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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米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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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一瓜精選集:提拉米酥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近兩年的代表作品。這些作品多首發在國內一流文學刊物上,後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新華文摘》等權威選刊轉載,並多次進入各種文學權威機構中篇小說年度優秀作品評選選本,其中還有一些篇目已被購買電影拍攝版權。其作品在讀書界具有廣泛的影響力,受到文學讀者普遍好評


  第一部分

  在水仙花心起舞(1)

  一
  阿丹是個輕度弱智。他哥哥說,政府檢測機構檢測報告單上,阿丹的智商指數是八十九分,就是說,差一分才跨進正常人智力指標。哥哥有時懷疑,有可能搞錯了,也許錯的還不止一分。你可以向過去的中山大道、現在的慧光大街打聽一下,一提起兄弟名剪城,不,不一定要提起名剪城,只要提說一個叫阿丹的,全城幾乎每個女人都知道那是個一流的美發師。
  其實阿丹已經四十多歲,但是,因為弱智,他的面貌一直都像三十左右。阿丹有著驚人的美貌,如果他低垂著眼簾專注地侍弄頭髮,或者戴著墨鏡,簡直找不出天下哪個男人比他更酷更有魅力。那些眼裡只有好萊塢男星的時尚女人,在阿丹面前,也難免手足無措。他的帥氣散發出金屬般的、女人難以躲避的光芒。只有你和他的眼眸對望的時候(阿丹幾乎不看人),你可能會因為它們過分的單純,感到無所適從而隱約失望。
  但這並不妨礙阿丹、並不妨礙兄弟名剪城擁有一流的專業名望。慕名到那裡沒有預約的人,就像棲在兩大排沙發上的大鳥,一雙雙眼睛老跟著阿丹。阿丹是從來不理會店裡有多少客人的,他有可能在樓上睡覺,可能在剪髮廳那只他專用的皮革舊沙發上。他可能在玩那把從小放在口袋裡的牙剪。那把鍍鎳脫落的牙剪,永不疲倦地在他手上飛速翻轉,每個指頭在兩個柄孔和剪口輾轉穿插;他也可能把那把牙剪藏在貼身口袋裡,而專心致志地看著美發廳一角糟糕的電視劇,有時笑得人仰馬翻,有時抽噎的動靜,電吹風都壓不掉;或者他只是安靜地在沙發上咬自己手指,他只咬右手虎口前段的食指側面,那裡的肉已經發紫隆起,因為從小到大,他都喜歡咬那塊肉。入睡的時候,他必須叼噙著那塊肉才能入睡。
  十四歲之前,阿丹沒有得到那把牙剪之前,一直有傻瓜丹的外號。據說是3歲的時候,從窗台上摔裂了頭。阿丹也讀書,不愛說話,經常把同學名字叫錯,成績糟糕,但老師說他乖,就沒有讓他留級,反正那時候也無所謂讀書。
  比阿丹大六歲的哥哥是通過一次次用針刺破手指,把微量的血擠到尿樣裡,獲得腎病病歷證明而逃避農村插隊生活的。他躲在城裡,就學了理發手藝。兩年後,廣交朋友的哥哥的美發店小有名氣,但十四歲的阿丹偶然到哥哥店裡時,他哥哥的專業命運開始了徹底的改變。一開始,阿丹只是站在一邊,咬著自己的手指看。洗、吹、剪、燙、焗,什麼都看,看得很著迷,礙手礙腳的,碰來碰去的,正在操作的哥哥無數次地把他推開,但他一下子就忘了,又咬著手指靠近前來。他最喜歡看使用牙剪,也許那種剪了還有那麼長,讓他感到驚奇有趣。哥哥就塞了一把牙剪給他,讓他走開。
  從第一次走近哥哥店裡,阿丹再也不願意離開了。他感到沒有什麼地方比那裡更好玩了。阿丹還是什麼都看得眼珠子要掉下去,手裡還把玩那把牙剪;他也玩別的剪刀,或者蹲在地上剪掉在地上的頭髮。並不認識多少字,但是,阿丹能把髮型雜誌一看一整天。還有小工說他,一個上午,只看一個女人頭。一年後春節前的一天,因為太忙,哥哥對依然不識相的傻瓜丹氣急敗壞,狠狠把他湊近前來的頭打了一下。阿丹摸了摸頭,說,我做。
  哥哥只想快點把這個二百五弟弟支開,掃了一眼等候的顧客,挑了一個看上去好說話的生客,說,把她頭髮吹吹乾。阿丹就過去了。忙得不可開交、又談笑風生的哥哥根本就把阿丹忘記了。一個多小時後,那個生客笑吟吟地過來交錢,做哥哥的大吃一驚。那女人完全換了一個人,一個刀法極其精緻的頭髮,剪制了一個非常少見的樣式,尤其是額前的層次清晰的斜發,處理得非常大膽別緻。確實太合適那女人的臉型氣質了。女人一邊等找錢,一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種滿足的、自己給自己的笑,哥哥太熟悉了,這是女人對髮型的最高褒評。留給你這樣一個笑臉的女人,一定就是你的回頭客了。
  一個準確的髮型,能發掘一個女人百分之九十的美麗。哥哥突然悟出了書上這句話的經典意義。哥哥打量著又在咬手指的阿丹。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也許是憑著他的高大身材,也許憑著他的偶然發揮,贏得了意外的結果。但是,看來不只是哥哥的驚奇,哥哥手上正在做的女人,從圍裙下伸出食指說,我做她那個髮型合不合適呀?那些本來等候的客人,包括熟客,有兩個竟然起身悄悄過來對阿丹哥哥說,我時間比較緊,要不我的也讓你弟弟試試?
  二
  請阿丹做頭髮的女人都知道,阿丹不會馬上開剪,他經常是咬著自己的手指,上上下下地看,有時繞著被剪的人走,斜著眼睛環看理發椅子上的女人。阿丹慢吞吞地走,女人們通常會忍俊不禁。阿丹哥哥會用手勢制止她們;然後,阿丹像陪女人照鏡子一樣,站在女人後面。一直盯著鏡子。然後,他會笑一笑,知道他習慣的人都會跟著笑笑;不知道而沒做出反應的,阿丹會再笑一笑。其他人就會提醒說,笑笑啊,他要看你合適的髮型呢。
  一年後,也就是十六歲的阿丹,已經在美發界聲譽隆起。22歲的時候,他獲得了華東區第一屆的金剪刀獎,成為最年輕的獲獎者。這之後幾十年,只要是公平公正無需交納贊助費的美發大賽,阿丹總是赴賽必奪魁。八十年代後期起,這個海濱城市開始有模特大賽、精英大賽、選美大賽等區間賽什麼的,那時,兄弟名剪城幾乎被那些省內外慕名而來的佳麗們擠滿。
  可是,二十七年前,也就是阿丹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這一件事,阿丹沒有和任何人說起,但他心裡永遠揣著它。阿丹哥哥直到阿丹死去,都沒明白怎麼回事。阿丹臨死時,在他懷裡說,不種了。哥哥說,什麼不種了?阿丹說,水仙。不種了。
  哥哥就點頭說好的。其實哥哥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只知道,每年春節前種下五個精挑細選的水仙球,是弟弟從十七歲起就開始的習慣。有一年,有一球花蕾本來很多,不知為什麼患病,花蕾未放前全部蔫枯了。阿丹竟然有一周拒絕工作。後來母親發現他把那個早夭病死的水仙,連根帶葉地藏在枕頭底下。母親生氣地把那東西扔了。阿丹竟然蹲在空了的垃圾桶面前,孩子一樣哭泣了很久。大家知道傻瓜丹的智力底細,並沒有人見怪,也沒有人安慰他。
  最後的遺言幾乎聽不見,阿丹哥哥把耳朵貼在弟弟流血的嘴邊。阿丹的聲音像風中的游絲:不種了……
  哥哥說,好。不種了。再也不種了。
  三
  距離當地六十公里有個大江南鋼鐵城。那裡完全是個獨立王國,六七萬人的大工廠裡,工人上班、買菜、看電影、孩子上學——從幼兒園到高中,反正,那裡什麼都齊全。它就是一個功能完整的城市。在那個富饒的城中城裡,人們經常穿著統一的豆灰色卡嘰布工作服,有著比城外人更高的福利,比如分不停的凍豬腳豬排豬肚白糖綠豆水果,還有電影票、冰淇淋票、溜冰票。
  阿丹的哥哥由於插隊結識了幾個幹部子弟,他們很快因為父母復官陸續上調,離開農村。阿丹哥哥只好通過小聰明,不斷地偽造腎出血證明,逃避農村。阿丹哥哥喜歡那些幹部子弟,儘管不在一個城市,他總會去找他們玩。在八十年代初,阿丹哥哥就算是憑手藝先富起來的人,人家一個月掙三四十元的時候,他有時半個月就掙一千多。但是,他把錢都慷慨地花在那個城市的幹部子弟們身上。他一出現在那個城市,就意味著免費的狂歡,所以,幹部子弟也真心和他成了好朋友。因為這樣的原因,他們帶他走進了那個鋼鐵城,走進了那些美麗動人的女演員間。
  一個六七萬的大工廠,能進宣傳隊的都是頂尖的人物。如果不是容貌姿色過人,那必定有超群的技藝,最最不濟的要有後台。那批幾乎是半脫產的演員們,無論在鋼鐵城內城外,都是絕對的明星人物,尤其是女演員,分明就是城內外女人們的服飾髮型時尚指向標。只要是她們上身的,很快就會在鋼鐵城女工內流行起來,城外的女人就會學習,很快的城外的女人也就都流行開了。
  阿丹哥哥基本是個風流倜儻好色之徒,手藝精,為人機靈慷慨。鋼鐵城女演員們很快就都把他定為自己的髮型師。女演員們本來和那些幹部弟子就是權勢與美貌相得益彰互相欣賞的關係,阿丹哥哥很自然就成了其中一員。他有時會買兩張火車票帶上阿丹,後來那邊的女人發現阿丹的手藝並不差,就會主動要求帶上阿丹。阿丹哥哥也樂意有個幫手,有時他在那裡和眾朋友通宵歌舞狂歡,阿丹在毫無怨言地勤奮工作,娛樂和賺錢都沒耽誤。
  阿丹是討人喜歡的。那些生性浪漫輕狂的女演員們,一高興就摸拍少年阿丹漂亮的臉,髮型滿意了撲上來就死抱。阿丹的臉經常被她們弄得都是口紅。阿丹是羞怯的,漲紅著臉,假裝沒感覺地不斷玩手上的牙剪。有的女演員見狀,就刻意過來用肩頭撞他,一臉壞笑的猛烈撞他,阿丹被撞倒了,但坐在地上他也不停地翻轉手上的牙剪,目不斜視若無其事。人們就哄堂大笑。這個時候,總是阿丹哥哥哭笑不得又愛憐地把阿丹拉起來。
  說不上是什麼複雜情感,未必是吃弟弟的醋,阿丹哥哥有時候就是覺得那些潑辣放浪的女演員會把阿丹給吃了。那時候,兄弟名剪城在當地已經是聲譽日隆,兄弟倆雙雙離開去鄰城工作嬉戲,已經不被本城女人們答應。慢慢的,阿丹哥哥把阿丹留在家裡的時候多了,由母親負責看店收費,加上僱傭的師傅配合阿丹,倒也撐得住幾日;再後來,那些幹部子弟下海的、出國的、發財的,那個固定團伙漸漸也散了,女演員們也在日益繁忙的個人生活中,黯淡了姿色,黯淡了扎堆的激情。不過,阿丹哥哥時不時還會過去,有時是某子弟結婚了,某女子小孩滿月了,某子弟回國了,某子弟出獄了。反正一年年友情還絲連著。阿丹是早就不再去了。
  四
  從十七歲的那個春節前,阿丹開始養五個水仙球。開始家人以為他是一時玩興,就按他的要求,買了五個荷葉造型的薄瓷白盆。阿丹哥哥還送了他一把雨花石。阿丹每天給五個水仙球澆水、曬太陽。那年冬天陰雨綿綿,天氣陰冷。人家說,你要是不澆熱水,春節開不了花呢。阿丹就小心翼翼地每天澆熱水,水溫都必須用溫度計試過溫,正好三十三度然後才澆;一聽說出太陽,扔下做了一半的顧客的頭,狂奔回家,把花盆一一抱到陽台太陽底下曬。
  春節的時候,五盆水仙花都開始開了。家人以為可以每個房間分享一盆,客廳可以安排兩盆。不料,阿丹回來勃然大怒,把水仙花一盆盆都搶進自己臥房,還把門反鎖了。後來家人就看到,阿丹的桌上有兩盆,茶几上有一盆,還有兩盆竟然放在枕頭邊。母親趁他上班,趕緊把枕頭上一左一右的花盆移到桌上,但是,阿丹一回家,就怒不可遏地放回原處,而且因為憤怒手重,把花盆裡的水都振蕩出來,結果,枕巾床單濕了一大片。母親只好在阿丹不在的時候,把花盆裡的水偷偷倒掉一些,以減少危險程度。而且倒水的時候千萬要注意,每一盆花每一天所處的位置不同,一旦放錯,阿丹一眼就看出。天知道,他是怎麼區別那些幾乎一模一樣的水仙花。有年春節,因為家人不慎錯誤放置了水仙花盆,他打開煤氣灶,幾乎要放火燒掉自己的手。
  事實上,家人的擔心是多餘的,二十多年來,和他同床共眠的水仙花,從來沒有灑出來過水。枕巾和床單總是潔白乾淨的,枕邊,水仙花總是鬱鬱蔥蔥,美麗的黃花清香陣陣。一年一季的水仙花花開花謝,阿丹都是安安靜靜地躺在它們中間,而且容易微笑,就是說,在每一個水仙花睜開眼睛的冬季,他總是在花叢中純潔地睡去,恬靜地醒來。每一個冬天,阿丹的頭髮和眼睛都充滿著水仙的芬芳。
  雖說弱智,但阿丹有錢有貌,舉止又從不討人嫌棄,所以,看上阿丹的人家還不太少。家人怕阿丹被欺負,還挑了又挑,力圖找個智力正常的厚道人,好把阿丹一輩子托付給她。親戚所在的一個外省女孩,符合這個條件,眉眼也周正。人家只是家境太窮,才這樣選擇。沒想到,一到冬季,阿丹的枕頭邊雷打不動的水仙花,還是嚇跑了那個富有犧牲精神的厚道女孩。
  阿丹哥哥說,我們改種別的吧。三角梅好不好?
  阿丹咬著食指。哥哥說,可以讓它爬到房頂上。不然種玫瑰?種太陽花也可以,天天開花。
  好不好?你選一個,哥哥就去買。保證你喜歡。
  阿丹咬著食指走開了。哥哥追過去,茉莉?也是白的花,香啊,香得不得了!
  阿丹說,種水仙。
  哥哥說,為什麼?
  就是水仙。就水仙。
  五
  八十年代初期,女人們都喜歡燙頭髮,大大小小的女人,總是被燙成一塊塊方便麵。臉蛋標緻的女人,經得起方便面的折騰,倒也還是標緻;普通的女人,時尚是趕上了,看上去卻個個老氣橫秋,人人頂著一個僵硬的方便麵。阿丹從他操起剪刀起,就不輕易讓手裡女人的頭髮處於不自然狀態,不管是冷燙還是熱燙,不管是優質還是劣質的燙髮水。他總是喜歡用剪刀,發卷設計得非常節制。事實上,全世界的美發最見功力的境界,也就是剪刀。而剪功是最基礎的,也是最難掌握好的。一把爐火純青的剪刀,奠定了一流美發師傅的重要根基。這些,阿丹根本不用讀那些美發專業書籍,他不用,從一開始他就直赴要害,真正理解頭髮的生命本質,並在實踐中以他天賦直覺和不可思議的領悟力,讓一個個平凡的女人揚長避短點石成金,讓女人們像曇花一樣,令人難以置信地開放。剪刀在他手上,就像被施了魔法,而女人在他手裡,統統成了工藝品胚胎。
  阿丹十七週歲前幾天,是那年國慶前的一周。哥哥帶著阿丹到了大江南鋼鐵城。阿丹哥哥已經不記得了,這樣的活動在當時實在很經常,一是友情越來越習慣,二是那裡央求他們做頭髮的女孩越來越多。密集的時候,不到一個月就要去一趟。阿丹哥哥有時是單獨去的。預約的頭太多,他就會帶上阿丹,或者那邊有人指定要阿丹做。反正一邊玩一邊順便賺錢。阿丹已經不記得哥哥那次是為什麼帶他上去。那一天的上午,他背了個裝美發工具的帆布簡易包,裡面有剪刀、頭梳、薄圍裙、錫紙、冷燙精、定型水、蜂花護髮素什麼的。到的那個中午,阿丹為一個女孩修剪了一個被當地師傅燙壞的頭,花了很長時間,阿丹有點不高興,摔了一次女孩自己家的金屬皮小電吹風,哥哥在旁邊一直哄他;天剛黑的時候,哥哥就帶他和一大堆朋友到閩江飯店吃飯,人很多,動不動就一起瘋笑,有個塗著很多發蠟的人,站到了椅子上,有人還拍桌子笑。阿丹覺得耳朵痛。吃好飯,一個紮著一個斜辮子的女子在門口等他,那個紅白條相間的收腰毛衣,在夜燈中非常醒目。阿丹知道這個女子,但是,和其他工廠宣傳隊女演員一樣,阿丹叫不出她的名字。他想叫也老記不住。哥哥把工具背包交給阿丹,對那個女人說,茄子,你最好是信任他,不要指手畫腳,他不喜歡。沒有人比他更知道什麼髮型最合適你了。
  穿紅白毛衣的茄子,把阿丹領到一輛已經等在門口的舊吉普車上。開車的小伙子開車的時候,屁股一直扭動,頭髮油油的,搭在耳朵邊,從後面看那頭像一顆鹹橄欖。茄子摸了摸阿丹的臉頰,你喜歡坐吉普車嗎?開車的傢伙故意扭動了幾下身子,誇張了地面的崎嶇。茄子伸手打了他的肩頭。阿丹說,一個橄欖開汽車。
  開車的傢伙反應很快,立刻放聲大笑,猛踩油門,把駕車弄得像馭馬疾馳。茄子緊跟著也笑了,在跌跌撞撞的奔馳中喊:—一個——橄欖—開——汽——車——
  阿丹沒有笑,他已經轉移了注意力,他看著車外鋼鐵城的遠遠近近的燈火和高高低低的鍋爐煙囪,眼裡眨巴著困惑。他當然不知道,這一顆橄欖駕駛的吉普車,正把他帶往一個他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夢境。
  六
  鋼鐵城宣傳隊的女演員,可能有十幾個,其中有兩三個和市裡那一夥幹部子弟經常玩在一起。阿丹從來都無法記住她們的名字,正如他讀書時,無法記住同學們的名字一樣,但是,二十年來,阿丹哥哥只要一說「茄子她們」,阿丹的腦海裡就會浮現幾個美麗迷人的女人,她們穿越了時間,她們腰肢美麗,她們在笑,在舞蹈,她們的聲音像星空一樣遼遠而閃亮。
  吉普車停在一個像乾涸的堤壩上。前面是個無人的水泥燈光球場,旁邊是個獨立的院落,院落裡面有很多柳樹,外面有鐵柵欄。吉普車沒有開進鐵柵欄大門裡,車燈照著鐵門上一個寫著技術資料處的木牌子。茄子把阿丹拉下車就帶他進了那個青磚小樓的二樓。院子和小樓很昏暗,只有二樓的樓梯口有盞昏黃的吸頂燈,燈罩裡面都是污漬一樣的小蟲,她開門的時候說,黑不黑?明年我就搬家了,我們分到了一個小三房。不容易呀,分房子都是打破頭的事。你不知道。因為他是技術專家。不過,專家出差了,你見不到。
  開了燈,天花板上有四條雪亮的日光燈,看得出,這是個辦公室改的宿舍。一大間,長長的,起碼有十米長,寬有五六米,最裡面是一張大床,然後大衣櫃、辦公桌、梳妝台、兩條三人位的紅木沙發環在牆邊,中間很空蕩,水泥地上鋪著仿木紋的塑料地氈,猛看以為是木地板。門口亂七八糟地扔著很多塑料拖鞋。
  茄子在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阿丹把工具一樣一樣掏出,然後噙著食指在看她。那是一種小動物一樣的專注而清澈的目光。茄子眨起一隻眼睛,逗他。阿丹視若無睹。大約看了六七分鐘,阿丹抖開圍裙給茄子圍上。茄子注意到剪刀大大小小有三四把,阿丹一出手就用最大口的牙剪,侉侉侉,手張刀合,兩寸多長的頭髮在牙剪口疏疏滑下,整個頭髮長度沒變,但剪下的頭髮迅速鋪了一地。剛才平整劃一的齊肩長髮,立刻有了微妙的參差。阿丹換了把非常小的剪刀,時快時慢,但動作乾淨利索,完全是胸有成竹。
  阿丹在最外沿的頭髮尾梢,用了超大的發圈。茄子忍不住叫起來:那不是固定髮型用的嗎?阿丹皺起眉頭,照樣在上面塗抹冷燙精,加封錫紙。茄子以為要很長時間,但是,時間不過十分鐘,不知道阿丹是憑什麼感覺時間的,他忽然就像衝刺一樣,雙手齊上,很粗暴地把每一個發圈猛烈摘下,啪、啪、啪、啪,滿地都是卷髮器,好像差一秒鐘都很致命似的。
  洗淨。吹。開始吹頭髮的時候,院子下面傳來雜亂的歌聲,還有嘻嘻哈哈的打鬧聲。茄子說,來了她們!阿丹置若罔聞。打鬧和瘋瘋癲癲的歌聲已經從樓梯那邊灌了過來,拉拉雜雜的腳步臨近了,它們在門口奇怪地停了一下,只聽門砰地一響,四個妖嬈女人像被倒出垃圾通道的垃圾,隨著門被推開,嘩啦一聲,通通倒堆在門口。歌聲又在垃圾裡響了起來,有一個人爬了起來,是唱歌的那個,她翹著下巴,向上舉著雙手,像迎接太陽一樣對著天花板燈條吟唱;又有兩個互相牽手,站起來,穩定了一下,然後像四隻小天鵝,用漂亮的舞步一起跳將過來。最後一個趴在地上伴奏哼唱——丹、丹、丹、丹、丹低得低得丹,丹—低、得—丹!丹、丹、丹、丹、丹低得低得丹!丹、丹、丹、丹——
  她們變成四隻小天鵝了,手拉手,交錯騰挪著八條長腿,就在阿丹身後轉圈。
  阿丹傻了傻,笑了,停了手。他從來沒看到過人的動作可以這麼好看。儘管她們一個個散發著酒氣醉意蹣跚,但畢竟是專業人員,可以在隨便的家常服裡,把舞跳得如此有韻致,也許正是醉意,她們跳得格外投入。做頭髮的茄子也是個好熱鬧的傢伙,她們一跳她就格格格開始瘋笑,忽然,她意識到阿丹停工,馬上推他:哎,快做啊!
