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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望舒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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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作家簡介
夕陽下
夜 蛾
古神祠前
秋 夜 思
八 重 子
在天晴了的時候
致螢火
贈克木
夜行者
眼
樂園鳥
十四行
斷指
我的記憶
遊子謠
獄中題壁
我用殘損的手掌
過舊居
蕭紅墓畔口占
雨巷
印象
白蝴蝶
煩憂
秋天的夢
偶成
我思想
微笑
憂鬱
秋
夜
尋夢者
我的戀人
我的素描
聞曼陀鈴
老之將至
獨自的時候
見毋忘我花
古意答客問
深閉的園子
寒風中聞雀聲
流浪人的夜歌
對於天的懷鄉病
在天晴了的時候
無題
附錄:
戴望舒的現代派詩
戴望舒的傳奇人生
 

 
 



 作家簡介
  戴望舒(1905.3.5-1950.2.28)筆名有戴夢鷗、江恩、艾昂甫等。生於浙江抗州。是中國現代著名的詩人。
  1923年,考入上海大學文學系。1925年,轉入震旦大學法文班。1926年同施蟄存、杜衡創辦《瓔珞》旬刊,在創刊號上發表處女詩作《凝淚出門》和譯魏爾倫的詩。1928年與施蟄存、杜衡、馮雪蜂一起創辦《文學工場》。1929年4月,第一本詩集《我的記憶》出版,其中《雨巷》成為傳誦一時的名作,他因此被稱為「雨巷詩人」。
  1932年參加施蟄存主編的《現代》雜誌的編輯工作。 11月初赴法留學,入里昂中法大學。1935年春回國。1936年10月,與卞之琳、孫大雨、梁宗岱、馮至等創辦《新詩》月刊。
  抗戰爆發後,在香港主編《大公報》文藝副刊,發起出版《耕耘》雜誌。1938年春在香港主編《星島日報.星島》副刊。1939年和艾青主編《頂點》。1941年底被捕入獄。在獄中寫下了《獄中題壁》、《我用殘損的手掌》、《心願》、《等待》等詩篇。
  1949年6月,在北平出席了中華文學藝術工作代表大會。建國後,在新聞總署從事編譯工作。不久在北京病逝。

  著作書目:

  《我的記憶》(詩集)1929,水沫
  《望舒草》(詩集)1933,現代
  《望舒詩稿》1937(自費出版)
  《災難的歲月》(詩集)1948,星群
  《戴望舒詩選》1957,人文
  《小說戲曲論集》1958,作家
  《戴望舒詩集》1981,四川人民

  翻譯書目:

  《少女之誓》(小說)法國沙多勃易盎著,1928,開明
  《鵝媽媽的故事》(童話)法國沙.貝洛爾著,1928,開明
  《意大利的戀愛故事》與趙景深、黎錦明合譯, l928,亞細亞
  《天女玉麗》法國保爾.穆杭著,1929、尚志
  《愛經》古羅馬古沃維提烏思著,1929,水沫
  《屋卡珊和尼各萊特》(法國古彈調)1929,光華
  《唯物史觀的文學論》法國伊可維支著,1930,水沫
  《一周間》 蘇聯裡別進斯基著,與蘇漢合譯,1930,水沫
  《麥克倍斯》(話劇)英國莎士比亞著,1930,金馬
  《青色鳥》法國陀爾諾夫人著,1933,開明
  《法蘭西現代短篇集》(選譯)1934,天馬
  《高龍芭》(中篇小說)法國梅裡美著,1925、中華書局
  《意大利短篇小說集選譯》1935,商務
  《比利時短篇小說集選譯》1935,商務
  《西班牙短篇小說集選譯》1936,商務
  《比較文學論》法國提格亨著,1937,商務
  《密友》意大利皮藍德婁等著,與人合譯,1941,三通
  《惡之花掇英》(詩集)法國波德萊爾著,1947,懷正
  《洛爾伽詩鈔》西班牙洛爾伽著,1956,作家
  《戴望舒譯詩集》1983,湖南人民 
 
 



 夕陽下
  晚雲在暮天上撒錦,
  溪水在殘日裡流金;
  我瘦長的影子飄在地上,
  像山間古樹的寂寞的幽靈。
  遠山啼哭得紫了,
  哀悼著白日的長終;
  落葉卻飛舞歡迎
  幽夜的衣角,那一片清風。
  荒塚裡流出幽古的芬芳,
  在老樹枝頭把蝙蝠迷上,
  它們纏綿瑣細的私語
  在晚煙中低低地迴盪。
  幽夜偷偷地從天末歸來,
  我獨自還戀戀地徘徊;
  在這寂寞的心間,我是
  消隱了憂愁,消隱了歡快。 
 
 



 夜 蛾
  繞著蠟燭的圓光,
  夜蛾作可憐的循環舞,
  這些眾香國的謫仙不想起
  已死的蟲,未死的葉。

  說這是小睡中的親人,
  飛越關山,飛越雲樹,
  來慰藉我們的不幸,
  或者是懷念我們的死者,
  被記憶所逼,離開了寂寂的夜台來。

  我卻明白它們就是我自己,
  因為它們用彩色的大絨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讓它留在幽暗裡。
  這只是為了一念,不是夢,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鳳。 
 
 



 古神祠前
  古神祠前逝去的
  暗暗的水上,
  印著我多少的
  思量底輕輕的腳跡,
  比長腳的水蜘蛛,
  更輕更快的腳跡。

  從蒼翠的槐樹葉上,
  它輕輕地躍到
  飽和了古愁的鐘聲的水上
  它掠過漣漪,踏過荇藻,
  跨著小小的,小小的
  輕快的步子走。
  然後,躊躇著,
  生出了翼翅……

  它飛上去了,
  這小小的蜉蝣,
  不,是蝴蝶,它翩翩飛舞,
  在蘆葦間,在紅蓼花上;
  它高昇上去了,
  化作一隻雲雀,
  把清音撒到地上……
  現在它是鵬鳥了。
  在浮動的白雲間,
  在蒼茫的青天上,
  它展開翼翅慢慢地,
  作九萬里的翱翔,
  前生和來世的逍遙游。

  它盤旋著,孤獨地,
  在迢遙的雲山上,
  在人間世的邊際;
  長久地,固執到可憐。
  終於,絕望地
  它疾飛回到我心頭
  在那兒憂愁地蟄伏。 
 
 



 秋 夜 思
  誰家動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聽鮫人的召喚,
  聽木葉的呼息!
  風從每一條脈絡進來,
  竊聽心的枯裂之音。

  詩人云:心即是琴。
  誰聽過那古舊的陽春白雪?
  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將它懸在樹梢,
  為天籟之憑托——
  但曾一度諦聽的飄逝之音。

  而斷裂的吳絲蜀桐,
  僅使人從弦柱間思憶華年。 
 
 



 八 重 子
  八重子是永遠地憂鬱著的,
  我怕她會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為她的健康掛慮著,
  尤其是為她的沉思的眸子。

  發的香味是簪著遼遠的戀情,
  遼遠到要使人流淚;
  但是要使她歡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樣地微笑。

  因為我要使她忘記她的孤寂,
  忘記縈繫著她的渺茫的鄉思,
  我要使她忘記她在走著
  無盡的、寂寞的、淒涼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為她祝福,
  為我的永遠憂鬱著的八重子,
  我願她永遠有著意中人的臉,
  春花的臉,和初戀的心。 
 
 



