吞吞地等待?我不知道。我追求的不再是一個女神,而是一個現實的人。人總比神更難以理解。因為神是人造的。

四
  許恆忠:全部歷史可以用四個字概
  括:顛來倒去。過去我顛倒別人,
  如今我被別人顛倒。我算看透了。
  昨天帶兒子去逛公園。看見人家的孩子都換上了漂亮的春裝,再看看小鯤,還穿著骯髒的棉衣褲,心裡真不是滋味。回來的路上,到幾家兒童服裝商店去看看,價錢都很嚇人。想起家裡還有一部縫紉機。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何不試試?買了兩塊布。借了一本裁剪書。拿出一根尺,一把剪刀,一支彩色粉筆。勞動的對象和工具都已齊全,該發揮主體的作用了。
  先裁褲子。要用彩色粉筆在布上畫線。
  "你老兄總是不甘寂寞啊!何苦?"一位同志把奚流對我的看法透露給我,勸我不要再寫文章。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能寫文章。沒有人通知我:"依法剝奪你的出版言論自由。"但我知道,這位同志是好心,我點頭答應了。從人治走向法治,得慢慢來,不能急。
  "不簡單啊,老許!大名又在刊物上出現了。化名也不用!"這個人滿臉都是嘲諷的神情。
  我不懂我為什麼必須用化名。因為我犯過錯誤?可是奚流以往所犯的錯誤不比我還大?我沒有把任何人打成走資派、反革命,他呢?錯劃了多少右派啊!我沒有表面上正人君子相,暗地裡亂搞女人,他呢?當然,新拉下的尿總比干屎皮子臭。可是游若水呢?他拉下來的屎也是新鮮的,"批鄧"的時候他比我積極得多。為什麼他們就不用化名來當黨委書記和黨委辦公室主任?對,他們的錯誤應該由歷史來承擔。可是我為什麼就必須承擔歷史?就因為我微如芥末?而且,化個名我就不是許恆忠了嗎?但是我知道,用化名發表文章是妥當的。中國人一向喜歡在名實問題上作文章,翻花樣,而且重名輕實。"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蘇秦言之有理。
  好吧,我自甘寂寞。學莊生,無所求,無所待,無所為。游若水陞遷到黨委辦公室的時候,特地請我到他家裡去吃飯,怕我"反戈一擊",對我大談老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說得好,超脫透了。可是"無己",誰管我的兒子?"無功",誰發給我工資?"無名",誰願意聽我一句話?我不想作大名人了,能像游若水那樣就不錯了。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還是蘇秦言之有理。
  然而莊周只是莊子哲學的創始人,卻未必是這種哲學的虔誠信奉者。創造和信仰不一定統一,正如知和行、表和裡不一定統一一樣,我何妨作一個老莊哲學的不虔誠的信奉者?
  這一條線是曲的,還真難畫。其實,宇宙萬物的運動多是曲線的。曲線比直線更真實自然。可是畫在書上的,卻往往直線居多。何以然?曲線難畫。
  然而這一條曲線一定要畫好,這是褲襠。畫得不好,孩子的屁股就要受罪。孩子的屁股也是真實而自然的。自從他媽媽死後,我一次也沒打過他的屁股。
  
  "恆忠,我死了,你一定要給小鯤找一個好後母,要不我不放心呀!孫悅......還沒有對象吧?"
  人之將死,其言也謬。妻子在臨死時給了我這樣的遺囑。過去,一個是造反派,一個是"老保頭子"。現在,一個是奚流的紅人,系總支書記;一個是奚流的眼中釘,普通教師。這兩個人會結合?荒唐!
  不過,世界萬物都是對立的統一。
  孫悅在給小鯤做鞋。她從來不記恨我、歧視我。是個心地善良的總支書記。
  該用剪刀了。手有點抖。人為什麼不能像原始人那樣不穿衣服呢?或者學非洲人,把一塊布披在身上?據說這是進化,是文明。其實是自找麻煩。把一朵朵棉花採下來,彈成一大卷。再分解成一根一根的線。再合成一塊一塊的布。再把布剪成一片片。再把一片片縫在一起,製成一件衣服。天呀!一件衣服經過了多少次分解與合成?社會呢?也是這樣進化的?
  要學會用辯證的觀點看待一切。一分為二,合二而一。分分合合,無窮盡也。這一次"分"到我頭上來了。
  有人敲門。要不要把桌子上這些東西收拾起來?讓人家看見不丟臉嗎?大男人作這種事,多沒出息!算了,算了,還是沒出息好。這樣奚流會慢慢忘記我。
  是何荊夫。聽說他回到學校裡來,我心裡好緊張。要是他想報復我,那太容易了,我還沒有真正解脫。我想去找他,告訴他大字報是奚流叫我寫的。又怕更得罪了奚流。我躲他躲了很長一段時間,想不到他自己上門找我來了。我已經夠受了,他還要在我背上再加一塊石頭?
  我忐忑不安,讓他坐下,給他泡上茶。為了掩飾驚慌,我又拿起了剪刀。
  他吃驚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在幹什麼。一袋旱煙抽完,他才問我:"你是在裁衣服?孩子的?"
  "是呀!怎麼樣,還像個樣子吧?"我解嘲地說,我想他會從我的困境中得到一點快意,這好,他的怨氣可以小一點。"我又當爹又當娘,不知道將來能得個什麼獎。"我加添說。
  他的雙眉緊鎖了:"你何至於如此呢?不要做了吧!"
  "怎麼,男人不該干女人的活?"我故意打哈哈。
  他好像生氣了,臉漲得通紅:"不是什麼男人女人的問題。現在有多少問題值得我們去思考、研究,你卻把精力花費在這些瑣事上。你以往的積極性哪裡去了?一個觔斗摔掉了?"
  好,開始揭我的老底了。我不搭這個碴!
  "到底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你看小鯤身上穿的!我是他父親呀!"本來想把哈哈打下去,可是說到這裡,我一點也哈哈不出來了。我又看到穿得鼓鼓囊囊的小鯤,心裡難過起來。
  "我知道。我去給小鯤買衣服。我是單身漢,流浪的時候也為自己積了幾個養老錢。可是你從今以後再也別做這些事了。我求你!"他的聲音那麼低沉,眼神那麼誠懇,毫無記仇的樣子。我放下剪刀。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東西捲成一卷,往床上一扔,嚴肅地看著我問:"僅僅是因為缺錢才幹這個的嗎?"
  "當然不光是為了錢。你沒聽到風聲?奚流同志已經下了命令,以後不許我寫文章了。"我說。
  "我就是要來問問,你是怎麼想的。"他說。
  是為這個來的!幸災樂禍。有什麼辦法?誰叫你頭上有辮子?我仍然裝著什麼也不懂:"奚流同志是對的。我犯了錯誤,發表文章影響不好。這是奚流同志對我的愛護。"
  他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一口接一口地抽那劣質旱煙,嗆得我直咳嗽。他按按煙袋窩,又在煙火上吹了兩口,其實根本不會滅,是習慣。
  "你並沒有接受教訓。只不過學得虛偽了。"他一邊磕掉煙灰,一邊對我說。
  我是變得虛偽了,不說真心話。老實人吃虧,這個真理連三歲的孩子都懂。虛偽和成熟相似,不細心的人分辨不出來。他分辨出來了,好。但我不必承認,也不必否認。不開口,讓他說吧!
  "你大概最關心的是奚流會不會放過你吧?"他問。
  對了,還有你何荊夫會不會放過我。但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自己呢?你自己放過你自己了嗎?我看不要去管別人放過不放過你。你自己應該抓住自己好好整一整。"他說。
  "你是說奚流整我整得還不夠,是吧?"我忍不住問,流露了一點不滿。
  "奚流整你是過分了。但你對自己又太客氣。所以你今天才這個樣子。你沒有想到過自己應該對人民、對歷史負責嗎?以前過去了,今後呢?"
  真有意思。話倒是充滿了辯證法。我是應該好好整整自己,可是奚流呢?游若水呢?他們沒有錯誤,就是因為他們沒檢討。傻於才整自己!再說,我有什麼資格對歷史負責?奚流總是在我頭上。再說,什麼叫歷史?我看全部歷史只寫著四個字:顛來倒去。過去我顛倒別人,如今我被別人顛倒。我算看透了。已經"倒懸"了,還要整自己?我的神經還正常。
  但我沒有說話。讓他去說。
  "你怎麼不說話?我說的不對?"他又裝煙了。
  "對是對。可惜,我對歷史負責,歷史不對我負責。歷史對奚流、游若水更有情。"我說。
  "歷史像一個性格內向的人,並不輕易流露自己的真情實感。總有一天,你會看到,它是公正的。"他說。
  "很有詩意。"我笑笑說。
  "詩是真實。"
  "理想中的真實。"
  "理想和現實只有一步之隔。"
  "可是我們中國人習慣於進一步、退兩步。"
  "你"
  他對我揚起煙袋,好像要敲我的腦袋,終於沒敲。他只是歎了一口氣,順下眼睛,傷心地說:"我不理解,為什麼你只受到一點衝擊就變得這樣?哀莫大於心死呀!"
  我的心動了,低聲地回答:"人怕傷心,樹怕剝皮。所以,我也不理解,你怎麼會始終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現實對你的教訓還不夠嗎?我從別的同志那裡聽到不少你流浪的故事。我簡直不能想像,一個人怎麼能在那種環境裡活下來。我對你充滿敬意。但不能理解。"
  他不再說話了。兩眼閃光,嘴唇緊閉,直挺挺地坐著。煙袋的火已快滅了,他也不去吸一口。
  我突然發現,何荊夫是個美男子!看他那一雙眼睛,簡直是個謎。眼睛並不大。但黑白分明,晶瑩閃亮。當他把眼珠轉向你的時候,你會感到他是那樣坦率而又多情。你忍不住要向他打開心扉。他的稜角分明的方臉,因為長期流浪鍍上一層古銅色,還有那高直而略微嫌大的鼻子,都給人脫俗而曠達的感覺。同事們都誇我眉清目秀,可是與他相比,我會顯得多麼纖弱和卑微啊!孫悅會發現何荊夫的美嗎?
  何荊夫嗓子裡咳了兩聲,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激動。他想到一些什麼了呢?我正想問,又有人敲門。何荊夫走過去開門,孫悅提著一個書包走進來,一進門就從包裡掏出一雙鞋,是小鯤的。我看看孫悅,又看看何荊夫,臉竟紅了。見鬼,臉紅什麼呢?
  我瞭解何荊夫對孫悅的感情。但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我不瞭解。照我看,他們之間的距離比我與孫悅的距離還要遠。孫悅已經不那麼浪漫了。她和我一樣,學起女紅來了。鞋子做得蠻像樣。
  孫悅放下鞋子就要走,我不想挽留。何荊夫卻叫住了她:"總支書記同志,坐下吧!聽聽我這個剛剛恢復黨籍的黨員談談自己的思想。我們應該互相瞭解,對嗎?"
  真有意思,語氣裡是嘲諷,眼神卻是懇求。孫悅坐下了,我奉上一杯茶。
  何荊夫開始說話,看著孫悅。孫悅把頭低了下來。
  "剛才老許說我一直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這話可不確。不錯,我剛滿十八歲就入了黨,有了信仰和理想。不過事後想想,那時的理想和信仰都帶有盲目性。因為無論是對社會還是對理論都沒有認真研究過。像近視眼有假性的一樣,理想和信仰也有假性的,會發生變化的。
  "我不是一個自信心很強的人。五七年受了處分以後,我也懷疑自己錯了。而且,我所熱愛的人也認為我錯了,我不能不考慮考慮。我想好好地認識錯誤,改正錯誤,所以開始認真讀馬列主義著作。讀書和在下層人民中的生活實踐,使我懂得,我沒有錯。這樣,我才有了一點把握和信心。我相信總有一天,黨會來糾正這個錯誤,奚流也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就是這個信念和生存的慾望一起支持著我,使我度過了漫長和艱難的歲月。但是有一天,我的這個信念動搖了。我想到死......"
  孫悅把頭抬起來看他一眼,又低了下去。他又咳了兩聲。他一激動就咳嗽。他鎮靜了自己,向我們講了他在流浪中的一個故事。
  流浪的故事
  那一年,我在長城邊上搭上了一個馬車運輸隊。因為我剛剛用血汗錢買了一匹馬和一輛車。馬是劣性的,所以價錢便宜些。
  我喜歡長城。當我第一次從"天下第一關"登上最高的烽火台時,我立即忘記了我是流浪到這裡來的。長城上的每一塊磚,都好像是一個人。蜿蜒無盡的長城,好像浩浩蕩蕩的隊伍。我就是前來投軍的一個新兵。烽火台上幾乎每一塊石頭上都刻上許多人的名字。都是遊客們刻下的。為什麼要把名字刻在這裡?為了出名嗎?這裡可沒有什麼名可出的。我想他們也都像我一樣,是來報名投軍的。石頭就是我們的花名冊。不過,我沒有把名字刻在石頭上。我是用真身代替名字的。一有空,我就往長城上攀,從不中斷。我準備在這裡過一輩子,死了,就葬在長城腳下。
  我們的運輸隊和我們的人一樣,是"黑"的。你們自然不知道,在我們的正常的社會之外,還有形形色色的"黑社會",聚集著各種各樣的人:個體勞動者,失業者,由於種種原因被社會拋棄的人,當然還有一心要賺錢的人。我們必須組成一個行幫,不然的話,找不到工作,買不到糧票和布票。行幫總要有首領。我從來沒做過首領。我不願意。我一直學不會和各方面打交道。沒到過這樣的行幫,你就不可能認識它是一個怎樣的怪胎。再沒有比這個社會怪胎更不穩定的了。誰也不瞭解誰,誰也不照顧誰。組織起來為賺錢,他們之間唯一的紐帶也只有錢。行幫的頭目多是地頭蛇一類的人物,他們可以包攬到生意,並為我們取得合法的身份。大家都怕他們,總是不得不讓他們剝奪去一部分血汗錢。我自然也得向頭目貢獻出我的一份。這一次我們的包工頭是一個勞改釋放犯,據說是刑事犯。這人長得白淨、清瘦,像個書生,但臉上的肌肉是橫長的,顯出一副凶狠的樣子。特別是他的顴骨與眼瞼之間的兩塊橫肉,在他的兩眼下形成兩個袋形的鼓包,更叫人看了害怕。這使他顯得貪婪而忌刻。沒有人不怕他。我也不想去惹他。
  可是想不到那一天結賬的時候,他欺負我是外地人,扣了我八十元工錢。錢我倒不在乎,但受不了這口氣。我和他爭了起來。他動手打我,我也還了手。二百斤重的石頭不知背過多少塊,還怕打不過他嗎?我把他的胳膊扭傷了。
  我被送到當地派出所。派出所讓我出示身份證,我沒有。我說: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何名荊夫。但是我從來不做壞事,不信你們去調查吧!派出所的那個人還好,只是訓了我一頓: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然後把我趕了出來。
  我趕著馬車回自己的臨時住處。一路上,真想大哭一場啊!身份證,身份證!我沒有身份證!我還算一個什麼人呢?我拚命地揮舞手中的趕馬鞭,讓它跑,跑......我盼望翻車,或者撞倒在長城上。死就死吧!一個人失去了作為人的價值,還活著幹什麼?
  我沒有看見前面過來一輛馬車。等我看見,已經晚了。我的車把撞傷了人家的馬。車把直刺進那匹馬的前肩,我和那位車老闆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拔了出來,血柱噴了我一頭一臉,我脫去小褂塞進血洞裡。
  不一會兒,馬死了。我被那位車老闆揪住不放。他的馬是公家的。我沒有話說,把馬鞭交給他。因為我的馬劣,又賠上了那輛車。
  "好了,又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我往地上一躺,自言自語。
  那位車老闆是個好人。他見我在瞬息之間失去了一切,不忍心馬上離開我。他從懷裡掏出一小葫蘆酒,一定要陪我嘮嗑嘮嗑。他問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都老老實實對他說了。他聽了感歎不已,一個勁地對我說:"人都有出頭的日子,人都有出頭的日子。"
  他趕著我的馬車去了。那匹死馬,他要交給我,說是殺了賣肉,可以得幾個錢。我不要,他也把死馬拖走了。我不想再往前走,就在長城腳下躺下了。多麼空曠和寂靜啊!我就是死在這裡,也沒有人會發現。長城會默默地接納我的屍體。可是死還是不死?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望著滿天星斗,像漢姆萊特那樣思考起來......
  我剛好三十歲。三十而立。我立了什麼?身?家?業?一無所有。連個身份證都沒有。沒有人需要我。僅僅為了吃、喝、穿、住而活著嗎?僅僅為了給那個包工頭剝削血汗而活著嗎?用我的血汗來填滿他眼下的肉袋嗎?不!
  我猛地爬起身,往長城上飛跑。又登上了最高處的烽火台。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刀,就著星光,在一塊青石上刻下三個字:何荊夫。我用名字代替真身填寫花名冊了。這塊青石就是我的身份證,證明何荊夫是中華的兒女,黃帝的子孫。緊靠著烽火台,我坐了下來。再看看,再看看吧!這祖國的山河,多麼壯觀奇異啊!關內一片鬱鬱蔥蔥,關外卻是黃土連綿。而無邊的黃土更能勾起我的愛戀之情。我覺得它的美麗和力量都還掩埋在地下。它吸引你獻身,激發你想像。
  一顆流星從東到西飛去。落在什麼地方了。天還是那麼遼闊、靜謐,星星照舊信然自得地眨著眼睛,銀河依然冷漠地看著兩岸的牛郎、織女。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在無窮無盡的字宙裡,誰注意一顆流星?我想,我死了,對於人類世界,也正如宇宙裡飛落一顆流星。無聲無息。但是,我畢竟不是一顆流星,而是一個人。一個有情、有親、有愛、有恨的人。
  我想起從小常常對我講銀河、星星的奶奶。
  "一個人頭上頂著一顆露水珠,各人都有各人的福。"奶奶常常指著天上的星星對我這樣說。她告訴我,人正如天上的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存在的權利。沒有人托著捧著,星星也能掛在天上。沒有人拉扯扶掖,人也能活在世上。天上的星星發光,地上的露水也發亮。這就是我所接受的最早的哲學。
  難道說,我的露水珠干了?
  沒有,我的露水珠沒有干啊!因為從它那裡,我又看見了死去的父母,遠離的妹妹,一切我所熱愛的人......
  馬沒有了,車沒有了,我還有手。沒有身份證怕什麼?我的存在的價值,不是靠紙片證明的。
  我在烽火台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又下來了。我沒有回到運輸隊。我得找一個新的工作。我順著長城,一個村一個村打聽,有什麼活給我幹?
  找不到活。錢已經用完了。我不得不離開我心愛的長城往南走,到了淮河邊上......
  "孫悅,你怎麼啦?"
  何荊夫突然停頓下來,這樣問孫悅。
  我看孫悅,她把頭伏在桌子上了,肩膀在抽搐。
  "不舒服嗎?"我問。
  孫悅搖搖頭,並不把臉抬起來,她催何荊夫:"你講吧,到了淮河邊...-"
  何荊夫卻不想講下去了。他草草地結束了自己的故事:"總之,我的結論是活下去。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想到過死。生活對我們可能不公正。可是我們對自己必須公正。為什麼我要把自己和那個包工頭比呢?難道我與他的價值是由我與他的關係決定的嗎?我不信。我想,即使死了變成枯骨,我骨頭裡含的磷質也比他的多些,發出的鬼火也比他的亮。"
  孫悅抬起身,抹了一下臉,一句話不說,走了。何荊夫注視著她的背影。
  "你還愛她嗎?"我忍不住問他。
  "應該說,我還沒有愛上別的人。流浪與戀愛並不像文藝作品裡所表現的那麼緊緊相隨。"
  "我真希望你和孫悅能結合。可是你們都不是二十多年前的你們了。生活發生了太大的變化,人的感情也會變的。"我說。
  "是這樣。但是我們的感情究竟變到了什麼程度,這要經過心靈的撞擊才知道。可是她似乎迴避著撞擊。"他說。
  "也許她心裡有了別的人?你知道,孫悅已經不是當年熱情的少女,而是歷盡滄桑的婦人了。你看,這是她給小鯤做的鞋。要是過去,她會做這個?"
  我為什麼說這些話?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一邊說,一邊罵自己卑劣。但我還是讓自己把那些話說完了。
  他站起身。哈哈一笑說:"我走了。今天本來還想和你討論討論人性的問題,卻扯到別的地方去了。以後再談吧。你想想看,人的動物本能是不是包含在人性裡?這種本能對人類社會生活有沒有影響?"
  又是他正在寫的那本書裡的問題。我不用考慮就可以回答:人就是動物,人類的生存競爭比一切動物都殘酷,因為他可以定計劃,有意識、有目的地去競爭,還可以把自己的低級慾望用漂亮的外衣掩蓋起來。但是,我才不願意研究這類問題,危險呀!
  "我覺得,光用'社會關係的總和'去解釋人的本質是不夠的。承認人的自然屬性(生理的、動物的)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並且對人類生活有影響,這並不是為了降低人,而恰恰是要提高人,要我們自覺地去克服自己身上的動物性。這不比虛偽強多了嗎?"他站在門口回頭對我說。
  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門外一推,笑嘻嘻地說:"好了,好了,人性專家。我可不想討論這類問題。你的古典文學根基很好,搞點古典文學研究不成嗎?"
  "怎麼,因為人性和人道主義問題是禁區?"他又退到門裡來了。
  "不是禁區。但是願意到那裡散步的人不多。那裡面花少刺多。你何必要作少數人當中的一分子?不要忘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還是不要突出吧!"我說。
  "呵,你的個人主義尾巴真的割乾淨了。可是要知道,正是由於你這樣的人往後縮,少數人才突出的。"他重重地捶了我一拳,一腳跨出了門外。剛走兩步,又回頭對我說:"明天我去給小鯤買衣服:收起你的那一套吧!"
  我一邊點頭答應,一邊關上門,重新在桌子上攤開了衣料。

五
  孫憾:歷史對於我,就是這張撕碎
  了的照片。我不喜歡,也忘不了。
  媽媽這幾天的臉色好陰沉。總看見她在一本筆記本裡寫呀寫的,我一回來她就不寫了,把本子往那只抽屜裡一鎖。那只抽屜是我和媽媽之間的"界河"。看見它,我就感到我和媽媽之間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媽媽!"我放下書包,喊了一聲。媽媽只是"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忙著開抽屜、關抽屜、上鎖。
  要不要交給媽媽呢?這倒霉的學生手冊!物理測驗開了紅燈。這是第一次。也就是因為第一次,我才怕得要死。"回去好好跟你媽媽談談:為什麼不及格?你媽媽對你寄托了多大的期望啊!不要辜負了你媽媽!"文老師把手冊交給我的時候這樣說,我心裡更害怕了。
  "媽媽!"我鼓足了勇氣把學生手冊放在媽媽面前,然後在自己的小書桌前坐下來,準備挨訓。
  "你解釋一下吧!"媽媽說,聲音有點嘶啞。
  我不敢說話。媽媽的臉轉過來了。媽媽的兩隻眼睛多憂傷啊!我把頭低下來。房間裡只有鬧鐘的嘀嗒聲。
  "媽媽喲,你就罵我一頓、給我兩巴掌吧!我不願意看你那憂傷的眼神。"我在心裡對媽媽祈求。可是媽媽不罵我也不打我。我抬頭看看她,她的淚水正順著腮幫往下流。
  我的心碎了。大人只知道他們的心會碎。孩子的心也會碎的。我一見媽媽的眼淚心就碎。淚水順著我的腮幫往下流。
  "媽媽!"我又叫了一聲。我想問媽媽,為什麼這麼難過?就是因為我的這個紅燈嗎?可是我沒問。
  "憾憾,你知道媽媽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嗎?要不是有你,媽媽早就不想活了。生活過得多艱難啊!可是你什麼都不懂!"媽媽說,聲音很低。
  我什麼都懂啊,媽媽!對我說說吧!你有多大的艱難我都挑得起。我們是相依為命的母女啊!不是嗎,媽媽?
  可是媽媽再也不說什麼了。我又看見抽屜上的那把鎖。
  媽媽在學生手冊上簽了字,又把手冊給我:"到底為什麼不及格呢?是上課聽不懂嗎?"
  我搖搖頭。我上課從來是專心聽講的。
  "那為什麼?"媽媽有些急躁了。
  
  "那天,我和一個同學吵了架,測驗的時候,腦子全亂了。"我老老實實地承認。我多麼希望媽媽能瞭解瞭解我心裡的苦處啊!
  "為什麼和同學吵架?"媽媽細長的眉毛挑起來了。不論我和誰吵架,也不管我有理沒理,媽總是批評我。
  "她嘲笑我的名字,一會兒叫我憾憾,一會叫我憨憨。她還問我,為什麼要'憾憾'?是不是因為沒有爸爸......"
  我的聲音哽咽。媽咬了一下嘴唇。
  "媽媽,你應該告訴我,你和爸爸到底為什麼?"我大著膽子問。這個問題藏在我心裡已經很久很久了。媽媽呀媽媽,告訴我吧,我已經十五歲了。
  媽媽向我揮揮手:"出去玩吧!煩死人了!"
  抽屜上的那把鎖好像移到了我心上。我突然感到,媽媽對我是陌生的。一切對我都是陌生的!
  我小時候記憶中的媽媽多麼慈愛啊!每天,媽媽下班回來,第一句話就是叫"環環!"這是我原來的名字。我跑著笑著撲到媽媽懷裡。媽媽愛把我馱在背上,一面走,一面不停地叫:"環環!小環環!乖環環!美環環!香環環!"她叫一聲,我應一聲。最後,媽媽總是出我不意地大叫一聲:"臭環環!"我常常上當,也答應了。每逢這時候,媽媽就笑得蹲下來。我在她面前跳腳,對她說:"我要告訴爸爸,媽媽壞!媽媽臭!"媽媽又把我摟在懷裡,吻我,笑著,說著:"環環不臭。環環是媽媽的好寶寶,香寶寶!"
  那時候,媽媽愛給我穿一身紅,紅得像團火。媽媽心裡也有一團火,環環身上多暖和啊!
  可是自從媽媽和爸爸分開,我的名字改成"憾憾",媽媽就變了。還是和以前一樣,媽媽捨不得吃穿,盡量給我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可是媽媽很少和我親熱了。我在媽媽眼裡好像只是一個要吃要穿的小動物。我覺得,我在媽媽的心裡像美元在國際市場上一樣貶值了。我不再是媽媽的"好寶寶、香寶寶",而是媽媽的"遺憾'了。
  我多麼孤獨!小孩就不會想到死嗎?我也不是一個小孩子。我已經交了入團申請書。老師說我性情不開朗。
  好吧!你有一把鎖,我也有一把鎖。你不讓我瞭解你,我也不讓你瞭解我。
  媽媽給我講過文學理論。日本人廚川白村說文學是苦悶的象徵。我贊成這種觀點,我一苦悶就想寫詩。我寫了不給媽媽看。可是有一天,媽媽交給我一個精緻的筆記本。我翻開扉頁,媽媽已經寫了幾個字:"少年詩抄--孫憾"。媽媽怎麼知道我寫詩呢?稀奇!我已經在本上抄上好幾首詩了。可是這一首--那天物理測驗時寫的,我就沒有抄在"詩抄"上。我怕媽媽看見。我寫在紙片上了。
  我把紙片攤在桌上,欣賞自己的創作。
  名字
  人們取笑我的名字,
  可見它是個笑柄。
  一切啊,
  不要這樣對待一個可憐的人。
  名字啊名字,
  你不但是人們性格的象徵,
  你還可以紀念某些事情,
  在人們心裡引起回聲。
  雖然我沒把那一天的日期記清,
  那不平靜的夜晚卻永遠留在我的心中。
  雖然我那時還很幼小,
  但記憶力卻已經十分旺盛。
  不會消逝的你啊,
  一直在折磨我的心靈。
  我的心得不到平靜,
  像大海的波濤此起彼伏地翻騰。
  我那名字的來源,
  我不願把它講清。
  讓它留在我的心裡,
  不要去折磨別人。
  輕飄的風啊微拂的柳,
  告訴我這一切的一切吧,
  不要譏諷我的名字,
  讓人們把它忘個乾淨。
  我沒有自己的抽屜。我的書包就是我的抽屜。我把這首詩塞在書包的最底層。
  "環環!"媽媽突然這樣叫了一聲。我怔了一怔,才想起這是我的舊名。媽媽也在回想過去了。媽媽也想起小環環了。我站起來衝到媽媽身邊,抱住媽媽的脖子,熱切地問媽媽:"媽媽,你剛才叫我什麼?再叫一遍!""憾憾呀!我不是叫你憾憾嗎?怎麼,叫錯了?"媽媽吃驚地問,一點也不像假裝的。我的心又冷了。"叫我什麼事?"我冷冰冰地問。"去燒壺開水吧!想喝杯熱茶。""好吧!"我回答,有意把水壺弄得丁丁噹噹地響。可是媽媽好像聽不見。
  "孫憾!媽媽在家嗎?"又是這爺倆!我不情願地叫了一聲"許叔叔!"告訴他,媽媽在。
  這些天到我們家來得最勤的客人就是他們了。都是因為媽媽給那個小男孩做了一雙鞋。穿上鞋的當天就來了。那個爸爸拉著那個兒子,指著媽媽說:"叫媽媽,小鯤!叫呀!是她給你做的鞋。快說,謝謝媽媽!"那個兒子果然叫了一聲"媽媽",又說了一聲"謝謝媽媽"。就為這個,我一見他們就噁心。規規矩矩地叫一聲"阿姨"不好嗎?偏要叫媽媽!我當然知道,在C城"媽媽"和"伯母"是可以通用的,可是姓許的明明比我媽媽的年齡大嘛!怎麼能這樣叫?還好,媽媽沒有答應那小孩。
  "憾憾!水還沒開嗎?給客人泡茶!"媽媽叫我了。我把水提上來的時候,小鯤正伏在媽媽膝旁,媽媽慈愛地撫著他的頭,像對自己的孩子。我的臉發燒了。家裡有新茶,剛剛買來的。可是我給姓許的泡了一杯陳茶末子,末子漂了大半杯,讓他尖著嘴去吹。像個猢猻。真像猢猻。媽媽不滿地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我心裡有一絲高興。只有一絲。
  "把你的糖拿出來給小弟弟吃。"媽媽對我說。
  "我的糖吃完了!"我沒好氣地回答。誰的小弟弟?有糖也不給他。
  媽媽吃驚地看看我,又朝櫃子上的糖果罐看了看。"才買了一斤糖,怎麼就吃完了呢?"她一定這麼想。但是她並沒有這樣問我,更沒有自己去拿糖。從這一點看,媽媽對我還有點感情。
  我拖過一張椅子在寫字檯的一端坐下,聲音很響。媽媽溫和地對我說:"輕點,憾憾!有客人。"我不理。客人!真稀奇煞了!
  我裝著做功課的樣子,實際上聽他們談話。前幾次他們來,我都出去了。談得很晚很晚。有那麼多的話?媽媽為什麼不嫌煩?和我多說一句就煩了:"出去玩吧,我煩死了!"
  "最近在搞些什麼呢?"媽媽問姓許的。
  姓許的回答:"我能搞什麼?孩子身上沒衣服,學著給孩子做了兩件衣服。老何罵了我,又送了一套衣服給小鯤。可是我還得做,日子長著呢!"說完,他可憐巴巴地望著媽媽。
  媽媽的臉有點紅。她把頭轉過去,歎了一口氣說:"家務要做。業務也不能丟呀!系裡要安排你教學任務呢!"
  "我當然想搞點業務!"姓許的說,"可是奚流同志對我不放心,我不想使你為難。就這人家已經說你包庇重用我了。其實,他們又不是不知道,文化大革命中我們是兩派,我批判過你,對不起你
  看他那副鬼樣子!頭越來越往媽媽面前伸過去。媽媽把椅子往後拉了拉,打斷他說:"老許,說這些幹什麼?我們之間談不上誰對不起誰。要是像你我這樣的人能夠把那一段歷史的責任承擔起來,我一定與你好好地算算這一筆賬。可惜,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取得對歷史負責的資格,倒是歷史應該對我們負責。至於每個個人的教訓,那是另一回事。你有你的教訓,我有我的教訓。這一方面,誰也包庇不了誰,誰也代替不了誰。"
  又是談這些事,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從我剛剛懂事的時候起,就不斷地聽到這幾個字。廣播喇叭裡天天喊:"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幼兒園裡阿姨教我們喊口號:"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萬歲、萬萬歲!"什麼叫"史無前例"?直到今天我才真懂。這幾年,媽媽和她的朋友們只要走到一起,就談文化大革命。我的耳朵都聽得起了老繭。今天又談這個了。今天倒還好,兩個人都很冷靜。往常,還吵架呢!真吵啊!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可是最後,總是一個人先妥協:"好了,好了!我們都是小小老百姓,總結歷史經驗可不是我們的事情。怎麼樣,還是談談增加工資的事吧!談談小菜籃子。哈哈哈!"於是,他們都像小孩一樣,吵得再厲害,只要勾勾小手指頭,就和好了。可是下一次碰面,照樣吵這些問題。聽的次數多了,我也聽出了一些門道。他們都對自己的過去--他們叫"前半生"--很懊惱。"歷史啊!歷史跟我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一位叔叔像朗誦詩一樣說。媽媽說他剛剛從監獄裡放出來,判的是無期徒刑,因為反對林彪。
  我懂得,這就是知識分子!慢慢地,我自己也有一點像知識分子了。不過,我肯定比媽媽他們聰明,我決不參加什麼政治鬥爭。我要做一個無黨派人士。我遞了入團申請書。共青團不算黨派吧?入團,那只是表明,我要做一個好人。媽媽常常對我說:"你要做一個誠實的人,正直的人,有用的人。"
  "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覺得對不起你。特別是那一次批判會上,我也叫你'奚流的......',但我心裡是根本不相信的啊!"姓許的又說話了。神情和聲音都顯得可憐。
  媽媽叫了一聲"老許!"便站了起來。我知道,媽媽這是內心激動了。她一激動就要站起來。是為了把氣順下去吧?
  姓許的把媽媽叫做"奚流的"什麼呢?我猜不出來,媽媽從來沒說過。可以肯定,不是好意!對了,記得媽媽曾經和李宜寧阿姨說過,她最不能承受的就是造謠誣蔑,可是人們偏偏要誣蔑她,連她的同班同學也這樣。媽媽該不是指姓許的吧?如果是指他的,今天為什麼又容忍他了呢?我不明白!
  媽媽站了兩分鐘,又坐了下來,聲音平靜地說:"老許,那一段歷史,我們從今以後就不翻了吧!"
  姓許的點點頭說:"可是又怎麼能忘啊!我實在佩服你,壓力那麼大,也沒有起來造反。"
  媽媽搖搖頭:"你只看到表面。其實,七斗八斗,我的思想也活動了。特別是知道奚流和陳玉立的那種關係以後,我真想宣佈自己也要造反。可是,我這個'鐵桿老保',造反隊會要我嗎?僅僅是為了自尊心,我才沒有這麼做。但是在心裡,我一直承認是'站錯了隊','跟錯了人',一個人在毛主席像前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呢!"
  媽媽真夠傻的。現在誰還承認自己當初想造反呢?真正的造反派也不肯承認了呀!造反派就是反革命派,壞人!小說裡都是這樣寫的。可是我也不懂,為什麼當時都說他們好呢?好人壞人,變來變去,真叫人弄不懂。說老實話,我才不管這些事。凡是對我和媽媽好的,不管他是什麼派,我都說他是好人。不過,這個姓許的,我還要考察考察,他對媽媽是真心佩服呢,還是拍馬屁?媽媽是個總支書記,當然會有人拍馬屁。姥姥就常說:"名字後面帶個長,說話放屁比人響。""長"字嚇人呢!我們班上的一個同學,就是靠拍團支部書記的馬屁入團的。我不會拍馬屁。我永遠不喜歡馬屁精。今天,二班的一個女同學對我說:"我真佩服你的朗誦天才。"我聽了很高興。她這樣不算拍馬屁!
  "小孫!"姓許的站了起來,看樣子很激動。"我今天才算瞭解你!我看到不少在'四人幫'時期積極緊跟的人,現在都搖身一變成了受迫害者,成了與'四人幫'鬥爭的英雄,便以為文過飾非、投機取巧是人的本性。像你這樣的人,不誇耀自己的正確,已屬難能可貴了。可是你還能這樣解剖自己!不過,像你這樣的人,是要吃虧的。你看人家游若水......"
  "老許,我正想問你,關於游若水的情況你瞭解很多,為什麼不向黨委作個匯報呢?應該幫助游若水認識自己的錯誤。不然,我們黨的政策還有什麼威力呢?"
  姓許的笑笑,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小孫,像你所說的,這一頁歷史,我們就不用再翻了吧?何荊夫到你這裡來過嗎?"
  媽媽似乎對他這樣改變話題沒有準備,怔了一怔,又注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她站起來給姓許的兌茶。兌完茶,走到我身邊,掏出二元錢遞給我:"去買一斤糖果來吧!"
  是有意給我難堪呢,還是要把我支使出去?我注意地看著媽媽的臉,沒得到任何答案。我不得不接過錢。
  我到最近的一家店子,買了一斤最次的糖果回來了。他們還在談那個何荊夫。姓許的叫他老何,好像很親熱。媽媽叫他何荊夫,似乎不大親熱。
  "老何這個人真不簡單,受盡磨難而銳氣不減當年。"姓許的讚歎說。
  "是啊!"媽媽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
  "四十多歲了,還是光棍一條。我們這些老同學應該幫助他建立一個家庭。"姓許的說。
  "是啊!"媽媽又是這樣回答。
  "對於過去的事,他大概還沒有忘記。"姓許的湊近媽媽低聲地說。
  媽媽的臉一下紅到脖子。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說:"憾憾,燒飯去吧!"
  我意識到他們要談什麼"實質性"的問題了。當然不願意走出去。但不走出去又是不行的。我嘟著嘴淘米,放在煤氣灶上,又輕手輕腳回到房門口,側耳聽他們的談話。
  "要說老何對你的感情,那是沒話說的。那些日記真感人。當時的批判實在過左。可是現在已經時過境遷了。老何的性格變得堅硬了,而你卻反而比以前隨和。你們在一起生活,不一定合適吧?"還是姓許的說。
  我的心緊縮了。原來姓許的這些天來談的就是這件事!何荊夫是什麼人?來過我們家嗎?我一點也想不起來。我想聽聽媽媽怎麼說。可是媽媽停了好久都沒說話。
  "這個問題你沒考慮過嗎?"姓許的又追問了一句。
  媽媽總算開口了,聲音很輕:"這些幾十年前的事還去提它幹什麼?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道路,誰也難以遷就誰了。"
  糟了,飯糊了。一股焦味直衝鼻子。媽媽聞到了,她開門正好看見我從門口往灶間跑,便厲聲問道:"憾憾!你怎麼啦?""火大了!"我回答,心裡很不安。媽媽一定猜到我在偷聽。
  也不知是由於那個何荊夫,還是因為我把飯燒焦了,吃晚飯的時候媽媽的臉色更難看,好像就要打雷下雨的壞天氣。我們誰也不說一句話,默默地吃飯。我們吃飯的時候常常是這樣的,像人家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地吃飯的時候很少很少。我慣了,但總不大開心。
  "憾憾!你又不注意自己的姿勢了,坐好!"
  又挑剔了。這比悶聲不響更難熬。媽媽心煩心亂到極點的時候,就要這樣挑剔我:咀嚼時牙磕得太響啦,坐的姿勢不正啦,頭要碰到飯碗啦,等等,等等!常常挑剔得我不知道怎麼吃飯才好。一肚子火發不出來啊!我真想問問媽媽:難道我是你煩惱的根源?那你又為什麼生我養我呢?我正了正自己的姿勢,小心謹慎地往嘴裡扒飯,不敢去看媽媽。我知道,此刻媽媽的眼光一定是既憂傷又不安,像是責備我,又像是求我原諒。我受不了這眼光。
  吃完飯,我和媽媽都回到自己的寫字檯前坐下。各想各的心事。我非常想知道何荊夫是誰,和媽媽又是什麼關係,可是又不敢問媽媽。
  人家一家人該坐在電視機前了吧?我和媽媽卻面對牆壁。要是爸爸在的話......啊,爸爸!
  這些年,"爸爸"這兩個字對我越來越陌生。隨便和誰講話,我都盡量避免這兩個字。最怕人家問起我的爸爸。在媽媽面前,我更不敢提爸爸。不得不提的時候,多是用"他"和"那個人"來代替。她能懂。我有一個爸爸。但這個"有"字應該用過去時態,是歷史了。可是"爸爸"這兩個字對我又有多麼大的吸引力呀!這吸引力不會過去,不會成為歷史的。我常常希望有一天能和爸爸一起去看一場電影。或者一起去溜冰?下棋也行,五子棋。我常想,要是我們一家三口人走在馬路上,人家一定會羨慕的:"看這一家人多幸福啊!"
  我知道爸爸長得很好看。我保存著一張照片,那天夜裡被媽媽撕碎的照片。是我背著媽媽偷偷把它貼起來的。上面有三個人:爸爸、媽媽、我。我的全部歷史,就是這張撕碎了的照片。三個人的臉都被撕碎了,我更被撕成了兩半。一半連著爸爸,一半連著媽媽。我不喜歡看見一家人被撕成這個樣子,但又要偷偷地看。現在我又想拿出來看看了。趁媽媽沒有注意,我把照片拿了出來,看了一眼,連忙又裝進我的小皮夾子裡。心裡怦怦跳。媽媽的眼光好像向我射了過來。她不會看到的。她沒有時間關心我。
  怎麼?照片上的三個人都活了。我原來並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個,只是在旁邊看著他們。多好看的三個人!多快活的三個人!環環用雙手托著下巴,張著嘴笑。環環的媽媽笑得像個小姑娘。環環的爸爸也在笑,只是閉著嘴,也像個小姑娘。誰?把削鉛筆的刀劃在他們臉上、身上?他們都給劃破了。環環的爸爸、媽媽和環環,都成了半拉人,多嚇人啊!我不敢看他們!可是他們都苦笑著向我走來。我嚇得叫了起來。我掙扎了很久,才躲開了這三個半拉人。醒了,原來是夢。媽媽的手正撫在我頭上。媽媽在吻我的額頭。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啊,媽媽!為什麼只在夜間,你才給我這樣的慈愛呢?
  媽媽的手拿過去了。我聽到啜泣聲。偷偷地睜眼看看,媽媽手裡拿著那張照片,被撕碎的那張照片。我一骨碌爬起來撲在媽媽懷裡,媽媽緊緊地摟住我,哭著對我說:"可憐的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不,是我對不起媽媽。以後再不惹媽生氣了!"媽媽把我摟得更緊了。

六
  奚流:歷史還是揪住我不放,給了
  我一個叛逆的兒子。我毫無辦法!
  阿姨送上飯菜,我們一家三口在餐桌上就了座。像往常一樣,我坐"上首",妻子陳玉立坐在左邊,小兒子奚望坐在右邊。阿姨與我對面,可以隨時添飯、熱菜。
  奚望在C城大學中文系讀二年級,住校,只在週末回家。我盡量避免講話。這孩子的思想和性格都變得越來越離譜。在我這個黨委書記治下最看不起我的兩個人都在我家裡,第一是奚望,第二是陳玉立。玉立我是不怕的,不管她怎麼嘲笑我,還是和我同心同德的。奚望就不同了,他好像一定要撤掉我這個黨委書記才肯罷休。他是一個真正的"造反派",一個叛逆的兒子。
  他悶著頭扒飯,一碗飯下去一半的時候才停了下來,不情願地叫了我一聲"爸爸"。我對他望了一下,看他說什麼。
  "聽說你在黨委會上談過,不能讓許恆忠這樣的人真正解脫?不准他發表文章?"他問,一開口就帶著責備的味道。"文化大革命"把什麼都搞糟了,連黨委委員們也不懂得內外有別了。內部掌握的原則,怎麼可以傳出去?要整頓紀律!
  "這是黨委內部的事兒!你又發現什麼問題啦?"我不高興地回答。
  "你根據哪一家的政策?你什麼時候才能懂得人民給你權力不是讓你整人的。更不是讓你挾私報復的?"每個字都像槍子兒,噎得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理他。小孩子有話,就讓他說吧!誰叫我是父親呢?只要他不在外面公開拆我的台。我最怕這個。
  "是不是除了整人,你再沒有別的才幹了?那你就整整游若水吧!中文系教師都知道,許恆忠不過是游若水的筆桿子。'批鄧'的時候,誰有游若水積極?連'四人幫'的餘黨都稱讚他是一股活水,一股長流水呢!現在這股活水又把你包圍了。天天來拍馬屁,你最愛吃這個!"
  我放下筷子,大聲斥責道:"你懂什麼?越來越逞臉了!"
  他譏諷地咧嘴笑了:"逞臉!爸爸,你以為用了這樣的詞彙就可以減弱我們談話的嚴肅性了?我是真正為你想的,誰叫我是你的兒子呢?"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玉立不滿地敲著飯碗:"求求你們,不談這些好不好?奚望,你現在總是對一切都不滿意,你不感到這種情緒很危險嗎?"
  真不識相,這個玉立!你插嘴乾什麼?他什麼時候把你放在眼裡?他叫你"陳老師"已經算客氣的了。
  "陳玉立老師!"來了!不知他要說出什麼話來!
  "我並不是對'一切'都不滿意。我只不過是對'一些'現象不滿意。很不滿意。"還好,他的語調很平和,可是他的兩隻大眼睛在(王秀)琅架眼鏡後面發出了奇異的光彩,這是他向別人發射利箭的信號。我把飯碗遞到玉立面前:"給我盛飯去!"玉立不理會,阿姨把碗拿過去了。真是不識相啊,這個玉立!你該站起來走掉!
  "可是我要問你:你對現在的一切就都滿意嗎?比如,你真的相信爸爸比你原來的丈夫好?你真的相信爸爸愛你?據我所知,爸爸在給你寫那些信的時候,和我媽媽也很恩愛。他不是對你說他恨不得把我們兄弟幾個都殺死,好像一個單身漢那樣與你私奔嗎?可是他對我們兄弟實在是很不錯的,天天給我們買巧克力!不信你問問我阿姨!"
  阿姨正好盛了飯進來。奚望總叫她"我阿姨",他跟著她長大。我被隔離,被扣發工資,全靠她用自己的一點積蓄把他帶大。玉立幾次想辭退她,奚望說:"要是這樣的話,我向法院起訴!"我不贊成玉立。我們不能忘恩負義。只是我懷疑她給了奚望不好的影響。她太愛奚望的母親而不喜歡玉立。
  阿姨把飯碗遞到我手裡,一聲不吭地出去了。要是她說奚望兩句,奚望會聽的。可是她不說。我不能不說了。
  "大放肆了!"我把桌子一拍站了起來。震得桌上的碗碟也蹦了起來。玉立也站起來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只會在我面前撒嬌,真正遇到事兒,什麼有用的主意也拿不出來。這一點,孫悅比她強多了。也正因為這一點,她才會成為我的妻子。
  奚望好像很有興趣地欣賞著我們的動作和表情。兩隻眼在鏡片下骨碌碌地轉,他是我最疼愛的孩子。不但因為他最小;他長得儀表堂堂,特別是有一雙聰智、深沉的大眼。他小的時候,我帶著他到處走,人家一見他就誇:"看這孩子的眼睛!"我心裡真比吃蜜還甜。想不到現在這雙眼睛使我煩惱。看他現在看著我的樣子!好像在對我說:"你有什麼理?說吧!說呀!"可恨的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吧!"他等了兩分鐘,見我們不說話,肩膀一聳,站了起來。"看來你們很不喜歡聽我的話。那我就不說了。"
  他向自己的房間走過去,但立即又退了回來,望著我說:"不過,爸爸!說心裡話,我對你和她的這種關係還不是十分憎惡的。這件事只不過證明恩格斯的一個論點:'人來源於動物界這一事實已經決定人永遠不能完全擺脫獸性,所以問題永遠只能在於擺脫得多些或少些,在於獸性或人性的程度上的差異。'我最不能容忍的是......"
  我的天呀!給我這樣的兒子!這說的是些什麼話啊!人有獸性!他爸爸有獸性!還歪曲恩格斯!
  "你可以侮辱你爸爸!可不許你誣蔑恩格斯!你太放肆了!太放肆了!"我聲嘶力竭了。
  他聽了我的話,哈哈笑了一陣,拉著門框來了三下引體向上,跳下來對我說:"我的馬克思主義的爸爸,請你去翻一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卷第一百一十頁。那些書都快發霉了。可是你卻忙於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原則而顧不上看它們,哈哈!"
  他走出了吃飯問,留下了放肆的"哈哈"聲。
  玉立把椅子一摔衝了出去。由她去吧!無非又要和我慪一場氣。我真懷疑自己這次結婚是否真的失策。我原想弄一個平平安安的家庭以安慰自己的晚年,也補償一下玉立為我而遭到的損失。可是現在看起來,是完全不可能的。幾個大孩子都不諒解我,不與我來往。奚望倒是諒解了,可他諒解的是我的"獸性"!
  我有一個什麼樣的家喲!比一個沒有家的人還要孤獨。在外面沒有人理解我,在家裡同樣沒有人理解我。整天價賓客盈門,可是與我有點真情的人有幾個?人情淡如水,宦海無情義。這些年我真正是看透了,想清了,受夠了。都說我包庇游若水。我何嘗不知道游若水有問題?可是他畢竟是我的老下級,那些年雖說對我"反戈一擊",暗地裡對我還好。"四人幫"一粉碎,他就跑到我面前痛哭流涕地認錯。我不能把對我有點感情的人都推出去。手底下沒有幾個得力的人,我在C城大學怎麼站得住腳?
  沒有人理解我。我受了這麼多的苦!我滿以為歷史還是公正的,讓我過一個幸福的晚年。想不到歷史還是揪住我不放,給了我一個叛逆的兒子。我毫無辦法!
  可怕的是我有時在心裡贊同他的那些謬論。我不得不承認他比我正直、單純、少有私心。因為他還沒有到我這樣的年紀,更沒有我這樣的經歷。
  也許我真正落伍了?
  他剛才說的那段話,難道真是恩格斯的?我走進書房,找到他說的那本書。印刷廠的工作真差勁兒,第一百一十頁和第一百一十一頁沒有裁開。果然。有他說的這一段。過去從來沒聽人家說起過。《馬恩列斯語錄》裡也沒有。當然,我們要認真學習和堅持的,是馬克思主義的精髓。
  "對於這個精髓,你認真研究過嗎?"好像兒子在問。沒有,他沒有出來。他以前曾經這樣問過我。我始終認為階級鬥爭是個綱,綱舉目張。這就是馬列主義的精髓。現在學生的思想混亂,教師的思想工作難做,都是丟了綱、忘了線的結果。可是中央似乎不這樣看。我不想煩神去弄清這個問題了。我承認,我沒有讀過幾本馬列主義的書。我是從上頭下來的文件裡學習馬列主義的。多讀書又有什麼用?讀完馬恩列斯全集的人照樣今天這樣說,明天那樣說。上頭要我們學理論、學業務。我老了,不行了!看吧!要是真跟不上趟,混它幾年就退休。現在就認輸,太早了。
  阿姨來收拾房間,送茶水。"阿姨,小望兒越來越不像話了。以後你要多說說他。"我說話時多少有點埋怨。
  "各人各愛。我看這孩子還不錯。對誰好,對誰不好,都是各人行下的。花錢買不來心貼心。"她看也不看我,說完就走了。
  我是找釘子碰,明知她是"子黨"嘛!不過,奚望這孩子也說不定真會有點出息。問題在於引導。我對他的引導不夠。他媽死的時候他才十來歲,老阿姨把他慣壞了。他的精神原來是個空白,他媽一死,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他腦子裡裝。孩子是受害者。我也對不起孩子。還是去和他好好談談吧!爸爸到底是爸爸,不能和孩子一般見識。
  他正專心致志地讀著什麼。這孩子的生活算是簡樸的。房間裡除了一部學外語的錄音機和一個半導體收音機以外,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每個月給他的生活費他都用在買書上了。我很想多給他一些錢,可是玉立不肯。一發工資她就算帳。女人的心地就是狹窄。
  我的腳步很輕,穿的是軟底布鞋。直到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弄出響聲來,他才抬起頭來看看。一見是我,他就把正讀著的東西合起來,原來是一本筆記本。他站起來叫了一聲"爸爸",比剛才溫順得多了。我心頭一陣歡喜。
  我咳了一聲,開始和他談話。我說:"小望兒,這些年爸爸很少和你談心。你對爸爸的不滿是可以理解的,生活給弄得顛顛倒倒的,爸爸也有爸爸的苦處呀!"我真的動了感情,喉嚨有點哽。他倒了一杯溫開水放在我面前。我接連喝了幾口。我又說:"爸爸很對不起你媽媽,可是爸爸並沒有忘記你媽媽。我們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他把自己寫字檯上的媽媽的遺像拿在手裡,輕輕地撫著媽媽的頭髮。她雖然瘦弱,頭髮卻到老都是黑的。我又接連喝了好幾口水。
  "爸爸這麼大年紀結婚,實在是不得已。你知道我的身體......"我突然覺得自己可憐,說不下去了。人一老,就逞不得強了。現在,我感到自己十分需要感情上的慰藉和生活上的照顧。這一點,孩子好像不能諒解。
  "爸爸!"兒子從書桌後站了起來,把椅子拉到我的身邊坐下。多少年來,我們爺倆第一次坐得這麼近。我的心跳加快了。老了,真老了,對兒子的溫情也這麼需要。這一點,孩子也是不理解的吧?我溫和地看著他說:"小望兒,對爸爸談談你的看法吧!爸爸很想瞭解你。"
  "好吧,爸爸!我也很想找個機會和你談談。對於你和陳老師結婚,我沒有什麼意見,也不該有什麼意見。我愛媽媽,但媽媽已經不存在了。你的生活確實需要照顧。我所惋惜的是,你們之間並沒有什麼愛情......"
  "孩子,愛情,那是年輕人的事兒了。我們所需要的只是互相照顧。"
  "可能是這樣吧!我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正像我不允許別人干涉我的私生活一樣。"
  "那末,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可以達到諒解的了?"我充滿希望地問。
  "不錯。"他十分肯定地點點頭。"我們的分歧在於對歷史和現實的態度。"
  我"噢"了一聲,注意聽著。
  "爸爸,歷史曾經給你留下創傷。可是你不應該忘記你對歷史也負有責任。中國這幾十年的道路曲折,你不應該也承擔一分責任?就說反右吧!你是全國高等院校中出名的反右英雄,發現問題早,反擊早,劃的右派學生多,與右傾思想鬥爭堅決。這些都是記在你的功勞簿上的資本。可是這一頁的背面是什麼啊?爸爸,你想過嗎?"
  我當然想過。反右鬥爭擴大化,我是有責任。可是精神都是上面來的,我沒有創造什麼。我不能去負我負不起的責任。
  "這一頁的背面是受害人的血淚!那個華僑學生小謝,為了維護黨和國家的聲譽,始終不把不能出國探親的真實原因告訴母親。母親一封又一封信罵他不孝,他都忍受了。平反了,他認為可以把真相告訴母親了。可是母親想到自己對兒子的長期誤解,受不了刺激,瘋了!還有何荊夫,這個貧農的兒子,全家人節衣縮食供他讀書,你卻把他打成右派,開除學籍!幾代人的心血就換了一頂右派帽子!爸爸!一想到這些,我恨不得把天戳個窟窿來透透心裡的氣啊!你要不是我的爸爸......我總忘不了你前些年受的那些罪。我多麼希望你想想這些,好好想想啊!可是看來你很少想這些問題。你整天想的是如何撈回這十年的個人損失,卻不想彌補自己給人民造成的損失。別人經過十年的動亂得到了巨大的精神財富,而你反而失去了不少寶貴的東西。你的思想越來越空虛、僵硬、庸俗......"
  如果是一個上級這樣對我說話,我也許會認真地考慮考慮。我自己也感到,現在的我與十幾年前的我相比,除了增加了不少個人得失恩怨外,沒有增加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然而,現在批評我的是我的兒子,年齡剛剛超過我的年齡的三分之一。我覺得面紅耳熱,難以接受。我把茶杯湊到唇邊,一口水也沒有了。他可能看出了我的不安,把茶杯接過去,加了一點開水。
  "對於歷史上的問題,恐怕不能感情用事,一個時期有一個時期的情況,一個時期有一個時期的政策。"我覺得這樣回答最得體。
  可是兒子好像依然沉浸在他的感情中。他熱切地抓住我的手:"爸爸!我真希望你跟上時代發展的腳步啊!"
  我鎮靜了一些,努力作出慈祥的笑容問:"你所說的時代發展的腳步是什麼呢?"
  "你感受不到嗎,爸爸?我卻感受到了。那麼真切!那麼強烈!我從我自己的內心激盪中感受到它,從億萬人民的心願中感受到它,也從一些獨特的人物身上感受到它......我們那充滿風浪和苦難的生活啊,它造就了多少獨特的人啊!爸爸,你真的一點也感受不到嗎?"
  這還是我的小兒子嗎?我簡直不認識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姿容俊爽而又熱情洋溢的詩人,我被他的詩句深深地打動了。我充滿感情地端詳著兒子:多麼漂亮的青年啊!挺拔、健壯、灑脫。充滿朝氣。當年我投向革命的時候,也就是他現在的這個樣子。孩子呀孩子,要是你不要去考慮那些虛無縹緲的大問題,專門學寫詩,你一定會有出息的。
  可是他所說的獨特的人是指什麼樣的人?他經常和一些什麼人來往?這些人的思想對他發生了怎樣的作用?這些問題接二連三地跳了出來,我的激動退去了。
  "把你所佩服的獨特的人講一個給我聽聽吧!"我微笑著說。
  "何荊夫,你該很熟吧?是你把他打成有派的。可是他從來不計較個人恩怨。他思考的是整個歷史和生活。他雖說只在系裡擔任資料員,可是他在學生中的威信比任何一個教師都高。"他的語調和神情都表明,他已經為何荊夫而傾倒了。
  反右時候,C城大學百分之十的學生被劃成右派。他們的情況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是何荊夫我卻還記得。因為當時就為他的問題,我與章元元鬧翻了。她罵我是扼殺青年的劊子手。章元元病危期間,我去看她,她把我趕了出來:"要是你還有良心,就把那些年輕人一個一個都給我找回來!"可是我知道,有幾個人已經找不回來了,永遠找不回來了!章元元留下的唯一的遺囑,就是不允許我去參加她的追悼會。這真是一個絕情而又固執的老太太!對那些小青年,我們是搞得過頭了一點。小青年嘛,有些右傾思想,又有些不健康的感情、意識,是人民內部矛盾嘛,應以教育為主,我們卻把他們當作敵人打了。效果不好哇!可是這能怪我嗎?我也是執行上級的命令呀!
  "不是,你是為了當官!你要向上爬!"章元元一定要我承認這一點。可是她有什麼根據呢?不錯,我曾經對她說:"我們是一個解放區裡來的。你的資格和水平都與我差不多。可就是因為思想右傾,你一直升不上去。好幾次,我想提你當黨委副書記......"我這是要她當"官",完全不是為自己。跟這位老太太實在纏不清。
  "何荊夫這樣的態度很好嘛!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我們對他搞過了頭,這是一方面;可是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有錯誤。思想偏激嘛!感情不健康嘛!他要是能從這裡吸取教訓,我們是歡迎的。我們黨的政策一貫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當前,則要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向四化進軍!"我對兒子說,聲調極為平和。
  可是,兒子的目光又是陌生而嘲諷的了。(王秀)琅架眼鏡後面又射出兩道逼人的光。
  "政策,你倒是背熟了。"他說。
  "作黨的工作嘛!"我回答。
  "可惜,你只記條文不記人。而政策正是對人的。"他又回到他的寫字檯前,擺弄剛才看的那本筆記本。
  "你和何荊夫常常接觸嗎?"我試探著問。
  "是的,幾乎三天兩頭在一起談心。"兒子回答,像挑戰。
  "你們都在一起談些什麼呢?"我又問。
  "怎麼,是不是想收集何荊夫的材料,給他重新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兒子挑戰的意味更重了。
  "我只希望你慎重地選擇朋友。年輕人容易走極端,喜歡一個人,就把他捧上天。何荊夫這麼多年在外面流浪,你知道他都幹了些什麼?"我說著,態度也嚴肅起來了。奚望和何荊夫接觸決不會有好結果。我在奚望身上已經看出了苗頭。
  想不到這激怒了兒子。他走過來,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用憤怒和嘲弄的語調對我說:
  "既然書記關心,我就代表何荊夫匯報一下他的流浪生活吧!他走遍了大半個中國,作過了各種各樣的苦力。當然,從未搞過社會主義經濟!走的是小生產者的資本主義道路。他還'詐騙'過:一次,他找不到活幹,吃飯成了問題。正好一個大隊要砌磚窯,問他會不會,他滿口說會。可是事實上他不會。訂了合同以後,他連夜跑到另一個地方去看磚窯的樣子,丈量尺寸,畫下圖形,回來依樣畫葫蘆,居然給他砌成了。你看,這還不是詐騙嗎?這樣的事,你是不會做的。他還堅持錯誤。二十多年來,他始終沒有忘記研究人性論、人道主義的問題。他把整個中國當作研究所,他從人民群眾那裡吸取養分,尋求答案。現在,他已經完成了一本著作:《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
  他拿起他剛才看的筆記本向我一揚:"喏,就是這個。您是否有興趣?"
  "什麼?《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他要說明什麼問題?"我問。
  "他要說明,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並不是水火不相容的。馬克思主義包容了人道主義,是最徹底、最革命的人道主義。"他說。
  真是胡說八道。階級鬥爭的弦一鬆,資產階級的思想就要氾濫了。批判了幾十年了,地主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還有市場!不過,在兒子面前,我不敢對這類問題貿然表態了,怕又被他抓住辮子。這個問題,我得查查有關的資料。
  "很好麼!"我平平淡淡地說,"等他寫好了我們再看吧!反正百家爭鳴不是要搞資產階級自由化。你應該提高自己的識別能力,不要看見新鮮的就認為是革命的。新鮮不等於革命。"對於後面這一句格言式的話,我有點得意,所以重複了一遍。想不到,又給他抓住了--
  "那麼陳舊的等於革命的嗎?你說不出任何新鮮的思想和語言,那你就是最革命的了?"
  "我跟你說不到一塊去!你走你自己的路吧!我概不負責。"我站起來,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說。
  "我本來也沒有打算讓你負責。不過,爸爸,我誠懇地勸告你,要求退休吧!黨會批准你的。這對你是一條最好的路。你不覺得,與你的能力和品德相比,你的權太重、位太高了嗎?"
  "大概,你認為我連作你爸爸的資格都沒有了吧?那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家吧!"
  我實在忍耐不住了。作父親就該這樣受奚落嗎?那我寧可不要這個兒子。孤獨就孤獨吧!
  奚望朝寫字檯上媽媽的遺像看了一眼,眼光暗淡了。也許,他會向我認個錯?我站在那裡等。
  "好吧,爸爸!本來我們之間的感情聯繫就已經很脆弱了。僅僅是為了媽媽,我才住在你們這裡。媽媽臨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答應我,原諒你爸爸,永遠不離開他!'我答應了,她才閉眼。現在看來,我們還是分開好。明天起,我把全部東西搬到學校,週末就不回來了。"
  "你--"我的聲音發抖了。
  他把眼光轉向別處說:"有一點還得依靠你。你是否願意每月供給我三十元生活費?如果不肯,我申請助學金。"
  "我每月給你三十元生活費。"我無力地說。
  "那你和工資科說一下吧,我直接到那裡去拿。免得回來惹你生氣。"他平靜地說。
  我點點頭,走出他的房間。
  玉立氣勢洶洶地衝著我:"怎麼,向寶貝兒子賠禮道歉去了?"
  "你少說廢話!"我咆哮了。
  哭了,她就會哭!一面哭一面說:"我受了你的騙,上了你的當。早知道這樣,我一個人苦死也不會嫁給你。現在連我的孩子都不理我,我圖什麼......"
  你圖什麼?你自己知道。我冷笑著對她說:"你現在覺悟也不晚。想走,你就走吧。我一個人也能活。"
  她哭得更響了,然而不再說那些話。可憐的女人!我走過去,溫和地對她說:"別哭了,別哭了。明天奚望就搬走了,家裡只剩下你和我。上當也罷,受騙也罷,你我都得過到頭。總不能再讓人家看一次笑話。"
  她止住哭聲,投到我的懷抱裡。
  這一夜,我什麼夢也沒有做。