  一個穿蠟染中式裌衣的纖細女人不扮小天鵝了,她要喝水;她說渴,其他幾個都不跳了,紛紛說要喝水。說渴的女人叫飛雪,但是,濃密的長髮及腰的洋娃娃拚命搖手,叫喊要酒!還要酒!茄子只好起身,她把開水壺和茶具拿過來的時候,看到一個叫蜜蜜的女人,做夢似的閉著眼睛親吻阿丹的臉頰。手拿電吹發的阿丹擰著脖子,眼睛使勁地歪過去看燈,顯然是不知所措。茄子嘿嘿笑著又去酒櫃拿出一瓶葡萄酒和兩包花生和魚片干。
  阿丹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幾個醉美人。他永遠也無法分辨誰是飛雪、誰是洋娃娃、誰是茄子、誰是蜜蜜和蜻蜓,但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心裡毛毛蟲一樣,溫暖地爬動。阿丹偷偷地笑了。坐回椅子的茄子用胳膊肘動他,示意趕緊快吹。臉頰發紅的洋娃娃把酒杯端了過來,她要阿丹喝,阿丹用力搖頭;茄子就把嘴張開,洋娃娃就把全部的酒倒了下去。一會兒,蜻蜓又把一大杯滿溢出來的酒端了過來,阿丹這次喝了一小口,剩下的還是茄子喝了。阿丹似乎有點心神不定,但,即使這樣分神,他還是為茄子做出個非常古典的美麗髮型,中分,額前的頭髮在耳朵後上方,各夾起一束,兩綹束髮的髮梢在嫵媚地捲曲著,層次感極強的披肩發,尾梢帶著彈性十足的微彎,似卷非卷,動感十足,每一陣風過,每一個步幅的跳蕩,它們都在輕盈地顫動,甚至飛翔。
  這個髮型強化了茄子非常光潔飽滿的額頭,使她的臉獲得了超凡脫俗的光。不知道是酒的作用,還是美麗新髮型的陶醉,在梳妝台鏡子前她誇張地左右搖動身子。忽然,她起身到紅木沙發那裡,再過來,一隻提琴已經在頸窩。不知誰把四條雪亮的日光燈條通通滅了。濃密的黑暗很快為三個大窗灑進的清白色的月光所驅趕。窗上的鋼條格子,橫橫豎豎清晰地倒映在地板上。一個輕盈美妙的身影過去,如紗的月光就被穿破。
  茄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赤足站在迎風的窗口,乾淨的長髮被月光吹拂,灌進窗口的夜風,帶著星光和琴聲一起在屋裡飛旋,蜜蜜和蜻蜓在如訴如歌的琴聲中開始曼舞,飛雪也加入了,洋娃娃是最後加入的,她開始有點步子飄搖,很快就穩定了。阿丹開始還能分辨這個衣服和那個衣服身影的不同,但是,很快就無法分辨了,先是一個美麗的身影沒有了上衣,後來兩個如玉的身影在妖嬈裸舞,再下來有人把衣服砸到阿丹臉上,等他撥開衣服,眼裡已經全是月光下的仙女,純潔妙曼,裸舞翩翩。阿丹從來不知道,人不穿衣服的樣子,原來是這麼地好看,從來不知道,人的手腳比劃起來是可以這麼讓他舒適歡樂。她們輕盈靈動、美麗驚人。她們雪白的頸子、肩胛、乳房,她們緊致的小腹、後背,她們纖秀的腰肢、大腿,甚至膝蓋和腳趾尖,通通在說話。它們在琴聲裡訴說,它們在凝神,它們在傾聽,它們在婀娜舒展,在夜色中競相開放。阿丹眼睛都僵直了。一個精靈一樣的身影,飄到他身邊,兩隻胳膊像風中的水仙花瓣一樣,滿含春風輕輕地左輕輕地右,它輕輕地拂動著,阿丹的上衣扣子被解開了,又一個凌波而來的精靈把他牽進了舞蹈者中間,引導他起舞,又一朵花瓣一樣的妙曼身影接近了他,上衣徹底脫落了。他感到好像是月亮上吹來的芬芳。阿丹有點慌張,但是,他已經被這些春天的花瓣芬芳埋沒,芬芳中,它們嬌媚、純真;它們野蠻、激烈;它們溫柔、依偎;它們熱情、固執。
  如水的琴聲滲透在皎潔的月光裡,琴聲一樣的月光,瀰漫在月亮和人間的萬丈清輝中,潔白的凌波仙子在清波中婉轉千姿,如夢如幻芬芳四溢。阿丹臉上和手上、身上,起伏的是和女人頭髮完全不一樣的細膩滋潤,波濤著令他戰慄的陣陣溫柔。
  十七歲將滿的美少年阿丹,青春的火山驟然甦醒,終於爆發出對這些陌生而美麗生命的最高禮讚。
  七
  七年後,二十四歲的阿丹在家人的安排下完婚。人們選擇了一個水仙花休眠的季節。新娘是個農村的郊區女孩,容貌十分漂亮,智力也正常,但是,初中的時候,這個女孩發生了一起車禍,現在,她只有一條真腿,還有一條從大腿根部起,是根機械腿骨架,不過穿上褲子,幾乎看不出來,只是走路的時候,膝蓋有點僵硬。
  沒有人告訴阿丹美麗的新娘只有一條腿,家人也許以為這不是阿丹會關注的,只要避開水仙花,就可以美滿行婚;或者家人跟阿丹說了,阿丹記不住,因為未見那條腿之前,阿丹永遠也無法明白什麼叫意外,什麼是義腿。
  令人錯愕的是,阿丹在新婚之夜嚎啕大哭。新娘不知所措。家人趕來,新娘也開始流淚。家人十分慚愧,覺得弱智阿丹不解風情,很對不起人家正常女孩。很久很久以後,新娘的家人才告訴阿丹家人,你們家的傻瓜丹,要新娘子脫光衣服跳舞,新娘告訴他腿壞了,不能跳;他強扯硬脫,結果扯出新娘的那條鋼筋義腿,當場他就驚嚇了。新娘子絕對沒有欺負他,反而還安慰了他,可是他自己看著看著,看著看著就大哭起來。
  這樣,沒有堅持到水仙花發芽的季節,新娘就回娘家了。因為阿丹不許她脫下長褲,只要無意中看到新娘褲腳提高露出鞋子上面的不銹鋼小腿骨,他就恐懼,甚至驚叫。他不許她和他一個床睡覺,後來根本不許她來他的房間。更嚴重的是,在美發廳,有兩次他竟然去翻看美麗女人的裙子,還有一次是要求一個漂亮女孩把牛仔褲腿挽起來,這還好,但翻女人裙子實在很要命。阿丹哥哥不得不當著所有顧客面解釋說,阿丹受到過假腿重大刺激,他害怕有這樣的顧客進店。慶幸的是,阿丹已經在美發界建立了非常名聲,大家還是願意持理解心態,甚至開玩笑說,幸好自己不是阿丹不歡迎的殘疾人。
  阿丹哥哥花了很長時間教育弟弟不能隨便翻看女人的裙子,阿丹被教育得咬緊牙關,有時竟然淚眼汪汪。哥哥只好和家人商量,同意那個秀麗的殘疾新娘回娘家長住,每月給足生活費。算是白娶了個媳婦。
  八
  兄弟名剪城的十幾個洗頭女孩和學徒都知道,二老闆阿丹是不能隨便招呼的。如果他不願意工作,他會一整天坐在他自己那個專用皮革舊沙發上,咬著手指看電視。他喜歡看音樂節目,最喜歡小提琴的聲音。有一次,一個新來的僱傭師傅,不知道二老闆的習慣,把正在拉小提琴的音樂頻道給轉了,所有的小工一愣,都扭頭看阿丹。阿丹正在一個要拉直頭髮的顧客頭上忙碌。當時他似乎僵了僵,並不抬頭,像是被突起的廣告聲鎮住,也可能在困惑,然後,又繼續梳起一束頭髮。大家以為沒事了,正要鬆弛,其中一個師傅還準備過去告訴那個新師傅二老闆的習慣。這檔兒,阿丹手裡拉直頭髮用的電夾板,忽地飛了出去,因為受制於插頭的制約,電夾板飛行不暢墜砸在一個正在焗油的女賓後背,再翻到那個要過去提醒新師傅的老師傅腳面。
  阿丹對女人頭髮具有天生的詮釋能力,很多女人會有意識地巴結阿丹,尤其是一些美貌的嘴甜的女人;一些女孩子,乾脆丹哥長丹哥短地叫,有時只是路過店裡,都會在門口嘹亮地嗨一聲,或者進來拍拍阿丹的背。阿丹咬著手指,看著那些如花的女人,眼睛裡都是笑。人家拜拜走了,他還會到門口目送到很遠。有時阿丹會連續工作一整天,還有幾次,陪朋友來做頭髮的女人,自己並不做頭髮,阿丹卻請求甚至強制陪客做頭髮,不做就不讓出門。應該承認,這些女人,在阿丹的手裡從不吃虧,阿丹比她們自己更認識她們自己,她們像一塊普通的未琢的玉石進來,阿丹定然讓她們翩若驚鴻地出去。
  阿丹有時在街上跟隨女人。而且他的跟,從來不鬼祟躲躲閃閃。就是全心全意地跟。有一次竟然一直跟到咖啡廳,還就那麼直截了當地坐在那被跟的女人對面。女人看到他外形俊美,眼睛裡又純真無畏,全無人間煙火氣,大部分對他就比較放鬆,甚是有些微好感。不少女人會說,你為什麼跟我?
  阿丹有時說,好看呢。有時掏出他隨身帶的牙剪在自己手上飛快地把玩;有時他抬手就觸摸調弄對方頭髮。這個發生過嚴重誤會。所以阿丹哥哥要求弟弟把兄弟名剪城的名片盒帶在身上,並反覆告訴阿丹,不要跟追女人;人家問一定要說明自己的身份;千萬千萬不能隨便動女人的頭髮!
  事後,做哥哥的對弟弟行為的解釋是,說好看呢——是衷心讚美女人的那個髮型;玩牙剪是告訴對方他的身份;摸女人頭髮是——對女人錯誤的髮型痛惜和不能忍受。兄弟手足相連,阿丹哥哥以為自己完全理解弟弟阿丹,但實際上,他只認識到阿丹內在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其實,露出水面的那些,並非難以抵達隱秘的水下世界,可是,阿丹哥哥還是忽視了一顆弱智心靈的執拗和豐富。
  九
  那顆突然死亡的水仙花,是在阿丹結婚的前兩年發生的。事情發生後,阿丹一周拒絕到店裡工作,怎麼哄他都不行。每天,他只守在其他四個水仙花盆的旁邊,嚴禁家人接近。有個要結婚的姑娘,急著讓阿丹做新婚美麗髮型,聽說水仙的事,特意送了三個非常飽滿的漳州水仙花球來,還是通通雕刻好了的,切口上還敷著棉花。但是,阿丹看了看,通通拒絕了。姑娘還以為阿丹不識貨,一直啟發說,要嘛,這是極品水仙呢,你看看,花蕾有多少啊!
  阿丹哥哥估計他不認識被雕刻後的捲曲水仙花,就勸說,阿丹,你知道嗎,現在雕刻過的才是最時髦的,就像女人燙頭髮。哥哥一說完就知道錯了,因為,不是特別的臉部線條,阿丹從來就不輕易讓女人頭髮亂卷,何況水仙花被割的一側,結著痛苦而不自然的枯黃色疤痕。
  姑娘又送來了沒有雕刻過的水仙,阿丹拿在手上看了看,轉來轉去反反覆覆看了又看,還是拒絕了。天知道他在看什麼。但阿丹總算肯跟那個姑娘回到店裡,慢慢地開始恢復了工作。那個時候,阿丹二十二歲。
  半個月後,鋼鐵城那邊傳來噩耗,茄子和她丈夫回湖北過年時,飛機失事,雙雙喪生。阿丹哥哥沒有想到要告訴弟弟,也沒有帶阿丹去。反正此行也沒有心情去做頭髮業務。他和那些朋友到茄子父母家,幫忙處理後事。回來也一直沒有想到要告訴阿丹,不是怕阿丹難過,他根本也沒有想到這事需要跟阿丹說說。後來是春天,那伙幹部子弟坐火車下來,約好去看新發現的櫻花谷。一大撥人在店門口的交談中,阿丹才第一次聽到茄子——那個在月亮底下拉小提琴的茄子,已經在兩個月前死掉了。
  沒有人注意到阿丹有什麼反應。阿丹無聲地看著哥哥上車和他們一起去櫻花谷。車子已經發動,一個阿丹叫不出名字的美麗女人——也許是蜜蜜,也許是洋娃娃、也許是飛雪,或者蜻蜓,反正不是茄子——下車,過來塞給阿丹一頂灰色紫色相間的格子鴨舌帽,就上車了。車子絕塵而去,阿丹在店門口看著車子跑了很遠,拐彎,直到看不見,他的眼睛就淚汪汪起來。
  其實,阿丹哥哥對五年前每一次的外訪活動,沒什麼明確記憶。對於十七歲的阿丹終身難忘之行的本身,或者之前之後,他幾乎沒有記憶,那次之後有沒有帶阿丹再去過,也許有,也許再也沒去過,實在已經模糊淡忘,不過,能肯定的是,慢慢去的越來越少了,當時他自己也忙著盤整個新的大店面,跑變更手續,跑裝修材料,購置新的設施、美發洗髮器具,很忙;另一方面,朋友們也可能因為開始全民經商,各自奔忙的時候多了起來。相聚自然就少了。
  然而,酒醉者是有記憶的。那一個月光皎潔、仙樂飄飄的委婉月夜所凝聚著的迷離美麗的夢幻時刻,鐫刻在每一個醉意朦朧的女人的心裡。那個單純如乘著月光來的美少年,和四五個妙曼妖嬈的身姿,聯奏了一曲激越浪漫的生命交響,誕生了一個無法言傳的美麗神話。那一年,茄子她們在二十七八歲間,台上台下,都還是扶風擺柳的豐盛青春。
  不約而同地,那個月夜之後,她們沒有人再請求阿丹哥哥帶阿丹來為她們做頭髮,一個也沒有,一次也沒有,誰都沒有提過。這些,阿丹哥哥都忽略了,應該說,比較正常地忽視了。這些天性孟浪奔放的美麗女人,沒有人知道她們究竟顧忌什麼,她們彼此也只是有時在似曾相識的月光下面,相視凝眸,互相都讀出了對方眼裡的無語的記憶,但是,她們又都小心翼翼地繞開那個回憶的醉夢紗窗,好像這樣才能呵護那一刻至純至真和生命的無邪,只有這樣,才維護了少年那顆毫無人間煙火氣的月光心靈。
  沒有人和阿丹解釋這一切。沒有人陪他回憶這一切。沒有人知道傻瓜丹深刻地記憶著這一切,並在每一個如水的月夜,或者在水仙花瓣的觸摸下,獨自重返那個記憶深處,重溫著那個超凡脫俗的皎白月光。阿丹以為,在那樣的月光下,在那樣的小提琴聲裡,一定隨時妙曼著凌波仙子的芬芳和美麗。
  十
  那是什麼?阿丹說。
  琴啊。阿丹哥哥扭頭看電視說,他在拉琴。
  什麼琴?
  哥哥說,小提琴。
  對,掉下去了。
  什麼掉下去了?哥哥說。
  茄子。掉下去就不能拉了。
  哥哥想了想,一時沒明白過來。
  我夢見她們了。飛機飛啊,她就從月亮那裡掉下去了。她死了。
  阿丹哥哥這就明白阿丹在說「茄子她們」的茄子。
  這是什麼琴?
  小提琴。
  對。小提琴也碎了。
  自阿丹哥哥他們一夥從櫻花谷回來,這是阿丹第一次主動地和他談茄子。那時茄子剛死了幾個月。哥哥不太清楚死去的茄子愛拉小提琴,也從沒有看過茄子她們的文藝演出。只有一次,那是鋼鐵廠工會舉辦的新時代女工時裝表演會,他為她們每一個人專門打理了頭髮。其實,快滿十七歲的阿丹自那次回家,已經多次問過店員一個問題:那是什麼——只要在電視上出現小提琴,阿丹必定要問。後來他不需要看,只要一聽弦起,就知道小提琴聲。但是,他一直不能記住它奇怪的名字。那是什麼琴?小提琴。——那叫什麼?小提琴。——那是什麼琴?小提琴。
  我知道會死的,那個水仙就死掉了。
  你說茄子嗎,阿丹?
  嗯。
  阿丹哥哥感到意外。這一次之後,他才知道弟弟遠不是大家以為的那麼弱智空心,他是有記憶的,雖然,他還不能知道阿丹的記憶有多麼遼遠深厚,但是,他漸漸發現,只要他和阿丹談「茄子她們」,阿丹的眼睛就會閃閃有光澤。後來還發現,阿丹消極怠工的時候,只要講述「茄子她們」的事,阿丹就會重新開始恢復工作。多少年來,店員不時會看見這樣的情景:阿丹在一名顧客的身邊忙碌,哥哥坐在旁邊的美發椅上,娓娓敘說「茄子她們」的什麼逸事,弟弟在專心致志地工作,時不時插問一句兩句。哥哥如果有事中斷敘述,弟弟可能也會中斷手上的活,哥哥只好再回頭,把說一半的事情慢慢說完。
  十一
  當敘說「茄子她們」的故事開始並成為習慣,茄子早已魂歸雲外,但是,阿丹還是需要這個符號。也許是因為他無法識別她們中的每一個人的具體名字,也許他就是喜歡把她們看成一個共同體,也可能只有這樣,她們才肯從他十七歲的記憶裡,翩躚而出,隨時來到他身邊。所以,阿丹哥哥時不時還是要用「茄子她們」這個詞。
  茄子她們啊,最近有麻煩了。發愁。那個洋娃娃的兒子恐怕要去上海治療了,六七歲的人,乾瘦得像個小老頭,嘴唇都是黑的,牙又蛀掉了,真可憐。我們要給她一點錢,幫助他手術。心臟這個器官啊,對我們人來說,最重要了,它的位置在這裡,對,右邊一點。槍斃人殺人都是打這裡,所以它非常重要。她兒子滿月的時候,我帶你去過她家嗎,吃滿月酒那次?唔,你可能沒去。那小孩真是漂亮啊,叫君君。漂亮得不行,跟洋娃娃就像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醫生護士都搶著抱他,又乖,不哭。到幼兒園,更是人見人愛。走在大街上,女人們都愛過去摸君君的臉,又聰明,什麼東西一學就會。後來看看不對啊,小嘴怎麼整天跟塗了紫色口紅似的呢?再一查,不行嘛,心臟有問題!先天性心臟病。他那麼小,又不能做手術,要等他長大。洋娃娃慘了,白天不敢哭,怕小孩看見,晚上睡覺的時候偷偷哭,茄子她們說她天天哭啊。現在那個眼睛啊,幾乎我每次看到都是腫的。原來她的眼睛多麼漂亮啊,月亮湖一樣不是?
  阿丹點頭,或者不點頭。阿丹手上的活不停,哥哥知道他在聽。哥哥還要自問自答,以後怎麼辦呢,只能做手術,上海那裡才會做得好,但是,就是上海專家做,風險也是很高啊,可是,不做更是死。要多少錢呢?起碼幾萬。茄子她們鋼鐵廠的效益現在已經開始不那麼好了,你知道嗎,東西也發得少了,所以,茄子她們希望我們能多幫助洋娃娃一點,對不對,阿丹?我們要多盡點力。
  阿丹哥哥覺得不能老說一個人。他有意識地報告她們每個人的不同情況。
  茄子她們去杭州旅遊啦。下有天堂,下有蘇杭,那可是個好地方,出絲綢,喏,就是那女人身上穿的那種,風一過去,飄飄的,穿在身上,滑滑的。就像摸得到的風一樣。還有龍井茶啊——是綠茶,和我們這的鐵觀音不一樣。飛雪買了一把很漂亮的紙雨傘。飛雪現在有錢了,你知道嗎,她老公開了一個大酒家,我們上去就在那裡吃飯唱歌,那裡的小妹都是閩東找來的小姑娘,個個都是水靈靈的。
  都穿像風一樣的絲綢嗎?
  不穿,穿酒店統一的紅衣服,黑布鞋。
  不是。茄子她們都穿風一樣的絲綢嗎?
  飛雪穿。冰藍色的。蜜蜜和蜻蜓那天一起吃飯的時候沒有穿,後來肯定穿了吧,我回來了,沒有看見。女人都是喜歡絲綢的。
  像風一樣。
  對呀,美麗的風。
  不穿也是的。一半不穿也是的。
  阿丹哥哥想了一下,笑起來。對,阿丹,是這樣。女人穿不穿,都是美麗的。
  不穿,一半不穿,只穿圍巾,都能飛到月亮上面去。
  對對!仙女一樣。
  十二
  這個女人的鼻子多像蜻蜓啊,阿丹,別玩剪刀了,她在等你給地做個像蜻蜓那樣的頭,阿丹?茄子她們中的蜻蜓,你記得嗎?來吧,我們過去看看。童花頭,大眼睛,尖下巴,漂亮的鼻子有點翹。你看她鼻子多像蜻蜓啊,她已經等你半個多小時了,來,人家還要上班呢。她的側面太像蜻蜓了。
  阿丹終於把手上翻轉不息的剪刀收起來,慢慢走到那個女孩身邊。他看著女孩,女孩是有一個俏皮的鼻子,高高的鼻樑下,顴骨線條細膩。蜻蜓是什麼樣的?阿丹思索了一下,在阿丹記憶的紗窗後面,究竟哪一個迷人的身姿,有著這樣俏麗的鼻樑?其實他是模糊的,紗窗後面,只有月明風清,好多綽約的纖姿,交錯在琴聲中,影子一樣的飄舞。
  女孩和阿丹哥哥對望而笑。阿丹噙著食指,開始空洞而專注地看著女孩。
  阿丹哥哥在阿丹身邊坐了下來。
  有一次啊,阿丹哥哥說,蜻蜓到市區的馬尾大市場買黑木耳什麼的,走著走著,碰到一個婦女。那婦女問蜻蜓,聽說這有個老中醫,外號叫神醫,有這個人嗎?蜻蜓說,我不知道啊。後面就有個男人過來說,找神醫?他是我外公呀!你們有什麼事?
  那個婦女說,啊,我兒子病得快死了,肝病。別人說,只有求老中醫神醫才可能有救啊。
  男人說,對不起,我外公最近身體不好,已經不再給人看病了。
  那婦女一聽就哭開了,我求求你,我的兒子在大醫院,已經花了五六萬哪,家裡的牛都賣了,聽說你外公是神醫,心腸又好,求求你讓我們見他一眼。我身上帶的是賣血的錢哪。求求你啦,小兄弟!只看他一眼,他要不肯我馬上走。那婦女當街跪了下來。蜻蜓就說,小兄弟,你就好心救人一命吧!人家實在也可憐呢。
  那男的不忍心,就說,好吧,我帶你去試試,但你們千萬不能強求。那婦女擦乾眼淚,對蜻蜓說,好心人,你陪我去看看吧。都說這個神醫救了好多已經買了壽衣的人。蜻蜓好奇就去了。這一路走去,婦女問了蜻蜓丈夫兒子父母等的家庭情況,一路歎息自己命苦。
  到了那地方,那個男人不讓蜻蜓她們進屋,而是先進屋去請示外公。後來回話說,外婆不同意,對不起了。那婦女又跪了下來,哭哭啼啼不肯回去。蜻蜓就幫她說。終於那外婆同意讓他外孫把情況說說。結果,裡面的老神醫一下就說出那個病小孩的所有情況,和婦女手上的病歷一樣。真是神哪!那婦女對蜻蜓說,你這麼好心,不如也問問孩子丈夫平安吧。蜻蜓就求問了。沒想到,那傳話的男子非常驚惶地出來,說,我外公說,你孩子胃裡有東西,丈夫腦血管裡也有不好的陰影,肯定經常頭痛。今年冬天怕是難過關。
  蜻蜓嚇著了,但不太信,那男子說,唉,你們走吧。我外公說,人各有命啊,只是你可以提醒你丈夫不要一天到晚吃牛肉,這樣他的頭痛會少一點,最好多吃點洋蔥,唉,多一天算一天吧!你那孩子呢,別再一天到晚喝可樂了。我外公說,你也別罵孩子,不是他愛喝那東西,是他胃裡的壞東西鬧的。這東西不除,恐怕凶多吉少!好,你們請回吧!
  蜻蜓嚇呆啦!真是名不虛傳的活神仙哪。怎麼連她丈夫患頭痛病、孩子胃口差愛喝可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蜻蜓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她哀求老神醫快快幫忙,那婦女也幫忙央求。男子說,我外公說,很難,一家兩個,來得太急太凶,他藥力恐怕追不上,還壞了他的名聲。你們還是到大醫院去吧!
  這期間,阿丹在全神貫注地剪,他一層層精緻地剪,夾子一層層往下撤,看上去他好像沒有在聽故事,但是,阿丹哥哥知道,他在聽。那個要剪蜻蜓那樣童花頭的女孩聽上癮了,連連發出驚疑:後來呢,後來怎麼樣?她老是忍不住地扭頭,阿丹生氣地打了一下她的腦袋。
  後來很簡單,阿丹哥哥笑著,蜻蜓打的回家,把家裡所有的金銀首飾等貴重物品,價值五千多元的東西,全部交給那男子。那男人說,他外公抱病替她焚香唸咒,把那些貴重物品用紅布包好,在香火上過來過去。最後,男人說,若要兩人平安,必須把東西放在這裡過香火一夜,回家後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否則破了勁道,不僅禍不能除,還會禍害幫助她的人。
  女孩聽出名堂來了:騙子!
  阿丹哥哥說,真聰明喔!是,就是個大騙子。第二天,蜻蜓按時間去取回寶貝,人家早就跑得沒影啦。
  我更早就知道了。阿丹說。
  你知道什麼?女孩問阿丹。哥哥替弟弟說,他知道蜻蜓要上當吃虧了。
  對。阿丹說。
  十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一季季、一年年地過去了。阿丹哥哥肚子大了,頭髮微微稀疏,他的女兒也小學畢業升初中了,兄弟名剪城的美發廳的規模已經是當年的十倍,四個縱路延伸的、三十來面的橢圓形高檔大鏡子,把名剪城四壁日夜映射得溫暖輝煌,天花板上也全部是菱形相拼的鏡子。一面面牆上,不是大幅歐美模特靚照,就是兄弟名剪城自己做出的精粹髮式或者獲獎現場照片,一幅幅也是放得很大,還有當事人親筆簽名。
  一流大氣的裝潢裝修和始終領先時尚的一流水準,使兄弟名剪城保持著美女集散聖地的稱號,美發師已經越雇越多,但是,阿丹依然是最有號召力的一字號招牌。幾乎全城愛美的女人都知道,能不能碰上那個帥得不可思議、身懷不可思議絕技的名剪阿丹做頭髮,完全看運氣。有的女人連續來了一周,才等到了阿丹親自做頭髮。當然,這有不湊巧阿丹正在忙碌,也有碰到阿丹就是怠工期。這樣阿丹哥哥就要使出渾身解數,讓阿丹工作起來。
  阿丹從不開口,但阿丹哥哥知道,阿丹的耳朵隨時在尋找和傾聽「茄子她們」的逸事,而問題是,這麼多年來,哪有說不盡的「茄子她們」呢?何況,他和那個城裡的朋友往來越來越少,即使偶爾去了,朋友們也未必事事想起曾經風華正茂的女朋友們。再說,人老了,故事只可能越來越少。只有阿丹還是青春帥氣,一把衰老脫漆的牙剪,依然在他手上翻轉不停。他的眼睛迷離而單純。也許他始終不能理解,牙剪剪過了,頭髮為什麼總是不見短?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阿丹哥哥開始兌一點點虛假的東西安排到「茄子她們頭上」。畢竟這十幾二十年,時間跨度實在太長了。漸漸地,阿丹哥哥關於「茄子她們」的故事中,真的、假的,虛虛實實起來。
  洋娃娃家的君君是在第二次手術的時候,死在上海的手術台上,那年,君君14歲。洋娃娃差點自殺。但是,阿丹哥哥沒有這麼說,只是說,洋娃娃非常難過,大家勸她再養一個。阿丹說,茄子她們哭了嗎?
  哭了。茄子她們都哭了。
  一直哭嗎?
  是啊,一直哭。
  眼睛會腫的。
  是啊,她眼睛腫了。茄子她們勸她。我也勸她。洋娃娃哭著說,上海的醫生說了,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就是奇怪,個個都特別聰明漂亮,天使一樣,所以走了特別揪人哪。
  眼睛腫了,不好。阿丹說。
  對啊,難看。
  十四
  還記得我告訴你飛雪的老公開了大酒店的事嗎?有一天,她突然發現,她老公的內褲上,有一根一尺長的櫻桃紅色的長頭髮。飛雪自己是黑的,也沒那麼長。
  09號。阿丹說。哥哥愣了一下,說,對,09號,櫻桃紅09號。那個後頸翻捲的,你去幫一下好嗎,他們總是掌握不好那個剪刀的角度,你只要做幾個給小丁看就行了。阿丹,我們過去試試?
  09號。
  對,那麼奇怪顏色的長頭髮。太奇怪了。我們過去做幾個就好,人家是衝你做來的,我跟她說了,你累了,但最後你會出手卷的。對嗎?阿丹?
  阿丹若有所思,慢慢地從那個老沙發上站了起來。哥哥把他從小休息室,引到了燈光明亮的美發大廳,引到那個慕名而來的一個女老闆模樣的人旁邊。洗頭工正在按摩她的渾厚的後背。女老闆一看到阿丹,就指著牆上一個翻翹如底朝天倒置的香菇髮型。
  09號。
  對啊,說到那根09號櫻桃紅色長頭髮了。茄子她們說,肯定是其他女人的頭髮啦。但是,她們不好說什麼。過了幾天,飛雪又發現了一根!這次是在老公的襯衫上!一樣的顏色,一樣的長度,茄子她們斷定說是同一個人。怎麼辦呢?飛雪的頭髮已經不多了,就像……就像……喏,那個人,頭髮掉了,有點看到頭皮了……
  阿丹工作的手停了下來。他調整目光去看哥哥指示的、第二排鏡子那邊那個頭髮稀疏能看到頭皮的女顧客。那女人至少有四十五歲了。看著,阿丹似乎茫然無措,又無助地看著門口的車流。阿丹哥哥忽然覺醒了,阿丹對年輕美麗女性的偏愛,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從來都是這樣,其他師傅可能把大款富婆擺在第一服務位置,阿丹不,衣服再考究,再有錢再有勢,對於阿丹,通通沒用。那些雲卷雲舒進進出出的美貌女人,阿丹倒也不特別獻慇勤,也許是他不會表達,但是,誰都能感到,阿丹格外的安靜和耐心。
  為了不影響阿丹的工作情緒,哥哥趕緊去找了瑞麗雜誌,裡面都是日本美容美發彩頁。他找到了一個比較像年輕飛雪的精美女人,過去給阿丹看。喏,飛雪的頭髮是這樣長,那根09號櫻桃色的頭髮,像這個人的頭髮,到肩膀下來一寸。當然不是一個人嘛,那怎麼辦呢,阿丹哥哥自問自答,茄子她們說啊,離婚!——就是跟她老公分家,她老公先是不肯,後來同意了,說他因為投資開關廠,虧了本,酒店都抵押出去了。飛雪說,我怎麼不知道啊,她老公說,現在如實告訴你,反正現在離婚就是沒錢,要,只有債務可分。所以呀,阿丹,飛雪的日子就很不好過呢……
  她的頭髮呢?阿丹說。
  不是櫻桃色的,阿丹哥哥說,她和以前一樣,黑色的。
  變少了嗎?