 在天晴了的時候
  在天晴了的時候,
  該到小徑中去走走:
  給雨潤過的泥路,
  一定是涼爽又溫柔;
  炫耀著新綠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淨了塵垢;
  不再膽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們的頭,
  試試寒,試試暖,
  然後一瓣瓣地綻透;
  抖去水珠的鳳蝶兒
  在木葉間自在閒遊,
  把它的飾彩的智慧書頁
  曝著陽光一開一收。

  到小徑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時候:
  赤著腳,攜著手,
  踏著新泥,涉過溪流。

  新陽推開了陰霾了,
  溪水在溫風中暈皺,
  看山間移動的暗綠——
  雲的腳跡——它也在閒遊。 
 
 



 致螢火
  螢火,螢火,
  你來照我。

  照我,照這沾露的草,
  照這泥土,照到你老。

  我躺在這裡,讓一顆芽
  穿過我的軀體,我的心,
  長成樹,開花;

  讓一片青色的蘚苔,
  那麼輕,那麼輕
  把我全身遮蓋,

  像一雙小手纖纖,
  當往日我在晝眠,
  把一條薄被
  在我身上輕披。

  我躺在這裡
  咀嚼著太陽的香味;
  在什麼別的天地,
  雲雀在青空中高飛。

  螢火,螢火
  給一縷細細的光線——
  夠擔得起記憶,
  夠把沉哀來吞嚥! 
 
 



 贈克木
  我不懂別人為什麼給那些星辰
  取一些它們不需要的名稱,
  它們閒遊在太空,無牽無掛,
  不瞭解我們,也不求聞達。

  記著天狼、海王、大熊……這一大堆,
  還有它們的成份,它們的方位,
  你絞乾了腦汁,漲破了頭,
  弄了一輩子,還是個未知的宇宙。

  星來星去,宇宙運行,
  春秋代序,人死人生,
  太陽無量數,太空無限大,
  我們只是倏忽渺小的夏蟲井蛙。

  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
  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
  最好不求甚解,單是望望,
  看天,看星,看月,看太陽。

  也看山,看水,看雲,看風,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還看人世的癡愚,人世的倥傯:
  靜默地看著,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樂在空與時以外,
  我和歡樂都超越過一切境界,
  自己成一個宇宙,有它的日月星,
  來供你鑽究,讓你皓首窮經。

  或是我將變成一顆奇異的彗星,
  在太空中欲止即止,欲行即行,
  讓人算不出軌跡,瞧不透道理,
  然後把太陽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 
 
 



 夜行者
  這裡他來了:夜行者!
  冷清清的街道有沉著的跫音,
  從黑茫茫的霧,
  到黑茫茫的霧。

  夜的最熟稔的朋友,
  他知道它的一切瑣碎,
  那麼熟稔,在它的熏陶中,
  他染了它一切最古怪的脾氣。

  夜行者是最古怪的人。
  你看他在黑夜裡:
  戴著黑色的氈帽,
  邁著夜一樣靜的步子。 
 
 



 眼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遙的潮汐升漲:
  玉的珠貝,
  青銅的海藻……
  千萬尾飛魚的翅,
  剪碎分而復合的
  頑強的淵深的水。

  無渚崖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麼經緯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陽之靈照射的諸太陽間,
  以月亮之靈映光的諸月亮間,
  以星辰之靈閃爍的諸星辰間,
  於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並尤其有我的心。

  我唏曝於你的眼睛的
  蒼茫朦朧的微光中,
  並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鏡子中
  鑒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凍的火的影子。

  我伸長,我轉著,
  我永恆地轉著,
  在你永恆的周圍
  並在你之中……

  我是從天上奔流到海,
  從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條動脈,
  每一條靜脈,
  每一個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它們也同樣在你的
  眼睛的鏡子裡顧影)
  是的,你的睫毛,你的睫毛,

  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樂園鳥
  飛著,飛著,春,夏,秋,冬,
  晝,夜,沒有休止,
  華羽的樂園鳥,
  這是幸福的雲遊呢,
  還是永恆的苦役?

  渴的時候也飲露,
  饑的時候也飲露,
  華羽的樂園鳥,
  這是神仙的佳餚呢,
  還是為了對於天的鄉思?

  是從樂園裡來的呢,
  還是到樂園裡去的?
  華羽的樂園鳥,
  在茫茫的青空中
  也覺得你的路途寂寞嗎?

  假使你是從樂園裡來的
  可以對我們說嗎,
  華羽的樂園鳥,
  自從亞當、夏娃被逐後,
  那天上的花園已荒蕪到怎樣了? 
 
 



 十四行
  看 微 雨 飄 落 在 你 披 散 的 鬢 邊 ,
  像 小 珠 散 落 在 青 色 的 海 帶 草 間 ,
  或 是 死 魚 浮 在 碧 海 的 波 浪 上 ,
  閃 出 萬 點 神 秘 又 淒 切 的 幽 光 。
  它 誘 著 又 帶 著 我 青 色 的 魂 靈 ,
  到 愛 和 死 底 夢 的 王 國 中 逡 巡 ,
  那 裡 有 金 色 山 川 和 紫 色 太 陽 ,
  而 可 憐 的 生 物 流 喜 淚 到 胸 膛 ;
  就 像 一 只 黑 色 的 衰 老 的 瘦 貓 ,
  在 幽 光 中 我 憔 悴 又 伸 著 懶 腰 ,
  吐 出 我 一 切 虛 偽 真 誠 的 驕 傲 ;
  然 後 , 又 跟 著 它 踉 蹌 在 薄 霧 朦 朧 ,
  像 淡 紅 的 酒 沫 飄 浮 在 琥 珀 鍾 ,
  我 將 有 情 的 眼 埋 藏 在 記 憶 中 。 
 
 



 斷指
  在一口老舊的、滿積著灰塵的書櫥中,
  我保存著一個浸在酒精瓶中的斷指;
  每當無聊地去翻尋古籍的時候,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個使我悲哀的記憶。
  這是我一個已犧牲了的朋友底斷指,它是慘白的,枯瘦的,
  和我的友人一樣;時常縈繫著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將這斷指交給我的時候的情景:
  「替我保存這可笑可憐的戀愛的紀念吧,在零落的生涯中,
  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他的話是舒緩的,沉著的,
  像一個歎息,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淚水,雖然微笑在臉上。
  關於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個工人家裡被捕去;隨後是酷刑吧,
  隨後是慘苦的牢獄吧,隨後是死刑吧,
  那等待著我們大家的死刑吧。
  關於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他從未對我談起過,
  即使在喝醉酒時。但我猜想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
  他隱藏著,他想使它隨著截斷的手指一同被遺忘了。
  這斷指上還染著油墨底痕跡,是赤色的,
  是可愛的光輝的赤色的,它很燦爛地在這截斷的手指上,
  正如他責備別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頭一樣。
  這斷指常帶了輕微又粘著的悲哀給我,
  但是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當為了一件瑣事而頹喪的時候,
  我會說:「好,讓我拿出那個玻璃瓶來吧。」    
 
 



 我的記憶
  我的記憶是忠實於我的,
  忠實甚於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著的煙捲上,它生存在繪著百合花的筆桿上,
  它生存在破舊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頹垣的木莓上,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詩稿上,在壓干的花片上,
  在淒暗的燈上,在平靜的水上,
  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
  它在到處生存著,像我在這世界一樣。
  它是膽小的,它怕著人們的喧囂,但在寂廖時,
  它便對我來作密切的拜訪。
  它的聲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話卻很長,很長,很長,很瑣碎,而且永遠不肯休;
  它的話是古舊的,老講著同樣的故事,
  它的音調是和諧的,老唱著同樣的曲子,
  有時它還模仿著愛嬌的少女的聲音,
  它的聲音是沒有氣力的,
  而且還挾著眼淚,夾著太息。它的拜訪是沒有一定的,
  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
  時常當我已上床,朦朧地想睡了;或是選一個大清早,
  人們會說它沒有禮貌,但是我們是老朋友。
  它是瑣瑣地永遠不肯休止的,除非我淒淒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但是我永遠不討厭它,因為它是忠實於我的。 
 