第二章
每顆心都為自己尋找歸宿,各有各的條件。

七
  何荊夫:憾憾,讓我們作個朋友。
  "我從家裡搬出來了!"奚望把行李往我床上一摔,大聲對我說,像是高興,又像是生氣。
  我一下子弄不明白"從家裡搬出來"是什麼意思,讓他坐下來,慢慢地說。聽他說完和父親衝突的過程,我沉默了許久。"何老師,我覺得還是這樣好。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要個家庭有什麼意思呢?"他見我不說話,就自己說起來。
  我仍然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的這個行動在我心裡引起的感情是極為複雜的。
  "從今以後,我和爸爸的關係就只有三十元錢了!"
  我聽到這句話,身子一震,由不得抬頭注意地看著這位年輕人。
  我喜歡他。我們可以稱得上"忘年之交"了。
  有一天,我正在宿舍裡埋頭寫作,進來了一個小伙子,大大方方地對我說:"何老師,咱們聊聊?"我疑惑地看著他。"我叫奚望。奚流的兒子。不過你放心,我和爸爸並不一樣。"我為這獨特的說明逗笑了:"你就是和你爸爸一樣,我又有什麼不放心的呢?""你當然有理由不放心。對你的摧殘是我爸爸這一生中做下的許許多多蠢事中的一件。而且他到現在還不肯丟掉'反右英雄'這筆資本。要是我和他一樣,你就倒霉了。"我對一個兒子這樣議論父親不大習慣,儘管這父親是我所不喜歡的人。我對他說:"我們之間可以不必談你的父親。你看,還可以談些什麼呢?"他點點頭回答我:"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經過了那麼多磨難,為什麼還這麼積極?你仍然相信你曾經相信過的一切嗎?或者,你已經把一切都看透,只是像莊子那樣,在自己的主觀世界裡追求自由?"這時候,我開始認認真真地打量坐在我對面的年輕人了。他有一雙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眼睛。這眼睛使他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老練、成熟得多。這是一雙蘊藏極深而又富於熱情的眼睛。喜歡直視別人,要看透別人的心底,或者遍得人講出真心話。我信任這雙眼睛,對他披露了真情。從那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我問過他:"為什麼你的經歷不多,卻能思索這麼多的問題?"他的回答使我驚喜:"只有畜生才只憑著自己的直接經驗去認識世界。我是人,而且是我們祖國和人民的一個兒子。祖國和人民的經歷也就是我的經歷。這經歷中提出的一切問題,我都要思索。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利。"
  我深深地愛上他。
  然而今天,他的行動使我產生了一種陌生感。怎麼,和父親的關係僅僅是三十元錢?這是一種什麼關係呢?
  我知道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父親和兒子,各種各樣的家庭關係和倫理道德。但是我總不能接受把所謂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搞到每一個家庭裡去,動不動就要求父母、子女、夫妻、兄弟割斷關係或劃清界線。以前的教訓還不夠嗎?幸虧我的家庭沒有這樣對待我。
  
  對奚望的行動應該怎樣評價?我不能說他是出於自私的目的,因為他對生他養他的祖國懷有熾烈的愛情。但是可以肯定,奚流如果是我的父親,我就不會拋棄他。
  "我們到底是兩代人。"怔了半晌,我只說出了這句話。含糊得很。
  "你不贊成嗎?"他不喜歡含糊,直視著我的眼睛。
  "不。但是我不會採取你這樣的行動。"我知道還是含糊,但不可能再清楚了。
  "那你還是不贊成。"他肯定地說,"這是因為我們有不同的父親。"
  是的,我們有著不同的父親。我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不懂得什麼叫世界觀,也不會解釋倫理道德。可是他卻為別人辛勞了一輩子,直到最後為兒女獻出了生命。父親用他的一生教我做怎樣的人。我不會拿一個這樣的父親去換奚望那樣的父親。哪怕給我十個換一個呢!
  "但是父親畢竟是父親。要不,你為什麼向他要生活費呢?"我說。
  他笑了。笑得坦然而天真:"這就看得出我們是兩代人了!我不向他要三十元錢,就得申請助學金。我為什麼要'損不足而奉有餘'呢?他不是已經從人民那裡得到太多的報酬了嗎?這太沒有人情味,是嗎?"
  "你思考問題的方法有些奇特。這一點我們難以一致。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迴避對父親應盡的義務。你父親還不是壞人吧!"
  "這要看用什麼觀點去看了。從歷史發展的眼光看,他是應該被淘汰的。因為我是他的兒子,才勸他自動退出歷史舞台。他不聽,我也沒有辦法。讓歷史的車輪去教訓他吧!"
  我驚異地看著他。原來我並不十分瞭解他。今天,我在他身上感受到另一面--冷漠,極度的冷漠。我不理解,在他那裡,極端的熱情與極度的冷漠是怎麼統一起來的。是熱情產生了冷漠,還是冷漠激發了熱情?年輕的朋友啊,你到底相信什麼、主張什麼呢?
  "我知道你主張fairplay。可是現在的中國行不通。積重難返啊!"他好像猜到我的心思。
  "那麼,我們必須繼承'四人幫'的傳統,主張在每一個家庭,每一個頭腦裡都'爆發'革命嗎?"我有點激動了。
  "我並不那麼主張。大家都面對歷史,讓歷史去選擇每一個人,也讓每一個人在歷史面前作出自己的選擇。每個人只能對歷史和自己負責。此外,再也沒有責任了。我可不看重血緣關係。想不到,你這個漂泊半生的流浪漢,倒十分看重這一點。"
  他的最後一句話帶著明顯的嘲諷。在他看來,一個流浪漢是不應有絲毫家庭觀念的。不但如此,還應該憎惡家庭吧?可是我卻恰恰相反。家庭,給我留下了痛苦的回憶,也給我留下了最寶貴的遺產。正是這種痛苦而又溫馨的記憶,給我的流浪生活投進了一條柔和的色彩。我嚮往著有一個家,並且像我父親那樣去對待親人。
  "是啊,血緣關係與階級關係隔著千山萬水。然而,血緣關係卻是一切社會關係的最初形態,最基層的單位。要是我們連血緣關係都處理不好,還能治理好國家和社會嗎?"我激動了,聲音也高了許多。
  "處理好血緣關係!那是你的幻想。你睜開眼看看吧!正是這種看重血緣關係的封建觀念,在支配著許多幹部為了子女利益而向人民伸手,甚至違法亂紀,損害人民利益。我恨不得把這種思想連根拔掉!"他也激動起來了,兩眼閃閃發亮。
  "可是你也別忘了,我們的人民也創造了另一種家庭關係,另一種倫理道德!從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不由自主地揚起我的旱煙袋。我多想對這個年輕人說說這個旱煙袋的故事,我的父親、我的家庭的故事啊!他的眼看到的黑暗太多了。他對我們的人民和民族還瞭解得太少,因而看到的光明也少。他不懂得,正是在光明的照耀下,黑暗才愈顯得難以忍受。
  可是他笑著打斷了我的話:"休戰,休戰!今天我才知道你比我複雜得多。也許是生活給予你的更豐富的緣故吧!今天我還要搬家,以後再談。我把一些東西暫時放在你這裡,不反對吧?"
  我點點頭,他走了出去,可是馬上又從門外探進頭來向我招手。我走過去,他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今天是星期天,去找孫悅老師談談吧!既然你需要家庭。"
  我擰住他的一隻耳朵。但他的眼睛叫我放了手:他不完全是開玩笑。
  孫悅。那一天開會的時候,她突然拿出針線交給一位單身的同志,告訴他:"把你的扣子釘好。"我看看自己的胸前,也掉了一粒扣子。可是她只看了我一眼。孫悅。真巧,前天晚上,我們在灌木叢相遇了。我看見她在徘徊,輕輕地撫著低矮的灌木。我走近她,她朝我點點頭,匆匆離去了。她還記得--?孫悅......真叫人心煩意亂,原來要關在屋裡寫點東西的計劃看來要泡湯了。可是我也絕對不到她家裡去了。我受不了那樣的冷落。
  我把鑰匙插在門上留給奚望,一個人走了出來。
  到哪裡去呢?茫無目的。她是偶然到灌木叢裡去的嗎?
  卻原來奼紫嫣紅開遍,春天已經到來很久了。埋在土裡的種子,只要度過嚴冬,總會開花、結果的。埋在心裡的種子呢?
  孫悅,你不感到需要一個家嗎?孫悅,為什麼我們不能好好地談談呢?每一次聽到你在會上的發言,我都覺得,我們的心越靠越近了。可是一到兩個人碰在一起的時候,我卻又感到我們離得那麼遠。這是為什麼呢,孫悅?昨天下班的時候,我在走廊裡碰到你。你問我:"星期六晚上也不出去玩玩?"這是什麼意思呢?回答我吧,孫悅!
  "誰找我媽媽?"一個女孩突然打開一扇門,站在我面前,是孫悅的女兒憾憾。我叫過孫悅了?我敲過她家的門了?
  "叔叔,你來過一次,對吧?你是何荊夫叔叔嗎?"憾憾問我,我點點頭。"媽媽,何荊夫叔叔來了!"她又向門裡叫。"請進來吧,叔叔!"又來招呼我。真是一個很會待客的孩子。我機械地跟她走進去。我真生自己的氣,怎麼這麼管不住自己?
  拿茶杯。泡茶。孫悅對我很客氣,像接待"稀客"。這是警告我:"保持距離!"我真想立即走出去。但我還是坐了下來。
  "奚望與他爸爸鬧翻了,把東西搬到我那裡。我來對你講一聲。"這算什麼?匯報思想?打奚望的小報告?真是天曉得。為什麼不說順便來看看的?大方又得體。
  "還是現在的青年人幸福,打破了一切禁忌,完全行使自由選擇的權利。"她說,眼睛並不朝我看。
  我吃了一驚:"你竟然贊成這種行動?"
  "我贊成什麼行動?"她也吃驚地問。
  "贊成奚望和他爸爸決裂。"
  "我有這樣的勇氣就好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她的臉紅了。停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我嗎?大概想到別的事情上去了。這幾年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有時自己隨口說出一些話來,連自己也不明白。"她不再看我。
  我們是多麼相像啊!我也愛自言自語。說不清這種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的了。每個人心裡都不只有一個"我"。這個"我"和那個"我"常常要舉行會談。孤獨的人心裡的"我"更多。它們與他一起戰勝孤獨。她剛才說的是什麼?羨慕青年人的幸福,因為他們能完全地行使自由選擇的權利?這是她對自己說的一句話,不錯。但是,言為心聲。她感到某種不自由,她的頭腦裡有禁忌,這是可以肯定的。她在選擇,這也是可以肯定的。但具體說來,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她在選擇什麼?又禁忌什麼?
  她在翻一本書,我走過去看看,是雨果的《九三年》。
  我不只一次讀過這本書。我流浪到淮河邊上的時候,在一個縣城裡碰到了我的初中語文老師。他是這個縣裡的人。他搖著一把芭蕉扇在賣西瓜。白淨的面皮已經蒼黑,滿頭柔潤的黑髮已經不見了,頭頂禿了大半。只有那微黃的眼珠和微微向上挑起的劍眉還保留著他當年的風采。他是我的"啟蒙"老師,是他把我引上文學的道路的。如今怎麼賣西瓜了?一九五七年,正是我接受批判的時候,接到過他的一封信:"我已離校他調,勿再來信。後會有期,各自珍重。"莫非他也......
  "這真是名師出高徒了,賣西瓜的教出了流浪漢。哈哈!"他拉著我,笑著。但淚水卻在眼眶裡滾。
  他告訴我,他成了"極右分子"。剛從"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地方放回來。"我最怕看《野豬林》,你能理解嗎?"
  "我能理解,老師!可是為什麼呢?"我抓住他的手,哭了。我很少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後來聽說評不到工資也會催人掉淚,也可以理解。各人的心的質地不同,所以可能受到的傷害也不同吧!
  "我向學生介紹了《九三年》,宣揚了反動的人道主義。攻擊無產階級專政。"老師把我帶到住處,從牆角落的一隻紙箱子裡掏出一本《九三年》遞給我:"你讀過嗎?"
  "我讀過。在大學裡讀的。在革命與反革命決戰的時候,雨果想調和鬥爭,靠人的天性解決階級矛盾,這只能是一種幻想。革命軍將領郭文放走了反革命的叔祖,確實犯了罪。雨果卻歌頌他。"我說。
  "你這觀點是對的。可是雨果的理想裡有沒有一點合理的因素,你說?忘了嗎?想想看。喏喏喏,這一頁。"他像當年一樣,對學生循循善誘。
  "革命的目的難道是要破壞人的天性嗎?革命難道是為了破壞家庭,為了使人道窒息嗎?絕不是的。'我要人類的每一種特質都成為文明的象徵和進步的主人;我要自由的精神,平等的觀念,博愛的心靈。'"
  "這是主人公郭文的話,也是雨果的思想。你說,一錢不值嗎?"老師問我。
  "不。雨果提出的問題很有意思。可惜他的理想在資本主義社會裡不能實現。資產階級革命是為了取封建階級的地位而代之。他們的自由、平等、博愛只能是虛偽的。"我回答老師。
  "但是無產階級能不能把它變成真實的呢?"老師的兩道眉挑得很高,額頭閃閃發亮。
  "我想是能夠的,老師!我們共產主義者不是要解放全人類嗎?馬克思說過:'無神論是通過宗教的揚棄這個中介而使自己表現出來的人本主義,共產主義則是通過私有財產的揚棄這個中介而使自己表現出來的人本主義。''無神論的博愛最初還是哲學的。抽像的博愛,而共產主義的博愛則從一開始就是現實的、直接追求實效的博愛。'馬克思劃清了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和無產階級人道主義的界限,並沒有否定人道主義和博愛本身啊!"
  "說得好!來,吃西瓜!我們已經消滅了反動派,改變了所有制形式,為什麼還要人們鬥來鬥去,難道還要消滅八百萬人嗎?來,吃西瓜!今天碰到一個談話的對手。想不到,想不到你這麼年輕就能作我的談話對手。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老師一塊一塊把瓜遞給我,我一塊一塊把它吃掉。
  "把你的老本吃光了!"我發現瓜已經吃完,驚叫道。
  老師哈哈一笑,拍著自己的胸膛:"老本在這裡,誰也別想吃掉!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把那本《九三年》遞給了我,上面寫了陳子昂的兩句詩:"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孫悅也在讀這本書,她在考慮什麼問題呢?
  "潮水已經退去。留在沙灘上的不都是彩色的貝殼。你揀了一些什麼?"我問。
  "真正要認識潮水,不能只揀好看的貝殼吧?"她回答。仍然不看我。
  我拿起《九三年》隨意翻著,發現在老師曾經給我看的那兩段話下都劃上了紅線,並打了"?!"。
  "你欣賞郭文的這兩段話?"我指著書頁問。
  "我也說不上。我已經與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劃清了界限,難道還會棲到這棵樹上來?"她回答。
  "有沒有無產階級的人道主義呢?"我熱切地問。
  她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也是熱切的。我感到身子發熱,心也發熱,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來,扶著她的椅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我的心被鼓動了。我熱烈地對她說:"有,孫悅,有呀!你讀讀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吧!多讀幾遍,你就會發現,這兩位偉人心裡都有一個'人',大寫的'人'。他們的理論,他們的革命實踐,都是要實現這個'人',要消滅一切使人不能成為'人'的現象和原因。可惜,我們有些自稱信仰馬克思主義的人,只記住了他們的手段,忘記了或丟掉了他們的目的。似乎,革命的目的就是消滅人的個性,破壞人的家庭,把人與人用各種圍牆阻隔起來。我們消滅了封建的經濟等級,卻又人為地製造出許多政治等級來。我屬黑八類,你是臭老九。我們的孩子就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人還沒生下來,帽子已經戴上,這還是唯物主義嗎?"
  她站了起來,走過去,拿茶瓶,給我兌上茶,叫我:"何荊夫同志,你坐下來談吧!"
  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我愣愣地看著她,她的臉通紅通紅。我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嗎?她為什麼不給我指出來,而是讓我坐下。是怪我靠她太近了?她學會了對別人關閉自己的心靈。她確實不是以往的孫悅了。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拍起我的旱煙。
  "何叔叔!"憾憾一直在注視著我,傾聽我們的談話。是為了把我從尷尬的境地中解放出來嗎?她叫了我一聲。孫悅注視著她。
  我連忙把椅子拉近憾憾,撫撫她的頭髮:"憾憾,不出去玩玩?"我想隨便和孩子說兩句話就告退了。
  憾憾把頭一扭,不回答我的問題,問我:"你也是媽媽的同學嗎?""是的。""同班嗎?""不。我比你媽媽高一級。""那你們為什麼會認識?我們同年級的同學也不認識。""我們也是這樣。""那你和媽媽是朋友,是不是?"
  我被一個小女孩逼到這一步:必須公開我和她媽媽的關係。比剛才更尷尬。我看孫悅,她臉色有點緊張。好吧,說實話:"我始終把你媽媽當朋友。"
  "媽媽呢?也把你當朋友,也'始終'嗎?"
  我發現這個問題裡潛伏著一個危險,因為憾憾的臉色緊張,並且含有敵意。孫悅的臉色蒼白了,她叫了一聲:"憾憾!"憾憾挑戰式地對媽媽說:"問問有什麼!你也這樣問過我的朋友。"
  孫悅不滿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走了出去。憾憾咬咬嘴唇,眼裡充滿了淚。
  "孫悅!"我喊,帶著責備。"你在家裡吧,我就走了。"我大聲地對她說。她走了回來,從門後拿下一個手提包,竭力平和地對我和憾憾說:"你們玩一會兒吧,我出去買一樣東西。"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渾身像長了刺。孫悅這是什麼意思呢?有意要我難堪?在這個孩子面前?
  憾憾的眼淚流下來了,把頭扭到一邊,不看我。我想走,站起了身。憾憾聽到動靜,立即把臉轉向我:"你別走。"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提問題?這樣不大禮貌,是不是?"我重新坐下來,對憾憾說。此刻,我對這個孩子也生了一點反感。我覺得她太沒有禮貌了。一個孩子,可以這樣對待大人嗎?我說話的語氣也是不快的。憾憾又咬了咬嘴唇,固執地問:"你不願意回答我嗎?"
  我不知道孩子心裡結起了怎樣的疙瘩。更不懂她為什麼對我充滿敵意。我不想再給她結上一個疙瘩,決定對她說真話。我說:"我很喜歡你媽媽。可是你媽媽不喜歡我,喜歡你爸爸。"
  "那你現在結婚了?剛才你說'我們的孩子',你有孩子了嗎?"她問,盯住我的眼睛,唯恐我說假話。
  我的天!剛才我對孫悅說過"我們的孩子"!這是真的嗎?怪不得孫悅叫我坐下來談,她會怎麼想喲!連這個小女孩都注意到這一句話了。她正是為這個對我不滿的吧?我想,我的臉一定紅了,對憾憾的反感也消失了。
  "我沒有結婚,憾憾。當然也沒有孩子。"我的回答顯得笨拙,口齒也木訥了。
  "那麼,我爸爸和媽媽離婚的事你知道嗎?"這句問話的敵意顯然加強了。
  "憾憾,我不知道,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大學還沒畢業就被錯劃為右派,開除了學籍。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你媽媽。"我完全瞭解憾憾心中的疙瘩了,心裡輕鬆了一點,就誠懇地回答她。
  憾憾的眼光變得柔和了。多麼美麗的一雙眼睛!完全像她的媽媽。我透了一口氣。
  "我媽媽鬥過你嗎?"她問。我立即搖搖頭,她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我們的交談輕鬆起來。
  "給你平反了嗎?""平了。"
  "有什麼用喲!你已經老了。""明白了是非,怎麼說沒有用呢?憾憾,你的思想不像個孩子。"
  "我本來就不是孩子。你回到老家幹什麼呢?""種地。"
  "怪不得你吸旱煙袋。"她拿過我的煙袋,頑皮地吸了兩口,又遞給我:"種了二十多年的地嗎?""不。我在外面流浪了十幾年。"
  孩子,你的眼睛睜大了。像當年你的媽媽不能理解C城那樣,你也不能理解我的話。
  "流浪?流浪漢?像拉茲那樣?"她一選連聲地問我。我又是點頭又是搖頭:"像拉茲那樣。可是我沒有拉茲幸運,沒有當法官的父親,也沒有麗達。我也沒有偷過東西。"
  她笑了。馬上又問:"你討飯嗎?"
  "我勞動。我走遍了大半個中國,幹過七十二行。"
  "你為什麼要流浪?是不是想學高爾基?"
  天真的孩子!想學高爾基!她哪裡知道,如果可以過別樣的生活,連高爾基也不想去流浪的。但是我不想對孩子說這些。
  "啊,憾憾!不講這個好不好?你還小,不懂。"我對她說。
  "不,我懂,我什麼都懂。我要你講。"她固執得很。
  都懂嗎,孩子?假使我告訴你:我流浪,是為了生活,更是為了尋求,為了愛。你能懂?不,你不會懂。一顆受到歪曲和傷害的心,怎樣才不致於失去血氣、停止跳動呢?它需要糧食的餵養,更需要精神的滋補。到哪裡去找這種滋補?只能到人民中去。到母親的懷抱裡去。正如你失去了父愛,就更依戀母親。我流浪,風餐露宿,但離母親最近。我直接吸吮著她的乳汁,撫摸著她的胸膛。我看見了母親的不加修飾的容顏,看到了她的美麗、優雅,也看到了她鬢邊的白髮,背上的傷痕。母親的胸膛裡裝載著九億兒女,沒有歧視和偏愛。兒女們的不同命運牽扯著她的心,她有歡樂,又有痛苦;有時歌唱,有時呻吟。母親給予我的不只是愛撫,更有鞭策。這些,你也能懂嗎,孩子?
  "不,孩子,你不應該懂得這麼多。"我還是這樣對她說。
  "你要我做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是嗎?"她不滿意了。
  不,孩子,我不想讓你幼小的心靈承受過重的負擔。
  "以後再談,好嗎?告訴我,媽媽帶你到過什麼地方?到過長城嗎?"我安慰她說,"要是沒去過,以後叔叔帶你去。你應該去看看長城,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去看看長城。看了長城,你才能成為大人呢!"
  "為什麼?"憾憾的興致又高了起來。
  "長城是多麼古老,多麼雄偉,又多麼曲折蜿蜒啊!我們的祖先把我們祖國的形象、民族的歷史和他們正在走著的道路,都熔鑄在長城的形象裡了。站在長城上,你會聽到有人對你低語:'你知道嗎?長城沒有竣工,永遠不會竣工。每一個中華兒女都要為她添置一塊磚瓦。你添了嗎?你添了嗎?'你聽了,就會忘記自己的不幸,你會大聲地回答:'我添啦!我添啦!我燃燒了我的心血,煉出了一塊磚。'啊,憾憾!那時候,你才懂得什麼是幸福,什麼是痛苦。而現在,你還不是真正的懂。因為你還沒有認識我們共同的母親,我們的祖國。對嗎,憾憾?"
  憾憾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我也忍不住擦擦眼睛。這麼快,我就愛上了這個孩子。孩子的心像水晶,晶瑩透亮,又充滿了溫情。我又看見了年青時代的孫悅了。
  "沒有壞人害你嗎?現在世上是好人少、壞人多啊!"
  "不對,憾憾。不論在中國、還是在世界,都是好人多,壞人少。要不,我們的社會就不會進步,人類就沒有希望了。"
  憾憾的眼睛亮了。我越看,越覺得她長得像她媽媽,特別是一雙眼睛。孫悅的眼睛對我充滿魅力。我不懂,為什麼那一雙不大的眼睛能夠蘊藏和傳達那麼豐富的感情。可是孫悅從來沒有用這麼亮的眼睛看過我。她要麼狠狠地瞪著我,要麼只對我短暫地一瞥。她把整個心都交給趙振環了。趙振環真是個大傻瓜啊,遺棄了這麼好的妻子!
  "叔叔,你說我的爸爸也是好人嗎?"
  憾憾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叫我怎麼回答呢?我並不瞭解孫悅他們離婚的全部過程。但我是同情孫悅的。然而,我又不想傷害孩子的感情。可是她的眼睛在等待我。我只得支支吾吾:"你媽媽怎麼對你說的?你自己對他有什麼印象?"
  她打開自己的書包,翻找,遞給我一張撕碎了又貼在一起的照片,要不是多了一個小孩,我真以為又看到了當年坐在同一輛三輪車上的孫悅和趙振環。
  "我記得的只有這張照片--媽媽撕碎的。我問媽媽:為什麼?媽媽只回答我:從今以後,爸爸不會來看我們了,只有環環和媽媽了。"
  "媽媽是怕傷你的心,憾憾,這件事,你就別問了。"我對孫悅充滿同情,又可憐孩子,更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了。
  "我也是這張照片上的一個人,難道我就不能問問為什麼要把它撕碎嗎?"
  憾憾的這股固執勁兒也像孫悅。我還是不能回答你,孩子。你怎麼可能理解過去發生的一切呢?
  "何叔叔,告訴我,到底怪爸爸,還是怪媽媽?"她在懇求我了。
  "你媽媽是個好人啊,憾憾!"我回答。
  "爸爸呢?"她又問。
  "也不是壞人。"我答。我想還是這樣回答好。
  "不如媽媽,是嗎?那麼是爸爸的錯?"
  孩子的追根刨底的習慣在這裡叫人多麼難以對付啊!我只得再一次扯開話題:"憾憾,我們談點別的好嗎?在學校裡快活嗎?"
  她不滿地瞅瞅我,不說話。我懇求她:
  "憾憾,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談心,不可能一下子把什麼都說清楚,對不對?以後我們作個朋友,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今天叔叔心裡亂,原諒叔叔,好嗎?"她諒解地點點頭。我從沉重的情緒中解脫出來了:
  "星期天應該找小朋友玩玩呀,憾憾!"
  "我沒有朋友。沒有人理解我。媽媽也不理解我。我多麼孤獨啊,叔叔!"
  十五歲的孩子感到孤獨,這已經使我震動了。可是更使我震動的是她的神態,多像一個飽經風霜的成年人啊!我的十五歲要比她快活得多。我真想哭!為什麼讓孩子承擔這樣的精神重負?
  "愛你的媽媽吧,憾憾!她是值得你愛的。"
  "可是媽媽並不十分愛我。我想和她交朋友,她總把我當小孩,不肯和我談心裡話。叔叔,是不是因為媽媽討厭爸爸,也就不喜歡我了呢?想想真傷心啊!"
  大顆淚珠沿著憾憾的腮幫往下流。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慰這個孩子。我輕輕地捧過她的小臉,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憾憾掙脫了我,臉紅了。但是,她看著我的眼神是那麼柔和而充滿信賴。缺乏父愛、渴望父愛的孩子啊!我好像已經做了父親。
  孫悅回來了。憾憾主動迎上去,問媽媽:"今天留何叔叔在這裡吃飯嗎?"
  我看著孫悅,她迴避著我的目光,冷冷地說:"沒有菜。"憾憾失望地噘起嘴唇,我對她尷尬地笑了笑,扭頭對孫悅道聲"再見",走了出來。
  好像總走不到家,路似乎越走越長,就像我和孫悅之間的距離。
  "何老師,到哪裡去了?吃飯了嗎?"
  是奚望在叫我,他手裡拿滿了東西,還是早上那一副亢奮的神態。我幫他拿了一樣東西,一聲不響與他朝前走。
  "你好像不高興?"奚望關切地問。
  我點點頭。我聽他說:
  "感情是最折磨人的。何老師,我完全理解。我也和你一樣,希望人與人之間都相親相愛,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可是現實不允許我們存這樣的幻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破裂得如此嚴重!到處是支離破碎的家庭,到處是支離破碎的心。這纍纍創傷,怎麼可能馬上完全平復呢?這一代和那一代,這個人和那個人,總是被糾纏在各種各樣的矛盾中,拉來扯去,無休無止。令人厭倦啊!所以有的時候,我又感到茫然而缺乏信心......"他還是亢奮。但顯然不是高興的緣故。
  "你父親對你說了什麼?"我問。
  "他一句話也不說。我阿姨告訴我,他沒吃早飯,我又厭惡他,又心疼他。我還是出來好。我阿姨哭了。"
  我們不再說話,一前一後地走著。太陽已經過午,我們留在地上的影子都是斜的。

八
  趙振環:孫悅,我要求你寬恕。
  我要寫一封告狀信,告我們的總編輯。因為王胖子的正當權利受到總編輯的侵犯。
  "文化大革命"前,我們採訪部的幾位記者共同編寫了一本書:《革命新聞事業發展史》。前年開始修改再版。原作者中有一個王胖子。雖然他不是主要撰寫人,可是翻資料、跑腿,出了不少力。現在書就要付印了,卻在作者的署名上發生了問題。總編輯要把王胖子的名字抹去,因為他是"造反派"。同時,總編輯要添上自己的名字,叫"顧問"。我認為這是錯誤的。王胖子雖有錯誤,已經"解脫",還是公民,憑什麼剝奪人家的出版自由?而且,所謂"顧問",也純粹是沽名釣譽。事實上,他既不"顧",也不"問",不過替我們打了幾個電話,找了幾個"關係"去進一步收集史料。要是這樣也要署名,報社食堂的炊事員比他更有資格。可惜,這麼分明的是非,在我們編書小組裡竟然被顛倒。開會討論了半天,要麼一言不發,發言的都是把總編輯誇讚一番,似乎幾十萬字都是"顧問"寫出來的。自然,與此同時,要罵一陣王胖子:他還有臉承認是這本書的作者?在前幾年,他不斷罵這本書是毒草呢!這倒是事實。不過,據我所知,如果罵過這本書的人名字都不配印在書上的話,那麼,所有作者的名字都不配,包括我!"顧問"更不配!誰不知道他曾經當眾宣佈:對於這株"大毒草"他從未染指?"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他還是運動的領導人。首先發起對這本書進行批判的,就是他!
  可是誰願意得罪總編輯呢?我也不想管。
  王胖子找到我,因為我是編書小組組長,又和總編輯關係不錯。蘭香也替他求情,並特別提醒我:王胖子對我們是有"恩"的。而且,他剛剛積極替蘭香買了一件呢上衣,錢也墊了,我們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還。長期無息貸款!
  往日的"恩情",今日的"友誼",我都不放在心上。不過,我倒想改一改自己遇著矛盾繞道走的毛病。孫悅曾一再指出我有這個毛病。我找到總編輯,只把意見談了一半:王胖子的名字應保留。我想,倘使這個目的達到了,總編輯掛個"顧問"的名也可以妥協。反正他要的只是名,不分稿費。誰知道就這一點他也不能答應。總編輯說:"把王胖子解脫了,這就是落實了無產階級的政策,還讓他著書立說,發展名利思想?不行!無產階級政策不是寬大無邊的。這件事,王胖子不通也得通。想想他前幾年是怎麼整人家的嘛!"總編輯還好心地告誡我:"你過去與王胖子關係密切,我們都知道。我們替你在群眾中做了許多解釋工作。提你當採訪部主任的事,也因為這個關係不能立即宣佈。你自己注意一點唆!我們要重用你,你應該與我們互相配合呀!"
  我被惹火了。難道我趙振環的骨頭是水做的?裝在什麼盛器裡就變成什麼形狀?我能為了自己受重用而昧良心嗎?我再也不願意作一個隨波逐流的人了。
  於是,我給省委宣傳部寫了一封"群眾來信"。宣傳部長很快就批到報社:"如果情況屬實,趙振環同志的意見是對的,應該受到重視。"
  今天,總編輯把我叫了去,對我傳達了部長的批示,畢恭畢敬的。然而,他突然把臉一變:"可是你反映的情況並不真實。把王胖子除名,明明是你們小組自己的意見,我們領導並沒有表態。你怎麼把責任往上面推呢?好吧,這件事我們研究一下。我們會按照黨的政策處理的。"
  眼睛一眨,母雞變鴨。他的問題變成了我的問題。原告和被告對調了位置。賊喊捉賊,我倒反成了個要抱頭鼠竄的角色。我知道和他辯論沒有用,所以決定再給省委宣傳部寫一封信,把問題說清楚。以前,我辦事不認真,很難有始有終。這一次一定要有始有終,爭他個是非分明。
  我攤開報告紙,草擬信的提綱。要認真。條理要清楚。態度要鮮明。意見要尖銳。王胖子笑嘻嘻地走來了,手裡拿著一卷稿紙。
  "老趙!這是我寫的一篇通迅,總編輯親自看了,要發。他還托我給你帶來個便箋。"
  這又是一個奇跡!我看看面前這位創造奇跡的人,笑嘻嘻的。這笑,是特製的。價廉物美,經久耐用。熔奸、媚、蠢於一爐。小本錢賺大利息。一本萬利。我不會這樣笑。裝也裝不像。
  我伸開便箋,總編輯龍飛鳳舞的字一個個跳進我的眼簾:"老趙:我向群眾瞭解一下,又找老王同志本人談了談。我認為老王對自己錯誤的態度是正確的。不應把他的名字從《革命新聞事業發展史》的作者中除去。請你們編書小組重新研究,堅持執行黨的政策,並把研究結果告我。"
  戲台上的"紗帽功",我一直歎為觀止。一張頭皮頂著一頂烏紗,烏紗翅會變出各種各樣的花樣來。烏紗跳舞,全靠一張頭皮。要學會用頭皮使勁,大概很難吧?不過,要是頭皮不用勁,烏紗就顯不出它的威風,甚至還會脫落。頭皮練硬了,裡面的腦子會不會萎縮?
  當人民的幹部也要頂著烏紗跳舞嗎?也只用頭皮不用心嗎?
  總編輯的便箋天衣無縫。我看見烏紗翅跳舞。輕輕地、慢慢地旋轉,表示紗帽裡面的腦袋輕鬆愉快,充滿勝利的喜悅。
  我把便箋扔在王胖子身上:"這件事我不管!你請總編輯直接去抓吧!我可以退出編輯小組。"
  王胖子又把紙條塞進我手裡:"算了,老趙!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你我心裡有數。我不會說是你老趙要把我名字摳掉的。你夠朋友,我感激不盡。"
  我冷笑一聲:"你呢?也夠朋友嗎?剛才在總編輯的屋簷下還站得直嗎?"我可以想像,他彎腰曲膝的樣子。
  他仍然嘻皮笑臉:"不會行三拜九叩禮,你放心!當然嘍,也不敢像你那樣擺架子。"
  我擺架子?我除了一身骨頭,還有什麼架子可以擺?
  "老趙!我們的目的就是不讓自己的名字被除掉,自尊心上吃點小虧有什麼了不起?哪個當權派不吃馬屁?你何必頂真?"
  倒是我頂真了!我恨不得扇他兩巴掌,叫他從今以後別再這樣笑!我受不了。我把他趕了出去。
  我真恨自己多管閒事,自作自受。王胖子此人,我又不是不瞭解,為什麼去為他打抱不平?看吧,反而被他出賣了!這真是:"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難怪孫悅一再怪我幼稚、淺薄。
  好吧,王胖子!我與你本來也算不上什麼朋友,以後我再也不多管你的閒事了。
  兩間屋子叫我佈滿了煙霧,蘭香帶環環一進屋就叫:"煙死人了!窗子也不開!"她去開窗,我不讓:"我喜歡這樣。"她走過去看看煙灰缸,馬上說:"王胖子來過了,談了些什麼?這麼不高興?"
  她對王胖子多熟悉,連王胖子留下的煙蒂都分得清楚。她與王胖子是什麼關係?我不理她。
  "喲!王胖子寫的文章,總編輯還批准了。王胖子時來運轉了!"
  瞧她的高興勁兒!好像她是王胖子的老婆,不是趙振環的老婆。和我接觸以前,人家叫她"造反司令部的總情婦"。當時我不信。現在我懷疑,王胖子為什麼那麼急切地為我們撮合?
  "環環!王伯伯送給你的玩具帶回來了嗎?"她問。
  環環!環環長得像我嗎?我和她接觸不久她就有孕了。她頭一天對我說,王胖子第二天就擠眉弄眼地向我討紅蛋吃。哼,誰知道是不是編好的圈套呢?我好混啊!
  可是環環長得像我。人家都這麼說。輪廓和眉眼都像。但是,這能說明什麼?
  "你這寫的是什麼?我給你收起來了。該吃飯了。"
  寫的什麼?給你的王胖子鳴不平的告狀信!我自己找的差事。要告狀,應該告他王胖子一狀。
  他對我們有"恩",哼!
  他找我談話,說我與蘭香的關係洩露了,如不妥善處理,就會如何如何。我只得提出離婚,孫悅死也不肯。
  他替我找了他在法院工作的"造反派戰友",弄到了兩張離婚證書,蓋上造反隊的大印,就算辦了手續。我欺騙了孫悅,我對不起孩子。
  這個環環肯定是我的。要不不會對我這麼親。"環環,過來!讓爸爸抱抱你。"在C城,在孫悅身邊,我還有一個環環。那個環環現在怎樣了呢?
  "哼哼!真好哇!照片隨身帶,貼心貼肉。"蘭香突然冷笑著向我摔過來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塑料夾子。裡面裝著一張照片,我的原來三口人的照片。
  "你抄我的抽屜!"我發怒了。
  "我找一樣東西!天天把抽屜鎖著,說是裝的稿件。原來是這個!"蘭香又是哭又是鬧。孫悅就不會這樣。
  接到我要求離婚的信,孫悅到這裡來了。我讓她一個人關在一間屋子裡,不給她面見。我怕見她,怕聽她說話。她不吵也不鬧,更不去找我的朋友到處亂說。她天天趴在桌上寫,把勸我的話寫在一個本子裡,再把本子放在我的抽屜裡。"這是一本特殊的日記,振環!看看吧,看在我們是青梅竹馬的朋友的份上,看在我們環環的份上。""流水落花本無意,青梅竹馬總關情。""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振環!答應我,即使與我離了婚,也不要與這個馮蘭香結婚。你們不會幸福的。答應我,答應我吧!''
  我一口咬定與馮蘭香沒有關係,只是因為與她思想不一致,性格不合才要離婚的。她開始真的相信了,一個勁兒地在日記本上對我檢討。可是有一天,她發現了蘭香與我在一起的照片,還有蘭香的一根辮子,蘭香的叫人肉麻的約會信。她要是把這些公佈出來,我的臉就全丟盡了。我猜想她一定會這麼幹的。誰料到,她把這一切當著我的面銷毀了呢!我把這對蘭香講了,蘭香說這是為了買我的心。
  就在這時候,她的學校工、軍宣隊派人來把她押了回去,講了她的搞復辟回潮的罪行被揭發了......
  啊!我又抓住了這一次機會。王胖子就在這個關口幫助了我。孫悅,孫悅!我對不起你呀!
  環環伸手向我要塑料夾子,我不給,她也哭了。不能讓孩子看見父母為這類事爭吵,不能再害一個孩子了。我強忍住怒氣,不再說話。
  可是蘭香根本不顧這些。她從我手裡奪去孩子:"環環,走!叫他去找孫悅去!"環環天真地問:"孫悅是誰呀?"蘭香一撇嘴回答:"你爸爸的心上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咬著牙對她說:"你要是真要我去,我就去!只要你不後悔。我是永遠不會後悔的。哪怕她把我趕出來,我也心甘情願。"
  這一著真有效。蘭香馬上擦乾眼淚,把環環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到一邊飲泣去了。我真無聊,無恥!這樣欺負一個不懂道理的女人。我繼承了我們祖先的這一傳統--什麼壞事都朝壞女人身上推。蘭香還算不上壞女人。起碼我沒有證據證明她是壞女人。我不滿意她,因為我常常把她和孫悅比。這個倒霉的女人!誰叫你當初纏上了我?
  "好了,別哭了。快點弄飯吃,吃了讓環環早點睡覺!"我溫和地對她說。
  蘭香乖乖地去張羅了。還給我備了酒。這樣的女人,放在別人家裡,是可以稱王稱霸的。配錯了。也是站錯隊,跟錯線了,哈哈!
  幾杯熱酒下肚,她又是我的老婆,我又是她的丈夫。以往都是這樣。她抓住了我的弱點。然而,酒能使我忘記孫悅和憾憾嗎?她在作夢,可憐的夢!
  這樣的生活我實在過夠了。我多麼想向孫悅訴訴自己的苦惱,求得她的寬恕。我多麼想像以往一樣,和她肩並肩地走在河邊、路上,談理想、談文藝、談新聞、談愛、談恨!我多麼想讀她的信,內容豐富、文字優美、感情真切的信。咫尺天涯一江水,嘔心瀝血兩地書。所有的信都燒了。我原想一燒了事,徹底忘懷......現在,我必須作一個精神上的閹人,在單位,只說"官話",在家裡,只講吃喝。
  孫悅不會原諒我,也不應該原諒我。我做得太卑劣了。
  不,我今天不想睡。我坐一會兒。多坐一會兒。想想這些也好,想想也是安慰。
  為王胖子寫的那份告狀信剛剛開了頭。現在當然撕掉它。何必狗咬耗子?這次報社印的信箋真好,薄、滑、韌,又是隱格。以往我給孫悅寫信就用這種信箋,她說讀這樣的信像在欣賞書法藝術。我父親教我寫得一筆好字。
  我拿過一張空白信紙,寫了幾個字:"孫悅:我要求你寬恕
  我的筆被奪去。蘭香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我背後,腮上的肉抖動著,想發作又不敢發作。我可憐她。
  "你打算把這個家怎麼辦?我承認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可是結婚以後,我再也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了,我一心一意和你過日子。你還要我怎麼樣呢?"
  發自內心的懺悔和悲哀會使一個庸俗的人閃出幾分靈光。蘭香現在的臉真像達·芬奇畫的聖母像,世俗的美麗和神明的聖潔結合起來了。可以說是楚楚動人。我還從來沒有這樣被她打動過。當然,以往也打動過我,但被打動的只是本能。今天,她卻打動了我的神智。我想,如果換一個條件,蘭香也可能成為一個美麗、高尚、有教養的女人,像孫悅那樣。自然了,一個與孫悅一模一樣的女人是不會勾引我離開孫悅的。鬼使神差,這一切!
  我拉住她的手,讓她在我身邊坐下。我應該和她談談。欺騙。鬼混,對我和她都沒有好處。
  我對她說:"蘭香,我從來沒有真心愛過你。"她撇撇嘴,不信。她分辨不出什麼是逢場作戲,什麼是傾心相愛。這能怪她?她只讀到初中一年級就退學了。她受的是獨特的社會教育。
  "我不會和你離婚,更不會背著你和另外的女人建立什麼不正當的聯繫。這種事一輩子作一次就夠後悔的了。"她的臉紅了,知道我是指與她的關係。她還不十分蠢。
  "既然命運把我們湊合在一起,我們就湊合下去。反正我從來也沒有把心給你,現在你就更不要這樣要求我。"
  她的目光茫然、不安、驚恐、氣憤......
  奇怪,我對此感到一絲快慰,好像為孫悅吐了一口惡氣。接到離婚證書的時候,孫悅的目光是怎樣的呢?"斷翅方識滄桑道,舔血撫痕痛何如?"一個受了傷的人,一顆受了傷的心。自己舔自己的傷痕,自己吸吮自己的血跡。那眼神該是何等的憂傷和悲憤啊!
  快慰的感覺擴大了,變成了報復的樂趣。向誰報復?向馮蘭香,也向趙振環!孫悅,我們自己懲罰自己。你應該感到安慰了。
  "我們來個約法三章吧!"我的語氣冷峻得怕人。
  "什麼?"她沒聽懂。
  "我是說,我們訂幾條共同遵守的條件,以便把這個家維持下去。"我作了通俗化的解說。
  "什麼條件?"她緊張地問。
  "第一,不許把我們的矛盾對外人說。對外面,我們永遠是美滿幸福的小家庭。"我說。
  "我不是傻瓜,讓人家看著笑話。"她答應得很爽快。
  "第二,在環環面前,誰也不提孫悅。不讓孩子知道以前的事。"我說。
  "我願意提孫悅?但願世上從來沒有孫悅!"她居然露出了一點笑容。
  "好,現在談第三條:互相忠實,而又互不干涉。"
  "這是什麼意思?"她真的不懂。
  "在行為上,我們要互相忠實。至於各人心裡想什麼,誰也不管誰。"我解釋。
  "你一天到晚想孫悅,我不能管,對嗎?"她尖聲地說,"我不許你給孫悅寫信!"
  我不回答。我遲早要給孫悅寫信,求她寬恕。還有那個環環,她真正是愛情的結晶。
  蘭香突然捂著臉哭了。我把她從凳上拉起來:"該睡了。"她靠在我肩上,怪可憐的。
  孫悅,我要求你寬恕!

九
  孫悅:老許,你對我說這些,我
  真沒想到。
  倒霉的事一齊找到我。
  "孫悅,我要求你寬恕!孫悅,我要求你寬恕!"
  趙振環的信把我的心攪得更亂了,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現在就來了。結了疤的傷口還是要流血,因為有人要揭疤。
  憾憾要去參加學校組織的遊園活動,急急忙忙地整理著東西。她的動作使人產生緊迫感。
  "媽媽,要是何叔叔今天來找我,你對他說一聲,我請他下星期天來玩。"臨走的時候,她對我說。
  "哪個何叔叔?""何荊夫呀!"
  又來了!自從上次何荊夫到家裡來,她三天兩天問我"何叔叔"的事。就是這個何荊夫,昨天晚上把我留在辦公室裡,問我當初與趙振環離婚的詳細經過。最後,他對我說:"你不該同意和他離婚。你應該為環環想想。"想不到,他對我說這個!為了自尊心,我不能把趙振環對我的所作所為都告訴他。可是他也不該這樣埋怨我呀!是啊,我不該同意,是誰叫我同意的呢?
  "寬恕!"說得多麼輕巧啊,趙振環!正是在我遇到第二次強烈衝擊的時候,你加緊逼我離婚。"連孫悅的丈夫都要和她劃清界線了,要把她休了!"整個學校都這樣傳著。"休了","休了"!這個詞與共產黨員孫悅聯在一起豈不滑稽?然而,這卻是事實。不但要"休"我,你還侮辱我的人格啊!"什麼青梅竹馬?別編這些故事自欺欺人了!""我受不了這樣的污辱:奚流的姘頭!我不能要人家的姘頭!""你欺騙了我,你從來不愛我!""你死皮賴臉地纏住我幹什麼啊!我寧死也不要你!"你一天一封信,一天一封信呀!在做了一天的"牛鬼蛇神"之後回到家裡,陪伴我的,除了憾憾,就是你的這種信。
  "媽媽,爸爸的信!"憾憾總是高高興興地把信交給我。我不敢當著孩子的面看信,因為孩子總要問:"爸爸問我了嗎?爸爸想環環了嗎?你寫信叫爸爸來吧!"我等孩子睡覺以後再看這些信,每個字都像一張血盆大口要把我吞吃掉。我還得編出一套騙孩子。
  "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去和他談談吧!"我請求工、軍宣隊。
  "你不要用個人生活問題轉移鬥爭大方向!"這是回答。
  我找幾位朋友商量商量。立即就有大字報貼出來:(孫悅又在進行反革命串聯了!)
  同情我的同事偷偷地問問我情況,我說了。又得到新的罪名:製造輿論,蒙蔽群眾,騙取同情。
  一張"休書"寄到我手上,我只有一個人偷偷地哭!
  寬恕嗎?可是誰能把這些從我的記憶中抹去呢?
  "你不該把自己的苦難轉移到孩子身上,孩子感到孤獨,你知道嗎?"
  我是不是母親?我愛不愛自己的孩子?你這個單身漢怎麼能理解啊!
  那一天,學校工、軍宣隊把離婚證書交到我手裡。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反而幸災樂禍。我看也沒有看,就把它裝到書包裡了。我到幼兒園接回孩子。一見孩子,眼淚就嘩嘩往下流。孩子也哭了。"誰欺負媽媽了?""媽媽想爸爸了嗎?"從幼兒園到家裡,孩子不停地問,我除了搖頭、流淚還能說什麼?法律規定保護婦女兒童的權利。可是在我們的離婚證書上卻判決:孩子歸女方撫養,男方不負撫養責任。從此以後,女兒只是我一個人的了。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把孩子帶大。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羞辱和打擊啊!我把孩子早早安排睡下,一個人坐在燈下想呀想呀,我多想離開這個世界!我整理了一切,撕碎了照片,最後在孩子身邊坐下來。懂事的孩子還沒睡著,一直催著:"媽媽睡呀!環環害怕!"
  "環環!我的好環環!要是媽媽不在了,你怎麼過呢?"我抱著孩子,狂熱地吻著,哭著。
  孩子伸出小手,抹去我的眼淚,安慰我說:"媽媽要去出差嗎?你放心去吧!鄉親們會照顧我的。"
  昨天剛剛看了《白毛女》,學會了一個詞彙:"鄉親們",她用到這裡來了!聰明的孩子!可愛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啊!我把她抱起來,貼在胸口,放聲痛哭了一夜!
  為了孩子,我堅強地活到今天。我願意把苦難轉移到孩子身上?我正是要把一切苦難嚥下肚裡,不留一點痕跡啊!可是苦難不是容易嚥下的東西,喉頭哽得痛,心裡悶得慌的時候,臉上自然會現出一種苦相。這影響了孩子......我為此流了多少淚,自責了多少次,你知道嗎?可是你還要--責備我!看來,我們是無法互相瞭解的。你總認為,生活對我很仁慈,只是對你特別殘酷......
  這震耳欲聾的噪音!學校宿舍已經離開市區較遠了,還是這麼鬧。臨馬路的窗子,關了不是,開了也不是。關了,顯得陰冷。開了,就是這種噪音的奏鳴,可以致人神經分裂的噪音。還是關上窗走出去好。憾憾中午不回來吃飯,我一個人呆在家裡幹什麼?隨便到哪裡混頓飯吃算了。
  天氣出奇的好。校園裡桃紅柳綠,春意盎然。我們都曾經年輕過,就像這些春天裡盛開的花朵。像那些在花叢中穿行的男女學生。花開花落,一年一次。人少人老,一生一次。
  這裡,是校園最冷僻的一個角落。種著灌木。低矮、茂密。是談情說愛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對何荊夫......那是一種什麼感情呢?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被他吸引了。他沒有趙振環漂亮,可是他那一雙眼睛使趙振環的一切美色都顯得黯淡無光。他的眼睛可以教最愚鈍的學生準確地理解"神采"這個詞的意義。就是這雙眼睛到處追隨著我,像兩團火,像兩盞燈。我沒法躲過它。但是在心裡,我卻越來越多地拿他和趙振環比較:趙振環愛我,熱情中帶著誇張,時時提醒我:"我們在談戀愛。"他卻深沉、自然,讓你不知不覺地把自己與他聯繫在一起。在資料室,他會把一本書遞給你:"看看這個吧,很不錯!"你果然受到吸引,當你感動得流淚的時候,那雙眼睛正關注著你,他知道你為什麼流淚。他看過的書,我都看了。我看過的,他也都看了。沒有約定,一切都在默默地、不知不覺中進行。我甚至不承認,我們已經成為朋友。可是那次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我看見平靜的地面下流動著烈焰,才突然意識到正在發生著什麼事情。我花了多大的力氣才使自己沒有失去常態啊!我怕他。疏遠他。他太吸引我了,他會誘使我丟掉青梅竹馬的朋友。那樣,我將背棄自己的誓言,無顏見江東父老了。於是,我向所有的人公佈自己與趙振環的戀愛關係;我有意當著他的面挽著趙振環的手臂;我用趙振環的出眾的美貌和特別的溫柔體貼來安慰自己,鼓勵自己的勇氣。我總算抵禦了他的誘惑。
  可是他的那些日記公佈了。是誰發明了這種階級鬥爭的方法?靠揭人陰私,靠發掘人的心靈中最隱秘的感情來致人於死地。就是接受了這樣的教訓,我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的時候就燒掉了我的全部日記。現在想起還很痛心啊!可是我的日記與何荊夫的相比又算什麼呢?沒有人曾經這樣愛過我。那時候,我多麼想一句一句抄下那些日記啊!
  每天晚上,我躲開趙振環,在這片灌木叢裡等他。我從來沒有約會過他,但我相信我會碰上他。我要告訴他:讓人家去嘲笑吧,去侮辱吧!我接受了你的這顆心,請你也收下我的一顆心。那天,我碰上了他。他就站在我的對面,兩盞明燈一直射人我的心。我情不自禁......"背叛!雙重的背叛!背叛了愛人!背叛了黨!"我彷彿聽到有人對我叫喊,嚇跑了。
  "向黨交心"的時候,我坦白交代了這一切。團組織嚴肅、熱情地幫助了我,表揚我"從階級鬥爭中吸取了教訓"。
  奇怪,這灌木叢二十多年來竟沒有發生什麼變化。還是這麼茂密,這麼低矮。可是我的記憶卻顯得這麼生澀和蒼老了。我努力忘記他。他是"右派",我是"左派"。一左一右,怎麼相愛呢?我究竟把他忘記了沒有呢?我也不知道。像把妖魔裝進瓶子裡不敢再打開瓶蓋,我也不敢探究自己的靈魂......
  這一切,他都瞭解嗎?他會怎麼看待我呢?
  "寬恕"!趙振環,你說得太輕鬆了!為了與你保持天真的、幼稚的、淺薄的愛情,我付出過多大的代價,作出了怎樣的犧牲啊!我在一切幸福的誘惑面前閉起了自己的雙眼,封鎖了自己的心靈。為了忠實於你,我背叛自己的心。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給你了。雖然我感到遺憾,但可以從忠實中得到安慰。可是你給忠實的報酬是遺棄。
  不,孫悅已經沒有力量寬恕別人了。她只想請求他--何荊夫的寬恕。不,這個她也不想。她只想忘掉這一切。
  "孫悅,我多麼希望你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孫悅啊!為什麼你要背著沉重的包袱走路呢?要知道,遠路無輕擔。路很長,你的包袱又大重。"
  荊夫,老何!你記憶中的孫悅是你用愛情塑造的孫悅,她本來就不曾存在過。眼前這個真實的孫悅也有她的"過去"。不過這個"過去"已經死去了。死去的不可能再復活。叫她怎麼可能像以往一樣呢?那時候,她有著堅定的信仰,熱烈的追求,美好的憧憬,旺盛的精力。她把奚流當做黨的化身,道德的楷模。她相信付出去的是心,換回來的也是心。她用整個心靈捧托著一具雕像,神聖的雕像啊,像艷陽當空照耀著她、溫暖著她。突然一陣狂風暴雨,把一切都吹散了,顛倒了,混淆了。她眼裡看的,心裡捧的,都失去了本來的顏色。她懷疑,原來籠罩著她的彩虹和花卉,都是自己用麥秸稈向天空吹起的肥皂泡。人失去了依托。荊夫,你沒有聽到過她的哭泣嗎?虔誠的修女一旦發現上帝是自己造的,她不會發瘋嗎?
  我的心曾經近乎瘋狂。每當夜深人靜,我蒙著頭哭泣,無聲地吶喊。
  多麼晴朗的天!風停雨歇已經很久了。可是一切的一切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原來的色彩呢?不是靠粉刷和塗抹。骨骼要修整。肌肉要磨練。血液要抽換......可是你看孫悅,兩鬢已經白花花了。
  老何,愛你用愛情塑造的那個虛幻的孫悅吧。我不願意用真實去破壞它。
  "孫老師!"一對情侶從樹叢深處突然轉到我面前,我吃了一驚。但願剛才我不曾自言自語過。
  這是一對有趣的情侶,好端端的偏要尋出一點煩惱。女孩子在我面前哭了好幾次鼻子了。每一次,都是還沒等我去把男孩子找來訓一頓,他們又手挽手地走進樹叢裡了。些微的痛苦是戀愛中的佐料,適合青年人的口味,對於女孩子的眼淚,我也就不那麼認真對待了。
  "沒有出去玩玩嗎?"我問。
  "下午練歌,要參加學校歌詠比賽,沒有人陪他出去玩了。"女孩子回答。
  "沒有人陪他出去玩了",這姑娘好自信!
  "好,年輕人應該多唱革命歌曲,讓精神振奮。"我笑著說。但臉發熱。我在歌曲前面加"革命"二字,學生不會說我是"保守派"吧。可這是我的習慣。我明明知道,並不是每一首好歌都能"革命"的。
  "孫老師,聽說你讀書的時候是文娛活動的積極分子,下午來和我們一起唱吧!"還是女孩子說話。這一對,真像當初我和趙振環,總是我說話,可是真正"掌權"的,卻是"他"。
  "好,我去!"我爽快地答應了,連我自己也吃驚。
  男孩子看了女孩子一眼,女孩子對我道聲"再見",兩人肩並肩走了。
  不能再在灌木叢裡轉了,不知道要碰到多少對呢!
  我沿著校園裡的小河朝前走。真的去和他們一起唱嗎?系總支書記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可是這十幾年,除了唱過幾首"語錄歌",什麼歌都沒唱過。長歌當哭,那也是一種幸福,我無法享受。過去會唱的歌全都忘了嗎?想想看。"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我曾經扭著秧歌唱這支歌。一次,我腰裡勒的紅綢子太短了,扭起來不自如,還對老師灑了幾滴眼淚。可是現在只記得這兩句了。"雄雞雄雞高呀麼高聲叫,叫得太陽紅呀麼紅又紅。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怎麼能躺在床上做呀做懶蟲。"這是《兄妹開荒》中"哥哥"的一段唱詞。演出在廣場上,沒有擴音器。為了讓大家都能聽到,老師找了四對"兄妹"一起"開荒"。男同學會唱的不多,老師說我長得像男孩,叫我扮"哥哥"。頭上扎一條白羊肚毛巾,都是趙振環幫我扎的,他也扮"哥哥"。
  "高粱葉子青又青,九月十八來了日本兵......"《放下你的鞭子》的插曲。與何荊夫同台演戲。他那一聲叫喊,我相信最後一排的人都能聽見。因為我聽起來像雷鳴,震得心發亂、眼發花。一切都過去了。但是,這支歌我卻還能從頭唱到底......
  "什麼事這麼高興?一路走一路唱的?"
  我嚇了一跳!真要命,我這自言自語的毛病!許恆忠拎著菜籃子在背後走呢!大概已經跟我走了一段路。
  "星期天自己要開伙了?"我搭訕說。
  "有個孩子,有什麼辦法?我又當爸又當媽,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家庭夫男'了。"他苦笑說。
  我可憐他。
  "你們憾憾呢?""到學校參加活動去了。"
  "你到哪裡去?""隨便走走吧!"
  "我給小鯤做了一件衣服,大概剪裁錯了,怎麼也弄不到一塊去。"他似乎想求我,眼睛不敢正視我。
  "走吧,老許!讓我去幫幫你。"
  他輕快地點點頭,我跟他一起走了。
  人多麼奇怪!幾年前,誰也不會想到我們倆會走在一起,我討厭他到了極點。許恆忠本來也是"保奚派",可是"一月風暴"前夕,他突然起來造反了。還算講點朋友的交情,造反前他讓妻子通知我,並勸我也改變立場。我堅決拒絕了,很看不起他的隨風倒。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來往。對於他的造反,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奚流一手樹起的一面旗幟,反右英雄。"鳴放"時,他因為奚流受到攻擊而寢食不安。當時的報紙上還專門登載過他的事跡呢!而且平時他總是謹慎地聽從黨組織的指示,不是一個愛率先發表意見、舉旗樹幟的人。他怎麼會在"保守派"還聲勢雄大的時候參加少數派呢?
  "老許,"我未開口,自己先笑了。"前幾年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他看著我,等著我問。
  "你是一個行動謹慎的人,為什麼會起來造反呢?"
  他的臉紅了。他長得清秀,風度相當儒雅。學生時期是很能吸引女同學的,可是我不喜歡他身上的一種"味兒"。不是酸,不是"貧",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兒"。打個比方吧:他的心好像用一張油紙包裹著,既讓人看不清,更不容任何人用別的顏色往裡滲透。"心貼心",在他那裡永遠只是一個詞彙,一個概念。今天他會不會對我說實話呢?
  "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多少遍了。回答是:一半由於自私,一半由於愚蠢。"
  這個開頭就出乎我意料的坦白。生活真能教育人。
  "你還記得反右時期我貼何荊夫的那張大字報嗎?"他問,我點點頭。"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我沒有想到,英雄模範可以假造,用"誤會法"。
  一九五七年,鳴放開始的時候,許恆忠和大家一樣,想真心實意地幫黨整風。他在何荊夫的大字報上簽了字,不過簽得很小,很草,難以辨認。一天晚上,他看見奚流和幾個校黨委領導人站在這張大字報前指指劃劃,便有意躲在一旁聽聽、看看。他關心小謝的命運,希望能讓他出國探親,也怕奚流報復何荊夫。奚流一邊看大字報,一邊哼哼,狂怒使他的嘴臉都變形了。"中央精神已經下來,這些人猖狂不了幾天了。"奚流對他的左右說。
  許恆忠嚇壞了。等奚流他們一走,他就走到大字報前,尋找自己的簽名。他找到了,雖然很不顯眼,他還是決定用鋼筆把自己的簽名戳破,像是無意甩上的一滴墨汁,不留一點痕跡。正當他做完這個,準備離開大字報的時候,一個人走過來了,帶著照相機。許恆忠認識他是校刊總編輯。那人問他:"哪個系的?到這裡來幹什麼?"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心裡悶得睡不著覺。"那人立即很感興趣:"為了這張大字報?你對它有什麼看法?"他還是支支吾吾:"我不瞭解真實情況。""奚流同志根本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什麼我們共產黨是不講人情的,我們只講階級感情。奚流同志是這樣說的:我們承認有人情,但人情是有階級性的。你看何荊夫是不是造謠污蔑,惡毒攻擊黨的領導?"
  "一而二,二而一。我聽不出這兩句話有什麼區別。可是,'惡毒攻擊黨的領導'的提法使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我朝總編先生點了點頭。"許恆忠這樣講的時候,風度仍不失為風流調說,可是掩飾不住的自嘲使他顯得虛弱和蒼老。
  第二天,許恆忠被奚流找去個別談話。
  "聽說你對何荊夫的大字報很不滿意,激動得夜裡睡不著覺?"這是奚流的開場白。許恆忠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這些天一直睡不好。"
  "你什麼出身?"
  "貧農。"許恆忠不敢追溯自己的三代,祖父是地主,父親是嫖客,"貧農"就是父親嫖的結果。但實在是貧。小時候,他連褲子都穿不起,同村人叫他"光□",我們也叫他"光□",雖然這與他那風雅的氣派極不相稱。
  "好哇,你的階級感情極其可貴。這與何荊夫宣揚的資產階級人性論、人道主義正好是鮮明的對比。我們的青年學生大部分是好的和比較好的,你就是一個好的典型。積極投入運動,勇敢地站出來批駁右派的反動謬論,我們給你撐腰。"奚流的態度嚴肅而又親切。
  "我當時的情緒十分複雜。我對何荊夫毫無反感,也看不出何荊夫的大字報裡有什麼反黨情緒。可是奚流傳達的是中央精神。而且我怕連累自己。"
  "於是你寫了那張大字報?"我問。
  "是校刊總編輯起的稿,我抄的。"他回答。
  "這麼小啊!"有一次,我去美術製片廠參觀,一看見比指頭大不了多少的木偶,叫了起來。操縱者或站或坐,或一人操縱一個木偶,或同時操縱幾個木偶。一會兒,這人搬開這個木偶的頭,一會兒,那人舉起那個木偶的手。哭。笑。擁抱。扭打。千軍萬馬。英雄劣漢。天高氣爽。硝煙瀰漫。都靠操縱者的手。
  要是小孩子來參觀了木偶片的製作過程,他們還會那麼認真地讚美銀幕上的英雄,對著惡漢舉起手指"啪!啪!"地打嗎?我想會的。因為藝術境界不同於現實生活。
  "有何感想?"許恆忠講完他的故事,這樣問我。很瀟酒,也很緊張。
  "我一向都是嚴肅認真地對待一切政治鬥爭的。我總要求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一切運動。可是想不到......"我說不清楚自己的意見。
  然而,許恆忠居然聽懂了:"是啊,我也想不到......。我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處,入黨、留校、登報揚名。從那以後我懂得了,政治鬥爭中的正確和錯誤,在於機會,而不在於一個人是否真誠。"
  "那麼,造反,也是由於你看到機會了!"我問。心裡像吞進一隻蒼蠅。不是由於許恆忠,而是由於由此產生的一些聯想。
  "從一個高幹家庭出身的同學那裡,我知道劉少奇確實保不住了!"他回答,羞愧懊惱全掛在臉上。
  我不再問什麼。他也不再說什麼。還有什麼可問的、可說的?他心裡有數,我心裡有數。所有經歷過這類事情的人心裡都有數。人的肩膀上扛的都是自己的腦袋嗎?不一定。可是誰都說自己在獨立思考,對每件事情都問過一個"為什麼"了。以喜劇的形式演出悲劇。又以悲劇的形式演出喜劇。弄不清誰該詛咒,誰該同情。
  我從路上抬起幾塊石子往河裡扔,想打水花,都是一扔就沉,沒有打出一個水花。
  許恆忠從我手中接過一塊石子,一甩手,河裡接連出現四個水花。
  "要輕輕地扔,讓石子貼著水面跳。"他教我。
  "我學不會。"我說。他的臉又紅了。
  小鯤見了我就撲過來叫:"孫媽媽!"這孩子,長得倒很清秀,只是瘦骨伶仃,神情陰鬱又帶幾分膽怯,似乎在向所有的人哀求:愛我吧!別欺負我吧!我是一個小可憐兒!
  我替許恆忠修理那件剪壞了的衣服。縫紉機嗒嗒嗒地響了起來,小鯤怯生生地站在旁邊,想去碰那傳送帶,又不敢碰。
  許恆忠忙著弄菜了。嘴裡不停地叫:"小鯤,別調皮啊!不要影響孫媽媽啊!"
  半導體收音機一直開著。唱的是《拉茲之歌》。我想到何荊夫。許恆忠卻停止洗菜,湊到我身邊來,問:"還能修好嗎?"聲音有點變樣。我點點頭,不想回答。
  "命運逼我奔向遠方,奔向遠方,啊--"拉茲唱。像戲謔,戲濾得催人落淚。可是拉茲哪有何荊夫的命運坎坷?拉茲有麗達。何荊夫的麗達呢?我不是他的麗達,也不配作他的麗達。拉茲的歌聲裡含著淚。何荊夫的歌聲裡凝著血。長城根下,一顆流星。我的露水珠干了嗎?我不需要他的同情和憐憫。錯過了就錯過了。不能修復的東西不要去修復。
  衣服弄好了,我給小鯤穿上試試。小鯤笑了。這孩子很少笑,笑容裡有討好的味道,但決不是諂笑。小孩子不會這種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孔老夫子也受不了討人喜歡的笑。我把小鯤抱起來,他的頭貼在我肩上。許恆忠湊過來親了孩子一下,離我太近了。我把孩子放下來,想回家。
  許恆忠教孩子:"小鯤說:孫媽媽和我們一起吃飯。孫媽媽不走。"孩子接連說了三遍,說第三遍時,把嘴一撇,哭了。
  我只能留下。
  這樣的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要是讓別人看見會怎樣說呢?許恆忠真是少有的愉快,不斷地給我揀菜。
  "小孫,我們家裡很久沒有今天這麼熱鬧了。你也是吧?"他突然放下筷子問。我不置可否。
  "我希望你常常來,像今天一樣。"他說。我也未置可否。
  "我們認識廿多年了。相逢何必曾相識,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又朝我靠近一些,我吃驚地看著他。
  "小孫,你知道嗎?當學生的時候,我曾經想追求一位女同學,可是趙振環佔先了。"他的神態完全變了,帶著明顯的熱情。
  耳朵轟的一聲,心跳,臉熱。陳玉立的話又在耳邊響起。難道會弄假成真?和他?這個我對他只有同情的男人?我低下了頭。
  "憾憾渴望父愛,你是否考慮過重新建立家庭來滿足孩子的這種渴望呢?"何荊夫昨天問我,我回答:"沒有考慮。不打算考慮。"也許,到了必須考慮的時候了。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自己。為了拒絕趙振環的贖罪,為了不接受何荊夫的恩賜,為了打消自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對許恆忠只有同情。同情自然不是愛情。但世界上真實的同情也不多,何況愛情?李宜寧說得對,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夫婦都是湊合,不同的是,有的湊合得巧妙,像玉雕藝人,在玉石的瑕疵處雕上鳥兒的眼睛,於是,瑕瑜相得,完美無缺。有的卻把一切湊合的痕跡都暴露在外面。
  湊合也是結合。路上無花,但平坦。沿著它,也能走到人生的盡頭。怎麼回答許恆忠呢?
  我抬頭看看他。他剛才臉上的紅色已經褪盡,眼神流露出羞赧、懇求和不安。我勉強笑了笑說:"老許,你對我說這些,我真沒想到。"
  "我知道,我不配。我本來就是一個平庸的人。現在,我的市場價格比我的實際價值還要低。沒有人會看得上我。我這一輩子也不想再做什麼夢了。"他的聲音裡充滿自嘲和酸苦。一時間,他好像老了十年!
  我突然間覺得我和他的命運有相似之處。我們好像沿著同一條波浪形的道路往前走,只不過是交換地出現在高峰和低潮處。我們的"市場價格"是由我們在這條波浪形的道路上的現實位置決定的,然而,它並不能表明我們的實際價值。難道還要這樣走下去嗎?什麼時候才能按照我們的實際價值對待我們,而不再需要不斷波動的市場價格呢?我們都是過了"不惑之年"的人了,再波動兩次,也就該下場了。
  我對他說了這些意思。他的臉重新有了光彩。他這麼容易受別人態度的影響,好像他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這一點與何荊夫多麼不同。一個人對客觀條件的反應過於遲鈍不好,然而靈敏度太高同樣會失去自己。我不喜歡靈敏度過高的人。
  我該走了。
  "請你原諒我剛才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他似乎又洩了氣。我有點厭煩,不大客氣地說:"既然知道不三不四,又為什麼要說呢?"他惶惑了。一個沒有男人氣的男人。我不需要這樣的人。我立即走了。
  我竭力擺脫剛才的印象,走得很快。又走到灌木叢,想到答應學生去唱歌的事。去吧,到青年中去,這些亂七八糟的思想可以暫時放一放。像奚望那樣的青年還是幸福的。他們身上只有歷史的責任,而無歷史的負擔。我們還會像他們一樣嗎?或者他們也會變成我們?