  不,沒變。阿丹哥哥說,茄子她們和以前一樣,又多又黑,非常……漂亮。
  十五
  阿丹哥哥不知道從哪一年起,已經成了水仙花專家。每一年,阿丹關注的重點,就是阿丹哥哥學習和研究的中心。早些年,阿丹只在意有沒有人會偷偷動他的水仙;後來是渴望有沒有更漂亮的盆子,有沒有更美麗的雨花石陪伴他的水仙花;再後來,他比較關注水仙花的葉子和花莖的比例;關注花期如何延長;品種的差異;關注拍攝水仙花最好的光線和角度;怎麼塑封和保持每一年的水仙花照片;近年來,阿丹的疑問是,為什麼沒有一年四季都開花的水仙?
  每一年春節前四五十天,家人就會把阿丹的水仙花盆洗淨,但阿丹必定要重洗。他用棉花棒,每一個縫隙、每一個雕刻紋路地清潔過去,包括雨花石的清潔也不能含糊。阿丹哥哥兒子的女朋友看到阿丹像鐘錶匠一樣精細地忙碌,就會發笑。女孩說,聽說水仙花是天上掉下來的,對嗎?
  阿丹通常是不說話的,阿丹的侄兒,也就是女孩的男友就會替叔叔說,傳說是個司泉女神和一個漳州男子所生的,女神和人間男子共同戰勝了天上的邪惡,造福了失水的漳州人民。勝利的時候,水仙花的種子從甘美的泉水上漂來,它們開出了人間從未有過的神奇的花,人們出於對女神的崇敬,就把那個神奇美麗的花叫水仙花。
  阿丹說,變成白龍啦。
  侄兒想了想,說,對,那個勇敢的男子變成了白龍,才幫助女神戰勝了妖怪。
  單瓣的水仙,有六個白玉一樣的花瓣,像個白盤子,盤子中心有個金黃色的小碗,小碗中心就是花蕊了;閩南人叫這種水仙為金盞;復瓣的水仙,也是白色,只是白色的花瓣,十幾瓣卷在一起。阿丹只種了一年的復瓣水仙,從此就都是種單瓣的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阿丹還有一個習慣,從來反對雕花,但是,他非常感興趣怎麼使葉子長矮,突出花莖。阿丹哥哥經過拜師學習,終於掌握了這門技術。第二年後,阿丹自己就完全掌握了控制葉子的所有物理方法和化學方法。他能準確地使用抑牙丹比例,鹽控也掌握得很準,溫度、陽光、室溫,更不在話下。他的水仙綠葉子,又矮又壯,幾乎不超過十厘米高,只有別人水仙花葉的一半高。而那些凌波玉立的亭亭水仙,白中透綠,每一朵都被調理得靈氣逼人,好像每一陣陽光,每一陣月光過去,她們都在起舞,美麗的韻律,在每一瓣花瓣間微妙地傳遞。
  前年開始,也就是四十歲的阿丹向他哥哥提出一個問題,也可以說是個要求。他說,為什麼我不能天天有?四十歲的阿丹,可能有了花謝的惆悵。阿丹哥哥給他做了解釋,說明了水仙花對氣候的苛求。做了多次的解釋,但每一次解釋完,阿丹說,為什麼不能天天有呢?哥哥說,真的不能。
  能。
  哥哥說,不能。
  阿丹就看他日益枯黃的水仙。水仙要清盆了。每一年都有這個時候,受阿丹眼神的影響,阿丹哥哥也覺得這是一個感傷的時刻。
  十六
  阿丹生命終結的符號,來得迅猛而利索。週三,阿丹家人給阿丹過了個不輕不重的四十二歲生日,週五早上,阿丹刷牙後牙齦流血不止,鮮血順著牙縫紅得刺目地流,阿丹緊緊閉上嘴,過了一會再張開,滿滿一口腔鮮血殷紅,旁人看了驚恐。阿丹有些不高興,把牙刷塞進去,狠狠地狂刷一氣,刷得嘴角下巴鮮血長流,下半張臉甚至脖子都紅了,整個人活像嗜血的怪獸。
  血怎麼也止不住,含茶水啊、含冰塊呀,躺下啊,通通不行,血就是不斷地從牙縫裡湧出來,白牙紅血地,越來越多人感到害怕了,他們感到阿丹的臉色蒼白。阿丹哥哥說,去醫院看看牙吧。但阿丹拒絕。他不喜歡去醫院。家人就弄了很多清涼補血的東西給他補,以為是上了虛火。
  接下來,阿丹刷牙依然時不時大出血,實際上還有便血,因為不喜歡醫院,阿丹不再讓人看到。兩周後,阿丹發出劇烈的嘔吐聲並再次被家人發現滿嘴是血。母親哭起來。阿丹哥哥從朋友的聚會上趕來,一摸發現阿丹在發高燒。不由分說,阿丹哥哥強制把阿丹送進醫院,掛急診。
  急性白血病很快被確定。住院。化療。阿丹非常蒼白虛弱,不時處於高燒中。一個多月後,阿丹出院,病情似有好轉,醫生交代不要去公共場合,最好不要讓人探視病人,嚴防病毒感染。但是,阿丹哥哥只是擋住了單位的大小幾十號員工,沒有阻止「茄子她們」。實際上,「茄子她們」,是阿丹提出的,也許,他已經知道自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茄子她們。阿丹說。
  哥哥說,嗯。
  阿丹看著哥哥。哥哥說,她們挺好。哥哥又說,很久沒她們的消息了。
  阿丹說,打電話。
  阿丹哥哥說,大家都忙呢。不打了。
  阿丹就不說話了。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阿丹來到哥哥房間。阿丹臉色蒼白地要他到他房間來。阿丹的電視裡,是一台音樂節目,一個外國女孩在浪急風高的懸崖邊拉小提琴。小提琴聲淒厲清涼,夜已經深了,阿丹哥哥趕緊把喇叭調低,把阿丹哄上床。
  次日,阿丹哥哥給那邊的朋友打了電話,要到了蜜蜜的宅電。電話撥通的時候,他並沒有想讓她們來看阿丹的意思,實際上,二十六年來,他是第一次給她們打電話,雖說是圈內朋友,但以前都是別人招呼聯繫,圈外人看他們是好友,圈內人知道他們的關係相對客氣。他只是想在電話裡,把阿丹多年對她們的惦記聊聊,潛意識裡也覺得是幫助阿丹做點什麼,帶點「茄子她們」的新信息給阿丹。
  令他意外的是,三天後,茄子她們——除了二十年前死去的茄子,她們都來了。帶了一個大黃色塑料袋的蘋果奶粉蜜餞什麼的。
  阿丹哥哥猶豫著不想帶這四個五旬老太太回家,不是她們看上去衰老肥胖而顯得不那麼整潔乾淨,而是因為醫生的確說了,對於這種病人,接受外人探視是危險的,隨便一個感染就非常麻煩。他委婉地說明了醫生的意思。
  但是,四個疲憊而更顯得邋遢鬆弛的「茄子她們」,異口同聲地說,只看看!遠遠地看看也好!那麼乖的孩子。阿丹哥哥只好同意。
  在回家的路上,「茄子她們」走在他身邊,走著走著,他不由感慨時間的冷酷。當年,和摩登漂亮的她們走在大街上是多麼引人注目啊,尤其自己為她們做了頭髮後,那種混雜了創造者和男人的心理,實在是個結實而美好的享受。近三十年的時間,已經把那幾個風姿綽約的天使,徹底變成了頭髮稀疏、眼袋浮腫、腰身肥胖而衣著普通的老太婆。而且,奇怪的是,眼睛,原來那一雙雙弧線漂亮的清澈眼睛,都變成了三角形或眼皮耷拉的眼睛,目光尖利或者遲鈍,黯淡的眼睛流露出猶疑謙卑畏縮,毫不自信的光。每一個臉上都佈滿色斑;蜜蜜和洋娃娃塗了粉底和胭脂,但是,說不出的彆扭。也許是粉底打得太白,浮起,超出了衰老的皮膚所能承受。飛雪塗了老式的口紅,只有蜻蜓素面朝天,可是,當衰老全面來臨,女人是葷葷素素都擔不起了。其實,這十幾二十年間,阿丹哥哥三年五載還是偶會有看到「茄子她們」一下,也知道她們在和自己一起衰老,但是,現在,自己和她們走在大街上,當年美好的虛榮一去不返,還是隱約失落。
  還沒上樓,就聽到樓上的小提琴聲。阿丹哥哥說,阿丹放的。看來今天精神不錯。他天生喜歡小提琴,經常放,有時很吵人。
  「茄子她們」互相看了一眼。
  十七
  阿丹面對著窗口,戴了頂掩飾化療的帽子。阿丹哥哥輕輕叫了聲,阿丹。阿丹慢慢吞吞地轉過身來。茄子她們再次感到阿丹蒼白而年輕的臉。阿丹哥哥沒有讓「茄子她們」進屋的意思,所以只在門口說,阿丹,你不是老想知道茄子她們的事嗎?你看,她們來看你了。她們知道你生病了。
  阿丹的目光在遲緩地移動,在門口四個陌生人臉上身上移動。不知道是哪一個輕聲在叫,阿丹。又一個聲音在更輕地呼喚:阿丹!聲音沒有太衰老,阿丹的目光換了,好像是沿著他依稀熟悉的聲音通道,在尋找更多的熟悉。
  茄子她們無聲地看著彼此,又看蒼白異常的阿丹。她們的目光各自濕潤了。
  阿丹垂下了眼睛。
  阿丹哥哥說,好,讓他休息吧,到我那邊喝茶去。
  她們歎著氣點頭轉身移步。忽然聽到阿丹後面的呼喊:是——小——提——琴!
  阿丹哥哥停下腳步,對「茄子她們」笑了笑,又轉過身大聲說,對,這是小提琴。她們都聽到了。阿丹,是小提琴,很好聽。
  進來。
  阿丹哥哥停了一下,說,不能的。醫生說,不可以。
  就可以。阿丹說,可以。
  真的不可以。
  脫了衣服就可以。
  阿丹哥哥有點尷尬,但是,「茄子她們」都聽到了,她們回到阿丹門口。
  可以。阿丹說,就是可以!
  門內門外,兩邊的人僵著。
  阿丹,你還是上床休息吧。茄子她們說。一個聲音說,又有幾個聲音附和。
  門裡門外像兩軍對峙。阿丹哥哥笑了笑,要請茄子她們走。
  阿丹低垂著眼睛說,跳舞的人,比走路的人好看。
  一個阿丹熟悉的聲音,就像穿過了二十年,它輕輕響起,它有些微的、外人難以覺察的顫抖,我們跳個舞好嗎?把小提琴聲調大一點,祝你早日健康,好嗎?
  阿丹終於被那個熟悉的聲音喚醒,他點了下頭。阿丹哥哥在搖頭苦笑。
  有一個「茄子她們」在音樂中舒展了身姿,另外一個把挎包交給阿丹哥哥,也跳了起來。第三個在旋律中搖晃身子,像是打拍子,第四個沒有動。她們在客廳裡起舞,舞台中心就是阿丹臥室的門。不再是二三十年前的月光,也不再是二三十年前的翩翩裸舞,她們身材虛弱,衣著沉重,臉上不再閃耀著二十年前青春和希望的光芒,但是,她們的舉手投足再次喚起了阿丹遙遠而不變的記憶。阿丹用手蒙住自己的臉。阿丹哥哥不知所措地發現,弟弟的淚水從指縫裡掛了下來。
  次日凌晨,阿丹被發現死於床上。醫院最後開出的死亡證明是,死於顱內大出血。同夜,阿丹哥哥夢到阿丹反覆對他說,不種了,水仙,不種了,不種了。
  這是一個準備養殖水仙的季節,春天就要來了。一年一度,多少水仙花的美麗夢想,都裝在千家萬戶準備種下的水仙球莖中,但也只是一季就謝了。
  這一年,阿丹家不再種水仙。

  提拉米酥(1)

  一
  像鑽進袋鼠袋子裡的小袋鼠,老婆每次做愛舒服了,就用這種姿態延續幸福感。側睡的巫商村和蜷在他懷裡側睡的老婆像一對大小括號。小括號說,你的誤餐補貼呢?這個月的好像還沒看到?
  大括號不說話。巫商村是累了,但是,老婆這個問題把他問得像突然被人往脖子裡潑了杯冰水。巫商村裝著迷迷糊糊,只是閉著眼睛用胳膊攬緊了點老婆。老婆卻推開了他的胳膊,像爬出袋鼠腹袋的小袋鼠,老婆把頭拱伸到和他的頭齊高。
  我記得你沒有繳。每個月你都是十二號發的,今天都二十七號,不,二十八號了——喂,發了沒有?發了嗎?喂?嘿!老婆開始胳肢巫商村。巫商村用睏倦萬分的語氣說,黎意憫借走了。快睡吧。我累了。
  老婆不吱聲了,安靜得就像個偵探。
  像被人在脖子裡潑了杯冰水的巫商村,一下子就失去了剛才激烈的做愛換來的無牽無掛的疲倦。半個月間,他已經變成對誤餐費這幾個字產生過敏反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一提這話茬,他就睡不好了,但是,他沒動,還輕輕地做了點均勻的呼嚕聲出來。
  老婆卻猛推了他一把:她那麼有錢?幹嗎借你的誤餐費?
  怎麼還不睡啊?都幾點了。巫商村假裝被推醒很不樂意的樣子。老婆說,她那麼有錢,幹嗎借你兩百八的誤餐費啊?現在還沒還?
  真煩人啊。巫商村說,不就這一點點錢嗎?月初慈善一日捐,不是正好趕上印尼海嘯嗎,單位裡領導把誤餐費捐了。黎意憫出差,我打電話問她,她說代她把誤餐費捐了。我就先替她捐了這個數。
  後來呢?
  什麼後來啊。
  她出差還沒回來嗎?
  當然回了。
  那還你錢呀!
  ……她一時忘了吧,等下個月領誤餐費的時候,她就想起來了。
  那她回來的這個月沒領過誤餐費嗎?
  ……唔,領了……我估計那個馬大哈一時忘了……唉,不就一兩百塊錢嗎,睡吧。
  什麼?一兩百塊?霍!你一個月多少個一兩百塊呀!兩百八啊,就是三百塊啊!
  你煩不煩啊,巫商村說,這怎麼都是我個人的事。快睡吧,睡吧,你不睡我要睡了!
  老婆使勁推了巫商村一把,徹底遠離了袋鼠懷抱。老婆這一折騰,巫商村的感覺已經不是一杯水,而是被一盆水潑到了,渾身就是不舒服,甚至就像被人提到氣鍋裡悶蒸,但巫商村還是做出睡過去的樣子。
  其實,這兩百八十元的誤餐費,像條小蛇,已經在巫商村的心裡活了半個多月了。
  二
  在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甚至綜合部、技術開發部,幾乎誰都知道巫商村和黎意憫是挺不錯的朋友,在辦公室裡,總顯得互相賞識和彼此維護,他們的友好而默契,就像資源部大涼台上那兩盆硬朗的巴西鐵樹一樣明朗無疑,可是,他們沒有任何緋聞傳出來,也從來沒有人開他們的緋色玩笑。實際上,黎意憫是個招蜂惹蝶的熱浪美女,雖然她能力出眾,業績突出,關於她本身,在辦公室男女們背後的嘴裡,還是評說紛紜的,甚至有點不良。但就這樣一個人,關於她和巫商村,還就是沒有緋聞傳出來。
  巫商村看上去就是一個話語不多、善解人意的淡泊男人。公司裡,巫商村對上上下下——不管是總經理還是廁所保潔員,也不論小人還是忠良,他一律非常謙和、非常尊敬,任何時候他都寵辱不驚。大家也知道,巫商村對黎意憫最不錯,大家很容易看到他倆大大方方互相招呼著,到單位前面那條街的查箬咖啡廳吃中飯,或者看他倆一起順道打的回去。在辦公室,大家都看到黎意憫有時突然地蒙上巫商村的眼睛,意圖製造一個沒心沒肺的驚喜。黎意憫沒有當主任助理之前,大家還時不時看到黎意憫對巫商村花拳繡腿地踢打撒賴,但緋聞卻一直沒有出來,也許大家都覺得,和巫商村那樣無拘無束是很自然的,巫商村其貌不揚,卻有這樣的慈父仁兄的吸引力和安全感,而這樣的動手動腳和愛和性是沒什麼關係的。
  四年前,主任和巫商村在人才市場擺攤,要收攤的時候,黎意憫來到攤前。三四年過去了,至今巫商村回想起黎意憫來求職的音容笑貌,就會聯想起正在溶化的冰淇淋,那流水行雲般的美妙柔滑令人愉快而隱約著急。可以說,黎意憫是巫商村從人才市場挖掘來的,沒有巫商村,就沒有黎意憫;因為老主任不太習慣她半胸可見的透視裝,儘管是黑色的;老主任也不能接受她一坐下就談自己應聘這個崗位的劣勢。這兩步與眾不同的險招,都正中了巫商村的下懷;而黎意憫能最後成為資源部新主任秘書,也是巫商村在來聆聽意見的分管副總面前,做了有份量的優勢分析。事實也證明,黎意憫的確是個聰敏能幹的工作夥伴。
  在巫商村看來,黎意憫處在美麗與平凡、狡猾與純真的混合地帶。她總有一種輕微的誇張,無論笑容、語調,肢體動作,甚至眼睛——圓睜起來比狗眼還簡單。巫商村覺得她因此充滿吸引力。她打定主意要影響人的時候,她就像一個正在溶化的可口冰淇淋,她的真誠、信賴、無助、自信、自貶、甚至孩子氣,就這樣一股腦兒溶化在你面前,你難以抗拒,還要趕緊應承呵護。
  成為朋友之後,黎意憫就會到巫商村家裡來。巫商村老婆開始對她有些敵意,但禁不住她開門見山的、正在溶化的冰淇淋外交,更禁不住她見面必送的大小禮物,還有女人的私密的悄悄話。有時,巫商村老婆甚至覺得黎意憫和她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只是出於女人的本能,她對黎意憫背後掃視的眼睛,始終保持著一隻冷眼。所以巫商村每次說,黎意憫其實是個很單純的人,老婆就說,我看未必!
  三
  查箬西餐廳據說是位海歸派開的,就在巫商村所在的公司大廈的前面一條街。那裡環境很不錯,坐在裡面籐蔓造型的白漆籐椅上,可以透過大幅的玻璃水幕牆,看到五星廣場;另一面通過大舷窗一樣的綠籮窗,能看到白鷺飛翔的白鷺湖景。但黎意憫說,查箬有兩大好處,一是那裡的提拉米酥極好,二是洗手間極好。
  第一次是黎意憫請巫商村和另外兩個同事來吃海鮮自助餐的,大約是三年前了。那時,查箬咖啡剛剛開張,在報紙上打廣告並有剪報八折的優惠。三年間,黎意憫吃掉了起碼有五十水晶碟的提拉米酥了吧,反正,在巫商村的記憶裡,她是有來必點的。而第一次發現這裡的提拉米酥好吃,是巫商村請她吃的。那一次是快下班的時候,黎意憫倚在巫商村的電腦桌邊,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寫一個看,就那麼不知不覺聊深了。那是第一次深談,開始是黎意憫看巫商村在舊報紙練毛筆字,說起了自己父母在當地書法界的影響,之後就由父母說到了自己失敗的婚姻,和為什麼背井離鄉隻身來到這個城市的原因。說到難過處,黎意憫淚水閃爍。巫商村就說,一起吃飯吧,我請你。老婆回娘家了,我也沒飯吃。
  那次,巫商村為黎意憫點了份意大利提拉米酥。他自己並不喜歡甜食,但是,他說,上周我老婆來這吃了後驚歎,說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提拉米酥。我建議你試試。黎意憫吃了,說,啊,真好!真的不錯!黎意憫沒有奉承的意思,從此之後,她每次來都點,並沒有因為是別人的老婆發現、別人的老公推薦老婆的發現而忌諱。
  吃著提拉米酥,話題有時輕鬆有時沉重,有時鄭重,有時蠻無聊的。第一次吃,配送提拉米酥話題的是辦公室話題的延伸,關於黎意憫的前婚姻。巫商村知道了,黎意憫的前夫是個個子不大嗓門大的傢伙,已經離過婚;知道他在新加坡打過工、掙過大錢,回國後開過婚介公司,回來失敗在家;知道了她老公嘴非常甜,頗得黎家父母歡心;知道住在黎意憫父母家時,因為他做愛的衝刺嗓門大得實在令黎意憫父母尷尬,因此被迫買房搬出;還知道他們離婚的時候,他連新買的一打潔柔捲筒手紙都列入婚後個人支出;還知道,離婚後,也就是黎意憫搬出後,忽然想起一個自己「個人支出」買過一個IBM鼠標(其實是朋友給的)。電腦分給男方了,便牢牢記著要去討回折價。跑回去討了兩回,終於討回二十三塊八毛。前夫說,有你這麼小氣的嗎?在法庭上你怎麼不想起啊?黎意憫說,慚愧,下次再離,我就知道手紙也要列入清單的。
  說到這裡,黎意憫哈哈大笑。離婚進行曲,像有了喜劇末章。
  四
  提拉米酥的製作也不太複雜:先將意大利起司和蛋黃打成糊狀。再慢慢地加入糖霜及香草精混合;然後,咖啡酒加上咖啡粉拌勻,將餅乾兩面沾上咖啡酒和咖啡粉製成的醬料; 之後再一層餅乾、一層起司蛋黃醬,如此重疊,最上面是一層厚厚的起司醬;完成後,蓋上保鮮膜,放冰箱,冰六個小時。端出食用前,可以灑上一些細細的巧克力粉。
  每次都這樣,只要吃得陶醉了,黎意憫招手就問服務生製作方法,服務生無一例外就要去垂詢意大利大廚。到了後面,巫商村已經能倒背如流這個意大利提拉米酥的製作程序。只要服務生過來鞠躬著說,對不起,我這就幫您去問問廚師。巫商村就說,不用,我告訴你,麻煩你再告訴這位小姐。首先將意大利起司和蛋黃打成糊狀,其次……
  黎意憫吃吃大笑,向服務生搖手抱歉。她說,我永遠都不可能去親手做它,我就想用這個方式向製作者表示最高的敬意……
  意大利提拉米酥的確是很好吃的。巫商村偶爾也吃。更多的時候,他是看著黎意憫擺弄著查箬鍍銀的精美餐具,一點一點、一口一口地品嚐。提拉米酥入口的時候,她有時會閉上眼睛;有時候她會嘀咕,今天有點苦。通常她都很沉醉,沉醉了,就口無遮攔地說話。喂,我上週末的一夜情,感覺真的很好。就跟這提拉米酥一樣,真的好!
  巫商村攪著咖啡說,比上次的更好?
  關鍵是——這個特別能佈置情調。節奏感也特別好,哎,哎,真是好啊!
  嫁給他吧。
  真想呢。
  巫商村嘴角一抹咖啡末一樣的微笑。
  唉,我跟你說,余副讓我明天空出時間,要陪省公司的客人。上次我不是推脫,你沒早說,我有約了。你看,現在他就提前一天說。
  那你就去吧,雖說余副不分管你,但老是推脫,他有讓你穿小鞋的機會。
  我不想去。上次被他堵衛生間了,喝點酒簡直就像個發情的畜生!你知道被他撕壞的襯衣多少錢!想了我就火冒三丈!——你笑什麼?!
  我一直看你和他很嗲呢,看你嗲得好像要倒在人家懷裡呢。你何苦要讓他撕壞名貴襯衫?自己解不行嗎?
  呸,你懂!黎意憫用西餐刀背,打擊了巫商村的頭頂。我靠人家飯碗過活,當然要迎奉一點。這一點,你再聰明,也得到了我的處境你才懂。哼,萬總在桌下把手伸到我裙子裡,桌面上我不還是跟他媚笑嗎?換你你大義凜然試試?你能說,拿開你的鹹豬手?!那次在衛生間,我腦子裡差點一根筋,要咬下余某的臭舌頭,但是,我敢嗎,不敢,我除了吐出來我躲開,我能幹什麼,第二天,我還要一見面說:余副,你昨天喝多了——你以為女職員好混哪。
  要討那麼多人的喜愛,當然不容易。那你明天晚上別去。
  去啦,要不今天請你吃飯?我就是想請你看我電話,大約在七點半多,你看我短信,就用固定電話打我手機,就說好友小孩跌傷了,急需幫助。我堅決不走,你怎麼勸我都不走,就是不走。再過10分鐘,你又打來,說急需送錢過去,我只好抽身走人了。估計我也吃飽了。
  巫商村嘴角又浮起咖啡末一樣的微笑。
  巫商村給黎意憫就是這樣的感覺,深沉灑脫、包容萬象,毫不讓人膩煩。黎意憫非常感激,當年這個陌生的城市,老天竟為她預備了這麼個成熟通達的朋友。關於這個認識,黎意憫早就告訴了巫商村,我很幸運,有你這個什麼都能談的朋友。沒有性沒有嫉妒只有理解和愛護。女人是沒有同性朋友的,只有我落難的時候,同性才會由衷地同情我愛我;女人也幾乎沒有異性朋友,因為男人要麼性,要麼什麼都不。
  巫商村搖頭。他並沒有問,那我是什麼呢?