 



 遊子謠
  海上微風起來的時候,
  暗水上開遍青色的薔薇。
  ——遊子的家園呢?籬門是蜘蛛的家,土牆是薜荔的家,
  枝繁葉茂的果樹是鳥雀的家。遊子卻連鄉愁也沒有,
  他沈浮在鯨魚海蟒間:讓家園寂寞的花自開自落吧。
  因為海上有青色的薔薇,遊子要縈系他冷落的家園嗎?
  還有比薔薇更清麗的旅伴呢。清麗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園,
  遊子的鄉愁在那裡徘徊躑躅。唔,永遠沈浮在鯨魚海蟒間吧。   
 
 



 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裡,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在你們的心上。
  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裡,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當你們回來,從泥土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我用殘損的手掌
  我用殘損的手掌
  摸索這廣大的土地:這一角已變成灰燼,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這一片湖該是我的家鄉,
  (春天,堤上繁花如錦障,嫩柳枝折斷有奇異的芬芳)
  我觸到荇藻和水的微涼;這長白山的雪峰冷到徹骨,
  這黃河的水夾泥沙在指間滑出;江南的水田,
  你當年新生的禾草是那麼細,那麼軟......現在只有蓬蒿;
  嶺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盡那邊,
  我蘸著南海沒有漁船的苦水......
  無形的手掌掠過無限的江山,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陰暗,
  只有那遼遠的一角依然完整,溫暖,明朗,堅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殘損的手掌輕撫,像戀人的柔髮,嬰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運在手掌貼在上面,寄與愛和一切希望,
  因為只有那裡是太陽,是春,將驅逐陰暗,帶來蘇生,
  因為只有那裡我們不像牲口一樣活,螻蟻一樣死......
  那裡,永恆的中國!   
 
 



 過舊居
  這樣遲遲的日影,
  這樣溫暖的寂靜,這片午飲的香味,
  對我是多麼熟稔。這帶露台,這扇窗,後面有幸福在窺望,
  還有幾架書,兩張床,一瓶花......這已是天堂。
  我沒有忘記:這是家,妻如玉,女兒如花,
  清晨的呼喚和燈下的閒話,想一想,會叫人發傻;
  單聽他們親暱地叫,就夠人整天地驕傲,出門時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時也抬頭微笑。現在......可不是我回家的午餐?......
  桌上一定擺上了盤和碗,親手調的羹,親手煮的飯,
  想起了就會嘴饞。這條路我曾經走了多少回!多少回?......
  過去都壓縮成一堆,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麼相類,
  同樣幸福的日子,這些孿生姊妹!我可糊塗啦,
  是不是今天出門時我忘記說「再見」?
  還是這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其中間隔著許多變遷?
  可是這帶露台,這扇窗,那裡卻這樣靜,沒有聲響,
  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
  而我的腳步為什麼又這樣累?是否我肩上壓著苦難的歲月,
  壓著沉哀,透滲到骨髓,使我眼睛朦朧,心頭消失了光輝?
  為什麼辛酸的感覺這樣新鮮?好像傷沒有收口,苦味在舌間。
  是一個歸途的設想把我欺騙,還是災難的歲月真橫亙其間?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沒改動,卻是我自己做了白日夢,
  而一切都在那裡,原封不動:歡笑沒有冰凝,幸福沒有塵封?
  或是那些真實的歲月,年代,走得太快一點,趕上了現在,
  回過頭來瞧瞧,匆忙又退回來,再陪我走幾步,
  給我瞬間的歡快?......................
  有人開了窗,有人開了門,走到露台上——一個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無盡的苦路!咽淚吞聲,聽自己疲倦的腳步:
  遮斷了魂夢的不僅是海和天,雲和樹,
  無名的過客在往昔作了瞬間的躊躇。 
 
 



 蕭紅墓畔口占
  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
  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
  我等待著,
  長夜漫漫,
  你卻臥聽著海濤閒話。   
 
 



 雨巷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寂寥的雨巷,
  撐著油紙傘
  像我一樣,
  像我一樣地,
  默默行著,
  冷漠,淒清,又惆悵。
  她靜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飄過
  像夢一般的
  像夢一般的淒婉迷茫。
  像夢中飄過
  一支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
  她靜靜地遠了,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牆,
  走盡這雨巷。
  在雨的哀曲裡,
  消了她的顏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悵。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飄過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印象
  是飄落深谷去的
  幽微的鈴聲吧,
  是航到煙水去的
  小小的漁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真珠;
  它已墮到古井的暗水裡。
  林梢閃著的頹唐的殘陽,
  它輕輕地斂去了
  跟著臉上淺淺的微笑。從一個寂寞的地方起來的,
  迢遙的,寂寞的嗚咽,
  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地   
 
 



 白蝴蝶
  給什麼智慧給我,
  小小的白蝴蝶,
  翻開了空白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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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開的書頁:
  寂寞;
  合上的書頁:
  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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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煩憂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秋天的夢
  迢遙的牧女的羊鈴,
  搖落了輕的樹葉。
  秋天的夢是輕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戀。
  於是我的夢靜靜地來了,
  但卻載著沉重的昔日。
  哦,現在,我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憂鬱。   
 
 



 偶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舊的凝冰都嘩嘩地解凍,
  那時我會再看見燦爛的微笑,
  再聽見明朗的呼喚--這些迢遙的夢。
  這些好東西都決不會消失,
  因為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
  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
  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 
 
 



 我思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萬年後小花的呼喚
  透過無夢無醒的雲霧
  來震撼我斑斕的彩翼    
 
 



 微笑
  輕嵐從遠山飄開
  水蜘蛛在靜水上徘徊
  說吧:無限意,無限意
  有人微笑
  一棵心開出花來
  有人微笑
  許多臉兒憂鬱起來
  做定情之花帶的點綴吧
  做遙迢之旅愁之憑籍吧
  微溫輕渺,欲說還休。  
 
 



 憂鬱
  我如今已厭看薔薇色,
  一任她嬌紅披滿枝。
  心頭的春花已不更開,
  幽黑的煩憂已到我歡樂之夢中來。
  我的唇已枯,我的眼已枯,
  我呼吸著火焰,我聽見幽靈低訴。
  去吧,欺人的美夢,欺人的幻像,
  天上的花枝,世人安能癡想!
  我頹唐地在挨度這遲遲的朝夕,
  我是個疲倦的人兒,我等待著安息。   
 
 



 秋
  再過幾日秋天是要來了,
  默坐著,抽著陶制的煙斗
  我已隱隱聽見它的歌吹
  從江水的船帆上。
  它是在奏著管絃樂;
  這個使我想起做過的好夢;
  我從前認它為好友是錯了,
  因為它帶了煩憂來給我。
  林間的獵角聲是好聽的,
  在死葉上的漫步也是樂事,
  但是,獨身漢的心地我是很清楚的,
  今天,我沒有這閑雅的興致。
  我對它沒有愛也沒有恐懼,
  你知道它所帶來的東西的重量,
  我是微笑著,安坐在我的窗前,
  當飄風帶點恐嚇的口氣來說:
  秋天來了,望舒先生!   
 