十
  憾憾:媽媽,我要嚴肅地和你談
  一談。
  許恆忠又來了,真討厭。這一陣,一到星期天他就來,帶著他那個不討人喜歡的小鯤。一看見這個小男孩我就心煩。小鼻子小眼,既不健壯又不活潑的小可憐兒!可是媽媽居然喜歡他,常常把他抱在懷裡,好像抱自己的兒子。這種情景更叫人不高興。
  "和你們一起過星期天來了!"許恆忠站在門口就笑嘻嘻地吆喝說。他手裡拎了一隻塑料網袋,裝滿了菜。大概是在這裡吃了幾頓飯不好意思了,今天要還。稀罕!我問過媽媽:為什麼他總要到我們家來?媽媽說,他剛"解脫",沒有什麼人與他來往,我們不應疏遠他。
  今天,我希望媽媽拒絕他。這算什麼?可是媽媽一句話也不說,看不出她是歡喜還是不歡喜。像往常一樣,媽的臉色平靜而眼神憂傷。人的眼睛真怪。眼珠又不能上色,更不能任意捏扁捏圓,可是眼神卻能幹變萬化。我最喜歡研究媽媽的眼神。可是有時候我也覺得這兩扇"靈魂的窗子"並沒有多大用處,趴在窗口往裡看,仍然看不見屋裡的東西。我常常為這一點苦惱。
  許恆忠把菜一樣一樣往外拿。小鯤幫著。媽媽不動手也不動嘴。
  我不願意參加這樣的聚餐。同學們已經問我:"他們是你的什麼人?"還有同學說:"我爸爸知道他,聽說他是'四人幫'!"
  媽不替我著想。我出去,不在家裡吃飯。
  "媽,我到同學家裡去了!"我招呼一聲就往外走。許恆忠笑嘻嘻地說:"別誤了回家吃飯!"稀奇!我們家裡的事要你管?你算老幾?我不睬他,自顧自走了。媽媽不聲不響地跟我走到門外,憂傷地著著我:"你到哪個同學家裡?"我賭氣回答:"不遠!我自己會回來的。"
  我跑著往前走。只想流眼淚。回頭看看家門,媽媽還站在門口看著我,好像在擦眼淚。媽媽也夠苦的。又要當書記,又要教書,又要做家務。工資低,樣樣都得自己動手做。上次加工資,評上媽媽了,她又讓給了別人。我覺得只有讓工資這一點媽媽還像個共產黨員,其他都不像。共產黨員的心能讓人摸不透嗎?連她女兒都摸不透她的心。不是說要做一個透明的人嗎?我看媽媽就不透明。何荊夫叔叔算不算透明的人呢?還看不清。
  對了,自從那天媽媽不留他吃飯,何叔叔再也沒有來過我們家。他答應和我交朋友的。我生媽媽的氣。媽對何叔叔太沒有禮貌了。媽不歡迎何叔叔,為什麼又常常喜歡談論他呢?前天,她批評我生活不艱苦,就說:"要是讓你像何叔叔那樣靠自己的勞動吃飯,你就會懂得應該怎麼生活了。"我問:"何叔叔星期天來嗎?"她馬上把臉一板:"廢話!他來幹什麼?星期天還不忙著去找對象?"我又問:"他的對象是誰呀!"她更不耐煩了:"煩死了!多管閒事!我怎麼知道他的事!"不談就不談,稀奇!不是你自己先提起何叔叔的嗎?哼!
  我知道何叔叔住哪一幢樓呢?我從這一幢樓轉到那一幢樓,不知道該不該一幢一幢去打聽。
  一個戴著校徽的青年人對我瞧了又瞧,忽然伸手拉住我的小辮子說:"你是孫老師家裡的小憾憾嗎?"
  憾憾就憾憾唄,還帶個"小"字幹什麼!還隨便拉人家的小辮子!在我們學校裡,男女同學連話都不講,哪一個男同學敢拉女同學的辮子?大學生就可以不講規矩了?我不高興地把辮子從他手裡拽過來,往肩膀後面一甩。
  "呵,挺倔!辮子就是給人抓的嘛!我就愛抓小姑娘的辮子。"那青年厚著臉皮笑著,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
  我沒轍了,便嘀咕說:"那去抓你妹妹的辮子好了!"他笑得更厲害了:"我沒有妹妹,只能抓你的辮子了!"說著又伸手來抓。我趕快躲開,跑了。剛跑了兩步,我想,幹麼不問問他何叔叔的住處呢?於是又站了下來。他跑到我跟前,拍拍我的頭說:"別生氣,和你開玩笑呀!你到哪裡去?"我也"緩和"了一下"緊張局勢",朝他笑笑,對他說我要找何叔叔。
  "何叔叔病了,住在醫院裡。我正要到他房間裡去替他拿幾樣東西。走吧!"他拉著我朝一幢樓裡走去,一路走,一路告訴我:他叫奚望,他從我的臉盤認出我是我媽媽的女兒。
  我急著向他打聽何叔叔的病情。他說:"先去拿東西吧。我馬上對你說。"
  奚望打開三樓上靠廁所的一間小屋。多麼寒倫的小屋喲!除了一隻破舊的木板箱和幾隻裝書的木架子外,沒有什麼可以叫做傢俱的東西。屋內放了兩張硬架床。何叔叔睡的是下鋪,上鋪亂七八糟堆著東西。另一張床空著,奚望說,常常有家在外地的教職員工把自己的親友安排進來住一兩夜。多麼土氣的被褥喲!大紅花嘩嘰的被面已經褪成灰紫色,有幾個地方露出了棉花。枕頭又小又硬,上面鋪著一條普通的毛巾。
  "何叔叔就這樣過日子呀!"我又是吃驚,又是心痛,忍不住問奚望。
  奚望正在收拾臉盆等東西往一隻網袋裡裝。聽了我的話,回頭看看我,歎口氣說:"小憾憾,世界上值得遺憾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今天要不是我一早就跑來看他,他就是死在這屋裡也沒人知道呀!我開門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昏倒了。急性肺炎,弄不好就要喪命的。唉!好了,走吧!"
  "沒忘什麼了吧?"我關門的時候提醒他。
  "對了,煙袋!"奚望一拍頭叫了起來。
  煙袋掛在床頭上。我取了下來,拿在手裡,和奚望一起走了出來。
  "何叔叔為什麼一定要吸旱煙呢?顯得多老氣!"我看著那旱煙袋說。普普通通的一支煙袋,煙荷包是一塊土青布縫的,已經破舊了。
  "這是何叔叔的父親給他留下的紀念品。小憾憾,等何叔叔好了,你讓他給你講講這旱煙袋的故事吧!他的父親真好啊!"
  "你先給我講講吧!"
  "不行,我馬上要去醫院,再說我這個人也不會講故事。"
  我想和他一起去看何叔叔,他不同意,說醫院不許見。他答應我和他走一段路,到汽車站就分手。
  我多麼惦記何叔叔啊。住在醫院裡,誰去照顧他呢?他的"對像"知道不知道他病了呢?奚望准知道何叔叔的"對像"是誰。我問:"你告訴何叔叔的對象了嗎?"
  "他哪有什麼對像呀?"
  "我也不知道,是媽媽說他正忙著找對象。"
  "噢?"他對我的話很有興趣,向我身邊靠靠,有點神秘地問我:"你媽媽常常談起何叔叔嗎?她對何叔叔的印象好嗎?"
  "說不上。媽媽常常談起何叔叔,可是不願意留何叔叔在我們家裡吃飯。"我看看奚望,繼續說:"倒是那個許恆忠常來我們家,還吃飯,討厭死了。"我不願意說媽媽的壞話,但是在何叔叔的朋友面前,我也不願意說假話。我斷定奚望是何叔叔的朋友。
  "這樣?"他不說話了。這是什麼意思呢?
  "你看何叔叔和許恆忠這兩個人誰好?"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我。
  "當然何叔叔好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高興得忍不住又拉拉我的辮子:"咱們倆的認識完全一致。何叔叔是一個有個性的人。個性,懂不懂?"
  "懂。同學們都說我的個性強。"實際上,什麼是個性,我真不大懂。可是怎麼好意思承認連個性也不懂呢?
  奚望搖搖頭笑了:"不,小憾憾!何叔叔的個性與你的個性可不一樣。你是小孩子的任性,對不?"我點點頭,有點難為情。"可是何叔叔的個性是對生活、對事物有自己獨立的見解,獨特的態度。對自己認定是正確的、美好的目標,一個勁地去追求,鍥而不捨!何叔叔懂得什麼是人,他尊重人的價值。他有強烈的自尊、自愛和自信。"
  "老師說過,自尊心太強是個人主義!"我插了一句,不知道對不對。
  "哎呀,小憾憾!人沒有自尊心就降低為動物了。這些你現在還不懂。總而言之吧,跟何叔叔這樣的人在一起你可以學到不少東西,從別人那裡學不到的東西。他從來不講言不由衷的話,也不講沒有用的'大路'話。"
  對!這正是我喜歡何叔叔的地方。用我們中學生的話講,我覺得何叔叔"不俗",而那個許恆忠,卻叫人覺得"俗"。"俗",真"俗"!媽媽和何叔叔交朋友多好哇!要是拿爸爸和何叔叔相比呢?我爸爸比何叔叔好看得多了。爸爸兩條細長細長的眉毛下面有一雙細長的眼睛,雙眼皮。鼻樑又高又挺直。嘴巴是長悠悠、薄悠悠的菱形。整個面架子的線條多麼柔和啊!好像是最有功夫的畫家畫出來的,這位畫家畫的時候,手不曾抖動過,心不曾搖晃過,所以畫出來的線條又滑順、又勻稱、又自然。可是爸爸有個性嗎?在照片上一點也看不出來。媽媽從來不願意和我談爸爸。許恆忠還在我家裡。煩死人了!
  "啪!"我掰斷了路邊的一棵黃楊樹枝。
  "心裡想到什麼不高興的事啦?"
  這個奚望,還真有兩下子,能看到人的心裡。我有點佩服他了。媽媽說過:"憾憾,叫你佩服一個人可真不容易呢!"是這樣。因為我看不到多少值得佩服的人。嘴裡都講要為共產主義而奮鬥,要大公無私。可是,行動呢?卻都是自私自利,損人利己。連我們中學生都這樣。這個奚望看樣子不是這樣的人。
  "你很喜歡何叔叔?"我問奚望。雖然我相信一定是這樣,但還想直接從他嘴裡聽到關於何叔叔的好話。
  "當然,我很喜歡。本來,我只是因為我爸爸整過他,感到對不起他,才想辦法瞭解他,幫助他。後來我就喜歡上他了。你知道我爸爸嗎?他就是這個學校的黨委書記奚流,是他把何叔叔打成右派的。"
  "你爸爸真壞。"我一張嘴就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臉紅了,立即說:"不,也不是很壞。他這樣做,也是特殊的歷史條件造成的。"
  "你替你爸爸辯護呢!"我不高興地說,我維護何叔叔。
  "小憾憾,你錯了。我是要力求公正地對待一個人。對我爸爸,我既不偏愛,也不尊敬。"
  "我對我爸可不是這樣的。"真糟!我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了?怎麼一下子就喪失了警惕,拆除了防線呢?我覺得臉發燒,希望他沒有聽到這句話。我剛才說話的聲音不大,對吧?又正好有一輛卡車從我們旁邊開過去,對吧?
  他轉過臉來看著我,他的眼睛似笑非笑,說明他聽見了那句話。"談談你爸爸吧!"還這樣問我。
  我咬咬嘴唇,不說話。再不能喪失警惕了。
  "聽說是個美男子?真想看看怎麼個美法!"他說。
  忍不住,實在忍不住,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撕碎的照片給他看。我爸爸美,我是高興的啊!
  他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確實很漂亮。你媽媽當初可能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你說什麼?"我有些氣憤。
  "我說,任何人都喜歡漂亮的臉蛋兒。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對一個人來說,更重要的還不是臉蛋美不美,而是心靈美不美。何荊夫老師的心靈是美的。你懂麼?"
  "你是說,我爸爸的心靈不美麼?你又不認識我爸爸!我爸爸可不像你爸爸,他沒有把人家打成右派。"
  他又拉拉我的小辮子:"呵,對爸爸還真有感情!看來,你媽媽什麼事也沒告訴你。你也不小了,你媽媽應該把家裡的事對你說說。要不,你們母女倆會產生隔閡。"
  這個奚望,真不簡單!他好像什麼都知道。媽媽是不該什麼事都不告訴我。媽媽,今天我一定要嚴肅地和你談一談,把事情問個明明白白。可是許恆忠走了沒有?這個沒有個性的、叫人覺著又"俗"又黏乎的許恆忠!還有他那個小可憐兒!
  "好了,我該上車了!你也該回家了!我對何叔叔說你來過了,好吧?他也常常談到你。"
  我們分手,我往回走。呀,煙袋還拿在我手裡!
  許恆忠和他的兒子竟然還在,圍著飯桌喝茶呢!不知為什麼,心裡陡然來了火,捺也捺不住!我把何叔叔的煙袋往我的小桌上一放,搬過一張椅子往地板上一摔,坐在屋子正中央。
  媽媽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許恆忠,好像有點生氣。但她還是溫和地對我說:"給你留了飯菜,我去替你熱一熱。"
  "我吃過了。"我把身子一扭說。
  "在哪裡吃的?"媽媽問,語氣仍然是溫和的。
  "在同學家裡吃的!我以後每個星期天都到同學家裡去吃飯。這樣可以替自己省糧省錢省麻煩。只要臉皮厚點就行了!"說罷,我"砰"的一聲,又掉了一下椅子,把背對著媽媽。
  "我們回家去了。憾憾,再見!"
  總算有點識相,許恆忠要回家了。誰跟你"再見"?我偷偷轉過眼去看看他,只見他的臉紅不是紅,白不是白,亮亮的,像汗又像油。他心裡大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所以臉上也不知是什麼顏色。我想,語文老師講的動於衷而形於外,就是這個意思。看他那"俗"樣兒!叫人好笑。自作自受!
  媽媽在門口對許家父子說了聲"再見"就回到屋裡。我聽到門"砰"的一聲關上,很重,很響。顯然,媽媽發怒了。
  "你還懂得一點禮貌嗎?在你眼裡,我還是不是你的媽媽?還值不值得你尊重?"
  媽媽暴怒時從來不大喊大叫,說話的聲調比平時要低緩得多,咬字也比平時更為清晰,聽起來,每個字都像箭一樣,直往人的心裡鑽。
  我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過分了。但好像今天碰見鬼啦,心裡的火就是捺不下去。雖然不想在媽媽的火上加油,我還是第三次重重地摔了椅子。
  "啪!啪!"我的背上挨了兩巴掌,很重,很痛。
  "你打吧!你把我打死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哇啦一聲哭起來,嘴裡這樣叫嚷著。我從來沒有這樣又哭又叫過。媽媽不大打我,打的時候也不重,而且每打一次,媽媽就得自己哭一場,好像挨打的是她自己。今天打得這麼重,可見媽媽實在是氣極了。我後悔,真後悔!今天我肯定是碰到了鬼,不然的話,我為什麼越後悔,哭鬧得越凶呢?媽媽肯定更生氣。我把頭伏在椅背上哭叫,準備再挨打。
  沒有任何動靜。我抬頭看看媽媽,她坐在床上,兩眼怔怔地望著前面,好像很傷心,又好像很吃驚。
  "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誰教你這樣說的?早就不想活了?這是你自己的話嗎,憾憾?"
  媽媽在對我說話,可是並不看著我。
  "媽媽在你眼裡一點也不可愛,是嗎?和媽媽生活在一起,你感到痛苦,是嗎?那你就去找他吧,找你的爸爸去吧!"
  我渾身震顫了一下。這些話比打我一頓還叫我傷心,因為我感到媽媽不愛我了!雖然我對媽媽有意見,可是我的媽媽還是好媽媽啊!要是沒有了媽媽的愛,要是離開媽媽,我真的要死了。
  我站起來走到媽媽身邊,伏在媽媽身上哭了。"媽媽,請你原諒我。我再也不說這些話了。今天不知道怎麼啦,我心裡又煩又亂,只想發火。"
  "剛才你到哪裡去了?"媽媽撫撫我的頭,又撫我的背--剛才她打過的地方。
  "看何叔叔去了。他生急病住了醫院。"
  媽媽的手在我背上震動了一下:"什麼病?你沒問問嗎?"
  "急性肺炎,奚望說的。"
  媽媽立即推開我,站起來。我拉著媽媽說:"媽媽,我錯了。"
  "好了,憾憾!吃飯去吧。"媽媽說著走到書櫃前,找出一本書:《內科常見病》,翻到"急性肺炎"一章。看了一半,她的臉色就變了。"現在怎麼樣了?"媽媽緊張地看著我。"沒有危險了。奚望說的。"
  "好了。吃飯去吧,憾憾。我給你去熱飯好嗎?"媽媽鬆了一口氣說,眼睛還在書上。
  "不,媽媽。我什麼也不想吃。請你把你和爸爸的事告訴我吧,我都這麼大了。"
  媽媽的肩膀動了一下。她放下書,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她走到寫字檯前,打開那只將她和我隔開的那把鎖,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來交到我手裡,就到廚房去了。一看信封上寫的是"A城趙緘",我的手發抖,心快要跳出來了。
  "孫悅,我要求你寬恕!"開頭這一句就說明了是非!像一盆冷水澆在我身上。我想起奚望的話,對一個人來說,更重要的是心靈的美。一個有著美好心靈的人會做出什麼需要求人寬恕的壞事來嗎?爸爸的心靈美嗎?
  "我是怎麼和馮蘭香搞到一起的呢?......總之,是我對生活採取了玩世不恭的態度,我玩弄了自己的感情,也玩弄了自己的人格。......"
  是這樣,是這樣啊!有一個女人,壞女人!啊!他有一張那麼美麗的臉!現在這張臉在我眼裡模糊了,模糊得我無法辨認。
  "使我更不能原諒自己的是,為了達到離婚的目的,我不擇手段地傷害了你,在精神上折磨你。孫悅,我還能算是一個人嗎?我還配作孩子的父親嗎?"
  啊!他的鼻子那麼高鋌而筆直!他的嘴唇那麼柔和而寬厚!他的眼睛那麼深情而熱誠!他傷害媽媽,折磨媽媽,不擇手段!什麼人做事不擇手段呢?壞人!壞人啊!
  "現在,我已受到應有的懲罰,我的頭髮全白了。"
  懲罰吧,懲罰吧。狠狠地懲罰吧!懲罰這個沒有良心的人!
  我對他保存著那麼多的感情!為了他,我對媽媽產生過許許多多的誤會和不滿。我小心翼翼地粘起那張撕碎的照片,珍貴地保存在自己身邊。我希望有一天......不!現在我什麼也不希望了。應該把照片撕碎!撕碎吧!
  照片已經不存在了。我把它撕成一小點一小點扔進垃圾堆。如果他死了,我的心裡也許會好受一點。我永遠不能對同學說,我有一個什麼樣的爸爸!
  寬恕?不,媽媽!不要寬恕!我不寬恕!
  我伏在床上放聲地哭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傷心地哭過。我像突然被拋進一個荒涼的世界裡那樣,恐慌、悲哀又氣憤。我恨不得把什麼都撕碎,連自己!
  媽媽伏在我肩上,一選連聲地叫"憾憾!憾憾!"媽媽的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和我的流在一起。我抱住媽媽說:"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媽媽抽泣得更厲害。"媽媽,我永遠不結婚,永遠不離開你。"媽媽放聲哭了起來。長了這麼大,我很少聽見媽媽的哭聲。她常常流淚,默默地流淚。
  "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媽媽?"我擦擦淚水,問媽媽。
  "我不願意破壞你的美好想像。我怕你在同學面前感到難為情。憾憾,是媽媽不好。媽媽的感情脆弱,受不了折磨的時候,就會發洩在你身上。媽媽也為這些感到不安和難過。可就是改不了。以後,我們母女相依為命地過日子吧!我們能過好。"
  我在媽媽懷裡躺了很久很久。我感到今天已經和媽媽變成了一個人,抽屜上的那把鎖不存在了。
  "吃點東西吧,該餓了。"媽媽溫柔地對我說。為了安慰媽媽,我吃了。
  媽媽收拾碗筷。我爭著要去洗,媽媽對我微笑著,這笑容叫我心裡又甜又酸。今天我才知道,媽媽心裡有多少苦。媽媽把苦水往肚裡咽,都是為了我啊!我呢?我為媽媽想過了嗎?我一直害怕媽媽再結婚,這樣對嗎?
  我忍不住又對媽媽看了一眼,媽媽多麼好看,又多麼年輕啊!
  "媽媽,何叔叔住在醫院裡,誰給他送飯呢?"我突然想到何叔叔,他不是喜歡媽媽嗎?我又喜歡他。
  "沒人啊,憾憾!"媽回答。
  "我去給他送點吃的,好嗎?"我試探著問。
  "好吧,憾憾!碗筷放下來我洗吧!"媽回答,臉有點紅。
  我又是高興,又是心酸。媽媽原來也很關心何叔叔啊!我連忙對媽媽說:"就去!媽媽。"為了不讓媽媽感覺到我的心酸,我又笑著對媽媽說:"何叔叔真是一個好人。奚望說,他是一個有個性的人。我長大也要做一個有個性的人。"媽媽回答:"對對。好好。"我又說:"等何叔叔出院,請他到我們家裡來吃飯,好嗎?那一次,你多麼沒有禮貌呀!"媽媽支支吾吾地說:"去吧,以後再說。"我多麼急於知道媽媽對何叔叔的態度啊!所以偏要追緊:"我今天就對他說,好嗎?"媽的臉色陰沉下來:"不許亂說,憾憾!"我忍不住半是不滿半是撒嬌地說:"你可以約你的朋友許恆忠來吃飯,我就不能約我的朋友何荊夫來吃飯嗎?"媽媽的眉毛擰起來了:"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啊,那把鎖仍然掛在抽屜上。我嘟著嘴正要走,忽然想起何叔叔的旱煙袋:"把桌上的旱煙袋遞給我,媽媽!這是何叔叔的傳家寶。"
  媽媽這才注意到我寫字檯上的煙袋,她拿起來,看了又看,對我擺擺手說:"去吧!他這病不能抽煙。等他好了再給他吧!"
  媽媽想得很周到。她對何叔叔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呢?

十一
  李宜寧:朋友,像我這樣生活
  吧!
  我們做中學教師的人,除了生病是不會有什麼空閒的。其實就是生點小病也空不下來。總想做點家務。我感冒三天了,高燒到39℃,醫生開了幾天的病假。今天才退到37.5℃。頭暈,渾身無力。一新上班的時候一再囑我好好休息,我還是強撐著拿起了剛剛結了一半的女兒歡歡的毛線衣。一新已經承擔了一大半家務。如果我請求他學著結毛線來減輕我的負擔,他也會答應的。可是我這個做妻子的怎麼好意思這麼做呢?就這,他廠裡的同事們已經笑他患了"妻管嚴"了。他平時連玩玩的時間都沒有,而他還只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人啊!
  孫悅在門口叫門。她這個人很少在白天串門子。雖然她完全可以不坐班,但還是每天到系辦公室去坐半天,其餘的時間就坐在家裡備課。她教外國文學。那些世界名著她不知讀過多少遍了,上課前還是要重新看,重新編講義。最近,她對西方現代派文學著了迷,說是也有值得學習和借鑒的地方,應該讓青年們瞭解。這個人我真弄不懂,一身的創傷,一肚子的心事,滿腦子的矛盾和疑問,可是工作起來卻還是一股子牛勁兒,比男人還狠。隨便什麼工作,交到她手裡總是保險的。我有時忍不住責備她:"你追求了半輩子,一心為革命而獻身,從不向人民和組織伸手。可是現在你追求到什麼啦?誰承認你為革命作出了巨大的犧牲?誰能對你作出公正的評價?而你的青春、愛情和家庭卻全都作為代價交付出去了,連個收條都沒有。你還不學點乖嗎?還是不甘寂寞嗎?"她不生氣,也不辯解,只是歎口氣說:"沒有辦法,努力工作,這已經是一種習慣了。活著,就要為人民作點事情。""人民需要你嗎?"我有時這樣尖刻地問她,明明知道她會難過,我還要這樣問她。我總想把她從迷惘中驚醒,要她不要再上當。每逢這樣的時候,她就沉默,或者用兩句古詩作答:"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聽了這話,我也感到心裡難過。我理解她,我理解她啊!我們是同時代人,走過相似的路。
  今天,她怎麼上午來了?難道知道我生病了?
  "我還不知道你生病呢!心裡煩悶,出來走走。路過你家門,就想碰碰運氣。想不到你真在家!"她一進門就解釋道。她有點推伴。
  我讓她自己泡茶,在我床邊坐下,談談叫她煩悶的那些事。她低著頭、紅著臉,一件一件地倒了出來:趙振環的懺悔,許恆忠的追求,何荊夫的態度,還有憾憾的早熟。講完,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宜寧,我本來想悶在心裡什麼人也不說,可是實在悶得難受。人的心靈也是需要呼吸的。不吞不吐,精神就會窒息。可是我向誰去說呢?女兒還小,同事、朋友又多是男的。宜寧,你說我該怎麼辦?為什麼我想像別人一樣過平靜的生活,而總得不到這種生活呢?難道我是壞女人,不配得到平靜和安寧?可是真正的壞女人的生活倒比我好得多啊!"
  問題就在這裡。她心裡比我還明白,可是她偏偏來問我。她一定要從我的嘴裡聽到她自己的看法。我當然也會說的,不說心裡急。下面這些話,我不知對她說過多少次了,可是今天又說了:
  
  "因為你不肯降低生活的標準,因為你把精神生活看得太重。這在今天是很不現實的。只要你能把精神和生活分開,你就會從矛盾中解脫出來。從天上降到地上來吧!講究實際就能幸福。"
  "你說什麼?把精神和生活分開?那人不就成為動物了嗎?"像往常一樣,她還是吃驚地問。
  她總是這樣,要我充當她的另一個"自我"與她的"自我"進行辯論。我確實擔得起這個角色,因為我也常常把她當做我的另一個"自我"。所不同的是,在我心裡已經爭得主導地位的"自我",在她那裡還受到壓抑和抵抗。這就是她常常痛苦,而我基本滿足的根本原因。但是,我今天不想與她進行哲理上的辯論,雖然我是學哲學的,又是政治教師,我對這一類問題卻比任何人都厭惡。我當然懂得,人沒有了精神就會成為動物。我多麼害怕把人降低到動物的水準。小時候去公園,看見老猴子抱著小猴子親了又親,我心裡直難受:猴子為什麼像人啊!人是最高貴的呀!可是慢慢地我懂得人是無法擺脫動物的命運的。我幾乎時時,處處看到動物界的原則在人類社會中起作用。我弄不清楚是人不該像猴子,還是猴子不該像人了。我不想去傷這份腦筋!可是孫悅卻為此而苦惱!我要對她單刀直入,讓她把心裡的亂麻都掏出來,然後就給它一個快刀斬亂麻。我不能讓她這樣長期陷入痛苦中。我對她說:
  "咱們不要高談闊論了。我喜歡就事論事。現在討論是否寬恕趙振環沒什麼現實意義。你又不能與他復婚,他也不在C城,眼不見心不煩。再說,他是眼前過得不好才會想到你的。這種懺悔一錢不值。不理睬他!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與許恆忠的關係發展到什麼程度了。我也聽到一點風聲呢!"
  "我早就拒絕他了。憾憾不喜歡他。"
  "你呢?你喜歡他嗎?"
  "我只同情他。我不忍心不理他,他正在倒霉的時候。"
  "比他更可憐的人還有很多,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幾個?"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過,我已經明確地拒絕他了。他要來,我能把他趕出去嗎?我可不是憾憾啊!"她的臉紅了。
  "如果你的拒絕十分明確,他就不會來了。說實話,小孫,你是不是準備接受許恆忠?"我單刀直入地問。
  "啊,不!"她條件反射似地跳了起來。"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我可憐他,有時候還討厭他。......說實話,宜寧,偶然也出現過與他湊合在一起的念頭,這樣我就可以斷了其他想法了。我曾經想盡量從許恆忠身上找出一點可愛的地方來,比方,他很善於創造家庭生活的氛圍。可是不行,產生了一點點喜悅之後立即就是厭惡。他說他寄希望於我的好心,我告訴他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那麼,就聽我的話,把這個許恆忠從你的帳冊上劃掉吧!你和他沒有關係。你不用為許恆忠擔心,只要你態度堅決,他很快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別人身上的。他需要的是老婆,只不過想從高檔選起罷了。他的問題好解決,包在我身上。"
  她笑了:"你像婚姻介紹所的老闆娘呢!"
  隨便像什麼吧!真正開個婚姻介紹所也不壞。由我去"湊合"說不定比別人還好一點呢!我還是抓住孫悅:"談談你對何荊夫的看法吧!"
  "我喜歡過他。"
  "現在呢?"
  "現在,我說不清。我尊重他,信任他,但決不願意嫁給他。過去,我拒絕了他,如今再去追求他,這算什麼呢?別人不輕視我,我自己也會輕視自己的。"
  "那麼他來追求你呢?你看他會不會來追求你?"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願意接受人家的同情和憐憫。更不願意接受人家的恩賜。我走過的每一步路都是我自己選擇的。雖然這種選擇並不完全表現我的感情和意志,有時甚至是違心的。但畢竟反映了我對生活的認識和態度。我不願意擦去自己的腳印,也不願意讓人家幫我掩蓋這些腳印。這些腳印使我痛苦和羞愧。但也正因為這樣,我十分珍愛它們......我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不能......"
  "好吧,那就把何荊夫丟開!"我爽快地說。我心裡清楚,孫悅愛何荊夫。但我不願促成這門親事。我認為孫悅的生活再也經不住顛簸了。與何荊夫結合,就免不了顛簸。何荊夫這個人我不認識,但是聽不少人說過,是一個很有見識的人。可惜,這些見識都有些出格。誰知道將來的中國怎麼變,誰知道還會不會再來一次反右鬥爭。不再搞政治運動,這只是人們的願望。而願望是很少成為現實的。
  可是孫悅的思想還停留在何荊夫那裡:"他應該有個家,漂泊半生了。然而,他不會隨便愛上什麼人的。他有要求......"
  "那你就收起自己的自尊心去追求他,補償他的損失吧!"我有意用反話激她。
  "我知道自尊和虛榮很難區別。也許我所說的自尊心只是虛榮心。但我現在難以'收起'。"她嘟囔著說。
  "那就不去說他了吧!"我說。
  "可是他生病住院了,我應該去看看他吧?"她問我。
  我故意冷淡地說:"系總支書記應該關心群眾生活。你去看他好了。"
  "不,我不去。"她立即連連搖頭,好像是我命令她去看何荊夫的。
  這個何荊夫我以後一定要見見。能讓孫悅如此傾心的人,一定是個不平常的人。不過也難說。眼睛是靈魂的窗戶,也會欺騙和背叛靈魂。當初,孫悅不是就看中了趙振環的長相?還有我自己--早忘記了!
  "你看,我到底應該怎麼辦呢?"她又問我。
  她期待地看著我。我能對她說出什麼主意來呢?除了希望她幸福以外,我再也談不出別的了。我忽然想起,我應該向她說說我的故事,這會給她一點啟發的吧!多少年來,我從不向別人談自己的過去,對孫悅也沒談過。我對自己的現在感到滿意,也就不願意回憶過去。為了對得起丈夫和孩子,我只能夠徹底埋葬過去。可是今天,我應該對孫悅說說,她今天的苦悶,我都有過。只要願意,她也可以像我今天一樣得到解脫。
  李宜寧的故事
  生活曾經給過我兩次難忘的教訓。
  讀大學的時候,我和一個比我大七歲的男同學戀愛了。我們愛得很熱烈,很深沉。我們約定畢業後一起要求到邊疆去,成家立業,開花結果。可是就在即將畢業的那一學期,黨組織突然把我找了去,給我看了兩封控告信,控告的是我的男朋友遺棄了"糟糠之妻"。寫控告信的一個是他的"妻"--一位農村婦女;另一個是他的父親--一位令人尊敬的老革命。這對我猶如晴天霹靂。他從來沒有對我講過這些事。我只知道他是一位革命戰士的後代,因為生母去世,從小就寄養在老鄉家裡。解放後,雖然父親認領了他,可是因為後母不能相容,他仍然住在老鄉家,直到出來讀大學。他曾經在我面前對我們的戀愛前途表示擔心和憂慮,但從來沒有說明真正原因。
  我正要找他問個明白,他自己卻先來找我了。聽了他的敘述,我弄不清該不該責備他。我沒有責備他。
  原來撫養他的那位老鄉家裡有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女兒,一直照顧他的生活。他們的父母按照鄉下的習俗給他們訂了婚。他對她只有感激和尊重,並無愛情。她在他心裡,始終是姐姐兼母親的身份。她不識字,他卻一直讀書。在他考取大學的時候,她怕他變心,她的父母就給他們"完了婚"--領了一張結婚證書。
  "你為什麼要答應結婚呢?"
  "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情。我相信生活的安排是合理的。我願意和她過一輩子。想不到真正的愛情卻降臨了。看見了真的,自然就會忘記假的。"
  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越來越淡漠。他本來以為,這是很好處理的事情,他們並沒有真正結婚呀!可是很快地,他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每次回鄉探親,他都勸她、求她,希望她與他分手,各自尋找自己的幸福,可是她堅決地拒絕了。她情願"守活寡",也不願意離婚。
  "你應該告訴我的,為什麼欺騙我呢?"
  "我不是存心欺騙你,實在沒有勇氣告訴你。最後二年,放假的時候我不是不回鄉了嗎?我想這樣她會死心的......想不到父親出面干涉了。"
  "兒媳"把兒子不回鄉探親的事情寫信告訴了父親。父親立即寫信向學校瞭解兒子的形跡。當他知道兒子"喜新厭舊"之後,氣得立即到'兒媳"那裡去了一次,責備'兒媳"不該姑息、遷就自己的丈夫。那位可憐的農村姑娘本來並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另有所愛。如今一聽,希望完全破滅,就懸樑了。還好,被救了下來。但這也就造成了轟動鄉里的"陳世美事件"。扮演包文正的是他的父親。父親為"挽救"兒子動用了一切手段,向組織控告還只是其中的一種。
  "你打算怎麼辦?與那位農村姑娘生活一輩子嗎?"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對自己、對我負責嗎?你原來是這樣一個沒有勇氣的人啊!我看錯了人!"
  我想這樣責備他。但是沒有把話說出口。確實,我們有什麼辦法呢?我們處於絕對的劣勢。如果在"五四"運動時期,我們的戀愛還可以具有一些"反封建"的意義--必須以結婚來感恩嗎?可是我們的社會已經經過了"徹底的反封建"的新民主主義革命而進入社會主義了。我們的婚姻法已經給了每一個人以婚姻自由。因此,我們這樣的戀愛就只能是"道德敗壞"、"資產階級思想的大暴露"了。再加上我是"資產階級小姐",又有海外關係,這性質就更加"昭然若揭"了。
  當然,如果我的男友是一位高級幹部,我們的事情或者可以當作"小節"來處理。可是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節"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父親不願意輕易放過自己的兒子,一定要讓他終生記取這個教訓。學校十分尊重他的父親。
  黨組織對他、團組織對我,進行批評教育。我們終於斷絕了關係。畢業分配時,他要求回到家鄉,與"糟糠之妻"廝守在一起。我呢,堅決要求到邊疆去!我被批准了。公佈分配方案的時候,同學們把我抬起來,在空中拋來拋去。而他,我的男友卻遠遠地躲在一個角落裡,用眼睛追隨著我。
  我們沒有告別。以後也沒有通信。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是我的初戀,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我在西藏工作了二年,因為身體不適應調回了C城。不久,我和我的一位同事戀愛了。接受以往的教訓,我一再追問了他的政治狀況、家庭狀況。還好,是一個並無什麼政治背景和色彩的人,只是比我高了一級:出身在小資產階級家庭。我也把自己的政治狀況告訴了他,讓他好好考慮。他說不需要再考慮什麼,我們就結婚了。
  那個家還算不錯。他是音樂教師,每天在家裡叮叮咚咚地彈唱,我喜歡音樂,不是正好嗎?我曾感謝過上帝,總算給了我一個不錯的歸宿。
  誰想到我們結婚的第二年就碰上了文化大革命。政治像一場氾濫的洪水,衝擊著一切,滲透著一切,撕毀著一切。我的小家庭成了我們中學的"裴多菲俱樂部",我們夫妻都成了"牛鬼蛇神"。由於我的出身和社會關係,我自然比他更受人注意。他成了"分化瓦解"的對象。大概不到一年吧,他就在"分化瓦解"、"給出路"的政策的感召下,尋找自己的出路了。他對我"反戈一擊","大義滅親",揭發我曾經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密謀叛國投敵。事實是,六二年,我的一個在國外的親戚去世了,給了我一筆遺產,我沒有去領。可是有什麼比丈夫的揭發更有力呢?我"升級"了。我被剃了"陰陽頭"在地上學狗爬,他,我的丈夫卻因此受到了"從寬處理","解放"了。
  我的心徹底冷卻了。祖國、人民、黨、親人,一切都使我感到陌生。我懷疑,人類本來就沒有什麼愛情和信義。人與人之間有的只是生存競爭。與動物不同的是,動物在互相吞吃的時候不發宣言、找借口;而人類,卻可以造出許許多多的旗幟自欺欺人。我相信了荀子的"性惡說"了。
  好幾次,我想自殺。可是一個看管我的女學生救了我。她非常嚴格地"看管"我,勸我活下去。
  我總算"解放"了。"解放"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離婚和調離原來的學校。我達到了目的。
  我調到了現在的學校,住在學校裡。那個曾經幫助過我的女學生常常來看我,把我帶到她的家裡去。我認識了她的哥哥,我現在的丈夫一新。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叫我"李阿姨",他母親叫他這樣叫我。我當然答應了,他比我小了整整八歲。
  碰到這樣一家人,使我的已經冷卻的心重又有了一點熱氣。我對人又有了一點信任和感情。我原來沒有想到和一新戀愛,一新也沒有愛我的意思。把我們撮合在一起的是一新的母親,一位非常善良的寡婦。現在她已經去世了。那時,她十分同情我的遭遇,千方百計要給我另外介紹對象,重新建立一個家庭。她說她懂得"沒有人手"的日子有多難。可是她的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了。在那樣的年頭,誰願意娶我這個既有不好的"政治背景"又結過婚的女人呢?最後,老媽媽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兒子:"一新,你娶了李老師吧!她是一個好人啊!"她勸兒子可憐我這樣的人,並且讓兒子相信,我會成為一個賢妻良母的。孝順的兒子答應試試。他不再叫我"阿姨",改叫'李老師",以後又叫"大姐",叫"宜寧"。
  一新只進過初中,為了幫助媽媽撫養妹妹,輟學進了工廠,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是一個剛進廠的學徒。我不知道怎麼可能和這個比自己小八歲、在知識和興趣方面都有很大距離的青年發生愛情。當他第一次叫我"宜寧",並且結結巴巴地說他媽叫他娶我的時候,我不知道多麼吃驚。我拉著他走到鏡子前,叫他看鏡子中的兩個人像是什麼關係。他匆匆地朝鏡子瞥了一眼說:"媽媽說你長得年輕,而我老相,所以我們看上去年歲差不多。"我問他:"你看我們合得來嗎?"他回答:"我沒有學問。你提兩個問題試試看吧,看看我懂不懂!"他的孩子式的純樸打動了我。我也試著與他建立另一種感情。我對於政治,對於階級鬥爭已經厭倦到了極點。我強烈地盼望著歇息歇息。只要有一個茅草棚能給我擋一擋政治風雨,我都想鑽進去。初中時,語文老師曾經給我讀過冰心的一首詩,大意是:"天上的暴風雨來了,鳥兒躲進它們的巢裡。人間的暴風雨來了,我要躲進母親的懷裡。"我的母親早死了,我願意躲進巢裡,不論那個巢是多麼的簡陋。
  我和一新結了婚。幸福只能從比較中去理解和體味。我的生活終於安定下來了,因為離開了政治的漩渦。一新根本就不管什麼政治。對他來說,我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兒的母親,他的家庭的一根必不可少的支柱。他愛他的小家庭,自然也愛我、愛孩子。為了這個家,他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我感到我是幸福的。
  一新不會和我一起欣賞音樂,但他可以坐著陪我聽完任何一場音樂會。不錯,他在打瞌睡,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實在太累了呀!他不喜歡讀任何小說、詩歌,但是當我對他講起文學故事的時候,他可以不露倦容地傾聽。我知道,他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因為事後和他談起這個故事,他仍然一無所知。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要關心我們的家庭建設,他眼睛看著我,心裡在想:她該買一件外套了。
  我說要把精神和生活分開,並不是完全不要精神。我認為精神生活可以分成不同的等級。我是降低了要求的等級。我同樣得到了精神上的滿足:那就是我感到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離不開我,願意犧牲自己的興趣、愛好來使我愉快。這樣,也就給我製造出一種精神上的需要:去報答他,為他做出相應的犧牲。
  為了使他愉快,我盡可能忘記音樂、文學,也忘記哲學、思想這一類被黑格爾叫做絕對精神發展的最高階段的東西。我買了縫紉機、《衣服裁剪法》、《絨線編織法》、《大眾烹調術》一類的書籍。我學會給丈夫和女兒理髮。為了不使自己顯得比丈夫年紀大而使丈夫難堪,我盡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年輕一些。可以說我學會了精心修飾。
  我們就這樣生活著。我知足,因此我感到幸福。我懷疑自己曾經有過別樣的追求。生活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現在我們只缺一台電視機。要是買九英吋的,錢已經夠了。可是一新說十二英吋的大方。女兒歡歡擁護爸爸的意見。我們為這個而努力,大概還要年把吧!
  買了電視機,我們又要為買一台洗衣機而奮鬥。一新說我身體不好,應該盡可能從家務勞動中解放出來。"我這個工人階級的任務就在於把我們家裡的兩個婦女從家務勞動中解放出來。這偉大不偉大?"一新有時這樣開玩笑地問我和女兒。女兒總是首先伸出大拇指叫:"爸爸偉大!爸爸萬歲!"我呢,總是立即把女兒抱在懷裡,親了又親。
  孩子慢慢長大了,需要也越來越多。洗衣機之後應該是錄音機,幫助孩子學外語......
  生活產生出一個又一個需要。物質的需要一點一點佔據了我的精神,最後取代了精神。慾望無止境,每一個慾望都可以作為奮鬥的日標,使你無暇想到別的。
  哲學還給了哲學家。政治還給了政治家。我做一個生活專家,研究治家的業務。
  我感到滿足,感到幸福。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的。
  這就是我的故事。我生活得無色無香,但也無風無浪。要知道,色香的後面常常緊跟著風浪。有人注意你,就有人要破壞你。誰也不注意你,你就平安無事嘍!
  人還要求什麼呢?
  孫悅的手把我的手越拉越緊。我感到她的手冰冷、潮濕。
  "要是當初我和你們同學,我也會批判你們。要是當初我和你們同事,我也會鼓勵你的丈夫大義滅親的。宜寧啊,這多可怕。許許多多過去習以為常的事情,今天卻發現是悲劇,無聲的悲劇。"
  "算了,孫悅!不要去想什麼喜劇、悲劇吧!過去的一切,我已經淡忘了。所以,歷史也可以像廢舊物資一樣,捆捆紮扎,摜到一個角落裡就算啦!像打毛線,打壞了,拆了從頭打,換一個針法,就完全是一件新衣服,誰也看不出它原來的樣子。"
  她被我的比喻逗得笑了,但立即又收住笑說:"打毛線只牽一根頭,人的生活可是千頭萬緒啊!"
  "不要企圖去理清它!快刀斬亂麻,卡嚓一刀,也就完了。"我說。
  "沒這麼簡單吧,宜寧!告訴我,你真的一點也不感到遺憾嗎?"她又一次抓起我的手。
  我的心緊縮了一下。我感到遺憾嗎?我從來不這樣去問自己。應該得到、可以得到的東西,而沒有得到,這是值得遺憾的。可是,你本來想的都只是幻想,是不可能的事,沒有得到,理所當然,有什麼遺憾的呢?那個當初與我"分化"了的男人,現在也生活得很好。他會順乎潮流,總漂浮在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而且善於躲避一切危險的碰撞。你能為他沒有受到應有的報應而"遺憾"嗎!在這個世界上,應該受到報應而沒受到報應的人何止他一個呢?比他大得多的人還有的是,你能一天到晚去"遺憾"嗎?世界又會因為你的"遺憾"而改變自己的模樣嗎?
  "不,我不感到遺憾。"我斷然地對她說。
  她仔細地看了我一會兒,見我毫無作假的意思,歎了一口氣:"也許,應該像你這樣......"
  "那就讓趙振環、許恆忠、何荊夫統統去見他媽的鬼去吧!"我有意用了"國罵",她笑著點點我的額頭。我捏住她的指頭,誠懇地說:"另外找一個老實人,重新成一個家。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人是一個很不錯的人。"
  她好像出乎意外,呆住了。我笑笑說:"你看,你找我當參謀,我的話你又從來不聽。孫悅,像我這樣生活吧,別繼續作夢了!"
  女兒歡歡放學回來了,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包。一進門,她就摟住我的脖子說:"爸爸上班的時候給你買了這麼多好吃的東西。爸爸叫你好好休息。爸爸還叫我代表他好好親親你......"
  "哎呀,小鬼!"我感到不好意思,不由得看了孫悅一眼。她的臉色慘白。我連忙對歡歡說:"沒看見孫悅阿姨嗎?去和阿姨親親吧!"歡歡乖巧地跳到孫悅膝上。兩顆淚珠順著孫悅的眼角流下來,她掩飾地扭轉了頭。我的心也酸楚起來。我知道孫悅在想什麼,為她難受。
  "阿姨,你又難過了?"歡歡很熟悉孫悅,知道孫悅常常不開心。孫悅搖搖頭,親了親歡歡。歡歡忽然像個大人一樣歎了一口氣:"阿姨,我教你:什麼事也別想,誰的事也別管,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到老了,就退休,到公園裡打打太極拳,買點白木耳燉燉吃。噢?"
  孫悅笑了。她把歡歡緊緊地摟在懷裡,口裡答應著"好、好",眼淚卻流得更歡了。我的心更加酸楚。我們這樣教育了我們的孩子,毒害著小小的心靈。我為孩子難過,也為自己難過。
  孫悅放下歡歡,重重地歎口氣說:"我怕學不了你。"
  "那你的前面就免不了還有風浪。"我也歎口氣說。
  "聽天由命吧!"她說著站了起來。

十二
  陳玉立:孫悅,別忘了,人言
  可畏。
  奚流今天一到家就找我的碴兒。剛才在黨委會上孫悅把他頂得一肚子火,他就朝我身上發洩。好像頂他的是我而不是孫悅!
  怪誰呢?我不過是對他講講中文系一些教師對孫悅的反映:生活上太隨便,同時和何荊夫、許恆忠兩個人接近。許恆忠常常到她家裡吃飯。何荊夫住院以來,她也不斷派女兒去送吃的,醫院裡的人都把憾憾當做何荊夫的女兒了。哼,孫悅呀!你平時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見了我就側目而視,好像是我把你孫悅給連累了。你自己不也是這個樣子!我最看不起這種假正經的人。可是奚流偏偏十分看重她。他總認為她比我能幹,讓她負責一個系總支,又是"雙肩挑",而我卻只是黨委辦公室的一般幹事。
  我是想讓奚流看看孫悅的真面目,想不到奚流卻把注意力放到抓方向、路線上了。他感到自從號召解放思想、開展關於真理問題的討論以來,"整個的"方向、路線都出了偏差。他沒說"整個的"是指整個的學校還是指整個的黨和國家。但據我的體會,絕不是單指學校。他說,這樣下去的話,國家要亂了,黨要修了,就像斯大林逝世後的蘇聯一樣。他相信總有一天中央會發現問題的。"問題就出在這批知識分子身上。每當我們糾正錯誤,調整政策的時候,就有知識分子跳出來從右邊進行干擾。當然嘍,這裡面有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少數真正的右派分子想再次起來改變國家的方向。大量的人是思想混亂,頭腦糊塗。像孫悅這樣的人就是頭腦糊塗。應該給她敲敲警鐘。不然的話,第二次反右鬥爭的時候她就要犯錯誤。"
  我可不關心什麼第二次"反右鬥爭"。我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奚流一天到晚在家裡,不瞭解老百姓的情緒。但是給孫悅敲敲警鐘,我是贊成的。"我和你想的是一個樣啊!我也是為孫悅著想啊!"我對奚流這樣說,希望他快點敲警鐘,壓一壓孫悅的威風。
  今天,奚流召開黨委擴大會,各系總支書記都"擴大"進來了。除了講了對形勢的那些看法以外,奚流小心地給孫悅敲了警鐘。他可真是動了一番腦筋的。他不願意讓孫悅太受不了。親信嘛!會上,他根本不提孫悅個人的事,只是對中文系的工作提出了原則的批評:總支不突出政治,忽視了滅資興無的鬥爭。教師和學生的思想都十分混亂。他舉了兩個例子:一,何荊夫在學生中的影響越來越大,不少學生把他當作偶像崇拜。連他的兒子奚望也受了何荊夫的鼓動,從家裡搬出去了。我們過去對何荊夫的處理是重了一些,但能不能就把反右鬥爭一筆抹煞?把何荊夫說成英雄?他在青年學生中的影響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中文系總支研究過沒有?二,前不久,他對學生的黑板報總是登"姑娘啊"、"小伙啊"一類的情詩提出了批評,居然就傳到學生中間去。學生中甚至有人寫了匿名信給他,攻擊他是封建衛道士,甚至還附了一幅漫畫,把他畫成一個神甫。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最後,奚流對孫悅說:
  "你可以找何荊夫談一談,本著愛護的精神,勸他注意自己在學生中的影響。這封匿名信你也帶回去查一查,看看是誰寫的,給以適當的批評教育。情況要向黨委匯報。"
  奚流的態度是溫和的。在開會的時候,他總是這樣,給人以忠厚、平和、穩重的印象。我就是這樣對他產生好感,並不斷找他匯報自己的思想的。那時候,我還是幼稚的大學生,連和誰談戀愛都向他匯報了。我認為他是一個絕無邪念的長者。可是想不到那一天他老伴不在家的時候......唉!想這些幹什麼?木已成舟。
  我以為孫悅會接受奚流的意見的。不料她卻把奚流的意見一條一條頂了回來:
  "對於當前的思想動向、政治形勢,我建議黨委認真地討論討論。承認不承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呢?我是承認的。雖然這種承認給我帶來痛苦,要否定我過去的許多東西。但是我承認。因為它是正確的。
  "對中文系的教師和學生的動向,我也與奚流同志的看法不同。師生們思想活躍,積極參加關於真理問題的討論,對文藝理論中的一些問題提出了不少新鮮的見解,這種情況不好嗎?難道萬馬齊哈才好嗎?
  "對於何荊夫,我十分瞭解。他完全不像有些同志那樣,把受過委曲當作個人資本,更沒有把自己當作什麼英雄。他只不過熱愛青年,願意和青年交朋友。如果我們各級黨的工作者也能像何荊夫那樣瞭解青年,關心青年,愛護青年,我們也會得到學生的熱愛的。可惜我們有些同志不願意這樣做,而只想靠自己的'權'去建立自己的'威'。
  "還有這封匿名信,我認為這是群眾批評領導的正常現象。而且群眾的意見是正確的。奚流同志怎麼能把學生寫的情詩說成是黃色的呢?如果這都是黃色的,那麼......"
  我身上一陣發麻,孫悅要提我和奚流的往事嗎?"那麼......又是什麼色的呢?"會這樣說嗎?我緊張地看著她。她掃了我一眼,不說了。停了一會兒,她又說:"請黨委討論討論:該不該追查寫信的人?"奚流也不得不說:"也好,大家就討論討論吧!"
  這個問題哪裡經得住討論呢?信裡只是對奚流一個人的批評,又不反黨反社會主義。再說報上已經登過好幾次對壓制群眾意見的批評了。當然,為了照顧奚流的面子,黨委委員們的意見都很委婉:"奚流同志的提醒是必要的,批評麼,應該光明磊落,不要怕打擊報復嘛!我們是一貫反對報復的。對群眾表明我們的態度,追查麼,就不用了吧!"
  奚流呀奚流,今天你領略了孫悅的厲害了吧!你所扶植的人並不聽你的話。我得意地看看奚流,只見他的兩塊高突的顴骨向上聳了兩下。我知道,他要發火了。發吧!讓孫悅知道她不是天之驕子,無人敢碰!讓大家知道,孫悅已經失去了奚流的信任!
  "你在於什麼?把我的布鞋拿來!"
  奚流在叫了。他只會在家裡耍威風。在會上,他只對孫悅聳了聳顴骨,用力一抿嘴,就把要噴出來的火吞了下去。哼!紙老虎!歸根到底,他也不相信自己的那一套是正確的。他只不過感到不舒服,不順氣罷了!他自以為是政治家了,誰知道他滿腦子裝的是什麼?
  我把布鞋放在奚流面前。等他換好,再把皮鞋拿走。心裡真懊惱!我把皮鞋往床底下一摔,又用腳往裡一踢。要是現在要我選擇,我會選上他嗎?
  我也是鬼迷心竅。我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很不錯的心理學專家的,我是心理學專業的高材生。可是就是因為他,我丟掉了業務。他叫我入黨,作黨委秘書,經常與他同車進同車出,還與他一起去療養地度假。我成為職位不高但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奉承奚流的人,都要奉承我。害怕奚流的人,也害怕我。我自我陶醉了。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在心理學上該怎麼解釋?我原以為自己和奚流的關係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誰知道還是有人知道。背後議論。也有個別人,如章元元那個老太婆在調離了學校以後還來批評奚流,說什麼"我們黨的一些領導幹部愛玩弄年輕的女性。這是封建帝王將相思想的殘餘,腐蝕了黨"。但是沒有證據,她也只能說說罷了,誰去理她?那些信!那些倒霉的信!我早該把它們燒了!可那時我怕他有朝一日翻臉不認人......木已成舟。奚望講得對,奚流並不愛我,他只拿我當花瓶。
  我在他身邊坐下來,靠著他。奚望走了,家裡只有我和他,我們不能不互相依靠。他瘦得像柴板,奇怪的是不駝背,腰板筆直。僵硬,叫人看著不舒服。可是我還是常常看著他,而且還是"深情地"。既然我是他的妻子,既然我們是經過患難的愛情的結合,我也只能這樣。不這樣,人家不要恥笑我嗎?
  還是孫悅比我聰明。我相信,奚流更願意娶她!可是她用"刺"保留了自己的選擇權利,現在還會有人追求她......
  "孫悅也傲得太厲害了!成了'角刺人物'!"想到這裡,我對奚流說。
  "她不是傲,是政治上的搖擺。"奚流接過我的話說。"你把《馬恩列斯語錄》找給我。"他命令我。我問也不問就站起來找來遞給他。
  "這一段你唸唸。"他翻開一頁遞給我。
  "作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特殊階層的知識分子,他們的特點,一般和整個說來,正是個人主義的和不能接受紀律性和組織性......;這也就是這個社會階層不如無產階級的地方;這就是知識分子由於意志萎靡、動搖不定而使無產階級常常身受其害的一個原因......"
  我念到這裡,他一擺手,我停了下來。他的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列寧說得多好!可是現在有些知識分於已經認為馬列主義過時了!"
  "列寧說的是俄國革命前的知識分子。"我提醒他。
  "馬列主義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你也要注意,不要忘乎所以。"他嚴肅地回答我。
  我不想就這些問題和他爭。我知道,他不喜歡知識分子,並不是由於列寧的教導,而是由於他不喜歡知識。一次,他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篇題為《知識就是力量》的文章,就大大嘲笑了一通:"知識就是力量,這口號真新鮮。這位作者連起碼的常識都不懂。推動歷史前進的是什麼?是人民!是階級鬥爭!還有黨!知識就是力量,我們的事業就該由知識分子領導了!工人階級擺在什麼位置?人民群眾擺在什麼位置?還有黨呢?"我告訴他,"知識就是力量"是一位英國的哲學家提的。他反而更有理了:"這就更清楚了,資產階級的口號我們可以照搬嗎?"我很難解釋他的心理是自尊自信,還是自暴自棄。他把知識當作敵人。知識的權力擴大,他的權力就會縮小。他憑直覺懂得了這一點,這是肯定的。
  但是,我和他去爭這些幹什麼?我的命運已經跟他聯在一起了。我總記得孫悅。所以,我還是順著他的意思說:"雖然知識分子的狀況已經發生了變化,我們對知識分子的政策也應隨之改變。但是孫悅也實在太右了!"
  "這個人小資情調一向很濃。學生時代就受西方文藝思想影響較深,又放鬆了世界觀的改造,現在遇到了適當的氣候,不跳出來大步向右走才怪呢!"
  我們彈到一根弦上了。我與他靠得更緊。
  "那你還重用她!"我撒嬌。要是他再年輕十歲......
  "你懂得什麼!孫悅的群眾基礎比你好。再說,我總忘不了那些支持過我、幫助過我的人。"他說。
  "難道最支持你的、對你一保到底的不是我嗎?"我朝他撒嬌地瞥了一眼。他的顴骨真難看,像另外裝上去的,周界太清楚了!
  "你嗎?"他含笑地看著我。那笑,就是把眼皮"下放"一半,遮起半個眼珠,難看極了。"你自然不同了!你有私情啊!嗯?有沒有?"
  這就是他的表達感情的方式了。我扭轉臉,不去看他。
  "這麼說,孫悅保你是無私的了?"我酸溜溜地問。
  "孫悅這個人倒真是私心不重。"他說。
  我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火。他總是替孫悅說話。我把一切都交給了他,倒反而降低了我的身價。人都是欺軟怕硬的!孫悅私心不重?哼!
  "為什麼她當初甩掉何荊夫,如今又去追求何荊夫?群眾已經把這當成醜聞而議論紛紛了,你還為她遮醜?你聽她剛才說的,臉皮有多厚!'對於何荊夫,我十分瞭解'。不過,這倒是句真話,她當然十分瞭解何荊夫了!她還十分瞭解許恆忠呢!"
  說完,我笑了。奚流的高聳的顴骨往上動了動,"下放"的眼皮又"上調"了回去。我連忙收住笑容,歎口氣說:"我倒不是看她的笑話。我實在是為她擔心。許恆忠和何荊夫,兩個都是有政治問題的人。弄得不好,她要犯政治上的錯誤。而且給黨造成不良影響。"
  奏效了。奚流的顴骨不再上聳,而是嘴角牽動,露出了笑容。跟這個人在一起,只有這一點樂趣:可以研究他的情緒的變化規律和表現形式,有時還可以進行一點科學實驗。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記得自己曾經是心理學專業的高材生。
  "你再找孫悅個別談談吧!她愛面子,個別談她也許會接受的。要不要我去找她?"
  我順著剛才的意思說下去。在奚流的眼裡,我是一個沒有主見的女人,這當然是對的。可是只要是人,就不能沒有一點狡黠,沒有一點別人看不透的地方。要不然就不用心理學了。文化大革命把心理學"革"掉了。可是人的複雜的心理是無法革掉的。這一點奚流不懂。他只要人家贊成他,順從他。果然,奚流對我十分滿意。他的嘴角跳動得更明顯了,笑意從嘴角跳到眼睛,眼皮又"下放"了一半,眼珠有點發亮地看了我兩眼。
  "我暫時不跟她談了。"他撫著我的肩膀說,"你去找她聊聊,怎麼樣?有些話你們女同志更好談。你對她說,我們不想干涉她的私生活,但不能不關心她的政治生活。"
  我去?這些年來,我什麼時候和孫悅單獨談過話?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橫流豎淌。每次到黨委開會,她都坐得離我遠遠的。到我家裡來跟我打招呼,眼睛也從來不看著我。奚流今天是哪一根神經搭錯了?忘記了這些情況?我不說話,疑惑地望著他。
  "我知道你們不大談得來。女同志心地狹窄。'文化大革命'十年的經歷使我懂得,與自己的同志的團結十分重要。要不是有一批人死命保住我,我的命也送掉了。你和孫悅都曾經為我挨個受苦,今天應該像親姐妹一樣才對。枝枝節節的問題不必糾纏了,求大同存小異嘛!"
  我按自己的意思理解他的話:一個當領導的,手下一定要有一幫子人,平時當手足,"戰時"當保縹。做為領導者的妻子,則應成為這一幫人的粘合劑。奚流對我寄托期望了,這說明他畢竟把我當做最親近的人。我去。讓孫悅瞭解,我是一個有氣度的人。
  孫悅手裡拎著一隻小籃子,正要和女兒一起出門,我問她到哪裡去,得到的是毫不含糊的回答:"給何荊夫送吃的去。"這就是孫悅!本來自己不到醫院裡去,批評了一下,索性自己去醫院了!看她樣子多麼美麗嫻靜,實際上渾身是刺,專愛挑戰啊!
  我告訴她奚流叫我來找她聊聊。她把東西交給女兒,叫女兒一個人去。她女兒對我很不友好地看了一眼,又向她媽媽嘀咕說:"何叔叔常常問起你。奚望也問你為什麼不去看何叔叔。今天第一次,又不去了。"孫悅笑笑對女兒說:"你告訴何叔叔,我早就想去看他了。讓他安心養病。我明天一定去醫院看他。"她女兒走了。
  孫悅客氣地讓我回屋內坐下,然後一聲不響地等我說話。她並不正視我,而是用手托著臉朝窗外望,給我一個側面。她的相貌從側面看更美。儘管頭髮已經白了不少,看上去,她還是比她的實際年齡年輕得多。白髮在她頭上似乎不是衰老的標誌,而是莊重的象徵。我自信相貌不比她差到哪裡去。只是,我做不出這份莊重的架勢。她當過話劇演員,從來注意風度。
  "今天的黨委會上,你太激動了吧?老奚是一片好意呀!"我打破了沉默。
  "黨內的正常生活嘛!談不上別的。"她不冷不熱地說了這一句,臉仍然沒有轉過來。實在做得不像話了!我是代表奚流來的!
  "小孫,我想你也知道,奚流同志是非常愛護你的。"我不再叫"老奚",這樣你孫悅該知道我不是隨便來串門子,受你白眼的了吧卜'奚流同志並沒有在會上把群眾對你的意見抖落出來,你想,這是為什麼?"我相信,我的態度夠親切的。
  這句話打動了她?她把頭轉了過來,兩眼正對著我了。孫悅的眼睛不大,而是細長,所以顯得溫柔、和氣,其實呢?是個厲害角色。你聽她說了什麼話:
  "其實,奚流同志這樣愛護我是大可不必的。我倒很想聽聽中文系群眾對我的意見。奚流同志是派你來談這些意見的吧?請你談吧,不必顧慮!"
  奚流,你的好心得不到好報。好吧,你孫悅叫我談我就談,我倒要看看,你的臉皮究竟有多厚。我笑笑對她說:"奚流同志倒不是派我來談這些的。他不相信那些意見。他認為你在政治上和生活上都是有主見的人,不會幹那種事。"
  "我幹出了哪種事了呢?"她固執地問。她的兩道眉毛挑了起來,在眉心處形成了一道印兒,好像眉筆點畫的。顯然,她在壓抑內心的激動。
  "許恆忠經常到你家裡來吃飯嗎?--我這是隨便問問,小孫,你可別多心。"
  "我是不會多心的。與其他同志相比,許恆忠可以說是經常在我家裡吃飯的。"她冷冷地回答我。
  "我以前不是提醒過你了嗎?他的問題雖然已經查清了,可是影響還沒有消除。我們是瞭解你的,當然不會相信你和他有什麼,可是群眾......"我故意停住不說。
  她冷笑了一聲,接過我的話說:"為什麼不相信我和他會有什麼呢?相信吧,完全有可能呢!"
  "我們可完全是為你好。"我笑著對她說。現在,我一點火氣也沒有。
  "謝謝你們的關心。這一切我都會自己考慮的。既然奚流同志不想干涉我的私生活,就不談我和許恆忠的關係問題了吧!"她的臉色發白,可是居然笑了一下,為了表示自己從容、鎮靜。
  "至於說到許恆忠的錯誤,我認為既然已經查清,不屬於與陰謀活動有牽連的人,就沒有理由限制他的活動,更不能隨便干涉他的私生活。說到'影響'的'消除',我看我們自己所犯的錯誤,我們的黨所犯的錯誤,影響都還沒有消除。而消除這些影響正是我們當務之急。"
  這就是孫悅!總要顯示她比別人高出一頭。你看,她站得多高,她關心的是黨!是自己如何克服錯誤!可是她卻迴避了要害問題--與許恆忠的不正常的關係!我是傻瓜嗎?
  "不,不!小孫!我不想和你談這麼大的問題。我確實關心你和許恆忠的關係。"
  "要是我不願意與你談這個問題,你不會說我是無政府主義吧?"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眉毛顯得更濃,眼珠顯得更黑。我有點得意,又有點心慌。想了想,我對她說:"我哪裡想管這些事?不過,如果你和許恆忠確實有關係的話,你對何荊夫的態度就要注意一下。聽說你天天讓女兒去醫院給他送飯菜。醫院裡的人都把你的女兒當成他的女兒了。"
  她的臉霎時變紅了,連眼白都紅了。這表明,我觸到了她的痛處。看來,她對何荊夫是真有感情。何荊夫這類人正可能取得孫悅的歡心。何況他們是老關係?
  她想說什麼,結果什麼也沒說。她用手托起頭往窗外望,給我一個側影。我卻還要說:
  "你考慮過這個影響嗎?同時和兩個人......而且,都是有問題的人!而且,誰不知道你與何荊夫過去的關係?現在這個樣子,人家會怎麼想呢?過去扔掉的,今天又成了寶貝了。小孫,我們都經過那些年月,人言可畏呀!"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但很快又平靜了。她依然望著窗外,像是自語,但吐字仍然十分清晰。"是啊,人言可畏!在我們這裡,人人都認為自己有權干涉別人的私生活,因為我們認為在私生活裡也充滿了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有人就利用這一點,賣力地製造各種各樣的'人言',以達到個人的目的。這種現象什麼時候才會消除呢?"
  "所以,你要當心啊!老奚和我真正為你著急啊!要是再有什麼風浪的話--中國的事,誰能說得定?還是謹慎一點好。"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倒是真心實意的了。不知道為什麼,對於將來我心裡總是害怕的。誰知道會不會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我希望再遇到這樣的風浪的時候,有很多很多人和我們站在一起。孫悅畢竟是一個"保奚派"啊!
  孫悅站了起來,攏攏她的短髮,下逐客令了:"就談到這裡吧,陳玉立同志!請你對奚流同志說,有關中文系的工作,以後黨內會議上還可以討論,我不會隱瞞自己的觀點,也不會固執自己的錯誤。至於我個人的事,我自己會處理。我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有人發現我有違反黨紀國法的行為,請向有關部門和法庭控告,不必為我掩蓋什麼。"
  我剛走到門口,碰上奚望。他向我點點頭,就走進屋去對孫悅說:"孫老師,我和你一起去看何老師。"
  他們一起走出去,樣子十分親密。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回來了?"奚流笑瞇瞇地接著我。
  我搖著頭歎了一口氣,感傷地說:"孫悅真是變得叫我吃驚!在她眼裡,什麼政治原則,什麼黨的紀律都不值什麼了。她心裡只有自己的感情。何荊夫對她影響太大。還有我們的奚望,剛才挽著孫悅的膀子去看何荊夫去了。你的親信、兒於都被吸引到何荊夫那裡去了。人與人又要重新站隊、組合了。"
  奚流驚異地看著我。我把與孫悅談話的內容詳詳細細對他講了一遍。當然有所突出和強調。奚流聽完,一連說了幾聲:"想不到,實在想不到啊!"