  嘻嘻,黎意憫看著他說,你不一樣,你是比性更重要的心血管。我的動脈啊。
  巫商村笑,並不順勢佔她便宜。黎意憫補充說,希望我有你的靜脈地位。
  五
  每個月的十二號,人力資源部的老丁就會造表,到公司財務把部門的誤餐費領出,然後大家到老丁那簽名領錢。獎金是有係數級別的,兩三千到萬把塊的階梯差別很大,而誤餐費是固定的,每人二百八十元。公司這些年效益不錯,誤餐費和大額的獎金相比,實在不算什麼。可是,就這麼一個普通偏小的數字卻令巫商村敏感起來。早上看到靠窗的老丁戴著老花鏡在填寫一個細長的表格,巫商村心裡就咯登一下,要領誤餐費了。後來巫商村藉著到飲水機接水,又特意到靠窗的那邊□了一眼,沒錯,今天要領誤餐費了。
  他扭頭看黎意憫。黎意憫一直在自己的位置上接電話。近期公司準備新成立一個部,人員要調整,於是,訴說自己調整崗位願望的電話,在人力資源部多了起來。
  巫商村聽到老丁叫喚了一聲:小黎!黎意憫也噢了一聲,但黎意憫沒有馬上過去,好像電話又響了。老丁總是這麼叫,大家都是心領神會的到老丁那簽名數錢。老丁叫商村——!巫商村說來了。巫商村走的是經過黎意憫位置的路線。他看她拿著電話一手在記什麼,嘴裡是好的。好的。嗯,我記著呢。好的。好的。
  巫商村手裡拿著誤餐費——兩張粉紅的兩百,一張綠色的五十,三張嶄新的十元——他拿在手上,像拿撲克牌一樣,經過了黎意憫的位置。她還沒放下電話。巫商村經過她的時候,她夾著電話的半個臉,因為傾聽而顯得分外嚴肅的目光,那目光停在巫商村手裡扇狀的錢,並追隨著它,但目光是透漏的,巫商村能明顯感覺到,黎意憫的心思在電話裡。
  巫商村後來疏於觀察,不知道黎意憫什麼時候走了,等他忙完抬頭找她的時候,她位置已經空了。拿著茶杯再去飲水機那兒的時候,巫商村踱到老丁位置。老丁已經摘下老花鏡在忙其他活了。都領完了?巫商村說。老丁說,都領啦。主任的小黎代領了,她要趕到市人才中心開會,主任已經過去了。
  看來,這件事情在黎意憫記憶裡已經不存在了。否則,這是個喚起兩百八的誤餐費記憶的最好由頭,巫商村一直認為這是黎意憫恍然大悟的時刻:啊,天哪!我差點忘了,該死該死!你為我代捐了海嘯捐款呢!巫商村想自己肯定脫口就說,誰給不是一樣的嗎?你急什麼呀?巫商村又想,也許自己會說,沒事,你請我吃飯好了。可是,今天,黎意憫把錢領走了,而且還幫人代領了,這是多麼近似的情景啊,這時候該想起了。其實,在公司大門口,捐贈人員的大紅紙光榮榜,是一直貼到了她出差回來。那上面捐款人名字和捐款額都是用毛筆字寫的,黎意憫280元,巫商村200元,高層領導人有捐600的,普通職員也有人捐20元。巫商村不喜歡印尼人,但還是捐了200。賑災榜是紅紙黑字,老遠就能看見那麼個東西。黎意憫自然一回公司就會劈面看見。後來當然是揭掉了。畢竟都快四十天了。
  巫商村心中的小蛇又開始吐出分叉的紅信子。黎意憫為什麼還不還這筆錢呢?她怎麼能這麼糊塗呢?會不會黎意憫認為她和巫商村是好朋友,巫商村替她捐點錢也沒什麼。不過,巫商村覺得黎意憫不會這麼認為。這畢竟是捐款,心意不是隨便可以代替的吧。巫商村又琢磨是不是自己在電話裡沒有說清楚,她以為他就是幫她出了,出了也就算了?黎意憫是個馬大哈,經常丟三落四的。剛來的時候,讓她去買活動用品老是會忘一兩樣東西。然後一拍腦袋再趕去補買。後來再去黎意憫就將需要物品,寫在字條上提醒自己。結果去了沒多久電話就回來啦——喂,快看看我把字條是不是放桌上了?我可能忘了帶出來啦!是吧,黎意憫就是個馬大哈,不過,巫商村轉念又想,其實黎意憫也是腦子清楚的人,大伙外出吃飯,她不會老沾別人的便宜,雖說不是AA制,但基本上還是遵循輪流坐莊的潛規矩辦事,比如以意大利提拉米酥聞名的查箬西餐廳。
  六
  黎意憫的笑聲,在電梯口像冰花一樣高高揚起,又像風鈴一樣,隨風而入進了辦公室。巫商村沒有抬頭,依舊懸著腕練他的毛筆字,他聽到後面有個女聲用鼻子發出反感的切切聲。黎意憫這樣誇張的德行,辦公室幾個女人似乎都不太欣賞,老少男人則好像並不反感,有時跟著她的格式逗趣調情。
  笑聲進了門,黎意憫直奔巫商村來,後面還跟著兩個辦公室的小伙子。他們叫嚷著請客請客請客!黎意憫衝浪一樣搖晃著一邊肩頭,一推一推地前進,又像是探戈步伐,反正是一種得意洋洋的不行的步態:嗨——嗨——嗨——嗨——你——看!你看!
  她把一張小紙片,重重押在巫商村練書法的報紙上。巫商村把它拿開,黎意憫把它更重地擂在報紙中央,喂——!我中啦!二等獎!就是我們前天一起買的體彩!我中啦!
  巫商村定睛一看,果然是體育彩票。我要請你吃飯!黎意憫旁邊的小伙子已經在喊,見者有份!見者有份!五千一啊,夠我們吃幾餐了。黎意憫說,大家都去!有福同享!就定在週末!傑克去榮記深海漁莊訂桌。——哎,等等,商村,週末你有空嗎?有空我們就定了?
  商村邊寫邊點了頭。
  辦公室裡已經像發了紅包那麼熱烈,一干人的話題全部是體育彩票,哪裡哪裡的人第一次買就中了一千萬,哪裡哪裡兩個退休女人,為了中獎的彩票撕破臉面打官司;哪裡哪裡有個瘋子,隨便說的號碼,都佈滿玄機,你悟得出,絕對中獎;關於彩票的號碼規律。說了半天,黎意憫發現,就是巫商村沒有參加彩票討論,回頭看他,還在一個勁地練狂草。黎意憫又到了巫商村桌邊,看了他一會字說,你這個嘯字力量太過了,飛白這筆我覺得有些生硬。巫商村唔了一聲,繼續寫。是不是週末不方便?黎意憫低下嗓子,你看上去不開心,和老婆打架了?巫商村笑笑,腕上的毛筆,仍然在大寫海嘯海嘯海嘯。
  我可是希望你來,沒有你幫我選號,我還中不了呢。你要來!
  來。
  嘯這個字就是不好寫,你寫這麼多海嘯海嘯幹嗎?嘿,海的寫法比嘯多多了。我來寫一個!筆給我!
  巫商村就把筆給黎意憫。黎意憫寫得很認真,海字寫得墨汁飽滿,很端正。但嘯字,寫得很拙劣,連結構都很幼稚。嘿嘿嘿嘿,黎意憫說,愧對書法世家喔。黎意憫不甘心,開始專攻嘯字。巫商村到飲水機打了水過來,黎意憫還在寫嘯字。黎意憫說,集團竟聘下周就開始了,上次我跟你說的,總裁助理的崗位,聽說會拿出來,那我一定要去爭取。
  好啊。你總是心想事成。
  不知道有幾個競爭對手。我是不怕的。
  不怕就好啊。
  到時候,我的競聘演講稿,你要幫我看看。
  難怪請吃飯。拉票呢!
  屁!你還不知道我啊!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一直相信我的能力的。
  七
  榮記深海漁莊吃的都是珊瑚魚。蘇眉一斤三百五,東星斑和老虎斑也都是百元以上的價。包間桌上擺了兩個電磁火鍋,所有的珊瑚魚,都是按部位片好端上來的,單調味醬就每人都上了三樣小碟。東星斑是鮮艷的橙紅色,通身灑著小白點;昂貴的蘇眉則是藍色、湖綠色加煙絲色,尤其是老壽星一樣的頭部,全是迷宮一樣似格子非格子的三色圖案,頂部則佈滿美麗的綠豆細圓點。切開的皮有蝦片那麼厚,厚厚的魚皮的截面都是藍綠色的,帶著透明的膠質感。老丁邊吃邊歎息,怎麼能啊,怎麼能吃掉這麼美的魚啊!怎麼能啊,這個魚只能放魚缸裡觀賞啊。
  兩個女職員也像黛玉葬花那麼歎惋著吃。但整桌熱氣騰騰,十來個人都吃得很興奮。巫商村愛吃魚,他也和朋友來過這一家,看黎意憫點的魚,他知道今天這餐至少兩千打底,有意為黎意憫點便宜的啤酒,卻被幾個傢伙改成了大金門高粱和鮮搾果汁。因為喝酒,又是週末,大家瘋得很厲害,黎意憫後來抱著巫商村的脖子勸酒,村大哥——阿—村——我的親大哥誒——你就替我喝了這杯吧……
  第二天上午起來,巫商村的老婆就問昨天怎麼喝成那樣?回來都幾點了!
  巫商村說,吃了深海魚,那些人又要去唱歌,所以晚了。
  請誰啊?
  都是公司辦的人。黎意憫中了體彩,五千多塊錢獎金,大家就吃大戶了。剛說完巫商村就後悔了,果然,老婆說,她請客?——她中了彩票?——她錢還你沒有?
  巫商村走到涼台上逗小鸚鵡。老婆卻跟了過來。我說,黎意憫她還你錢沒有?就那個誤餐費。
  還了,還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計較。
  老婆跑到鳥籠邊盯視巫商村。
  不對,她沒還,肯定沒還!我看出來了,你在敷衍我!
  唉,就算沒還,這一點錢又算什麼呢?人家昨天請客,一請就是三千。那一兩百塊就算送她也不吃虧啊。你也知道,我就愛吃蘇眉——你看我都把錢給你吃回來了。
  這不一樣!請客是請客,捐款是捐款。我怎麼知道她為什麼請客,這個人精得很。就算是中獎,她會捨得把錢全部吃掉?肯定是哪個領導去了?萬總?余總?還是集團總裁?
  一個領導也沒有!!巫商村狠狠地說。他只有對老婆脾氣糙一點,除外,他對所有人都非常精細。現在所以糙,是老婆戳到他不願意想的東西。實際上,他昨天也這麼說過黎意憫,但在心裡,他是不相信黎意憫是個拉票的人。
  那也一定另有所圖!
  人家不是老送禮物給你嗎?她圖什麼?
  我怎麼知道?她心機那麼深,你說她的禮物,我都不愛說,她給我的那些名牌衣服,全部是打折的!兩千塊的衣服,其實就值兩百!
  兩百不也是錢嗎?
  可你心裡不就還記著兩千塊的情嗎!這人不得了呢!
  巫商村開始給鸚鵡餵食麵包蟲。
  老婆說,有些女人哪,就是以為可以白吃白撈男人的,撈一點是一點,金錢方面就糊塗裝傻,可是都是傻進不傻出。有的男人傻乎乎的,還以為這女人單單只對他好只對他撒嬌,是喜歡他呢,其實,這種小算盤小把戲,別想蒙過聰明人!她還以為自己很高明很可愛,卻不知道聰明的男人在後面根本瞧不起她!
  呵,我就是那種笨人了。
  少來!除非你真是迷上她了!
  你看我會喜歡那種「八婆」嗎?
  話一出口,巫商村自己暗暗吃驚。怎麼會這樣評價黎意憫呢?是為了讓老婆寬心,還是誤餐費攪亂了腦子?巫商村覺得自己很失態,並為此感到不快。
  他開始吹口哨逗弄鸚鵡。
  老婆說,反正我算是看透這類女人了!有兩分姿色就以為可以橫行天下!我敢保證她不會還你錢啦!我看啊,你不如到你們工會把海嘯捐款的名字改成巫商村得了,也算名至實歸。
  八
  如果要把蛇變成錢,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吃掉;如果要把錢變成蛇,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錢借給別人,而那個別人有意無意的——就是不還你。
  巫商村看著五星廣場上一對在旱冰場上雙燕滑翔的青年。對面的位置空著,黎意憫去了洗手間。透過玻璃水牆汩汩薄薄的流水,巫商村看遠處那個綠衣滑冰女的腰肢,越看越像一條小青蛇。而那顯然偏瘦的黃衣黑褲的男子,也舞出了金環蛇的意思。雖然他們不時雙雙併肩,做出飛燕掠空的樣子,但沒用,還是像蛇。巫商村看了看對面的空座。總是這樣,離去時,黎意憫要去洗手間好一會的,等她再出來的時候,就像出水芙蓉一樣清新了,雪膚紅唇,神采奕奕,甚至比進來前還鮮亮動人。
  公司的通告已經貼出來了,中層競聘工作全面展開。巫商村不喜歡管人,身體也不太好,所以沒有參加競聘;公司辦很多人都在為競聘工作做努力,據說有人開始托找關係,上領導家活動。黎意憫對此很不屑,她需要奮鬥的崗位就是總裁助理,整個集團已有五個人報名,就是說有五個競爭對手。其中有個女競爭者英語口語特別好,這是這個崗位的重要條件;還有一個競爭者,公司主營的三大業務都非常熟悉。黎意憫的外語和業務都不比那兩位競爭者突出,但是,黎意憫的綜合水準要比另外四個都強,比如她的親和力、公關能力、天生的效率意識和對事物本質的把握能力。而且,她已經屢次受邀在客串該角色,這個崗位的經驗正在迅速積累中。據說,黎意憫還頗得分管市領導的青睞。但是,這次競聘是場惡戰,因為另外三個,傳說都是有省裡的天線關照的。
  今天在查箬咖啡廳,黎意憫和巫商村就是討論競聘的諸方面問題。黎意憫希望在競聘演說上,贏得高分,因為演說時,所有受邀職員代表要當場匿名打分;集團還專門邀請了專家組成專家組,當場提問,最終形成專家分;會後,競聘領導小組還要進行群眾個別談話程序。這些之後,再進入集團最高層研究。
  巫商村幫黎意憫修改了演講稿,逐項分析了她的優勢。今天的提拉米酥沒怎麼吃,但黎意憫對巫商村說話依然沒遮攔。她說,我對自己有信心,可是,我對結果毫無把握。
  巫商村知道她指的是總裁。黎意憫說,他的上唇左邊薄右邊厚,整個嘴巴看上去像豬肝雕刻的牽牛花,一張嘴,一口歪牙,不乾淨,噁心。
  那你就看他的眼睛吧。
  他上午打我手機,問我競聘準備情況,讓我晚上去他家,把演講稿給他看看。我說太打擾了,他說,沒事,他太太去新西蘭旅遊了。我說不巧,我男朋友晚上的飛機要接。
  那你就別競聘這個崗位。
  當然要!一人之下,千人之上。舞台多大啊。我知道我能幹好。這是我才能槓桿的支點。我能撬起世界。
  那憑什麼嫌棄人家的豬肝牽牛花。巫商村一笑,要奮鬥就會有犧牲。
  我哪裡犧牲得少呢。你以為我是超市嗎?
  出門買單的時候,巫商村以為黎意憫會掏包。實際上每次兩人都會爭先恐後地掏包,但最終還是心照不宣地按輪流做東的潛規則出牌。論潛規則,今天是該輪到巫商村,但巫商村認為辦的事完全徹底是黎意憫個人的,他還陪出了一晚上時間。按理,黎意憫該主動地、歉疚地買單。巫商村這麼想著已拿出錢包,說我來,並手腳利索地實施了買單。他的心思像小蛇一樣分叉:我現在是不是變得過分計較了?黎意憫是不是太精明了?
  九
  黎意憫的競聘演說很不錯。實際上她一亮相就得到了挺高的印象分,棉質白襯衫,線條利索的煙色長褲;髮型很漂亮,卻不像另外幾個競聘者,個個都像是剛從髮廊吹整出來,黎意憫是自然的,透著女人些微的嫵媚和自信。臉上很乾淨,化了妝但精緻得看不出來,目光明亮純淨。這是巫商村的形象建議。
  演講稿也是巫商村打大綱,關於集團的經營思想、狀況的分析和所競聘崗位的理解和任職設想,是兩人討論的,黎意憫寫初稿,巫商村潤色。黎意憫還是緊張了,尤其是她念了個別字。這個在預演的時候,巫商村已經糾正過她兩次,沒想到她一緊張還是念錯了。但是,黎意憫可愛在她怔了怔,羞澀地一皺鼻子,說,喔,又錯了!——我從小就只念它一半。這次我還專門查過字典,一緊張又忘了。所有的員工代表幾乎都笑了,幾個專家小組成員也寬容地微笑。巫商村注意到,當黎意憫演講完,他身邊視力所及的員工代表,好像都給黎意憫打了「稱職」欄的高分和較高分。
  接下來的程序是,競聘小組找競聘者所在部門同事「背靠背」談話。
  小組成員在分頭找人談話,組長把巫商村請到小型會議室。會議室掩著門,組長和巫商村一人一支煙。組長說,商村啊,大家都說,你是最瞭解小黎的人。而你的人品一貫沉穩,有口皆碑了。希望你能本著實事就是的精神,提供最負責的信息。
  巫商村微微一笑。你們要瞭解哪方面呢?是我把她從人才市場招來的,當時感覺不錯,後來證明我們沒有看錯,是個挺能幹的女孩。點子也多,對事務處理一下就能把握本質和要害。這是一種天賦吧。處理問題也頗有創意,不摳死道理,不過就是有點馬大哈,丟三落四的,這大概是這類人的通性。
  組長在記錄,唔,好,人際關係怎麼樣呢?
  對人的相處,她還是把握不錯的。我看她頗有公關方面的潛質,應該說,給她機會,她會施展的,不過,可能你們已經聽到大家會說她性情有些輕浮,個人生活比較隨意,有人可能還會說,她在利用色相謀利,余總、萬經理什麼的,都聽她擺佈,什麼總助早就內定,老闆早就許諾她,大家是陪她競聘做秀之類——你們聽聽就是了,有些人也是嫉妒,不一定客觀的,再說,金無赤足人無完人,誰人後面不說人,誰人後面不被說?
  組長說,是,是,老巫你說得很客觀實在。你看她性情穩重可靠嗎?你也知道的,總裁助理畢竟不是其他什麼普通崗位。
  巫商村說,我知道,但我一直認為像一夜情之類的私生活習慣,和工作能力、工作作風、效率,毫無關係。我不喜歡也不接受一夜情,但絕不影響我尊敬工作夥伴。
  她經常發生一夜情嗎?
  這和我們的談話目的有關嗎?
  唔,沒有吧……但她怎麼是……
  總之,我相信她是這個崗位最合適的人選。
  十
  競聘結果很快揭曉,新崗位獲勝者被張榜公佈,進行最後的公示程序。公告上,沒有黎意憫的名字。
  黎意憫落選。
  因為一直認為自己穩操勝券,黎意憫還無牽無掛地出了趟差。回來看到公示榜,呆得邁不開步,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巫商村請她到查箬咖啡吃中飯,照樣為黎意憫點了提拉米酥。
  太苦了!還是苦!——換一塊!
  黎意憫已經換了三塊提拉米酥。每塊都嫌上面的巧克力粉太苦。第三塊她乾脆摔掉了水晶小勺子。你們今天到底怎麼啦?!黎意憫指著領班的鼻子: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糟糕的提拉米酥!到底怎麼啦!領班唯唯諾諾,黎意憫把叉子狠狠紮在提拉米酥上,為什麼換了個該死的廚師?!領班說,沒有沒有,您是老主顧了,我不敢騙您,我這就親自去問問廚師,對不起對不起。您稍候。
  黎意憫突然拉住領班的袖子。她看了領班好一會,說,別去了……對不起,是我自己心情不好……黎意憫眼淚汪然而出。對面座的巫商村站起來,示意領班離去。黎意憫抬眼看著巫商村,忽然咬手而泣,無助得像個孩子。巫商村尷尬於餐廳裡左鄰右舍因黎意憫突兀的哭泣聲而紛紛投來的視線,連忙在黎意憫身邊坐下,挽住她哭泣的肩頭,不斷拍撫她的背。那一瞬間,巫商村從心底裡泛出內疚的漣漪。
  晚上回家,吃過晚飯新聞聯播快沒了。看氣象預報的時候,老婆說,喂,聽說黎意憫那個大熱門落選了?巫商村說,嗯。
  不是你們各級老闆都寵愛她嗎?
  巫商村沒吭氣。
  你那天還說,她演講得分最高,專家組和群眾評議的分,都挺不錯不是?
  巫商村說,嗯。
  那是怎麼回事?突然失寵了?
  巫商村沒說話。
  哪個小人這麼厲害喔,居然破壞了這麼牛的女官迷的美夢?
  操那麼多心你幹嗎?!
  我才不操心,我操她的心幹嗎?嘿,我是操心我家的錢!我操心她當了總裁助理,就該更不還我們家的誤餐費了!
  拜託你,寬厚點好不好?那兩百八就算我們送她的,請你不要再提了!
  送她?送人東西你也要告訴她吧?哪有這樣不明不白的?這種人皮厚,她根本不記得這回事,送也白送!就是她記得也裝糊塗,這樣的送,你有什麼人情?被人家耍了還不知道……
  王子娟!你太俗氣了!
  我就俗,我還要打電話告訴她,你那份海嘯捐款,是我們家送你的……
  巫商村把手裡的遙控器,摔向老婆王子娟的腦門。

  穿過慾望的撒水車(1)

  電話
  我找……馬先生……
  我就是!請問您有什麼事?
  我……想找個人……
  好的。請問您是?
  你……那個……要多少錢?
  請您先介紹一下情況,費用嘛可以商量。請說!聲音大點。
  一個人,突然就不見了——不知道收費到底貴……不貴?
  請您過來面談好嗎?您不用擔心費用,我們會控制的,再說,您是我們第一個尋人業務,我們會更注重業務形象的。請過來吧!
  如果……很……貴,就……再看看吧……
  不貴不貴!您請過來談吧。要不,您先介紹一下情況?
  突然就不見了……我也不知道……一點情況都沒有了……我很想知道他到底在哪裡?
  他是什麼時候不見的?請您大點聲!
  兩個半月前。
  這麼久了?
  是,突然就不見了。他一個人回他媽媽家,結果就不見了,他媽媽以為他回自己家了。他老婆懷孕了,他都不知道。
  那麼,不好意思,請問,他是您什麼人呢?
  我……找一個人……一般要多少……錢?
  咳,咳,不是說了嗎?根據情況再定嘛,有複雜情況,還有不複雜情況,複雜情況也是可以商量的。其實,能不能成功,前提是看您能提供多少材料。請您過來談好嗎?要不我上門服務?
  不……不要……
  一
  深夜的馬路,比白天要更寬廣和深遠,有點不像是人的世界;橘黃色的路燈光,像一吹就破的薄粉,從深深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灑向悄無聲息的大街。等灑水車沿著這個薄粉色拱形通道,把水均勻地灑過去時,整個大街的馬路,就像夢一樣黑黑地發亮了。坐在駕駛室的和歡總會通過後視鏡往後看,一直往後看,就像緊貼著夢的感覺,往前看,當然也深遠,但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這種德國進口的灑水車,駕駛座比原來那部更高。高高在上的和歡,常常覺得自己不是在開車,而是坐在一個前進的噴泉的中央。深夜靜謐無人的時候,在一個前進的噴泉心上,她會恍惚起神仙一樣的感覺。和歡就使勁捲起舌頭,嘴巴扁得像鴨嘴,一個非常怪異的忽哨——非常響的那種,就出來了。有時候,和歡只忽哨了一下就閉嘴了,有時候則能一聲連一聲地忽哨完整個東十字大街。
  這個時候,往往是凌晨3時最多是凌晨5時。反正不會超過五點半,因為零星的就有晨練、趕路的人冒出來啦。有人了,意境就大大地壞了。和歡打忽哨的興意就闌珊了;但也可能是凌晨2時多一點。規定夜班是3點半,她可能在2點多一點,就把灑水車開上空曠的午夜大街。
  那個教她打忽哨的人在哪裡呢?
  那天和歡又是提早上班。在渺無人跡的大街,她把車慢慢地、輕輕地——突突突突地開進每一個人的夢的邊緣。她還決定來回開開,反正要把時間用掉。那天肯定不到三點,她開的是高壓水槍,十幾道水柱箭一樣射出去,白刷刷的,非常急。和歡在高高的駕駛座上,瞇著眼睛看後視鏡。她甚至懶得看兩邊,突然她吃了一驚,有個人濕乎乎地躥上了駕座踏板,用力地捶著駕駛窗門。也沒捶幾下,那人似乎馬上就發愣了:他沒想到深夜的灑水車上,竟然是個女人。
  和歡的吃驚也很快消失,她懶得恐懼。她又開了一段,灑水車本來就車速很慢,也是可以快一點的,但是她不想快。那人就吊在車外。
  那人顯然是被沖得濕透了,尖頭尖腦的,很像人們說的那種下了湯的雞。想到這個,和歡笑了起來。那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在車窗外,奮力騰出手,把自己濕漉漉的頭髮,朝天拉直,讓頭髮一縷縷雞冠一樣站起來。
  和歡就把車停了下來。
  那個傢伙原來是喝多了。一坐進來,和歡就聞到了濃重的酒氣。
  和歡又開始行駛,輕輕地、突突突地,灑水車噴射出翼型水箭,恢復了馬路的沖洗。寂靜的大街像殘夢一樣線條簡單。二十米寬的六車道大街,都在密集的白色水箭的衝擊中伸展。
  那個人專注地看了一會,開始在座位上雀躍。可能是全身濕透的緣故,那個歡快姿態讓和歡覺得,他屁股底下有橄欖之類物品。他怪異地扭動著身子,熱烈地說:很好!好!很好!
  突然地,和歡聽到水晶一般,極其嘹亮的忽哨聲。她扭頭,就看到那個醉漢,嘴巴扁得像鴨子。和歡看著他,不禁點了一下頭;那人重新扁起鴨嘴,嘹亮的哨聲,再次超越了一道道水箭,穿透了整個黑夜。
  和歡扁起嘴巴,但嘴裡只發出噓噓的氣聲。那人把舌頭伸出口,然後和手掌同步做了個捲曲的動作,又一聲金屬般銳利的哨聲,飛翔起來。和歡捲好舌頭,扁起嘴巴。那人歪頭端詳著,用力扁著鴨子嘴,又像檢查扁桃腺一樣,把嘴張得極大,再閉攏,然後伸手捏住了她的兩腮,提提她的脖子,結果,還是他自己的鴨子嘴發出了哨聲。
  等和歡完全掌握忽哨技巧時,灑水車已經把東十字大街,東四、東八、南五、南六大街,全部沖透洗淨。天濛濛亮了起來,路燈一盞盞相繼熄滅。馬路是濕的,街景之間有輕濛濛的淡霧,清新的早晨就從淡霧下面黑色的大街開始了。
  又是一天了。
  大約是四天後的一個凌晨二時許,在海洋之心廣場的取水點,和歡剛剛把那條像消防水帶的帆布取水帶接好,打開閘門,那個忽哨老師就過來了。他已經不再像湯裡的雞。
  和歡扁起鴨子嘴巴,來了尖利的一聲。那人馬上就跟上了一聲更遠的長嘯,接著又是一聲,和歡也扁嘴再起忽哨,但不響,可是,幾乎同時,一個像煙灰缸一樣的物件,從旁邊的金河銀河大廈上砸到了馬路邊的灑水車水箱上,還未開始蓄水的空水箱,彭——地發出空洞而驚人的聲響。
  兩人瘋了似地笑起來。嘰嘰嘰、咕咕咕的,半天不停。那個人笑完後把手搭上和歡的肩上,和歡也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個人說,這抽滿水要多久?和歡說,十分鐘。一天灑幾次水呢?和歡說,3點半到7點,12到15點,19點到21點。
  哦,三次。那一天要用很多水呀。
  要啊,兩百多噸吧。
  走不走?那人說,我喜歡半夜沒人走的大街。
  我也喜歡。因為我不能睡覺。所以我總是提早上班。
  你為什麼不能睡覺?想男人嗎?