 



 夜
  夜是清爽而溫暖,
  飄過的風帶著青春和愛的香味,
  我的頭是靠在你裸著的膝上,
  你想微笑,而我卻想啜泣。
  溫柔的是縊死在你的髮絲上,
  它是那麼長,那麼細,那麼香;
  但是我是怕著,那飄過的風
  要把我們的青春帶去。
  我們只是被年海的波濤
  挾著飄去的可憐的沉舟,
  不要講古舊的綺膩風光了,
  縱然你有柔情,我有眼淚。
  我是害怕那飄過的風,
  那帶去了別人的青春和愛的飄過的風,
  它也會帶去了我們的,
  然後絲絲地吹入凋謝了的薔薇花叢。   
 
 



 尋夢者
  夢會開出花來的,
  夢會開出嬌妍的花來的:
  去求無價的珍寶吧。
  在青色的大海裡,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裡,
  深藏著金色的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後你逢到那金色的貝。
  它有天上的雲雨聲,
  它有海上的風濤聲,
  它會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裡養九年,
  把它在天水裡養九年,
  然後,它在一個暗夜裡開綻了。
  當你鬢髮斑斑了的時候,
  當你眼睛朦朧了的時候,
  金色的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懷裡,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邊,
  於是一個夢靜靜地升上來了。
  你的夢開出花來了,
  你的夢開出嬌妍的花來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時候。 
 
 



 我的戀人
  我將對你說我的戀人,
  我的戀人是一個羞澀的人,
  她是羞澀的,有著桃色的臉,
  桃色的嘴唇,和一顆天青色的心。
  她有黑色的大眼睛,
  那不敢凝看我的黑色的大眼睛----
  不是不敢,那是因為她是羞澀的,
  而當我依在她胸頭的時候,
  你可以說她的眼睛是變換了顏色,
  天青的顏色,她的心的顏色。
  她有纖纖的手,
  它會在我煩憂的時候安撫我,
  她有清朗而愛嬌的聲音,
  那是只向我說著溫柔的,
  溫柔到銷熔了我的心的話的。
  她是一個靜嫻的少女,
  她知道如何愛一個愛她的人,
  但是我永遠不能對你說她的名字,
  因為她是一個羞澀的戀人。 
 
 



 我的素描
  遼遠的國土的懷念者,
  我,我是寂寞的生物。
  假若把我自己描畫出來,
  那是一幅單純的靜物寫生。
  我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體,
  我有健康的身體和病的心。
  在朋友間我有爽直的聲名,
  在戀愛上我是一個低能兒。
  因為當一個少女開始愛我的時候,
  我先就要慄然地惶恐。
  我怕著溫存的眼睛,
  像怕初春青空的朝陽。
  我是高大的,我有光輝的眼;
  我用爽朗的聲音恣意談笑。
  但在悒鬱的時候,我是沉默的,
  悒鬱著,用我二十四歲的整個的心。 
 
 



 聞曼陀鈴
  從水上飄起的,春夜的曼陀鈴,
  你咽怨的亡魂,孤寂又纏綿,
  你在哭你的舊時情?
  你徘徊到我的窗邊,
  尋不到昔日的芬芳,
  你惆悵地哭泣到花間。
  你淒婉地又重進我的紗窗,
  還想尋些墜鬟的珠屑----
  啊,你又失望地咽淚去他方。
  你依依地又來到我耳邊低泣;
  啼著那頹唐哀怨之音;
  然後,懶懶地,到夢水間消歇。   
 
 



 老之將至
  我怕自己將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隨著那遲遲寂寂的時間,
  而那每一個遲遲寂寂的時間,
  是將重重地載著無量的悵惜的。
  而在我堅而冷的圈椅中,在日暮,
  我將看見,在我昏花的眼前
  飄過那些模糊的暗淡的影子;
  一片嬌柔的微笑,一隻纖纖的手,
  幾雙燃著火焰的眼睛,
  或是幾點耀著珠光的眼淚。
  是的,我將記不清楚了:
  在我耳邊低聲軟語著
  「在最適當的地方放你的嘴唇」的,
  是那櫻花一般的櫻子嗎?
  那是茹麗萏嗎,飄著懶倦的眼!   
 
 



 獨自的時候
  房裡曾充滿過清朗的笑聲,
  正如花園裡充滿過百合或素馨,
  人在滿積著夢的灰塵中抽煙,
  沉想著凋殘了的音樂。
  在心頭飄來飄去的是什麼啊,
  像白雲一樣的無定,像白雲一樣的沉鬱?
  而且要對它說話也是徒然的,
  正如人徒然向白雲說話一樣。
  幽暗的房裡耀著的只有光澤的木器,
  獨語著的煙斗也黯然緘默,
  人在塵霧的空間描摩著白潤的裸體
  和燒著人的火一樣的眼睛。
  為自己悲哀和為別人悲哀是同樣的事,
  雖然自己的夢是和別人的不同,
  但是我知道今天我是流過眼淚,
  而從外邊,寂靜是悄悄地進來。   
 
 



 見毋忘我花
  為你開的,
  為我開的毋忘我花,
  為了你的懷念,
  為了我的懷念,
  它在陌生的太陽下,
  陌生的樹林間,
  謙卑地,悒鬱地開著。
  在僻靜的一隅,
  它為你向我說話,
  它為我向你說話;
  它重數我們用凝望
  遠方潮潤的眼睛,
  在沉默中所說的話,
  而它的語言又是
  像我們的眼一樣沉默。
  開著吧,永遠開著吧,
  掛慮我們的小小的青色的花。   
 
 



 古意答客問
  孤心逐浮雲之炫燁的卷舒,
  慣看青空的眼喜侵閾的青蕪。
  你問我的歡樂何在?
  ----窗頭明月枕邊書。
  侵晨看崗躑躅於山巔,
  入夜聽風瑣語於花間。
  你問我的靈魂安息於何處?
  ----看那裊繞地,裊繞地升上去的炊煙。
  渴飲露,饑餐英;
  鹿守我的夢,鳥祝我的醒.
  你問我可有人間世的掛慮?
  ----聽那消沉下去的百代之過客的跫音。    
 
 



 深閉的園子
  五月的園子
  已花繁葉滿了,
  濃蔭裡卻靜無鳥喧。
  小徑已鋪滿苔蘚,
  而籬門的鎖也銹了——
  主人卻在迢遙的太陽下。
  在迢遙的太陽下,
  也有璀璨的園林嗎?
  陌生人在籬邊探首,
  空想著天外的主人。    
 
 



 寒風中聞雀聲
  枯枝在寒風裡悲歎,
  死葉在大道上萎殘;
  雀兒在高唱薤露歌,
  一半兒是自傷自感。
  大道上是寂寞淒清,
  高樓上是悄悄無聲,
  只有那孤零的雀兒,
  伴著孤零的少年人。
  寒風已吹老了樹葉,
  更吹老少年的華鬢,
  又復在他的愁懷裡,
  將一絲的溫馨吹盡。
  唱啊,同情的雀兒,
  唱破我芬芳的夢境;
  吹罷,無情的風兒,
  吹斷我飄搖的微命。    
 
 



 流浪人的夜歌
  殘月是已死美人,
  在山頭哭泣嚶嚶,
  哭她細弱的魂靈。
  怪梟在幽谷悲鳴,
  饑狼在嘲笑聲聲,
  在那莽莽的荒墳。
  此地黑暗的佔領,
  恐怖在統治人群,
  幽夜茫茫地不明。
  來到此地淚盈盈,
  我是飄泊的狐身,
  我要與殘月同沉。    
 