十三
  何荊夫:孫悅,要創造,不應
  等待。
  我沒有想到孫悅會到醫院裡來看我。我想這是奚望和憾憾促成的。
  昨天,奚望對我說:"我去找孫悅老師談談,問問她到底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到醫院裡來看看你?"我不讓他去。他還是去了。不然的話,孫悅怎麼會今天就來了呢?而且是和奚望一起來的。
  憾憾和奚望笑著離開了,孫悅坐在我的床前。幸虧這時我不是穿著病號服坐在病床上的,否則我會多麼難堪!我不願意讓她看見我像個病人的樣子躺在病床上。在她的面前,我不願意露出一絲一毫的可憐相。從她那裡,我只願意接受愛情,而不願意接受憐憫。
  可是我覺得我很可能已經成了接受憐憫的可憐蟲。憾憾告訴我,許恆忠常常到她們家裡去,和孫悅很親密。她不只一次焦急地問我:"媽媽會和許恆忠結婚嗎?你同意他們結婚嗎?"我多次告誡奚望:"不要再把大人的事對憾憾說了,她腦子裡裝的東西已經夠多的了!"奚望回答得很乾脆:"治理國家不能搞愚民政策,教育孩子也不能搞愚童政策。你們這一代人,從小潔白得像一張白紙,結果怎麼樣,碰到什麼顏色都受染。一個個碰得頭破血流,有的懵了,有的啞了,有的死了。白紙和白癡有什麼兩樣?像孫悅老師這樣的人,至今還在彷徨咧!動搖在你和許恆忠之間,這說明什麼?你想過了嗎?"
  我無話可說,也許,對孩子應該有別樣的教育?
  孫悅動搖在我和許恆忠之間?這是真的嗎?我覺得既可能又不可思議。她怎麼會喜歡許恆忠呢?然而憾憾親眼看見他們很親密。而且那天在許恆忠家裡,許恆忠不是也對我做過暗示:"你看,這是她給小鯤做的鞋子!"
  我的病床前的小櫃子裡,也裝滿了孫悅送的東西:罐頭、水果。餅乾、牛奶......我曾經十分欣喜地接受這些饋贈,可是後來,我害怕這些禮物了。我對憾憾說:"不要再送來了!再送,我就要跟你媽媽算帳,付給你們飯菜錢了!"可是憾憾不聽,她說:"就算我送給你吃的,不行嗎?"有時候,她甚至急得淌出了眼淚。這意義不明的饋贈叫人心中多麼不安啊!
  孫悅,你同時鋪著兩條軌道,哪一條通往愛情呢?
  她在我床前坐了五分鐘了,除了剛來時問了一句"好些了嗎?"再也沒說過別的話。我多麼想問問她!可是問什麼呢?怎麼間呢?
  "我要是你,我就去問問她:'你愛我嗎?'我還要告訴她:'只有我才能給你幸福,也只有你才能將幸福給予我'。"奚望曾經這樣"教"我,他認為我不會談戀愛。對他的這樣的"開導",我只是笑笑。他不懂,像我們這樣年紀和經歷的人,對"你愛我嗎?"一類的問題已經不感興趣了。我們不需要、也不相信口頭的表白和信誓,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靈。愛情是感受出來的,不是"談'咄來的。我感到,我和她之間有距離,這是我們的經歷和性格造成的。我一直在努力縮短這個距離,她呢?她和許恆忠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她還是不說話,也不看我,卻老是拿眼去瞅其他的病人,而且顯得侷促不安。是要對我講什麼話,害怕別人聽見嗎?同病房有八個人,都在。我看見他們互相作鬼臉,他們一定把孫悅當成我的愛人了。我對他們說過,我還沒結婚,也沒有對象。他們不信,一個勁地問憾憾是誰的孩子。我告訴他們是朋友的孩子。他們又問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為了減少麻煩,我說是男的。今天孫悅一來,一切都明白了,單從相貌就可以看出來,她是憾憾的母親。為了使他們不至於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來,我索性把孫悅介紹給他們:"這是我們中文系的黨總支書記孫悅同志。"孫悅的臉紅了。
  "早就該來看你的。其他總支委員都來過了,就是我沒來......忙得很。"說著,她又對其他的病人環視了一番,好像要再一次提醒人家注意,不要誤解了她的身份。
  心裡徒然升起了不快,我一面回答她:"很感謝總支的關心,我就要出院了,你又何必來呢?"一面想著以前那個自然坦率的孫悅。我不喜歡眼前這個孫悅的做作。雖然,我知道人們故意做作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為討好,為虛榮,為掩蓋真情......但是各類做作我一概不喜歡,因為它是一種病態。
  "你是代表系黨總支來的嗎?"我忍不住又這樣問了她一句,態度很冷淡。
  她的臉紅了,像是被戳穿了謊話的孩子。這還像以前的孫悅。但她又不說話了。我感到彆扭。真想勸她早點回去。可是她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又包含著溫柔。她一樣一樣檢點起我床頭的藥品,比護士還仔細,好像她懂得什麼藥能治什麼病似的。
  "不服退燒藥了,熱度已經全退了嗎?差不多全好了吧?"她問,臉上露出欣喜。她是為了我的病才去研究藥物學的吧?我打開床頭櫃,把她買來的蘋果拿了出來,削了一隻遞給她。她接過來,用刀切成兩半,一半遞給了我。"
  一股暖流驅趕了我的不快,我霍地站起來對她說:"我們出去走走吧。"她高興地站了起來。
  醫院裡環境很幽靜。那裡也有一片灌木,我帶著孫悅走過去,在一條木凳上坐下來。認識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和她坐在一條凳子上,這麼近,而且面對灌木叢。
  "這裡也有這樣的灌木。"她用手撫了撫小樹的葉子,低聲地說。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來。我對她說:"我最喜歡這樣的灌木。"
  她的眼睛飛快地朝我問了一下,立即又把臉轉向了別處。當她再回過臉來看我的時候,又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了。
  她問我發病的經過和治病的情況,我簡單地對她敘述了一遍。對別人我也這樣敘述。
  "一個人生活有很多不便吧?出了事也沒人知道。也怪我們對你的關心不夠。"
  這官腔!"我們""我們"!這是漢語的好處吧!一個簡簡單單的複數名詞可以表示出多種不同的意思。可以表示自己人多勢眾,也可以表示自己謙虛謹慎。可以代表組織和群眾,又可以掩藏自己。
  "不。我已經完全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並不想改變現狀。你們不用多操心了。"我沒好氣地說。"你們"二字說得很重。
  她沉默了許久。大概是沒話找話吧,她又問有什麼人來看過我。我一個一個對她講了,像對上級匯報工作。
  "來得次數最多的,是奚望和憾憾。"最後,我說。
  "憾憾這孩子還好吧?"她問。
  "這孩子比你可愛。"我回答。
  看見她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我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一句什麼話。很後悔,想解釋一下。可是怎麼解釋呢?是說她不可愛,還是說她也可愛,只是不如憾憾可愛?怎麼解釋都不好。算了,還是不解釋的好。隨她怎麼去理解吧。
  "我該回去了!"她說。
  "好吧!"我回答,並立即站了起來。她來的目的已經清楚了:代表組織對我表示關懷。偶然流露出一點感情的火星,這只是歷史的陳跡吧!我希望她走。她能夠平靜地對待我,我也能平靜地對待她。
  可是她卻又不走了,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交給我:"差一點忘了,吳春給我們大家來了一封信。還記得他嗎?畢業後分到西藏去的,綽號叫'大姑娘'。"
  我接過信,一張白淨、靦腆,常常用一雙大眼睛說話的臉立即在腦際浮現出來。
  "你們這些酸秀才!早把酒家忘了吧?俺可是常常掛念你們。多備些酒肉。洒家愛的是酒,好的是肉。哈哈!"
  "哈哈!"我彷彿看見那張白淨、靦腆的臉變成了一張粗獷的大漢的臉,那一雙會說話的、帶有夢幻色彩的眼睛變成了一張大咬大嚼的闊嘴。我忍不住笑了。孫悅也笑了。
  "這個吳春,變化太大了!"她說。
  "我們都在變,不可能不變。由一個個'人'的毛胚變成了一個個真正的人。不同的生活道路造就出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又走出不同的路。每一條路上都有人,每一個人身後都有路。路有曲折迂迴,人有升沉進退。路與路會交錯,人與人會相撞。這就是生活。"
  我這一段話把孫悅逗樂了。她嘻嘻笑著說:"你像個玄學家!"
  我也笑著說:"玄嗎?我卻覺得很實在。要不,我再一句一句給你註釋?"她立即搖搖頭說:"我能懂。"我便不作解釋,努力尋找一個新的話題。她卻佔先了。
  "老何,我一直想找你談談,好好地談談。可是我缺乏足夠的勇氣。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談清自己的想法。"
  我緊張起來。今天她來就是為了同我把事情談清楚嗎?又是怎麼個清楚法呢?我等待。
  "我的思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混亂過。很多過去不敢想也不會想的東西,現在整天盤旋在我的腦子裡,趕也趕不走。我心裡很不安。"
  噢,談這個。我又失望又輕鬆。她的思想混亂,我看得出來。這有什麼不安的?思想混亂並不都是壞事。人的思想也如社會一樣,一亂一治,大亂大治。社會動亂過後,人們的思想也會動盪混亂一陣子。這很自然。一方面,社會動亂為人們的思考提供了豐富的感性知識。另一方面,只有當人們平靜下來以後才可能思考以往走過的路。孫悅也是這樣嗎?
  "孫悅,一個人的思想如果一輩子都不曾混亂過,那就只能說明他不曾認真地生活過和思索過。或者是白癡。"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的思想混亂得可怕。"
  "怎麼個可怕法呢?我倒想聽聽。"
  "我也說不清呀,老何!'四人幫'在台上的時候,我感到痛苦。焦慮,天天盼望他們垮台。他們終於垮台了。我和千千萬萬的人群一起湧上大街,歡呼,歌唱。看著工人揚起碩大的鼓槌,我止不住熱淚往外流,我覺得那鼓槌就敲擊在我的心上。嚴冬過去了。春天來到了。我沉浸在熱烈的氣氛中,什麼都不假思索。
  "可是興奮的情緒不久就過去了。我開始思索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使我痛苦的不僅是十年動亂的結果,更是它的原因。而且,結果和原因在今天的現實中也都依然存在著呀!我一個人偷偷地哭。好像受了傷,又好像受了騙。每天,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憾憾睡著了的時候,我都要問自己:你看到了什麼?你想到了什麼?你的信仰動搖了嗎?你的追求幻滅了嗎?啊,真可怕呀,老何!"
  她又哭了。讓她哭吧,讓她哭吧!假使她不曾虔誠地信仰過,假使她不曾熱烈地追求過,假使她不曾認真地思索過,她是不會哭的!只有淺薄的人才會認為勝利帶來的只是喜悅。不!勝利也常常給人帶來痛苦。這滋味,我也體驗過,那是當我認識到自己被冤枉了的時候......
  我對孫悅的痛苦感到欣慰。
  "總之,我覺得突然有一隻手抽去了我精神上的一根支柱,主要的支柱啊!我像賈寶玉失去了通靈寶玉一樣,心裡沒了主宰......
  "她擦擦眼淚,又對我說了這兩句話。
  "你煩躁不安,心神不寧,到處尋找。但是,要麼你什麼也尋找不到,要麼你懷疑自己找到的只是一塊沒有靈性的普通石頭。對不對?"我問。
  她有點吃驚地看看我,然後點點頭。
  "這很正常啊,孫悅!"我說。我很想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但終於沒有握。我把手伸進自己的衣袋裡,想掏旱煙袋。沒有。我記起來了,憾憾對我說:"煙袋被媽媽扣押了!"算了,我把雙手緊握著,放在自己的胸前。兩眼望著地,不去看她。她為什麼"扣押"我的旱煙袋呢?
  "給你!"她遞過煙袋輕聲說,"還是不抽吧!"
  旱煙袋!我的旱煙袋!她怎麼知道我是想抽煙呢?我接過來,仔細地看著。煙袋桿的玉石嘴洗刷得乾乾淨淨。煙荷包換了一隻,也是鄉下的土藍布縫的。我明白她為什麼"扣押"我的旱煙袋了!她不會愛許恆忠!通往愛情的軌道馬上就鋪到我面前了,可我還在猜疑。老同學在一起談談心、吃吃飯,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
  我忍不住往她的身邊靠一靠。她有點吃驚,瞥了我一眼,臉微微有點紅。
  "孫悅!"我輕聲叫著,伸出手去,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把眼睛對著我,水汪汪,亮晶晶的。
  我有多少話要對你說啊,孫悅!
  "這土藍布你是從哪裡弄到的?"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為什麼問這個?我要說的,可不是這個啊!
  她笑了。笑我的笨拙吧?
  "沒聽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嗎?"她低聲地回答我,把她的手從我的手邊拿開了。
  "孫悅!"我又叫了一聲。我覺得這樣叫她也是一種幸福。她把臉轉向我,等著我的話。我小心地把煙荷包纏在煙桿上,交給她:"我戒煙了,這個就放在你那裡吧!"她伸手接了過去,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多麼美麗!充滿柔情,充滿幻想。孫悅呀孫悅,你記得不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在日記上寫過的一句話?
  "此時此刻,我多麼想吻你那一雙眼睛,會說話的眼睛啊!"
  今天我又要說這句話了,但是不用聲音用眼睛。
  她懂了。她的身子顫慄了一下,挪了挪位置,離我遠了一點。
  "我的變化也很大吧?"她問,聲音很柔和。我朝她點點頭。
  "你說我這樣很正常?"她又問,聲音更為柔和了。
  "很正常啊,孫悅。"我回答,嗓門很低。
  "可是我覺得自己不配作一個黨員了。"她說。
  "為什麼呢?"我吃驚地問。
  "信仰動搖了。"她喃喃地答。
  "這麼說,你自以為曾經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我問。多少有點譏諷。在好譏諷這一點上,我和奚望很相像,想改,但改不了。
  她不回答。
  孫悅呀孫悅,看來你還沒有完全明白過來。你把盲目與堅定混淆,又把懷疑與堅定看成絕對的不相容。你,還有我,是從哪裡獲得信仰的?課堂上,書本裡。我們不費什麼力氣就成為一名"共產主義戰士"了。而馬克思、恩格斯卻為了確立自己的信仰奮鬥了半個世紀。他們研究了全部人類文明史和整個歐洲資本主義發展史;他們批判地吸收了一切進步的精神財富,又參加了歐美工人階級的鬥爭實踐。信仰從來不是輕易就能建立起來的。輕易建立起來的信仰決不可能是堅定的。除非一個人學會說假話,或者乾脆只把信仰當作徽章掛在衣襟上。
  "不過,也許我本來的信仰是盲目的。"她自己說了。她想過了這個問題。
  突然,她嘿嘿笑了起來。"想起了剛解放時的情景。"她說。
  剛解放的時候,她正讀小學。老師常常帶他們到農村去宣傳革命道理。一位老師為了培養他們的"無產階級感情",把他們帶到糞池旁邊去吃飯。一邊吃,一邊還有意以糞便和蛆蟲作為話題。
  "我那時真的相信,有了無產階級的感情,大糞聞起來就變成香的了。我老老實實地接受考驗和改造。可是我真噁心,不敢看糞池裡翻滾的蛆蟲。一個同學對我說:'孫悅,一條蛆爬到你碗裡了!'我本能地跳了起來,摔掉了飯碗。同學們哄笑,我羞愧得滿臉通紅。我決心克制自己的本能,靠近糞池坐了下來。我兩眼望著糞池,手不停地往嘴裡扒飯。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什麼也沒看見,我什麼也沒看見......'一碗飯終於吃完了。我受到老師的表揚。"
  "這件事說明什麼呢?"我問。
  "培養我們無產階級感情的老師自己也不懂什麼是無產階級感情。如果我們盲從,就只能以訛傳訛,錯把黃銅當真金,或錯把真金當黃銅。當然,我以後再也沒碰到過那麼荒唐的事了。但類似的事卻不斷發生。"她說。
  "也都靠'我什麼也沒看見'的咒語支持過來了?"我笑著問。
  她點點頭,笑笑:"是啊,都挺過來了。"隨即,她又歎了一口氣說:"可是現在這句話不靈了。因為我事實上看見了很多很多。蛆蟲是不大可能爬到碗裡的,可以不管,而生活,能不管嗎?"
  "所以,懷疑常常是自覺的開端。經過懷疑而得到的認識才是比較堅定的。"我說。
  心裡暢快極了。我覺得我和她的距離在縮短。我定定地看著她美麗的側影,心裡想著二十多年前灌木叢裡發生的事情。孫悅,要是周圍沒有別的人,我就會把你曾經給予我的加倍還給你......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突然把臉正對著我,遲遲疑疑地說。
  "說吧!"我急切地說。
  "最近許恆忠常常到我家裡來,他......"
  腦袋"轟"了一聲,暢快的心情立即不見了。不,我不想聽她談許恆忠,在我和她的距離正在縮短的時候。我趕忙打斷她的話說:"我都知道。你應該關心老許,幫助他找一個合適的對象。"我知道我的語氣很生硬,但我沒有辦法說得委婉。
  "你說什麼?"她的眼睛朝我閃爍了一下,又轉向了別處。"你是說我應該給他介紹一個別的人?"她又轉向我。
  "是的。他需要的不是你。你需要的也不是他。"我盯住她的眼睛,說。
  她又把頭低下來了:'你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把煙袋給我!"我伸著手對她說。
  她愣了愣,把煙袋交給了我。我裝煙,吸煙,不去看她。我真想把她的臉扳過來,讓她回答:"什麼時候,你學會了矯揉造作?你真的不知道你需要什麼嗎?"但我還是忍住了,抽我的煙。好吧,你既然這樣,我又何必強求呢?我已經這樣過了大半輩子了。
  煙嗆了她,她扭過頭勸我:"還是不抽的好。"
  我不理她,抽完,才開口說話:
  "當然是你自己最瞭解你需要什麼,我哪裡知道!我不相信一個人會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只有這樣的可能:對自己的需要感到懷疑和害怕,或者缺乏信心。"
  "你太尖銳了。"她說,仍然望著別處。
  "是啊,不討人喜歡。你太委婉了。"我說,一直盯著她。
  "是啊,也不討人喜歡。"她回答。
  經過怎樣的心理歷程?她把頭抬了起來,正視著我,好像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我盼望著心靈與心靈的撞擊。但是她的眼睛告訴我:今天不會,她把快跳出來的心又掩藏了起來,藏得相當深。我又記起,她是我的總支書記。人心不是鐵製的,可以靠外力加熱燃燒。我只能等待,順乎自然。強扭的瓜不甜。我又有什麼必要去強扭呢?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今天,她已經向我打開心靈的窗子,也許明天會敞開大門?
  "吳春來了,在誰家裡聚會?"我轉換了話題。
  "當然是我家了。我要買多多的肉,肥肉,非叫他吃夠不可。"她說。
  "我買酒。"我說。
  "你能出院?"她問。
  "我一定來,只要你不說沒菜就行了。"我說。
  她笑笑。我站起來,向她伸出手:"不早了,書記同志,你該回去了。"她輕輕地握握我的手,走了。頭也不回。可是走了一段,她又走了回來,我迎上去。"你還是不抽煙好。肺炎是抽煙引起的吧!"她的眼裡有點火花。
  我把煙袋交到她手裡:"好吧!戒煙!這煙袋還是你保管吧。"她笑笑,接過煙袋往包裡一裝,又走了,沒有回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面前浮現出兩個孫悅。一個是熱情自然、天真幼稚的孫悅,一個是沉靜練達、又有些矯揉造作的孫悅。我喜歡哪一個?
  "是對象吧?"一個病友走近我問。他們都知道我還是單身漢。
  我笑笑,未置可否。於是引來了一句讚揚:"真不錯,像個幹部的樣子!"
  我正是不喜歡她這種"幹部的樣子"。這是她矯揉造作的表現。
  "不,她不是我的對象。也不是什麼幹部。她是我的老同學。"我回答了那位病友,就往病房走了。要是過去的孫悅的熱情自然與今天的孫悅的沉靜練達相結合......會發生這樣的結合嗎?我想會的。我們本來都是自然的兒女,社會生活使我們的自然天性不斷地受到制約和改造,這本是正常的、必要的。可是這種制約和改造應該是合理的,並且應該成為人們的自覺要求和行動。強迫只會使人感到壓抑,學會掩飾自己的真情,甚至變成虛偽。一個社會如果對虛偽習以為常,視自然純真為邪惡怪異,那就會製造出許許多多無聲的悲劇。我喜歡自然純真。我相信孫悅會恢復她的自然和純真。她已經發現了真正的自己。不過,她對這個自己還不習慣,還有疑懼。會好的,孫悅,會好的。
  你本來是一個血肉之軀。你本來有一顆會跳的心。你的腦殼裡裝著腦髓,因此可以思維,可以根據你自己的感覺所提供的材料,形成你的思想,作出你的判斷。你有嘴巴,可以表達自己的心聲,而不做學舌的鸚鵡。過去,你忘記了這些,甚至從來就沒有注意到這些。今天,你記起了,或者說發現了:你原來有這樣的本能,這樣的要求啊!你感到害怕、疑慮,甚至羞愧。這有什麼奇怪呢?
  會好的,孫悅,會好的。但是孫悅,我多麼想向你說:"讓我們一起創造吧!我們不應等待!"

十四
  孫悅:憾憾,媽媽作了一個奇
  特的夢。
  從醫院回到家裡,憾憾十分熱烈地迎接我,而且注意觀察我的臉色,大概是想瞭解這次探病對我的影響吧!
  前天,我無意中看到了她的日記。像往常一樣,在她入睡之後,我要檢查她的功課。書包裡掉出一個小小的記事本。翻開一看,卻是日記。我不知道孩子記日記,好奇心使我想看一看。記的多半是學校裡的事:學習遇到了困難啦,和同學的關係出現問題啦,對某某老師有意見啦,等等。這些,我平時大都即時瞭解了。有些內容卻是一直對我保密的,那就是對我的觀察和思索、意見和感情。簡直是我的一面鏡子,有時叫我好笑,有時催我掉淚。"人生自古誰無憂?可憐憂愁無處訴。誰人知我心中苦?誰人憐我弱與孤?"這首詩是她看了電影《女籃五號》以後寫的。《女籃五號》中母女兩人的遭遇引起了她的共鳴。記得看到女籃五號對教練說:"我真希望有你這樣的爸爸!"的時候,她突然說頭痛,退場了。原來,她想到了何荊夫!"我愛何叔叔,像女兒愛父親那樣地愛他。媽媽為什麼不與他交朋友,偏偏去找許恆忠呢?"
  也許就是這段日記使我下了到醫院去探望何荊夫的決心的吧?我心裡暗暗感激女兒。但是現在在女兒的目光探照下,我必須不動聲色。"天不早了,做完功課就睡吧,憾憾!"我平靜地說。她答應了一聲,卻不動,兩隻眼還是盯住我。孩子大了,真是大了。她要求介入媽媽的生活。這要求是無聲的,卻是固執的,叫你不能不加以考慮。可是我今天還不想與她談這些。我滿腦子裝的都是剛才醫院裡的情景: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他的每一個動作,他激動得把雙手緊握在胸前的情形......
  "媽媽累了。憾憾,我們一起睡吧!"
  我脫衣上了床。憾憾很掃興。嘟著嘴脫衣服,一件一件往凳子上扔,有的就扔到地板上。我不理她,只顧想自己的心事。
  何荊夫一點也沒有看不起我的意思,我以前太多心。他快變成哲學家了,說話充滿了哲理。他的四十歲才真正是"不惑之年"。我卻越來越惑了。他是對的,"惑"並不是壞事。可是我什麼時候才能從"惑"走到"不惑"呢?我不能斷定,與他結合會不會幸福。我還是這麼強烈地受他的吸引。可是,我也感到和他性格上的差異更為明顯了。有一副對聯:"古樹參天,直來直往,你謂粗疏;曲徑通幽,千回百轉,我嫌迂闊。性相近,習相遠。"呀!在哪裡讀到的?是他的日記嗎?不,多像我們兩個啊!可是偏偏互相吸引......他把煙袋交給我保管了。是愛情的信物嗎?不,他沒有這樣說......
  橫豎睡不著,我索性起了床,從包裡拿出那個旱煙袋。憾憾說,這是他家的傳家寶?大概有什麼故事在裡邊吧?應該讓他講講。我對他的瞭解還太少。我們根本沒有在一起談話的機會。
  "媽媽!"憾憾突然坐起來,叫了我一聲,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連忙藏起旱煙袋。
  "你給何叔叔縫了個煙荷包?"
  
  天呀!她沒睡,什麼都看清了。
  "睡吧!多管閒事!明天又叫不醒了!"我裝出嚴肅的樣子,對她說。
  "好好!不多管閒事。媽媽,不要讓何叔叔抽煙了啊!要生癌的!"她詭秘地對我笑笑,又躺了下去。我也趕緊把旱煙袋鎖進抽屜,躺了下去。
  那天夢裡那個騎馬的大漢好像就是他!是不是呢?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那個叫他的人,聲音也像是我所熟悉的。是誰呢?是誰呢......眼皮發澀,腦袋發昏。不要再想了吧!
  我不再想。然而眼前卻出現了奇怪的景象,經歷了一些奇特的事情。事後,才知道是一場夢。我看看身邊的憾憾,她睡得正香。我摸摸她的臉,輕聲地對她說:"憾憾,你作夢了嗎?媽媽作了一個奇特的夢!"
  我不相信讖緯神學,一點也不相信。但是每一次作過夢之後,特別是比較奇特的夢,我都要想得很久很久。想從中悟出一點意義,弄清它預示什麼。就像我爺爺看到自然界的變異就聯想到我們一家人的命運一樣。我對人講出來的夢都比較完整,完全不像弗洛伊德所分析的那些夢,沒頭沒腦,支離破碎。因為我把夢加工過了。在半醒半睡的狀態中,我一點一點回憶著剛剛做完的夢。模糊的地方,我把它勾勒得清楚一點;斷裂的地方,我加以連接和修補。
  對今天的夢,我更是想得很多,很久。因此它也就愈加奇特和完整了。我索性爬起來,作個文字記錄。
  我的夢
  我和他住的城市裡突然發生了一場奇怪的流行病。病人都像瘋子一樣,把自己家裡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一件一件地扔到地上,有的甚至放把火燒掉。東西扔完,就剖開自己的胸膛,像外科醫生那樣檢查起自己的五臟六腑來。樣子實在古怪:有的將自己的心捧在手上,傷心地哭著,數說著;有的剪斷自己的腸子,讓食物直通肛門,說這樣可以免去許多周折;有的把心肝肺腑全扔掉餵狗,換了一副塑料的心腸,笑嘻嘻地滿街亂串,見什麼就吃什麼,雖然全都原封不動地排泄了出來,卻大叫大嚷著:"今天才算放開肚子吃了個夠!"
  全市的傳染病專家都集中起來,研究了上千個病例,發現這是一種精神傳染病,病的起因在於氣候的突然轉暖。一部分冷凍的神經突然復甦,對人的精神刺激太猛。健康的人們憂慮又傷心。他們燒香禱告:天呀,再寒冷起來吧!地呀,再結起冰來吧!不要毀了我們這座城市。我們,對於寒冷早已習慣了。
  禱告和醫治一樣無效。傳染病蔓延著。
  我和他(他是誰,我不認識。他與我是什麼關係,也不知道。但是,我和他已經共同生活了許多年,我事事都聽他的。)至今還屬於健康的人。為了躲避傳染,我們已經關緊門窗、斷交絕游十多天了。他一天拉著我做三次禱告:"天寒地凍,百病不生。冰融地暖,疾病傳染。天呀,再寒冷起來吧!地呀,再結起冰來吧!阿門!"他一定要我跪著禱告,不然就會不靈。我對這禱告實在厭倦。小時候,我倒是常常喜歡給大人下跪、磕頭,討幾個賞錢,或者換幾聲稱讚。可是有一年春節,我磕頭磕厭了,磕怕了。一家幾代人坐在堂屋裡,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叔祖父、叔祖母,伯父、伯母,父、母,叔父母、姑姑們,哥哥、姐姐們。我最小。大家一輩一輩地輪著叩頭、跪拜。一個一個地叩頭、跪拜。嘴裡還要說著"給父親拜年,給母親拜年,給......拜年"。一代一代、一個一個地磕下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天。最後輪上我磕頭了。我要磕的頭最多。沒有一個人要給我磕頭。看著滿屋子男女老幼都眼睜睜地等著我的"頭",心裡已經發毛。但我還是兩膝一屈,跪了下去:"給曾祖父拜年,給曾祖母拜年,給祖父拜年,給......"跪下,站起,作揖;再跪下,再站起,再作揖。"給叔父拜年,給嬸嬸拜年......"膝蓋發軟了。還有那麼多人等著我的"頭"。我想了個辦法,學男人們見面行禮的樣子,把雙拳一抱:"給姑姑、哥哥、姐姐們拜年!"
  "哈哈哈!"一陣笑聲。之後,父親發話了:"不行,小悅,不行!不能馬虎,一個一個地拜!"
  沒辦法,我只好一個一個地拜。拜完了姑姑,拜哥哥。拜完了哥哥,拜姐姐。我有四個姐姐。最小的姐姐比我大一歲,平時總和我搶東西吃。今天,也得給她磕頭。可是,一看見她得意的樣子,我就不想磕了,反而刮了刮自己的臉皮,說她不知羞。她"哇"的一聲哭了。父親又責備我了:"小悅,就你不聽話,給小姐姐補一個頭!"我補了一個"頭",流著眼淚跪下去,站起來的時候,就放聲地哭了。
  從那以後,我怕磕頭。好在後來解放了,磕頭的禮也免掉了。可是他總是變著法兒叫我下跪,禱告。我只能跟著他這樣做。
  我感到悶熱難受。他不許我脫衣服,說是要傷風的。我幾次要開窗通風,也都被他阻止了。今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就走到窗前,把臉貼在有點陰涼的玻璃上,朝大街上看。
  "街上扔下了那麼多東西!他們究竟扔下了什麼呢?你!我們去看看吧!"我對他說。我一直稱他為"你"。
  "不行!"他斷然地說。
  我轉動了一下眼珠,想出了一個主意,調皮地朝他笑著說:"你!你看那裡,好像是一件閃光的皮襖,過去花錢也買不到的。你不是說要愛惜東西嗎?我去拾來給你穿吧!"
  "是嗎?"他不由得把臉湊了過來。"是一件皮襖。天還是要冷的,這些瘋子!好,你去拾來,順便再揀點別的,我們來研究研究。快去快回,不要與任何人接觸。"
  "好咧!"我歡快地答應一聲,拎了兩隻他遞過來的特大旅行包跑了出去。
  外面又亮又熱,我想脫掉衣服好好地玩玩。可是他的臉正貼在玻璃上朝我看著。我不敢放肆,就順手搶著身邊的東西,不一會兒,就拖著滿滿兩個大包回來了。門依然關得死死的。
  我和他一樣一樣地檢點拾來的東西:各種尺寸的帽子--可以給自己戴,也可以給別人戴。各種材料做的枴杖--可以拄著爬高,也可以用來打人。皮襖。大褂。外套。睡袋。披風。這裡天冷,人們這類衣服最多。木魚。本本。窩窩頭。麥乳精。窄腰小皮鞋。有色眼鏡......
  我掏一件外套的口袋,觸到一個硬如核桃的東西。拿出來一看,嚇了我一大跳。竟是一顆人心!我叫道:"心!你!一顆心!"
  他也嚇了一跳,忙從我手裡接過那東西,仔細觀察了一會,笑著對我說:"膽子真小!沒看見是一顆死心?已經枯萎變色了!"
  我並不因為心是死的而減少恐懼。我想弄清楚這是誰的心,以及我得到這顆心預示著什麼。我翻來覆去地研究那一件外套。突然,我的手像觸了電似地縮了回來,丟掉了那件外套。因為我認出這是何荊夫的外套,那年他到我們家裡來找我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外套。
  "這是何荊夫的外套,何荊夫的心!"我對他說,心裡十分難受。

  他接過那件外套仔細看看,臉色也變了。"是何荊夫的。"他點點頭說。他知道我對何荊夫的感情。
  我還記得,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的晚上,何荊夫問到我家裡,要見我。可是他不肯,說何荊夫是妖怪,要把我吃掉。他把我推到裡邊一間屋裡藏起來,說我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不會願意見他。我從門縫裡往外看,只見何荊夫的眼裡流露出極度的失望和悲哀,他大聲地對著那道把我們隔開的牆說:"孫悅,你真的不想見我嗎?那麼,肯接受我的一件禮物嗎?"我正想答應,聽見門上重重地響了兩聲,這是不許我開口的暗號,我便不敢吭聲。他操起一根枴杖嚇唬何荊夫:"你還不出去嗎?我這一杖下去能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何荊夫被趕跑了,我沒有去幫助他,一直覺得對不起他。想到這些,我問:
  "你!當時何荊夫要送給我的是什麼禮物呢?"
  他遲疑了一下對我說:"就是這顆心。不過當時是活的。在門外,他把這顆心硬塞到我手裡,我順手又把它裝進他的外套裡了。現在不知道他在哪裡,這件外套又怎麼會扔到這裡來。"
  "何荊夫肯定死了!這顆心也死了!都是我的罪過!"我捧著這顆心,一邊哭泣,一邊對自己說。
  我的眼淚滴在那顆心上。我感到它在我手裡蠕動了一下,心裡也像觸電似的震顫起來。我連忙注意看這顆心。奇怪,剛剛還是枯萎發黑的,現在卻晶瑩透亮了。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好像要從喉嚨口衝出來,與手裡的那顆心相融合。我驚恐地"啊!"了一聲。
  他聽見我叫,看著我。我把手伸到他面前。他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黃得透亮了。他叫喊:
  "孫悅!快!把它扔到窗外去!說不定就是這顆心帶來的傳染病。現在它要來害我們了。它恨我們呀!"
  我對他的話已經不大要聽了。我仍然捧著那顆心愣在那裡。突然,它一閃一閃,像發報機一樣發出了信息,只有我能聽懂的信息:"不,我不恨你們。我誰也不恨。孫悅,吞下我吧!我本來屬於你。"
  我把心湊近嘴唇。他見了,發瘋一樣衝過來要搶那顆心。可是晚了!它一下子跳進了我的嘴巴,我把它嚥了下去。
  "孫悅得了傳染病!"他一聲驚叫,同時伸手抓我。
  我的力氣突然大了起來,輕輕一擺手,就掙脫了他。我朝自己房間走去,找到一把切水果的小刀,不銹鋼的。我輕輕地劃開自己的胸膛......
  "孫悅得了傳染病!"他叫得更響了。我看他才是病人,神經錯亂。我檢查自己的心,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掏出自己的心,仔細看看,心尖上有一處缺損了,又蒙上了不少灰塵。我把它在水籠頭下衝了沖,乾淨了。"缺損的怎麼辦呢?"我問。"放進來,它會自然長好的。"何荊夫的心說。我把心又放進了胸膛。沒有留下任何傷痕。我嘻嘻笑著對他說:"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來,我也把你的心洗洗吧!"我把水果刀對著他。
  他的眼都嚇直了:"怎麼,你要叫人家都知道,我是沒有心的嗎?你一點情義都不講了?"
  我大吃一驚:"你的心呢?"
  "那天何荊夫的心血淋淋的,叫我好難受,當天晚上,我嘔了一陣,嘔出了半塊心。"他嘟嚷著說。
  "那還有一半呢?"我可憐起他來。
  "還有一半,我那一次瀉肚子瀉出來了。"他的聲音低得聽不見。
  "那又為什麼呢?"我問。
  "我吃得太多、太雜了。"他回答我,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這麼多年,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這種神色。我更可憐他了:
  "你不覺得那個地方空虛嗎?"
  "不,一點也不空虛,我裝進了別的東西。不信你摸摸,實實在在的。"
  我用手摸摸:實實在在,硬硬繃繃。啊,原來這麼些年來我跟從一個沒有心的人!我怎麼會和他共同生活的呢?
  "好了!我們該分手了!我不能與一個沒有心的人在一起。要麼,我把何荊夫的心吐給你?"我對他說。
  "你瘋了!我會要他的心?"
  可是,剛剛叫了這一句,他就像被魔法鎮住了一樣,睜大眼睛看著我,嘴也張得大大的,上嘴唇碰到了鼻樑。好像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奇跡。我走到穿衣鏡前去照照。啊!我的容貌變了。鬢邊的白髮不見了,眼角的皺紋消失了,青春重又回到了我身上。更為奇特的是,我的心口閃閃發光,像佩戴了一枚光芒四射的徽章。這是由於我吞下那顆心嗎?
  我也驚呆了。
  "孫悅得了傳染病!"他如夢方醒似的,大叫了一聲。我連忙摀住自己的頭髮,怕人家看見了,說我是染的。
  "孫悅得了傳染病!"這一聲是誰叫的?好像是個女人。我連忙撿起一塊面紗,罩住自己的臉,怕人家看見了,以為我施了脂粉。
  "孫悅得了傳染病!""孫悅得了傳染病!"各種各樣的聲音一起叫起來,而且伴隨著腳步聲。我嚇得用手摀住胸口那發亮的地方。
  人們圍在窗口,像我們小時候看瘋子一樣地看著我。譏諷混雜著憐憫,恐嚇配合著防範。
  他向眾人訴說著我發病的經過,好像只用了一句話,可惜我聽不懂。
  "禍根就是她吞下去的那顆心,把它挖出來!"他突然把手指向我,惡狠狠地說。
  人們從窗口、門縫裡擠進來,都是健康的人。他們一起叫:"挖出來!把那顆心挖出來!""可以作徽章呢!""我要徽章!""我要!"
  一把削水果的不銹鋼刀向我胸前刺來。就是我剛才用的那把刀嗎?我本能地向旁邊一跳,躲了過去。我向上一躍,頂穿房頂,衝出了房屋,站在房頂上。有人追上來。有人要掀房頂。
  我命令自己:"起飛!"同時用雙腳一蹬房頂,飛了起來。我是會飛的。從劍俠小說裡學會的飛行術。可是今天飛得太低。各種各樣的建築物老碰著我的腳。繞來繞去,速度又太慢。
  累,累極了。越來越往下降,腳底板擦著地皮了。我沮喪地想:"完了。只能讓他們挖去這顆心了。"但是我立即明白過來:"這只是一場夢。在夢裡人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於是我給自己下命令:"往高處飛!越過一切障礙,飛到九天之上!"可是不行,我拚命用腳蹬地,還是飛不高。
  我準備束手待縛了。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XXX,孫悅來了!"
  我心裡一喜,兩腳騰空,輕快地飛起來了。胸前那一塊地方更加閃亮。我想,我將變成一顆小小的衛星,在這遼闊的宇宙裡邀游一陣。有一天,我也會像何荊夫在長城上看見的那顆流星一樣,隕落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宇宙將永遠遼闊,大地也將永遠靜謐......
  醒來的時候,我努力思考兩個問題:一,"他"是誰?是許恆忠?趙振環?奚流?吳春?......我數遍了所有認識的人,都不像。因為無論如何,我想不出他的年齡、性別、相貌和職業。真怪呀!二,這個夢預示著什麼?我與何荊夫是結合好呢,還是不結合好?從夢的結局看,好像是結合的。但是,按我爺爺釋夢的方法,夢與現實正好相反。如,夢見生是死,夢見死是生。那麼,夢見合,自然是分了。
  夢裡沒有出汗,現在倒出汗了。
  "媽媽,我做了一個夢。"憾憾朝我身邊靠過來,聲音很愉快,"何叔叔出院了!何叔叔到我家裡來了!"
  又是這樣的夢!我閉著眼裝睡,不去和憾憾說話。她也愛纏著我釋夢。可是有些夢還是不釋好。

第三章
這樣的事每天都發生:心與心互相撞擊,或爆出火花,或只有響聲。

十五
  小說家:同學不盡同路,殊途
  未必同歸。
  小序:X年X月X日,原C城大學中文系五九、六0屆畢業生何荊夫、孫悅、許恆忠、吳春、李潔、蘇秀珍以及號稱"小說家"的我,在C城大學教工宿舍三幢一0二室孫悅的家裡相聚。這是一次歷史性的會見,值得大書特書。每個人都是典型。每個人的經歷都可以寫一部長篇小說。可是,中國像他們這樣的人,少說也有幾億。倘使都要把自己的經歷見聞寫成小說,再辦一萬個出版社也不夠。而且當代的讀者要用去多少時間!後代的歷史學家又會增加多少麻煩!文藝講究概括,歷史崇尚簡約。所以,大家公推我對此次會見作一次綜合性的報道。報道要求:恪守寫真實的原則;充分發揮小說家的描述專長;體例應求新穎,文筆務必酣暢;文貴有"我",褒貶隨意,但務須公正直率,嚴禁春秋筆法。
  筆者號稱小說家,實則是不生蛋的母雞。四十大幾的人了,小說只發表了一篇。幸者"發"逢其時,一舉成名,加入了作家協會,小說家之名由是得之。故,作家與否,不在於"作"與不"作","作"得如何,而在於是否有機會入"會"即入"家"也。此題外之話,當即帶住。
  筆者自知心愚筆拙,但同學之情義難卻。水平有限,錯誤在所難免。文責自負,不求諸兄包涵。是為序。
  "小說家"章立早X月X日
  上午九點開始,同學們都陸陸續續來到孫悅家裡。幾個女同學先來,早把飯菜做好。所以十點半鍾一過,大家就在飯桌上就座了。
  孫悅的房間不算小,十四點二平方米。內中擺了一張雙人床,一張寫字檯,一張吃飯桌,一個五斗櫥,一個書櫥。平時只有母女二人,一點也不覺得擁擠。可是今天不行了。凳子不夠坐,床上也坐了幾個,人靠著人。小小的吃飯桌哪裡夠用?寫字檯也拼在一起了。有人建議把五斗櫥暫時搬出去,騰個地方。可是孫悅不肯。櫥上放著一個青瓷細頸花瓶,插了鮮艷的鮮花,這是她特地為這次聚會佈置的。櫥搬出去,鮮花放在哪裡?沒有了花,這次聚會的詩意也就削弱了幾分。許恆忠聽了,連忙表示贊成,他說:"是不可無花呀!我們這次聚會實在難得。雖然我們大部分在C城工作,可是平時各有各的攤子,見面機會極少。何況這一次還有吳春、蘇秀珍和李潔這幾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呢!再說,咱們這些窮酸秀才也只配在這裡'擠擠一堂',磕磕碰碰。等哪位陞遷的時候,咱們再到他的客廳裡去吧!"許恆忠話剛落音,蘇秀珍連連擺手:"你們要是願意,都到我家裡去!我們的客廳不大,接待你們還行!擺設,也不比你們大城市裡土氣。什麼時候去?通知我一聲,我和我們的蔡書記親自去接你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個蘇女士總喜歡咋咋呼呼,虛張聲勢。她明知我們誰也不可能專程去她那裡,還是要作出個誠意邀請的姿態。其實是為了炫耀她的闊氣和神氣,激激我們這些窮酸秀才。今天席上的幾位女同學,就數她打扮得光鮮:燙著新式的卷髮,擦著雪花膏,灑著香水。似乎唯恐我們忘了她的雅號--"八里香"。這雅號大概是我起的,只在男同學中流傳。含義有二:其一,她愛塗抹,叫人老遠就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其二,她右頰上有一塊疤,臉上擦粉,"疤裡"也香。我知道,起這樣的綽號有些缺德。但是今天見了這位女士,對這雅號我還有點自我欣賞呢!再看她那身打扮!西裝上衣把肥胖的身子裹得緊緊的,動彈一下扣子都會彈掉的吧?她把臃腫膨脹當作曲線了。褲子的料子我不認識,準是新產品,褲縫挺得可當刀子削水果。半高跟的皮鞋支撐得了一百五十斤嗎?她每走一步,我都擔心她會摔倒。越打扮越醜。可是人家現在是某縣縣委副書記的夫人,外貿局的副局長。身份又顯又貴,職務又鬧又美。
  按下蘇秀珍不表,且說吳春。吳春是和何荊夫一起來的,他就住在何荊夫的宿舍裡。他一到,就把鞋子一脫上床坐了。菜一端上來,他就拿起筷子夾一塊肥肉塞到嘴裡。所以,還沒開飯,他的嘴已經油乎乎的了。他聽了蘇秀珍的話,放下筷子,對蘇秀珍說:"小蘇,遠水不解近渴,咱們還是只顧眼前吧!"他把臉轉向大家:"酒家在鄉下蹲得悶氣,想出來散散心,不料老同學們熱烈響應,叫我十分感動。昨夜,我和老何談了一夜,想送給大家一個見面禮。結果胡亂湊成散曲一首......"
  許恆忠一聽樂得叫道:"好哇,吳春!你本來就是著名的'閨閣詩人'麼!"
  "閨閣詩人"四個字把大家引笑了,連李潔都笑得前俯後仰。一個個一邊笑,一邊指著吳春叫"大姑娘","大姑娘"。孫悅笑道:"你們盡量出洋相吧,幸虧我們憾憾在學校裡吃午飯。人家是老貓不在家,小貓上籬笆。我們倒好,小貓不在家,老貓亂哇哇。"
  何荊夫推推吳春的肩頭說:"別管她老貓小貓的,把你的散曲拿出來吧。"
  吳春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疊的紙片,慢慢地打開,交給孫悅說:"發揮一下你的藝術天才吧!"孫悅接過紙片從頭看了一遍,笑著說:"哎喲,這個大姑娘!這是什麼鬼散曲?我不念,別折了我的嗓子,砸了我的牌子。"
  幾位男同學一聽,一齊來搶著念。不料吳春早把紙抓在自己手裡,叫嚷道:"你們不要見榮譽就搶,見困難就讓。俺自己念!俺自己念!"他是浙江人,一口南方官話,把個"俺"字念得怪裡怪氣,又引起大家的哄笑。他等大家的笑聲停了,竭力裝成一本正經的樣子,摹擬著我們大家熟悉的教元曲的老師的姿態,用手抓抓頭皮,閉上眼睛,輕輕晃動著腦袋,說道:"聽了--"
  同學們都強忍住笑。只聽他一字一板、拖腔拖調地吟唱道:
  "說你我曾同窗?甚荒唐!那一個頭戴烏紗俏模樣,這一個監牢裡養得鬚髮長。她的夫務農,你女士經商。我曾經騎馬扛槍,他也曾引車賣漿。是什麼高等學府,能培養這千行百業的狀元郎?休提同窗,體提同窗。仔細地剔除鬢邊霜,小心兒養育兒女行。且將這大肉盡吃,美酒盡嘗,莫辜負人生一場。快動手呀麼兄弟,快動手呀麼姐妹,今日一別,啥年月才能重聚一堂?"
  吳春吟讀開頭幾句的時候,大家聽一句、笑一句,同時指著同伴們說:"說你!""說你了!"可是聽到後來,都不笑了。吟讀到"仔細地剔除鬢邊霜,小心兒養育兒女行"的時候,吳春的嗓音哽咽,連咳了數聲,兩位多愁善感的女士抹起眼淚來。吳春吟讀完了,大家還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說話。吳春連喝了兩杯酒,眼睛仍然半睜半閉。
  許恆忠覺得氣悶,叫了一聲:"吳春!"吳春忙把耳朵轉向他。"吳春,你這散曲什麼牌子,什麼題呀?"吳春睜開眼睛看看大家,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正像我們的生活,限不了牌子也限不了題。二十年前,有誰能想到,我們走過的生活道路會是如此的不同呢?我們每個人都能把自己的道路豎個牌子出個題嗎?就說我吧,歡歡喜喜報名到了西藏,滿以為去為藏胞培養下一代的,誰知卻到邊境界上做了一名武工人員。騎馬扛槍,出生入死,一幹就是十年。槍子兒有眼,沒有打死我。我倒愛上了那個地方。可是身體垮了,不得不回到家鄉過著半休養的生活。"
  一位同學問:"聽說你的小日子過得很不錯?"
  "不錯!"吳春把大腿一拍,又恢復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要不要我給你們講講我的羅曼蒂克?"
  真夠浪漫的。吳春從西藏病退回來的時候還是光棍一條,而他的寡婦母親已經去世。原單位的領導想到他回鄉以後生活困難,給他開了一封特殊介紹信:"今有吳春同志回鄉病休,請盡量安排輕便工作,並協助解決婚姻問題......"吳春老老實實地把這封介紹信交給家鄉的公社黨委。一切如願以償:他被安排在公社做文書工作,願幹就干,不願幹就在家裡休養。另外,公社一位婦女幹部幫助他在一個星期內建立了一個家庭。
  "一個星期!"所有的同學都表示驚訝。孫悅簡直不相信。她一再問何荊夫:"是真的?老何!"何荊夫對她笑笑,然後點點頭。她還想向他說什麼,但看到他在注視著自己,便把目光轉向別處,不說了。我覺得今天他們的情狀是叫人高興的。
  "乖乖!真有你的,大姑娘!怎麼樣,老婆特別漂亮,一見鍾情了吧?"蘇秀珍問。表情比語調更誇張。
  吳春哈哈大笑:"小蘇,我已經不是什麼知識分子,不懂得什麼鍾情不鍾情。這一輩子除了我的母親,我沒愛上過誰,也沒被誰愛過。我需要有人照顧我的生活,我的不利條件是身體垮了,我的有利條件是在邊疆存起了幾個錢,而且工資也不算低。這一切沒見面就說得一清二楚。她也是衝著這樣的條件來的。她的家庭經濟困難,兄弟姐妹多,嫁給我這麼個有點錢的'獨苗'不是正好嗎?至於感情,我只知道我看著她還順眼,她看見我也不討厭。這就成了。還有什麼需要多談的?不是一見鍾情也可以說是一見定終身。"
  各人體味著吳春的話,沒有人笑。
  "你們合得來?"孫悅擔心地問。
  "有什麼合不來的?她是公社衛生院護士,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她忙她的家務,我喝我的酒。她不許我喝酒,說我這身體一喝酒就送命。我才不怕,槍子兒都沒把我消滅,還怕酒嗎?我對她說:'就是床面前放好了棺材,明天就送殯,老子今天還是要喝酒!你就別管了吧!'她也就不再管我。這不,我也沒讓酒精殺死。當然,我們不像你們知識分子,兩口子常常坐在花前月下,談論什麼愛情。不過,我已經很滿足。我想,我吳春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一兒一女,也算是不虛度此生了。"
  孫悅歎口氣說:"現在你的身體還可以嗎?要是行,要求歸隊吧!"
  吳春連忙擺手笑著說:"歸隊?我的隊在哪裡?大學裡學的那點東西早就忘得精光。我還是老老實實在鄉下呆著吧,何必扛著空招牌,佔個實位置呢?對國家不利,自己心裡也不安。在鄉下,只要不去得罪那些地頭蛇,倒也清閒自在。問了,就來看看你們......"他把臉一抹,不說下去了。
  我接著他的話說:"真的,要說歸隊,我們在座的學非所用的還真不少。不過要歸隊也真難呀,各有各的具體情況。"我自己算不算學以致用了呢?大學一畢業,就分配在文化局當秘書。起草報告、審查節目、寫會議簡報......忙得不可開交。不是瞎吹,我比局長還忙。有時候,我這樣設想:要是我和局長調個位置,嘿!我一定輕鬆得多,而我們的局長也一定會一籌莫展。當然,這是亂想,我們局長三八年就參加革命,而我到四0年才生下來。我曾經寫過一個短篇小說,題目叫(誰是局長?),可是讀者只有我一個人,我不敢拿出去。我怕被說成影射攻擊領導,弄得不好,還會戴上"野心家"的帽子。而我知道自己是毫無野心的。我的行動準則是:只要有兩個人一起工作,我就服從那個人的領導。可是天下的能人多得很,為什麼用人一定要唯"資"、唯親,而不唯賢、唯能呢?
  蘇秀珍突然把筷子往我臉上一指,打斷了我的思緒:'叫、說家,你這句話說得還在理。我們中國人就喜歡一窩蜂,說知識分子歸隊,就都要求歸隊。我就不湊這個熱鬧,革命工作需要嘛!"
  這個蘇秀珍,多會唱高調。她當然不想歸隊,因為她對文學從來就沒有什麼興趣。對她來說,她現在的地位是任何"家"都不如的。
  蘇秀珍的家庭出身很不錯。可就是不愛學習。在班裡,她是學習最差的一個,精力都花在打扮上了。畢業分配時,本來要把她分到部隊工作,她哭著鬧著不肯去,說是受不了"鐵的紀律"。她要求回山東老家,說是她的未婚夫在那裡。半路裡殺出個"未婚夫",真叫人驚奇。原來就在上學期回家過春節的時候,認識了她那個縣的宣傳部長,並且"一見鍾情"了。她的要求被批准。她一到家鄉就結了婚,在縣委宣傳部當了一名特殊的"幹事",不久就入了黨。她都十分及時地向我們這些老同學報道了她的這些開心事。
  "文化大革命"期間,她到C城來過幾次,都來找過我。因為我始終沒有"靠邊站"。局長沒有不需要秘書的時候。每一次,她都給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我曾開玩笑地對她說過:"你呀,是人物!早晚我要以你為主角寫一篇小說。"她高興地叫起來:"是嗎?我是一個人物?你寫,我支持。可別忘了三突出啊!"難怪,我這個人不會坦率地把意見告訴人家,蘇秀珍不知道我看中了她什麼。今年春天,我心血來潮,真想動手寫了。題目很別緻:(我說,你真是個人物!)可是文藝界開展了歌頌和暴露的討論,我擱筆了。我知道,我暴露的只是縣一級的小局長,不會出什麼問題;但是,捲進什麼思潮總不安全,我還是小心一點好。我是一個沒有勇氣的人,所以我也是個沒有出息的人。今天,我倒可以假公濟私一下,借此機會,把這個蘇秀珍留給我的印象統統寫出來,讓同學們看一看,也算我完成了一件宿願。這也算是理想的"虛擬的實現"吧!老同學們瞭解我,他們不會抓我的辮子的。
  蘇秀珍第一次來C城,是一九七一年。她找到我,要我給她弄戲票看戲。她對我說:"運動開始的時候,我們老頭子靠了邊,我也跟著倒霉。現在好了,老頭子解放了,到縣委宣傳部當副部長。部長是個造反派,我中學的同學,和我是好朋友。我到一個中學去了,當政工組組長。這次是來外調的。權不大,但可以到處走走,很舒服。"我看著她,倒確實是一副滿舒服的樣子。人已開始發胖。穿著也很講究。我告訴她,孫悅離婚了,很痛苦,要她去看看孫悅。她聽了把巴掌一拍說:
  "我一點也不勢利!一來C城就去看她了。這個孫悅,咋搞得那麼窮酸啊!而且一點也不社會!"
  "不社會"這個詞兒把我弄懵了,我問她什麼意思。她把嘴一撇:"裝相!你會不懂?跟著社會走湃!小章,跟你掏句心裡話吧,下面已經爛了!爛透了!不跟著走只有吃虧。我不管,人家撈我也撈。你到我家裡去看看,啥沒有?哪像孫悅,還死守著她的原則不放哩!我好心好意給她介紹在C城的兩位朋友,她連飯都不留!"
  "那你是很社會的了!"我這樣刺了她一句。我當面說出這樣的話已經夠尖銳的了。可是她仍然誤會了我的意思,高興地說:"練出來了!我們老頭子沒本事,有本事早就安排上好位置了。也用不著我這個女人到處跑了。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誰不靠老婆出頭露面拉關係?"
  這個蘇秀珍,身上散發出一種什麼味兒啊!她還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嗎?她走後,我這樣想。
  蘇秀珍第二次來C城,是一九七五年秋天。她已經是縣教育局副局長了。她叫自己的丈夫為"我們部長"。我問她那個"造反派部長"呢,她鄙夷地說:"下去了。這小子不是玩意兒,當時批我們老頭子批得好苦!好,亂搞女人,被人家當場抓住,到干校勞動去了。不過看樣子,還會給他個小官當當,新幹部嘛!"我問她:"還要我弄戲票嗎?"她連忙擺手:"不要不要。天天有人送戲票、請吃飯,累也累死了。"我問:"都是下放知青的家長請你吧?"她回答:"那當然。不是他們還有誰?"
  "你還是謹慎一點好,吃一頓飯就等於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一根繩索,說不定哪天要算帳的2"我勸她。
  "我的老同學咧!你當我是傻瓜?我心裡有數。反正後門大家開,不是我一個。我既不拉後,也不靠前。順著大流往前走。一看見前面有人撞牆,咱就立即往後轉。保證當不了典型。我抓過運動,都是抓典型麼!"
  我對她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她也算有了一技之長了。這一技還是有用的。我這個鬚眉男子,自愧不如這個"娥眉"。
  "四人幫"粉碎以後,我想到過蘇秀珍,猜度過她的處境。各種情況都想到了,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更加威風地出現在我面前
  "好了!'四人幫'垮了!那幫混小子都下去了!我們老頭子當了縣委副書記。我調到外貿局當局長了。以後要皮鞋找我,我們有工廠專門生產出口皮鞋!"
  這就是她的"革命需要",她還要歸個什麼隊呢?
  "你女士經商麼!"吳春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對!而且剛剛從內貿轉到外貿,生意越做越興旺了!"我接了一句。她已經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商人。她身上的知識分子氣味已經完全沒有了。
  蘇秀珍的筷子又一次點到我的額頭:"你少刻薄,黑筆桿子!你當我不知道你的老底?當秘書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我真想再給她幾句,可是一下子想不起詞兒來,只能氣憤地把她的筷子撥了過去。
  孫悅見我們兩人都有點惱了,就出來勸解道:"何必呢?大家都是難得碰面的。"
  這時候,我想起了我應該這樣說:"筆桿子不如秤桿子。秤桿子永遠金黃,不會變黑!"可是還沒等我開口,蘇秀珍又開腔了:"是嘛!都是老同學。我大老遠地來看望你們......"
  這一下,我的思想突然敏銳起來。我連忙插嘴說:"你是來拔牙的!還想來看看女人是不是都穿了旗袍?機關是不是每週都開跳舞會!"
  幾個同學笑了起來。蘇秀珍第三次對我舉起筷子。我準備針鋒相對了。幸虧何荊夫用筷子把它擋了回去。他笑著對蘇秀珍說:"好了,小蘇!對於生活的道路,我們在這裡只可能互相瞭解而不可能互相影響,更不能互相干涉。你的主角已經唱夠了,讓別的同學談談吧!"
  吳春馬上贊同說:"這裡還有一個和我一樣的鄉下人呢!小李,你這個大學生和農民結婚,怎麼沒給你登報呢?"
  小李叫李潔。大學畢業以後積極報名到農村去當鄉村女教師,弄得男朋友也跟她吹了。一九六四年,我們在她所在的那個省的省報上看到過有關她的報道,她成了模範教師,深受農民的歡迎。可是這些年來,再也得不到她的消息了。這一次真湊巧,她來C城參加一次中學語文教材會議,我們才知道,她已經與一個不識字的農民結了婚。當然不會給她登報,因為那時她已經是"黑標兵"了。
  李潔向來不愛說話。在學校時,誰也不注意她。直到她堅決要求到農村去的時候,人們才發現她,大吃一驚。她居然會跑到主席台上,緊緊抱著話筒,再三再四地重複一句話:"我要求到農村,當鄉村女教師!"她的男朋友是C城另一個大學的畢業生。他給我們系的領導寫信要求照顧,把李潔留在C城。領導找她談話,她還是那句話:"我要求到農村,當鄉村女教師。我們是約好的,他變了。我不變。"她長得清秀幹練,穿著整齊樸素,一看就是個為人師表的。她見同學們聽了吳春的話都注意到她,有點不安,不住地用手去梳攏齊耳的短髮,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趁這當兒,蘇秀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李也是打錯了主意。"孫悅不滿地拉拉她的衣襟,她才沒有說下去。不料蘇秀珍的話打開了李潔的言路。她坦率、文靜地望著大家說:"我沒有打錯主意。我是農民的女兒。我讀書就是要為農民服務。我知道農民的孩子上學有多艱難,能為他們做一點事,我也是高興的。我一直走在這條路上,沒有動搖過。我對自己是滿意的。"
  "為農民服務也用不著嫁給農民!你和你的丈夫有什麼共同語言呢?"又是蘇秀珍!我真討厭她。她已經知道,李潔為什麼作出這樣的選擇。一九六四年,李潔出了名後,與她同鄉的一個青年軍官熱烈地追求她。他們確定了戀愛關係。正當他們準備結婚的時候,"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李潔成了"牛鬼蛇神"。那位未婚夫怕影響自己的前途,與李清堅決劃清了界限。從此,李潔下定決心嫁一個不當官、不識字的農民。可是蘇秀珍好像什麼都不懂!
  孫悅憤怒地看了蘇秀珍一眼,其他的同學也都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自己的不滿。唯獨李潔,還是那麼平靜。她笑笑說:"我自己選定了他。他在曾經追求過我的那位軍官手下當過兵。後來復員了。那位軍官回鄉結婚的時候,請他去喝喜酒,他不去,跑到我的學校裡悶坐了半天。我覺得他心地善良。而且,我們都瞭解農村,熱愛農民。"
  蘇秀珍不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韙"了,但還是撒著嘴、搖搖頭,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李潔看見了,把眼睛看著她說:
  "當然,我們的生活是有缺陷的。我的心裡也常常感到難過。"
  蘇秀珍很有興趣地瞪大兩隻眼睛。
  "我們的文化生活很枯燥。我的兩個孩子都看不到電影和戲劇。我的大男孩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帶他進城看電影。雖然我已經對他講了什麼是電影,他還是一看見特寫鏡頭就害怕,三番兩次催我回家。我叫他看下去,他竟然哭著說要撒尿。為了不影響別人,我只得帶著他中途退場了。"
  蘇秀珍嘻嘻笑了:"鄉下孩子都這樣!"
  李清的眼光閃爍了一下:"你覺得好笑嗎?那天從城裡往家裡走的時候,我直想哭呢!我緊緊拉著兒子的手,感到對不起他。我在心裡對他說:'孩子,你真愚昧啊,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媽媽啊!媽媽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代人擺脫這種愚昧才到農村來的。媽媽不後悔。'真的,我真的不後悔。"
  李潔說完,又低下頭,像個害羞的姑娘。孫悅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一個人有了理想,生活無論怎樣艱苦,精神上都是安寧的。這也是一種幸福。"一個同學感歎地說。
  "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許恆忠也在感歎。
  "如果能夠認準自己的追求是值得的,代價又算什麼呢!"孫悅像在幻想中,說話像低吟。
  何荊夫挨個兒看看幾個說話的人,微笑著說:"想想真有趣。做學生的時候,我們談起理想來總是興高采烈,眉飛色舞,臉頰和眼睛一樣發出光彩。可是現在談起理想卻是這副樣子!神情黯淡,感慨萬千。是理想貶值了,還是我們自己貶值了?"
  "一起貶值了!"許恆忠立即回答說。
  孫悅不以為然地看看許恆忠說:"我不這麼看!真正的理想是不會貶值的。要麼是空想、幻想。我們自己更不會貶值。要麼自己抽去了身上的骨頭。"
  何荊夫看著孫悅微笑著,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孫悅的臉卻紅了。
  許恆忠對孫悅看了看,含笑對她說:"小孫,你忘了,理想總帶有空想的性質,甚至就是空想。至干你我之流的價值,也不是我們自己能夠決定的。"
  孫悅固執地搖搖頭說:"我不同意。"但好像又想不出什麼道理來駁許恆忠。她迅速地向何荊夫瞥了一眼,像是求援。何荊夫立即放下端到唇邊的酒杯,把話接了過去:
  "老許的話也有道理。與現實相比,理想過於完美,因而也就不可能不帶有空想的性質。但理想不等於空想。理想有科學依據。可以成為現實,也可以給人以物質力量。我始終信仰共產主義。"
  "你在現實中看到共產主義了嗎?"許恆忠譏消地問。
  "看到了!儘管我在五十年代就受了委屈,但是從整個國家看,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還有不少值得懷念的東西。我們幹部的狀況,我們群眾的精神面貌,都有新的理想的萌芽。這些是不能否定的!"
  孫悅激動地接過一句:"我們都是在這種氣氛的熏陶下長大的。"
  "現在呢?"許恆忠對何荊夫和孫悅的一致似乎不大甘心,所以又追問了一句,而且譏消的意味從嘴角跳上眉梢了。
  我對許恆忠這種態度有點不滿,為何荊夫和孫悅幫腔說:"現在,我們發現了問題,著手解決問題。你總不能說,這樣離開理想反而更遠了吧!"
  孫悅笑著夾了一筷子菜給我說:"給,獎賞!"
  何荊夫看見許恆忠有點洩氣,對他舉起酒杯說:"來,老許,咱們乾一杯!理想並不空洞呀!今天我就從李潔的追求中,從你對現實的不滿中看到了理想。理想,它的本意就是這樣:不斷地改善現實,提高現實。束之高閣只供觀賞的理想就是空想了。空想注定是要破滅的。"
  許恆忠只是笑笑,沒說話,舉起杯與何荊夫碰了碰,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在他身上,儒雅和酸腐緊緊糾纏在一起。所以有人欣賞他,又有人討厭他。欣賞他的人說他好,討厭他的人說他壞,他們在說明自己觀點的時候,所舉的例子卻常常是一樣的。
  吳春對這類爭論似乎不感興趣,只顧吃喝。別人都先後放下碗筷,他還端著酒杯。想到他今天是主要客人,我就對大家說:"我們還是陪吳春干最後一杯吧!別空談了!"不料吳春把酒杯一放,大聲地說:"不,談下去!老許,我要和你爭論一點,就是我們的價值是不是可以由我們自己決定的問題。我認為,做人還是做鬼,我們自己可以決定。"
  "你講的是道德價值。"許恆忠辯論道。
  "你講的是什麼價值呢?一個人不講道德還做人幹什麼?我這些年在鄉下,確實無所作為。但是我認為,作為一個人,我沒有喪失或貶低自己的價值。"
  "價值是要表現出來,要人承認的!"許恆忠駁他。
  "是的!"吳春大叫一聲。我們都以為他要發脾氣了,一齊舉杯說:"喝!喝!"可是他笑著擺擺手:"你們放心,我不會發酒瘋。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年,我們鄉下大旱。小麥苗出不齊。群眾心裡如火燒。正月初二,下了一場大雪,我正好在岳父家。一大早,有線廣播裡就傳來了公社幹部的話:'快下地去,把溝溝窪窪裡的雪都抬到麥地裡去!'社員們一家家打開了門。我岳父家也開了門。已經有人下地了。可是,沒有一家到大田去的!都把雪往自留地裡抬。超徵購把社員們搞苦了,只有自留地裡收的糧才屬於他們自己的。這不是農民的資本主義尾巴,而是農民的人本主義的肚子!岳父對我說:'你是公社於部,又是黨員,我們上大田去吧!'我說:'不,也去自留地!'後來我受到公社領導的批評。可是農民誇我岳父找了個好女婿。你說,我這樣做是不是表現了價值,並得到了承認呢?"
  "農民承認有什麼用?公社領導不是批評你了嗎?"許恆忠回答。
  吳春還要說話,被何荊夫搶了過去:"你們的價值觀念不同。吳春講的是一個人作為人的價值;而老許講的則是我們的市場價格。後者的確不是我們自己能夠決定的。可是我們追求的不應該是市場價格。"
  吳春一拍大腿,叫道:"好!"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許恆忠見何荊夫、吳春和孫悅三個人輪番與自己作戰,自知抵擋不住,連忙休戰,自下台階。他笑著把手一拱說:"兄弟甘拜下風。我宣佈,我已從理想主義者蛻變為現實主義者,而且病人膏育,不堪救藥了。"
  孫悅笑著追打一記:"現實主義與犬儒主義應有區別。"
  許恆忠又是一拱手:"那我就是犬儒主義者。"
  吳春哈哈大笑,拍打著許恆忠的肩膀說:"當年的反右英雄,今天怎麼成了阿Q了?"
  許恆忠臉紅了紅,旋即笑著為自己解嘲:"毛主席語錄二百六十三頁:情況是在不斷地變化。哪一個阿Q不是英雄變的?"
  何荊夫大概不願意提起反右使許恆忠難堪,所以來給許恆忠解圍了。他說:"老許這些年也夠苦的了。大家走過的路不同,但都有沉痛的教訓可以吸取,這一點,我們都是一樣的。"
  剛才那一場爭論,蘇秀珍好不耐煩。開始她還勉強睜著眼,看看說話人。可是不一會兒,就再也睜不開眼了。她伏在桌上睡著了,這會兒剛剛醒。她聽了何荊夫的話,提起了一點精神,一邊打呵欠一邊說:"真的,老許一個男人拖了個孩子也太苦了,應該再找一個。要不要我幫忙?"
  我覺得剛才把她得罪得夠了,現在想給她湊個熱鬧,便接過來說:"蘇大姐要幫忙?我們這裡有三個單身漢和單身女呢!"
  何荊夫和孫悅一齊顯得不自在起來。
  蘇秀珍來了勁,拍手打掌地說:"都包在我身上,怎麼樣?別看我不是此地人,人頭可比你們熟!"
  吳春連連搖頭:"這可不是作外貿,你不要兜攬太多。老許你可以關心一下。至於老何和小孫,就不必費心了。"
  蘇秀珍好像恍然大悟,她像不認識一樣,輪番地看何荊夫和孫悅,然後說:"你們二位誰還沒有'放下你的鞭子'呀?"
  這一個玩笑開得太魯莽,也太粗俗,大煞風景。孫悅的臉馬上變了色,何荊夫也不吭聲。細心的李潔站起來說:"一頓飯吃了幾個小時,該收拾收拾了吧!"大家連忙站起來動手。李潔又拉住大家:"男同志們打掃打掃房間,喝茶談心,洗洗涮涮的事,我們女同志去做吧!"我們幾個男人齊聲擁護,女同志們隨即到廚房去了。
  掃了地,我們就坐下吹牛皮了。吳春對何荊夫說:"老何,我真盼望著你們的好消息啊!"
  我也對何荊夫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看孫悅對你還很有感情。"
  何荊夫只是笑,不說一句話。許恆忠看看表站起來說:"天不早了,兒子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先走一步吧。等一會,諸位到我家裡去坐坐。"大家點頭答應,他抬腳便走。
  許恆忠剛到門口,又退了回來,慌慌張張地對大家說:"好像是趙振環來了!"我們幾個人一起擁到門口,果然,趙振環來了!