  是。就是。
  一聲忽哨又銳利地劃過夜空,緊接著又一聲響了,在深夜,它們像流星一樣閃亮。剛走過兩個街角,一名警察和三名聯防隊員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警察把他們馬上分開了。相隔十來米。兩個人看住一個。
  警察說,幹嗎呢?
  和歡說,走走。
  走走?他是你什麼人?
  朋友啊。好朋友。大家都睡不著覺。
  你的好朋友叫什麼名字?在哪裡工作?警察同時伸手要她的證件。
  和歡愣了一下,沒想到警察問這麼個問題。非常討厭。街角那一邊,兩個聯防隊員也在問那個曾經像湯裡出來的男人同樣的問題。和歡一時還沒想出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那邊一個聯防隊員,捏著那個男人的身份證小跑過來了。警察打開手機翻蓋,藉著手機屏幕亮光,看那男人的名字。
  是忘了嗎?警察嘲弄地笑了笑。和歡沒看出警察嘲弄的意思,說,是!一時忘掉了。
  夠了!警察喝了一聲:帶走!
  聯防隊員掏出了手銬。
  哎,和歡伸手就推警察:你想幹嗎?!我馬上就要上班去!
  給我閉嘴!下班了!今晚你掙得不錯吧!
  見鬼!我三點半的班!我車子還在前面呢!沖不了地,你負責啊!
  已經走了兩步的警察,停了下來,又想走,但還是扭頭說,你到底是幹什麼的?這深更半夜的,你,還有他,趁早說清楚!
  和歡是在派出所把事情終於說清楚了。警方終於沒有認定她是暗娼,當然也就談不到打擊處理了。至於那個曾經像湯裡出來、教她忽哨的老師,也不知道是不是免於被認定為嫖客。反正以後,和歡再也沒見過他。她都想不出那人長得什麼樣,記憶中常新的,只有第一次那雞冠一樣的頭髮和她嘴裡越來越老練的忽哨。那天警察的效率很高,她倒也沒耽誤灑水噴水工作,而且,她一下子有了和執法部門打交道的經驗。
  警察說,你和他想去哪裡?
  走走啊。
  走完以後呢?
  走完以後就不走了。
  不走以後呢?
  不走的時候,就不走了。吹口哨吧。
  什麼都不做?這半夜三更素不相識的?什麼都不做?
  嗯。不做。做也……想不到錢的事。
  警察像一支卡了殼的槍。
  電話
  喂,……你是誰?
  我是福爾事務調查所!林偵探就是我。樂意為您效勞。
  我想找個人。
  請說。請詳細說。
  我想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我非常著急。
  兒童被拐案子,我們目前暫不受理。
  不是兒童。是我丈夫。
  哦。對不起。他什麼時候失蹤的?
  9個月前。今天是他的生日,我很想知道他到底在哪裡。
  唔,您知道,現在金子銀子都好找,只有人是最不好找的。
  你們這要收多少錢?
  相信您是個懂行的人,你可能已經問過幾家。不是吹的,貨比三家的您,馬上就知道我們的效率——當然,這還得看您能提供多少相關資料。
  如果很貴,我不一定請得起。我收入很低。
  噢?噢,您是他太太?請您告訴我,他走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事爭吵?還吵得很厲害?
  爭吵?誰說的?算不上什麼爭吵啊。
  這個我不用問。問我就不是福爾林偵探了。肯定有爭吵!我告訴您,您別小看小爭吵,男人的心您不懂。有的男人就是這樣。一氣之下,走了,永遠也不想回來了。所以,我勸你根本就別找了。白花錢,不是我瞧不起您,就是有那個錢也別花!
  沒有爭吵!我們沒有爭吵。是我不吃蒜和蔥,他要我學著吃;要知道,把我調過來,他花了多大的心血,他非常……對我好。我們沒有爭吵,不是你說的那樣!
  唉,你們這些傻女人。這我見多了。外面彩旗飄飄、家裡紅旗不倒,聽過沒有?家裡的紅旗還豎得特別高,每天還舉行隆重的升旗儀式呢!這就是男人。哄你們女人真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了。——我勸您別找啦!就當他死了吧!
  放屁!你才死了呢!
  好好好,找去吧你。看不住男人,又沒錢,還想雇私人偵探?省省吧,留倆小錢照顧自己吧。私人偵探不是誰都雇得起的。得,對不住啦。您另請高明吧!
  二
  不管是灑水車,公交車,還是普通小轎車,駛在千竹路上就像人踩在地毯上一樣舒服。這條改性瀝青鋪就的黑灰色大道,是全市最高檔的大馬路,沒有人想到,往右邊的千竹湖方向一拐,一條五十米的樹木掩映的黃土路,就會把人帶到三角梅和橡皮樹、大王椰子樹的培養園了。花木培養園的最外圍,全部是兩層樓高的灰桿小葉桉,靠湖水的那一面,則全部是竹林,就是說,外面的人,奔馳穿梭在市中心最繁華高檔的大街上的開車人,沒有一個人具有這個世外桃源的想像力。不是有人領著,根本也沒人能看透樹木深處是什麼。
  樹木深處,花草深處是一個竹籬笆圍繞的青磚小平房。
  走過高高的小葉桉林,再穿行過大王椰子和小棕櫚及矮矮的鳳竹叢,就看到紮成×圖形的及膝竹籬笆,竹籬笆裡面是栽在各種圓缸子中的各色三角梅,深紅、水紅、粉白,純紫——純紫色的幾乎沒有葉子,枝桿上一小堆一小叢的,全是花。還有很多現在的女主人叫不出的花名。竹籬笆中心靠湖一側,就是那棟青磚小平房了。五間單房一字排開,西邊第一間房專放花木肥料、殺蟲藥劑以及硬塑料或泥制的花缽花盆,空的,層層疊疊。每到五一、十一什麼節日之前,園林綠化工人就一撥撥過來,從大卡車上把它們搬上搬下,忙著去佈置街景;第二間,放置的是各種園林工具,包括花鋤啊、修枝剪啊、大型剪草機之類;第三間第四間都是和歡的家,說是臨時暫住的,除了床、衣櫃、寫字桌、小套雙人沙發,就沒什麼東西了,一間做廚房,一間就是臥室了;第五間房是倉庫,很少開門,最後就是水池和水池邊的廁所了。
  這裡就像城市裡的村莊。非常小的村莊。平時除了幾個穿綠衣服或黃背心的園林花工,將一盆盆一缸缸花草們抬進搬出的,只有花鳥蟲聲了。有時高高的小葉桉樹梢會越過一些汽車的喧囂,但層層樹木花草的過濾之後,反而簡直有點不真實。
  和歡現在就是一個人住在這裡了。
  雖說有照顧夫妻團聚的政策,真正調動還是一個比引水工程還複雜的工程。丈夫是職業中專學校老師,社會關係有限,結婚四年,老婆接收單位都找不到。好在校慶大典上,丈夫碰到了一個同學。同學是市園林局分管負責人,次日那同學又見到了和歡,同學熱情友好地說,我來試試。結果,通過關係他就把和歡介紹進環衛部門。
  和歡在原來的小縣城,是個糧食加工廠後勤司機,那個同學又托關係,幫她弄了個駕駛B證,因此一上崗就進了駕駛新型灑水車短訓班。房子本來也是問題,丈夫一直住在學校租的單身宿舍,又是那個同學,利用小職權,提供了臨時過渡性住房,也就是這個世外桃源,唯一的條件是,每天按要求給培養園的花草澆水、定期施肥。租金就相抵了。
  這個改變他們生活的同學,就是吳傑豪。
  環境是美好的,房屋實際是簡陋的。不知道為什麼這棟小平房五個房間的牆壁,都不抹白灰,而是抹的暗色薄水泥,也許本來就是放置林林總總侍弄花草的工具用品,不用白灰會耐髒而顯得乾淨一點,但是,人住進來,就感到冷嗖嗖的,有待不住的感覺。和歡看了新房第一句就說,要粉刷一下吧。丈夫說,我問問,他們說好不能改變原貌的。後來說行了。和歡說,我要粉刷淡黃色。丈夫雖然覺得怪怪的,但還是同意了。利用晚上時間,他們一起戴著報紙折的帽子,就把天上四壁都刷了三遍。
  家馬上就粉黃粉黃的,很溫馨了。雖然傢俱簡單,冰箱和小天鵝洗衣機還是舊貨市場買來的,丈夫說,過渡吧,反正到時候自己的新房,什麼都要買新的。
  粉黃色的家真是溫馨啊。當晚,兩人很早就開始做愛。和歡在做愛的時候,和以前任何一次一樣,掩面格格格地大笑,不同的是,後來像拔河一樣叫喊起來。丈夫慌忙捂她的嘴,後來自己也無聲地樂了。是啊,今非昔比了,這湖水樹木深處,哪裡再和單身宿舍一樣,到處是人的耳朵呢。
  但丈夫還是有一個問題。你為什麼總是這樣笑呢?
  和歡答不出來,又格格格地大笑起來。
  我其實不自在,丈夫說,真的,第一次你這樣笑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個老練的過來人。我才動你,你就笑,可是,你其實是……處女呀!
  和歡為丈夫注意到自己那樣的笑,有點難為情。她覺得自己是有點奇怪,她也不知道就那麼掩面大笑了。丈夫可能認為她是個傻妞,被丈夫這樣說,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還是笑。
  丈夫說,我知道。你其實是非常害羞的人。過於害羞了,你才有這樣的反常表現。你從來都不敢看我,你不想讓我看到你害羞,是不是?對不對?我知道。我告訴你,我會讓你幸福的,不過,以後,不許你這樣笑了,因為,你這個樣子,讓我有點不自在,好像我做得不好,唔,也不是,反正不自在。
  你記住了嗎?丈夫想睡了,他含糊地又強調了一下:不許笑了。
  泥土其實是有味道的,澆水的時候能聞到,深夜的時候,也能聞到。深夜的泥土,像活了似的,發出很重的氣息,像人在熱烈說話。比如現在,腳下的那堆碎瓦片、那堆還帶著太陽味道的碎瓦片,和碎瓦片縫隙中的青草,還有這有點潮濕的泥土,就氣息很重地彼此裹在一起。它們在一起熱烈說著什麼。
  和歡就靠在院子裡竹籬笆旁的一張帆布舊躺椅上,不知是前面哪位園林師傅遺留下來的,開始,和歡還嫌它有點髒,後來,她經常一個人就這麼半躺在這張帆布躺椅上,挺舒適的。那麼看著風動的樹梢,看天,看星星或者月亮,有時什麼也不看,只是依賴性地半躺在這舊椅子上。院子中間是棵樹幹筆直的老木棉樹,當地人叫它英雄花。丈夫說,這是他見過的、最碩大的花朵,一個花瓣就有兩指寬,合起來就像成年人撮起五指的手,砸在人腦袋上,簡直像被鎯頭打擊了一下。但是,這棵老樹早就死了。空留著偉岸的英雄軀幹。
  和歡從來沒見過英雄花,回憶中丈夫當時拍著樹幹介紹它的樣子,每次都令她不由追想木棉花究竟的模樣。外面的汽車燈光和來往動靜,就像從深空中隱約傳來,其實,樹木和花草也在無人喧鬧的月光下發出問話一樣的氣息,有香的,也有談不上香味的氣息,還有一種酸酸的味道,像奔跑的孩子發出的聲音,一下就過去了。她不能分辨誰是誰的氣味。她能辨認的花草樹木太少了。
  後來有男人被她帶到這裡來。男人一見這裡總是驚喜,好像那種偷東西沒人管的驚喜。做愛的時候,她會格格格大笑。有的男人不問,埋頭做事;有的男人會好奇,會說你為什麼這樣笑?她就大笑著說,我丈夫說了,不許笑!男人也就大笑起來。
  失眠嚴重的時候,她一個晚上都這麼靠在這張椅子上,到了夜深人靜的上班時間,或者還沒到上班時間,她就出來了。隊長說,你這樣熬不是個辦法,要不你改上長白班吧,反正你一個女的也不方便。她想了想,還是上混合班,就是含夜班的那種。隊長說,還是不要啦。她說,要。我喜歡半夜沒有人的馬路。
  隊長說,老金說得沒錯,你真是變死了。
  老金就是隊長老婆。開始,老金介紹了很多治療失眠的中醫專家給她,還送了五味子配什麼的祖傳偏方來;在孩子流產後,她甚至來陪她住過兩個晚上,燉鴿子燉雞什麼的忙個不停,挺熱心的一個人;後來,就當面呸她口水,每次見面都呸她,呸到隊長都難堪起來。和歡就笑,後來學會打忽哨了,她就打個響亮的忽哨,回應隊長老婆老金的呸。
  很多個男人都說喜歡這個地方。但是,和歡拒絕任何男人停留在這裡。一個人在星空下的院子裡,在樹木四合的躺椅中的時候,她不願意有人在她旁邊。有的男人似乎留戀天上的月色星光,看了天看了地,說我抽一支煙就走,她說,不要。你走。馬上走吧。
  三
  12點到14點這趟中班的出車,可以看到略帶疲憊的街景。從海洋之心廣場的7號取水點,汲滿一車10噸的水,就可以把鄭成功東大街、鄭成功南大街,還有台灣東街,一片一片變成雨後的大街。疲憊的城市就像醒來一樣,有了短暫的清新。灑水車隊裡,幾乎所有的司機都喜歡開著提示音樂,路人一聽就紛紛避讓。還是有居民投訴,尤其臨街的居民說,半夜雞叫啊,知道你們在灑水,知道!可是,五六點鐘,這不是人家正好睡的時候?!
  投訴多了,隊長就說,好了,從今往後,凌晨的出車不准再放音樂,開提示燈就行了,但中午傍晚還是要開提示音樂。
  灑水車的提示燈,也就是像警燈、救護車燈那樣的東西。和歡從來不喜歡放提示音樂,和她交接班的圭母(當地話:母雞)喜歡放,圭母在踢破和歡的胰臟之前,放的是《愛拼才會贏》,《雙人枕頭》,等和歡出院再來上班,和她對接的換成一個蔫蔫的落榜生,他放的就不是閩南歌曲,而是周傑倫的《三節棍》和《簡單愛》了。
  因為白天半夜都不放音樂,有關灑水車噪音擾民的投訴,就從來沒有女司機和歡的份,但是,別的有,比如,把路人弄濕了,把私家車輛弄髒了。投訴還真不少。隊長說,你開提示音樂好不好,我的姑奶奶?和歡說好。又有投訴。隊長就彎下身子跺腳說,你開提示音樂好不好!我的姑奶!老是心不在焉!和歡說,噢!好。
  這種德國產的灑水車,噴出的20多米寬水徑,很壯觀;車子慢吞吞,非常宏偉地行進著,和歡就從高高的駕駛座上往下看行人、看街景、看比它快的公共汽車。行人有時有驚慌的感覺,逃竄時步態顯得狼狽;有時,和歡不想淋濕誰,就停一停,或者控制一下噴水按鍵。天氣乾燥塵土大的時候就使用噴霧功能,那時候,東邊或者西邊的太陽,有時想穿透她製造的彌天水霧,往往彩虹就不太明顯地出現了。眼尖的路人就驚奇起來,連聲讚歎;和歡也不驚奇,依然慢吞吞、突突突地帶著彩虹前行。
  每一輛汽車的屁股都是美好的。因為從汽車的正面或者側面看,都不可避免地會看到裡面像蟲一樣的人,汽車所有的動作就成了人的動作的延伸;可是,從後面看,汽車很像另一種生物,看不見人,它不僅有力量、有速度,而且純淨、克制、含蓄,通常顯得比人有教養,好看極了。
  嘉禾銀座。潔荷堂——潔荷堂是幹什麼的?不知道。阿嫂燒餅。汕味蒸鮑翅。隴上人家。湘廚小苑。船頭煎蟹。上海故事。雅子。華山論劍。曼巴之戀。鹿港小鎮。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是吃什麼的?深海蘇眉。有人說蘇眉是一種美麗驚人的深海魚。陶然居。黑夥計的陶然居。太陽門。
  台灣東街的女人很多、買到稱心衣服的女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鄭成功南街的男人就明顯多了。所有的腦袋都那麼陌生、令人討厭,它們深深淺淺地移動,移動在各種招牌下面:金德啤酒—我就要你。專業水帶、三角輸入管。龍人汽配。燔龍明星。篩網。江木專賣。盛世華城。圍牆上有字——多段齡游泳池,成就您海闊天空。十字街頭隔離欄上有條紅布拉的長標語:見了車禍速報警,患難之中見真情。上次那個位置有一幅長布標語,第一天掛出來的是:熱烈祝賀我市住交會勝利召開;第二天,它就變成了熱烈祝賀我市性交會勝利召開。聽說市長非常生氣,住宅交易會受到了影響,市長要查出那個破壞城市形象的兇手,但是,聽說沒有辦法查出來。上面還有一個大幅的噴繪公益公告:鞏固創建成果,提升花園品味。
  來來去去的公共汽車,憑著車身廣告和歡就能猜出是幾路車。埃及艷後。7路。第五大街。2路。藍色天空。43路。動感地帶。9路。我家咖啡,3路。百年皖酒,87路。有個長通道車上帶著耳機的女郎,不知道做什麼廣告的。一個男人說,你長得就像那個女人。和歡知道是有那麼輛車,被評之後,她就留意那輛車了。她為那個女人的漂亮而發愣。馬上想到丈夫第一次見到她說的話。她在那個小縣城在糧食系統算一枝花吧,但是,高中肄業,靠著會計爸爸給人做假賬才得到工作的她,總是擔心丈夫看不起她,丈夫卻說,你比我們大學裡的女生可愛多了。
  後來,她多看了幾次那個美女廣告,就不再發愣了。那個美女脖子以上的圖案畫在車窗上,以下呢在車廂上。車窗拉上的時候,她身首正常,只有要人拉窗,她就身首異處了。頭臉和身子就像不是一個人。有一天,她忽然覺得沒錯,這個女人就是她。身首異處的女人就是她。
  有個抱小孩的大漢猛然擋在灑水車前。她定睛一看,一看到那個小童全身濕透,就知道有人要找她吵架了。她就把車慢吞吞地停了下來。
  男人厲聲咒罵著,動作幅度很大。那個濕漉漉的小童有點怕。男人看她心不在焉,但明顯垂頭喪氣地站著,似乎心裡好受起來,語氣忽然就輕了一些。結果,警察正在往這兒走過來,他就抱著濕猴一樣的小童,伸手招攔起出租車,走了。和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十分可惜,他的背影太像她的丈夫了。連後腦瓜高高的髮際線的頭型都像。她一直看著那輛出租車遠去,也許,丈夫抱小孩的樣子,就是那樣了。
  電話
  請問是福爾事務調查所嗎?
  是的。請問我能為您做點什麼?我是汪偵探。
  尋人業務費用多少?一般什麼時候有回音?
  噢,是這樣。尋人嘛,比較棘手。您有什麼資料提供嗎?根據資料我可以大致回答費用和時間的問題。
  要什麼資料?
  什麼人、什麼名字、身份證號碼、手機號碼、最後走失的時間、地點、親友關係、同學朋友通訊錄。個人愛好。——失蹤是最近的事嗎?
  不,一年前,一年零七十四天。身份證號、手機號我都有。我是他老婆。他老家在臨州。
  他做生意嗎?
  不做。
  他受到打擊嗎?
  沒有。
  最後見他時,有什麼特別情況嗎?你們吵架了?
  沒有。如果在閩南地區找他,多少錢?如果到深圳找又是多少?
  唔,如果你提供的資料準確,七八千怕是要的;全省範圍吧,我只能說盡量控制在一萬五以下吧。深圳可能會再高一點。你知道的,那種地方,什麼費用都高。其實我們真不愛接這種案子。
  那什麼時候有回音?
  簽合同之日起算,4個月內——有沒有都有回音。我們做事很清楚的。
  五千不行嗎?
  嘿嘿,小姐。值得找的人,十萬八萬一百萬也值;如果不值得找吧,您就隨緣吧。我們可以先預收五千。請您先到我們調查所來吧。
  四
  那天是個快下雨的星期六。和歡被隊長通知要去上市民與法的培訓課。丈夫說我去看看老媽。你不便去了吧?和歡說,不敢了。才調來又有了這個好崗位——我才知道很多人想爭這個位子呢。丈夫說,那這樣吧,我就多呆兩天,反正我週一週二都沒課。
  丈夫的母親身體不好,原來還一直反對這樁婚事。兒子是名牌大學生,又在特區工作,找個條件好的特區媳婦不好,偏找個小縣城沒見識的姑娘。大學三年級,有個女同學對兒子非常好,有年暑假還跟來玩了,普通話說得好聽,模樣也好,看得出對兒子很有意思,可是,兒子就不喜歡她。現在,聽說在深圳一個大公司做管理什麼的,錢多得很,全家人都遷過去了。說到這,丈夫的母親就不住歎氣,總說兒子沒有福氣。
  有了小縣城女友,週末一點時間,兒子不再回這個兩小時就能到的臨州老家,而是起著大早,長途奔波直往北面那個小城趕,更別提什麼寒暑假了。老太太偷偷拿了兩個人的八字找人算了,人家回話說,雞狗不配。成婚的雞狗到松樹下,松樹都會掉葉子。但兒子還是不聽,雞狗還是成婚了。老人家暗中生氣,一直不太搭理媳婦。後來看到兒子為調動傷透腦筋,老人就說,調吧,把頭髮都調白了,還不知道調不調得動!現在知道苦了吧!老人對和歡積累了越來越多的不滿,倒也不當面說什麼,但是,眼光十分銳利,時時刻刻都像評委。和歡就有些怯怯的,只要丈夫不在,和老太太獨處她就渾身不自在。因此,能避開就避開了事。
  那天早點是和歡出去買的。丈夫看了說,我說過我要那種放大蒜的海蠣煎餅嘛!和歡買的是煮茶葉蛋和豆花。和歡把蛋剝好了,送到丈夫面前,和歡說,偏不買!一種臭蒜怪味!
  大蒜有益健康,你怎麼就教不會呢!
  丈夫推開了茶葉蛋。似乎不高興。這個場景經常在和歡腦海回放,到了後來,她甚至也相信,丈夫當時真是生氣了,丈夫是生了很大的氣出門坐車去的。
  丈夫看了看天,拿了傘又放下了。和歡說,還是帶上。丈夫擋開說,算、算!
  和歡看著丈夫走過木棉樹、穿過竹籬笆,再穿過比他身子的芙蓉、橡皮樹等不見了。可是,和歡在換衣服的時候,丈夫又匆匆回來了。和歡自作聰明笑嘻嘻地往他懷裡送傘,丈夫把它推開,到桌子前面開了那個電腦。
  和歡說,不是趕車嗎?怎麼還回來弄這個。
  收個郵件。
  什麼事這麼急啊。
  去去去,電腦的事你又不懂!
  不給你吃海蠣大蒜餅你就生氣呀。
  去去。
  結果和歡反而比丈夫先出門去。
  直到晚上,和歡才發現丈夫的手機忘了帶。
  丈夫就這樣走了,留在和歡記憶中的還是穿過竹籬笆的樣子,因為知道這個身影並非是走遠,而是又折了回來,回到了那個電腦前。所以,丈夫究竟怎麼走的,甚至走了沒有,在記憶中和歡都有些模糊起來。丈夫究竟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呢,不知道。當天晚上不知道,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也不知道。事實上,永遠都不知道了。當天晚上,和歡看著《還珠格格》,哭哭笑笑著就睡去了;第二天第三天晚上也依然看電視,睡得很踏實。
  丈夫說是週一週二都沒有課,當然也就不用趕回來。小夫妻已經團圓了,剛團圓的那個黏乎勁也過去了,丈夫和朋友的走動自然多了起來,電腦也會玩到半夜。和歡不懂電腦,丈夫玩電腦,她就看電視。她想,生活正常了,是該分一點時間給那個厲害的老太太了。
  週三下午,丈夫學校的老師打了電話,是打丈夫手機。可是,和歡沒接到,因為她上班時,不會帶丈夫的手機去。手機倒是開機的。丈夫的手機入了教育網,聽說接電話不要錢,所以,和歡始終沒有關掉手機。即使她在家,她也不會去接電話的,丈夫說了,丈夫反覆說過,他非常討厭不尊重人的行為。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
  學校當天實際上打了三個電話。第二天,學校又打丈夫的手機。和歡聽見了,從隔壁廁所裡奔出來,猶豫了一下,沒接。她當時轉的念頭是,是不是他自己打的,該回來了呀。後來,電話又響了。還不接。電話安靜下來,她無意中發現,手機顯示已經有5個未接電話。她心裡說,再響起來,我可能還是要接一下,告訴對方,我丈夫不在家,來了讓他打過去。
  直到中午電話就不再響了。下午去環衛大隊,一進門,正在接電話的隊長就看著她說,來了來了,她來了!隊長招手叫她聽電話。和歡以為是丈夫打來,正想埋怨怎麼還不回來。卻聽到陌生的聲音:祝老師生病了嗎?怎麼沒來上課,電話也沒人接?
  和歡說,噢,回老家了。不過前天該回來的,有課。他手機忘了帶啦。
  對方說,也沒給你來電話嗎?有什麼事應該請假說一聲啊!
  和歡說,是呀。一個電話也不打。可能用他媽媽的電話,怕她不高興。這樣說,和歡馬上就覺得不妥,因此嘻嘻笑起來。
  學校那邊很嚴肅:請你馬上給祝老師去一個電話,說學校在找他。請他立刻回來上課!
  和歡下班的時候,都晚上九點了。她想給丈夫打電話了,可是,她發現記他媽媽家裡的電話的小本子找不到了。找了一通,又到廚房那個舊課桌抽屜翻找,都沒有。她就生氣了。氣了一陣子,想起《還珠格格》,趕緊打開電視,只看到了小半部分。關掉電視去洗澡的時候,她忽然就十分氣惱了。討厭你!她詛咒出聲,她罵的是丈夫母親,拉住兒子也拉不住他的心,有本事,你就別叫他討老婆!丈夫得意的時候,曾炫耀過女同學喜歡他的逸事,加上婆婆有時一句半句的,和歡就知道世界上還有深圳那個女同學。
  睡覺的時候,枕巾上都是丈夫頭髮的氣息,她使勁聞了聞,不知不覺地哭了起來:她嗚嗚地說,有什麼了不起嘛。
  第二天丈夫也沒有回來。和歡也沒有找到婆婆家裡的電話。倒是接到了丈夫學校的電話。和歡承認自己把婆家電話弄丟了,聯繫不上。學校的人就說,手機不是在你那嗎,你查查裡面的電話簿。和歡查了,可能是家裡的電話太熟悉了,丈夫並沒有把家裡電話存進去。學校說,我看你有必要跑一趟。
  第二天,和歡就跟隊長請了假,直奔長途車站。一到婆婆家,和歡推門就說,學校生氣了!祝安沒請假。婆婆說,顛三倒四說清楚來。
  和歡說,祝安要被學校處分了!