 



 對於天的懷鄉病
  懷鄉病,懷鄉病,
  這或許是一切
  有一張有些憂鬱的臉,
  一顆悲哀的心,
  而且老是緘默著,
  還抽著一枝煙斗的
  人們的生涯吧。
  懷鄉病,哦,我啊,
  我也許是這類人之一吧,
  我呢,我渴望著回返
  到那個天,到那個如此青的天,
  在那裡我可以生活又死滅,
  像在母親的懷裡,
  一個孩子歡笑又啼泣。
  我啊,我是一個懷鄉病者
  對於天的,對於那如此青的天的;
  那裡,我是可以安憩地睡眠,
  沒有半邊頭風,沒有不眠之夜,
  沒有心的一切的煩惱,
  這心,它,已不是屬於我的,
  而有人已把它拋棄了,
  像人們拋棄了敝舄一樣。 
 
 



 在天晴了的時候
  在天晴了的時候,
  該到小徑中去走走;
  給雨潤過的泥路,
  一定是涼爽又溫柔;
  炫耀著新綠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淨了塵垢;
  不再膽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們的頭,
  試試寒,試試暖,
  然後一瓣瓣地綻透;
  抖去水珠的鳳蝶兒
  在木葉間自在閒遊,
  把它的飾彩的智慧書頁
  曝著陽光一開一收。
  到小徑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時候;
  赤著腳,攜著手,
  踏著新泥,涉過溪流。
  新陽推開了陰霾了,
  溪水在溫風中暈皺,
  看山間移動的暗綠----
  雲的腳跡----它也在閒遊。 
 
 



 無題
  說的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的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起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若有人問起我的煩憂,
  說的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的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附錄:
戴望舒的現代派詩
 
  作者:閆瑋 張同檢  轉貼自:新編現代文學  

  新月派衰微之後,詩壇上興起了現代派的詩。現代派得名於《現代》雜誌,並因他們以"現代"為標榜。該刊編者施蟄存在《又關於本刊中的詩》中說:"《現代》中的詩是詩。而且是純然的現代詩。它們是現代人在現代生活中所感受的現代情緒,用現代的詞藻排列成的現代詩形"。他們的詩是20年代象徵派詩的發展。他們不等同新月派的格律詩主張,強調形式的自由,不講究整齊和押韻,同時注重意象的顯現,詩意朦朧、晦澀。《現代》的另一編者蘇汶說:"一個人在夢裡洩露自己底潛意識,在詩作裡洩露隱秘的靈魂,然而也只是像夢一般地朦朧的。"所以詩的"動機是在於表現自己與隱蔽自己之間"(杜衡:《望舒草·序》現代書局,1933年8月出版)。

  戴望舒(1905-1950)就是現代派中的代表詩人。他1905年3月5日出生於西子湖畔的一個小康之家,母親卓佩其出身於書香門第,給了望舒很好的啟蒙教育。1923年,他考入上海大學文學系,1925年轉入震旦大學法文系。在此之後,他翻譯了威爾倫的詩,1928年與施蟄存、杜衡、馮雪峰一起創辦了《文學工場》。在這期間,戴望舒愛上了施蟄存的妹妹,為了表達他深沉的愛情,戴望舒用充滿憂鬱的詩來表達他的感受。

  1929年4月1日,戴望舒第一本詩集《我的記憶》出版,其中《雨巷》優美、哀感、惆悵、朦朧,富有一種音樂似的美,成為傳誦一時的名作,戴望舒也一時被稱為"雨巷"詩人。

  1933年,戴望舒又出版了他的第二本詩集《望舒草》,他不斷用《路上小語》、《夜》、《獨自的時候》、《到我這裡來》向他心愛的姑娘表白自己的心跡,泣訴深沉的愛情。

  為了得到他心上人的愛情,戴望舒赴法留學,入里昂中法大學。1935年春回國。1936年10月,與卞之琳、孫大雨、梁宗岱、馮至等創辦《新詩》月刊,並發表大量詩作,成為中國現代派的代表詩人。

  抗日戰爭爆發後,戴望舒避居香港,在香港,他主編《大公報》文藝副刊,發起出版《耕耘》雜誌。1938年春在香港主編《星島日報·星島》副刊。他積極投身於火熱的抗日鬥爭,成為一名活躍的抗日文藝戰士,1939年和艾青主編《頂點》,宣傳抗日。

  1941年底,戴望舒被日本侵略者抓獲入獄。在獄中,戴望舒並沒有退卻,在兒女情長和抗日救國之間,他選擇了後者,後經葉靈鳳保釋出獄。

  1949年3月,戴望舒回到北平;6月,參加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建國後在新聞總署國際新聞處從事法文翻譯工作。同時,戴望舒還翻譯了大量詩歌和30餘部外國文學作品。

  在長期的鬥爭生活和不幸的婚姻生活中,戴望舒患了哮喘病,可他仍忘我地工作著,1950年2月28日,他帶著對祖國的無限依戀,帶著對自身生活的無數遺憾,早早地離開了人世。

  戴望舒的詩集創作,大致以抗敵為界,劃分為前後兩個時期。前期從1922年算起,到1937年止。這一時期,詩人在深厚的中國古典詩詞修養的基礎上,接受了法國象徵派詩的影響,借鑒與改造其藝術形式,用來表現個人的寂寞和感傷情緒,隱秘、朦朧是這一時期詩歌的主要特色。而這一時期,又可分為三個階段:

  1、"舊錦囊"階段

  生活在杏花春雨的戴望舒,17歲就開始練習寫作了。這時留下的作品現在能讀到的僅有十二首(詩集《我的記憶》中的"舊錦囊"部分)。由於這位敏感的詩人一開始就患上了感傷主義的時代病,也接受過歐美消極浪漫主義的思想,崇尚表現詩人自我和內心生活,詩中充滿了自怨自哀和無病呻吟的情調。如"為了如今惟恐有愁和苦/朝朝的難遣難排,/恐懼以後無歡日,/愈覺得舊時難再"(《可知》),"歡樂只是一個夢,/孤苦卻待我生挨!/我暗地把淚珠哽咽,/我又生了一天!"(《生涯》)但從中也可看出,這一階段的詩歌較注重詞藻的色彩美,具有西方唯美主義的傾向。在詩體方面,也進行了多樣的探索,有格律和半格律的自由詩,注重詩行的勻稱和詩的韻律。語言上受古典詩詞的影響,但又運用了現代的口語,清新純淨。

  2、"雨巷"階段

  1925年戴望舒轉到震旦大學研習法文,這使他有機會通過法文直接閱讀威爾侖、古爾蒙、耶麥等象徵派詩人的作品。象徵派詩人重視運用象徵、暗示手法,借鮮明意象來表達詩人隱秘的內心情緒等特點,與他的藝術個性非常接近,因而開始將其藝術技巧運用到自己的創作中來,與此同時,前期新月派的詩人們正在積極地提倡建立格律詩,當時不少詩人正熱衷於把舊詩平仄規律應用於新詩,甚至致力於舊詩形象、意境在新詩中的再現,這也給予他一定影響。1928年發表的《雨巷》就明顯受到法國象徵派和中期新月派的影響,標誌著他的詩歌藝術漸趨成熟。