十六
  趙振環:為了找回我自己,我接
  受你們的審判。
  沒有想到一下子會遇到這麼多老同學,我一時愣住了。我常常思念你們啊!每當想到孫悅,我就會聯想到你們。特別是你,何荊夫!一九六二年,我代表自己和孫悅給你寫了一封信:"我們結婚了,生活得十分幸福。我們希望你早日完成改造任務。也祝願你幸福。"是這樣寫的。這些日子我想過多少遍了。這是冷酷的。傲慢的、可惡的信啊!那時候,你既是我的"情敵",又是我的"階級敵人"。然而我更看重前者。我對自己的勝利總是既高興又擔心的。因為我內心懂得,你比我有力。孫悅當時還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姑娘,她只會受你的吸引,而不能與你匹配。可是再發展下去,我就毫無自信了。因此,我努力用感情牽引孫悅,扯斷你與孫悅的聯繫。你想不到吧,後來我又自己扯斷了自己牽繫的紅線,陷進了深深的污泥裡......而現在,你和孫悅結合了嗎?
  我一個一個地打量他們,他們也打量我。我多麼想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你們每一個人,可是你們的眼睛阻止了我。是我的突然到來使你們驚奇,是我的滿頭白髮使你們感到陌生,還是你們鄙薄我的為人?為什麼你們的眼神充滿冷淡、疑慮、敵意,唯獨沒有熱情?
  何荊夫沒有讓我進屋,難道他還不是這裡的主人?誰也不讓我進屋,卻擁著我離開屋子更遠。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們,嘴裡囁嚅地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來看看孫悅和孩子......"誰也不理我。
  他們終於站定了。這兒看不見孫悅的住處了。何荊夫首先向我伸出了手:"還認識我吧?"我遲疑地把他的手握了握說:"不知道你已經回到學校。你......"我還想問他成家了沒有,但不敢說出口,我怕聽到任何回答。許恆忠也對我伸過手,他比以前更瘦弱,但仍然是風流小生的派頭。其他同學也把手伸給了我。可是吳春,卻始終抱著膀子充滿敵意地看著我。
  我把手伸給他,叫聲:"吳春!"他仍舊抱著膀子不動,冷冷地說:"我不與你握手。我正有話要對你說。我勸你不要打擾孫悅了,你把她害得還不夠嗎?老何,我去和孫悅打個招呼,就說我們先走了。你把這小子帶到你那裡。"
  何荊夫不住在這裡,他另外成家了?
  吳春去了,何荊夫拉起我的手臂,溫和地說:"走吧,我們不會吃掉你!"
  我隨著他們一起走。心裡翻騰著各種滋味。我們曾經無數次手挽手走在校園裡,想不到若干年以後會有這樣的會見。自從離開孫悅,我就想像著老同學見面會怎麼對待我。我害怕這一天,又企望著這一天。我千方百計地打聽著他們的消息,小心翼翼地迴避與他們見面。今天碰上了,是我自己送上門來的。我感到苦: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了。我也感到甜:我從他們的責備中看到,橫在我和朋友們之間的壁壘開始塌陷......
  "剛到嗎?"一見面,許恆忠就好心地問了我一句。
  我點點頭。剛下火車我就到這裡來了。我估計孫悅不會搬家,果然還住在這裡。這間溫馨的小屋,原是我的家,住著我們一家三口人。
  "是出差來的,還是特地來的?"何荊夫問我,盯住我看。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什麼也不能回答。一下子說不清楚啊!我是出差來的。又是特地來的。也可以說是偷著來的。
  一個多月前,我和蘭香分居了。我首先破壞了我們的約法三章,實在是忍耐不下去了。
  事情還是與王胖子有關聯。總編輯叫我寫一篇文章,批評一個戲。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戲,不肯寫。總編輯生氣了。他對我說:"好吧,我找別人去寫。不過老趙,我覺得你應該加強組織觀念。你在我們這裡工作,我們就不能叫你做點事情嗎?"這是什麼話?凡是分內應做的事情,我什麼沒有做呢?難道在他領導的報社裡工作一定要像當年的奴隸一樣把全部自由都交給他嗎?可是他卻把自己駕馭別人的慾望叫做"組織觀念"!我頂了他:"這不是我的分內事。我是記者。"他冷笑著說:"你倒很認真地劃分內分外了。前幾年你不是很隨和嗎?"想往政治上扣了!我才不在乎。我說:"在魔鬼當權的世界裡,我不能要求做人的條件。在人的世界上,我當然要做一個人。"我給他留了一點面子,沒有說:前幾年你不是也很"隨和"嗎?你給江青寫了幾封檢討信,不過江青沒有理睬你罷了!靈魂本來是準備出賣的,但是沒有賣掉。既然如此,應該清洗一下落在靈魂上的灰塵才是,為什麼反而誇耀起來了?
  總編輯沒有強迫我,但給我扣了一頂時興的帽子:"民主個人主義者"。我查查它的出處,實在想不出我為什麼應該戴上這頂帽子。隨便說我什麼主義吧,反正我不再寫違心的文章了。我夠了。
  多少次了?我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今天寫文章批判昨天的文章,而明天又來批判今天。認識我的人都問我:"你有幾副嗓子?調門變得這麼快!"我嘴裡打著哈哈說:"嗓子只有一副,可是音域寬廣,而且學會了多種發聲方法,所以任何調門也拗折不了我的嗓子。"可是心裡是什麼滋味喲!每當這時我就想起電影《家》裡高老太爺命令他的不肖兒子自打耳光的場面來:"打!自己打!"觀眾笑了,這個丑角!我也在扮演丑角。還有算帳的日子呢!交代主觀動機,檢查客觀效果,挖掘思想根源,制定改正措施......每一次運動中都是這一套。每一次我都知道改不了的,永遠改不了。果然檢查的墨跡未乾,我又"重犯"了。就這樣,我慢慢地喪失了一個人民記者的責任感和光榮感,喪失了一個人的自尊和自信,我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工具,完全失去了我自己。
  這教訓還不夠嗎?違心的文章,我決不再寫,就是不寫。帽子總不比良心重吧?
  三天後,報上登出了一篇文章,是批評那個戲的。署名曉旺,是王胖子。兩天前他還對我說,這種差事攤到他頭上,他也要拒絕!這個無恥的王胖子!我真不願意對他正眼看一看!
  好戲連台。王胖子文章見報後第三天,總編輯宣佈:"王XX的表現很好,以實際行動改正了錯誤。根據黨的一貫政策,讓他回採訪部工作,並恢復原來的職務--採訪部主任。"王胖子又是我的頂頭上司了。這倒也沒啥,我雖然姓趙,卻也不以"趙老太爺"自居,以為自己頭上照著什麼官星。孫悅的爺爺曾說我是"文曲星",看來應驗了。不是文人嗎?而且筆也曲來路也曲。這位老爺子!他與我的父親是我們鎮子上兩個有名的老古董。文壇與官場,同樣不太平。我是離開這兩個東西越遠越好的。可是馮蘭香--我只能這麼叫她!她一天到晚向我嘀咕個沒完:"到手的好差事叫人家拿去了。你就不能學學人家王胖子?""主任這頭銜我倒不愛,可是以後講按勞付酬,主任硬是比一般記者拿的錢多。我不嫌錢燙手!"嘀咕你就嘀咕去,我丟給你兩個耳朵,一個管進,一個管出。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你又是打酒,又是買菜,把王胖子請到家裡,請求他向總編輯推薦我當採訪部的副主任!
  就是那一天,我當著王胖子的面和馮蘭香公開鬧了一場,對王胖子也很不客氣地說了一通。我搬到報社住了。
  報社立即出現了關於我的各種輿論:翹尾巴。個人主義。嫉妒王胖子。要甩掉工人老婆。我不管這些,只顧埋頭幹活,空下來,搞點學術研究,也許,我終究要離開報社,到大學教書去。我可以教新聞學。
  王胖子真是臉皮厚。他儼然一副領導的架子,一見面就拍我的肩膀:"老趙啊,群眾的議論不要聽!群眾嘛!我從來不計較個人恩怨。我喜歡你這種倔脾氣。知識分子嘛,是該有點個性。像我這樣大小當個幹部就不那麼自由了!"我想啐他一臉!可是報社裡豎著這樣的牌子:"請勿隨地吐痰"。
  昨天,王胖子在報社宿舍裡找到我,笑嘻嘻地說:"給你一件美差,到D地去採訪一次。山明水秀的地方啊,可以散散心。而且D地離C城很近,高興的話,你可以去C城看看自己的母校。路費,我給你報銷!"
  美差?我心裡清楚,總編輯給我送鞋子了。質地很高,尺寸略小。這種領導,我太清楚了。多少是個業務上的內行,所以對於"才"倒是格外看重的。一方面,以千里馬自居,另一方面,又以伯樂自居。可是不用多久,你就會發現:在"人才"聽從他的調遣的時候,他是"愛才"的。因為這些"人才"可以作為他的資本,抬高他的身價。可是如果"人才"不那麼馴服呢?他可就"忌才"了。因為,這時候,這些"人才"會遮掩了他的光毫。然而,可以順便到C城去,這是真的,這叫我動心。我對王胖子說:"可以考慮。"
  "考慮什麼哇!老趙呀老趙,你是我們報社裡一匹千里馬呀!這趟差非你去不可喲!"
  什麼差事?肯定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採訪。我是老記者了,這還不懂?我擺開王胖子正要拍到我肩膀上的手,對他說:"千里馬,萬里馬,總歸是馬。馬是給人騎的。"
  "哈哈哈!精闢!獨到!可以說是伯樂與千里馬的關係的新釋。伯樂識馬、養馬、愛馬,歸根到底是為了馭馬。不讓人駕馭的馬,日行萬里也沒人愛呀!多好的一篇雜文題材!你寫,我給你送給總編輯!"他的唾沫星子飛迸。
  我又想"隨地吐痰"了,但還是忍耐住了。我冷冷地對他說:"王主任,你完全聽錯了我的意思。我寧可作一個跛足而有心的人,不願作一匹只知奔跑而無頭腦的千里馬。"
  他愣了愣,又哈哈大笑地對我拍打起來:"好,好!有個性!我喜歡有個性的人。去不去呢,到D地?"
  "去!"我答應了,當天夜裡就動身。我沒有直接去D地,而是先在C城下車了。這麼做,我誰也不告訴。也不會找王胖子去報銷車費的。
  何荊夫見我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也不再問我什麼了。
  我們來到教工宿舍。何荊夫還是單身漢,不要問,一看房間的樣子就知道了。我的心驟然緊張起來,說不清是怕還是愧。
  "坐!"何荊夫客氣地給我搬了一張凳子。我剛剛坐下,吳春回來了。他一回來,房間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因為他瞪著大眼看我的樣子有點嚇人。他的這雙眼睛常常是同學們取笑的對象,太像女性了。水靈,溫柔,又帶點迷惘。可是現在,這雙眼睛卻如此鋒利又如此粗野。我的心縮成一小團。他要於什麼呢?何荊夫拉了他一把:"大姑娘,有話坐下談,這樣凶神惡煞幹什麼?"我聽見"大姑娘"幾個字,緊張的情緒立刻鬆弛了下來,微微笑了笑。我記起了以前的吳春,我們是同桌,是朋友,常常在一起談心的。
  "你還有臉笑嗎?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你當初的山盟海誓算放屁嗎?當著這些老同學的面,你就說說吧!"
  我給吳春的吼聲嚇了一大跳。張大嘴巴望著他,說不出一句話。我沒有想到,他一上來就對我提出這樣的問題。許恆忠搬了一把椅子送到吳春跟前,硬把他接著坐下,勸他說:"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還提它幹什麼?先談點別的吧!"其他同學也有表示贊成的。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是的,很久了。"還提它幹什麼?"不,我正是要"提它"。我就是為了"提它"而來的。"別的"我也想不到,談不出。我對吳春說:
  "吳春,你罵吧!我沒有什麼好說的。正是因為好多年聽不到這樣的痛罵,我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覺得我已經失去了自己。為了找回自己,我心甘情願地接受你們的審判。罵吧,吳春!你就是打我,我也不會還手的。"
  吳春把手在膝蓋上一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不說話了。
  可是我想說話,我有滿肚子的話。我把凳子拉過來湊近吳春,對他說:
  "記得吧,吳春!畢業分配的時候,我和幾個同學拉著你,你扯著我的耳朵說:要是將來忘記把喜糖寄給我,我才要好好捶你!"
  吳春"哼"了一聲,我又說:
  "你不止一次地說,你羨慕我,有這麼美滿的愛情。你說,'愛情之星什麼時候能照耀到我的頭上?也許,我將在喜馬拉雅山下找到我的愛情?'愛情,這不是我們常常談起的話題嗎?你談你的嚮往,我談我的陶醉。"
  吳春看了我一眼,"嗯"了一聲,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我問:"我給你寄去了喜糖,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吳春又是大吼一聲,但立即,他的聲音就低了下去。"我在邊境線上收到了你的喜糖,感到像自己結婚一樣的甜蜜和幸福。你知道不知道,我正是從你們和成千上萬人民的幸福中去尋找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的意義的。我常常想,我雖然放棄了我的文學專業,遠離了我的家鄉,可是我在保衛著我的祖國,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我不願意看見自己的國土上再次燃起戰火,我不願意自己的同胞中再增加孤兒寡婦。我是寡婦的獨生於,我母親把我帶大多麼艱難啊!可是以後我才知道,除了戰爭和疾病,還有不少別的辦法製造孤兒寡婦。辦法之一,就是卑鄙的遺棄!
  "孫悅本來可以挑選比你更好的人。可是你卻遺棄了她!你這個混小子!你這個混小子啊!我一看見孫悅,就想到自己的母親。看見憾憾,就想到小時候的自己。我真想大哭一場呀,我!"
  吳春哭了!放聲地哭了!何荊夫猛然站起,拉了一條毛巾走了出去。他洗臉去了,回來的時候把毛巾遞到吳春手裡。我多想和吳春抱在一起哭,就像我們當年抱在一起笑一樣。可是我流不出眼淚。我只覺得心痛。吳春的話像一柄大錘敲開了我心裡的冰河,冰塊橫流,稜稜角角扎得人心痛啊!可是又有一絲滋潤的甜味。冰塊下流的是清凌凌的活水。
  吳春把同學們的心都給哭亂了。好一陣,大家都不說話。幾位同學難過地告別了,只剩下我們四個人:何荊夫、吳春、許恆忠和我。
  許恆忠問我:"現在生活得怎麼樣?"我簡單地回答:"我受到了應有的報應。"
  三個人一起"啊"了一聲,含義十分複雜,我一時辨別不清他們的意思。
  "要是你現在生活得很愉快,你大概不會再想到孫悅和孩子了吧?"吳春又把大眼瞪住我問。
  這很可能。但是問題在於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不可能生活得很愉快。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完全忘記了孫悅母女。這也正是我不愉快的原因呀!如果對眼前的生活感到愉快,那就說明原來的趙振環已經完全死去,當然也就不存在會不會想到孫悅母女的問題了。這種極為複雜的因果關係,叫我怎麼說得清?我只能沉默。也可以理解為默認。
  "你打算怎麼辦?你又離婚了嗎?或者發生了其他的變異?"許恆忠問我,神色緊張。
  "我沒有什麼打算。我們已經分居了。"我回答。
  我確實考慮過離婚的可能。與馮蘭香,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雖然我並不恨她。但是,我下不了決心,我還有個小環環。一個月來,每逢星期六,我就去幼兒園把環環接到報社,星期一早上再送她回幼兒園。我不止一次地試探她:"環環,你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環環的回答總是:"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這可以理解。馮蘭香不是我的好妻子,卻是環環的好媽媽。像所有的媽媽一樣,馮蘭香幾乎把全部心思集中在女兒身上。吃什麼有營養,穿什麼好看,到哪裡請老師教孩子跳舞,等等,她都比我考慮得周全。環環是我和她之間唯一的紐帶了。
  昨天動身前,我特地把環環從幼兒園帶出來,到天津館子去吃了一頓水餃。環環愛吃水餃。可是昨天,環環顯得悶悶不樂,不大動嘴了。我問:"怎麼不高興啦?"她回答:"爸爸什麼時候回家呢?環環要爸爸回家去。"我說:"爸爸報社裡忙呀!"她說:"媽媽對我講了,你騙人。你不想要媽媽了,是嗎?"我的心多沉啊!我彷彿見到了另一個環環。現在,這個環環叫憾憾了。我難道還要製造一個憾憾?不過,這樣的生活怎麼能過到頭呢?環環可憐地纏著我:"爸爸,不要和媽媽分開。我要爸爸,也要媽媽。"我答應了。環環高興地在我面頰上親了又親。現在,我又感到了這樣的親吻。
  "不過,我和她已經又有了一個女孩。我很愛這個孩子。"我終於又作了這樣的補充。
  "那麼你找孫悅幹什麼?"吳春硬邦邦地問,"求她寬恕?要與她破鏡重圓?"
  "破鏡重圓?不。我只想讓她瞭解我的現狀,求她讓我看看孩子。"我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說。事實上,當然不這麼簡單。我想找回自己。我覺得只有在孫悅身上我才能看到過去的自己。如果能夠破鏡重圓,我會多麼珍惜這一面鏡子啊!可惜,這不可能。這可能嗎?
  "孫悅現在還是一個人?"我膽怯地問,看看何荊夫。
  何荊夫的眉毛聳了聳,還沒來得及開口,被吳春搶過了話頭:"現在還是一個人,不久就是兩個人了。"
  "噢?新找的對象是誰?"我問,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你不用問了吧!反正這個人比你好。所以。你看你還有打攪孫悅的必要嗎?"吳春又搶著說。
  我沉默。必要?什麼是必要呢?也許我到這裡來,想到這裡來,都沒有必要。不管怎樣,我現在是有家室的人,我沒有權利也沒有必要讓孫悅知道我現在對她的感情。可是,我強烈地希望見到她,向她傾訴。知道她即將結婚,我的希望反而更強烈了。我要永遠、永遠失去她了。永遠、永遠......
  吳春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老趙,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我們都應該為別人想想。我邀請你到我們鄉下去玩幾天。那裡有山有水,有魚有蝦。還有我這個老同學的友情。今天晚上就隨我走,噢?"
  許恆忠也說:"這倒是個很好的建議,老趙,去玩玩吧!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艱難地點點頭:"我走!"但是,我不願意到吳春那裡去,我到D地去。讓過去的一切統統埋葬到土裡去吧!從今以後,我一個老同學也不見,也不想。
  "不!"一直沒有說話的何荊夫突然說話了。他站起來對吳春說:"你的車票已經買好,就不要耽誤了。老趙,我把他留下啦!"他又把臉轉向我:"咱們應該好好談談啊!這麼多年不見,又是在這種時刻相見!"
  吳春和許恆忠都不再說話。我留下了。我不知道何荊夫為什麼要把我留下,但我還是想留下。

十七
  何荊夫:我的心一刻也不曾平靜。
  現在,房間裡只剩下我和趙振環兩個人了。我想應該先招呼他吃晚飯。可是他說他不想吃,無論如何也不想吃,我也不想吃。還有點蘇打餅乾,我把它拿出來,沏上兩杯熱茶。
  "吃點吧!"我把餅乾盒推到他面前。
  他搖搖頭向我伸出手說:"有煙嗎?想抽一支煙。"
  我把手向他背後的門上指了指,讓他看那裡掛著的一個紙牌子:"本人已戒煙,恕不以煙待客。"這是我從醫院裡出來後寫的。我對憾憾說:"叔叔從今以後不抽煙了!"憾憾高興地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我發現了一個秘密!媽媽喜歡你的旱煙袋,常常拿出來看。她以為我睡著了,我卻是裝睡呢!"這塊牌子掛上去的時候,憾憾也在,她說,她一定告訴媽媽......
  "我也戒了多少次了。可是一到心裡不痛快的時候還是想抽。"趙振環看著牌子,無可奈何地苦笑著說。
  "還是戒了吧!我看你的身體也不好。"我勸他。
  "是呀,是要戒的。你就戒得這麼徹底,一支存貨也沒有了嗎?"他又一次向我伸出手。
  "沒有。我是吸旱煙的。"我說。
  "旱煙也行。給我吸一袋。"他的手還伸著。
  "可是旱煙袋......"我不想說了。
  "也燒了?這又何必!"他惋惜地說。
  "不是燒了,是由別人收管起來了。"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我不想把事情說明,可是又想讓他明白一點。
  "是女朋友嗎?"他縮回手,問我。
  "......"我怔了一會兒,怎麼回答呢?
  "是吧?"他又追問了一句。
  "是小朋友,憾憾。"我想,還是這樣回答好。
  "憾憾?"他的嘴角邊的肌肉牽動了一下,既像哭又像笑,這把他端正的面容破壞了。他真是老多了。我簡直不能想像,這就是當年和美麗的孫悅坐在一輛三輪車上的趙振環。
  
  "是憾憾。就是你和孫悅的女兒。她有時到我這裡來玩。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我竭力平靜地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憾憾長得像孫悅,是嗎?"
  "基本上像孫悅,也有些地方像你。"
  "是嗎?憾憾和你談起過我嗎?她對我的印象很壞吧!"
  "憾憾根本不願意和別人談起自己的爸爸。"我的回答幾乎是粗魯的。這個題目太叫人心煩意亂了。這麼多天,我和憾憾之間建立起來的不同尋常的友情也使我更加煩惱。在心裡,我已把自己當作她的爸爸了。可是,今天來了她的真爸爸,親爸爸!我還和他坐在一起,談論這樣的話題!這叫人多難受阿!可是,我把他留下來,不正是要和他談這個題目嗎?
  從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趙振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一直沒有平靜過。在我和孫悅的距離正在縮短,我們的心正在靠近的時候,這個人的到來,會給孫悅、也就是給我帶來什麼呢?"不能讓孫悅看見他!"這就是我在腦子裡形成的第一個反應。是我首先抬步擁著他離開孫悅家門口的。可是現在卻又是我把他留了下來。
  他一直審慎地觀察我和我的房間。我想緩和一些氣氛,就問他:"不認識了,這麼看著我?"
  "又熟悉又陌生。"他回答,不自覺地撫撫自己的白頭髮。他老得這麼厲害。
  "這話說得很辯證。對你,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我笑笑說。
  "還是單身漢?"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床上。
  "恐怕要組織一個獨身主義者協會了。自任主席。"
  "應該成個家。"
  "應該的事情很多,可不一定都能做成。有很多必然的因素,又有很多偶然的因素......"我無法對他袒露心中的一切。我把他的到來當作偶然的因素。
  他似乎領悟了什麼,不再把問題繼續談下去,卻又向我伸出手:"到哪裡去討兩支煙來抽抽吧!這裡住的同志有抽煙的吧?"他的嘴角又牽動了一下,現出了既像哭又像笑的神態。現在我才發現,這已經是他的習慣了。心裡為他感到難受。我答應他說:"好吧,我去弄煙。"
  我去小賣部買了一包煙遞給他。他貪婪地抽起來,又把煙遞給我:"也抽一支吧!偶一為之,下不為例。""不,我不抽。"我拒絕了。
  "我缺的就是你的這一份毅力。所以,我走了下坡路。"他吐著濃重的煙霧對我說。
  "毅力是鍛煉出來的,不是娘胎裡帶來的。"我說。
  "我就鍛煉不到你這個火候。"他說。
  "因為你沒有我這樣的經歷。"我說。
  "這倒是。我算是什麼樣的經歷呢?順利的還是曲折的?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有人把我叫做幸運兒,可是我卻感到自己十分不幸。"他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煙。
  真的,他的經歷算什麼樣的經歷呢?這麼多年來,他沒有做過運動的對象,也沒有成為"積極的動力"。他一直像一個旁觀者那樣看著、跟著,好像一塊無稜無角的石頭,隨著泥沙流淌,從不想自己選擇一個停留的地方。一九五七年"反右"時,他滿有理由狠狠鬥我一下,這樣,既可以表現自己的立場,又可以發洩私人的怨氣。可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從來沒有在批判我的會上發過言,也從來不貼一張大字報批判我。他總是躲著我。他在我心裡形成了一個謎,也留下一些好感。然而,他卻也感到了不幸。我承認,他確實不幸。可是,他的這種不幸是什麼人造成的呢?
  "我的父親是個貧窮的知識分子,在鄉下教了一輩子書。我從小就受到他的這種教育:讀書人不要去沾政治的邊。政治是可怕的,也是骯髒的。我照著他的話做了。可是,沒有世外桃源。父親在他那樣的環境裡也逃脫不了政治的襲擊。'文化大革命'中,他被當做'封建遺老'遊街示眾,驚嚇羞惱,一病不起。我呢,更是在政治的漩渦中。政治的種種可怕和骯髒我看得比父親更多,更清楚。我往哪裡去躲?家?我沒有一個像樣的家。於是,我用放浪形骸的方式來麻醉自己,安慰自己。結果,卻把靈魂抵押給了魔鬼。"
  "把靈魂抵押給了魔鬼!"他的話使我的心震動了一下。我想起了歌德的長詩《浮士德》中的浮士德的形象。生活在中世紀的窒息空氣中的浮士德,希望享受最大的快樂,把靈魂抵押給了魔鬼。想不到在今天,仍然有人做這種抵押,為了逃避政治的風雨。浮士德贖回了自己的靈魂,趙振環呢?
  "魔鬼也許沒有那麼多裝靈魂的瓶子,你還可以贖回自己的靈魂。你不是已經開始了嗎?"我對他說。
  "你是這樣理解我的?"他熄滅香煙,急促地間。
  "是的。不可能有別的理解。"我肯定地回答。
  他站起來,激動地來回走著。嘴裡不斷地說:"人多麼需要別人理解。多麼需要別人理解啊!剛才,我還在猜度你,防備你。我以為你會嘲弄我,痛斥我。然後再趕走我。你是有權利這樣做的。你知道,我想過千遍萬遍了,你當時確實比我更瞭解孫悅。我卻並不真正瞭解她。"
  是的,我也想過千遍萬遍了。與你相比,我更瞭解孫悅,因而也是更愛孫悅的。正因為這樣,我才不懈地追求啊!但是,你卻在這個時候來了,我不想把你趕走嗎?想的!但是,我不能。我忘不了我們同學的日於,不忍心讓你失望而歸。這些,你能不能猜度到呢?我希望你能啊!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制止了自己吸煙的念頭。
  "我只愛孫悅的美麗、聰明和溫柔。孫悅屬於我,我感到滿足,驕傲。可是對於她身上最寶貴的東西,那種為一個崇高理想而獻身的精神,對美好的未來熱烈追求的精神,我一直並不喜歡,甚至要加以壓抑的。然而,要是沒有這一點精神,孫悅就不是孫悅了。我常想,幸虧結婚以後,我們分居兩地,要不孫悅會感到痛苦,也會後悔她的選擇。你說是嗎,老何?"
  是的,很可能。然而今天呢?他抓住了孫悅的靈魂,並且愛上這個靈魂了。我應該高興。可是現在心裡升騰起來的感情卻正好相反。因為現在,站在我面前的趙振環是一個真正的"情敵"了。我應該把他留下來嗎?吳春是為我著想的。留他的時候,我只把他當作一個遭遇到不幸的同學,一個願意回頭的浪子。我想到他會給孫悅帶來一些感情上的紛擾,並沒有想到他會給我造成現實的威脅。我後悔了。我喜歡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小說《怎麼辦?》,可是幾位主人公對戀愛的態度,我始終持保留意見。愛情可以讓來讓去嗎?可以不產生嫉妒嗎?然而,難道我真的應該把他趕走?
  "你為什麼留下我來?"他突然停止走動,站在我面前問道。
  "我原來是想讓你見見孫悅和憾憾。"我回答。
  "原來?那麼現在呢?"他直視著我,嘴角的肌肉急速地牽動著。
  我沉默。我真想對他說:"現在,我後悔了!"但是,我沒有說,他的嘴角的肌肉牽動得我的心微微作痛,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坦率地告訴我,你現在和孫悅是什麼關係?"他問,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他的神情十分複雜,期待、擔心、懇切......
  "這對你有什麼關係?你去找孫悅吧!她現在肯定在家裡。"我用力地推開他的雙手說。
  "不。我對你說了這麼多,你不能一句也不說。"他固執起來,又把雙手按在我的肩上。
  "不要纏我。你知道,我在外面流浪了十幾年,學會了打架。"我再次推開他的雙手。
  "這麼說,你仍然愛她?"他怔怔地看著我問。
  我不回答,但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她呢?當然也愛你了。她原來就受你的吸引。你剛才還提到憾憾。這樣看來,你們的關係已經很密切了。我不該打攪你們了。你留我下來,就是要對我說這個吧?就像一九六二年我給你寫那封信......你當然有報復的權利。"
  我的心被刺痛了。真的,我是要報復他嗎?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過啊!我是不主張報復,也是不會報復的!他要走了嗎?
  "那麼我就走吧!請你告訴孫悅,我祝你們幸福!"
  血一下子湧到我的臉上,我感到渾身燥熱,恨不得立即跳到冰冷的河水裡去。好像有人猛然打了我一記耳光!是趙振環打的?是的!過去,他曾經辜負了孫悅,然而此時此刻,他在為孫悅著想,為我著想。而我呢?不!是孫悅和憾憾在打我耳光。上帝給了我愛別人的權利,可沒有給我剝奪別人的愛的權利!我知道,憾憾愛我;我體會到,孫悅愛我。可是,她們並沒有賦予我這樣的權利:代替她們決定她們自己的命運。
  他把手伸給我:"握手告別一下吧?"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用盡全身氣力緊緊地摸著,直到痛得他叫起來,才略微鬆開一點。我把他往回一拖,又往前一讀,讓他乖乖地坐到床上了。他揉著手,迷惑不解地看著我。
  "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你還是應該去看看孫悅。看看憾憾。"我甕聲甕氣地說。
  "這合適嗎?"他問。聽聲音,看臉色,都是誠懇的。
  "沒有什麼不合適。你們是同學又是同鄉。再說,我和孫悅之間沒有任何契約。這一點你放心好了。"
  "其實,我不過只是想讓她知道,我現在才算真正瞭解她,並且希望求得她的瞭解。我知道,我無權向她提出任何要求,我們之間的一切已經過去。一切都過去了。如果她能夠與你結合,我真是從內心為你們祝福的。當然,心裡很難過,非常難過......"
  他哽咽了,面部肌肉不只是牽動而是抽搐了。一個人曾經失去了他的所愛;如今找到了,卻又不可能再屬於他。這種心情,我多麼能理解啊!我擺擺手不讓他再說下去,點燃了一支香煙交給他,溫和地對他說:"你抽得大多了,這是今晚的最後一支。餘下的明天抽。"說罷,我把香煙盒裝進自己的衣袋裡。我讓他先休息,自己想出去走走。可是他拉住我問:"孫悅願意見我嗎?"他說,他怕孫悅不肯見他。今天下了車就往孫悅家裡闖,那全憑一時的感情衝動。現在冷靜下來,又覺得幸虧沒有闖進去,否則,真不知會出現什麼局面呢!
  真的,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認真地想想,孫悅願意不願意見他?自從我和孫悅重新見面,還沒有聽過她主動談起過趙振環。我當然也不願意提過去的事。我希望她把過去的一切徹底地忘掉!可是那一次與憾憾談了話以後,我倒常常想起這個趙振環了。憾憾一點也不瞭解父母的情況,這說明什麼呢?是不是孫悅對趙振環還有好感,還有希望,因而不願意在孩子心目中損害父親的形象?真是這樣的話,我倒也死了一條心。而且,對憾憾也是好的。我想試探一下,就在一天下班後把她留在辦公室裡。
  "你和趙振環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們的感情不是一向很好嗎?"我問。
  "你為什麼對這件事感興趣呢?發生了通常發生的事情:他另有所愛。"她回答,態度很冷淡。
  "那就離婚了嗎?既然結了婚,就不該輕易離婚,特別是有了孩子。"我說。
  "你沒有權利責備我!"她立即激憤地說,而且湧出了淚水。
  "我不是責備你。"我連忙解釋,"我是為了憾憾。憾憾!你為什麼要給孩子起這麼個名字?非要讓孩子背上包袱不行嗎?"
  想不到這更惹火了她,她衝著我恨恨地說:"你瞭解什麼?你什麼也不瞭解。你什麼也不懂。所以,你覺得什麼都應該責備。等你成了家、有了孩子,並且也有我這樣的遭遇......"她停住不說了,大概意識到最後一句話裡含有詛咒的意義吧!
  從那以後,我知道這是一根彈不得的弦。但這到底為什麼,我仍然不瞭解,也無從瞭解。我不願意從第三者那裡去瞭解她的情況。與趙振環的共同生活在她心裡究竟留下了怎樣的印象?她現在對趙振環是懷念還是憎恨?這一切的一切我多麼需要瞭解!我覺得我與她之間還存在著距離的原因可能就在這裡。
  可是現在,這距離將會加長呢,還是縮短?在她見了趙振環之後,她的感情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她會作出怎樣的抉擇呢?都是難以預料的啊!
  但是,我必須幫助趙振環見到孫悅。為了趙振環,為了孫悅和憾憾,也為了我自己。一切只能由孫悅決定。
  "我去替你通知孫悅。"我果斷地說。
  "你?"他有點疑惑。
  "我!只能是我。不管你是否信得過我,我都要去找她,告訴她你來了,住在我這裡,希望她來見你。"
  "好吧!"他不再與我爭辯。他對於我的決定是怎麼理解的?他認為我會到孫悅面前說他的壞話吧?為什麼他的神情那麼沮喪?由他去吧!由他去吧!我心裡已經夠煩的了。我管不了這麼多了。我對他說:"你先休息,我現在就去,去了就來。"
  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孫悅今天累了大半天,是否已經睡下了?可是我還是要去。晚就晚吧,睡就睡吧!我並不是常常來找她的。誰知道今天來了以後還會不會再來?
  老遠老遠,我就尋找孫悅家的窗口,想看看是否有燈光。可是我來的次數太少了,竟然認不出她的窗口。我還是得走到三幢二0一室門口去敲了門之後,才能知道她是否已經睡了。
  我只敲了一下,門就開了。她沒睡!她看見是我,一點也不吃驚,遞過來一個小板凳,說:"拿著,我們到院子裡去坐,憾憾已經睡了。"我接過凳子,隨她走到院子的圍牆下坐下來。她等著我說話。
  "今天你該累壞了。到現在還不休息嗎?"我想稍微平靜一下自己的思緒。
  "是累了。要不是等你來,早就睡下了。"她回答。
  "你知道我要來?"我很奇怪。
  "趙振環不是住在你那裡嗎?我什麼都看到了。許恆忠又來給我送了信,說你把他留下來了。其實,他不送信我也能夠猜出來,你一定會把他留下來的,而且一定會來勸我見見他。"她說,語調十分平靜。
  "為什麼我一定會勸你去見他呢?"我的心急速地跳動,說話的聲音也變了,低沉而沙啞。她瞭解我,她完全瞭解我啊!我多麼想把我想過的一切都告訴她!
  "人道主義者的立場唄!"她的聲音也很低,看了我一眼,立即把頭低了下去。
  "僅僅是人道主義的立場嗎?"我情不自禁地問,聲音發顫了。
  "還會有什麼立場呢?"她的聲音更低了。
  啊!我多想對她說,還有愛人的立場。愛人!你不承認嗎?二十多年了,我沒有愛過第二個人,我沒有資格做你的愛人嗎?可是,我不能這樣說,不能這樣說啊!今天,我必須承擔我所不願意承擔的義務,扮演為情敵求情的角色。我不回答她的問題,不再看她,把眼睛望著天。天上有月亮,也有星星。但高樓和圍牆擋住了視線,它們看上去是那麼擁擠,好像是被摘下來放在一個高懸的框架裡似的,叫人感到狹窄和氣悶。
  "荊夫!"一雙灼熱的手按到我膝上,我輕輕地抓住了這雙手,然後又緊緊地握住它,貼在自己的胸口。
  "我愛了二十多年了,可是愛情對於我還是一張白紙,孫悅!今天,你才在這張白紙上塗上第一筆色彩啊!"
  她的身子震顫了一下,從我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的手一下子變得多麼涼啊!
  "荊夫,就因為你是一張白紙,我才不願意和你生活在一起!"她的手在我的胸前輕輕滑動,捏了捏我衣服上的第三粒鈕扣。這粒鈕扣本來掉了,那天,是她給另一位同志做針線提醒了我,我才把它釘上了。她似乎也記得。
  "什麼?"我沒有聽懂她剛才說的話,真的沒有聽懂。
  "我不願與你共同生活,就因為你是一張白紙。而我卻沒有這樣的白紙供你描繪了。我也曾經是一張白紙,可是生活在我的白紙上塗抹了濃重而灰暗的底色。這底色是永遠也洗不去的。趙振環的到來就是要使這底色顯得更清晰。我多麼恨啊!"
  我打了一個寒噤。生活把她傷害得這麼厲害!我安慰她:"孫悅,生活是一個整體,愛情只是一部分。就整個生活來說,我們誰也不是一張白紙了。我的底色比你的更濃重。"
  "不。你的底色雖然濃重,但不灰暗,不會使你感到羞辱。我就不同了。就說我們之間曾經有過的那一段歷史吧!每當想起這一段歷史,我就感到欠了你一筆債。債主和債戶是不可能平等相愛的。"
  我完全驚呆了。沒有想到她是這樣看待我們的關係的。我難道要做一個討還債務的人嗎?不,孫悅,完全不是這樣的啊!我向你尋求的是愛情,是愛情呀!
  "我想過多少次了,結論都是不能與你結合。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不想欺騙自己,我愛你,十分愛你。多少次,我在夢裡呼喚你;多少次,我在想像中描繪著和你共同生活的圖景。可是,也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會有另一幅圖畫出現:我在接受歷史的清算,人們的誤解和嘲笑......
  "現在,擺在我面前只有一條路:獨身。李宜寧勸我把精神和生活分開。現在我打算這樣做了。不過我只取了精神。忘了我吧,荊夫!我是一個感情脆弱而自尊心又極強的人,我無法克服面臨的矛盾。要是能夠有來世......"
  她猛然低下頭,把臉捂在手裡。啊,孫悅!我多麼想把你的臉輕輕地捧在手裡,仔仔細細地看看你。你曾經吻過我,我還不曾吻過你。現在,我們離得這麼近。除了已經被裝進框架的月亮和星星,這裡再也沒有別的人......
  她的肩膀在抖動,我聽到她的抽泣聲。我的心碎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抱住她的雙肩,熱烈地對她說:"不,孫悅,我忘不了你,永遠也忘不了你!"
  "我已經這樣決定了!"她從我的懷抱裡掙扎出來,對我說,語調平靜而堅決。
  我會哭嗎?我會叫嗎?我多麼想哭、想叫啊!為什麼我要在今晚匆匆趕來聽這最後的宣判?真有所謂命運之神在冥冥中操縱、愚弄著我們?真是鬼使神差、陰差陽錯啊!
  我終於沒有哭,也沒有叫。我猛然站起身,踢開小板凳,用手捶打面前一棵樹的樹身。她輕聲地叫:"荊夫!"我轉身面對著她,把手伸給她:"讓我抽一袋煙吧!"她默默地起身回屋,拿出了我的旱煙袋,荷包裡裝滿了煙。我沒有問她:為什麼?又從哪裡備好了煙葉?就裝上一袋,猛吸起來。
  "我請你原諒。"她說,不敢看我。
  "不存在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我尊重你的決定。其實,我並不是非成家不可,我已經習慣了單身生活。"我答,也不敢看她。
  "你應該成家。有不少比我好的女同志......"
  "好吧,我以後去找......我們不談這個了吧!趙振環是真心悔悟了。你還是應該見見他。"
  "應該嗎?"她問,好像又冷又苦地笑了笑。我沒看見,但感覺到了。
  "應該。不論怎麼說,他是我們的老同學,又是憾憾的爸爸。既然他已悔悟,我們就都有責任拉他一把。他的頭髮全白了,像個老人......"
  "好吧。你通知趙振環,明天上午我在家裡等他。"我聽見她說。
  我把手伸給她:"再見吧!希望你保重。"
  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一連說了三聲"謝謝",一聲比一聲低沉。
  我走了。她站著,向我揮了揮手,好像送別。
  我走了幾步,回頭看看,她還站著。我走得更快了。可是她還站在那裡。我看見她的模糊的身影。
  我走到一棵樹的跟前,站了下來,往她的住處看。已經看不見她是否還在那裡。但是,我看見她窗口的燈光,這一回記清了,我再也不會找不到她的窗口了。
  我不想馬上回到宿舍去。我從這條路穿到那條路。人們都睡了。校園裡稀稀落落的路燈,發出昏暗的光。可是,即使沒有一點亮光,我也能走到灌木叢裡去。
  "多少次,我在夢裡呼喚你;多少次,我在想像中描繪著和你共同生活的圖景。"
  孫悅,這些話是你說的,還是我說的?
  "現在,擺在我面前只有一條路:獨身。"是的,獨身。在我流浪的時候,在我被剝奪了政治權利的時候,我沒有想到過,我將來會打一輩子光棍。今天看來,我只能有這樣的命運:獨身!
  趙振環還沒有睡,他見我叼著個旱煙袋進來,著急地問:"你回來得這麼晚!談得好嗎?"
  我不想回答,坐到自己床上去了。
  "你把旱煙袋拿回來了?"他又問。
  "你問得太多了!"我大吼一聲,躺了下來。
  我聽見他用力拍打床板,歎氣。
  "明天上午,孫悅在家裡等你。"我問聲悶氣地對他說。
  "是她自己願意的,還是你說服了她?"
  "你要是再這麼囉嗦,我就把你扔出去!"我"啪"地拉熄電燈,再也不理他。
  這一夜,我們都沒睡著,也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十八
  孫悅:和解?原諒?這麼輕輕
  易易的?
  趙振環來了。
  昨天,許恆忠神色緊張地對我說:"我對你說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你不要激動。"
  任何事情經過他的頭腦過濾,色彩都要發生一點變化。有什麼好激動的?我已經看見了。我正好回到房間裡拿東西,看見他們擁著一個人往外走,我一眼就認出是趙振環。但是我不想對許恆忠說這些。
  "趙振環來了。他要見你。"
  是吧!這有什麼出乎意料的?我想到過,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而且他扮演懺悔者,我扮演受難者。但是他今天來了,來的不是時候啊!我正在努力忘記過去,靠近何荊夫。
  "我不見。"我對許恆忠說。
  "對了,不能見。他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到你這裡來無非是多尋求一點感情上的安慰。他應該懂得,現在的中國是一夫一妻制,他已經沒有權利再從你身上尋求慰藉了。"
  他的話說得頭頭是道。但他的表情叫我厭惡。真是一副對我特別關心的樣子,但卻讓人感到這是特地做出來的。我打斷他的話,對他說:"我懂了,老許。請你告訴他,我不見他。"
  "吳春本來已經快把他轟走了,老何卻硬是要把他留下來。還叫他和自己住在一起。"他帶著埋怨的神色說。
  "你說什麼?"
  "趙振環住在何荊夫那裡!都是何荊夫一個人的主意!"
  我沒有照鏡子,不知道當時自己臉上是否變了顏色。但許恆忠的話對我真不啻當頭一棒,我感到暈眩。何荊夫要留住趙振環,並且勸我去見他,我都想得到。可是我卻想不到他要與趙振環住在一起!本來,趙振環就好像一塊多面鏡,橫在我和何荊夫中間。透過他,我們都能看見自己和對方,看見我們那一段本來應該忘記的歷史。我們需要鏡子,可是不需要這樣的鏡子。這些日子,我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繞過這面鏡子,與何荊夫站在一起,面對一塊單面鏡,只看到現在和未來。可是現在,何荊夫偏偏要抱起這面鏡子擋在我與他中間。趙振環住在何荊夫那裡!我的"過去"與"現在"住在一起。歷史與現實永遠共有著一個肚皮,這個肚皮現在又張開大口要吞沒我的未來。我好恨啊!恨誰呢?恨趙振環?恨何荊夫?還是恨這個報信的許恆忠?還是恨自己?一下子想不清也說不清。但是,我要見見這個趙振環了。為了他曾經給予我的一切,我要見他。為了他今天的光臨,我要見他!
  "那麼,請告訴趙振環,我見他。"
  