  婆婆生氣了,我兒子犯什麼錯了?
  和歡說,學校有管理制度,不上課要請假。我就是來催祝安快回去的!
  你說什麼!婆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祝安早就回去了!
  和歡就愣怔著,拿眼睛往臥室裡□。婆婆憤怒了,不用看,我不會藏著他!婆婆這麼說,轉身卻把臥室門用力關緊了。婆婆說,大前天就走了!
  和歡遲鈍地看了一眼婆婆,遲滯的目光在房間裡打轉,眼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臥室門把手上,馬上她就把目光調開了。婆婆還是覺察了。
  你也用不著專門跑這一趟,打個電話我就會告訴你他走了。我還騙你啊。
  和歡的腦子慢慢地空了起來,輕飄飄的。她說,那會去哪裡呢?真的沒回家。我一直以為祝安在媽這,所以我……
  天下的兒子都一樣,娶了媳婦就忘了娘!在我這?多久沒回來了?不吵架恐怕還不會回家呢,我就說怎麼好端端的會一個人跑來看我。
  媽——,沒有吵架啊。
  那人呢?一個大活人?母親眉頭陰惡地擰了起來:我早就知道松樹葉子要掉的。
  媽——,和歡有點心虛,沒讓他生氣啊,要不要……報警啊?
  你真的沒氣到他,就報吧。反正不要鬧得讓所有人看笑話!
  和歡眼淚冒了出來。婆婆似有所動,婆婆說,吃飯吧。
  和歡搖著頭,退出了婆婆家。婆婆追了出來,喊了一句,他同學朋友很多呢!
  五
  祝安是確定失蹤了。沒有一個人能告訴和歡祝安在哪裡。和歡開始以為婆婆知道,因為婆婆知道松樹的葉子會掉下來,而且和歡很難忘記婆婆當時馬上關緊臥室的門,生怕她多看一眼的樣子,還有,她能感到的,婆婆那種認為他們吵架的那幸災樂禍的眼神。她甚至懷疑丈夫到外地去了,比如那個女同學所在的深圳。這不是婆婆最願意的事嗎?後來,和歡就想可能是冤枉婆婆了,因為半個月後,婆婆趕到學校,找學校要人的樣子,和一個老瘋子沒有什麼區別。婆婆哭喊,反覆哭喊著: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們要給我一個交代啊——我一個好好的孩子交給你們,怎麼就會不見了啊——?!
  相反,和歡倒是一天天安靜下來。
  發現自己懷孕是祝安失蹤的兩個月後。婆婆非要這個孩子,但是,祝安和和歡還沒有辦下准生證。婆婆又趕到丈夫學校和居委會拍著桌子又哭又鬧,還把居委會主任的不銹鋼太空杯摔得滿地滾。人家說真的臨時批不下來。婆婆就像猛獸一樣吼吼吼地哭,哭得整個辦公小樓都搖晃起來,非常嚇人。
  和歡也不想要,因為她越來越想不清楚,丈夫為什麼離開她。當她終於把孩子流產掉後,婆婆就一病不起,兩個月後就去世了。垂危的時候,家裡人說,叫媳婦來吧?
  奄奄一息的婆婆流出了眼淚。她說,祝家……沒有這個媳婦。叫祝安回……
  祝安就這樣徹底消失了。和歡開始總是夢見他穿過竹籬笆的背影,她一直在後面叫,聲嘶力竭地叫,祝安彷彿聽不到,就是不懂得轉身,慢慢慢慢那個背影就氣化消失在樹葉之間的光影中了。
  自從明白祝安走了,和歡就開始不容易入睡了。她想辦法。原來她和祝安一人一床被子,祝安的被子有很重的體味,和歡就爬到他的被子裡睡覺,不再睡自己的被子。後來她開始穿祝安的內衣睡覺,再把祝安用過的枕巾圍在她脖子上,或者搭在嘴唇鼻子之間,鼻息之間,就好像祝安依然睡在身邊。
  祝安的電動剃鬚刀一直放在窗前的鏡托架上。和歡每天都看到那個黑色的小盒子。那天,她習慣性地把它拿在手上聞著聞著,無意中就打開了,裡面有著許多鉛筆粉似的東西。忽然和歡驚醒了:這是祝安的鬍鬚,這是祝安身上唯一留在這個家裡的東西!和歡找出了那個裝貓眼石的精緻的紅絨面寶石盒。貓眼是祝安送的,已經鑲在戒面上了,和歡天天戴著。和歡剪了一張大小剛好的乾淨白紙,小心地墊在小寶石盒裡,然後,把鬍鬚粉末仔細地倒了進去。有小半盒呢。輕輕關上。和歡把它放在祝安的枕頭下面。和歡感到奇怪,鬍鬚反而沒有被子啊、枕巾上面,有著那麼明顯的祝安的氣息。鬍鬚粉末好像只是用過的頭梳的味道,貼近了、聞深了有時還嗆到和歡的鼻子。她咳嗽起來。
  那個時候,隊長的老婆,也就是老金對她非常關心體貼,尤其是和歡流產期間,老金像呵護自己的孩子一樣,非常霸道地照顧和歡。和婆婆相反,和歡對這個突然的變故顯得十分安靜,儘管出奇的安靜,隊長和車隊所有師傅們都知道了這件事。說那個新調來不久的女司機,丈夫突然就沒了。把她一個人撂在這裡了。在車隊辦公室泡茶的時候,大家忍不住地有著種種猜測,但是,人人都真心實意地同情這個新來的女司機。包括圭母。
  圭母是個快樂的鰥夫,非常彪悍,冬天也經常穿上短袖T恤。圭母個性豪放、語言下流,樂於助人。和歡一來他就像師傅一樣,給和歡各種指點和幫助,送她鐵觀音茶,汽車香水,幫她擦洗汽車,保養維護,一切都進行得粗俗而熱誠,喜歡討嘴上便宜。有時粗俗得令和歡非常難堪,所以和歡很不喜歡他,但是,和歡以前總是嘻嘻笑著。
  後來情況就變了。大家公認新來的那個女司機變了,大約是和歡丈夫失蹤一年多的時候。
  男人們多的車隊,不是太擅長猜測和議論和歡的生活,但是,司機們經常在背後比較放肆地調侃圭母,圭母慢慢也覺得自己同和歡可以是那麼回事,行為語言就比較猖狂,好像圈了地似的。和歡卻不搭理圭母,連以往捧場的嘻嘻笑聲也沒有了。
  隨著丈夫失蹤的時間越來越長,大家對和歡的看法也複雜起來。人們看到和歡身邊常有陌生男人。隊長警告她說,不許再有外面的男人坐在灑水車駕駛室裡。外面單位也有人說了,說環衛車隊裡有個漂亮的女司機是妖精。說得人多了,隊長就問和歡是怎麼回事,和歡嬉笑著說,沒有啊。後來,和歡和忽哨老師一事,不知怎麼就捅到了環衛處負責人那裡,上級再轉達給隊長,情況就很正式,而且十分嚴重了,一男一女派出所,聽起來幾乎就是一個嫖娼賣淫案。
  大家都認可了老金的評價:這個女人變死啦。
  只有圭母說,這個女人不像壞人。大家就笑他。圭母說,要不要打賭啦?!人家說,打什麼賭啊?圭母又說不出名堂來,大家就哄笑起來,圭母也大笑起來。但是,就是這個圭母,一腳踢裂了和歡的脾。
  那天,學習完三個代表精神,圭母在車場裡碰到和歡在擦車。圭母說,我來啦。和歡不接他的話茬,手上不停。圭母說,沒有老公的女人可憐咯。其實,說這話的時候,圭母是心疼的,可是,話從他嘴裡出來,就有些流里流氣。和歡還是不睬。兩個也在擦車的男司機在相視偷笑。圭母見了,口氣就更流氣了,動手要搶和歡手上的抹布。我來啦!我來!你就當我是你老公好了。不收你的錢啦。
  和歡輕輕吹了聲口哨,走到了取水栓柱那邊。圭母大擦大洗間,嘴上不肯閒著,喂!你老公走了快兩年了吧。
  和歡吹著口哨點了頭。把水桶提了過來。
  有人了。圭母小聲說,我覺得他是外面有人才這樣幹的。信不信?
  屁!和歡又退到取水栓那邊,靠牆站著。
  兩個司機不知為什麼吃吃笑,圭母看到他們在看他。圭母大聲大氣地說,喂!這樣的老公走了更好啊!
  兩個司機又吃吃笑。
  圭母說,你要是想男人,找我就是了。喂,你知道我有多壯嗎?
  兩個擦車的司機放聲大笑。圭母扔下抹布,扭身曲臂做了個健美亮相動作。我全身,圭母拍拍自己的二肱肌,都和這一樣!
  和歡把臉扭向車場大門口。圭母大喊,我!絕對比你老公,比你那些半夜找來的野男人,更好!更厲害!喂—
  圭母還沒喂完,和歡提著開取水栓的大鐵閘衝著圭母的後背,砸了過去,正站在駕駛室外的踩腳上往車頂上擦的圭母,疼得一轉身,一腳就踢了出去。和歡叫都沒叫就倒了下去。
  和歡住院。圭母調到圓橋區掃大街去了。
  六
  丈夫的手機依然是開的,和歡沒有辦理停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堅信祝安哪一天打電話回來;也許手機開著就表示主人還在。手機一旦沒電,和歡就立刻換上,一年這樣,兩年這樣,第三年還是這樣。第二年的秋天,學校那邊有個新調來的辦公室主任,想把這部電話清出局域網,這樣學校方面可以減少一點開支,但是,學校領導猶豫了半天,沒有同意。
  和歡已經對這只三星手機非常熟悉了。沒事就在手上把玩,手機所有的功能她都弄明白了。開始,有些祝安的同學朋友電話進來,後來就沒有了。但是,有短信,不少短信。後來,和歡才知道,可能是電子郵件的提示短信。
  這些短信有時讓和歡困惑和難過。
  睡了嗎?我想和你聊聊。
  最近心情很糟,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你願意聽嗎?
  其實我非常寂寞,但我真的很難開口。
  我在賓館,你呢?要不要過來?
  每次看到這種短信,和歡心情就複雜得很。這個短信是發給祝安的,短信的嘀嘀聲,就是等於說,在什麼地方的祝安,還被什麼人聯繫著;但是,和歡更多的是惱恨。她始終沒有勇氣回打過去,問問對方你是誰,好像一問,對方就會告訴祝安,祝安就知道她不尊重他個人隱私了。有人告訴她,短信看了和沒看,圖案不一樣。她就有點不安,但是,每一個嘀嘀短信提示一響,她還是想打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看。
  有一種是看不到具體內容的,它只有英文主題,往往只有幾個字:
  人呢?
  討厭。
  照片太糟糕了。
  我病了。
  有一次接到的時候,吳傑豪正好在她家。見和歡看了手機發愣,就說,怎麼了。和歡就給他看,他一看就說,郵件提示。有信到電腦裡了。
  是深圳的信嗎?
  那只有看電腦才清楚。
  和歡就過去打開祝安的電腦。她請吳傑豪來操作。吳傑豪狐疑地看著和歡。和歡搖頭,表示不會。沒有登陸密碼,吳傑豪又狐疑地點了空白確定,進去了。吳傑豪停了下來。和歡緊張地瞪著電腦。吳傑豪歎息著,點了關閉。他說,沒有別人的郵箱密碼,進不去的。再說,這樣並不能幫你找到祝安。這沒什麼意義了。
  你為什麼不換個號碼,吳傑豪又說,手機還可以用的。
  我喜歡。我就要這個號碼。有祝安的電話和有短信,我都喜歡聽。
  傻。
  吳傑豪走了以後,和歡和一個面談過的偵探通了電話。這個胖胖的偵探,目光鋒利,喜歡假笑,但是,看上去十分能幹而且隨和。他不像別的偵探,不是眼裡只有錢,就是認定她丈夫拋棄了她。而他總說,查了再說。所以,和歡對他印象良好。
  胖偵探說,什麼,查郵件?你只是委託我查電子郵件?
  這個要多少錢?
  這個……我們還沒有這個單項收費標準。唔,要請電腦專家,懂網絡的……我看還是全面委託,要不先見面吧。
  見面的時候,胖偵探仔細看了祝安的手機。然後,兩人聊了好一陣子。胖偵探說,你是說,那天臨走的時候,他突然回來開電腦、收郵件?
  是,已經出門了,突然又折回來的。好像比較急,也……不讓我靠近。
  還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嗎?
  回老家也是突然提出的,我沒空,他就說自己去。我當時也沒多想。後來,他媽媽也覺得突然,以為我們吵架了。
  以前都是你們一起去的嗎?
  是,只要我和他在一起,都是一起去的。不過,他媽媽好像一直不喜歡我,喜歡那個深圳的有錢有勢的女同學。
  他的衣服什麼的,都沒帶走對嗎?
  是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走的。平時是他管家,我後來看到抽屜的存折。
  錢有多少——我是說,有被提走嗎?
  沒有。
  裡面有多少錢?
  ……一萬四千多。
  這是你們全部的儲蓄嗎?——請別誤會。我是幫你思索呢——他不可能另有賬戶?
  我不知道。沒有其他存折了。我們調動花了很多的錢,他說過我們沒有什麼錢了。
  如果這樣,不像是拋妻出走啊,當然,他可能根本不在乎這點錢——噢,對不起,我們這個行當,就是要有想像力。請原諒,我知道你們感情不錯。
  你不是看了手機上面的東西嗎?你還覺得他對我的感情……
  當然,這年頭的,誰也不敢保證愛情。手機的東西吧,怎麼說呢,可能是交友台干的,我也曾收到。郵件短信嘛,還是先放一邊吧。我們先理大思路。
  其實,我慢慢的也想通了,無所謂了。和歡說,他要真跟別人走,我也沒辦法。即使找到他我也只是想告訴他,你沒必要不辭而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不會攔著你的。
  你剛才說,深圳那個女同學非常有錢有勢?
  聽說是這樣。祝安不怎麼愛說,但有時那個女的會打電話來。我聽到過的。
  說什麼呢?正常交往也有啊。
  我們屋裡信號不好,他總是出去接電話。我不好意思跟出去。
  那麼出走之前的那幾天,那女同學來過電話嗎?
  我怎麼知道呢。反正,我婆婆說,當時那女的升主管後,一直要祝安辭職下海過去的。還找我婆婆勸他。今年過年又到我婆婆家拜年,送給老人一個玉鐲。我婆婆說,祝安沒有福氣,要是那樣,祝安早就發財了。
  這麼說,你丈夫淨身出戶還真是沒有問題。要不,我先去深圳一趟?你把那女的公司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婆婆知道,她死了。我只能肯定在深圳,是個大公司。
  那麼,我去一趟,你先預付八千吧。我盡量省著花,多退少補。
  那……我……再想想吧……你不查郵件了?
  沒意義。你果斷點。現在都失蹤快一年半了。時間越推移,證據滅失的越多。別到時候,花了錢還沒結果,人家說不定已經雙雙飛美國、飛澳大利亞啦,你一分錢也拿不到。好吧,你快想清楚。我等你電話!走啦。
  七
  深秋就這樣的又快過去了。滿地的落葉歡快地追逐汽車輪子,每一陣秋風掃過大街,尤其是汽車馳過,它們就在路面無聲而瘋狂地追舞,汽車像個領舞者。只有紀念大道上有這麼多落葉。和歡每天突突突地過來時,那些被水流衝擊著的巴掌形梧桐落葉,就會一隊隊向兩邊的路沿奔去,它們一直退守到路沿底邊上,但往往還是會被激烈的水流,激得在路沿上蝴蝶一樣彈跳起來,甚至跳到那些矮牆一樣的綠化帶上。
  因為是凌晨,整條大街四下無人,和歡把左右水流開關通通打開。兩側的水絲綢一樣撲了出去。開到移動公司公交站點,等她覺察到站點的地上好像躺著兩個人時,已經來不及控制開關了。她開了過去。可能開出了七八米遠,內視著腦海里餘留的記憶畫面,她感覺到,在灑水車灑向地上的兩個人時,那個男的好像側身想為那個女的擋水。和歡傾身從後視鏡看,那兩個人已經站了起來。想了想,她把沖水開關關了,車停了下來,她開始慢慢後退。一直退到那兩個人身邊。兩個人都像學生,尤其是那個高個男孩子。女孩的衣服還是敞開的,小胸罩是粉色的。男孩的褲子拉鏈因為她的後退,正匆忙拉上。一個大學生背包扔在不銹鋼椅子上。
  和歡把窗戶搖下。對不起,和歡嘟囔著說,看見的時候來不及了。
  兩個人似乎想罵人,看了看彼此,笑著抱在一起。
  要不,送你們一程吧,沒有車了。
  男孩帶頭爬了上來。女孩也上來了。男孩幫女孩扣上扣子。
  本來想去她外婆家,可是,一直等不到車。這麼晚了也回不了學校。
  男孩子對車上那麼多的開關十分好奇,一個個觸摸著考察過去。他邊動邊問,這是CD鍵嗎?
  女孩說,如果你剛才放了提示音樂,我們就可以躲起來。
  外面的音樂和裡面的一致嗎?男孩子說,如果打開的話。
  和歡還沒有點頭,男孩就把音響打開了。
  女孩跳起來,像被水流擊中的樹葉。她一下就抱緊了男孩子。想—簡—簡—單—單—愛———想簡簡單單愛。兩人一起唱著,用懶洋洋的聲調,好像是無所謂之極,但是,女孩的一隻手,在歌聲中,輕輕摸索著男孩濕漉漉的脖子耳朵這邊;男孩和著節奏,不住地用腦袋點著女孩的腦袋。
  和歡看著心底突然溫熱了起來。
  想……簡……簡……單……單……愛—————
  和歡說,你們肯定互相知道名字?
  廢話!一個系裡的。男孩說。
  女孩吃吃笑起來。
  灑水車在千竹路培養園的路口停了下來。和歡掏出房間鑰匙,說,從這路口走進去,一直走到樹木深處有個小平房,開著燈的那兩個房間,一個是廚房衛生間,一個是臥室。你們可以用到明天上午七點。走的時候,把鑰匙放在台階上的茉莉花盆底下。
  兩個學生有點驚異地拿過鑰匙。男孩說,你的家?沒人?
  沒人。
  你真的不進去了?女孩說。
  還要澆灑四條大街。和歡說,不能把我那弄髒弄亂。
  嘿—!
  噢—!
  兩個人抱在一起。下車的時候,男孩子用勁拍拍和歡的肩頭。
  八
  祝安說,吳傑豪在大學裡一點也不引人注目,為人和個性都沒什麼特點,就是那種不好不壞,不鹹不淡,不溫不火,模樣不醜不美,個子不高不低的類型。如果那次校慶,他們不是偶然坐在一張桌子,恐怕也不會聊上,更不會知道彼此在一個城市,祝安也是隨口說了,還在忙妻子調動。
  但是,對吳傑豪來說,只有他心裡有數,如果次日不是見到了和歡,恐怕他也沒有幫助祝安調動的激情。事實上,這個時候的吳傑豪已經仕途順坦,不顯山不露水不得罪人的世故為人,總是讓領導和左右共事者愉快。
  調動、工作安排,甚至暫時住房,一系列大事,吳傑豪都一手搞定了。祝安領著和歡想到他家坐坐。吳傑豪說,過一段再說吧,我妻子身體不適。祝安後來帶了些長白山野參等貴重物品去辦公室找他,吳傑豪死活不收。祝安說,我有個老鄉承包了一個魚塘,那兩家一起去釣魚好不好?可以吃、也可以玩,風景非常好。吳傑豪還是以妻子身體為由謝絕了。
  祝安有點不高興,吳傑豪卻突然來電話請他們吃飯。祝安第一次到漁村大寶船吃飯,那是全市最高檔的海鮮酒家。每人一盅鮑魚魚翅盅,一盅就要兩百四十五元,祝安在這裡工作六年了,還從來沒敢進來過。他躊躇著是不是該他付款買單,因為就是他們三個人。但是,吳傑豪沒有讓他們買單,上果盤的時候,他非常輕地叫過服務小妹,說,買單。發票給我。
  祝安那天回家的時候感慨地說,不知道傑豪是不是真的能報銷,不會是為了讓我們放心,才要發票的吧。起碼要九百塊呢。肯定能報銷。和歡說,但他為什麼老不讓我們見到他太太呢,我以為今天晚上能見到。可能真是病得很重。祝安說,下次你要主動過問他妻子的情況,女人嘛,好關心的,別像小孩一樣,什麼事都不管。那個東北野參,下次還是你給她送去。我們欠傑豪家人情太大了。
  和歡到底還是沒見到過吳傑豪的妻子。吳傑豪的妻子大約是在祝安失蹤後的兩年後病逝的。但這時間,和歡根本想不到她。
  祝安失蹤十天後,吳傑豪來了,找到培養園這邊。寬慰了一番,也沒說更多的話。小心門戶。走的時候他說。後來,他會經常打祝安的電話,因為知道祝安的電話和歡隨身帶著。他在電話裡問問祝安情況,學校情況;也不多話,問了就掛了。春節、端午、中秋,他分別會叫人送些海鮮、粽子、月餅什麼的。但是,和歡人工流產的時候,他自己又來了培養園一趟。當時,和歡見了他,說不出為什麼就忍不住淚水。也許她忽然感到,這個城市,最讓人想起祝安的,只有祝安的同學,也是他們的恩人吳傑豪了。看她淚水直淌,吳傑豪說,沒關係,以後再要吧。
  祝安失蹤的第一年春節,單位照顧和歡,讓她回老家,允許她過了十五再回來;第二年的春節,和歡回去了三天。元宵的那天下午,看到吳傑豪在千竹路口等她,手裡提著一盒紅色鞭炮圖案的元宵。正是這一天,他們一起在小平房裡吃了元宵,快吃完的時候,和歡正好一個手機短信提示音響了。和歡告訴他,祝安的手機裡有很多短信。
  吳傑豪看了一下,有一大排數字,然後是SUBJECT:我火冒三丈啦。吳傑豪說,是郵件提示。吳傑豪指指電腦。
  和歡說,是深圳的郵件嗎?
  吳傑豪說,不知道,要看電腦內容。
  和歡把電腦打開了。吳傑豪遲疑地撥弄著鼠標,告訴和歡沒有密碼是無法進入的。和歡非常執拗,眼神在鼓勵和央求什麼。吳傑豪說,這樣並不能找到祝安。吳傑豪又說,你不要再用祝安的電話卡號了。換上自己的吧。
  和歡自己在鍵盤上亂敲。
  吳傑豪說,祝安不可能在深圳或者什麼地方。就是他真要離開你,一定會跟你說清楚。他不可能是那樣的男人。他母親不是也不知道嗎?
  和歡說,有時候我覺得他母親像同謀。她本來就不喜歡我。
  你胡說什麼,吳傑豪說,他要是有外遇,幹嗎費那麼大勁調動你呀?
  就是費了那麼大的勁!和歡喊了起來,而我才來幾天,他就跑了,他才不敢說!
  說了你又不會殺了他。他怕什麼。
  他不好意思。我知道他那種人,把我人生地不熟地丟在這裡。他會不安的。前些天還夢到他回來了,滿頭的白髮,流著眼淚叫我原諒他。那個女同學追求他太久了,人家的條件比我好,我只是個環衛工人,沒文化……
  你想到哪去了?
  那你以為他會在哪裡?現在這個社會,死了也有屍體啊!去年一年,所有的報紙,我只看尋屍廣告!我翻啊翻啊,我天天翻,我把報紙拿到院子裡的月亮底下,我捧著報紙對天上說,如果祝安沒死,你就不要讓我在這裡看到他,如果他死了,你就讓他出來吧,可是,都沒——有——啊——!
  和歡失聲哭喊起來,那你說他會在哪裡?在哪裡——?!
  和歡把祝安的手機摔了出去。
  吳傑豪說不出話來。他把手機撿起來,好一會他說,那你就當他死了吧。
  和歡像觸電一樣跳了起來,眼睛直愣愣地瞪著吳傑豪。吳傑豪慌亂了,連忙把她扶著坐下,對不起,我是……和歡還是直勾勾地瞪著吳傑豪,吳傑豪囁嚅著,是啊……死一個人……沒那麼簡單的……
  九
  吳傑豪再來培養園是幾個月之後,也就是聽了和歡賣淫被警察當街捉到派出所的事之後。這事在環衛部門傳得很厲害,園林部門也聽到一些。吳傑豪慢慢地也聽到了一些和歡輕浮浪蕩的傳說。那天晚上,說不清為什麼,他就是想到辦公室看完一份材料才乘出租車過去,而且事先沒有打電話。走進小葉桉林時,他甚至想像出小平房裡慌忙走出一個男人的情景。但是,還沒跨進竹籬笆,就看見一個人從木棉樹幹後面站了起來。
  正是星稀月明,清清朗朗的月光下,和歡穿著黑白條紋的睡衣睡褲非常清晰。她似乎靠躺在旁邊那把舊椅子上很久了。沒等到吳傑豪走近,她就站了起來。
  剛好加班,吳傑豪說,本來也想來看看你。
  和歡笑了笑。我沒事啊。什麼都習慣了。
  吳傑豪控制不住眼神,因為老想看後面的屋子。和歡說,你是不是想喝點茶?我去燒。吳傑豪跟了進去,裡面當然沒有人。吳傑豪突然抓住和歡的手,我不相信你真會被警察弄進去。你不可能是這樣的女人!
  和歡嚇了一大跳。可是,很快就笑了。格格格的,聲音非常脆。吳傑豪逼近了一步,聲音很輕,但是很狠:不是真的,對不對?
  是真的。和歡說,因為我說不出那個男的名字,他當然也說不出我的名字。但是,後來,我都會先問他們的名字。吳傑豪突然就抬手了,和歡以為他要摔她耳光,他卻是把和歡手裡的電水壺,一把橫掃到地。
  這之後,吳傑豪很久沒給她打電話。又過了一兩個月,吳傑豪又開始打,有時轉給她些不知哪裡來的泰國米呀,進口櫻桃等物品,還有購物券。後來和歡都謝絕了。吳傑豪就有點心灰意冷。再後來兩人見面,就是在中山醫院的住院部,和歡被司機踢裂了脾臟。
  吳傑豪說,告他。
  和歡笑嘻嘻的。吳傑豪說,要讓這個大老粗賠償一切損失。我會招呼這件事。
  和歡還是笑嘻嘻的。吳傑豪被她那種輕浮的笑臉弄得很不舒服,他本來以為和歡見到他會哭泣,但是,和歡始終笑著,有點無恥。她說,不要!她笑嘻嘻地說,我這種人,活該。
  吳傑豪終於把不快明顯地放在臉上。他把臉拉長了。這個女人令他感到陌生,甚至有點反感。只是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靜默了一下,他轉身離去。
  身後突然響了一聲忽哨。吳傑豪非常吃驚地扭過頭,病床上的和歡格格格地笑著,她說,我也是大老粗。
  這是祝安失蹤後一年零十一個月的事。
  日子非常快,祝安離家快兩年了。
  十
  吳傑豪突然接到了和歡的電話。這是祝安失蹤後兩週年零十個月的事。才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吳傑豪認出是和歡的電話,電話通了,和歡卻沒有馬上說話,吳傑豪說,我聽著呢。什麼事?