  3、"我的記憶"階段

  《雨巷》引起巨大的反響之後,戴望舒並沒有繼續沿著"雨巷"走下去。西方象徵派詩人勇於反抗傳統的形式以及敢於標新立異的革新精神給了他極大的啟示,他毅然拋棄了詩歌表面的韻律和格律,而是去追求內在的詩情、內在的節奏和神韻,他開始認識到"詩不能借重音樂",因為"韻和整齊的字句妨礙詩情,或使詩情成為畸形的。倘把詩的情緒去適應呆滯的、表面的舊規律,就和把自己的足去穿別人的鞋子一樣"(杜衡《望舒草·序》)。於是,他一反過去對音樂美的追求,在《雨巷》寫成數月以後,創作了與以前作品風格迥異的《我的記憶》。卞之琳對他這階段的詩歌語言、形式、風格追求做過這樣的概括:"在親切的日常生活調子裡舒捲自如,敏銳,精確,而又不失它的風姿,有節制的瀟灑和有功力的淳樸"(《戴望舒詩集》序)。《我的記憶》純用日常生活中的口語,選取了大量生活中最常見的意象:煙卷、筆桿、酒瓶等等,從而形成親切感;全詩的語調也是平靜,不動聲色,確實是一種"有節制的瀟灑"。《印象》一詩以真摯的感情作骨子,鋪張而不虛偽,華美而有法度,"是飄落深谷去的/幽微的鈴聲吧","是航到煙水去的/小小的漁船吧","如果是青色的真珠,/它已墮到古井的暗水裡"。既是聽覺視覺意象的疊加,又是具象與抽像的融合。"林梢閃著的頹唐的殘陽/它輕輕地斂去了/又跟著臉上淺淺的微笑",是"人"感覺中的"自然",是追隨"自然"的"人"。可見,從《我的記憶》起,一種舒捲自如的自由詩體便成為戴望舒得心應手的形式。這種詩體形式是在充分吸取中國古典詩詞的營養,又大膽借鑒西方詩歌藝術優點的基礎上揉合而成的。它的出現,標誌著中國無韻自由詩的成熟。

  後期創作是從1937年到1945年。抗日戰爭爆發以後,由於民族的憂患和個人的遭際,使戴望舒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沉湎於"小我"的傷感之中,他的視野拓展了,即使還是感慨個人身世的題材,情感也較過去而變得深沉、凝重了,現實性更加增強了。由時代和命運陶冶的詩人的現實態度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他的一貫詩風。那種因奇麗的意象生成的朦朧、空靈的氣氛沖淡了,詩人更多地運用寫生的方法來呈現其真實的情緒。"這帶露台,這扇窗,/後面有幸福在窺望,/還有幾架書,兩張床,/一瓶花......這已是天堂";"可是這帶露台,這扇窗,/那裡卻這樣靜,沒有聲響,/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過舊居》)。

  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戴望舒也積極投身到抗日的洪流中,參與了喚起民眾的抗日宣傳工作。現實的教育與生活磨煉,逐漸提高了他的認識並開擴了他的胸襟,也不斷熔鑄了他新的感情、新的形象與新的語言。1939年元旦,他寫下的短詩《元旦祝福》,就是這種變化的第一曲新聲。詩人們誠摯的態度,歡樂的心情與高昂的節奏,向祖國和人民表達了他美好的祝願:祝"我們的土地"滋長出"更堅強的生命",祝"我們的人民"獲得"自由解放"。使得他的詩歌,真正像他自己所希望的那樣"應成為抗戰的一種力量","中國新詩有更深邃一點的內容,更完美一點的表現形式"(戴望舒、艾青主編《頂點》詩刊創刊號《編後雜記》)。

  1941年香港淪陷後,戴望舒被捕入獄,在獄中,創作出他一生中最富於愛國熱情與戰鬥氣息的詩篇,如《獄中題壁》、《等待》、《心願》、《我用殘損的手掌》、《偶成》等,詩中充滿了強烈的感情,詩風明朗、雄渾。在土牢中,在潮濕污穢的角落,作者經歷著生死考驗,也經歷著情操的砥礪。在《我用殘損的手掌》一詩中,面對死神,他關懷的是苦難的祖國的命運,尤其矚望於遼遠一角的"溫暖,明朗,堅固而蓬勃生春"。作者的構思相當別緻,用手掌輕撫鍾情之物--先是"我用殘損的手掌"把祖國大地依次撫摸;繼之著重對"那遼遠的一角"的熱烈抒情;最後表達了對"永恆的中國"的巨大憧憬。對比和象徵的手法,在本詩中表現出強烈的感情色彩,節奏融和了作者的感情流動而有韌性。《獄中題壁》是他另一首感人至深的詩篇。這首詩並沒有實寫詩人在敵人獄中的生活感受,而是據實以構虛,通過想像創造了一個超現實的詩境。詩的幻想世界是以兩個假想作為支柱的:一個是設想自己已經死亡,另一是設想抗日戰爭終於勝利。詩人就是在這兩個支點上展開對友人的情真意深的傾訴,這樣構思,首先是突出個人和祖國血肉相連的命運,在這裡,承受被捕坐牢災難的不是詩人孤獨的個體,而是"你們之中的一個",也就是說個人與祖國是憂患與共的,他的苦難就是祖國的苦難!因此詩人才會呼喚:"他懷著的深深的仇恨/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即使自己死亡了,因為是為祖國而死亡,所以詩人也才堅信:"我會永遠的生存/在你們的心上"。這種構思方式也有利於把詩人視死如歸的精神和對祖國勝利的確信有機地融合在一起。詩篇一方面用肉體的死亡突出愛國精神的不滅,在凱旋之日,即使從泥土裡掘起的只是自己"傷損的肢體",但詩人卻堅信人們用勝利的歡呼,會"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而另一方面,詩篇又用死後對光明的眷戀映照出生前對自由的渴望,詩人希望勝利時,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曝著太陽、沐著飄風",並且告訴人們:"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死後尚且如此,生前可想而知,生生死死,都執著於自由和光明。在藝術方面,文字於沉鬱中顯出力度,語調從舒緩裡見出深沉,形象和畫面平實、素樸而又飛揚著浪漫的激情。這種幻想和現實交融的藝術境界,把詩人那種堅貞不屈的意志和民族解放的信念表現得入木三分,達到令人難忘的程度。

  總之,戴望舒的後期創作,從內容到創作方法,已屬於現實主義,表明了他從現代主義向著現實主義的皈依。在表現上,它們大都押韻,多重詞複句,講究句式和章法,部分地恢復了曾被詩人拋開的音樂性和新格律形式,顯示出一種在較高層面上的回歸。

  [作品選析] 雨巷/戴望舒

  《雨巷》是戴望舒的成名作和代表作。當時代理《小說月報》編輯的葉聖陶收到這首詩以後,說這首詩"替新詩的音節開了一個新的紀元",戴望舒也因此贏得了"雨巷詩人"的稱號。展讀《雨巷》,我們被引進了一種夢幻曲般的朦朧飄忽的境界,全詩以其優美低沉徐緩的曲調,抒發了詩人極端的憂愁和追求無著的失落之情。它是詩人美麗憧憬與虛幻追求的藝術顯現。這首詩中的"我",是一位沉醉於感情追求的青年,他常常孤身一人,彷徨在江南悠長的雨巷,等待著一位姣好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這是一個美麗的形象,但同時又被詩人賦予愁苦的色彩。她的內心充滿"冷漠、淒清又惆悵","她默默地走近",然而又終於從身邊飄然而過,令我失望,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她"是個夢,難以覺察,不可捉摸,"他"就是這樣既彷徨,又在彷徨中追求著、追求著......。但"我"無能為力,只有無限的惋惜,只能遠遠地目送"她""到了頹圮的籬牆,走盡這雨巷"。最後,在"雨的哀曲裡","她"的一切,統統像輕煙薄霧似的消失在朦朧之中,一去不返。只留下"我"的追求無著的惆悵,"我"的絕望地歎息,從而使本已低沉的詩的基調進一步蒙上一層感傷的情緒,更加淒清和愁怨。