  許恆忠對我的突然變化不能理解,他苦苦勸我:"你應該冷靜。你還年輕,不能讓他拖死。"
  我不相信一個人會被另一個人拖死。我對許恆忠說:"我是冷靜的,老許。有一件事,我忘記對你說了。我托我的朋友李宜寧為你物色對象。她昨天給我打了電話。"
  他的臉紅了。
  "有一位女同志,三十多歲了,不曾結過婚,長得清秀,家庭經濟條件尤其好。你看什麼時候與李宜寧約好,大家見見面?"
  他的臉紅到了脖子。忸怩遲疑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說話:"下個星期天到人民公園去見見吧!"
  這太好了。我誠心誠意地祝福了他。"何荊夫會來和我談這件事的。你家裡有孩子,回家休息吧!"他站起來就走,臨走時還說:"還是不見好!"......
  現在,趙振環就站在我面前。他遲遲疑疑、畏畏縮縮地向我伸出手。我沒動。他的手又縮了回去。
  我放肆地打量他,就像打量一幅年代久遠而褪了顏色的畫像。我要辨別:哪裡已經失真,哪裡還保留著原樣。
  他的頭髮真的白了,全白了,卻還是那麼濃密。他一直為他的頭髮感到驕傲:濃密、柔潤、黑亮。他總是精心地梳理,並且保持一定的髮式。如今,也亂蓬蓬的了。
  原來是一筆勾劃出來的面部輪廓,由於瘦削而顯出了稜角。眼角、嘴角和額頭增加了那麼多皺紋!
  "眼睛往上睜,盡量睜!再睜!我要給你們額頭上畫幾條皺紋。"是小學五年級吧?我們要化裝上街進行宣傳,我和他扮演一對老夫妻。化裝老師為我們沒有皺紋面著急。我們的眼不能睜得再大了。老師只得又失望又憐愛地摸摸我們光潔的額頭,歎口氣說:"算了,就這麼畫兩筆吧!一點也不像!"他在我們頭上撲了白粉,算是白髮。我們在大街上扭著,唱著,扮著鬼臉。大人們指著我們倆:"看他們!笑死人了!"他的父親把他偷偷訓了一頓:不像話!小孩子裝什麼夫妻?
  生活畢竟是最好的化裝師,我們再也不必拚命地把眼皮往上抬,線條自然而然地勾劃出來了。
  "坐吧!"我客氣地指指椅子,給他泡了一杯茶。他不喜歡喝得太濃。
  他在打量,畏怯地打量。他的眼光掠過我的整個的家。增加了幾本書。他把頭湊近看看是什麼書。牆皮脫落了。他用粉筆給孩子畫的小孩頭竟然還留下一點痕跡,就在脫落牆皮的那塊地方!我是該把房間粉刷一下的。
  一張兒童床,我給憾憾買的,現在塞在一個角落裡,上面堆滿了雜物。在這裡,我們曾經一起欣賞一個剛剛誕生幾天的小生命,臉盤像他,眉眼像我。孩子一生下,我就給他拍了電報:"已生女,速來。"他來了。可是剛剛兩天,他又接到報社的電報:"有緊急任務,速歸!"他吻吻孩子,吻吻我,走了。他還沒有走到門口,我就哭了。我突然覺得需要依靠!這小小的生命,我一個人怎麼把她養大呢?他站住了,回來了,重又坐在我身邊:"我不去!什麼任務非我不可呢?"我擦著眼淚推開他:"去吧,去吧!我一個人能行。"他歎了一口氣又站起來走了。到門口,他回頭看看。我沒有哭,可是等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我一個人抱著孩子痛哭了一場!這個孩子增加了我對他的依戀,我覺得從此以後不能離開他了。
  櫥上的那只花瓶是新的。花是鮮花。原來放在那裡的是一隻大紅的玻璃花瓶,是同學們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插的是漂亮的塑料花。離婚那天,我把它摔碎了。我不喜歡留什麼紀念品。
  他把目光轉到我的身上,從頭看到腳。
  "你的變化不大,還是那麼年輕!"打量完了,他說。
  說得多麼輕巧,變化不大!你希望我也像你一樣,黑髮全都變白髮?你覺得你把我害得還不夠嗎?
  "謝天謝地,我總算活到了今天。"我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他說。
  恨?不夠吧?應該說是輕蔑!我冷冷地笑笑:"既然如此,你就不該來。"
  "我不敢向你要求什麼,只求你仍然把我當朋友。我們總還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啊!"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捕捉我的目光。
  青梅竹馬的朋友,是啊!多麼珍貴的友誼啊!我把目光對著他,他卻避開了。我只能用這樣的目光看他了!
  "現在,我不能要求你再把我當作愛人。但我們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的朋友啊!不要逼我太甚,不要對我落井下石啊!"我在信裡向你呼籲。我實在給鬥得精疲力盡,受不了雙重的壓力。
  "你死皮賴臉地纏住我幹什麼!什麼青梅竹馬?不要自作多情了吧!"你在信裡回答。
  我渾身一震,彷彿又聽到這樣的話。我看看他。不是他說的。他現在的表情絕不像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但是,過去說過的話卻可以不算數嗎?
  "我忘記了我們曾經是什麼關係!我的記憶力是不如你的。"我冷笑著說。
  他沉默了。他嘴角邊的肌肉牽動了幾下,又像笑又像哭。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你會後悔的。"我給他寫信說。
  "我離開你以後,拄著棍子去討飯,也不會後悔。我不會再去找你的。"他回信說。
  言猶在耳啊!今天坐在我面前的是他嗎?
  "你怎麼還有臉來找我?"我放肆地嘲笑他了。他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自己說過的話,寫過的信還會忘記嗎?
  他又牽動嘴角,哭不哭笑不笑地說:"你應該問我怎麼有勇氣來找你!我抽煙了。"
  我震動了一下,不再說話。遞給他一個煙灰缸。都學會了抽煙。閒茶問酒無聊煙。都覺得無聊嗎?真是無聊倒也罷了。
  "人總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一想到我給你們帶來的不幸,我真恨不得把自己打死!"他點燃了一支煙,用力地抽著。
  打自己!我幹過,那一天在學校裡挨了斗回來,又有一封催逼離婚的信交到我手裡。"你是聖潔的!你不應該與我這個俗人結婚。嫁給你的理想、你的事業吧!"我把頭往牆上撞,我拚命捶打自己的雙肩,肩上現出了青紫,我不敢讓女兒看見......
  "夠了!夠了!我再也不願意聽這樣的懺悔!我不是聖母,不是上帝。你去找他們吧!我不會忘記過去!也不願意忘記過去!"我把拳頭敲在寫字檯的玻璃板上,玻璃破了,手上出了血。他見了,驚慌地伸出手來,要替我擦去血跡。我擺脫他,用嘴去吸吮傷口。
  他先是驚異,後是悲哀地看著我。似乎感到失望,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停了很久,他的臉上露出了苦笑。
  "孫悅,我知道我應該受到懲罰。可是你連懺悔的機會也不給我。你的態度可不夠公正啊!"他竭力平靜自己,所以聲調是低緩的。
  "公正?你要求公正?你曾經給過我公正嗎?"我怒吼道。手上的傷口還很痛呢,我貼上一塊護傷膏。
  "孫悅!"他也吼叫了一聲,像受了傷的野獸,兇猛而又悲哀。我把眼直視著他。他的聲調重又變得低緩了:"我主要不是來尋求寬恕的,而是來尋求理解的。我覺得我們應該互相理解,也可以互相理解了。因為現在,我面對的不只是你,你面對的也不只是我。我們共同面對著以往的歷史,還有我們的現在和將來。我們的夫妻關係是不存在了,可是我們還是同學、朋友,同一個孩子的父母。你不為我著想可以,可是不能不為孩子想想。"
  "你為孩子想過了嗎?那時候......"提起孩子,我有一肚子的苦水要潑到他身上。
  "媽媽,爸爸為什麼不來看我了?"
  "爸爸忙,孩子。好寶寶,不提他,好嗎?"
  "幼兒園小朋友都穿軍裝了,我要軍裝!"
  "媽媽給你買。"
  "人家都是爸爸買的,我要爸爸買。"
  "好,媽媽寫信給爸爸,叫他買。"
  我寫了一封"信",裝模作樣地去寄信。隔了三天,買回一件小軍裝給孩子穿上。
  "爸爸好!媽媽寫信謝謝爸爸!我也寫信謝謝爸爸,好嗎?"
  寫吧,孩子!寫吧!你識了幾個字呢?但是"環環謝謝爸爸"這幾個字已經會寫了。一筆一畫,歪歪斜斜。我給你"寄"去了。
  要我為孩子想想嗎?
  "孫悅,求求你,別說了!"他的眼神和聲調都叫我不要把話說下去。我把臉轉過來,擦擦快要湧出來的淚水。
  "過去我對不起孩子。今後我準備補償。你連這樣的機會也不肯給我嗎?你看,我的頭髮已經全白了。還有......"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皮夾子,抽出一張照片給我看:"這個,我一直帶在身邊
  我們三個人的照片。憾憾週歲的時候拍的。
  他流淚了,對著那張照片。沒帶手帕,他用口罩擦眼淚。我給他絞了一塊毛巾。
  我覺得心裡的怒氣平靜了一些,但升起了悲哀。
  "孫悅,你應該相信,生活本身的教訓比你的譴責要深刻有力得多。現在我才明白,過去我不曾真正愛過你。或者說,愛的不是你的整體。能夠這樣愛你的,只有他--何荊夫。你們是對的。應該追求,應該幻想,應該不懈地探求生活的意義和目的。我就是為了對你說這些而來的。啊,孫悅!要是生活能夠重新開始......"
  我打斷了他:"別說了。你已經有了新的家。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振作起來吧!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不錯,我已經有了新的家。"他嘴角的肌肉又牽動了。我怕看!要哭就哭吧!要笑就笑吧!為什麼要這樣?
  "讓我見一見女兒吧!我想她......"他起身,走到我的寫字檯前,低頭看玻璃板下的照片。全是憾憾的照片。從滿月照到現在的生活照,幾乎都被我放在這一塊天天見得到的地方了。他一張一張地看著,撫摸著,嘴裡不住地叫著:"環環!環環!"
  我想哭,但是不願意在他面前哭。我怕我支持不住,便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他在我的座位上坐下來。以前他來探親,我就把這個位置讓給他。他曾經多次拉著我和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懇求我:"要求和我調在一起吧!長時間的天南地北,兩地懸念,固然可以產生美麗的詩句。可是詩句代替不了生活啊!"我總是回答他:"聽從組織的安排吧!組織會關心我們的。我們不應該向組織要求什麼,我是黨員。"
  "我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嗎?"這個問題突然冒出來,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假使我當初選擇何荊夫,假使我在婚後和他生活在一起,假使沒有這一場說不清想不清的風雨襲擊,這一場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吧?
  他將頭伏在寫字檯上,肩膀在抽動,我最受不了他的哭。在學生時期,只要我對他稍稍冷淡一點,他就要哭,就要病。
  我走近他,在他身後站住了。這是十年前的習慣,他坐著,我站在他身後。他仍然在抽動肩膀。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插進他的濃密的白髮裡,對他說:"不要哭了吧!我答應,讓你見憾憾。"
  他猛然回過身來,抓住我的手蒙住他的臉。他的淚水順著我的指縫流下來。淚是熱的。手上的護傷膏被淚水浸濕,傷口又痛了起來。
  我渾身戰慄。我這是怎麼了?和解了?原諒了?這麼輕輕易易的?難道真像漢姆萊特所說的那樣: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幾滴眼淚,就能洗去所蒙受的羞辱嗎?幾句好話,就能鎮住傷口的劇痛嗎?何況,眼淚只能刺激傷口。
  可是,我又能把他怎麼辦呢?我還沒有學會報復啊!
  "女兒學習得好嗎?"他問。
  "很好。孩子很用功。"我答道,抽回了自己的手。
  "給我在孩子身上贖罪的機會,我會非常感謝你的,孫悅!"他懇切地看著我。
  我看看表,吃中飯的時間快到了。憾憾今天下午沒有課,要回來吃中飯的。就讓他們見面?
  "來,憾憾!這是你的爸爸!"我拉著憾憾,推到他面前。這是一部什麼電影裡的鏡頭吧?對了,是一部外國電影。父親來看自己的非婚生子,被遺棄的母親為了孩子承認了這位丈夫。那位父親還是單身。名正言順,破鏡重圓。可是,我今天所扮演的角色呢?"憾憾,這是你的父親,叫爸爸。"憾憾叫他一聲"爸爸",然後回過頭來叫我一聲"媽媽"。這算一種什麼關係呢?人們會怎麼看我?說我寬宏大量,還是譏我軟弱可欺?
  "天不早了,你可以走了。見憾憾的事,我和憾憾商量一下。"我終於這樣對他說。
  他的臉色立即變了,緊張起來:"她會見我嗎?平時,你都教她恨我吧?"
  "我不知道她願意不願意見你。這麼多年了,她沒有爸爸。現在突然來了......我想,她很可能不願意見你。"我冷淡地說,竭力克制住對他的同情。
  "我求你,孫悅!不要剝奪我這一點希望了吧!你的將來比我幸福,你有何荊夫......"他的嘴角又牽動了。
  我有何荊夫!一股無名怒火沖上心頭,我抓起椅子往地板上一頓,用盡全身力氣叫喊了一句:"我恨你!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他的面部肌肉一陣抽搐,我的心一陣緊縮。我們面對面站著,看著,很久很久。他先把眼睛轉向別處,輕輕地說:"好吧,我走了!孫悅,總有一天,你會為今天的行為後悔的。為了孩子,你肯定會後悔的。"
  他走了。我站在原處不動,沒有告別。我會後悔?為了孩子?我有什麼對不起孩子的呢?從她生下來到現在,十幾年來我含辛茹苦、節衣縮食、忍辱負重,不都是為了她嗎?孩子大了,同志、朋友、親屬都為我高興:"孫悅啊,你總算熬出頭了2"一個"熬"字,包含著多麼深刻而豐富的含義啊!那是一連串令人辛酸的故事啊!沒有"熬"過的人是不會懂得的。多少年來,一個信念在支持著我:"一定要把孩子帶大,一定要把孩子教好!"孩子,就是我的全部生活。孩子,就是我的全部希望。憑著孩子,我可以對生活說:"我必須活下去!"憑著孩子,我可以對他--趙振環,毫無愧色地說:"被遺棄的是你,不是我!"孩子該不該屬於我一個人呢?無論是誰,都會公正地對我說:"她屬於你!她只屬於你!"可是現在,我卻要把孩子奉獻出去,把我的心血化作別人的安慰,這個別人,正是遺棄了我和孩子的人。不然的話,我將對不起孩子,我將後悔。這是真的?天底下會有這麼不公正的道理?我不相信。一點也不相信。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登!登!登!"像是要把樓板踩穿。憾憾回來了。她上樓一直是這樣的。儘管對她說過多少次:"輕點,輕點......"她答應了,可是每次上樓還是"登!登!登!"
  "媽媽--"拖腔拖調,又撒嬌又頑皮,有什麼開心事吧!我盡量使自己恢復平靜,不讓她感到什麼異樣。像往常一樣,我答應一聲,又問一句:"回來了?"
  "媽媽,你猜!"憾憾已經站在我面前,用右手摀住胸前,滿臉的喜氣。
  我拉著她的右手,仰頭想著:"團徽,是不是?"她歡叫一聲拿下右手,果然,是一枚團徽。"無黨派人士"孫憾同志加入了共產主義青年團!我由衷地感到高興,笑了。憾憾摟住了我的脖子。
  "媽媽,你是幾歲入團的?"
  "十四歲。"
  "我比你晚了。"
  "不晚。你比媽媽入團的時候懂事多了。"
  憾憾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入團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但是,我入團的時候,除了相信一切以外,什麼思想也沒有。憾憾就不一樣了。
  "媽媽,懂事太多了不好吧?同學們說我思想不穩定,情緒忽高忽低。是這樣的,媽媽。我一看見報上登的好人好事就激動,一碰見生活中的壞人壞事就洩氣。我保證以後克服。你監督我,噢?媽媽!"
  我拍拍她的頭笑了。我沒有答應行使監督的權力。我青少年時期的情緒倒一直是穩定的,步步上升的。可是現在呢?情緒穩定,這究竟是長處還是短處?它和盲目樂觀、愚昧無知、反應遲鈍。麻木不仁是不是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繫呢?說不清楚,實在說不清楚。年紀大了,就缺乏憾憾的同學們的那種自信。所以,我只能不置可否地拍拍孩子的頭。
  "媽媽,我們這一代也會像你們那一代一樣嗎?"她是那樣的興奮,一直在想,不停地問。
  "怎樣呢?"
  "曲曲折折的?"
  "不會吧?"
  "那麼我們會順順當當地過完一輩子,是嗎,媽媽?"
  "順順當當地過完一輩子!"這只是孩子的希望罷了。會嗎?我不敢打保票。我在學校的時候,聽見多少老師、長者對我說:"你們與我們不同了!順順當當的,甜水裡泡大的!"可是,甜水裡泡得太長了吧?苦味終於出來了。我們還要這麼教育我們的下一代嗎?不。事實上,憾憾的道路,開始就不怎麼順順當當。她在承擔別的孩子沒有承擔的痛苦和不幸。而這是我們的生活帶給她的。這是她從父母那裡接過的第一筆遺產。我們還會給她留下什麼遺產呢?還有她自己的創造呢?
  心微微發痛。總覺得對不起孩子。剛才還那麼相信自己已經為孩子作出了巨大的犧牲,現在突然感到,是孩子為自己作出了犧牲。我的情緒也是這樣的不穩定。
  "憾憾!"我把孩子的頭從肩上扶起,慈愛地看著她說,"有一件事,媽媽要和你商量。"
  "什麼事,媽媽?"她還是那麼高興,兩隻眼頑皮地眨著。
  "你爸爸來了。他要見見你。"
  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見了:"他在哪裡?"
  "在何荊夫叔叔那裡。"我答。
  "為什麼住到那裡?"她好像很吃驚。她想到什麼了?
  "何叔叔請他去的。"我平淡地回答。
  "啊?你見他了嗎?"她看著我。
  "見了。你見嗎?"我答,又問她。
  "你自己決定吧!"我說。
  "對於他,我是無法原諒的。我忘記不了過去。可是你,媽媽不能強迫你。"
  心一直在急促地跳。我不知道希望聽到怎樣的回答。我希望孩子理解我的心情和處境,但又決不希望讓孩子感到我在她的心靈上加了重壓。這是矛盾的,我知道。然而,我就是這樣矛盾。
  我等待著回答。她一直看著我的臉,特別注意捕捉我的目光。似乎她的答案就在我的眼裡。我等了很久,她終於說出了幾個字:"不見,媽媽。"
  "憾憾!"我一把抱住了孩子,"媽媽和你相依為命。相依為命啊!"
  憾憾點點頭,伏在我懷裡,再也不願意把頭抬起來。我的心往下沉。
  也許,我應該說:"去吧,孩子!媽媽不願意你為媽媽犧牲!"
  也許,我應該說:"原諒他吧,孩子!媽媽也有錯。"
  但是我只說了這樣一句話:"憾憾,這件事就這樣吧。我們吃飯。"

十九
  憾憾:為什麼,歷史首先壓在我
  肩上的是包袱?
  "爸爸"這個普通名詞一下子變成了專有名詞:"我的爸爸"。自從媽媽給我看了那封信,我就在心裡培養對他的恨。他丟掉了媽媽也丟掉了我,我恨他。他和那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在一起,我恨他。他使我一想起爸爸就臉紅,不敢在同學面前提起"我的爸爸",我恨他。
  他說他的頭髮白了,活該!可是他白了頭髮是個什麼樣子呢?是個老頭了吧?我就用"老頭子"三個字代替他。他成了"老頭子"還好看嗎?
  他說他那裡有個小女孩叫環環。我原來的名字也叫環環。他為什麼不給小女孩起個另外的名字呢?他說他天天想念我,我才不相信這樣的甜言蜜語,想念我為什麼不來看看我?
  今天在批准我入團的支部會上,老師說:"孫憾最近進步很快,這和家長的教育是分不開的。"是這樣,媽媽教育了我。我的家長只有媽媽。"老頭子"是沒有份的。要是他知道我入團了,心裡會是個什麼滋味?會和媽媽一樣高興嗎?"在C城,我還有一個女兒,她已經入團了!"他會這樣對別人說。"多虧憾憾的媽媽!我沒有盡到作爸爸的責任。慚愧,慚愧!"他會對朋友這樣說。不,這是我自己瞎想,他不會知道的。媽媽不會告訴他,我也不會告訴他。我們永遠不理他,就當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他要生氣,就叫他去生氣吧!他反正又有一個環環了。
  那個環環是不是長得和我一樣呢?我真想知道!千萬不要像那個壞女人!都怪那個壞女人!
  可是今天,他突然來了,"我的爸爸"!
  見不見呢?這個爸爸?這樣的爸爸?當然不應該見啦!可是,我多麼想看看他的頭髮是不是真的白了?我還想去問問他:你來幹什麼?你權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好啦!
  要我自己決定,媽媽說。為什麼要我自己決定呢?媽媽不能作主嗎?"對於他,我是不能原諒的。"媽媽把她的意思說清楚了。我該不該原諒他呢?媽媽不強迫我。但媽媽的希望是什麼呢?我要看媽媽的眼睛,可是媽媽避開了。我難道可以和媽媽採取不同的態度嗎?當然不能。是媽媽把我養大的,我只能站在媽媽一邊。他那一邊有個壞女人。
  "不見,媽媽!"我終於這麼回答了媽媽。媽媽的眼睛一閃,好像是高興。媽媽是不希望我去見他的。我沒有猜錯。要不,媽媽該傷心了。
  吃了飯,媽又讓我坐在她身邊,把我摟在懷裡。我知道,媽想安慰我。
  我在媽媽懷裡伏了很久很久。媽媽的心跳得好快!她不說話,只是用手撫我的頭,輕輕地,輕輕地,還時不時地歎口氣。再這樣下去,我說不定要哭呢!不行,我得堅強一點。我離開媽媽的懷抱,打開書包。今天的功課太多啦!外語、幾何、物理,老師像比賽一樣,誰也不肯少出一道題目。我很久沒有看過電視、讀過小說了。近視眼從三百度升到四百度。老師誇我進步了。我花了功夫,還付出了一百度的視力。也算合算吧!
  "Ihavelivedtoday."今天我過得好。"Ihavelivedtoday."今天我過得好。"Ihavelivedtoday."今天我過得好嗎?今天我入團了。今天我爸爸來了。
  "憾憾!為什麼老是念這一句呀?"媽媽問我。
  "我頭有點昏,累啦!開會開的。"我說,"Ihavelivedtoday.'我爸爸在何叔叔家裡等我,我不去,他會難過嗎?"Ihave......"
  "憾憾,累了就別讀了。出去玩玩吧!"媽媽對我說。
  "可是今天的功課很多......"我回答。
  "不要緊,今天情況特殊,功課完不成,媽媽不怪你。"
  媽媽的聲音很低,媽媽心裡一定很難過。我心裡也很難過呀,媽媽!今天情況特殊呀!太特殊了。
  "憾憾,你不怪媽媽吧?"媽媽突然這樣問我。她好像一直在觀察我,傾聽我的動靜。你真是,媽媽!我要做功課呀!
  "怪你什麼呀,媽媽?"我裝作聽不懂。我合起英語書。
  "你心裡還是想見他的吧?你是為了不讓我難過才不見他的吧?你怪媽媽自私,是嗎,憾憾?"
  媽媽好像一下子老了,變成了囉嗦的老太太。我多想對她說:"別問了,媽媽!你叫人煩死了!"可是一見媽媽的眼神我就不說了。我作幾何題。又要畫三角形。練習簿上畫滿了三角形。一個點最簡單。兩個點就成一條線,就像我和媽媽。可是多了一個點,只多了一個點,就平白無故地多出了兩條線,構成了三個角,還有一個面!複雜了許許多多!要是抹去這一個點呢?可是,爸爸是抹不掉的。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複雜。已知......求證......煩死人了。已知,已知!我已知爸爸在何叔叔家裡,求證該不該見他?誰能作出這個答案?不,不想作。想出去走走。隨便到哪裡去走。我站起來,拉開門......
  "憾憾,到哪裡去?"
  "到同學家裡去玩玩。"
  "告訴我在幾弄幾號,等會兒我好去找你。"
  "不用啦,媽媽。我去一會兒就自己回來了。"
  什麼時候下起了雨?細細的、膩人的蒙蒙雨。媽媽常說這種雨壞:"雨不大,濕衣裳;話不大,傷心腸。"濕衣裳就濕衣裳吧,我才不高興回去拿傘。
  到哪裡去呢?
  爸爸就在何叔叔家。是何叔叔請他去的。何叔叔為什麼請他去呢?他喜歡我爸爸嗎?不,不會。奚望偷偷地對我說:何叔叔愛著我媽媽。還問我贊成不贊成。
  "你不說我也知道了。"我對奚望說。
  "呵,不簡單。你怎麼知道的?"他笑嘻嘻地問。
  "看出來的唄!哼,就你懂嗎?"我回答。
  "喲,小憾憾也懂得什麼是愛情了!"他擠著眼對我笑,像是看不起我。我惱火地回答他:"就是懂,就是懂!"
  "好,好。算你懂。你贊成不贊成呢?"
  奚望的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我怎麼能對大人的事隨便表態呢?就是表態也不在奚望面前表呀!他算老幾?要是媽媽或者何叔叔問我,我就會說:"贊成!完全贊成!"我太喜歡何叔叔了!真正喜歡呀!
  可是我的爸爸來了,我還贊成何叔叔和媽媽好嗎?這可就叫人為難了。要看我爸爸到底是個什麼人吧?要是他是個壞人,還是要何叔叔好。可是,何叔叔會留一個壞人和自己住在一起嗎?不會的。不過,他難道不恨爸爸嗎?像奧賽羅那樣,嫉妒?那個奧賽羅會殺死苔絲苔蒙娜,多可怕呀,愛情!將來我還是去作尼姑的好。
  我這不是正往何叔叔家裡走嗎?那就到何叔叔那裡去問問,他為什麼要留下我爸爸。要是碰上他......那就碰上吧,反正不是我有意去找他的,我不會欺騙媽媽。
  "砰砰砰!砰砰砰!"
  "是誰呀?用這麼大的力氣幹什麼?"
  我一聽,是奚望的聲音,就大聲說:"是我,憾憾!何叔叔不在嗎?"
  門開了。我用眼睛四處打量,屋裡只有兩個人:何叔叔和奚望。床上的棉被攤開著,可是癟癟的,不像有人睡在裡面。他走啦?鼻子酸溜溜的,千萬別掉眼淚,讓奚望看笑話。
  何叔叔伸手把我拉到身邊,又愛撫地拉拉我的辮子。我看見何叔叔的眼睛周圍有黑圈,人也好像很累,也是為了這件事嗎?何叔叔今天怎麼啦?這麼仔仔細細地打量我!像剛才媽媽看我的時候那樣,好像我額頭上、腮幫上寫滿了字。我被他看得好難受。不行,忍不住,眼淚到底淌出來了。何叔叔看見了,不問我為什麼,只是用力按了按我的頭,又用手指給我抹眼淚。奚望也不問我為什麼。他把何叔叔的毛巾遞過來,我擦了一把臉,眼淚流得更歡了。
  "呵,小憾憾!今天你有喜事呀!"奚望突然笑嘻嘻地拉拉我的辮子,又是那一副老三老四的腔調!只不過說話比往日輕柔得多了。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還會有什麼喜事嗎?
  "戴上團徽了!祝賀你呀!"奚望往我胸前一指說。真的,我倒忘了這件事,應該告訴何叔叔的。可是奚望也把入團當作喜事嗎?他可不是團員。"我鬍子一大把了!不入小青年的組織了。"他對我說。"那你要求入黨嗎?"我問他。"嗯?那得看一看再說。"他說。"看什麼呢?看看自己夠不夠條件嗎?"我問。"夠不夠條件?什麼條件?我跟我爸爸比,誰更具備作為一個共產黨員的條件?你說。""當然是你呷。""就為這個。小憾憾,這一點,你得承認你還不大懂,比我還差那麼一丁點兒?嗯?"老三老四,老三老四!可是他今天卻祝賀我,看樣子不是假的。
  "真的,憾憾!我還沒看見呢!"何叔叔也朝我的團徽看。"我也祝賀你。蘇聯有一本小說叫《古麗婭的道路》的,讀過吧?"我點點頭。
  "按古麗婭的說法,你今天算是攀登上生活道路上的第一個高度了。可不要把紅旗一插就往下滑啊!來,跟叔叔說說,你今天想了些什麼?"
  何叔叔讓我在他的寫字檯前坐下,抓了一把糖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床上去了。
  我今天想了些什麼?想了些和"高度"毫無關係的事情。古麗婭的道路在我看來真是太順利了。戴上紅領巾,參加共青團,入黨,當英雄。一步一個台階,步步高陞。我攀登的路跟她的路一樣嗎?我覺得不一樣。我面前好像比她多了一座山,又高又陡又無台階的山。爬上這座山,可不一定能當英雄,但是費的力氣卻是最大、最大!
  這樣對何叔叔說嗎?不行,不行,何叔叔要追問:"那你說說看,這是一座什麼山?為什麼你必須爬這座山?你轉過去好了!"
  "為什麼不回答何叔叔的話?"奚望問我。
  我搖搖頭:"什麼也沒有想。何叔叔,今天天氣多問呀!悶得心裡只難過呢!"說到難過兩個字,我索性痛痛快快地哭起來了。奚望在這裡怕什麼?難道他沒有心裡悶的時候?難道他沒有哭過嗎?
  "爸爸的事,媽媽對你說啦?"何叔叔小聲地問我,我點點頭。"你是怎麼想的呢?"何叔叔又問我,我搖搖頭。
  奚望好像忍不住要說話了。他把眼鏡往上一推,像個老人那樣地看著我:"小憾憾,在我們面前也不說心裡話?老實告訴你吧,要是我的爸爸,我就見他。應該見他!"
  我吃驚地看著他。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對自己的爸爸一點也不親,為什麼會替我的爸爸說話呢?他說的是真話嗎?我看看何叔叔,何叔叔對我點點頭說:"應該見他,憾憾。你媽媽的態度不夠冷靜。"
  我像吃了一根冰棍兒,心裡涼陰陰、甜津津。何叔叔也為爸爸說話,這說明爸爸不是壞人。何叔叔是好人,何叔叔不會嫉妒。不,也許奚望講的不對,我也猜錯了。可是媽媽為什麼喜歡何叔叔的旱煙袋呢?我真想對何叔叔說真話:"我知道爸爸在你這裡,我就是來看他的。"可是爸爸呢?爸爸在哪裡?我又用眼睛四處搜尋,想找到爸爸的蹤跡。可是......
  "你爸爸怕你媽媽太傷心,決定不見你了。他給你留了這一封信。"
  何叔叔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面對我說,一面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封信來交給我。信封上寫著:"煩何荊夫同志轉交:趙環收"。陌生的字體,陌生的姓名,像一根又細又長的鉤子,從我的心底勾起早已淡忘了的記憶。他喜歡用一雙手把我舉到半空中,嚇唬我:"摔下來了!摔下來了!"我一點也不怕:"你敢!你敢!"他不敢。我又嚇唬他:"我跳下去啦!我跳下去啦!"我的兩腳真的在空中蹬了幾下,他的手攥不住我的腰,連忙把我放下來,緊緊抱在懷裡:'小東西,像你媽媽一樣頑皮!"他到底把我放下來了。日子過去了這麼久。現在,我還是他的女兒,他還是我的爸爸。我長到十五歲,第一次收到專門寫給我的信,是爸爸寫來的。
  我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壁,看信。
  爸爸的信環環:
  失去了和你見面的機會,心裡怎麼也不能平靜。你媽媽不願意讓你見我,這我知道。你願意不願意見我呢?我曾經給你和你的媽媽帶來不幸,這是我永遠不能饒恕自己的。過去,我對你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對不起你。今後,我一定補償自己的過失,做一個稱職的爸爸。環環,不要忘記我。爸爸有過錯,你可以怨他、恨他,但不要忘記他。爸爸正在同過去的過錯決裂,爸爸需要力量,我親愛的女兒!難道你不願意幫幫爸爸?
  環環,我的好孩子!
  我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而你才剛剛懂得生活。我對你寄托著無限的希望。我天天為你祝福呵,祝福你和你的同伴們能過另一種生活,不要再像我們這一代那樣顛顛倒倒。你們的前途是光明的。努力吧,孩子!
  告訴媽媽:任何人都可能走錯路。路不能重走,心可以回頭。生活已經在人與人之間播下了過多的怨恨,劃下了過多的裂痕,現在需要用諒解和友愛來彌補、融合。我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同意我的看法的。
  我們一定會再見的。我走啦。
  你的爸爸
  "爸爸!"我叫了一聲。多少年了,我只在心裡這樣叫過他。可是今天,我想當面這樣叫他,當眾這樣叫他。他走了,他聽不見我這樣叫他了。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正在向我走來,朝我伸出顫顫巍巍的雙手:"憾憾,憾憾!扶我一把,我老了!可是我還得和過去告別,爬上那座高山。"可憐的爸爸,憾憾來了,來扶你一把,扶著你一直爬到山頂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向我走來,朝我伸出顫顫巍巍的一雙手:"憾憾,憾憾!快把我撐住,前面那座山好像要倒下來,把我壓倒啦!"親愛的媽媽,我來了!憾憾一定撐著你走得遠遠的,再不會看見那座山啦!
  他們講的是一座山啊!
  兩雙手抓住我的兩隻臂膀,我被扯成了兩半,我的心碎啦!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麼不能向著一個方向、走在一條路上呢?你們為什麼要分開呢?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當初你們要是不結婚,不生下一個可憐的環環--憾憾,該多好啊!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往下掉。何叔叔總是用手指給我抹去眼淚。我拉住何叔叔的手,叫:"何叔叔!"哭得更歡了。
  何叔叔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把身子往床欄杆上用力一靠,同時把手伸在枕頭下面,握住了一件什麼東西。我歪歪頭,看見是他的旱煙袋。
  媽媽把旱煙袋還給何叔叔了?為什麼呢?難道是為了爸爸?媽媽心裡還有爸爸?不,不會!媽媽說了,永遠不會原諒他。那麼,是何叔叔自己要回來的?又為什麼呢?難道是為了要媽媽原諒爸爸,重新和爸爸和好?何叔叔是好人!何叔叔是我碰見的最好最好的人!
  "這個孫老師,我真不明白她!很簡單的一件事情,她給處理成這個樣子!她自己痛苦,孩子痛苦,趙振環痛苦,你也痛苦!"
  "奚望,不許亂說!"何叔叔嚴厲地對奚望說。
  "是這樣嘛!我看說到底,她在感情上還有不少自私的成分,為自己想得太多啦!"奚望不服氣地爭辯說。
  說媽媽自私?不對!我要保護親愛的媽媽:"她為我犧牲了一切!你才自私!要你管這些事了嗎?"我對奚望發火地說。
  奚望裝出大人不見小人怪的樣子對我搖頭歎氣說:"你呀,小憾憾,還是不懂。父母對兒女付出一切,這是他們對社會應盡的責任。我們將來有了兒女,也會這樣做的。這是義務,不是犧牲。把義務看成犧牲,就會產生自私的感情。"
  新鮮!什麼義務和責任的,我不懂。我就知道媽媽愛我。是從心眼裡愛,並不是什麼人強迫她盡義務。要是義務,為什麼有的父母就不盡這義務呢?我才不信他那一套!他是故意編出一套理論來批判我媽媽的。媽媽已經受了那麼多的批判,還要你奚望再來批一頓嗎?我不容許!我說不出大道理,但是一定要刺這個奚望一下子,刺得他痛得嗷嗷叫,不敢再說廢話。我對他說:
  "哼!你只會說大話!我問你,兒女對父母有沒有責任呢?你為什麼不盡責任?想想你是怎樣對待你的爸爸的吧!還說人家!"
  奚望眼睛裡的火花暗淡了。我聽見他歎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他把眼鏡慢慢地往上推了推,十分溫和地對我說:"小憾憾,你真厲害呀!我傷了你的心,你也要傷我的心,是不是?"
  他什麼都能猜出來,他才比我大幾歲?稀奇!
  "要是我的爸爸能夠這樣對我說:'望兒,爸爸有過錯,但是爸爸現在要改正啦!你來幫助爸爸吧!'我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我不但會向他伸出雙手,還會心甘情願地趴下:'爸爸,這裡有個水窪,踩在我的背上過去吧!'可是爸爸並不認為他有什麼過錯。要知道,他對不起的不是他的妻子兒女,而是黨,人民,歷史!可是他不認為自己有錯。洶湧澎湃的時代潮流快要把他衝到沙灘上了,他還在幻想中把自己塑造成為英雄,又是擺手,又是頓腳地命令那不可阻擋的潮流:'快退下!錯了道啦!快退下!'唉,叫人看了又可恨又可憐啊!要是我能夠,我就狠狠地推他一把,要麼把他推到時代的浪潮裡去,讓他喝幾口水,跟著游向前方;要麼把他推到一塊樹蔭下,讓他好好休息。可是,我沒有這樣的力量......"
  我覺得奚望的這段話像詩歌一樣,有一種不可抵禦的力量,直往人心裡鑽!我沒有見過他爸爸,但是我相信他爸爸就是那個樣兒!一個乾巴巴的老頭兒,鼓起了腮幫子站在大海邊,搖手頓腳地命令正在往岸上飛捲的潮水:"快退下,錯了道啦!快退下!"嘩嘩的海潮嗆了他一嘴鹹水、泡沫,呼呼的海風把他的腮幫子吹得凹了下去。他喊不出來了......嘻嘻!思想僵化!奚望的爸爸不如我的爸爸!奚望今天總算承認了。這個奚望很不錯,我剛剛對他太凶了。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他也笑了。
  可是媽媽為什麼不能像奚望這樣看待我爸爸呢?
  "你說,我媽媽自私嗎?"我問何叔叔。
  何叔叔已經把煙袋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了。他手裡握著煙袋桿,把煙荷包翻來覆去地看。聽了我的話,又把我看了又看,然後才說了一句話:"你應該體諒媽媽。她有她的苦處。"
  我感到高興。何叔叔沒有批評我媽媽。我希望他們:爸爸、媽媽、何叔叔,誰也不要批評誰。
  奚望好像不同意何叔叔的意見。他看了何叔叔一眼,想說什麼。可是何叔叔對他看了看,他就不說了。但還是直搖頭。何叔叔見他那個樣子,就笑笑對他說:"你呀,太急了。對於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問題,只能用歷史的眼光去對待它。"
  "可是,究竟應該由誰來承擔歷史的重負呢?下一代嗎?"奚望問。他像一隻好鬥的公雞,一到爭論的時候,精神就來了。
  "下一代肩上的責任已經夠重了。歷史的車輪主要靠你們推動呢!"何叔叔回答。
  "可是,現在的事實卻是,我們這一代,還有憾憾這一代,都在分擔父母的苦難。我們不斷聽到教訓:你們要體諒上一代,你們要體諒自己的父母。可是上一代體諒下一代嗎?父母體諒自己的子女嗎?"奚望說。
  他幹麼那麼激動?他把我當做和他不是同一代的人。稀奇!可是我認為他說得對。我們做兒女的有做兒女的苦處。"你還小!"媽媽總是這樣對我說。可是想想你們自己十五歲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像我所遇到的這麼複雜的問題?書上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種了什麼啦?我什麼也沒有種。我還跟著大人學走路呢!可是我的籃子裡已經裝滿了苦瓜,沉甸甸的,扛也扛不動。都是大人種的。那張撕碎了的照片,還有今天這封信!說這是歷史。歷史是什麼?我沒有看見過它,也沒有跟它打過交道。可是它卻直往我肩膀上壓包袱,好像我得罪了它!這公平嗎?
  "奚望,你總是這麼急於把一切都分辨清楚。"何叔叔又說話了。我倒要聽聽,他怎麼把奚望駁倒。"你應該懂得認識和實踐,理論和現實,永遠處在對立的統一體中。而且首先是對立,然後才是統一。"何叔叔說。他已經放下了旱煙袋,又放在枕頭底下了,還用手在枕頭上按了兩下。"可是你卻不願意看到對立。"
  "我看到了。但是我認為應該採取行動去推動矛盾的統一。而你卻只要我等待。"奚望爭辯著,"等待和因循守舊永遠是盟友。"說完這句話,奚望的眼睛對何叔叔用力地看了兩眼,好像十分得意。
  何叔叔只是笑笑,他說:"要是不用等待,那多好!誰不想馬上吃到桃子。要是桃子已經熟透了掛在樹上,還等待什麼?等它自己掉到嘴裡來嗎?"我笑了,奚望也笑了起來。何叔叔講話比奚望有趣。
  "可是不能不等待呀!"何叔叔接著說,"歷史這兩個字是十分抽像的。可是組成歷史、推動歷史前進的各種因素,特別是人,卻是具體的、複雜的,多種多樣、干奇百怪的。對於和我們一起擔負著時代重任的人,我們為什麼不應該等待呢?一個民族的歷史,一個時代的歷史,是由千千萬萬個人的歷史彙集而成的。在這個彙集的過程中,每個人都要走完自己的歷史道路,你不允許他們走嗎?你一個人把歷史的車子扛在肩上嗎?"
  "歷史可不是腳踏車呀,奚望!"我覺得有趣,就插了一句。奚望的眼鏡片問了兩下,不說話了。還是何叔叔厲害。
  "可是--唉!"奚望的臉色和語氣都緩和下來了,想說什麼呢?為什麼不說下去呢?
  "可是,我不是給你潑冷水,奚望。我羨慕你們這一代年輕人,一開始就比我們大膽、清醒,勇於創造,熱望改革。你們不像我們這一代經過曲曲折折的道路,才有一點點覺醒。覺醒之後還背著沉重的包袱。可是也正因為你們和歷史的聯繫不多的緣故吧,你們不大懂得歷史的真實的份量,你們有點看輕它了!我贊成你們高瞻遠矚地看待世界,看待過去、現在和將來。我只不過希望你們在把認識付諸實踐的時候,盡可能地蹲下身子,看得更仔細一些,想得更周到一些。不要忘記自己也是一個平凡、普通的人。這樣,你們就不會感到孤獨了。"
  "也許,我等不到實踐的那一天了!"奚望歎氣說。
  "我相信我能等到。請問,你多大年紀了?"何叔叔說。
  我刮了刮自己的鼻子,羞奚望。奚望要拉我的辮子。
  "好吧,憾憾!我們等待。我們等待未來的將是什麼呢?一條又寬又平的柏油大馬路嗎?"
  聽了奚望的話,何叔叔笑著搖搖頭:"好了,不談這些了。憾憾對這些不感興趣。對吧,憾憾?"
  "不,我有興趣。我同意你的意見,何叔叔。我應該等待媽媽走完自己的歷史道路,對不?"我說。
  "對!"何叔叔拍拍我的頭,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可是他又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拿出那個旱煙袋。看看煙袋能過煙癮嗎?我不信。何叔叔心裡不安寧啊!
  "可是,何叔叔......"我想問問何叔叔,要是媽媽走完了自己的歷史道路,會怎樣呢?可是一看見奚望豎起兩隻耳朵,我不說了。
  我看了奚望一眼,他還不該走嗎?他比我先來的。呆的時間不短了。我想單獨和何叔叔說說話。

二十
  何荊夫:父親的奶水也是血變的。
  奚望看到憾憾只用眼睛瞅他,意識到什麼,便對我眨眨眼睛說:"我還有事呢!憾憾,你在這裡多玩一會兒吧!"說罷,站起來就走了。憾憾連忙跟過去,把門鎖上。
  我讓她靠在我身邊坐下,等待她和我說話。可是等了好久,她都沒有開口。我忍不住問:"憾憾,有什麼事要跟我談吧?"
  "沒有。"她立即搖著頭說。可是她的眼睛卻告訴我,她心裡有事。她的眼和孫悅的一模一樣,細長明亮。平時十分柔媚。一到有什麼心事,就顯得飄忽不定了。她一會兒看看手中的信,一會兒看看我。
  "憾憾,還有什麼話不可以對叔叔說嗎?"我努力讓她鬆弛下來,說出心裡話。小孩子的心事是不應該大重的。
  她咬了咬嘴唇,好像是下決心。
  "我覺得爸爸很可憐。"她看著手裡的信說。
  "是。我也很同情他現在的處境。"我回答。
  "何叔叔,你說等媽媽走完她的歷史道路,會不會......"
  她說了一半,又遲疑地看著我,不說了。
  "憾憾希望爸爸媽媽重新和好,是吧?"我努力壓抑自己內心的激動,這麼問她,帶著笑。
  她的眼朝我一閃。可是又立即對我搖著頭說:"這不可能。他有那個女人了。何叔叔,你說他們會離婚嗎?他們合不來呀!"
  "可能吧!"我回答。
  "還有小環環呢?"她又問。
  "跟爸爸或是跟媽媽。"我回答。
  "我很喜歡小弟弟小妹妹,一個人太冷清了。"她說。
  我完全理解孩子的心。這很自然,很自然啊!要是這一家三口人重新聚在一起,再加上一個小環環,說不定仍然是一個幸福的家庭。可是我呢?我的位置在哪裡?蓋在這張照片的下面,還是化成色彩塗在這張照片上呢?像是被人摘去了心。又想去看旱煙袋,我努力克制住了。憾憾是個敏感的孩子。
  "何叔叔!"憾憾突然又叫了我一聲,我像受了驚嚇似的震了一下。我怕孩子知道我的心事。
  "那個旱煙袋是媽媽還給你的,還是你自己討回來的?"
  她還是提出了這樣的問題。應該怎麼回答呢?她希望怎樣的回答呢?孩子的心思有時候也是難以捉摸的。我不願意自己的回答使孩子傷心,就想弄清她的意思。我有意笑著說:"你猜呢?"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上下左右掃了兩遍,試探地問:"是媽媽還給你的,對嗎?媽媽說過,等你出院就還給你的。"
  我點點頭。我清楚了孩子的希望。不願意使她失望。心裡更難過了。
  "何叔叔,你別難過。"她把凳子拉近我,緊緊靠著我說。
  "為什麼要難過呢?"我問。我的心一下子被這個小姑娘攪亂了。慌張起來。我的聲音大概有點異樣了吧?我不敢正眼看著這個小姑娘。我怕自己流淚。
  "我知道,你是難過的。奚望對我說過,你也愛我媽媽。是嗎,何叔叔?"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給人家聽見。但是在找,每一個字都那麼沉重啊!還有她的眼神!關切,焦急,不安,同情。這個小女孩啊,怎麼會有這麼複雜的感情?
  "是嗎?何叔叔?"為什麼要這麼問我呢,憾憾?如果你已經在朦朧中懂得了一點愛情的含義,那麼你應該覺察出來了。你不是一直很有興趣地向我報告你媽媽的情況嗎?事實上,你一直在促成我和你媽媽的結合啊!可是今天,你卻一定要問:"是嗎,何叔叔?"我知道,要是我回答"不是",你會傷心,會懷疑,以為我騙了你。但是我回答"是的",你又會怎麼樣呢?好吧,憾憾!在你面前,我只能也做一個孩子。
  "是的,憾憾。是的。"我看著她回答,聲音也很輕。
  她把手裡的信紙揉成一團,突然伏在桌子上,哭了!
  孩子啊,孩子!你哭什麼呢?我又在你的小小心靈裡扯上了一根繩子,牽扯得你心痛,是嗎?我懂得,孩子!你愛我,幾乎不下於愛你的媽媽。你希望我幸福。可是現在,你所愛的人之間的幸福發生了矛盾......
  孩子啊,孩子!別哭了吧!人總是這樣的。生活總是這樣的。每一個人的心都給扯成了許多瓣,這是毫無辦法的。你還小。你生活在其中的那張網--社會關係,還只有清清楚楚的幾條線。以後,這些線條會更密,更錯綜複雜。到那時,你也許反而不哭了,像我現在這樣。
  我扶起憾憾的頭,想給她擦乾眼淚。擦不幹。
  "憾憾!叔叔可不愛看見人哭了。"我又去給她擦眼淚,勸她別哭了。
  "何叔叔,以後咱們還是朋友嗎?"她拉住我的手問。
  "那當然,憾憾。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來,勾勾手指頭,永遠做朋友。"我哄著她,要和她勾手指頭,她破涕為笑了。
  "你真好,何叔叔!以後我還常常來陪你。"
  "好啊,憾憾。我什麼時候都歡迎你。"
  她的情緒好了一些。隨手翻起我放在桌上的書籍來。
  "憾憾,該回家了。媽媽要掛念了。"我提醒她說。我想孫悅不一定知道憾憾到我這裡來了。
  憾憾拉過我的胳膊,看看我手腕上的表,伸了伸舌頭:"喲,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了!我走了。"
  "我也該到食堂去了,一道走吧!"我順手拿起飯碗,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我要把信給媽媽看嗎?"她問。
  "給她看吧!憾憾,從今以後,你要多體諒媽媽,把自己的意見慢慢地對媽媽說。她會聽你的。她多麼愛你啊!"我這麼說著,嗓子只覺得憋得難受。好在食堂快到了,我對憾憾說:"我去吃飯了,你一個人走吧!"憾憾對我說聲再見,又依戀地看了我一眼,去了。
  等憾憾走遠,我立即轉身往宿舍裡走。我需要休息。這兩天實在太累了。
  我把門扣死,誰也不要來了吧!我要一個人靜靜地躺一下。
  二十多年的一段公案就此了結了。從"無"開始,到"無"結束。一個年輕小伙子變成半大老頭。躺下來還是這麼長,站起來依舊那麼高。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我不想去擦它。我沒有享受過愛情的歡樂,連愛情的痛苦也不能表露嗎?我不想擦去淚水。從"無"到"無"嗎?我的手又觸到枕頭下的旱煙袋。換了一個煙荷包。這個變化,就包含著"有"了。這就是這一場長期的、無結果的戀愛在我的生活中所留下的唯一的痕跡。煙荷包是手縫的,一針一針,多麼細密。每一針紮下去的時候,孫悅,你在想什麼呢?難道,你不是要把心頭的秘密透過這針腳洩露出來嗎?難道,你不是希望長期埋藏在土裡的種子發芽、開花、結果嗎?
  "我的自尊心不允許。"真是這樣的嗎,孫悅?昨夜我想了一夜,也沒有想清這個問題。趙振環在輾轉反側。我多麼想問問他和你見面的情況!我多麼想知道你們彼此留下了什麼印象!但是我一句話也沒有問。憾憾給我看到的那張撕碎了的照片,一直懸在我的眼前。我看見碎裂的地方正在彌合,三個人的形象重又清晰、完整、親切了。
  "假如有來世......"孫悅,你還是想和我結合的吧?如果真是自尊心不允許,那我還是有希望的。因為總有一天,你會懂得,尊重自己的感情,這才是真正的自尊。那麼,孫悅,你這樣說,是不是暗示我等待呢?不是等來世,而是等未來......
  "這個旱煙袋是媽媽還給你的,還是你自己要回來的?"讓我仔細想想看!似乎是我自己要回來的。對,是我自己要回來的卜'讓我抽一袋煙吧!"我向她伸出手。她就把它拿給了我。我走的時候也沒有問間她還願意不願意替我保管,就自己拿回來了,這愛情的信物!我的感情為什麼這麼粗疏呢?連憾憾都十分重視這個問題,而我卻沒有想到。我糊塗了!
  我應該去對她說:我的感情是不變的。我願意等待,永遠等待。我要把旱煙袋再交給她,對她說:"你永遠替我保管吧!"
  我起來了。走到院子裡。天上掛滿星斗。我朝前走。已經看見了她家的窗口,燈亮著,比天上任何一顆星都亮。我站住,對著這顆星星。
  孫悅,要是你正站在窗口,你能看見我正走向你嗎?孫悅,要是你也是一顆星,你會穿出窗口,投入我的懷抱嗎?"何叔叔,你真好!"似乎又聽到憾憾的聲音。這"真好"的含義,是十分豐富的:"我覺得爸爸可憐",我同情她;"我希望爸爸媽媽重新和好",我同意她。"我知道你很難過",這說明她贊成我為了她的一家和好而作出犧牲......憾憾今天不只是用感情,而主要是用道德來評價我了。
  這裡,是有一個道德問題吧?
  "一個人活著要是只為自己,連牲畜也不如。豬狗還知道疼愛小輩哩!"
  父親,我的父親,你在對我說話了。我不應該再往這條路上走了,不論有多麼痛苦。我轉身。孫悅,你會不會突然發現我,飛奔而來追上我,奪去我的旱煙袋?我放大了步子,趕回宿舍。關門,上鎖,躺下。孫悅沒有追上來。她沒有看見我。或者,她不願意追上來。也好。
  二十多年的公案就此了結了。從"無"開始,到"無"結束。不,留下了唯一的痕跡,唯一的紀念,這只煙荷包。
  我平生最愛的兩個人--父親和她,共同留給我一件紀念品,這個掛著煙荷包的旱煙袋。這是巧合嗎?
  從今以後,旱煙袋對我更珍貴了。我可以從它看見兩顆心:一顆是父親的,一顆是情人的;一顆是農民的,一顆是書生的。這兩顆心是這麼不同啊!然而卻同樣充滿了愛。都有痛苦的顫慄和呻吟,都有高尚的情操和犧牲。
  "兄弟!我和你從小沒了爹娘。我們是手拉著手討飯長大的。那一年冬天,討不到吃的,餓得受不住,我們手拉手去投河。我們慢慢地往河的中央膛,我在前,你在後。水浸到我的肚子,浸到你的胸口。你站住不走了,哭著叫哥哥:'哥,咱不死了吧!這水太冷......'我們又手拉手地(足堂)了回來,你在前,我在後。我們把自己賣了,賣到兩家當'兒子',你成了'叔叔',我成了'侄兒'。解放了,我們又成了兄弟。你還當了幹部。想不到,你到底還是投河了。兄弟呀,你不怕水冷?為什麼不跟哥哥說一聲?"
  父親在叔叔屍首前這一段壓抑的哭訴,大概是他一生中講過的最長的一段話了。每一句、每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就是從那以後,我從父親身上看到了我以前不曾看到的東西......
  叔叔是"畏罪自殺"的,罪名是"瘋狂反對三面紅旗"。鄉下已經餓死人了,報紙上還在"持續躍進",上頭還"鼓勵"農民交售"超產糧"。當公社副主任的叔叔不能理解,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中央許多領導同志都是農民出身,難道真會相信一畝地能產上萬斤糧食?為什麼讓報社的記者們瞎吹牛?再吹下去,人都要餓死了!"他給中央寫信,揭發公社、縣裡虛報產量的現象,描述農民的困苦情景,要求中央派人來調查。他的信中途被截了回來。
  一天,公社突然召開大會,鬥爭現行反革命分子。縣公安局長主持會議。我和父親都去了。萬萬想不到,斗的就是我叔叔,五花大綁......
  鬥完了,要把叔叔押送到縣裡去。可是在押送的路上,叔叔突然像發瘋一樣擺脫押送的人,一頭紮到河裡,他反綁著的雙手動也不能動,連掙扎的氣力都沒有......
  這個"畏罪自殺"的"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屍體被撈了上來,在現場批判會上成了批判對象。死,便宜了他啦!"反屬"還想給他擇地安葬嗎?不許!就地挖個坑算了!而且還不許用棺材!
  事情就這麼辦了。嬸嬸正在懷孕。她艱難地走到屍首前,當眾給叔叔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一鍬鍬黃土倒在他乾淨的衣服上。埋了。叔叔還不到四十歲......
  "我拚著坐牢,也要把你叔叔的屍首弄回家,給他釘一副薄板兒。"父親從河邊回來,整整一夜,拿著旱煙袋,一袋又一袋地吸。"給農民說幾句公道話,這就叫罪?"他不斷地這樣自言自語。第二天晚上,他就抽下鋪板,和我偷偷地釘了一個箱子一樣的薄"板兒"。我們摸黑到了河邊,挖出了叔叔的屍體,裝進"板兒",埋在屋後的自留地。
  村上的人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總之沒有人去告密。
  "從今以後,我們兩家並一家了。我們吃調你吃稠,我們吃稀你吃稀,和兄弟活著時一個樣。"
  父親的思想感情一點也不受"階級鬥爭"觀念和實踐的影響。他從來不曾想到要把自己變成"階級鬥爭的工具"。這大概因為他太平凡太渺小的緣故吧!沒有人想到要利用他,他也沒有什麼東西害怕在"階級鬥爭"中失去。年年、月月、天天、時時、處處,都在颳風、下雨。把一個單位、一個家庭吹成、沖成不同的階級。甚至一個人,昨天、今天和明天,也會分屬於不同的階級。不少人都學會了這樣一種本領:隨時根據"階級鬥爭的需要"調整自己的感情樞紐,變換自己的旗子、號衣。學會了辨風向,識路線,站隊,劃線,拉幫,結黨......。而父親卻從來不買這些帳。確實,他是太平凡。太渺小了。在"階級鬥爭"中他能發揮什麼作用呢?
  然而,"階級鬥爭"卻對他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剝奪了他。同時,也給他提供了機會,讓他充分顯示出靈魂的質樸、崇高、美麗。這顆靈魂給了我難得的滋養。我喝到了父親的奶水......
  從此,兩個家合成了一個家。嬸嬸帶著兒子住到我家來了。家裡只有"人"和"口",沒有糧和畜。能吃的都吃了。可賣的都賣了。大人還可以忍住不哭不叫,孩子呢?我的小弟弟只有七八歲,叔叔的兒子更小,只有六歲。嬸嬸肚子裡的孩子不是更要餵養嗎?
  我和父親,兩個"堂堂的六尺男子",每天在溝裡河裡摸撈,野地裡挖掘。母親,一個小腳女人,整天帶著妹妹,在田里尋找沒有挖淨的山芋。為了不給"人民公社臉上抹黑",母親和妹妹在衣褲上縫了許多小口袋,把山芋切成片片裝進去。這樣能帶多少呢?她們在野地裡挖坑為灶,煮熟一些,填進自己的肚裡......
  一個煮熟的山芋,母親把它遞給父親,父親塞到侄兒的手裡。我的弟弟哭了,母親抹著眼淚把他拉了過去。
  度日如年啊!我的弟弟忍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先"走"了。我的母親一病不起......
  "給大伯磕個頭吧!"嬸嬸拉著我的堂弟,走到父親面前,"他大伯,我不忍心看著你們一家都被我們娘倆拖死,我帶著孩子去逃荒了。熬過這幾年,我們再回來。"
  父親一口又一口,一袋又一袋地吸著他的旱煙。煙荷包裡裝的是曬乾了的槐樹葉子。最後他含淚擺了擺手:"能逃就逃吧!我對不起兄弟......"
  不久,母親跟著弟弟的腳步,也"走"了。家裡剩下三個人:父親、妹妹和我。父親和妹妹已經爬不起床。每天能走動覓食的只有我。而我也已經渾身浮腫了。我像母親一樣,在身上縫滿了口袋,去田里尋覓未挖淨的山芋。近處沒有了,就到遠處去。手指頭粗的須須籐籐,我都當做寶貝往家裡帶。
  可是父親仍然不見好。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了。每天晚上,我坐在他床前,給他裝"旱煙"。看著一片片的枯葉在煙袋窩裡燃燒,我的心真比在火上煎熬還要難受啊!如果我的心、我的血、我的愛,能夠化成煙草......"爹,這煙不抽了,好嗎?"我一邊裝煙,一邊懇求。"不行呀,孩子!你爹一輩子只有這一點嗜好,就讓我抽到老吧,噢?"......
  孫悅在什麼地方弄到這麼好的煙葉的呢?她不會知道,槐樹葉子燃燒也能冒煙,也能吸進肚裡。
  一天,父親把我叫到床前,我給他裝了一袋"煙"。他握著煙袋,已經無力去抽。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父親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他是想對我微笑吧?可是卻牽動了淚泉。我替他擦淚,他拉住了我的手。他對我看了又看,淚水順著他臉頰上的深溝往下流:"小巴斗裡還有小半斗山芋,是我平時省下的。我是死得著的人了。你不能死。要是你死了,誰能弄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還有你叔......要去找你嬸......你妹大了......"
  話沒有說完。"煙"沒有抽。
  我跪在父親的床前,久久不起......
  我拾起掉在地上的煙袋。我吸的第一口"煙",是槐樹葉子燃燒的煙霧,父親留給我的......
  我和叔叔都已經平反昭雪。我的嬸嬸又帶著兒子和那個災難中生下的女兒回到家裡。"要是你爹還在......"嬸嬸不止一次地對我提起這樣的話題。我總是回答:"他老人家一定會感到心裡熨帖的。"我相信,父親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欣慰,因為他心裡沒有自己。但是,父親,我的心裡怎能沒有你?
  我拿起旱煙袋,就想起你。我從旱煙袋裡吸吮你的奶水,父親的奶水。母親的奶水是血變的,父親的奶水也是血變的。母親的奶水儲藏在乳房裡,父親的奶水儲藏在心臟裡。
  除了這桿旱煙袋,父親沒留下什麼紀念品。也沒有人想到要紀念他,或者給他開一個追悼會。父親實在太平凡、太渺小了。他所付出的巨大的犧牲,與歷史有什麼關係?歷史永遠只記載大人物的行動和命運。至於像父親這樣的人物,則只能包括在"人民群眾"這個概念裡。許多人都承認歷史是人民創造的。然而,當他們去翻閱或書寫歷史的時候,他們在"人民"這個概念裡,看見了幾個有生命、有感情、有個性的實體呢?
  我紀念我的父親,追悼我的父親。我的悼詞就是我寫的那一部書稿--《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為了消滅階級壓迫和剝削而去從事階級鬥爭,是必要的、高尚的、偉大的;為了搞"階級鬥爭"而去人為地製造階級、分裂人民和家庭,則是荒唐的、殘忍的。前者解放了人民,後者損害了人民。前者真正把人民當作"人",後者則只是把人民當作會說話的工具。
  孫悅沒有看過這部書稿。我幾次都想拿給她看,她的態度阻止了我。前天碰見出版社的編輯,他告訴我,就要發稿了......
  我將送給孫悅一本書,上面寫:"獻上我二十多年的思念和追求......
  不,這不合適。這會引起誤解。應該這樣寫:"孫悅同志批評指正。"
  "同志!""同志!"我們曾經唱:"我們最驕傲的稱呼是同志。它比一切稱呼都光榮。"然而今天,當我們對某一個人使用這個稱呼的時候,卻常常使人感到冷淡和疏遠,這是為什麼?
  "孫悅同志!"二十多年的思念和追求都在這個稱呼中結束了?這多麼叫人寒心!然而,事實也正是這樣,也只能是這樣。我的那些日記將永遠伴隨著我,還有一朵小黃花,紙作的。
  二十多年的一件公案就此了結了。從"無"開始,到"無"結束。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變成了半老的老頭,躺下,還是這麼長;站著,仍舊那麼高。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我面前只有一條路,獨身。"不,孫悅,我不希望你這樣。把這條路讓給我吧!
  我將永遠珍藏這只旱煙袋。煙袋是父親的。煙荷包是孫悅的......這針腳多麼細密......

二十一
  孫悅:我人人失去中得到,我將
  創造。
  憾憾終於回來了,這麼晚。她的眼泡腫了,眼睛紅了。我不敢問她,到什麼地方去了?都談了一些什麼?我有一種預感,她一定是找他去了。
  "吃飯吧!"我裝做絲毫也不在意的樣子,端出給她準備好的晚飯。
  "我吃過了,媽媽。"
  "在什麼地方吃的?"
  "在......何叔叔那裡。"她遲疑了一下,才這樣回答。
  "你去找......他了?"我想直截了當地問:"找你爸爸去了嗎?"但我又不願意點穿孩子的心事。所以用了一個含糊的代名詞--"他"
  "我沒有去找他。我到同學家裡回來的路上碰到何叔叔。他帶我到食堂去吃飯,還交給我一封信。"她的回答也是含糊的。我不相信她是碰巧遇上了荊夫,但是我也不想點穿她。我心裡一直不安,感到對不起孩子。
  她掏出一封信遞到我面前,一看信封上的字,我就對她說:"給你的信,我不看。"她的臉上掠過一層失望的陰影,但是立即就消失了。她收回信,坐到自己的書桌前,又把信看了一遍,並且用鋼筆在信紙上劃了兩道線。然後她把信紙攤在桌上,出去了。說是找同學問一道數學題。
  憾憾到底見到她爸爸沒有呢?為什麼趙振環又留下一封信,又由何荊夫交給憾憾?每一個問題都牽動我的心,我又向誰去瞭解呢?
  信就攤在憾憾的書桌上。我說過了我不看。可是憾憾卻把它攤在桌上,而且有意在什麼地方劃了線,這是一定要我看的意思。為了不使孩子失望,我還是看看吧!
  我站在憾憾的書桌前讀完這封信。劃線的地方是對我說的。我知道趙振環已經走了。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傷心,眼前總出現憾憾的紅腫的眼睛。她是在荊夫面前哭了吧?荊夫會怎麼看待我的這一行動呢?我拒絕了一顆懺悔的心,我阻止了父女的相會。我心地狹窄,感情自私。他一定是這樣看的。然而荊夫,你知道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個你?
  "媽媽!"憾憾還沒有進屋,就這麼喊了一聲,是怕我難堪,提醒我吧?我連忙離開她的書桌。我沒有告訴她我是否看過了信。她什麼也沒有問,我什麼也沒說。
  "媽媽,你說荀子說'人之初,性本惡',對嗎?"
  想不到憾憾突然對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我不知道她從哪裡知道了苟子,並且為什麼會對這樣的問題發生興趣。我問:"你怎麼想到了這個問題呢?"
  "我在何叔叔那裡看到過一本書《中國古代思想研究》。那裡面講的,荀子說人性惡,孟子說人性善。我本來相信苟子......"
  她的回答又叫我吃了一驚。小小年紀,為什麼會相信人性是惡的呢?是我平時對她的影響嗎?我是不是過多而又過早地在孩子面前展示了生活中黑暗的一面呢?我思索著,不知該怎麼回答她。
  "你問過何叔叔了嗎?他是這方面的專家。"我說。我有意提起荊夫,我想和她談到荊夫,想和一切人談到荊夫。荊夫,荊夫,荊夫......
  "沒有。可是,我現在已經不相信苟子了!我相信孟子說得也對。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惡。對嗎,媽媽?"
  我雖然是大學教師,在課堂上不止一次地講解過"人性論"和人道主義的問題。可是我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向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講清這個問題。而且,我也不想在理論上講清這個問題,我更為關心的是,孩子心裡到底想了一些什麼。
  "憾憾,這個問題從理論上講可複雜了。你先講,為什麼你又相信孟子說的也對呢?"我問。
  "因為我看到了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誰呢?"她不會是指她的爸爸吧?
  "何叔叔。媽媽,何叔叔真好啊!他說,我應該去見爸爸。他叫我勸勸你......"憾憾說到這裡,注意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的臉色變了吧?她停住不說了。
  我懂了,荊夫!你已經決心結束你的追求。昨天我這樣要求你。可是今天,我又多麼希望你不這樣做啊!二十多年的一段公案,難道就這樣了結了?你和我都是從失去開始,又以失去告終。這是多麼叫人遺憾的事啊,荊夫!
  我用力推開窗子。天上掛滿星斗。在城市,星星總是顯得灰暗,不能激起人的幻想,反而叫人感到宇宙黯淡而狹窄。
  昨天晚上,荊夫是這個時候來的吧?今天,還會來嗎?我多麼想去找他,與他好好地談一談。二十多年來,我們還沒有朋友式地、認認真真地談過幾次話。我們總是在激動中,激動妨礙我們談心。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真正過去了。我們可以好好地談談了。像一對朋友,最親密的朋友。
  荊夫,當我與趙振環結合的時候,當我企圖從許恆忠那裡尋找一種解脫的時候,你是否曾經誤解過我?你會認為,我所追求的只不過是一個家庭。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我認為,我所追求的目標是高尚的,純潔的。也正因為這樣,挫折也多,痛苦也多。我曾經憐惜自己,為自己的命運感到不平。但是最後,我卻尊重和珍惜自己了。我不埋怨生活,不懷疑生活。我埋怨的是社會所賦予我的幼稚和單純,我懷疑的是自己以往對生活的認識和態度。懷疑之後,可能是絕望,也可能是堅定。我認為我將走向後者。
  生活並不像我以往想像的那麼可愛。但是,它更不像我曾經想像的那麼可怕。生活就是生活。生活的全部魅力就在於它是充滿矛盾的,動盪不定的。它吞沒人的靈魂,也鍛煉人的靈魂。現在,我咀嚼著生活中的種種苦味,也從這苦味中嘗到了生活的甜蜜。
  你讀過莎士比亞的《暴風雨》嗎?那裡包含著這位偉大藝術家的全部哲學。莎士比亞看到生活中充滿了美與醜、善與惡的鬥爭,既創造了象徵美和善的精靈,又創造了象徵丑和惡的怪物。而最偉大的創造則是那位支配自然和人間的一切的魔術師,他是完美的人的象徵。他在對美與醜的駕馭中顯示了人的力量和信心。他能掀起狂風巨浪,顛覆載著王公貴胄的大船;也能在頃刻之間命令風平浪靜,將自然界一切美好事物聚集在自己身邊;他掌握歷史,操縱現在,創造未來;他揚善懲惡,消弭仇恨,播種愛情。
  總之,這個形象告訴人們:人是一切的主宰。這個思想是莎士比亞一生追求和探索的結晶。沒有追求和探索過的人是不會理解這種思想的。
  而我是理解的。因為我曾經追求過,熱烈地追求過。而且,在追求的路上摔了跤,一次又一次。於是,我學會了思索。
  命運之神看起來是那麼強大,它能把各種人物玩弄於股掌之中。多少個聰明過人、聲勢顯赫的人物,都受了它的捉弄。這現象曾經使多少人陷入絕望,從而否定了自己、否定了人。但是,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不正是由於我們缺乏自覺、自尊和自信嗎?不正是由於我們把自己的一切無條件地交給命運去安排嗎?如果我們恢復了自覺、自尊和自信呢?如果我們收回自己交出去的一切權利呢?那我們就能夠主宰命運。
  現在,我已經不再顧影自憐、怨天尤人了。我正在把"過去"變成"今天"的營養,把痛苦化作智慧的源泉。這絕不是阿Q的自欺欺人。阿Q算什麼?他已經完全喪失了做人的自尊。他把自卑當作自尊,把頭上的禿瘡幻想成可以大放光明的電燈。當"大團圓"的悲劇降臨他的頭上的時候,他還惋惜自己的圓圈畫不圓!固然可以罵一句"媽媽的,孫子才能畫得圓呢!"然而誰都知道,阿Q光棍一條,沒有孫子的。我並不想在痛苦上面抹上一層麻藥,更不想把昨天掩蓋掉,或者化為今天的笑料。但是,我懂得,痛苦和其他的一切感情一樣,是可以昇華的。昇華為藝術、為哲學、為信仰。雖然我失去了青春和愛情,但是,這畢竟不是白白地失去。我抓住了熱情燃燒之後的炭火,足以溫暖自己,照亮自己前進的道路。
  荊夫,你曾經說過,一個人不應只是等待,而應積極地去創造。非常正確。現在,我就想創造,與你一起去創造。生活過、思索過,就應該收穫。不論收上來的是野草,是蒺藜,總是我們的創造,心血的創造。從小,我就夢想當作家。可是,前半生我只作了一名文學系的學生和教師。我曾經自諷自嘲: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現在我才懂得,原因在於我沒有認真地、獨立地生活過、思索過、痛苦過、歡樂過。我為此付出了代價。巨大的代價啊!可是,收穫也將是巨大的。不應該不是巨大的,不可能不是巨大的。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不會停止向生活索取!荊夫,生活既然壓搾過我們,為什麼我們不能也壓搾生活?
  那是不是一個人影,正在向這裡移動?是你嗎,荊夫?難道你又是來勸我原諒趙振環,甚至與他破鏡重圓的?不要來了吧,不要再談這些了吧,荊夫!應該忘記的我自會忘記,應該記住的我自會記住。你難道不懂,越是你來勸我,我就越是難以原諒他?
  什麼時候我能夠不為失去你而痛苦,什麼時候我才能原諒趙振環。你能把這二者分開,我不能啊,荊夫!
  然而,什麼時候,我才能不為失去你而痛苦呢?對於你的愛情,已經大大超過了我的初戀。因為我對於你的愛決不是單純的男女愉悅,而是我對以往所有的痛苦反覆檢討和冶煉的一點結晶。正因為這樣,我特別珍惜它,不願意讓它受人嘲笑和踐踏。可是,趙振環,他想到過這一點嗎?他只想贖回自己的靈魂,卻想不到你和我需要靈魂上的安寧。他好像唯恐抹去他在我生活中的痕跡,給你我創造出一塊"淨土"。你看重他的懺悔,我卻不能原諒他的自私。他需要諒解和友愛了,他把這些給予我了嗎?
  可憐的憾憾在埋頭寫什麼?是信嗎?
  你好像站住了,在離開我的窗口不遠的地方。星光和路燈都那麼幽暗,我看不清你的臉,更看不見你的眼睛。我多麼想向你奔過去,告訴你:我將把對你的愛情永遠埋藏在心底。荊夫,埋藏在心底的愛情是最自由的愛情啊!它擺脫了一切形式。而婚姻,也不過是男女結合的一種形式而已。
  從今以後,我們是真正的朋友了。在你面前,我不再會感到侷促不安。我可以毫無畏懼地幫助你、支持你了,因為我們僅僅是朋友。
  我曾經把自己與《笑面人》中的關伯侖相比,"一個失敗者",一個被生活拋棄了的人。可是現在,我突然產生了勝利的感覺。不錯,生活曾經一個浪頭把我甩到荒原上。但是,荒原上已經搭起了帳篷,長出了青草,辟出了河道。地下的泉水比地面上的水更乾淨、更清甜啊!
  怎麼啦,你往回走了?荊夫!要是我能化作一顆星星,我就從這窗口飛出去,追上你,投進你的懷裡。
  荊夫去了。遠了。看不見了。然而,那究竟是不是你呢?我實在看不真切啊!
  "給我一隻信封,媽媽!"
  憾憾果然在寫信。給誰寫的?我不得不離開窗口,給她拿一隻信封。
  "再給我一張郵票。"
  不告訴我給誰寫的,那一定是給趙振環的信了。我給了她一張郵票。
  從今以後,那一根正在逐漸淡薄下去的線條將重新被描繪出來,而且越描越粗。憾憾要描。趙振環也要描。還有荊夫,他也在幫助描。我只能把這二者都掩藏起來:對於趙振環的怨恨,對於荊夫的熱愛。憾憾,媽媽理解你,你也要理解媽媽啊!放棄你那天真的幻想吧!