  昨天晚上,我夢到祝安了……他身上都是血,他責怪我……吳傑豪能聽出和歡像是哭過之後的聲音。這種聲音讓他馬上聯想到第一次見到和歡的那種溫婉的感覺。他說,我在開會。下班的時候,我來看你吧。
  和歡說,等你來。
  吳傑豪沒有叫司機,是自己開車去的。到培養園的時候,天還沒有黑透,大塊大朵的灰雲,把天壓得很低。吳傑豪把車開進黃土路,小心地轉過小葉桉林,和歡也許是聽到汽車的動靜,已經穿過了竹籬笆,過來迎接。下車的時候,吳傑豪看到一份晚報散著放在木棉樹下的那張舊躺椅上。
  吳傑豪說,要不一起去吃飯,邊走邊說?
  和歡遲疑了一下,說,祝安突然來了。他走以後,我一直睡不好,靠吃藥,吃藥睡了就是亂七八糟的夢,有時裡面有他,也經常沒有他,有的好像是回憶的片段,還有一次是又看到我們結婚……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經常頭痛……最近半年來,我的睡眠好了一點,不靠藥有時一天能睡四五個小時了,但是,就沒有夢了,所以,很久很久都沒有夢到祝安了。
  和歡停下來,看了吳傑豪一眼,說,昨天他突然來了,渾身是血。我覺得奇怪,好像他從戰場上回來一樣。他卻說,你怎麼搞的,這麼久了,都不去看看傑豪一家。我說,我是想等你回來一起去的。我一說,他的身子就在霧氣中慢慢化掉了。
  和歡說得平靜,可是,眼淚卻掉了下來。
  用手背輕輕擦了眼淚,和歡說,你老婆身體好一些了嗎?吳傑豪還沒回答,和歡就往小平房那裡走,他就跟著她走進房間。和歡從一個密碼箱那樣的包裡,拿出了一個椴木盒子,比筆盒更長更大,抽開蓋子,裡面的紅綢緞襯著一根老參,最細的參須彎到盒子邊,最細的根須只比頭髮粗一點。
  這裡可能太潮濕了,我也忘了,都蛀蟲了。和歡把參拿起來,果然參體上面和盒底,都是粉狀物。祝安一直要感謝你,你老婆身體不好,祝安要把它送給你們,可是,祝安走了。昨天夢到祝安後,我半夜就爬下床,把它找出來,沒想到都蛀了。這個,你老婆還能用嗎……
  吳傑豪說,她已經病逝半年多了。肺癌。
  和歡怔住了。
  我以為你們單位可能有人會告訴你。吳傑豪把參放回盒子,推上盒蓋。走吧,我們去吃飯吧。
  樹叢深處有個什麼鳥,在黑暗中尖聲尖氣地叫,孤單而任性。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竹籬笆,走向汽車。和歡上車的時候說,我昨天感覺不好,不知道為什麼,特別……難受。那個夢也不好,我很怕看到他身上都是……血的樣子。前年他走的時候,有一件睡衣,因為有他的味道,沒洗,一直沒洗,我要留著那個味道,可是,慢慢的味道就不像他的了,我還是沒洗。昨晚做噩夢醒來,我把臉埋在那件衣服上,怎麼它也變得好像有點血腥味……
  吳傑豪看到一顆眼淚從她的臉上慢慢爬了下來。
  吳傑豪覺得,和歡主要不是為了東北參的事,而是想排解有關祝安的噩夢。
  吃飯的時候,又變成沒什麼話講了。
  吳傑豪說,這個世界真是荒唐,在我妻子被確定肺癌住院的時候,就有人來提親,越到後來越多來說話的人,有介紹人帶著姑娘到我辦公室,假裝找我有事,然後說媒。提了副局長後,有人做得更露骨,好像是訂貨。那些姑娘也很主動。我一個都不見,那些人太世故了。人還沒死呢!
  和歡沒有說什麼。吳傑豪以為和歡不會對這個問題發表任何意見的時候,和歡說,那你現在可以好好挑一個了。
  吳傑豪搖頭,她們不可能比你好吧。
  送和歡到培養園的時候,吳傑豪說,我也下車吧。
  和歡下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說,已經很遲了。
  我知道。
  和歡看了看安靜的院子,那只尖聲尖氣的鳥已經不叫了。和歡忽然笑了。她笑著把手伸進車裡,撫摸著吳傑豪的臉和脖子。祝安說過了,我們欠你的人情太大了。來吧。下車吧。
  吳傑豪僵直了一下,把她的手拿開,啟動了汽車。他以為他調頭的時候,可能會聽到橫起的忽哨。他是從和歡的笑聲中推斷的。他不願再回頭,一踩油門他將汽車開出了小葉桉林,一口氣衝上了千竹大街。
  那時候,和歡已經慢慢走到了木棉樹下的躺椅邊,她坐了下來。離上班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
  電話
  和歡嗎?最新數字!我剛認識一個警察。你知道我們這個城市每年失蹤的人有多少嗎?一千一百多!
  趙偵探啊。那又怎麼樣?
  你知道能找回來的數字是多少呢,十分之一!
  我也找不動了。你要再想努力,那是憑你的良心做事。還是沒錢,也累了。
  嘿,什麼錢不錢,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晚上可以去你那嗎?我有很多新情況。
  你說說。
  電話裡不好說。
  不說就別來!
  好吧,隨便說一個給你聽。警察告訴我,有個女的和她老公老是吵架,那天吵完後,她就跑出門去了。老公氣頭上也不找,不就是回了娘家嘛。連續幾天那女的都沒回來,老公只好給岳父母家打電話,哇!才發現人丟啦!有人發現了她在橋下的衣服和鞋子。人們都說,早都不知道給水沖到哪裡去了。那男的不甘心,哭著連續在下游尋找了一個月,沒有。最後,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早就被人打撈起來了。
  不!她和他的相好金蟬脫殼私奔啦!
  呸!
  還有一個,也是真事。一對夫妻關係不好,男的有一天在上夜班的路上就失蹤了。到處找不到。周圍的人,包括男的父親都懷疑女的殺了老公。警察來調查,果真發現那女的有情人,結果,通通關起來,查來查去查了半年。沒有結果。那人失蹤就是失蹤了。反正誰也見不著,警察又沒有證據破案。哪知道三年後,抓住了一個殺人狂。殺人狂交代說,他把那男人殺了扔進了鋼水池!紅紅的鋼水池啊,連骨頭都化啦!
  胡說八道!
  哎!是警察說的。呃,真的,我想你。今天晚上,我特別想聽聽你的笑聲。
  把我老公找到再說。
  找到了,還有我的份嗎?!
  你一點進展都沒有。
  你沒給我一分調查經費哪。你知道我兩趟到深圳花了多少?不說啦,不說啦!
  誰知道你去沒去!讓你給我車票,你一次也沒帶來。
  天地良心啊!車票造假還不容易呀。我們是偵探啊。聽說你又雇新偵探了?
  少來。你到底還有沒有新線索?
  我今晚去?
  等我電話吧。
  十一
  在南方,在這裡,春天和夏天在人的眼睛裡,是沒有明顯的區別的,綠樹蔥蘢,鮮花競放,每一條大街上綠化帶裡的三角梅、美蕾花,還有扶桑,都在吐艷。所以,每當灑水車張著水翼迤邐而過時,濕漉漉的街景,在鮮花綠樹的搖曳下,真是滿地深春。可是,這是夏天了,這的確是個海風明媚的涼爽的夏天的早晨。
  這是和歡丈夫失蹤的第四個夏天了,如果過了這個夏天,祝安就失蹤了整整四週年了。
  祝安的手機在包裡響起來。是連續而零碎的小鳥叫聲。每次一聽,和歡就自然會想到祝安領著她,第一次到培養園的那個清晨。那個無人打擾的清晨,絲緞般的陽光穿過高高的小葉桉、穿過相思樹木,星星縷縷地灑了下來。各種小鳥遠遠近近的叫聲,也像陽光一樣,穿透綠葉,從他們頭上一串串跳落,彎腰一看,竹林那邊,白鷺在有淡霧的湖面上飛翔。
  小鳥鈴聲還在啾啾啾啾地持續著。和歡沒接。早上的大街行人太多,如果接電話,往往顧此失彼,傾身調整開關的躲避行人動作不好操作。實際上,和歡換班的那個蔫蔫的落榜生,前兩天剛剛因為一手去關右角噴開關,一手持方向盤,結果控制不住,開到了對向車道上去,引發了對向車道上兩輛汽車追尾事故。
  和歡沒有接電話。她就讓那電話響著。
  電話停了。
  電話又響了。
  啾啾啾啾,輕輕重重、遠遠近近的啾啾啾啾聲,叫出了一個清涼而透明的早晨。和歡微微扁著嘴唇,想吹口哨。三四年來,這個隨身攜帶的祝安的電話,並不常響。一旦響起來,和歡第一感覺就是祝安!祝安來了!祝安的。當然不是祝安,事實上,它總是和祝安的現身毫無關係。日子,就那麼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過去了,三年、眼看四年也就那麼過去了,漸漸地,電話終於用事實教育了和歡,和歡也就漸漸地不太容易將響鈴和祝安聯繫起來。吳傑豪說得對,早就該換上她自己的號碼了。
  啾啾啾啾的聲音又起來。好像副駕座的包裡有一窩快樂的小鳥。和歡開始輕輕地吹起了口哨。和歡決定開到前面一段加油站的空曠地,就停下來接。她邊開邊想,是誰這麼急啊,吳傑豪?十有八九是他,吳傑豪有事的時候,就是這樣連著催的。吳傑豪上次就是這樣的,非要當天晚上見她。和歡說好啊。和歡說,什麼事這麼急啊?吳傑豪遲疑了好一會,說,祝安不回來了,我想陪著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可能就必須考慮跟別人結婚了。
  和歡一時說不出話來。停了一下,她說,祝安會回來的……吧。
  吳傑豪聽出了她肯定的語氣最後的轉變。所以,吳傑豪說,要回來早就該回了!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陪你等。要我等嗎?
  和歡搖頭。和歡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沒必要的。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見面。凌晨3點,海洋之心廣場,也就是和歡出班的必經之路上,吳傑豪,或者說非常像吳傑豪的、穿著風衣的男人站在路口的猩紅色的立邦漆廣告牌下,他並不避讓和歡的灑水車,等和歡意識到,那人已經淋濕了。和歡轉到另一車向道,卻看見那人還在,只是站在了大街的這一邊,這個時候,和歡已經感覺是吳傑豪,但是,等快開到他那兒的時候,和歡閉上了眼睛,她不想看到到底是不是吳傑豪站在水中等她,她不希望看到這樣的情景,她覺得會受不了。灑水車就那樣越過了那個身影,車子就那麼開過去了,直到很遠,和歡才睜開了眼睛。
  一個月前,也就是五一節,吳傑豪結婚了。聽說是個未婚姑娘。他沒有請她,事後,和歡主動打電話過去,吳傑豪客客氣氣地說,只是請雙方小範圍的親朋好友坐了坐。謝謝你。
  和歡眼淚就冒了出來,喉嚨發脹,而且隱約有醋意。我已經不算他的好朋友了。和歡已經打聽到了,他那個妻子比他小10歲,有點混血,搞中醫研究的。
  今天吳傑豪有什麼事呢?和老婆吵架?離婚?
  到加油站那邊的時候,和歡掏出電話看,卻意外地看見不是吳傑豪的,三個是陌生電話,是同一個號碼。另外一個是隊長辦的。和歡決定先回那個打了三次的陌生電話。
  誰打我電話?
  對方是個男的,說,你是誰啊?
  你打我電話,問我是誰?和歡有點不高興,口氣就粗魯起來,打了三次,到底幹嗎!
  對方說,誰?誰打三次?——噢!噢!你等等!
  換了一個人接電話。也是個男的,那人幾乎在叫喊:是小和嗎?有祝安消息了!你現在在哪裡?我們來接你!
  和歡沒說話。
  對方大喊起來,我們是祝安的學校!你在哪裡?!
  祝安他在哪裡?深圳……?
  不,不,你在哪裡,我們來接你。
  祝安在哪裡呢?隔壁縣、臨州郊區,他老家。
  你在哪裡,我們馬上趕過去。
  他出了什麼事?
  還不清楚,反正有他的消息了。我是校辦曾主任,我和你一起去。
  十二
  曾主任戴著眼鏡,有點胖,但一副精明強幹的樣子,當年要把祝安手機清出局域網、減輕學校負擔的就是他。和曾主任一起來的是個老司機。一路無話,曾主任便說了句像玩笑的話,他說,你們開灑水車的,開起小車一定比周師傅更厲害吧。和歡說,和開那個水泥攪拌車是一樣的。和歡說,他到底怎麼了?
  我也沒有詳細情況,是當地醫院打來的電話,後來是當地交警。
  和歡就不再說話了。周師傅的車子開得很快,外面的香蕉林在視野裡飛馳。和歡腦袋裡亂亂的。交警?出了車禍?——既然不要家了,幹嗎倒霉了就想起我呢。你同學呢。
  其實那個交警大隊是在臨州的郊外。周師傅把車開到一個叫天涯飯店的四層樓前。原來那個交警大隊就在那裡借了一層辦公。總台小姐並不問他們找誰,他們看著標誌上了四樓,沒到樓梯口,就聽到好多個嗓子在高高低低地叫嚷,有人在猛烈地拍桌子。看那門口標牌,正是他們要找的事故處理科。進去一看,兩撥人因為肇事賠償正在沙發那邊面對面地吵架。辦公桌旁,兩個警察低頭在看一張血糊糊的現場照片。和歡一看,心就揪了起來,又想再看,警察卻把卷宗合上了,說,哦,你們來了。哪位是家屬?
  曾主任就指和歡。警察打量著和歡,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料資料袋,他抽出幾張白白黃黃的紙張遞了過來。和歡一看:「無名氏屍體法醫檢驗鑒定書」,還有一張報紙,一塊比名片小一點的方框被紅筆圈了起來:「認屍啟事」,還有一張紙的中央,貼著一張醫院病房照片,一個頭裹繃帶、面目不清的人,躺在氧氣瓶、點滴架旁。
  和歡已經聽不到沙發那邊一攤人物的爭吵,她在想這照片上躺的人是誰,突然,耳邊響起一個輕聲:什麼?!2000年!2000年!我們還以為……!曾主任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這句就是厲聲質問了:為什麼現在才通知?!
  我們三年前就登了啟事。
  這什麼報紙,你們地區的小報!我們那根本沒有!
  那總不至於登人民日報吧?一直無人認領,我們還以為是打工仔。要不是這次醫院清理無名氏遺物,你們現在還是沒有消息!
  和歡盯著照片看。曾主任說,這照片是他?
  警察點頭。
  肯定是他?
  警察點頭。
  曾主任說,那其他遺物在哪裡?
  臨州二院。曾主任說,你們哪位是事故處理警察,請帶我們去醫院。兩個警察互相看看,其中一個抓起帽子。
  臨州二院是個小醫院,但是,那個一路抓著帽子,卻始終不戴上帽子的警察說,這一帶交通事故多,別看它們小,很多醫生手術水平還挺高。曾主任哼了一聲,又看和歡。遠遠的,老周停好車,也急步追了上來。和歡一直沒說話,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接待他們的是個年紀不輕的護士長,一張大臉上佈滿黃褐斑。警察好像跟她已經熟悉。護士長看著和歡,眼睛裡閃出了莫名的興奮,哎呀!也真是怪呢,我們都是定期整理無名氏遺物的,不可能這麼久的東西還在。它根本不在正常的櫃子裡偏偏我昨天突然就想連那個櫃子也一起收拾一下,偏偏我又整理得特別細——平時你不可能這樣做的,忙啊——聽說是個年輕的老師?
  沒有人搭理那個興奮的老護士長。曾主任嫌她慢,自己伸手奪過了她剛從一個白矮櫃中提出的一個塑料小袋。曾主任把裡面的東西一一取了出來。
  一本兩指寬的小通訊錄,上面有很多人的電話號碼,有的頁碼快掉了;一張工商銀行卡,背後有祝安的簽名;一張折小的職業學校的便簽,上面有學校的電話,也就是曾主任辦公室的電話;還有兩張名片,一張是吳傑豪的,還有一張是不認識的人的。此外,還有一個穿著紅線的小玉片,這個和歡知道,是祝安母親求來的護身符,平時是掛在祝安的脖子上。
  如果照片很模糊的話,那麼,這些遺物已經能百分百地確認,它們的主人,的確是死了。早在三年半以前,在那個初秋的下午。他的骨盆和腦顱骨都碎裂了。
  和歡身子忽然搖晃了一下,老周急忙扶著她。和歡把祝安的護身符拿了起來。曾主任看和歡站穩了,又遲疑而仔細地看了看通訊錄和銀行卡後面的祝安簽名。
  我想問一下,曾主任口氣很冷:既然祝老師所帶信息這麼完整,為什麼當時不聯繫我們?為什麼要等三四年之後?!曾主任指著桌上的遺物:這!這!這!這裡任何一樣東西,只要你們有心,都能指引你們在當天就聯繫到我們!聯繫到家屬!你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護士長一時難以接受曾主任的指責,她用無辜的眼光看著警察。警察說,這可能有誤會。按我們的工作程序,總是積極查找被害人親人的。他身上沒有電話——不然肯定沒這些事;當時搶救的現場比較亂,他的穿著也像外地打工仔,顱骨破了,根本沒醒來過——不然也好辦;等人不行了,我們登報認屍體,也沒有結果,所以就分析那些東西,會不會是偷來的。所以……
  你們就不能試打一個電話?小偷?!太荒唐了!我這輩子還沒聽過這麼荒唐的事!一個電話就足夠了!曾主任重重地拍了桌子,祝安的銀行卡和小玉片在桌面輕輕跳了跳。
  警察說,你幹嗎?!
  老周說,胡鬧嘛!一個人又不是一條狗。
  曾主任說,既然在這,我們想向搶救醫生問點當時情況。警察說,我們已經調查過了,當時的醫生已經找不到了。
  那入院記錄呢?
  他們也來調了,護士長拿眼睛看警察說,結果也找不到了。還好找到了這些,多少也是個定心的事。要不你到現在也還不知道你丈夫去了哪裡。護士長側臉看和歡,你說是吧?和歡木然地盯著窗外一個點。
  那肇事者在哪裡?判了多少年?曾主任又說。
  警察說,還在抓捕中。他逃逸了。
  逃逸!那祝老師骨灰呢?
  無名屍處理當然就沒有骨灰。
  都是屁話!曾主任說,簡直太不負責任了!
  戴眼鏡的!你說話注意點!
  真他媽荒唐絕頂!天下還有這麼渾蛋的事,你還讓我注意說話?!
  十三
  回程途中,老周用感慨的口氣說,主任啊,你這人真的很仗義,簡直比自己的事還急呢。
  曾主任不知道老周是真心讚美還是貼切的馬屁,反正聽了直笑。曾主任說,的確太過分了。小和,你別怕,學校會支持你找他們討說法的。我看恐怕要請個懂法律的來辦。
  告誰?醫院還是警察?老周說。
  我看都該告。看誰在草菅人命!曾主任看著和歡,和歡一直漠然地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曾主任說,小和,你怎麼一直不說話?這事肯定有人要負責的,好好的一個人,三四年沒下落,不可能誰都沒責任。是吧?
  和歡點了點頭。這時,電話響了。曾主任聽出是和歡包裡的電話在響,看和歡仍然盯著窗外,似乎沒聽見,就動了她一下。和歡遲鈍地看了他一眼,幾乎同時也聽到了自己電話在響。
  是那個蔫蔫的落榜生打來的。和師傅,我想問一下,你是跟我整個換班,還是讓我只替你中班?
  和歡說,我快進城了。我來了。車還放海洋之心吧。
  那太好啦!晚上正好有場足球賽。好,我就把車停那。噢,和師傅,聽說你丈夫有消息了?聽說在外面開了大公司?
  和歡沒有說話,也沒有掛機。她的眼睛始終看著車外。電話裡停留的時間太長了,那個蔫蔫的落榜生醒來似的說,嘿,那回來再說吧。晚班就交還給你了。
  一路無話。到市區的時候,曾主任說,你要去哪裡?我們送送你吧。
  和歡沒有講話。老周回頭看了他身後座位的和歡一眼,又拿眼睛看曾主任。車子又跑了一段路,曾主任說,小和,是不是要接班了?我們直接送你到廣場好嗎?順路。
  和歡看著華燈初上的大街。遠遠的前方,更加繁華錦繡、星光燦爛的鄭成功東西大街發出夢一樣的光華,接近地面的夜色蒼穹染得金紅氤氳。曾主任以為和歡不會回答什麼了,正在和老周交換困惑的眼神,和歡卻開腔了,聲音很輕:你要是不想和警察打交道,你就要先問清楚他的名字;他也要問清我的名字——要和身份證上的一樣——不然麻煩就大了——
  你說什麼?小和?
  到了。謝謝。
  曾主任和老周目不轉睛地看著和歡像夢影一樣下了車,往海洋之心的鄭成功東路天橋那走去。一輛白色的高大的灑水車就在鳳凰樹下。
  十四
  海洋之心廣場放射出去五的條路中,鄭成功東大街、鄭成功南大街都是雙向八車道的繁華大街,台灣東街也是六車道大街,它通過紫荊大道可以一直連到海天大橋。
  下班的高峰期剛剛過去,但是,來來往往的車燈依然喧囂,被灑水車噴灑過的路面,黑□□的成了水路澤國,把車燈的燈影拉得很長,讓人想回家。看不到人影的汽車,來來去去走走停停的樣子,總是非常可愛的。鄭成功東大街、鄭成功南大街,再取水,然後灑水車上了台灣東街。就像在一個噴泉的中心,和歡在水中央突突突地行駛著,所到之處,汽車的燈光都映照出滿地的莫名的憂傷。其實,不僅路人,還有汽車,尤其是私家車,看到那張著巨大水翼的行進灑水車,都有了畏縮和逃避的姿勢。
  並不喜歡使用音樂提示的和歡司機,忽然打開了音樂開關。她把音量開到了最大,車裡車外,機動車道、非機動車道,甚至是灑水車水翼接觸不到的綠化帶邊的人行道上,人們都聽到了那個蔫蔫的落榜生最喜歡放的周傑倫的《簡單愛》。
  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
  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
  我想帶你騎單車,我想帶你去看棒球
  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
  你靠著我的肩膀你在我胸口睡著
  像這樣的生活,你愛我,我愛你……
  想簡簡單單—愛
  開關已經不能再開大了,但是,和歡突然把左邊右邊的灑水開關統統變成沖水開關,這原本是規避行人車輛、夜深人靜才使用的衝擊清潔方式,她突然全部打開了,而且沖水轉速和車輛時速都打到了極限。
  劈面激流中,車輛,幾乎所有的車輛都停下了;
  劈面激流中,行人,幾乎所有的行人都愣住了;
  紫荊大道上,那輛有著女人圖案的公交車,看到這輛飆行的灑水車,有人慌忙關窗,那個身首分離的美麗女模特兒變成了一個完整的身姿。
  灑水車和它猛烈地邂逅。
  這個恐龍般的灑水車,在震耳般的《簡單愛》提示音樂中,向著兩邊噴射著激烈的水翼,就像一隻巨大的翼龍在夜色中幾乎要離地飛翔。它挾持著兩側巨幅的水的翅膀,奔馳著橫掃台灣東街、紫荊大道,一直衝向海天跨海大橋。
  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
  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
  海天跨海大橋上,傳來一連串緊急的汽車剎車聲,汽車車燈在驚慌地互相交錯;而那個水勢磅礡的灑水車,終於像一隻真正的翼龍,它超越了大橋護欄,在音樂中,在海天之中騰起、飛翔。


  第二部分

  淡綠色的月亮(1)

  一
  不是誰都能看到淡綠色的月亮的,它只是有的人在有的時候能夠看到。
  芥子在那天晚上看到了。她是在鍾橋北的汽車裡看到的。橋北到機場接回了回娘家一周的芥子。然後,他們停好汽車,手牽手開門進屋。橋北在開門的時候,順勢低頭吻咬了芥子的耳朵。
  保姆睡了。她把房間收拾得很乾淨,能發亮的物件都在安靜地發亮。玄關正對著大客廳外的大落地窗,陽台上的風把翡色的窗簾一陣陣鼓起,白紗裡子就從翡色窗布的側面,高高飛揚起來。臥室在客廳側面隱蔽的通道後面。
  芥子的頭髮還沒吹乾,橋北已經在床上倒立著等她了。說是倒立健腦,橋北還有很多健身的方式,比如,每天堅持的2000米晨跑,週末三小時的球類運動。橋北無論生活還是工作,都充滿創意。比如,做愛。近期,橋北在玩一種花生粗細的紅緞繩。芥子叫它中國結,橋北不厭其煩地糾正說,叫愛結。紅緞繩繞過芥子的漂亮脖頸,再分別繞過芥子美麗的乳房底線,能在胸口打上一個絲花一樣的結,然後一長一短地垂向腹深處。橋北給全裸的芥子編繞愛結的過程,也是他們雙方激情燃燒的美妙過程。芥子喜歡這個遊戲。
  入睡的時候大約是12點。芥子一直毫無睡意,起來服用安定的時候,她不敢看鐘。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第一感覺是誰在喊叫。有一隻人高的小白兔站在她床前。眼睛很澀,她睜開眼睛馬上又想閉上,可是,她突然打了個激靈,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是的,不是做夢,真的有人站在她面前,手裡有刀!橋北不在身邊。那人臉上戴著小白兔面具,白兔一隻耳朵翹起,一隻耳朵折下來;客廳燈亮著。芥子一張嘴就想喊橋北,小白兔一下摀住了她的嘴,刀尖差一點就要紮在芥子的鼻子上。芥子聞到那只陌生的粗糙的手心上汗味混合著什麼的怪味。
  小白兔的表情始終是得了大蘿蔔的高興表情,可是面具後面的人揮著刀,手勢十分凶狠:敢喊,我就不客氣!喊不喊?