  詩中的抒情主人公具有悲劇感和孤獨感,因為他所期待的象徵著理想的美麗姑娘只是一個像夢一樣的朦朧的形象。由於抒情主人公的吟唱和含有象徵意義的姑娘的形象,都與一個內涵豐富意境深遠的詩歌意象(悠長而寂寞的雨巷)緊緊相扣,這就使得全詩從內容到形式都染上了象徵派詩歌的風格特點。然而,由於詩中傳達出來的那些感情體驗是以真實的日常生活的細節做底子的,因而該詩又擺脫了象徵派詩歌(如為戴望舒所崇敬的法國詩人威爾倫的作品)常有的不可捉摸的神秘意味。《雨巷》中那陰暗狹窄的小巷,連綿不斷的雨絲,是江南小鎮梅雨時節司空見慣的普通景色,可是詩中出現的"撐著油紙傘"的"我"和"一個結著愁怨的姑娘"卻並非真實生活的具體寫照,而是充滿象徵意味的抒情形象,這些並非實指的虛幻的形象,既清晰又朦朧,既明快又深沉,隱隱約約,若有若無,使讀者深切領悟到詩人飄忽不定的愁悶和徒勞追求的空虛孤寂之情。除了受到象徵詩歌藝術的影響,《雨巷》借鑒中國古典詩詞藝術的痕跡也很明顯。"春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是南唐中主李王景的名詞。戴望舒吸收了舊詩詞中描寫愁情、創造意境的方法來表現悵惘傷感。

  《雨巷》在音樂性方面也具有突出的成就。全詩共七節,每節六行,每行長短不等,押韻的位置長短不等,但間隔有致,一韻到底。特別是詩人十分巧妙地運用了詞語的重迭、音組的停頓和反覆拉長了詩的節奏,構成了一種迴盪往返、攝人心魄的音樂旋律,"雨巷"、"悠長"、"姑娘"、"芬芳"、"惆悵"等詞在韻腳中一再重複,更傳達出一種流動著的情緒,一種低回而迷茫的感覺。 
 
 



 戴望舒的傳奇人生
  文匯報 (2005年02月07日)

  《雨巷》使他一夜成名

  1923年秋,18歲的戴望舒考入上海大學。兩年後,進入法國教會在上海辦的震旦大學特別班學習法文。法國神甫教的是雨果、拉馬丁、繆塞等浪漫派的經典作品,但戴望舒有更強烈的追新傾向,喜好果爾蒙、耶麥等後期象徵派的作品。他後來成為那個時代把中國古典詩藝跟西方最新詩藝結合得最好的現代詩人之一,與他的這段學習經歷有很大關係。他最早的譯詩就是在震旦讀書期間,將雨果的《良心》譯成中文。之後戴望舒在施蟄存、杜衡創辦的刊物《瓔珞》上,發表了散文詩《凝淚出門》、《流浪人之夜歌》等,並翻譯詩歌《瓦上長天》、《淚珠飄落縈心曲》。這兩首詩的作者魏爾侖,是法國象徵主義的主將之一。戴望舒用民間小曲的形式來譯,但措辭則像宋詞小令,用的是文言文。

  1929年4月,戴望舒編定的第一本詩集《我底記憶》,由他自己主持的水沫書店印行。這是他前期象徵主義詩歌的代表作。他的詩從聞一多、徐志摩那兒獲取的主要是外在韻律和格式,而從英法詩歌那兒汲取的主要是「憂鬱的情調」。他早年詩歌形式上的傳統傾向還表現在段式上,如多用四行段,其次是三行段。1928年8月,他作的格律詩《雨巷》在《小說月報》發表。詩中寫道:「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葉聖陶在編發這首詩時,稱許他替新詩的音節「開了一個新的紀元」。由於葉聖陶的極力舉薦,戴望舒一夜成名,並以「雨巷詩人」之名行世。朱自清也曾評定這首詩說,戴望舒「注重整齊的音律美,但不是鏗鏘而是輕清的」。

  戴望舒靠《雨巷》成名,但他在詩壇的領袖地位則是《現代》雜誌造就的,或者說是主編施蟄存的張揚與推動所致。在這個雜誌裡,他發表了大量的詩歌的譯作。

  與眾不同的留學生涯

  戴望舒與施蟄存當年是一同考進上海大學的同窗好友。戴望舒迷上了施蟄存的妹妹施絳年,由於他的執著追求,1931年春夏之交,施絳年終於心有所動,決定與望舒訂婚。但她提了一個條件:戴望舒要出國留學,取得洋學位並找到體面工作後,才跟他正式結婚。於是,1932年10月8日,望舒搭乘郵船從上海前往法國。那時走海路需要整整一個月。到巴黎後,他一面在巴黎大學旁聽,一面在一所語言學校學西班牙語。但他似乎對學位沒多少興趣,甚至沒有讀書計劃。他在法國忙於寫、譯,這跟他我行我素的詩人性格有很大關係。

  作為望舒的摯友,施蟄存在國內身兼他的代理、親友、財務總管等數職。望舒每月給施一定數量的文稿,施負責聯繫發表、出版事宜,並每月給他匯出一定的款項。但望舒的稿費根本不足以應付他在巴黎的生活,因此施還得在國內為他籌錢,時時接濟他。後來戴望舒進入費用比較低的里昂中法大學,攻讀法國文學史。但他在巴黎的「老毛病」又犯了,很少去教室聽課,幾乎用全部時間在搞翻譯。他在法國期間的譯作主要有:《蘇聯文學史話》,這是高力裡用法文寫的著作,法文原名叫《俄羅斯革命中的詩人們》。此書1934年由巴黎伽利馬書店出版,僅一個月後,望舒就把它全部譯完了。但這部譯作直到1941年12月才在香港出版。望舒在譯者附記中花費相當的筆墨,以控訴的語調,交代了本書在出版上的命運:「把譯稿寄到中國以後,卻到處碰壁……單是這部小書的題名,已夠使那些危在旦夕的出版家嚇退了。」

  戴望舒還給他譯的《比利時短篇小說集》裡的每一篇小說都寫了譯者附記,介紹了作者和作品。如對於象徵主義大師梅特林克的《嬰兒殺戮》,戴望舒的評價是「神似弗蘭特畫派初期之名畫」。他譯的《意大利短篇小說集》1935年9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共收意大利短篇小說10篇,最早的是16世紀的彭德羅的《羅米歐與裘麗葉達》(莎翁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即取材於此)。另外還有《法蘭西現代短篇集》,以及法國梅裡美的《高龍芭》、高萊特的《紫戀》等。戴望舒在法國不僅從事法譯漢,還做漢譯法的工作。當時把中國文學作品翻譯成法語在法國是很難發表的,更不要說稿費了。他之所以做這項工作,主要是因為他與法國漢學家艾登伯的關係。艾登伯比他小四歲,非常同情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為了能直接閱讀中國文學作品,他學習中文,並給自己起了個中國名字「艾田蒲」。艾登伯把戴望舒作為一個翻譯家介紹給《新法蘭西評論》和《歐羅巴》——這是為數極少的有可能給他稿費的雜誌。戴望舒漢譯法的作品有張天翼的短篇小說《仇恨》。他與艾登伯還合作譯了施蟄存的《魔道》(法文譯名為《吸血鬼》)等。1957年艾登伯曾應周恩來邀請,率法國漢學家代表團來華訪問,回去後寫了頗有影響的《東行記》。