第四章
這樣的天氣應屬正常: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二十二
  奚流:竟然"放"出這類東西來
  了,真是越來越離譜了。我不
  准放。
  我就知道,這樣"放"下去非得再來一次反右派鬥爭不可。果然吧,"放'咄了這個東西--《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
  人道主義,人道主義!這三十年中批判過多少次了,就是批不倒,批不臭,你說怪不怪?這個何荊夫二十多年前,就是因為鼓吹人道主義、反對黨的階級路線被劃成右派的,今天還不學乖,變本加厲起來了。著起書來了。要不是我們即時發現了問題,書馬上就要出籠了。真多虧玉立。是她把消息告訴我的。我只知道何荊夫在寫這本書,是奚望講過的。可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出版,出版社真積極呀!總編輯和何荊夫是什麼關係?
  "出版社的總編輯是哪裡人?"我問玉立。
  "聽說是河北人。"
  那他該不會認識何荊夫,何荊夫又不是河北人。
  "出版社有什麼人與何荊夫熟悉?"我又問。
  "這沒聽說。噢,對了,這本書的責任編輯是C城大學畢業的。五七年在出版社被批判過。還戴過帽子。"
  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可是出版社的黨組織在幹什麼啦?為什麼不把關?
  游若水的動作真叫快,前天交給他的任務,他今天就完成了。經他一整理,《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的修正主義實質就清清楚楚了。
  "否認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鬥爭是長期的、尖銳的、複雜的,反對以階級鬥爭為綱",這不是個根本性的大問題嗎?不抓階級鬥爭,要我們共產黨幹什麼?
  "這字寫得太小。玉立,給我唸唸,他是怎麼反對階級鬥爭的?"
  玉立真夠叫人厭煩的,回到家就擺弄那些補品:白木耳、鹿茸精。她的革命意志已經衰退了。要是不抓階級鬥爭,你的白木耳。鹿茸精還吃得成?
  她總算過來了。
  "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狀況到底怎麼樣?到了實事求是地研究一下的時候了!把階級鬥爭擴大化,把一切矛盾都說成是階級矛盾,甚至人為地製造'階級鬥爭'。這一切,把我們的國家害得夠苦了。鄉下人不明白:為什麼解放三十年,敵人反而越來越多了?"
  這是什麼話!這把解放以來的歷次運動統統否定了!這樣說來,我們這三十年不但沒幹什麼好事,反而於下壞事了!肅反錯了?反有錯了?清查"四人幫"的餘黨也錯了?馬克思主義學說的精髓就是階級鬥爭。這麼一來,馬克思主義這面旗也可以丟掉了?
  "這一段話,你給我用紅筆劃出來,我明天在黨委會上念。讓大家聽聽,放出什麼來了!"我命令玉立。玉立馬上照辦了。
  "爸爸!"
  誰?奚望?他怎麼想起回來了?他不是不要我這個老子了麼?我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理他。玉立也只是看著他。
  "爸爸,我阿姨說你最近身體不大好。"奚望今天的態度與以往不同,和藹可親得多了。難道認識到自己不對了?認識了就好嘛!自己的親骨肉,不能不原諒他呀!我指指沙發讓他坐下,對他說:"那幾年受的什麼罪?打傷了,一到天陰就渾身痛,這一陣發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你有這毛病,給你帶了點中草藥回來。何荊夫老師告訴我這藥有效。他流浪了這些年,樣樣都學會了一點,頂上半個醫生呢!"
  這何荊夫還真是個"人道主義者"呢!對我也講起"人道主義"來了!好麼!就這樣好好地為大家做點有益的事多好呢!偏偏要寫這種書。你對我講"人道主義"可以,我對你的毒草可不能講"人道主義",我有責任把好關。
  "你跟何荊夫還很接近?"我問奚望。他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才回答:"還可以吧!"
  "他寫的書快出版了,你也知道?"我又問。他又看了我一眼,有點支吾地回答:"聽說了。詳細情況不瞭解。"他為何荊夫保密吧?他對何荊夫的信任超過對他老子的信任,真是父不父、子不子了。但是,我還想勸告他,少與何荊夫交往。這種人平時看起來是個好人,可是一遇到適當的氣候就要興風作浪的。我拿起游若水整理的那份材料遞給他,可玉立伸手把它接過去,裝進她的手提包裡了。
  "奚望,你爸爸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全靠這些高級補品。"玉立把那些補品一樣一樣拿給奚望過目。奚望抱著膀子,嘴角掛著諷刺意味的微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好像在看她變戲法似的。可是玉立還在嘮叨:"我們兩個人每個月的工資,都在這上面開銷了。不然的話,也可以多給你幾個零用錢。現在的大學生和以往不同了,又要穿戴,又要買書,比我們拿工資的人還闊氣。所以,一家人也只能有一個孩子。"
  "你放心吧,我的錢夠用了。"奚望等她把那些補品又收拾起來之後說。
  我也朝玉立翻了翻眼,叫她不要再婆婆媽媽。奚望今天對她算客氣的了,她也該識點相才對。
  "你讀過何荊夫的那部書稿,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我關心的是兒子的思想,還是提起這個話題。玉立對我擠鼻子弄眼幹什麼?女同志就是道道兒多。兒子不是親生的,就一百個信不過。
  "我沒有讀完,爸爸!當時看看還覺得可以。現在想想,什麼叫人道主義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不能隨便說是贊成還是反對。爸爸發現什麼問題了嗎?"
  真是"士別三日,定當刮目相看"了。奚望的思想也與以前不同了。好像成熟一點了嘛!是碰了釘子,還是自己想通的?我一貫認為,對青年人重在引導,特別是在他們的思想發生搖擺的時候。不能不承認,玉立拖了我的後腿,使我不能很好地教育孩子。子不教,父之過呀!
  "你能這樣想就對了。"我滿意地對他說。"毛主席教導我們:'共產黨員對任何事情都要問一個為什麼,都要經過自己頭腦的周密思考,想一想它是否合乎實際,是否真有道理,絕對不應盲從,絕對不應提倡奴隸主義。'不知道什麼是人道主義,就贊成人道主義,這不是很可笑嗎?不過青年人總有盲從的習慣,你現在開始認識到了,很好!"
  奚望十分耐心地聽完了我的話,然後對我說:"爸爸,你說的真對。平時我驕傲自大,國空一切,自以為懂得了馬列主義,實際是一竅不通。也沒注意向你和陳老師學習。真的,到底什麼是人道主義呢?爸爸你給我解釋一下吧!"
  什麼叫人道主義?批判了這麼久了,你們大學文科的學生還不懂?可是從奚望的眼神看,他確實不懂,等待我的解釋。我應該給他解釋解釋。
  什麼叫人道主義呢?我思考著怎麼回答。奇怪,平時記得很熟的問題,怎麼一下子想不起來了?哪本書裡講過的呢?一時想不起來。可是奚望兩眼瞪著等我講解。噢!我想起來了--
  "玉立!把老游的那份材料拿出來。那上面說得清清楚楚。"
  玉立狐疑地看看奚望,又看看我。我不耐煩地擺擺手,她把材料遞給了我。
  可不是,材料清清楚楚。何荊夫提倡的就是人道主義。"第一,反對階級和階級鬥爭的學說,鼓吹階級調和;第二,提倡抽像的自由、平等、博愛,實際是要我們受敵人;第三,鼓吹抽像的人性和人情,反對對人進行階級分析;第四,鼓吹個人主義、個性解放。"我照著材料上的標題,一條一條念給兒子聽,他聽得很認真,還從衣袋裡掏出個小本本,記了下來。
  "你看,這些觀點多危險!這都是我們反反覆覆批判過的!"我對奚望說。
  他一邊記,一邊搖頭說:"我看的時候,觀點好像還不是這樣的呀!怎麼變了呢?它好像只反對把階級鬥爭擴大化的吧?怎麼竟變成反對階級鬥爭的學說了呢?"
  我把剛才玉立念給我聽的那一段指給他看,他又抄了下來。並且一頁一頁向後面翻看材料。翻到一頁,他停下來,問我:"你看完了嗎,爸爸?""沒有,我看到第四個問題了。正好,你把他的代表性的觀點給我唸唸吧!"我說。
  他念道:"要尊重人,尊重人的個性,培養和加強人的尊嚴。
  "我認為,在我們今天的社會上,人的自尊心不是太強了,而是太弱了。幾千年的封建制度把我們逐漸訓練成為這樣的人:不習慣于思索人的價值,不善於形成對生活的獨立見解,不喜歡培養自己成為獨特的個性。似乎,一個人的生存價值不在於他能夠在多大程度上給社會提供獨特的'這一個',而在於他在多大的程度上把自己混同於或屈從於'那一個',即把個性消融在共性中。然而,如果人們沒有了個性,生活該是多麼單調!社會的進步又該是多麼遲緩啊!幸虧歷史上總有那麼一些人,不安於這種狀況,不受各種陳腐觀念的束縛。他們能夠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成為新鮮、獨特而強有力的個性。他們最先呼出人們的心聲,帶動千軍萬馬,把歷史推向前進。試想,哪一代的革命者不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所以贏得我們的景仰,難道不正是因為,他們在他們那個時代的條件許可下,最大限度地實現了人的價值?因此,我們無限讚美獨特的個性。我們願意向所有的朋友呼籲:尊重個性吧!培養個性吧!"
  念到這裡,奚望停下來看看我。我真不能相信,這些話是一個共產黨員的書裡寫的。尊重個性?什麼是個性?共產黨員就要做黨的馴服工具。要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自己的個性,那黨的路線還怎麼貫徹?各放各的炮,各吹各的調子嘛!還有,那一段最壞--
  "你再給我念一遍,什麼'出乎其類,拔乎其萃'!"
  奚望又念了一遍,我聽得更清楚,這是在煽動無政府主義思潮,煽動造反。
  "這些亂七八糟的思想都是資產階級的破爛吧?"我問奚望。
  "資產階級革命時期是曾經提出過個性解放來反封建。"奚望回答。
  "何荊夫也在提倡解放個性吧?"我問。
  "有這個意思。"奚望回答。
  好哇!把社會主義當成了封建主義,把延安當成了西安。我還當有什麼新東西呢!在社會主義社會還存在個性解放的問題嗎?
  "何荊夫要把我們解放到哪裡去?解放到資產階級那裡去嗎?"我忍不住大聲地說。
  "爸爸!這裡還有一段呢!"奚望叫了我一聲,又接下去念了一段:
  "寫到這裡,我似乎聽到一聲告誡:注意,你已經滑到了危險的邊緣,成了資產階級的吹鼓手了!"
  好哇!他自己也知道。看他下面怎麼說。"往下念!"
  "朋友,且慢擔心。我承認,我從資產階級人道主義那裡汲取了營養。但是,我還是要把資產階級的帽子還給你。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只是肯定和實現少數人的個性,而要多數人為少數人犧牲,過著非人的生活。這種人道主義無疑是虛偽的。然而,還有另一種人道主義,那就是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它要解放全人類,要每一個人都成為自由的、獨特的個體。讀一讀馬克思和恩格斯的這一段話吧:'而在共產主義社會裡,任何人都沒有特定的活動範圍,每個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我自己的心願今天幹這事,明天幹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後從事批判,但並不因此就使我們成為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這是多麼誘人的境界啊!在這個境界裡,每個人都成為自己的主宰。朋友,你不認為馬克思主義賦予了人道主義以最徹底的、最革命的意義嗎?你不認為為了達到共產主義的理想境界,我們必須消除一切壓制人的天性,扼殺人的個性的封建殘餘嗎?難道你認為,封建的專制主義對我們是永遠合適的嗎?是溫暖如春的、難以割捨的嗎?"
  奚望笑出了聲。還說了一句"有意思!"我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我看見了這個狂妄的何荊夫,他在指著鼻子罵我呢!你說他是資產階級,他就給你扣一頂封建主義的帽子。反封建,反封建,這又成了時髦的東西了。我們當初打土豪劣紳不就是反封建?難道我們流血犧牲幹了一輩子革命,連封建主義也沒有打倒嗎?荒唐!
  "爸爸,你打算怎麼辦呢?不准它出版嗎?"奚望念完材料,又把它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把材料還給我。
  "怎麼辦,總不能不管吧!"我回答。不過,我確實還沒有形成什麼具體的主意。只是決定先拿到黨委會上討論,黨委內部統一思想再說。
  "爸爸,依我看,不如讓它放出來。放出來以後你們可以批判呀2有真理就不怕嘛!"
  到底還是小孩子!這樣的東西是可以隨便讓它放出去的嗎?這可不是小孩子放炮仗,鬧著玩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是堅定的無產階級政策,絕對不允許資產階級自由化。放出來,在社會上產生惡劣影響,不是他何荊夫一個人的問題,而是C城大學的問題,責任要查到我們黨委身上的!我對奚望搖搖頭:"這怎麼行?"
  陳玉立一直坐在旁邊聽我們談話,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兩眼一直在奚望臉上骨碌骨碌地轉,好像看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大概是奚望今天的態度使她相信他是改變了吧,現在她也露出了笑臉,參加到我們的談話中來了。
  "奚望,你知道吧?這本書在出版社裡引起了爭論呢!我的一個在出版社工作的同學對我說:'哎喲喲,真是一本大膽的書!要是在甘幾年前,準夠劃十個右派的了!'有不少人不贊成出。總編輯一定要出。總編輯欣賞的那個責任編輯,也是一個錯劃的右派。"
  奚望對她點頭笑笑,她說得更起勁了:
  "我的那位同學說,這稿子要是送到他手裡,他非給退回去不可。要不然將來算起帳來,算誰的?我聽了他的話,想辦法討到一份校樣來看看,果然,問題很嚴重!"
  奚望又對她笑笑,然後把臉轉向我:"爸爸,你總管不著出版社的事吧?"
  我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以前,出版部門出書都先徵求作者所在單位黨組織的意見。這一次,根本沒有徵求我們的意見,也沒對作者進行任何政治審查。真是一切都亂了套!不過......
  "我們可以主動跟出版社方面聯繫一下,把我們的意見告訴他們。他們應該尊重我們組織的意見。玉立,你現在就給他們總編輯掛個電話,我先跟他打個招呼。"
  陳玉立的眼珠轉動一下,搖搖頭說:"這不合適吧?這樣的事最好不要以你個人的名義出面去做。黨委會集體領導嘛!"
  玉立是對的,應該依靠集體領導。這些年的教訓夠慘痛的了。有了功勞,大家都爭;出了岔子,大家都推。有時候還要反戈一擊。老游的口號不就是"隨時準備反戈一擊"嗎?第一把手難當啊!我反戈一擊擊誰去?這一回,一定要黨委討論,每一個人都得表態。
  "那就等討論以後再說吧!望兒,來,談談最近同學們的思想怎麼樣,還那麼混亂嗎?黑板報上還登談情說愛的詩嗎?"
  "用你們的觀點看,當然還是一片混亂、一塌糊塗了!不過,談情說愛的詩很少了,大家準備組織一個和尚協會呢!說是要聘請你當顧問!"
  聽到回答,我吃了一驚,連忙抬頭看他:啊!還是原來的那個奚望!眼睛在(王秀)琅架的眼鏡後閃閃發亮,嘴角上掛著譏諷的笑。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用你的觀點看不是一片混亂嗎?"陳玉立問道。
  奚望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我的觀點當然是有的。不過,我不願意與你們一起討論。我們的距離太遠了。我好像看見長袍馬褂、花翎頂戴在晃動,然而旗號卻是馬列主義!可悲!"
  "這麼說,你剛才的變化是裝出來的?"我又是吃驚又是氣憤地說。
  奚望竟然朝我眨眨眼睛!又跳起來抓住門框,引體向上,三下。我氣極了:"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一套兩面派行為的?"
  "我學會了兩面派行為?想想你們自己在於什麼事吧!為了阻擋歷史的車輪,你們的手能伸多長就伸多長。不夠長,就靠你們自己手中的權杖指揮別人,把別人的手接在自己的手臂上。你們今天的這些作法光明磊落嗎?特別是你,爸爸!我希望你不要去干涉這件事!到頭來只有你自己出醜!"
  "你給我滾!"我忍不住吼叫了一聲。
  "好吧,爸爸!我今天倒是誠心誠意來探望你的病的。何荊夫老師一再勸我回來看你,要我等待你、幫助你。現在看來,還是我的意見對--對有些人,等待是不起作用的!我今天也沒有白來,聽到了你們的高論,還看了你們的材料。可以說,是無意中作了一次克格勃吧!謝謝!嘻嘻!"
  他走了,留下了放肆的"嘻嘻"聲。這樣的兒子!我的心緒全給破壞了。何荊夫要他等待我、幫助我!我在他們眼裡成了什麼人了?一個落後者!一個可憐蟲?哼!他們自我膨脹到什麼地步了!
  "我叫你不要把材料給他看!你總相信你的寶貝兒子!好,現在他一定會去告訴何荊夫,何荊夫心裡害怕,說不定自己把稿子抽走,你這一著棋就白走了!"玉立撒著嘴對我嘮叨。
  真是女人的見識!何荊夫要是真知道害怕,把稿子抽回來就好了!就怕他會採取別的什麼方法來與我們鬥爭。這些年輕人,都變得狡猾了!一個個都成了政客!奚望也是這樣。
  "好了,這件事明天黨委會研究以後再決定。飯還沒好嗎?"
  "剛才我去看過了,還沒好。阿姨年紀大了,手腳越來越慢了。花那麼多的錢雇這樣的阿姨,只有我們這種傻瓜才幹這種事!"
  "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嘛!她無依無靠的。"
  "我可不相信什麼人道主義!這一點,我和現在的年輕人倒是一致的:人與人之間就是互相利用。她無依無靠才會對我們好。要是有依有靠,早把我們丟掉了。"
  唉!人道主義,人道主義!批判了多少次了,人們還是要談人道主義。大家相親相愛,一律平等,不要動不動就搞階級鬥爭,想得多美!我不去斗人,人家要來鬥我。人啊,人!人都是這個樣子啊!整天斗還斗不好,不鬥更不得了!
  阿姨把飯菜端上來了,她確實太老了。家務這麼重,她幹不動了。難怪玉立不滿意。這類事情,本來不需要我多管的。
  "以後家裡的事都由你安排吧!不過,對阿姨應該照顧一點,她以前好幾年都沒拿工資,把這筆錢還給她。"
  玉立對我點點頭,笑了。老阿姨無兒無女,能到哪裡去呢?唉!腰酸背痛,管不了那麼多了。一切由玉立安排吧!

二十三
  孫悅:誰能想到竟會發生這樣
  的事。
  想不到第一次到他的住處去找他,就和他談這樣的事!
  "荊夫,你的那本《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的書不能出啦,這是黨委的決定......"他會怎麼想、怎麼說呢?他受得了這樣的精神打擊嗎?要知道,他不是為了名成利就才寫書的。他寫的是他二十年來在人生道路上的體會,他為的是他所追求的目標。
  由於自尊心的緣故吧,我從來沒有問過他這本書的寫作和出版情況。可是我瞭解一切。我有兩個"義務情報員":一個是許恆忠,他常常建議我勸勸何荊夫,不要做這類冒險的事。"這些年的鬥爭情況老何已經隔膜了,他在憑著一股熱情瞎闖呢!我看透了,既有變過來的時候,也就有變過去的時候。"還有一個,就是小說家了。這人平時並不活躍,但卻是我們同學中的"消息靈通人士",對文藝、出版界的情況特別熟悉。他常常把出版社關於這本書的爭論、反映告訴我。書稿發排的時候,他興奮地跑到我這裡說:"孫悅,今天請我吃杯黃酒,有喜事!"好像他自己的書就要出來了一樣。他感慨地說:"我缺乏老何那樣的勇氣,這一輩子只能這樣庸庸碌碌了。我快成了中國的奧勃洛莫夫了。也許是因為我一直沒有失去安寧的眠床的緣故吧?文窮而後工,古今皆然。我還是窮一點好。可是我又怕窮的滋味。"我給他喝了酒,但著實笑了他一通。我在高興的時候喜歡和人家開玩笑,有時還會促狹。
  可是誰能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出版社已經決定出版的書,一個大學的黨委書記可以卡住不讓出。還講不講法律,講不講原則了呢?
  "這一關我們不能不把!而且,我們這樣做也是對何荊夫的愛護。他不應該忘乎所以,以為現在什麼修正主義的貨色都可以拿出來了。"
  奚流在黨委會上是這樣說的。事情的始末我不大清楚,但我可以肯定,他是始作俑者。然而,在會上提出問題的卻是游若水。在黨委擴大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突然叫奚流:"奚流同志!我有一個問題想提請黨委研究。系總支書記們不一定都參加了。中文系的孫悅同志可以一道參加研究。"奚流立即點頭答應,連問都不問是什麼問題,有沒有必要在黨委會上研究?這還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我當然留下參加這個我事先毫無準備的問題討論會。討論一開始,游若水就拿出一份複寫的材料,一、二、三、四、五地匯報他所發現的《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中的修正主義觀點。
  "最大的、最危險的修正主義觀點是他認為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不是矛盾的,而是相通的。這就閹割了馬克思主義的靈魂--階級和階級鬥爭的學說。"他說。但是,他不願意詳細地說一說,作者為什麼說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是相通的,作者所說的人道主義是什麼內容。而我是知道的。荊夫講的人道主義是要徹底地解放全人類。不但把人從階級剝削和壓迫中解放出來,而且從形形色色的精神桎梏中解放出來,從迷信中解放出來,從盲從中解放出來,並且越來越多地擺脫動物性。他反對把階級鬥爭當作目的,反對誇大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鬥爭,導致對人民群眾的傷害和分裂。他認為社會主義社會應有更廣泛的民主、自由和平等。他要求不但從物質上而且從精神上把每一個公民當作人,尊重他們的權利和個性。這難道不對嗎?可是游若水認為,這些統統是修正主義觀點:"問題是十分清楚的!所有這些觀點我們馬克思主義者都一再批判過。而且不是文革中批判的,是十七年批判的,也就是在正確路線指引下進行的批判。"
  我不知道邏輯還能不能成為一種科學。因為它是這麼簡單:十七年--文革--現在;肯定--否定--肯定。三段論。黑格爾活著,會招收多少中國的弟子啊!
  游若水發言的時候,白淨的面皮漲得通紅,光禿的頭頂閃閃發亮。他的眼睛一直望著奚流,奚流卻不看他。奚流輪流地審視著參加會議的每一個人,最後把視線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
  游若水講完,把材料疊好裝進衣袋。奚流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大家,平穩地說:"我們根本不知道要出這本書。要不是游若水同志從有關方面聽到消息,並主動討了一份校樣來看的話,這本書就出籠了。"是游若水干的嗎?我懷疑。這個人居然會發起一件事?
  "孫悅同志!中文系總支是不是知道這本書呢?"
  聽到奚流在問,我立即回答:"我是知道的。"
  "為什麼不過問?"奚流問。
  "這是出版社的事,我們無權過問。何荊夫同志也有他的出版自由。"我回答。
  奚流的顴骨向上聳了一下,他問黨委委員們:"是這樣嗎?那末我們就來討論一下,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是不是要實行資產階級自由化?我們黨還要不要領導?"
  校河的水今天多麼情啊!水至清則無魚。這河裡是無魚的。魚需要渾水,這是肯定的。人呢?也需要渾水嗎?明明是一池清水,非要投進石子、爛泥、雜草把它攪渾不可嗎?
  黨委會裡資格最老的委員首先發言了。他的頭髮白如麻絲。他有一顆善良的心。他的眼睛是那麼真誠坦率。在那些動盪的年月裡,我"保"過他,也曾經像女兒那樣在他面前傾訴過委屈。他總是安慰我:"你還年輕,經歷經歷有好處。"我多麼尊敬他!
  "按照以前的慣例,出版社出書之前應該與作者的單位聯繫一下,這樣我們大家都不至於被動。現在既然已經這樣了,就盡可能妥善地解決吧!作者還是個年輕人,說服教育為主吧,勸他把稿子撤回來,改好再出書。我看這些觀點都是錯誤的。我們批判了多少次了。四二年延安整風的時候......"
  我知道,他又要"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地談起批判人性論和人道主義的來龍去脈了。文革中每次批判鬥爭他的會上,他都講四二年延安整風,與王實味等人的鬥爭。他總是用他那慈祥而坦率的眼睛望著"紅衛兵"們:"我沒有搞過修正主義。我接受了黨的長期教育。自從延安整風......""紅衛兵"說他是"臭表功",罵他,侮辱他,嘲笑他。可是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沒有承認過自己是修正主義。我因此對他益加敬重。可是這兩年,我覺得跟他有了距離。生活在前進,他卻和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一個樣,就像這會議室裡的一個雕像,永遠放在那個地方,又永遠是那個姿勢。你可以欣賞他,但不能和它討論任何實際問題。"小孫啊,千萬要把穩舵。這種混亂的局面不會太長。我們黨肯定要管的。四二年在延安......"我一聽到他對我說這些,心就往下沉。我多想用力推他一下啊!可是我人小力薄。
  "現在的情況與以前不同了。出版社對作者一般是不應審查的。不過,對何荊夫這樣具體的人,寫這樣一本具體的書,是應該慎重的。"
  發言的是一位兼哲學系總支書記的黨委委員。與我一樣是"科班出身"。據我瞭解,他的思想還是比較解放的。今天是被這"具體的人"和"具體的書"嚇住了嗎?
  "何荊夫在系裡表現怎麼樣?聽說有些反映。"一位女委員接著上面的發言提出問題。我簡單地回答:"很好。"腦子裡在想:"具體的人"和"具體的書"應該怎麼理解呢?"具體"到怎樣的程度我們就有權干涉了呢?沒有出版法。對每一個人都可以來一下"具體",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可以找到應該受到干涉的理由。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具體!具體!具體......多麼難掌握呀!
  也許,我應該在會上把荊夫"具體"一下?可是,我害怕在這樣的場合談到他,甚至不能冷靜地想到他。
  自從趙振環來後,他沒有找過我。見了面除了點頭打個招呼,再也不說第二句話了。這使我感到難過。我覺得我與他的距離越拉越遠了。我越來越多地在朋友面前談到他,特別是在李宜寧面前。"我不希望你再受挫折,何荊夫不會給你帶來平靜。你們不應結合。"她總是這樣勸我。
  確實,何荊夫不會給我帶來平靜。然而,恰恰是這一點在吸引著我。我已經讓他一個人在風雨裡搏鬥過了。如果再有什麼風雨落到他身上,難道還讓他一個人去搏鬥?那樣我的心又怎麼能平靜呢?
  "我聽到一些關於何荊夫的反映。可以發言嗎?"正在作記錄的陳玉立問。奚流點點頭,她就發言了:
  "何荊夫自從甄別平反以來,尾巴越翹越高。他常常在學生中宣揚自己的經歷,把自己打扮成傳奇式的英雄,吸引了一批幼稚的青年在他周圍,他常常說:'我們的黨應該好好地總結教訓。'意思是說,他是一貫正確的,我們的黨犯了錯誤。他比黨高明,黨卻虧待了他。這本書中所宣揚的什麼尊重個人、尊重個性等個人主義觀點,他都在學生中散佈過了。中文系的無政府主義思潮與他有很大關係。前不久,奚流同志批評學生在黑板報上登愛情詩,一部分學生瞎起哄,也與何荊夫有關。現在居然有學生諷刺奚流同志,說要請他當和尚協會顧問......"
  誰"噗嗤"笑了?是那位年老的女委員和她旁邊的那位教授同志,他也是黨委常委,歷史學教授。是黨委中唯一的教授,所以大家就叫他"教授"。他正噙著煙斗,對那位女同志風趣地講著什麼,兩人一起笑了。奚流的臉紅了。他用鉛筆敲敲桌子,命令陳玉立:"談重要問題!"
  陳玉立自知失言,臉也微微紅了一下。她定定神,提高了調門:"總而言之,何荊夫辜負了黨對他的愛護和關心,繼續在五七年的道路上滑行,越滑越遠。如果不及時給以幫助,他不知道要滑到什麼地方去呢?至於生活作風上的問題,我這裡就不講了。"
  陳玉立講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身上一熱,臉也紅了。人們常說,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我完全不是這樣。心裡沒有鬼,臉也會紅,心也會跳。有時在公共汽車上,有人丟了錢包,要停車搜查,我就十分緊張,害怕錢包會突然在我身上搜出來。是"階級鬥爭"中無中生有的作法所產生的心理病態嗎?在感情問題上,這種現象更為突出了。一提起何荊夫的生活作風問題,我就好像感受到有人把一盆污水潑到我和他的身上,忍不住感情衝動。
  陳玉立的口才真好!她給大家提供了一個"具體的"何荊夫。要是我不在中文系,不瞭解何荊夫,我也會對他產生一些不好的印象。現在我已經懂得了,許多人排斥異己,靠的就是這種辦法:在大家不瞭解某人的情況下說某人的壞話,造謠中傷,信口雌黃,反正某人沒有機會辯白。但是,我瞭解何荊夫,而且愛他。所以,隨著陳玉立的小巧的嘴唇上下翻動,我的眼前出現了另一個何荊夫,可敬、可親又可愛的流浪漢,我的最親密又最疏遠的朋友。
  荊夫,我不能聽著別人這樣污蔑你而無動於衷。我不能讓這些不瞭解你的同志在心裡留下一個被歪曲了的形象。我不能再害怕暴露自己的感情,不怕了!我好像一直在期待這樣的機會,能夠公開地表示對你的愛情。我該發言了!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可是還沒等我開口,就有一位黨委委員搶先發言了:"真是這樣的話,不能讓他出書2"又一位委員更為激烈地接著說:"要是我有權,我就給他重新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我對這樣大規模的平反一直是持保留態度的!"
  我又坐了下來。我記起了,我是在參加黨委會。我的身份是中文系總支書記。我們討論的是應該如何對待一個人寫的一本書的問題,而不是我和何荊夫的關係。
  "還是應該以教育為主吧!我們黨對犯錯誤同志的一貫方針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四二年延安整風......"
  我感激地看著這位滿頭白髮的老委員。感激他心地善良。然而,他總是說不到點子上。
  我看著"教授"。這是一個耿直而風趣的老人。他的相貌極為普通,然而他的風趣卻使他成為一個具有魅力的人。他在黨委會上是不大發言的,大概是覺得自己是黨委中唯一的教授,應當謙虛才對吧!今天我希望他發言。他總是悠閒地叼著煙斗。他家裡存放了許許多多煙斗。"文革"中,他的煙斗統統被沒收了,他就想辦法用硬紙片、香煙盒的紙做煙斗,樣子頂好看,吸起來也舒服。他還做了許多送給別的會吸煙的同志,並且開玩笑地說:"以後要是不能再教書了,我就做這樣的工藝品去賣!"
  他的嘴唇終於離開了煙斗,而且輕輕咳了一下,是要發言了。他是未開口先要笑的:"聽了陳玉立同志的發言,我腦子裡形成了一個十分矛盾的形象。一方面,是一個尾巴越翹越高的人,另一方面,卻又是深受青年喜愛的人。同志們哪!受青年人的喜愛可不是容易的呀!我們當然可以說,某人利用了青年人的幼稚無知!可是你去利用利用看!我教書,和學生直接接觸,知道他們不是那麼容忍受人利用的。他們很有頭腦。他們願意和一個人接近,並且佩服這個人,這說明這個人確實有一些我們不具備的長處。所以,對何荊夫恐怕不能輕易否定吧!而且,即使他確如陳玉立同志所說的那樣,恐怕也不到剝奪出書權利的程度。"
  "他說我們的黨犯了錯誤!"一位委員激動地說。
  "教授"又叼起了煙斗。"誰說過我們的黨沒有犯錯誤呢?"
  "教授"的發言使奚流不滿。但是他沒有說話,而是輪番地把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顯然,他希望有人起來反駁"教授"。"教授"扯了扯旁邊那位女同志的袖子。那位女同志笑著點點頭。她也是黨委會中資格最老的委員之一。她長得白淨、秀氣、身材小巧,完全不像六十幾歲的人。據說她曾是北師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因為鬧學潮被開除了學籍。參加革命工作以後就一直搞黨的工作了。她兼著黨委宣傳部長。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們黨委是否也應該討論一下檢驗真理的標準呢?這個討論已經開展了這麼久......"
  奚流問:"怎麼會提出這個問題來的呢?"
  "這個問題有什麼好討論的?什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矛頭所向,十分清楚。"那個宣佈要給何荊夫再戴右派分子帽子的委員說。
  "不是什麼東西都有矛頭的呀!""教授"笑著插了一句,"我們的鋼鐵都用來製造這樣的矛頭了!"
  "你看,剛才兩位同志的意見不同,正說明我們需要討論這個問題。"宣傳部長接著說,"黨委對這樣重要的問題不研究、不表態,我這個宣傳部長要辭職了。"
  "這個問題以後再說,你先談談對何荊夫的問題的意見吧!"奚流打斷她的話說。
  "好吧!我認為實踐證明,我們面臨著嚴重的反對封建殘餘的任務。我贊成何荊夫的觀點。我認為黨委干涉何荊夫出書是不合法的。完了。"宣傳部長簡潔地講完了自己的意見,又與"教授"嘀咕什麼去了。
  "其他同志還有什麼意見嗎?"奚流問。看樣於他要結束討論了。果然,他用目光掃了一下大家說:"沒有什麼新的意見的話,我們就作個決定吧!兩位同志贊成何荊夫出書。還有什麼人讚成嗎?"
  "我是贊成的。我不懂業務。但是我想出版社也有黨委,我們應該信任人家。辦事要符合組織原則嘛!"這是組織部長。奚流看也不看他。
  有幾位委員沒有發過言。我一個一個看著他們。我知道,他們不會再說話。討論任何問題的時候,他們都是不說話的。因此,他們只在表決的時候發揮作用。而這作用又是不可忽視的。奚流所依賴的就是這種作用。此刻,他們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好像領著孩子在公園門口曬太陽那麼悠閒自得。我懇求地看著他們,希望他們能發表一點冷靜而公正的意見。這不只是關係著一個人、一本書啊,還關係著我們黨的方針、政策的貫徹執行。可是他們一個個避開我的目光,仍然不說話。我心裡一陣陣發冷。我們一起學習過"雙百"方針,還一起討論過怎樣作伯樂。然而,當一顆種子正在破土而出、露出兩瓣嫩葉的時候,他們為什麼這麼冷淡、這麼麻木呢?
  "再沒有人讚成?那就--"
  我不等奚流說完,就忽地站了起來。奚流自然地停住了說話,吃驚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我:"你有什麼意見?"
  "我有意見。我認為不應該這麼草率地對待一個人、一本書。我們開的是黨委會,黨委會應該認真貫徹黨的方針、政策。"我說得很激動,我自己覺得聲音有點顫。
  "你認為應該怎麼樣?"奚流不耐煩地打斷我。
  "我認為剛才對待何荊夫和他寫的書的某些意見是錯誤的。"
  我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意見,想到就說,所以說得很長。我到底是怎麼說的呢?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平常,我對自己說過的話。寫過的信件都能記得一清二楚,可是今天卻記不清楚了。我大概詳細講了自己對何荊夫的瞭解和認識,是流露了真情了嗎?陳玉立在竊笑。有些人的感覺和思想都很特別,他們能夠容忍人與人之間的仇恨,以為這是正常;而不能容忍人與人之間的摯愛,以為這是反常。他們能夠容忍男女苟且私通,而不能容忍真誠的愛情。讓陳玉立去笑吧!如果我流露了真情,也並不後悔。我還講了我同意何荊夫的觀點。對了,我問游若水:"你能說清楚什麼叫修正主義嗎?"游若水笑著聳聳肩膀,好像說:"這不值得我回答。"我問奚流:"奚流同志,你說什麼是修正主義?"奚流把顴骨聳一聳,也是不予回答。我知道,他們無法回答。連什麼是馬列主義也沒搞清,怎麼知道什麼是修正主義呢?
  我的發言得到了"教授"和那位女宣傳部長的贊同。但是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反應。他們都看著奚流,被奚流的上下聳動的高顴骨吸引去了,都在等著奚流的反應,一隻打足氣的皮球摔在棉花堆裡,還能幹什麼呢?我坐了下來。
  習慣,習慣。有什麼比習慣更有力量、更有權威?人的眼睛都是向上的。人的價值,包括人的言論的價值,是因人的地位而異的。人顯言貴,人微言輕。這不是真理,但卻是事實。事實往往比真理更能說服人。然而,如果這種狀況不改變,我們的希望在哪裡呢?
  我再也不想說什麼了,我只希望快點結束這個會。
  想不到陳玉立還想導演一出更為精彩的戲。
  "孫悅同志的發言使我吃驚,"她說,"不瞭解情況的人還以為我和何荊夫有什麼個人恩怨,有意說他的壞話呢!其實,我和何荊夫往日無仇,近日無冤。我倒是要勸勸孫悅同志,不要被兒女私情迷住了眼睛啊!"
  一陣嘰嘰喳喳的議論,所有的人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顯然,他們全都記起了我和何荊夫的往事,並且很有興趣瞭解我們的現在,以便弄清我的發言動機。我處在許多探照燈的焦點上。最初,我感到驚慌、羞愧和不安,因為我對何荊夫確實懷有兒女私情。這種私情確實影響著我對何荊夫的態度。但是,慢慢地,我沉靜了。我問自己:"你為了兒女私情放棄了黨的原則、模糊了是非觀念嗎?"我回答自己:"沒有。"我索性從座位上站起來,直視著奚流:
  "請問奚流同志:黨委會準備討論我的兒女私情嗎?"我問。我的態度是沉靜的。奚流的臉居然也漲紅了。這是難得的,不知道他是由於對我的態度感到氣憤而漲紅了臉呢,還是由於對玉立的發言感到羞愧?
  "小孫,你坐下!"女宣傳部長激動地站起來對我說。"我最反對在黨的會議上議論人家的私事,奚流同志。我們有什麼權利去干涉別人的私生活呢?我們完全可以就孫悅同志的發言本身論是非,扯什麼兒女私情呢?"這是她對奚流說的。
  要不是我勉強忍住,大概會流淚的吧!這些年來,由於把階級鬥爭擴大到一切領域,我們已經沒有什麼私生活了。一提"私生活",就給人以"見不得人"的印象。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權干涉別人的私生活,何況組織呢?你聽:
  "孫悅有權決定自己的私生活。但是用感情取代黨的原則,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奚流這樣說。
  我用感情取代了黨的原則了嗎?我要和奚流抗爭了。我面對著奚流,面對著所有的黨委委員們,作為一個黨員,我不想隱瞞自己的觀點,也不想隱瞞自己的感情。這些人,有的是我的老上級,有的是我的老同學、老同事。但是,他們對我並不完全瞭解,正像我不完全瞭解他們。那就讓他們瞭解吧。
  "我願意在黨的會議上談談我與何荊夫的關係,"我說,"何荊夫在讀書時就愛過我,現在也仍然愛著我。他的愛是真誠的、純潔的。我為此感到幸福,因為我也愛他。但是,由於種種原因,我們不能結合。我為此感到痛苦。這就是我的兒女私情。"
  幾位同志在交頭接耳,他們在講什麼呢?"談這些幹麼!"我聽見了一句。
  "不是我要談這些,是陳玉立同志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對那位同志說,他友好地對我點點頭。我知道,他沒有什麼看法,無非是隨口說出了那句話。我仍然把眼睛直視著奚流:"我不是為了兒女私情才為何荊夫辯護的。我是為了貫徹黨的政策、國家的法律。即使何荊夫的觀點都是錯誤的,也不能不准他出書,而只能通過討論來分清是非。我不否認,我同情何荊夫的觀點。如果事實證明,何荊夫確實錯了,我願意和他共同承擔責任。不論這錯誤有多大。"
  陳玉立又在竊笑。她是在嫉妒吧!因為她從來沒有得到這樣的愛情。奚流給予她的不叫愛情。我有時覺得她可憐。可是她卻常常利用自己這個可憐的地位去損害別人。這能給她安慰和快意嗎?狐狸吃不到架上的葡萄,就說那葡萄是酸的。這情有可原。然而一定要放把火把葡萄架燒掉,讓大家都吃不成,那就不可原諒了。我真想勸勸這隻狐狸,別這樣,別這樣!
  奚流終於不耐煩了。他擺手讓我坐下。"我們不想在這裡討論孫悅的個人問題,"他說,"我把大家的意見歸納一下吧!根據剛才的討論,多數同志不同意何荊夫的這本書出版。少數服從多數,但允許保留意見。請游若水同志把黨委的意見告訴出版社。他們不聽,一切後果由他們負責。對於何荊夫,我贊成有的同志的意見:還是以教育為主。如果他主動撤回書稿,作根本性的修改,我們歡迎。請中文系總支對他做做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
  現在,我就是去對何荊夫做"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的。"深入細緻","深入細緻"!
  "喲!小孫!到哪裡去?來,來!進來坐一會兒。就在我這裡吃飯,有幾樣好小菜呢!"
  怎麼碰上游若水啦?不錯,正好從他家門口過。我真討厭他。
  "真巧啊!我看你還是跟我一起走吧!幫助我去對何荊夫做做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我挖苦地說。
  "我哪裡成?吃了飯還有重要事要辦呢!"他連忙推辭。
  "那請你把你的那份材料借給我,我好把你的意見向何荊夫傳達。我沒有作記錄。"
  他又連忙拒絕:"按你的記憶,簡明扼要地對他說說吧!他會理解的。我的那些意見都不成熟,怎麼好向他傳達呢?"
  "可是你不是已經在黨委會上談了這些不成熟的意見嗎?黨委還根據你的不成熟的意見作了決定。難道你認為,在黨委會講話,不成熟也沒關係嗎?"
  游若水的白淨面皮又紅了,不斷用手去抓他光亮的頭皮。過了一會兒,他像對知心朋友說話那樣親切地對我說:"小孫,老實對你說,這件事也不是我要做的。我總要執行上級的指示吧!"
  "那是奚流叫你幹的嗎?"我追問道。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看,作一個黨員,還是應該服從上級的,對吧,小孫?"
  這個人的圓滑實在叫人膩味。我"哼哼"了兩聲,算是回答,繼續走我的路。可是他一把抓住了我:"不要走,吃飯的時間快到了!吃飯,吃飯!吃了飯再去!"我用力掙脫了他的拉扯,冷淡地說:"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好小菜!我要好好想想,應該怎麼和何荊夫談話。"
  他又抓了一下頭皮,作出十分誠懇的樣子說:'小孫,你應該好好勸勸他。暫時把稿子撤回來,以後時機成熟了再出版也不遲呀!一個人的道路總是不平坦的。歷史上任何大人物都經過九災十八難。挫折有好處,可以造就人。所以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這麼說,你所以沒有成為大人物,是因為挫折太少了?我真心地祝願你多受一些挫折。可惜,你的路總是平坦的。你面前永遠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辛辣地說。我不怕得罪他。我甚至於希望得罪他!
  "哈哈哈!小孫!什麼時候長了角和刺啦?注意,牢騷太盛防腸斷。走走,到家裡坐,吃飯!吃飯!"
  用針戳,戳不出一點血;用刀割,割不下一片肉。一個人能"修養"成這樣,真是很不容易的。"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礡萬物以為一。世新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上山焦而不熱。"讀莊子的《逍遙游》,很為這種"至人"的境界所吸引,苦思焦慮,而不得其途。今天從游若水身上,似乎看到了通往"至人"的途徑:冷血。然而,也只是將血液冷卻一半吧!不然的話,他為什麼不去"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卻要來當黨委辦公室主任呢?而且不忘"吃飯"、"吃飯"!而且不忘"還有幾樣好小菜"!有所待耶?無所待耶?真是一個謎。
  我無心去解游若水的謎。離開他,直奔何荊夫的住處。馬上就到了。我還不知道,我會對他說什麼。
  這裡有一片空地。原來是一塊像毯子一樣的草坪,現在長滿了茅草。據說園林工人為了報酬問題在鬧情緒,不肯賣力。是"生產關係"的問題。在精神生產領域裡,有沒有一個生產關係的問題呢?弄得不好,也會把綠茵茵的草坪變成一片茅草的吧!奚流正在拋出繩索,要捆住何荊夫。而我,是被派來把繩索收緊的。
  我舉手在門上叩了兩下。何荊夫站在我面前,還有奚望。他們對我的到來似乎都感到意外。

二十四
  何荊夫:風來雨就來。出乎情
  理之外,卻在意料之中。
  我真是感到意外。她突然來了。我沒有請過她。她也沒有跟我打過招呼。
  她的臉色不大好。我請她坐在我的寫字檯前的椅子上,自己在床上坐下來,和奚望對面。他坐在另一張床上。奚望看見她來,並沒有要走的意思。雖然,他知道她今天是第一次到我這裡來。他肯定要跟她談那件事,而且不知道會說出一些什麼話。他是無所顧忌的。而她卻不大習慣和學生坦率地交談,她當慣了老師,當慣了幹部。我真希望這個小伙子離開。我為這種想法感到不好意思,面紅耳熱起來。我不願意在她面前流露出心慌意亂的情緒,便竭力作出毫不在乎的樣子,給她泡了一杯茶。我還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不知總支書記大駕光臨,多有簡慢!請問:何所為而來?"奚望的眼睛調皮地眨了兩眨,轉過臉去笑了。孫悅的臉馬上紅了。我再也作不出風流瀟灑的姿態來了,笨拙地坐在床上,等她開口說話。
  孫悅只顧打量我的房間,並不說話。奚望站了起來。我以為他要去吃飯了,便對他說:"奚望,你先去吃飯吧!我等一會兒就來。"
  "不,我也等一會兒再去。我今天一點也不餓。有幾句話想跟孫老師談談。"奚望原來是去給自己倒茶的!他一邊回答我,一邊朝我眨眼睛。我的耳根更熱了。孫悅朝我看了一眼。我聽見奚望問她:
  "孫老師,我想問問你:何老師的事,你知道了嗎?"
  孫悅回答:"什麼事?"又朝我看了一眼。
  "是真的不知道嗎?我爸爸想以C城大學黨委的名義阻止《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的出版。他自己什麼也不想幹,什麼也不會幹,也不想叫別人干。他成了思想解放的絆腳石,可是他還很得意呢!大概,在他看來,能夠絆絆別人的腳也是一技之長吧!"
  這小伙子說話總是這麼尖刻,對自己的父親也是這樣。他在說話的時候,一直把眼睛盯住孫悅,好像是要弄清孫悅是否真的不知道這回事。
  孫悅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但立即又恢復了平靜。她若無其事地間:"真的嗎?你從哪裡知道的呢?"從她的飄忽不定的眼神看,她說的是假話,但我不願意戳穿她,特別是當著奚望的面。奚望看出來了嗎?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我緊張地看著他,不希望他讓孫悅難堪。我對他使眼色,他卻把眼光避開我,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喝茶。等他放下茶杯的時候,嘴角的嘲笑消逝了。我鬆了一口氣,對他說:"奚望,把你聽到的情況和孫老師說說吧,免得我再說。"奚望笑著點點頭說:"孫老師,我無意中做了一次克格勃,看到一點內幕。"孫悅吃驚地看著他。
  "現在,我真有點後悔,那天我不該和他們鬧翻。這樣我就可以知道更多的內幕。"奚望在結束自己的故事時說。
  我笑笑:"我們又不靠'內幕'過日子。"出版社的編輯告訴我,陳玉立去討校樣的時候,就已經扛上了學校黨委的牌子了。可見,陳玉立也好,奚流也好,游若水也好,都是要借組織名義達到個人的目的。這也算是"內幕"吧!不過,我沒有把這個告訴奚望。小伙子太莽撞。想到這些事,心裡真不舒暢。一些不該有"內幕"的事所以會生出"內幕"來,就是因為有那麼一些人明知自己的行方並不光明磊落,卻又捨不得不幹。事情一搬到幕後,會平白無故惹出多少麻煩來啊!我們中國人的精力都浪費在製造內幕和刺探內幕上了。
  "我才不像你們這樣老實!既然有人製造內幕,就得有人去刺探內幕。製造內幕的人不擇手段,我們為什麼要行君子之禮呢?"奚望的言語又激烈起來了。
  "我不喜歡鬼鬼祟祟的。像政客!"孫悅說,她有點激動。
  "你不喜歡鬼鬼祟祟,誰又喜歡鬼鬼祟祟呢?可是鬼鬼祟祟卻不因為你不喜歡就消失了。像陳玉立這樣的人,你能讓她學會光明磊落嗎?典型的小姑!除了在婆媳和妯娌之間挑撥一些是非之外,她在生活中也找不到其他樂趣了!可惜,在我們的隊伍裡,這類女人還不算少,因為喜歡她們的男人也不算少。"
  奚望的這些話,使孫悅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對奚望說:"這裡扯得上什麼男人和女人嗎?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小青年講話要講點分寸。"
  奚望笑了。他把眼鏡朝上推了推,饒有興趣地看著孫悅說:"孫老師,想不到你對這種說法的反映這麼強烈。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維護女性的尊嚴。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確實存在陳玉立這樣一類一點也不懂得尊嚴的女性。"
  奚望的話是對的。在我們今天的社會裡,女性並沒有完全擺脫玩偶的地位。在某些領域裡,仍然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男人無德可稱才。我想孫悅是意識到這一點的。正是因為意識到了,她才特別自尊,並且不希望別人談這樣的話題。陳玉立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過她已經失去了自尊,變成了玩偶。她想在玩偶身上撒上鮮花,又想把別人降到玩偶的地位。我認為這是一種心理變態。
  我一直注意地觀察孫悅。她這是第一次到我的"窩"裡來啊!在我的想像中,她的第一次到來不是這樣的。她應該像二十幾年前的那個孫悅那樣:興奮、自然地站在我面前,滔滔不絕地對我敘說。我驚喜地看見兩扇敞開的心靈的大門,走了進去......然而今天,我既不知道她要來,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而來。
  "孫老師!"奚望又叫了一聲。孫悅把臉轉向他。
  "你看何老師這事應該怎麼辦呢?妥協嗎?"奚望問。
  "總可以解決的吧,按黨的政策辦嘛!"孫悅審慎地回答。奚望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陰影。他歎了一口氣,站起來,向上鋪的床欄拉了三下,像練臂力。我知道,這是他掩飾或調節情緒時的習慣動作。
  孫悅似乎也看出了奚望對她的不滿,便笑笑,溫和地對奚望說:"依你看該怎麼辦呢?"
  "我說了你們也不會同意的!"奚望歎口氣說,"我看應該把事情擺出來,讓全校師生來討論。還可以給報社寫信。C城大學這種死氣沉沉的局面應該衝擊一下!我不怕與老子鬧翻,願意把自己的見聞寫出來公開。他至多不供給我生活費,我可以去作工。"
  孫悅堅決地搖搖頭,把臉轉向我。我對她說:"我也不同意這樣做。無數次經驗證明,採用這種大哄大嗡的辦法是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的,而只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我們還是等出版社的意見吧!出版社會不會堅持原則呢?"
  奚望直搖頭:"我越來越感到,五六十年代的大學生和七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是不同的!好吧,我們誰也不要勉強誰。我還是那句話:很欣賞你們的好心,但不相信它有用。"
  "在你們看來,我們也是落伍者了!"孫悅笑著說,很有點感傷的調子。
  "孫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要是我的話使你產生了這樣的誤解,請你原諒。"奚望看上去有些激動,眼鏡的鏡片在閃光。"我覺得我們兩代人都有痛苦,都在積極地思索。我們的思想感情是相通的。可是我們不像你們那樣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中國的問題成堆,慢慢吞吞的要到什麼時候啊!是不是你們的包袱太重了?我們多麼希望你們把包袱甩掉......"
  孫悅的眼睛濕潤了。她是很容易被感動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沒有說。我看她是在抑制自己的感情。
  奚望惶惑起來。他不安地站起來說:"孫老師、何老師,我該去吃飯了。你們談吧!打攪你們了。"孫悅也立即站了起來,拉住奚望的臂膀說:"我沒有生氣。我很想和你們多談談。歡迎你常到我們家裡來。憾憾常常牽記你呢!"
  奚望的神態又自然了。他又調皮地對我眨起眼來:"何老師,可不能光等待啊!對我爸爸,對別人,都是這樣。要不要我給你們買飯送來?"我搖搖頭,他走了。
  "他說什麼等待不等待的?"孫悅問我。
  "小青年講話,頭上一句,腳上一句。誰能聽得懂?"我回答。事實上,我完全聽懂了奚望的意思。但是我還是只能等待。
  "我真愛這些青年人。我常常覺得,我和他們有著共同的理想和期待。在他們身上,我既看到了自己的過去,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唯獨看不到自己的現在。我沒有他們那種堅定的自信。可是,他們也有些偏激和急躁,對嗎?"她對我說。
  "是的,可是與某些人的遲滯、麻木相比,他們的偏激和急躁也有它的可愛之處。"我回答。我們就談這些嗎?她是為了談這個而來的嗎?
  "你和學生接觸很多嗎?"她問。我點點頭。
  "我常常想和他們接近,又怕和他們接近。我不願意在他們面前過多地暴露自己,怕對他們發生消極的影響。為人師表,談何容易啊!"一顆淚珠從她的眼角滲了出來。
  我與她面對面地坐著。我多麼想幫她揩去淚珠。為了克制自己,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把臉轉向窗外。我接著她的話題說:"這就是存在決定意識吧!我雖然現在也被稱作老師,可是為人師表這四個字還沒有在我的頭腦裡扎根。十幾年的流浪生活,使我習慣於被別人吆來喝去。所以,'何老師'三個字在我聽起來和'老何',和'喂',並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是我的符號而已。我習慣於作為一個人和另外一個人進行交往,而不在'人'之外附加其他條件。如果另一個人與我能夠彼此理解和信任,那我就與他交朋友。管他是我的學生還是我的先生。與你相反,我很願意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靈魂。因為,在我以往那樣的生活中,人們都並不需要我的靈魂。他們只需要我的氣力。一個經常封閉的靈魂,和一個死靈魂沒有多大的差別。那時候,只要有人要看我的心,我會剖開胸膛讓他看的,不惜流盡滿腔的熱血......"
  我說不下去了。一幕一幕的流浪生活又在眼前活躍起來,特別是那些使我肝腸寸斷的情景......
  "你一個野人、黑戶,管得了這些事嗎?再不滾出這個鎮子,我們就把你抓起來!"
  一九七0年,我流浪到淮河邊上的淮上鎮,正碰上城鎮居民的"下放"運動。一個萬把人的古老集鎮要"下放"五千人。"吃閒飯"的"下放",在職幹部也"下放"。在此蹲點的縣委書記宣稱:"這是為了消滅城鄉差別!"我好像置身在兵荒馬亂的世界上。天天有人被逼著搬下鄉去,大人哭,小孩叫。前面搬出,後面扒房,以免有"後顧之憂"。有一個六口之家,丈夫是雜貨店的店員,妻子是壓麵條的職工,養活四個兒女,最大的才十歲。天天有工作組去催他們搬遷。他們苦苦哀求,不願意下去,養不活兒女啊!縣委書記說:對他們已經"仁至義盡"了,不得不採取"革命行動"了。我目睹了這一場"革命行動":
  一群膀大腰粗的人帶著鐵鍬、斧子、抓鉤來到這家門前。男人事先得到風聲躲起來了。女人給那個頭目跪下哭著哀求,當然無效!就要動手拆房了。突然,聽到一聲狼嚎一樣的叫聲,我看見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婦女正往房頂上爬......
  她是想用羞恥和生命來護住這間房子。
  一陣哄笑聲。她被拖了下來,另一批人爬上去了。霎時間,房子化為一片瓦礫。
  女人的羞恥和絕望,使她不斷地發出狼嚎一般的叫聲。幾個膽大點的婦女,上前去抱住她,給她穿上了衣服。
  我止不住淚水滂淪。我感到好像是自己的母親在受這樣的凌辱。我有滿腔的仇恨和憤怒要傾吐,可是我沒有權利。我只能把自己當作啞巴。
  我暗暗注意這一家人"下放"後的生活,想給他們一點兒幫助。下去沒幾天,女人就瘋了。見了人就要脫衣服。一天夜裡,她又脫光了衣服跑了出去。等家裡人在小河裡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淹死了。
  那天夜裡,我對著淹死這個女人的小河,大聲地向夜空袒露了我的靈魂,我對祖國的憂慮和愛情。就為這,我受到驅逐......人家不需要我有靈魂。
  "老何!"孫悅叫,我不敢回頭,我在流淚。只是"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你在想什麼?"
  "我想,袒露靈魂總比孤獨好!"
  "荊夫!"她又叫了我一聲。這樣叫我,我不由得轉過臉來,向她走近了一步。
  "一想到你那一段流浪生活,心裡就發麻。我不能想像,要是我處在那樣的境況中......"她迴避著我的目光。
  "你也會像我一樣堅強地活過來的。這裡沒有什麼訣竅,要生存下去,要探求真理,你就必須學會忍受一切,包括委屈和侮辱......"我不願意把我剛才想到的事告訴她,她是受不了的。我知道。
  "我總覺得對不起你,好像是我使你受了這麼多的苦......"她的頭低下去了。
  "孫悅!"我激動地叫了一聲,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她抬起了頭,我看到她的眼睛。這個雙眼充滿淚水的孫悅,多像《放下你的鞭子》中的賣藝小姑娘啊!當時,正是這一雙眼睛使我忘記了自己是在舞台上。現在,我又感到了類似的衝動,又低低地叫了一聲:"孫悅!"同時,張開我的雙臂......
  我看到一雙猶豫、痛楚的眼睛,比當年那一雙憤怒的眼睛更叫人受不了。我放下手臂,解嘲地擺動了兩下。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呀!孫悅,我們是無須感傷的!"我故意提高聲調,安慰她,也驅趕自己的不快。
  "你說的福是什麼呢?我好像沒看到。"她微微笑了笑,回答我。
  "是自由,精神上的自由。我們不再迷信,不再盲從,不再幼稚和輕率。這還不幸福?而且,我們的臉皮也比以前厚多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臉皮厚也是幸福嗎?"
  我也笑了:"是很大的幸福!'幸福中的幸福'呢!在一個人的自尊心和人格時常可能受到傷害的時候,厚臉皮可以保護自尊和人格。知識分子的臉皮是最薄的,常常為了'面子'而丟掉'夾裡'。然而做人,'夾裡'比'面子'更重要。'夾裡'是人格和尊嚴,'面子'只是虛榮。多虧各種各樣的磨難,特別是這一次十年動亂,幾乎所有的知識分子都經歷了一次嚴峻的考驗。考驗的結果之一,便是臉皮變厚了,不再害怕挨批挨斗丟面子了。而這一點,就可以增強人們堅持真理的勇氣和毅力。要批判嗎?請吧!掛牌子不掛?不掛?還不扣工資?那太輕鬆了!太幸福了!哈哈哈!"
  孫悅爽朗地笑了,像小姑娘。一邊笑,一邊說:"跟你在一起真有趣,能逗人哭,也能逗人笑。苦的也能變成甜的!"
  我又向她走近了一步。我多麼想按住她的雙肩,對她說:"那就永遠跟我在一起吧!"可是我怕看見那雙猶豫而痛苦的眼睛。於是,我立即後退了三步,退回我原來站立的地方。我定了定神,問她:
  "孫悅,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吧?是為我的書的出版問題嗎?"
  她理了理頭髮,似乎也已經趕退了自己的熱情和衝動,平靜地反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鄉下人有一句話:風來雨就來。我早就聽到風聲了。"
  "什麼風聲?"
  什麼風聲?我不願意告訴她。連我聽了血都往頭上湧。"眾女嫉余之娥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可見利用謠言和流言陷害別人的方法,在中國是源遠而流長的。一時難以絕滅。
  "無非是一些卑鄙的流言蜚語吧!"我對她說。
  "是什麼樣的流言蜚語呢?"她催促我說。
  對她說?她最怕的就是這個!我真佩服有些人的想像力。他們為我創造了種種"劣跡",通過種種渠道,傳到出版社去。而所有"劣跡"中,最劣而又最有"桃色"意味的一條,就是不擇手段地拆散孫悅的家庭了。而且還有三部曲:爭奪--與趙振環爭奪情侶;挑撥--挑撥孫悅與趙振環離婚;滅敵--趙振環千里迢迢來看孩子,我把孩子藏了起來,把趙振環趕走。而孫悅呢,被派定的是朝秦暮楚,只顧自己的角色。
  "快說呀!"她仍然催我,看得出,她有些緊張。
  我決定不說:"聽這些幹什麼?無聊得很。還是言歸正傳。告訴我,是不是雨點已經落下來了?"
  "誰知道是雨是雪?黨委叫我給你傳達一個決定。"
  她又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了。我竭力克制住突然襲來的陌生感,聽著。
  "黨委研究了群眾的反映和意見,認為你的書不經重大修改就出版是不合適的。黨委決定一方面與出版社聯繫,申明看法;一方面要中文系總支找你談談,希望你能理解這是對你的愛護,主動撤回稿子。"
  好像在聽留聲機。用詞精確,文字簡練,口齒清楚。只是感情色彩模糊。這也是她當幹部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吧?或者是一種本領?我不喜歡。
  我不禮貌地問:"傳達完了嗎?"
  "完了。"她聲音很輕。
  "現在,我要聽聽你個人的意見。"我把"個人的"三個字說得很重。
  "別這樣,荊夫。我支持你的觀點,你應該是知道的。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她溫順,一點也不計較我的態度,我的火熄了。
  "我知道你不是為自己才寫這本書的。你心裡一定很難過。有什麼話,你就在我面前說吧!把我當個朋友......"
  她像母親安慰受了委屈的兒子,母性和女性的溫柔溫暖著我,我真的難受起來。剛才還沒有這樣的感覺。難受什麼呢?寫了書不能出的事,在中國、外國都不斷地發生。我不是第一個碰上這類事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更不會是最慘的一個。更何況這一切都還沒有最後決定呢?而且,即使是已經最後定局了,不能出,也並不出乎我的意料。出乎情理之外,卻在意料之中的事,幾乎天天發生。而且,自從聽到風聲,我就準備淋雨了。死裡逃生的漢子還怕一場雨嗎?但我還是難過,十分難過。因為我明明白白聽到的是一個大學黨委的決定。而按照黨紀國法,這樣的決定根本就不應該產生!我不願意看見我們的黨組織是這樣決定問題的。明明是在剝奪一個黨員的民主權利,卻說什麼是愛護!奚流把黨的作風糟蹋到什麼地步了!我多麼期望這些人能夠愛護一下黨的榮譽和威信,愛護一下我們這些普通黨員對黨的信任和期待啊!為什麼要說謊呢?為什麼要欺騙呢?而且還要以黨委的名義呢?我們需要光明磊落、以誠相見。哪怕是打我一頓、罵我一頓,也比說這言不由衷的"愛護"好!
  "你哭了?"她碰碰我的肩腫,"你是很堅強的。是嗎?"
  我是比較堅強的。然而堅強的人流起淚來更是難以抑制的。勇敢的將軍穿著堅硬的盔甲,盔甲下護著的是一顆鮮紅活躍的心。要是這顆心受了傷害,流出的不只是淚。
  "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又問我。
  "我不會主動撤回我的稿子。請向黨委匯報:我認為黨委的意見是錯誤的。我等待出版社的決定。如果出版社也因此不敢出書了,我要向上級黨組織進行申訴。"我說。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
  她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會這樣的。剛才,我使你感到陌生了吧?我擺了官架子,對嗎?"
  她今天怎麼了?語調這麼溫柔。笑容這麼自然而甜美。我又有點心慌意亂了。難道她拿定了什麼主意?
  "趙振環沒有再來過信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笑容立即消失了,聲調又是矜持而沉靜的了:"來過信,給憾憾的。好幾封了。"
  "很好。應該讓憾憾安慰安慰他。"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根本來不及多想。可是她的面容和聲調都更為矜持了:"是的。我也打算這樣做呢!"說罷,她站起身告辭了:"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把你的意思向黨委匯報就是。請你多注意身體,不要激動。"
  我看看表,下午二點鐘了。我和她都還沒吃飯呢!我挽留她:"我這裡有麵包、奶粉,你在我這裡吃中飯吧!"
  "不啦!"她一邊說,一邊走過去開門。臨出門的時候,回頭對我說:"學校對面那家小店,現在還可以吃到熱飯!"我答應著,和她道了"再見"。
  當我拿好糧票,準備去小店吃飯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應該邀她一起去的,可是她已經走遠了。