  但是與法國相比,西班牙對戴望舒似乎更具有魅力。早在1928年他23歲時,就翻譯出版了西班牙作家伊巴涅斯的小說《良夜幽情曲》和《醉男醉女》。此後他翻譯的較多的是另一個西班牙作家阿佐林的作品。1933年8月,戴望舒從里昂乘火車去西班牙旅行。在那段時間,他除了遊歷,大部分時間是上圖書館、逛書店和書市。他購買了不少西班牙語的書籍,光是《堂·吉訶德》就買了好幾個版本。他一直將翻譯《堂·吉訶德》當做自己一生最大的心願,回國後經胡適的介紹,中英文化教育基金會曾約其由原文直接翻譯這部巨著。據施蟄存說:「這個翻譯工作是做完成的,但因為譯稿按月寄去北京,經過戰爭,全稿至今

  不知下落。」葉靈鳳也說過,戴望舒翻譯此書不久,就爆發了抗日戰爭;但是十多年來,他一直在繼續著這件工作。但現在我們能見到只是一些片斷,如《香港文學》1990年第7期登載過的望舒譯稿《吉訶德爺傳》。不管怎麼樣,中國讀者沒能看到望舒的全譯本,這是極為可惜的。

  戴望舒在西班牙還買了阿耶拉全集,阿索林等現代作家的小說和散文集,洛爾迦等當代詩人的詩集等。這些書籍對他回國後從事西班牙文學翻譯起到了莫大的作用。10月下旬,望舒由西班牙回到法國。但他沒能繼續呆下去——里昂大學把他開除了。有人說,被開除的原因並不是他的曠課離校。1934年春季,巴黎以及法國若干大城市爆發群眾遊行,反對法國日益猖獗的法西斯勢力,他去參加了。在西班牙旅遊時,他又參加了西班牙進步群眾的反法西斯遊行。西班牙警方通知了法國警方,於是學校將他開除,並遣送回國了。

  創作與翻譯的黃金時期

  望舒回到上海,才知施絳年已另有所愛。於是兩人登報解除婚約。此時望舒暫時住在摯友劉吶鷗的公寓裡。同住的還有穆時英、杜衡等。穆時英見望舒一直未能擺脫失戀的陰影,就把自己的妹妹穆麗娟介紹給他。穆麗娟剛18歲,從上海南洋女中畢業,也許因為哥哥的關係,她也喜歡文學,對文學上頗有成就的戴望舒仰慕不已。戴望舒請穆麗娟幫他抄寫文稿,漸漸兩人產生情感,便於1936年6月舉行婚禮。婚後戴望舒除了寫作和翻譯,還到附近的一個教堂去向俄羅斯神甫學習俄語。不久他就開始翻譯普希金、葉賽寧等俄羅斯詩人的作品。

  1935年10月,由望舒主編,脈望社出版的《現代詩風》問世。施蟄存、戴望舒、杜衡三人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號稱「文壇三劍客」。由於作者的知名度和作品的質量,第一期《現代詩風》1000冊很快就賣完了。可是戴望舒沒有趁著這股熱勁繼續編第二期,他有了新的構想,要和「北方詩派」攜手合作,出《新詩》月刊了。三十年代初的詩歌界存在著南北對峙問題,北方詩派包括「新月派」和「後期新月派」,代表詩人有卞之琳、何其芳、林庚、曹葆華等。南北之分並不只是地域不同,而是由作品的「精神」來加以區別的。戴望舒棄《現代詩風》而創《新詩》,就是想要實現他那「南北大團結」的構想。當時新月派首要人物徐志摩飛機失事亡故,朱湘跳江自盡,領頭的卞之琳欲打破與現代派對立的局面,與南方詩人頗為友好,時常聯絡。也許望舒正是看準了這種趨勢,加緊操作,創辦《新詩》,便是他促使南北詩派聯合的具體表現。

  1936年10月,《新詩》創刊號誕生。這是戴望舒為中國詩歌所做的最大的一件事,他為之花費了巨大心血。《新詩》社址就設在上海亨利路永利村30號他自己家裡,經費也主要來自他個人的腰包。他出了100元,徐遲和紀弦各拿出50元。《新詩》的編委是一個豪華的陣容,他們是:卞之琳、孫大雨、梁宗岱、馮至、戴望舒。徐遲和紀弦雖然是出資者,卻沒有列入編委之列,只是跑前跑後,做諸如校對、印刷、聯絡等編務工作。《新詩》1937年7月停刊,一共出了10期。在《新詩》上發表作品和譯品的有八九十人,「新月」、「後新月」和「現代」濟濟一堂。

  這一時期,望舒利用自己手中的刊物,介紹、翻譯了不少外國詩歌,都是現代詩人的作品。如《新詩》第一期上有他自己寫的散文《記詩人許拜維艾爾》和他自己譯的《許拜維艾爾白描像》、《許拜維艾爾自選詩》和《許拜維艾爾論》等。這一關於許拜維艾爾的專輯,在中國第一次比較全面地介紹這位重要的法國當代詩人。《新詩》第二期又推出規模相對小一些的西班牙詩人沙裡納思專輯。第三期上有戴望舒譯的《勃萊克詩抄三》。勃萊克現通譯為布萊克,是英國18世紀末、19世紀初重要的詩人兼版畫家。望舒譯了布萊克的《野花歌》和《夢鄉》等作品。《新詩》第七期上有戴望舒用筆名艾昂甫發表的《葉賽寧詩抄》。葉賽寧的作品以俄羅斯鄉村生活為背景,自稱是俄羅斯最後一位田園詩人。最重要的,還數第七、第八期上分期發表的戴望舒譯的梵樂希(現在通譯為瓦雷裡)的《文學》。那是瓦雷裡關於文學的一些思想片斷,極為深刻、精練。

  望舒本來是同情左翼思潮的,但他從不隨聲附和多數人的說法,寧願背負罵名,也要堅持自己的見解。就在左翼文藝大張旗鼓爭辨「國防文學」的時候,他因為對「國防詩歌」的不滿,從維護詩歌藝術品位出發,不惜站到了與左翼對立的位置上。他尖銳地批評了國防詩歌的偏狹、粗糙,認為那些國防詩歌論者「不瞭解藝術之崇高,不知道人性的深邃」,而有些作品「只是一篇分了行、加了勉強的韻腳的淺薄而庸俗的演說詞而已」。因此他還譯了許多高質量的西班牙抗戰謠曲來給中國的詩人們作參照。

  戴望舒與左翼詩人分道揚鑣後,基本上採取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惟一的例外是艾青。艾青是主張詩歌大眾化,為國家民族盡責,並反映時事的。但他的詩歌修養卻主要來自法國和比利時的象徵主義。不過艾青只把象徵主義看成藝術的表現手法,僅借用了它的器用層面上的意義,所以沒被稱做象徵派詩人。而戴望舒把象徵主義看成了詩歌的本質和全部。不過這並不妨礙這兩位大詩人的交往。

  新中國成立後,戴望舒應邀參加首屆中華全國文藝工作者大會,胡喬木點名調任他為新聞出版總署國際新聞局的法文科科長。但他很快就病倒了。1950年2月28日,他在給自己打針時因用藥過量,不幸逝世,時年僅45歲。

  摘自《雨巷詩人——戴望舒傳》北塔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20.00元

  (責任編輯: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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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望舒詩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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