二十五
  游若水:我的頭腦從來不產生
  思想。所以,我永遠隨時準備
  反戈一擊。
  "《我不同意出版〈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的理由》:
  "一、關於本書的修正主義觀點;
  "二、關於作者何荊夫的一些情況。"
  整整三個小時過去了,煙灰缸的煙蒂也滿了,我面前還只有這幾行字。
  我對這題目就不滿意。是我不同意出版何荊夫的書?活見鬼!一個多月前,從出版社總編輯老張那裡聽到這本書的時候,我還暗暗叫過好呢!老張對我說:"老游,這些思想我早就想到了,就是不敢講,更不敢寫。可是想想看,咱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為啥搞得這麼緊張?一天到晚搞階級鬥爭搞成的嘛!前幾年我在老婆面前都不敢說真心話,害怕她大義滅親。慘哪!"我也對他說了:"我真贊成講點人情、人性。天天劃線站隊,人變得連牲畜都不如了。螞蟻、大雁、蜜蜂......多少動物都戀著同族同類呢!"老張把這本書列為今年的重點書,我也舉雙手擁護。
  可是現在,我卻要寫"我不同意出這本書"!我是出版社的總編輯,還是省委的宣傳部長?我有什麼權?可是偏偏要"我不同意"!
  說起來要怪老張。我拿他當知己,把奚流與何荊夫的關係,以及黨委討論的情況都一五一十通給了他,他倒和我打起官腔來了:"我們當然要尊重你們黨委的意見。不過,這類事不能光憑你我的兩張嘴說!我們黨委也要研究的,請你們黨委給我們一個書面意見吧!內容有二:一、關於作者情況;二、關於你們黨委對該書的意見。"
  現在,當"官"的都學精了。做任何一件事,都要計算一下責任,如果追查起來,落到自己身上的有多少。我和老張換個位置,我也要這樣幹的。否則對上對下怎麼交代?對作者又怎麼交代?
  從出版社裡回來之後,我立即找奚流匯報了。我本以為奚流會爽快地答應,至多要我起個草。不料他卻說:"現在,黨委的情況也很複雜!這幾天'教授'、宣傳部長、組織部長,還有其他一些黨委委員,甚至一些系科的基層領導幹部都來找我,不贊成黨委的決定,說什麼與黨的政策不符,師生反應強烈。看樣子何荊夫在群眾中進行了煽動,對黨委施加壓力呢!聽說孫悅,還有我那個寶貝兒子,都幫他說話。孫悅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我真想講:"那就算了吧!"可是奚流卻說:"黨委裡的一些人被文化大革命搞怕了,害怕群眾的壓力。我才不怕呢!真要來第二次文化大革命?來吧!說不定那時我早已見馬克思去了!"
  我呢?我才五十五歲,那時我也去見馬克思了嗎?
  "那,是不是以你個人的名義?"我問他。
  
  "那不行。我直接出面不好。我想過了。以你個人的名義寫一份材料,一式三份:一份送學校黨委,一份送出版社,一份送省委宣傳部。我可以在送黨委的材料上批上個人的意見,並親自去找省委宣傳部傅部長談一談。據我瞭解,他對當前思想戰線上的狀況是有看法的。"
  "聽說他長住在醫院裡,又不懂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不懂。他住進醫院就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他對當前的一切概不負責。我們是老戰友了,我還不瞭解他?不懂行?你也相信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啦?"
  這明明是要用"通路子"、"走後門"的手段了。我知道,這路子比原來的路子要見效。因為傅部長是出版社的頂頭上司,老張不怕C城大學黨委可以,不怕傅部長就不行了。出版系統的人誰不知道,老張和傅部長在以往運動中結下了疙瘩,關係一直很緊張。可是,我是否值得捲進去呢?
  "我不行吧!奚流同志,你想想看,我只不過是黨委辦公室主任!"我曲折地表達了推辭的意見。
  "黨委辦公室主任不算小幹部了!"奚流的嘴角動動,笑了笑說,"再說,你還年輕。俗話說,五十五,出山虎,正當壯年啊!現在強調領導班子年輕化,你是大有希望的。"
  這有封官許願的意思了。我當然聽得出來。我今年五十五歲,可是參加革命已經四十年了。十五歲參軍入黨,解放初也曾經是東北少數年輕有為的領導幹部之一。可是,在高、饒出了問題的時候,被"掃了一翅膀",從此就走了下坡路了。要不,我何至於在奚流這種人之下呢?他那幾下子我還不清楚?他所以把我調到C城大學,並且始終"用"我,就因為我可以替他干他不會幹的事,又不敢超過他,我頭上有辮子呀!現在他向我封官了!可是,眼下這種局勢,奚流本人的位置是不是保得住都難說。如果思想解放運動還要繼續向前發展,就是不撤奚流的職,他的交椅也坐不下去了。劉姥姥進大觀園,門也不摸,路也不摸。還能當領導?所以,指望奚流提拔,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保險係數。然而,只要他在職一天,你就得服從他。不然的話,提拔不成,小鞋倒穿上了。這一進一出,吃虧就大了。
  "老游,不要有顧慮。出了問題有我嘛!"奚流見我不說話,這樣給我打氣。他哪裡知道,我這個人氣孔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每一個領導人對下級都會這麼說:"出了問題我負責!"可是真正出了問題的時候你去找找他看!要麼他們溜得比你還快;要麼他們自己也倒了霉,要負責也負不起了。我對付這些領導的辦法,一律是"反戈一擊"。要溜的,叫他溜不掉,害人不成反害己。倒了霉的,也不在乎我的一點二點的揭發了,我也不算害他。"斗私批修"的時候,我把這個思想亮了出來,狠狠地批判了一頓,學校工宣隊都表揚了我。可是,我還是這樣:隨時準備反戈一擊。不這樣我怎麼保存自己呢?
  "我沒有什麼顧慮。奚流同志,我寫好拿來給你看吧!"我爽快地回答說。要麼不幹,干就要爽爽快快,叫他心裡舒服。反正,我把每一次與他的談話都記了下來,隨時準備追究責任。
  這樣,我就不能不寫"我不同意"了。
  不論怎麼講,將來追查起責任來,這份材料要與我算賬的。是奚流叫你寫的?不錯,他應負責。可是這材料裡的觀點也全是奚流的嗎?這是說不通的。因此,這份材料必須仔細琢磨。
  應該換個題目,這個題目的傾向性太明顯。撕去,重寫--《關於何荊夫和他所著的〈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平和得多了。
  "哎喲!你是在幹什麼?到現在飯也沒燒嗎?"妻子回來了。這個炸頭炮!仗著她比我小了十幾歲,天天爬到我頭上。她在學校圖書館工作,並不忙。可是每天中午卻叫我淘米燒飯。今天我就不理她。寫下去--
  "一、關於本書的修正主義觀點"。
  不行,邏輯不順。題目上何荊夫放在前面,我應該先寫何荊夫才對。劃掉。再寫:"一、關於何荊夫"。
  關於何荊夫,我能講些什麼呢?過去我不認識他,現在也只知道他的名字。陳玉立講的那些能算數?我叫她給我寫個紙條作參考她都不肯。可是她卻在各種各樣能夠說話的場合去說何荊夫的壞話,而且必定捎帶上孫悅。我簡直不明白,是何荊夫得罪了她,還是孫悅得罪了她?不管她,我還是寫上"據反映"。將來要問:據誰的反映?我就說,據陳玉立的反映。她那天在黨委會上講的我也作了記錄。又不是我一個人聽到的。
  "你聽到沒有?燒飯!我弄菜來不及。"隨著聲音,我的耳朵被兩個指頭鉗住。她常常這樣,不管有人沒人。撒嬌的時候要鉗我的耳朵,生氣的時候,也要鉗我的耳朵。真沒辦法!
  我對她笑笑:"你看,忙著呢!今天你就能者多勞吧。下不為例。"
  她低頭看看我寫的東西,把我的耳朵鉗得更緊了。又放開了炸頭炮:"寫這個?誰叫你寫的?你不怕挨罵,我還怕挨罵呢!"
  "這是領導交的任務,不寫怎麼辦呢?"我溫和地對她說。
  "領導?哪個領導?你叫領導寫去!你到圖書館閱覽室去聽聽,教師、學生都議論紛紛。都為何荊夫打抱不平。何荊夫礙著你什麼了?你去整人家的材料!"
  "哎呀,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我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自己。"
  她把嘴一撇:"哼!說得好聽!'四人幫'的時候,我不叫你瞎起勁,你也說是為了工作。結果怎麼樣?不是乖乖地跑到奚流面前去痛哭流涕,承認自己是為名為利?我都嫌丟人!你的腦子呢?把這些都忘了?"
  耳朵已經火辣辣的了,現在臉也有點發燒。她說的是實情。"四人幫"橫行的時候,她也天天揪我的耳朵。
  "要寫,你為你兒子的事寫一篇文章吧!諷刺諷刺那些壓制人才的官僚主義!"
  我有三個兒子。她講的兒子是我的前妻生的。已經是工人了。今年要報考研究生,工廠領導硬是不同意,說工作離不開。這種領導是應該狠狠地整整!我已想好了一篇雜文題目,叫《"工作需要"辨》。筆名也想好了:方汝。不能用真名,用真名要影響兒子的。
  "我寫好這份材料就寫文章,好吧?你知道,奚流叫我寫的
  她不等我說完,又哇啦起來:"奚流怎麼啦!思想僵化!作風不正!要是我有罷免權,早就把他給罷免了!頭上只要一戴上烏紗帽,就再也去不掉了,除非當了反革命。這算什麼政策?我就想不通。"
  "好了,好了。你的思想解放,意見正確,可是你不是黨委書記,我不能聽你的,燒飯去吧,噢!"我想把她敷衍走。
  "哼!幹這事,別想我燒飯給你吃。我問你,你肩膀上扛的是腦袋還是肉瘤子?你有沒有自己的思想?"
  我肩膀上扛的是什麼?我也說不清。反正,它的任務不是生產思想的。沒有思想已經夠苦的了,有了思想豈不更苦?何荊夫有思想,怎麼樣?師生們都為他抱不平!有屁用!平與不平不是靠說話,而是靠權!有權就能平,沒有權,就只能不平。誰要抱不平,就永遠去"抱"吧!
  我不理她,與她說不清。我還是寫,她的勁兒一會兒就過去的。題目還是不好,為什麼一定先提何荊夫呢?換成《關於〈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的一些情況》不是更好嗎?再撕去,重寫
  "一、《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的論點介紹"。
  "你真的不聽嗎?"想不到妻子今天的火氣越來越大了。這是怎麼回事?聽到什麼啦?我只得放下筆,看著她。
  "人家都說你是個沒有頭腦、沒有靈魂、沒有骨頭的人!看看吧!"
  她把一張紙塞到我手裡。一幅漫畫。肯定是學生畫的!現在的學生!漫畫的題目是:《他為什麼能游如--水?》畫著一個沒有頭的人,肩膀削成"A"字形,在石頭的夾縫裡游。
  我的臉發燒,嗓子眼發乾。
  "我都不好意思拿給你看!我情願你不當這個官!"妻子的嗓門不再那麼高,有點眼淚汪汪了。
  "嚓!"我撕下剛剛寫好的幾行字,揉成團團,丟進廢紙簍裡。
  我是一個砍去了腦袋,削去了肩膀的人嗎?我要是認真地幹起事來,你們就知道我的腦袋有多大、肩膀有多寬了!
  "淘米燒飯!"我對妻子說。妻子笑了。小孩子脾氣,她就像程咬金:三斧頭砍光,就沒勁了。
  吃了飯,我舒舒服服在床上躺了下來。讓奚流自己去寫吧!大不了撤我的職......
  砍了腦袋的人還能活嗎?畫漫畫的人真想得出!噢!我記起來了。什麼書裡寫了一個笑話。說是一個人被砍了腦袋,自己並不知道。他從刑場上爬起來,出了城門,直往家裡走。走到半路,肚子餓了。便去買餅吃。賣餅的人不賣給他:"頭也沒有了,還能吃嗎?"可是他一定要買。賣餅的人沒法,就送了一隻餅給他。當他拿起餅往嘴裡送的時候,這才發現,自己的嘴沒有了。"我是丟了嘴,他卻說我丟了頭。丟了頭無所謂,可是我怎能沒有嘴呢?丟了嘴,我只能死了!"想到這裡,他傷心地拍拍自己的那被砍平了的脖子,撲地而倒了。
  這個笑話說明什麼呢?說明對某些人來說,嘴比腦袋更重要。什麼都可以丟,就是不能丟嘴。學生是受到這個故事的啟發才畫這幅漫畫的吧!
  "我上班去了!你不要瞞著我去寫啊!"朦朦朧朧聽見妻子說,我哼了一聲。實在太睏了。
  奚望推門進來了。他徑直走到我的寫字檯前,看見報告紙是空白的,便往廢紙簍裡翻起來,翻出了那個紙團。
  "我就知道你會幹這事的!你沒有黨性,就拿出一點人性來吧!何老師是人才,你不去扶植,至少也不要摧殘!為什麼要在人才頭上潑上一盆冷水,蓋上一層凍土呢?"奚望一邊看我寫的東西,一邊說。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用背對著我。
  "別錯怪了好人,奚望!是你老子讓我幹的!我也對壓制人才不滿呢!我的兒子就被壓制......"我爭辯說。
  "哼!你只對你的兒子被壓制不滿吧!你只記得自己。"他斥責我。
  "我為你的爸爸!"我生氣地說。
  "你們是互相利用!"奚望的聲音更嚴厲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要把他趕出去。一個學生,憑什麼到我家裡斥責我?憑你是奚流的兒子嗎?奚流並不喜歡你。
  "嘻嘻!"我剛剛從床上坐起來,就聽見他這樣笑,笑得很放肆。我問:"你笑什麼?"
  "難怪!你是一個沒有腦袋又沒有肩胛的人!"他回答我,還在嘻嘻地笑著。
  "胡說!"我怒吼。但是奇怪,聲音好像不是我的。嗓子啞了?我摸摸喉頭,呀!喉結大了!生了喉頭癌嗎?
  "嘻嘻!"奚望又笑了。
  "你給我出去!"我走下床,推了他一把。
  "你這麼快就換了一個頭了?"他點點我的頭說。我看見他的眼睛了,亮閃閃的,無情的嘲笑的眼神。我換了一個頭?我連忙走到鏡子前,可不是!奚流的腦袋長在我的頸上了!剛才我摸到的喉結原來是他的。
  "我得寫材料了!你坐到一邊去!"我--奚流對他說。他倒聽話,真的走到一邊坐了下來,閃著兩隻眼睛看我。
  我攤開報告紙,重新寫好了標題:《我不同意出版〈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的理由》,怎麼又是這個題目了?但是沒有法,我的手已經不聽我的指揮了。
  "呵呵!不行啊,老游!我們要的是你們學校黨委的意見,不是你個人的意見。"出版社的老張在哪裡對我說話?我轉過頭去看,碰到一個高高的鼻子。天哪,老張的頭長到我的右肩來了!這不,他的毛乎乎的鬍碴子!剛才我還沒有肩胛,現在卻長了出來,就是為了扛老張的腦袋嗎?
  "學校的事,你們出版社無權過問!他們有權以個人的名義向我們宣傳部匯報情況!"是傅部長的聲音。他又在哪裡?我轉動頭頸去找,在左邊碰到一副冰涼涼的眼鏡架子。原來,傅部長的頭長到我的左肩上了。
  "好看,這才真叫碰頭會呢!"我聽得奚望說。
  真有點叫人喪氣,你們應該在沒人看見的時候來呀!這不是叫我丟臉嗎?我的頭,你又藏到哪裡去了呢?
  "你放心!你的頭鎖在我的箱子裡!"我剛才想的並沒有說出口,陳玉立的腦袋就從半空降下,對我這樣說。
  我有點恐懼,又有點厭惡:"謝謝你!你回去吧!我忙著呢!要寫材料!"
  "我看你怎麼寫!給你參謀參謀!"她笑著,向我移動過來。
  "你也要長到我的肩膀上嗎?你看看,還能擠得下?"我大聲地向她叫道。然而,我的話剛落音,就有一雙大手緊緊地掐住我的脖子往上用力一提,再往下用力一按。我的頸椎處彎了下來,形成了一塊"人造平原",陳玉立的頭立即跳了上去,鼻樑頂著奚流的後腦勺。
  "寫吧!"奚流叫。
  "寫吧!"老張叫。
  "寫吧!"傅部長叫。
  "寫吧!"陳玉立叫。
  "好,我寫。"我答應著,要動手寫,手卻抬不動。我叫道:"不要拉住我的手呀!"
  "嘻嘻!有趣!你在做夢吧,游主任?"又是奚望的聲音,奇怪,我怎麼又看不見他了?我用力揉揉雙眼,原來奚望站在我面前,而我還睡在床上。真見鬼!那幅可惡的漫畫!
  "你來了?來了很久了嗎?"我慌忙起身,問奚望。
  "來了三分鐘吧!一進來就聽見你叫'不要拉住我的手呀!'游主任,做了什麼要動手的夢了?"奚望笑著,上下打量我,就像剛才我夢中看見的樣子。才來三分鐘?三分鐘內我就做了那麼長的夢?肯定是他進來以後我才開始做夢的。我一定是在似醒似睡的時候感覺到他來了。
  "坐吧!神經衰弱得厲害,常常做夢。好像夢見和學生一起打籃球,正當我投籃的時候,手被誰拉住了,哈哈!荒唐的夢!"我信口胡謅著,走到寫字檯前,裝作無意的樣子,往廢紙簍翻翻,剛剛丟掉的紙團還在,不像有人動過的樣子。啐!我也是活見鬼!奚望哪裡會翻我的廢紙簍呢?不過,他來幹什麼呢?
  "找我有事嗎,奚望?"我給他倒上一杯白開水,問他。
  "說有事也有事,說沒事也沒事。"他回答說。
  "沒有回家去看看你爸爸嗎?"我猜測著他來的目的。
  "沒有。"他說,並且樣子老成起來了。"游主任,我想找你談談。"
  "好哇!談什麼呢?"我問。
  "關於何老師出書的事。我想,我爸爸幹這件事一定少不了你。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又想起那幅漫畫。是奚望畫的嗎?沒有聽說過他有畫漫畫的才能。不過,現在的年輕人鬼得很。你知道他們會幹什麼,不會幹什麼?說不定就是奚望畫的,刻薄的傢伙!他不是來搜集漫畫素材的吧?我真怕這些'小爺叔"。
  "我在黨委算什麼?一個辦公室主任。決定什麼事情都輪不上我。我只是一個執行者。"我小心謹慎地挑選著詞句。
  "不管是決定者還是執行者吧,你是怎麼看的呢?"他不緊不慢地問我,好像是我的上司。
  "我嗎?思想當然沒有你們解放。但是,我反對壓制人才。我的兒子就是一個被壓制的青年人。"怎麼,和夢裡說的一模一樣?見鬼!今天真是見了鬼了!
  "這要看怎麼說了。有的人,在壓到他自己頭上的時候,他很急,會叫也會跳。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們壓在別人頭上。"
  奇怪,奚望講的,也和我在夢中聽到的一個樣。我吃驚地看著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游主任,我知道我講話對你沒有什麼作用。但是我還是想講講。現在的形勢發展,你應該看得很清楚。科學和民主的潮流,是不可阻擋的。可是我爸爸完全不理會這一點,他的思想已經僵硬到了極點。我不能改變他,你也不能改變他。但是,你我卻可以削弱他的影響和作用。你是他的親信,我是他的兒子,也是他的對立面,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去削弱他的影響,是完全可能的!"
  常常聽人說,奚流的兒子不簡單,可是從來沒有單獨交談過。今天一見,真是名不虛傳。簡直不像個青年人!像個搞政治的專家!我要小心。我想了想,對他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奚流同志的思想可能保守一點。但是,他所處的地位和我們不同,考慮問題自然要全面、周到一些。我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說話做事出格一點當然問題不大,但我們應體諒他當領導的難處,對不對?"
  他笑笑,一副嘲諷人的樣子。"對我爸爸的評價,我們不必統一吧!我相信你比我看得更清楚。可是你的地位決定了你不會承認事實。我直截了當地說吧,游主任,如果你不替他寫這份材料,他對何老師的壓制還得費一番功夫呢!他自己不肯直接出面的。"
  我嚇了一跳!他知道我要寫材料了?我不自覺地把廢紙簍從靠近他的地方移到我的坐椅背後,讓他看不見。
  "寫什麼材料?"我裝作不懂。
  "這你就不用瞞我了,我什麼都知道。沒有不透風的牆。"他說,兩眼尖利地看著我。
  是不是妻子出去講了?這個炸頭炮是會幹這種事的!
  "奚望,我真不懂,你有這麼好的學習條件,好好學習,將來出國留學深造是穩拿的,為什麼要管這些閒事?"我岔開話題,懇切地開導他。
  "上大學,留學深造,都只能為著一個目的:改造中國。我現在的所作所為都與我的目的一致。我不是一個空想家。"
  我簡直驚異了!奚流怎麼會有這麼個兒子?賈府裡生了個賈寶玉,愛也不好,捨也不好。也是"氣數"吧。
  "你看,我的意見你可以考慮嗎?"他又問我。
  "當然,任何人的意見我都是可以考慮的。"我回答。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我臉上閃了一下,嘴角上出現一絲微笑。他站起身,彬彬有禮地向我告辭:"打攪你了。意見不一定對。供你參考吧!"
  送走奚望,我像掉了魂一樣坐在寫字檯前。寫呢,還是不寫?再考慮考慮吧!想起自己的兒子。還是先寫雜文,為兒子鳴鳴不平吧!
  我又拿起筆,在報告紙上寫好雜文題目:《"工作需要"辨》。剛想寫下去,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老游,老奚讓我來看看你!"陳玉立來了。我連忙把剛寫好的雜文題目撕下,揉成紙團拋進廢紙簍裡。"縣官"不如"現管",我還是要聽奚流的。我永遠隨時準備反戈一擊。奚望不贊成有什麼用?叫他找他的老子算賬去!
  "玉立同志,請!你看,我正在動筆--"
  陳玉立的頭臉移動到我的面前,不過是長在她自己肩膀上的。

二十六
  小說家:簡單的事情為什麼會
  複雜化?人的因素第一。
  無論怎麼忙,我都要去看老何和孫悅了。
  《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的出版問題在出版社成了一條不大不小的新聞,這是我原來沒有想到的。
  我的頭腦本來簡單。一部著作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作者是一個享有公民權的公民,出版社願意接受他的稿子,這不就成了?可是偏偏不成。半路上殺出了個程咬金,大學黨委書記不同意出這一本書,印刷機還真的停了下來。天天批評無政府主義,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主義。政策不頂用,法律不頂用,橫肚裡伸出一隻手來卻能頂用!
  我對出版社的總編者張原來是寄有希望的。出版社的同志對我說,他很欣賞老何的那本書,對奚流的干涉也不滿。他一定要奚流他們寫出書面材料,就是要和奚流鬥一鬥"法"。誰知,傅部長給奚流撐腰,把游若水的材料批到他那裡:"請出版社查一查作者和作品的情況。這類問題應慎重。"他就下令停了印刷機。他在私下裡對朋友發牢騷說:"游若水的材料算什麼?斷章取義,有意歪曲,甚至對作者進行人身攻擊。可是傅部長的話,我還敢不聽嗎?他正愁抓不住我的辮子呢!萬一何荊夫真的有什麼小辮子抓在奚流手裡,小鞋馬上就會送過來,而且是水晶玻璃的!"
  老張當然不是傻瓜,他願意自己承擔責任嗎?不,皮球可以往上踢。他給省委宣傳部寫了一份請示報告,請宣傳部以部的名義而不是以傅部長的名義下達指令。球場裁判作出手勢:暫停。問題仍然懸著。
  我可真長了見識。若是有人問我:"簡單的事情為什麼會複雜化呢?"我就會不假思索地回答:人的因素第一。懷著各種各樣目的興風作浪的人,加上由於各種各樣原因膽小怕事的人,再加上硬頭倔腦的人。再簡單的事情也會複雜化的。
  上帝造人也真是頗具匠心。造了個何荊夫,就一定要造出一個奚流,與他相生相剋;還得有個游若水和奚流相輔相成,這兩個人真是一對,連名字都有內在聯繫。這還不夠,又碰上老張和傅部長這一對冤家上下級夾在當中。還有一個孫悅,給整個事情塗上一層鮮艷的色彩,更吸引觀眾了。這些人缺一個,事情都會簡單得多。然而缺誰好呢?誰也不能缺。
  尤其不能缺孫悅。我聽說,孫悅和何荊夫通過這次事件,關係越來越密切了。這對老何確實是大喜事。真可謂"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情)卻有晴(情)"了。一個人遇到這樣的景況,應該說是正常的。我為老何感到欣慰。我祝願這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
  孫悅家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許恆忠、何荊夫、李宜寧。憾憾也在家。我與他們打招呼說:"今天碰得巧啊,一見就是幾個!"孫悅笑笑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天是老許謝媒的日子。這不,'媒人'李宜寧在此。我們也跟著在老許家裡吃了一頓飯。飯後就一起到這裡來了。"
  這又是一件新聞。前不久,聽說李宜寧給許恆忠介紹了個對象,很有錢。想不到這麼快就要結婚了。我把雙拳一抱,對許恆忠拱了拱說:"恭喜,恭喜!準備辦酒席嗎?我來幫忙。"許恆忠也滯灑地還我一個拱手禮,回答我說:"看樣子免不了。我是窮光蛋,也不喜歡這一套。可是女方家庭不同意。也好麼!入鄉隨俗,不能清高得不食人間煙火呀!我看透了,也想通了。"言語之中,有掩飾不住的得意之情。
  我對這件事,興趣並不太大。不想與許恆忠往下扯。我轉向何荊夫:"出書的事有什麼眉目了嗎?"
  許恆忠今天似乎特別興奮,他搶著回答我說:"事情越鬧越複雜了。今天,奚流的兒子奚望在中文系的黑板報上寫了一篇稿子,題目叫《法治還是人治--從何老師出書受挫想到我們的出版自由》。不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捅了出去,還指名道姓地批評了奚流和校黨委。"
  "這有什麼不好?讓群眾說說話,奚流也許會清醒一點兒!"我說。
  "你的頭腦真簡單!"許恆忠不滿地對我搖著頭說,"奚流不會說奚望受了何荊夫的挑動?而且還會把孫悅牽扯進去,說孫悅是何荊夫和奚望的後台......"
  說到這裡,他停下看了看孫悅。孫悅的臉已經漲紅了。她看看何荊夫,又看看我,然後誰也不看:"我不怕牽扯進去。我就是一句話不說,也還是要被牽扯進去的。我真希望我有力量作者何的後台,可惜我沒有這樣的力量。"
  "別這樣說,小孫!我已經很不安了!"何荊夫說,他也不看孫悅。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為什麼這麼拘謹和客氣?難道真的被那些謠言和流言嚇壞了?一定是孫悅的問題!女同志的自尊心特別強,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老何多麼需要愛情的支撐啊!所以,我想給他們鼓鼓勁:
  "老何,小孫!不論人家怎麼議論,你們自己可要拿定主意。奚流總不至於下命令不許你們戀愛吧!你們經過了這麼多的波折,好不容易--"
  不等我說完,何荊夫就連忙擺手制止我說:"老章,你扯到哪裡去了!我和小孫永遠是同志和朋友。"孫悅好像沒聽見我和何荊夫的話。
  好吧,好吧!你們永遠是同志和朋友。我真不能理解你們。看看許恆忠,人家無情人也能成眷屬,偏是你們這對有情人鬧不完的彆扭!
  "好吧,關於出書的事,你們打算怎麼辦呀?"我不高興地回到這個題目上來。
  "我們正在談這個問題。你看應該怎麼辦,老章。"何荊夫似乎為剛才打斷我的話而感到抱歉,說話的語氣特別親切、委婉。
  "告到紀律檢查委員會去!"我說。
  "紀律檢查委員會照樣有奚流這樣的人!"許恆忠立即反駁我了。
  "那依你說該怎麼辦呢?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現在總比以前好得多了吧?這你不承認嗎?"我有點著急,就這麼衝起他來。
  我對許恆忠是既佩服、又討厭的。佩服的是他對問題的考慮常常比一般人周到、細緻,有點老大哥的風度。討厭的是,他一般都把事情往壞處想,給人描繪出一副可怕的景象。誰也不能說,他所說的壞處不可能產生。問題在於,他總認為這些壞處是不可避免的,人們在它面前是無能為力的。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所遭遇的不公平與老何和孫悅相比不是小得多嗎?
  "當然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建議老何上門找奚流談談。一方面說明奚望的槁子與他們無關;另一方面主動徵求奚流對書稿的意見,表示願意修改。這樣,情況就會有所緩和。冤家宜解不宜結呀!與有權的人結冤作對總是要吃虧的。可是我怕老何不願意。"許恆忠是想爭取我的支持吧,說話的時候一直把眼睛對著我。
  果然,不等我開口,何荊夫就說:"不行!這不是什麼個人關係問題,應該通過組織手段解決。"
  "可是現在,靠正常的組織渠道,你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不錯,我們天天聽說,現在強調法制啦!可是你們知道不知道,在C城大學,法就在奚流嘴裡。妥協一下有何不可?達到出書的目的就行。你對奚流說願意修改,實際上不改,他又不會去親自核對。給他搬個梯子,留點面子,讓他感到自己的權力有效,對你又有什麼妨礙呢?"許恆忠爭辯道。
  "你認為奚流僅僅是和老何過不去才這麼幹的?"我忍不住問許恆忠。
  "當然不這麼簡單。決定奚流態度的因素複雜。各種因素互為因果。如果其中的一個因素緩和或消失,其他的因素也會發生變化的。"許恆忠立即回答了我。
  "可是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衝破教條的束縛,而不是取得奚流的好感。我與奚流並無個人恩怨。他怎麼想,那是他的問題。我可不想用個人恩怨來解釋我與他之間的分歧。"何荊夫立即作了反駁。
  我贊成何荊夫。但是應該怎麼辦呢?我也想不出什麼方法。我問孫悅:"把問題擺到桌面上來,要求系總支和校黨委討論,可以嗎?"
  孫悅歎了一口氣說:"誰不想這樣?可是奚流不願意把問題擺到桌面上來。他說,黨委事實上沒有干預這件事。不錯,討論過一次,但並沒有決定什麼。游若水同志的意見代表他個人,他完全有權這樣做。至於印刷機停了,那又是出版社的事,我們無權過問。也許是人家紙張缺乏,也許是人家改變了計劃。出版社沒有請我們黨委過問這件事,我們為什麼去管?"
  "可是奚流和傅部長明明都是插了手的!"我說。
  "你拿到真憑實據了嗎?弄得不好說你是誣陷!小人物給大人物提意見失實,這是誣陷。大人物對小人物的處理失當呢?活該!小人物本來站在低處,無所謂陷不陷的。"又是許恆忠不冷不熱的話。
  "唉!"我懊喪地歎了一口氣。
  "這最可怕,不能採取正常的組織手段解決問題,而只能搞陰謀施詭計,靠拉關係,走後門。"孫悅憤慨地說。
  一點不錯,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事情常常被攪得像一盆漿糊,粘在我們工作機器的傳送帶上、齒輪上,讓機器減速或停止轉動。在文化局我就經常碰到這類事情:
  一個戲要上演,當然得等領導批准。但是等了很久很久也沒有人說行或是不行。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明這是一些偶然的因素造成的。而事實上,卻是由於某一領導人不同意上演,但又不願意明講,下面的人也不敢講明而造成的。
  一個被冤枉過的人要安排工作了。踢來踢去沒人要。也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說這是由一些偶然的因素造成的。事實上,卻是由於某一領導人不喜歡這個人,大家因此也都不敢喜歡的緣故。
  我常常為這類事情編造各種各樣"偶然的因素"。領導派我去"說明情況",實際上是隱瞞真實情況。真實情況常常當作"謠言"辟。
  這就叫作"內傷"吧?外面看不見傷疤,裡面卻在發生組織壞死。不實行法治,這類現象怎麼克服?然而,不克服這類現象,法治又怎麼能認真實行呢?雞生蛋?還是蛋生雞?是雞生蛋,也是蛋生雞。因可以變果,果可以變因。因此,治果治因,治因治果,二者是不可偏廢的。
  怎麼對付這種漿糊,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我是想不出什麼辦法的。我問老何:"你打算怎麼辦?看樣子只能等省委宣傳部表態了。"
  孫悅替老何回答說:"我們打算聯名給上級黨委寫信,不只談這本書的出版問題,更想談談我們對思想解放和幹部問題的看法。"
  "你們安分一點吧!"一直不開口的李宜寧開口說話了,一開口就這麼沖:"你們不聯名,流言已經夠多的了!你們還嫌不夠,對吧?"
  "流言!就讓它流去吧!有時候,我真想向這些流言家大聲宣告:我--
  孫悅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我看見她的眼睛朝何荊夫忽地一閃,何荊夫也正望著她。他們的目光迅速地分開,一齊射向在一旁不聲不響作功課的憾憾。憾憾這時也正抬頭看著媽媽。我的心猛然一動,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但是不等我細想,李宜寧又說話了:
  "要看值得不值得。談談出書的問題倒也罷了。其他的問題去扯它幹什麼?中國有十億人口,人家都看不出問題,就你們眼明心亮,是不是?"
  "話不能這麼說,事情總得有人做吧!"我忍不住對李宜寧說。我與她見面次數不多,所以對她很客氣。然而她對我卻不客氣:"你贊成,你去做好了。可是也沒見你寫出一篇小說,提出什麼尖銳的社會問題來!"
  想不到這位平時看起來很溫和的女同志生起氣來能講出這麼尖刻的話。實在,我沒有寫過一篇揭露尖銳問題的小說,儘管我天天在思索尖銳的問題。我每天都想寫,每天都有新的構思。可是一到動筆的時候就猶豫。倒不是怕,有什麼可怕的呢?只是一想到自己可能成為批判的對象就不習慣。好像一個從來沒有演過戲的人,突然粉墨登場,處於聚光燈下一樣。我知道,這也是缺乏勇氣。而勇氣必須鍛煉。可是鍛煉又要勇氣。還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我過了"成才"的"最佳年齡"期了。是雞也是一隻老雞,生不出幾隻蛋了。是蛋也是抱過窩的蛋,孵不出雞來了。雖然我還不甘心就這樣過完一生,但對前景確實不抱太大的希望了。但是,我全力支持別人去創造、去開創新的天地。我對任何人的成就都感到由衷的高興,對任何人的不幸都寄予衷心的同情。這不行嗎?非得我自己成為英雄豪傑?我感到委屈。我對李宜寧說:
  "我沒有勇氣和才能。可是因此就剝奪我支持別人的權利嗎?"
  李宜寧大概覺得剛才言重了吧?緩和了神色和語氣:"你支持他們只會害他們。中國的事,我是看透了。永遠也搞不好了。中,國人奴性太深,惰性大重。許多人只會想,不會做,或不願意做。他們只希望別人去幹,自己袖手旁觀,'保留批評的權利'。他們常常把希望寄托在清官身上。在清官當權的時候,他們還敢於把腦袋伸在領子外。要是碰上了貪官酷吏呢?對不起,他們只會逆來順受,甚至為虎作悵。老何和小孫都是半生顛沛的人了,何必去充當這種為民請命的角色呢?他們應該安安穩穩過幾年。"
  "我完全同意這種看法。去作無謂的犧牲,犯不著。"許恆忠高興地表示贊同。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孫悅激動地叫了起來。她問李宜寧:"為什麼要這樣看我們的中國,這樣看我們的人民呢?我感情上受不了。子不嫌母丑啊!我承認我們面臨著成堆成串的問題,可是我仍然愛我們的國家,愛我們的民族,並且對未來充滿希望。既然你們認為中國已經沒有希望了,既然你們認為活著不可能為祖國和人民做一點好事了,那麼,你們活著的目的是什麼呢?"
  許恆忠笑了:"活著一定要有目的嗎?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無目的地活著的。或者說:活著就是目的。"
  孫悅更加激動了,她的兩道眉毛擰了起來,把慍怒的目光射向許恆忠:
  "那你就躲到一邊去活著吧!不要譏笑我們的祖國和人民!不要對我們的事業吹冷風。讓我們會犧牲!我相信,犧牲永遠不會是無謂的。"
  何荊夫顯得多麼激動。他先是目光閃爍地看著孫悅,聽到這裡,他猛然站起身,走到孫悅身旁,但立即又退了回來。孫悅似乎沒有看見何荊夫的這些動作,但是她卻更為激動,反而哭起來了。
  眼淚順著孫悅的面頰嘩嘩地往下流。何荊夫又一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端著自己的茶杯,送到孫悅面前。孫悅正要伸手來接,突然意識到什麼,便推開了何荊夫的茶杯,從桌上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何荊夫的臉色飛紅,從孫悅身旁退了回來。我和李宜寧互相看看。顯然,她也注意到這些,但我們都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事實上,也確實看不清楚什麼啊!
  對於孫悅剛才的激烈的批評,李宜寧沒有爭辯。她抓起孫悅的兩隻手在自己的手裡輕輕地撫摸、搓揉著,好像對自己剛剛說過的話感到痛楚。
  許恆忠也不再笑了。他又是搖頭又是歎息地說:"我完全理解小孫的感情。誰不愛自己的祖國和人民呢?可是這些年,我實在看透了!"
  "看透了一些什麼呢,老許?"何荊夫把凳子向許恆忠身邊拖一拖,溫和地問。
  "什麼都看透了。"許恆忠咕嚕著說。
  "未必,老許。'啊荊夫在許恆忠的手上拍了一下,笑笑說。"一個什麼都看透的人還會這樣積極找對象、辦喜事嗎?"
  許恆忠的臉立即飛紅了。我們也都笑了笑。何荊夫又拍拍許恆忠的手,請他不要見怪,然後誠摯地說:"老許,你看透了的是:我們的前進道路並不平坦,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和犧牲。你被這代價和犧牲嚇退了。是不是?"
  許恆忠聳聳肩膀,不否定也不肯定。
  "那麼你看我呢?也是害怕付出代價和犧牲嗎?"李宜寧問何荊夫。
  何荊失笑著回答她:"小李,我可不是醫生呀!最瞭解李宜寧的,還是李宜寧。"
  "我是被一種可怕的惰性害苦了!小孫,你不能容忍我的話。你哪裡知道,我也是在罵自己啊!我要是不愛我的祖國,為什麼不到國外去繼承遺產呢?前些年受了那麼多的罪,我也沒有想到逃出我的祖國。我一直等待著報效祖國的機會。可是長期的等待消磨了我的意志,我養成了一種情性,安於現狀,害怕曲折和艱苦。我也看到,現在和以往不同了,真正有了希望。可是我已經飛不起來了。現在需要的是持久的、不懈的、平凡而又艱苦的鬥爭和工作。要適應這樣的需要,一個人必須永遠保持振奮的精神,旺盛的精力,堅韌的意志。可是這一切,我都沒有了。我有時候一個人瞎想:要是有一個機會,讓我獻出生命去表白對祖國的感情該多好啊!可是哪裡有這樣的機會呢?
  "我還是想振奮起來的。有時候,我也聽到時代的腳步聲。可是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節奏,緩慢的、單調的節奏。四肢越來越發達,頭腦越來越空虛。我得安慰自己呀!於是我就說:'即使你振奮起來也沒有用。中國反正搞不好了!'事實上,我何嘗真的這樣想呢?"
  李宜寧說得十分誠懇,孫悅感動得又掉了眼淚。我又感到"予我心有慼慼焉"了。我對李宜寧說:"這麼說,我們大概屬於同一類型吧!"
  "我們是同時代人,總有某種相似之處吧!我們的經歷又使我們之間有許多差異,這有什麼,很自然的現象嘛!求同存異,諸見以為然否?"
  何荊夫大概是想結束這場緊張的爭論吧?他說話的時候,對每個人都看一看,笑一笑。他見孫悅還沉浸在激動的情緒中,便輕輕地叫了一聲:"小孫!"孫悅飛快地朝他看了一眼,又立即把臉轉過來,對大家笑了笑。
  氣氛輕鬆起來。
  "嘻嘻!好玩噢!"憾憾一直在一邊做作業,現在卻突然笑了起來。
  何荊夫走到她身邊,拿起她的作業本看看,叫了起來:"哈!我揭發!只做了兩題。一直在偷聽我們的談話!"說著,他嚇唬憾憾,要把作業本遞給孫悅。
  憾憾偷偷地看看媽媽,見媽媽臉上掛著笑意,便一把奪過作業本,逞起強來:"怎麼叫偷聽呢?是你們說話的聲波傳到了我的耳朵裡,振動了我的耳鼓膜,又傳入我的大腦,於是,我的大腦發出信號,命令我作出反應。純粹是自然現象嘛!"
  憾憾學著相聲演員的腔調說話,逗得我們哈哈大笑。何荊夫一邊笑一邊拍著憾憾的腦袋說:"好吧,自然現象!那就說說你笑什麼吧?"
  憾憾對媽媽得意地笑笑,似乎對何荊夫對她的注意感到高興和驕傲。她又嘻嘻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說:"我覺得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都是怪人。都有點神經質。像小孩子一樣,一會兒吵,一會兒好的。稀奇吧?"
  我開玩笑地說:"我們和你們小孩子可不一樣,我們爭的不是吃的玩的,而是有關國家前途和命運的大問題呀!"
  憾憾立即回答我說:"我們只爭吃爭玩嗎?別小看人。我們想的事情不比你們少。我們將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你們是五十年代的大學生,和我們隔了三十年呢!所以你們不能理解我們,總把我們當小孩。"
  憾憾的神情很有趣。她竭力裝得嚴肅而矜持,可是她的臉卻是道道地地的孩子臉。我們好像面對一個大木偶。不過,我們誰也沒有笑她,都對她點頭表示讚賞。只有孫悅假裝生氣地說:"你們看,我把她慣成什麼樣了?"
  憾憾對何荊夫作了個鬼臉,何荊夫親切地笑笑,然後對她說:"好了,鬧夠了。做作業吧!"憾憾聽話地轉過身去,不再看大人。
  "你們動手寫信了?"我把話轉入正題,問何荊夫和孫悅。
  "正準備動手寫,你們就來了。好像是我們有意召開的高參會議,以老許的婚事作掩護。"孫悅笑著回答我。
  許恆忠又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說:"再高明的參謀對你們也是無用的。你們有自己的既定之規。你們坐吧,我得回家了。"走到門口,他又站住回頭對我說:"再過十天,我辦喜事。敬請光臨,可是必須早點來,幫幫我的忙,否則不給飯吃。"
  他也有他的既定之規。我連忙點頭不迭:"放心!到那天第一個來向你祝賀的一定是我!我祝你愛情美滿、生活幸福。"
  他聳聳肩膀,瀟灑地笑笑:"在今天的社會裡,愛情還屬稀世珍品,我是凡夫俗子,不敢存此奢望。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的生活倒可能是幸福的。"說完,他飄然而去。
  飄逸的庸俗。敏感的麻木。洞察一切的愚昧。一往無前的退縮。沒有追求的愛情。沒有愛情的幸福。許恆忠身上和所有的人一樣,有著無數個對立的統一。而最高的統一點是兩個字:實惠。
  "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所走的道路多麼不同!"我忍不住感慨起來。
  "可是,我們都是我們這個時代所誕生的。一母生九子,九子不一樣。我們共同反映著我們的時代,它的長處和短處,它的光明和黑暗,它的過去和將來。"何荊夫說。
  "前幾年天天講大動盪、大分化。可是這幾年,我所感到的動盪和分化更為深刻。"我說。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想不到天天叫嚷觸及靈魂的文化大革命,觸到的只是人的皮肉。現在倒真正觸及到每個人的靈魂了。"孫悅說。
  "比觸及皮肉更痛苦。"李宜寧說。
  "沒有痛苦就不能創造。"何荊夫說。
  "就像我做習題。做不出來的時候很痛苦。可是只有經過痛苦的思考終於得到解答的題目才有意思,叫人高興。"憾憾忍不住又插嘴了。
  何荊夫向她伸出大拇指:"說得好,憾憾!深入淺出。你們這一代肯定比我們這一代有出息。你們將成為現代化的年輕人。到那時候別把我們統統扔進垃圾堆啊!"
  憾憾煞有介事地挨個兒看看我們:"這就要看你們的表現了!不願意把自己改造成為新人的,對不起,淘汰!"
  我心情愉快地與他們告別。李宜寧、何荊夫也一起走了出來了。我問何荊夫:"老何,你和小孫到底怎麼樣了啊?"想不到他竟搖搖頭說:"我們根本不談這件事。"李宜寧也說:"你大概聽到什麼傳說了吧?"
  我有點懊喪:"這真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監。你們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生活總是會給自己開闢道路的。這是列寧的話。"何荊夫回答我。
  對的。生活總是會給自己開闢道路的。我何必過於操心呢?

二十七
  趙振環:我失去了應該失去的,
  找回了應該找回的。
  王胖子把一封信往我的寫字檯上輕輕一放,別有深意而又鬼鬼祟祟地用手指點著寄信人的地址,好像交給我的是一份絕密文件,囑我保密。
  信封上印著C城大學的字樣。即使沒有這字樣,我也能一下子就知道,是孫悅寫來的信。她的字正如她的人,秀麗而又挺拔。
  王胖子轉身到另一個同志跟前,打著哈哈。是等我拆信吧?我不拆。他等不下去,便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和那位同志做了個鬼臉:一隻肉眼泡用力一(目夾)。我太熟悉他的這個動作了。那意思是:"看,好戲開場了!"
  也真是好戲開場了。昨天,馮蘭香正式向我提出了離婚的要求,理由是我和孫悅實際上恢復了夫妻關係,我到C城大學就住在她家裡。
  我沒有作任何解釋,只是回答她:"同意離婚,但環環必須給我。"她聽了這樣的回答,又是哭又是鬧,甚至鬧到報社裡來,說什麼:"不打自招了吧?不打自招了吧?真是跟孫悅商量好了,還當我不知道呢!告訴你吧,你和孫悅在C城干的鬼事我都一清二楚。"
  我幹的鬼事?見你的鬼去吧!自我出差回來以後,不只一位朋友對我說過:"回家去住吧!前一陣王胖子與馮蘭香過往甚密。不要鬧出什麼誤會來。"我心裡有數。如果這兩個人過往甚密的話,鬧出來的將不是"誤會"。他們過去就有染,這在報社本來就是公開的秘密,長期以來,我為了內心的寧靜才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要不是王胖子在鄉下有個老婆和一堆孩子,馮蘭香也許不會選中我的。我簡直不明白,這個醜陋庸俗的胖子用什麼討得了馮蘭香的歡心。她簡直有點崇拜他。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他們商量好的,反正這次派我出差D地實實在在又是一次圈套,目的就是為了製造謠言。我並沒有把去C城的路費找王胖於批准報銷,因為我不願意假公濟私。可是王胖子卻硬要:"咱們是老朋友了,這一點忙還不該幫你嗎?怎麼樣,到C城大學都碰到哪些老同學?孫悅還好嗎?"我沒有回答,也沒把車票給他。然而,在報社內外,早已沸沸揚揚地傳言:"趙振環要和孫悅復婚了。此次答應去D地出差,實在是為了去C城與孫悅商量復婚事宜。""看吧,趙振環就要和馮蘭香離婚了!""趙振環找老婆真是跟上了時代的步伐。什麼時代唱什麼歌,哈哈!"
  魯迅說過,一個人處在需要辯誣的地位是可憐的。我可不想去辯誣。而且,我到C城,還是有收穫的。我更加認識到自己給孫悅和憾憾帶來的不幸,懂得要贖回自己的靈魂還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我不願意把自己在C城的活動公佈出來讓人品評、鑒賞。
  離婚就離婚吧!這一場戲我也實在演不下去了。我所提出的"約法三章"是根本無法實行的。我受不了精神上的孤獨,她受不了生活上的冷落。我覺得,自己也確實有對不起她的地方。既然我沒有、也不可能給予她真正的愛情,那麼,我就沒有權力要求她對我忠實。只是我為她可惜。在我看來,她是比王胖子要好一些的。她應該找一個比王胖子好一些的人。
  
  手有些發抖,不敢一下子把信打開。這封信會給我帶來怎樣的消息呢?
  離開C城的時候,我緊緊握住何荊夫的手,一再對他說:"我祝願你們幸福。事情一旦決定下來,就立即給我一個信。我要祝賀你們。"也許,這封信報告的是這個消息?是嗎,孫悅?
  憾憾為什麼不事先給我透點風呢?她給我來了許多信,都沒有談孫悅和何荊夫的事。頭幾封信,不斷地提媽媽,告訴我她媽媽曾經吃過怎樣的苦,最近的幾封信卻絕口不提媽媽了。難道,這是暗示?
  手抖得更厲害了。臉上滲出汗來。不敢拆啊,這封信!那位看過王胖子鬼臉的同志走過來,關切地對我說:"老趙,你的臉色不好,回宿舍休息去吧,反正沒有多少事了。"我感激地握握他的手,離開了辦公室。
  我把宿舍的門關得緊緊的,拿出一把剪刀,慢慢地剪開信封,小心謹慎地抽出信紙,攤開,放在面前。
  "爸爸:我一直保留著那一張撕碎的照片。你說,撕碎了的照片可以復原嗎?"
  啊,憾憾!你也這樣對媽媽說過吧?肯定的!那麼,這封信會不會報告另一種消息呢?
  我微笑了,心情愉悅起來。
  "振環,我的老同學"這樣的稱呼,既親切又陌生的稱呼。什麼意思呢?我飛快地讀下去,第一遍很快就讀完了。可是奇怪,竟然沒有看懂。好像信裡沒有告訴我任何消息。既沒有我所希望的,也沒有我所害怕的。
  我竭力使自己鎮定,索性在床上躺下來,仔細地把信重讀一遍。讀懂了。
  孫悅的信振環,我的老同學:
  早就該給你寫信了。但由於荊夫的《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的出版發生了波折,總定不下心來,一直拖到今天。荊夫已經多次對我提出了批評。
  你來C城尋找理解和諒解,我讓你失望了。我的心地太狹窄。在這一點上,我不如你,也不如荊夫。
  與你的關係,構成了我的一段重要的歷史。對於這一段歷史,我不知翻閱過多少遍,思索過多少回了。然而,除了無限的委屈和無謂的犧牲,我什麼也看不到。所以,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我會原諒你。我更沒有想到過,我還應該請求你的原諒。我完全陷入了個人恩怨,並且只把自己放在被遺棄的、可憐的位置上。
  事實上,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遠不是用遺棄和被遺棄就能說明的。這一切所留給我們的,也決不是個人恩怨。
  我想,首先應該對我們的悲劇負責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因為當我答應與你結合的時候,我對你只有友誼和感激,並無愛情。你從來不曾像荊夫那樣吸引過我,激盪過我。你只是使我感到習慣和親切。我十分明白,我渴望、也應該與荊夫結合,但我卻嫁給了你。這是因為,我不願意承擔忘恩負義、朝秦暮楚的罪名。而當荊夫成了"右派"以後,我更不願意給自己的歷史增添"政治的污點"了。
  記得你曾說過,我們結婚以後的生活和結婚前沒有什麼兩樣。我在你的心目中,依然是一個朋友,一個戀人,而不是名副其實的妻子。當時,我對你說,這是因為我們分居兩地的緣故。然而私下裡我問過自己:"如果生活在一起呢?你會成為他的名副其實的妻子嗎?"我的回答是猶疑的。我想,我很可能會不習慣、不滿足的。
  為什麼我從未向你流露過不滿足的情緒呢?這是因為分居兩地給我創造了這樣的機會:用想像來代替現實,以彌補感情上的不滿足。我是那樣按時而勤奮地給你寫信。在信裡,我又是那麼熱烈而真摯地傾吐著感情。你常說,這些信把你帶入一個藝術的境界裡,在那個境界裡,你看到的不是妻子,而是仙女。是啊,振環!我就是自覺和不自覺地為自己創造了另一個"你"和另一個世界,來慰藉自己的。我沉醉在自己所創造的世界裡,而不去關心你的現實的、合理的要求。你曾經多次對我呼喚,要我從虛緲的天上降落到真實的人間,降落在你的身邊。可是我卻在天際流連忘返,好言好語地勸你等待組織的安排。
  在行為上,我始終是你的忠實的妻子。但是在精神上,我卻只忠實於自己。你看,難道不是我最早播下了分離的種子?怎麼能一味地責怪你呢?
  歷史早已翻過了一頁。我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一頁是否還可以重新翻過來。因為我們有一個憾憾。但是,每一次考慮的結論都是這樣:過去的已經永遠過去了。不要說你已經成了家,有了孩子,即使你仍然是一個人,我的結論怕也只能是這樣。
  你會說,這是由於有個荊夫。是的。我覺得,與荊夫結合,我和他都不用互相遷就就可以融為一體。而與你結合,雙方都必須有所遷就和犧牲。愛情固然應該包含著犧牲,但是犧牲不應是愛情的基礎。所以,在你和荊夫之間,我只能選擇荊夫。
  但是,為了憾憾,我曾經想掩埋自己的愛情。憾憾的心情是矛盾的。她熱愛何荊夫,但又不忍心割捨她的生父。這種心情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嗎?我既然不能以後者來滿足孩子,也就不願意再與荊夫結合來傷害她的感情了。荊夫大概也是這樣想的吧,他也停止了追求......
  由於《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的出版問題,我與荊夫自然而然地經常接觸了。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在風浪中搏鬥啊!我們的心堤逐漸潰決。我常常以負疚的心情去觀察憾憾,希望能夠得到她的諒解。
  就在昨天啊,振環,憾憾交給我一個紙條:"媽媽,和你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你和何叔叔要好吧!你不願意我為你犧牲自己的感情,我也不願意你為我犧牲自己的感情。"
  我流著淚把憾憾的紙條交給了荊夫......
  振環,對於你現在的生活,我和荊夫都深為關切和同情。我完全理解你現在的痛苦。但是,列寧說過,生活本身會為它自己開闢道路的。矛盾既然已經被認識,那就有可能被解決。我和荊夫都期待著你的矛盾早日解決。
  我把我對我們之間的關係的認識全部告訴了憾憾。她感慨地說:"你們當初選擇錯了。不過,要是沒有這個錯誤的選擇,也就沒有我了。所以,我不應該責備你們的錯誤。"我半真半假地對她說:"你應該接受媽媽的教訓,在對生活、對自己還沒有明確而切實的認識之前,千萬不要戀愛。友誼和由異性引起的感情衝動都與愛情有關,但卻不是愛情。真正的愛情是和人的心靈一起成熟的。"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誰知道她將來會走上什麼路?但是做父母的卻不能不盡一切可能做孩子的嚮導和參謀。再也不能讓孩子重複我們的老路了。
  我為沒有讓你和憾憾見面而深感負疚。你和憾憾都不曾責備我,可是我自己要責備我自己。不錯,我養育了憾憾,但是這是責任而並非恩惠。即使是恩惠吧,也不應要求用犧牲來償還。我請求你原諒。今年寒假,我讓憾憾去探望你,一定的。
  憾憾十分想念你。我和荊夫都叫她再給你寫封信。她說,信是要寫的。可是這一封信不比尋常,一定要經過深思熟慮:"這一封信在爸爸、媽媽和我的生活中都相當於一個句號。它將宣佈舊的結束,新的開始。"你不用奇怪,我們的憾憾自從和荊夫、奚望交上朋友,幾乎變成哲學家了。你將會看到她,你的可愛的大女兒,可親的小朋友。
  荊夫要我問候你。過一段時間,他也要給你寫信。目前,他還在忙著解決《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一書的出版問題。已經有了一點頭緒,上級黨委派人來瞭解情況了。我們是樂觀的。荊夫常說,一個人的生活無非是得與失。人人都喜得而患失。可是"失"並不都是壞事。有時候,沒有失也就沒有得。我十分同意這個看法。當然,要真正做到得之不驕,失之不憂,並不那麼容易。我們不過是盡可能地不讓患得患失的情緒左右自己罷了。
  振環,我們的舊關係徹底結束了。從今以後,我們又是同學和朋友了。我們本來就應該是這種關係。經過了一段曲折,我們終於比較正確地認識了自己和對方,從而確定了正確的關係,這也是值得慶賀的吧?
  隨時歡迎你來玩!問蘭香同志和環環好。
  祝工作順利,精神愉快!
  孫悅
  一支金簪劃出了一條銀河,隔開了過去和現在,也隔開了她和我。銀河上架起了一道鵲橋,上面寫著:只渡友誼,不渡愛情。
  孫悅的信給我傳遞的就是這樣的消息。現在,我完全懂了。
  弄不清心裡是悲還是喜。
  我拿出珍藏著的那張照片,孫悅和憾憾都親切地看著我。孫悅溫和地對我說:"你已經永遠失去了我。"憾憾撒嬌地伸出雙臂:"爸爸,我永遠屬於你!"
  眼前又浮現出很久以前的夢境,我在波浪裡追逐一個小姑娘。今天我才算明白過來,那個小姑娘是憾憾,不是孫悅。孫悅本來就不應該屬於我。我不過失去了我應該失去的。
  可是,我想哭。想一個人放聲地大哭一場。
  笑著和昨天告別,這只能在戲台上發生。我要哭著和昨天告別。
  哭吧,趙振環!為了你所失去的。哭吧,趙振環!為了你所得到的。哭吧!哭吧!大聲地哭吧!
  "老趙!老趙!"
  王胖子在門外叫。他是不會讓我清閒一會的。我不願意讓他聽見我的哭聲,看到我的眼淚。我擦了把臉,收起照片和信件,對著鏡子整了整頭髮,開了門。
  "哈哈!一個人躲到這兒來了?倒會享清福。"像往常一樣,一見面就勾肩搭背打哈哈。
  我從他的手臂中掙脫出來,問他有什麼事。他馬上又擺出一副神秘的臉相:"怎麼樣啊,好像有什麼喜事?"
  我笑笑:"是啊!我失去了我應該失去的,找回了我應該找回的。"
  "這是什麼意思?像參禪!"他一邊說一邊用一雙肉眼在我的臉上上下掃射,想看透我的心思。
  "這有什麼難懂的呢?我的主任!"我平靜地說,"找我有什麼事,說吧!不然,我要下逐客令了!"
  "乖乖,真兇啊!"他仍然嘻嘻笑著,"沒有什麼公事。剛才法院來了一張傳票,他們要審理你們的離婚案件呢!"說著,他將法院民事審判庭的一張"談話"通知交給我。
  我說聲:"謝謝!"
  "可要仔細想想啊!何必呢,老趙!為環環想想吧!"
  他裝得多麼慈善啊!我忍不住又要"隨地吐痰"了。但我還是忍住了。我拉開門對他說:"請你出去吧,我要給孫悅寫一封回信!"
  他識相地走了。我緊緊地關上門。
  是的,應該給孫悅寫一封回信。我要對她和何荊夫說:"祝賀你們,我的朋友!衷心地祝賀你們!"
  還應該給憾憾寫一封信。我要對她說:"憾憾,我親愛的女兒!我找回了我的靈魂,那就是你!"
  淚水順著面頰往下流。我不想去擦它。為什麼要擦呢?失去了應該失去的,找回了應該找回的,難道不應該流淚?舊的已經結束,新的已經開始,難道不應該流淚?
  淚水流到攤開的信紙上。就在這張信紙上,我寫下了幾個字:
  "孫悅,我的朋友!"

一九八0年五月初稿
七月二稿
八月定稿

<<人啊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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