  芥子慌忙搖頭。小白兔用力捏了下芥子的臉頰,拿開了他的手,但刀沒移遠。出去!那人說。
  芥子下床。她穿著冰綠色的細吊帶絲質睡裙,睡裙長達腳面,可是胸口比較低,所幸愛結還在脖頸上,鬆鬆垮垮地吊著,芥子覺得多少掩飾了一些空檔。
  橋北在客廳,他被綁在一張餐椅上,一個帶著大灰狼面具的人站在他身邊。沒有看到保姆。一見到芥子,橋北就做了個沒有食指配合的「噓」的表情。芥子知道橋北要她安靜、鎮靜,可是,芥子克制不住地顫抖、想哭,也想叫喊。小白兔晃了一下耳朵,大灰狼就過去拖過一張餐椅。大灰狼去拖餐桌椅的時候,芥子發現他是個不太嚴重的瘸子,不知想平衡,還是想掩飾,大灰狼用跳躍的方式行走。
  大灰狼把椅子放在沙發前,離橋北四步遠的地方。芥子被小白兔用力按坐了下去。大灰狼馬上拿著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棕繩,要綁芥子。芥子尖叫起來,小白兔一巴掌就甩了上來,芥子噤聲,轉頭看橋北。橋北沒什麼表情,似乎閉了下眼睛,還是要芥子安靜的意思。芥子的一顆眼淚掉下來。大灰狼就把芥子的手熟練地反綁在後面了。橋北對芥子說,別緊張,沒事,他們不是有困難,不會到我們家的。是吧?兄弟,看喜歡什麼,你們拿好了,我們也不報警,只請你別傷害我們。
  橋北的包、芥子的包、兩人的手機都在沙發前的大茶几上。小白兔示意大灰狼看好兩人,他開始搜包,兩人包內每一個夾層的東西都倒出來了,大小面額的錢、購物發票、優惠卡、會員卡、身份證、醫療卡、口紅、粉盒、衛生護墊倒了一大攤,橋北的包竟然只有一個舊的電話本和一個摩拉羅拉V998手機,和兩塊電池;小白兔在一個夾層中找到50元和包著它的一張發票;芥子的包內東西佔了一大堆,可是,這一大堆裡的錢只有兩百多元。橋北現在使用的黑包不在。
  芥子在想幸好把2000元錢給了媽媽,還有橋北現在用的黑包肯定是落在車上了,這個是他已經不用的舊包呢。小白兔突然衝到橋北面前,一把揪起橋北的睡衣前襟:還有錢在哪兒!
  橋北說,我也不清楚。包不是都翻了嗎?三把手機你們都拿走吧,請把SIM卡留下好嗎?
  大灰狼甕聲甕氣地說,這手機當然是我們的。還有錢呢?
  小白兔面具眼睛的窟窿位置,射出非常陰冷的光。顯然他是主謀。你們倆住這樣的房子,不是只有這點錢的人!快點!我沒時間!
  大灰狼面具的嘴巴窟窿,能隱約看見後面的人臉上有一副挺長的暴牙,人臉甕聲甕氣地說話,可能是想把牙齒遮蓋得好一點,以至養成了習慣。他說,我大哥一旦見了血,就收不住手了。你們最好不要讓他見血。
  橋北說,到臥室的床頭櫃抽屜裡看看吧。
  二
  歹徒是凌晨5時離去的。他們在傭人房找到了被毛巾堵嘴、捆綁得快死過去的保姆。橋北說,他們大約是凌晨4時左右開門進來的。鍾橋北說他是在臥室衛生間聽到客廳好像有異常動靜,於是,走到通道觀察的時候就和兩名劫匪相遇了。月亮非常亮,西斜的月光灑過陽台,透過白紗窗簾,照在沙發上。小白兔和大灰狼的黑影就突兀在沙發前。然後他們撲了上來。
  歹徒總共得到了5200元現金,其中5000元是銀行卡上根據密碼到櫃員機上連夜提的款;4萬元航空債券,再過兩個月到期;兩個戒指、一條白金項鏈;三把手機,其中橋北的是才買一個月的商務通手機,價值近5000元。
  警察接到報警電話就來了。先是兩個,後來來了好幾個,亂哄哄的。芥子想想就想哭。警察分別給橋北和芥子、保姆做了筆錄,不同的警察,問的問題差不多,但是,他們還是一對一對地反覆提問、記錄。警察似乎越來越懷疑保姆,有關她的問題,問得越來越細。
  鍾橋北和芥子離開刑警中隊的時候,已經12點半了。保姆要稍後問完。他們就先走了。也許受了警察影響,鍾橋北也開始分析保姆作案的種種可能性,但芥子不想參與分析,她不想說話。就是不想說話。橋北說,你怎麼啦?
  芥子小聲說,很累。
  兩人到牛排館隨便吃了點午餐。橋北說,回家睡一下就好了。別難過。錢畢竟是身外物。想開點,好嗎。
  芥子還是不想說話。橋北說,這案子你說能破嗎?
  一塊牛排被芥子割得稀爛,她只是吃了一個煎雞蛋。橋北已經明顯感到芥子情緒低落。他動手用自己的叉子叉了一塊牛肉往芥子嘴裡送。芥子扭過頭,不接。芥子說,他們都比你個子小很多,其中有個人是瘸子。
  橋北愣了愣,可是,橋北說,他們手上有刀。對不對?
  芥子點頭。
  橋北是當晚7時的飛機。飛大連,有個展覽會。他不知道芥子午睡也失眠,芥子當時盡量不動地躺在橋北身邊,橋北打呼嚕的時候,她悄悄爬起來,一到客廳,凌晨4時發生的一切又歷歷在目。歹徒是開門進來的。她不知道橋北是和歹徒怎麼遭遇的,她對她醒來的前面,一無所知。只是警察進門之前,他們說了幾句。橋北說,我一看見陌生人,就什麼都明白了。我馬上說,你們要什麼就拿吧。我不反對,大家出來混也都不容易。橋北說,幸好我反應快,開了燈我才發現他們手裡有刀!
  5時許,橋北提著行李出門。3分鐘後,他又回來了。他說,你情緒很差,要不我叫我妹妹來陪你?芥子說不要。芥子不喜歡鍾橋南,橋南是那種直爽和無恥分不清界限的人。
  你開門。
  芥子把防盜門打開。橋北進來,放下包,用力抱了抱芥子。你行嗎?橋北說,我不放心。芥子說,你走吧,我不害怕。你快走吧,趕不上飛機了。
  芥子是站在窗後看著橋北下樓後,穿過後圍牆被人圖走近道而拆毀的鐵柵欄,走到馬路對面的停車場的。橋北的確非常帥氣,高大結實,開車的樣子也像個賽車手。芥子站在窗前回憶,小白兔和大灰狼好像都和她差不多高,應該在一米六七左右。
  保姆怨氣沖天地煮了兩份麵條。她說她都快被壞人弄死了,到現在胳膊還在痛,那些警察案子又不會破,一直問我們有什麼用啊。她把麵條放在桌上,就翻起襯衫給芥子看她被捆得發青的繩痕。
  芥子說,要不要塗什麼藥?保姆哼了一聲,說又沒破。那兩個壞蛋如果抓住了,我要親口咬死他!芥子說,收拾好了,你早點睡吧。昨天沒睡好。
  芥子臨睡前又把門和窗看了一遍。都是反鎖反扣好的,如果沒人配合,外面的人是進不來的。可是,芥子在床上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爬起來,想像凌晨4時的情景。她先到臥室的衛生間。橋北站在衛生間聽到了外面的異常動靜,然後,他怎麼走過2米多的通道呢?客廳裡站著兩個陌生動物,其中一個還匆匆調整了一下面具。橋北沒有撲過去,如果撲過去會怎麼樣呢?橋北反應過人、孔武有力。可是,橋北沒有撲過去,而是矮小的入侵者向高大的橋北撲來。
  芥子開著燈,在沙發上久坐。保姆出來了,揉著眼睛說,為什麼不睡呀,睡吧,沒事了,你到自己房間把門反鎖好就行了。要不要我陪你?
  芥子忽然感到了真正的恐懼,誰是真正的敵人啊。芥子站起來,說,我沒事,我這就去睡,你也睡吧。芥子連忙進了房間,把門反鎖後又檢查了兩遍。整個晚上睡不好。
  次日一早,警察上門請走了保姆。芥子吃過麥片,靠在沙發上竟然睡了過去,直到電話響起來。橋北說,你沒事吧?
  芥子想哭,可是她感到自己不想讓橋北知道她想哭。她說,我沒事。飛機很順利是嗎?橋北說,很順利,進城安頓下來太遲了,沒敢去電話,怕吵你。芥子,聽我一句話,錢是身外物,你別看不開。破財消災,懂嗎?
  我知道。芥子低聲說。她本來想說,這不是錢的事。但芥子說,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橋北說,七八天吧。有事打小王的手機,我都和他在一起。你記下他的手機號好嗎?
  芥子說好,你說吧。其實,芥子手上沒有紙也沒有筆。橋北在電話裡三個三個一組地報號碼,芥子三個三個地重複著,但什麼也沒記下來。
  三
  芥子到她的「芥子美剪」美發店的時候,早班的員工都到了,幾個洗頭工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芥子家的事。因為昨天芥子跟師傅阿標說了幾句,就到警察那裡忙了大半天,一整天沒過來看店。阿標手藝不錯,就是見人就黏糊,店裡的洗頭小女工被他泡得爭風吃醋,吵來吵去,可是,很多女顧客喜歡阿標料理頭髮。阿標的大腿會講話,手上的剪刀不停,動作準確,腿上的膝頭也善解人意地和女顧客促膝談心。鍾橋南最會罵阿標,可是,她指定阿標做她的頭髮,不管是剪還是染,非阿標不幹。再遲也等。
  鍾橋南來做頭髮倒是都付錢的,她說親兄弟明算賬,可是,她要是帶朋友來弄頭髮,就非常豪邁。走時,照例喊一聲,多少錢?芥子照例說,算了算了,自家人你幹什麼呀?
  鍾橋南就說,那好吧。或者轉身就對朋友說,怎麼樣,下次還來找芥子、阿標吧?我叫他們優惠。
  芥子就笑著送客。阿標有時會撒嬌,攔著不讓橋南走。因為他是靠抽成的。他說,姐姐,我欠房租了,你不付錢苦了我啦,要不我晚上睡你身上?橋南伸手就狠捏阿標無肉的腮幫,阿標就順勢矮下來,殺豬一樣叫喚:啊,姐姐!那你睡我吧!姐姐!睡我吧,怎麼睡都行!
  阿標一看到芥子進來,就撥開了身邊的女孩,站了起來。他說,怎麼樣啊,老闆?有希望破案嗎?芥子說,天知道。反正都搶走了。阿標說,真的是好幾萬嗎?芥子不想多說,她說,前天毛巾誰洗的,一股味道。客人提意見了。不是說過,這些小節要注意嗎?阿標你查一下。扣錢。
  正說著,橋南進來了。橋南像一個兩頭尖的大檸檬,她理著板寸頭,金色的頭髮,穿著青黃色的大號T恤,下面是一條牛仔熱褲,短得到了大腿根,衣服一蓋,就像沒穿褲子。阿標一見就哇哇大叫起來,姐姐,我受不了你啊,求你穿上褲子再來吧!橋南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到了阿標的腿上,還用力蹲了一下。
  橋南說,怎麼回事?芥子,我哥給我打電話了,讓我來看看你。真是怪了,肯定是你保姆裡應外合干的!
  芥子雖說是嫂子,可是,橋南比她大四歲,平時都是橋南說話,沒有芥子多說的份,芥子也不喜歡和橋南搶說什麼。芥子說,警察還沒破案呢,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橋南說,我分析呀,就是那個保姆。我平時看她就賊眉鼠眼的。他們帶刀是嗎?聽說連臉都不敢露出來,肯定是熟人!芥子認為有道理。
  他們怎麼進來的,個子高嗎?什麼口音?橋南像偵探一樣發問。芥子就她知道的部分,粗略地說了一下,因為她不願意在店裡談這些問題,尤其是小工這麼多的情況下。
  橋南不管。橋南說,沒錯,那個保姆最值得懷疑。苦肉計嘛,誰都會!我早就跟我哥說過,芥子你記得吧,我早就說換掉她。我哥那人,唉,傻逼一個!平時整天跑步健身什麼的,好像牛得不行,結果,真的來了劫匪,扯!和他們談判!賣家求和!要是我啊,非和他們拼了不可!在自己家,誰怕誰啊,他們心虛得臉都不敢露出來,要我先一把扯下它!再用凳子砸,動靜一大,嚇都把他們嚇跑啦!
  姐姐啊,你是孫二娘啊。怪不得我怕你。
  橋南瞪了阿標一眼,去!閒著就給我洗洗頭、吹吹。我沒空和你囉嗦。快點,用沙宣。
  芥子說,可是,他們有刀。
  刀?刀算什麼?關鍵是他們做賊心虛!你一凶他們就軟了,你反抗他們就怕了,他們還會用好刀嗎?我哥腿那麼粗,一腳就踢飛他的狗屁刀。天下歹徒都一樣,唉,你們兩個窩囊哪,尤其是我哥,真沒勁!我要在你家,一棍子劈死他們!
  正在給橋南滿是泡泡的頭髮上抓洗的阿標,聽了吃吃笑。
  四
  晚上回到家就10半了。是阿標提醒芥子要不要先走,他來顧店,並說要不要送送她。芥子說很近路燈又亮,就先走了。保姆真的被警察留住了,接下去不知道會怎麼樣。想起保姆前一段和芥子聊天時說,看到什麼什麼地方的人,因為面對歹徒不肯交錢,結果被砍了20多刀。真是不值得,人嘛,把錢看得比命還重是傻瓜。芥子說,是啊,命比錢重要。
  現在回想起來,這保姆真是像同夥,是不是提前做思想工作來著?芥子進屋後,仔細檢查門窗後,開始洗澡。關掉客廳的燈回臥室的時候,她發現客廳月光明亮。她站了一下,不由又站到了橋北聽到動靜後出來的位置,是啊,看客廳非常清楚,兩個小個子歹徒目測是一目瞭然的。橋北說什麼,他說他幸好反應快,馬上就說,要什麼你們拿去,你們出來混也不容易,喜歡什麼就拿吧。
  是這樣說嗎?是這樣說的。後來開燈才發現,他們有刀。就是說,還沒看見刀的時候,橋北就妥協了。對嗎。
  昨天凌晨的事態中,芥子有三次感到強烈委屈。一是,橋北說我不知道錢在哪,那一瞬間,芥子感到壓力特別大。是啊,很多人家都是女人管錢的,也許歹徒家也是;後來,橋北讓芥子指引歹徒到臥室床頭櫃開抽屜。
  抽屜的鑰匙在書房第三格書架的雜物盒裡。小白兔解開芥子和椅子綁在一起的繩子,但還是反綁住她的雙手。他要她帶他們拿鑰匙、開抽屜。在橋北無奈和鼓勵的眼神下,芥子乖乖地帶著他們取鑰匙。就是這次,他們找到了銀行卡和債券還有首飾。
  他們重新回到客廳。這一次沒有再把芥子和椅子綁在一起,小白兔讓芥子坐在沙發上。他把銀行卡拿在手上晃動,他說,說出密碼!
  橋北和芥子互相看著。小白兔站起來,用刀在橋北的脖子上劃了一下,芥子瞪大了眼睛。看上去不重,可是,有一顆血珠在橋北脖子劃痕的下端慢慢大了起來。芥子又開始顫抖。橋北說,告訴他吧。
  小白兔點頭。似乎是贊同,也似乎是明白了:是這女人管家。
  小白兔坐到了芥子身邊。沙發陷了陷。芥子盡力挺直胸,想讓衣服和身體接觸密實,因為只要兩肩一鬆,旁邊人就很容易從胸口看到乳房,甚至透過乳溝看到小腹。橋北確實是不知道這張銀行卡的密碼,可是,芥子還是再次感到委屈。
  芥子報出的是錯誤密碼。小白兔看了芥子好一會,似乎在斷定她有沒有撒謊。芥子低下頭。小白兔起身再次檢查了橋北的綁繩,讓大灰狼飛快地出門找櫃員機提款去了。
  小白兔更近地挨著芥子坐下。芥子想站起來,被他一把拽下,幾乎跌在小白兔的懷裡。再不老實,把你再綁到椅子上!芥子感到面具後面的人臉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小白兔重新把放在茶几上的刀拿在手上把玩。
  別那樣!橋北說,大哥,不是要什麼都讓你拿了嗎?
  小白兔這回笑出了聲。真的嗎?
  他用刀尖把芥子脖子上的愛結,小心翼翼地挑了出來,端詳著,兔子的耳朵碰到了芥子的臉。芥子努力往後,小白兔突然用勁扯了紅繩子一把,芥子栽向他,然後,他把愛結調個頭,長帶放脖頸後面,似乎換一個角度欣賞著,可突然從背後猛提起繩子。芥子的脖子一下被卡得火辣辣,舌頭被勒得伸了出來。可是,小白兔馬上把手鬆了。芥子劇烈咳嗽,她閉上眼睛。她覺得自己差點就死了。
  小白兔又把紅繩子調轉回頭。芥子抖得無法克制,可是,她知道橋北救不了自己,所以就不肯睜開眼睛。小白兔坐在了芥子大腿上,然後不是用刀,而是用手,把愛結輕輕放回原來的地方。他的手食指少了一節,好像是被切斷重長的,因此,指甲變形、指尖圓大得像個腫瘤。那手送紅繩子進去後,就停在她的乳房上。芥子覺得,那只骯髒的手,停著,開始慢慢地用力,她不由全身繃緊了。就在這時候,門外響起了大灰狼的腳步聲,小白兔像彈簧一樣,高高跳離了芥子。
  芥子睜大眼睛看橋北,橋北也大睜著眼睛看她。芥子大睜著眼睛,淚水就越過睫毛掉了下來。
  芥子在月光明亮的客廳內走動,橋北的位置、她的位置、小白兔的位置,還有大灰狼的位置。她一一都走到位,停留,昨天晚上的一切歷歷在目。她到哄干的衣服裡找到了愛結,看了很久,然後,她找出剪刀,在茶几上,把它一節一節地剪碎了。
  還是睡不著覺。什麼人都沒有的房間不時發出卡啪嗒的細微響聲,像有人從隱蔽的角落出來,不慎碰到了什麼。芥子感到害怕,而且越來越怕。她把燈打開,又把臥室的門鎖檢查了一遍。快11點40了。橋南本來說要來陪她睡,可是她不肯,說自己一點也不怕。現在,給誰打電話呢?沒想到,她拿起電話就撥了謝高的電話。
  謝高說,是你。有事嗎?
  芥子說,噢,沒事。聽說你通知明天下午開業主會議?
  是啊,居委會綜治小組長都通知了吧。你自己來吧?要整治髮廊秩序了,有些新規定。
  我自己來。會開很久嗎?
  不會。說說整治計劃,簽個責任狀就好了。你就這事啊?
  嗯。我問問。那再見吧。
  過了兩分鐘,電話響了。芥子以為是橋北,卻是謝高的。謝高說,我知道你家出事了。鍾橋北做完筆錄出差了。你是不是一個人害怕?
  沒有。我不害怕。
  你是害怕。要不我過去陪陪你?今天我值110。
  我不害怕。
  謝高很輕地歎了一口氣,說,你自己關好門,我叫聯防隊員巡邏時多走你那段。好好睡吧,不可能再發生一次的。沒這個概率。
  五
  謝高是這個轄區的治安警察,專門管特種行業的,什麼髮廊啊按摩院啊,洗腳城還有歌廳舞廳娛樂的。很多小業主都巴結他,可是謝高總是神情鬱悶。他鬱悶著臉到處轉悠,看到不順眼的張口就罵、抬腳就踢。今年特種行業放開了,不需要公安審批,申請人只要完成工商、稅務登記什麼的,就能開張。一時間,這條街上冒出了十幾家髮廊,還不算小巷深處的。如果五十米內有六家髮廊,你說靠什麼競爭呢?實際上,這六家可能都不是髮廊了,可能合起來,都找不到一個正規師傅,甚至一把剪刀。你叫它色情按摩院也對,尤其是偏遠一點的小店。
  在芥子美剪的後面拐角有個叫「情思」的髮廊,水平不怎樣,可是生意興隆。每天都有幾個乳房都快跌出小衣服的小姐,坐在店門口,飛著媚眼,打撈路過的男人。兩對男女被突然行動的謝高他們逮個正著,兩個正在從事色情摸弄的小姐都是包著毯子押出來的。阿標他們看到了。芥子後來問謝高為什麼,謝高說,一穿上衣服,她們就什麼都不認賬了。沒辦法。
  還是抓不過來。這個「情思」關了,還有更多的「情思」纏綿著開。謝高他們挺煩的,大罵工商閉著眼睛審批,根本不看市場需求,人為惡化治安環境;可是,工商那邊也不含糊,說不是一切由市場調節嗎?誰要管那麼寬,經營不下去,自然就倒了。誰愛開誰開。
  等黃了一條街的時候,人民群眾當然大罵警察笨蛋,有人往市人大、政協寫信,信訪件一層層轉下來,謝高他們就要一件件去文字說明情況。謝高就經常惱火,看到張店光線不良、李店小姐媚笑,甚至偷做隔間,就氣不打一處來,態度十分惡劣。而他已經無權封他們的店了。
  但是,謝高對芥子非常友好。芥子一向守法經營,芥子有阿標這樣的小有名氣的兩位大師傅,還有兩個小師傅,還有6名基本安分守己、技法熟練的洗頭工,芥子還有一大群的固定顧客,因此,從來不給謝高他們添亂。認識謝高的時候,謝高還是責任區警察。兩個喝多的東北人,一頭撞進店內,開口就要小姐。值班師傅說這裡沒有,他們竟然就把師傅痛毆了一頓,把店裡砸得亂七八糟。通過那事,來處理案件的謝高就認識芥子了。
  同行競爭難免飛長流短,就有人說,芥子是靠謝高的保護傘發財的,說芥子和謝高關係很那個。芥子自己的員工有的也這麼偷偷議論,有些洗頭工流動性大,流來流去說只看見謝高在芥子面前會有笑容。芥子不管它,她愛橋北,橋北也知道,橋北從來不把髮廊裡那些東西當回事,比如,那個不男不女的阿標。而一個小警察,橋北就是聽到什麼,也斷然不屑放在心上。他們互相認識,橋北對謝高十分客氣,見面總說,謝謝老哥關照;謝高對橋北也非常禮貌,謝高對芥子說,你老公挺不錯,又帥。
  會議在街道辦三樓小會議室開。謝高主持的,他們所領導也來了。街道分管治安的副書記、街道綜治辦主任及各居委會綜治小組長都來了。美容美發行檔小老闆、小業主都來了。講了轄區治安情況、講了精神文明、講了發案率,點名批評了不良髮廊,表揚了包括「芥子美剪」在內的守法經營店家。然後,各家簽下治安責任狀,發誓保證本店文明守法,並積極檢舉揭發他店破壞治安的不正當競爭行為。舉報有獎。
  散會的時候,謝高叫住芥子幫他收拾會場。謝高說,晚上一起吃飯好不好?反正你保姆出不來了。
  芥子說,我的保姆真的有問題?
  你以為我們總是亂抓人嗎?
  芥子說,去哪呢?我是說吃飯。芥子突然很想和謝高待在一起,她否定是情感上尋找依靠,她認為她只是想知道一些關於這起入室搶劫案的內幕。所以,芥子說,我請你好嗎?
  謝高笑起來。好啊,你不怕別人說你拍我馬屁?
  我又不幹壞事,我拍警察幹嗎?
  謝高到所裡換下警服,就和芥子一起走了。
  六
  「茉莉苑」是利用一棟舊別墅改建的酒家,外牆和內部裝潢都非常溫馨懷舊,就像別人的溫暖的家的感覺。老闆是個男人,打扮得像剛從高爾夫球場歸來。看到謝高,奔過來就擁抱,好像久別重逢。謝高沒有表情地和他擁抱一下。他們互相拍了拍對方的後背。原來這是謝高過去在這做責任區警的朋友。謝高說有包間嗎?拐角那個小間的。
  老闆看著芥子,曖昧地說有有有,給你留著呢。謝高也不怎麼笑,說,菜快點上好嗎?我中午沒吃飯。芥子覺得謝高真的臉色鬱悶,好像沒什麼人能令他愉快。不過謝高看到橋北真的非常友好,雖然他們毫無友誼可言,這樣說來真是可貴。三樓拐角的小包間,是利用小陽台改建的,玻璃牆看出去就是微波蕩漾的茉莉湖,垂柳彎彎的,扶桑花在水邊的柳叢下,火一樣,一團一團的。景致很深遠。
  這間還只能坐兩個人。謝高說,喜歡嗎?
  芥子說,真沒想到。以後我還來。她本來想說,下次我要和橋北一起來,可是話到嘴邊就不想說了。謝高說,我喝點啤酒,你要不要?或者點果汁。芥子說,我也喝酒吧。
  兩人就沒話了。芥子第一次單獨和謝高一起吃飯,本來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好等謝高問。她以為謝高會問前天晚上的事,可是,謝高不說話了,只是抽煙。
  芥子尷尬起來。點菜的小姐怎麼還不來?她說。
  謝高說,不用點,他們知道我愛吃什麼。你今天就陪我吃我愛吃的吧,好不好?鍾橋北什麼時候回來呀?
  七八天吧。芥子說。謝高輕輕笑了,你老實說吧,昨天半夜打電話是不是嚇到了?芥子搖頭。謝高點頭笑了笑。
  我的保姆真的是一夥的?
  我不知道。案件不是我辦的,但他們不會抓錯人的。
  你是不是不想對我說真實情況?
  你要知道什麼真實情況?
  我家的事。我不知道保姆說了什麼?你們抓她是發現了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還有同案的人在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即使我知道,可能也不便告訴你,因為現在案件還在偵查審理中。你別想這個事好不好?
  小姐端來一個小瓦斯爐,原來全部是吃蛇。蛇皮蛇肉分開了,切裝了十幾個小碟,白的肉、黑花的皮,還有棕色的調味醬、芫荽、青瓜什麼的擺了一桌。蛇骨不知怎麼團成一個圓圈,正放在湯裡熬。
  謝高說,我聽說過你吃蛇。吃吧,降火。你上火了。
  芥子會吃蛇,但不愛吃蛇。謝高說她上火,她就想自己一直沒睡好。謝高替她舀了蛇湯,然後把白白的蛇肉片放進沸騰的小鍋中。等水一開,他就把燙熟的蛇肉放在芥子碗裡,教她沾著調味醬吃。
  芥子說,如果歹徒是到你家,你會怎麼樣?
  謝高驚訝地揚起臉,我?沒想過。
  那你想想吧。情況和我家的一樣。兩個小個子進來了,謝高你有多高?
  一米七九,比你老公矮。
  你家突然出現的兩個歹徒,只有我這麼高,有一個還是瘸子,不過他們手上有一把匕首,像一本書那麼長,很尖。你會怎麼辦呢?
  我不能回答好。也許我會本能地抵抗,制服了他們;也許我被砍傷砍死了;也許我把錢給他們,就像你們做的那樣。
  你為什麼要給他們錢?
  因為他們可能喪心病狂,我不是對手。其實這個問題,一定要看具體的情景,你在當時會形成具體的感覺,並判斷什麼反應是最正確的。你為什麼問這個?
  要是我們就是不合作呢?
  那我可能已經見不到你了。謝高笑了笑,你為什麼一直問這種傻問題。告訴你,你碰到的歹徒是新手,如果是老手,早就搞定了,沒必要拖那麼久,危險性大大增加了。還被你蒙騙錯誤密碼,來來去去的。
  你知道案情呀。
  快吃吧,清涼降火。我也餓了,你老問話,我才吃了兩塊。
  過了一陣子,芥子忍不住又說,你真的會妥協嗎?可你是警察啊!
  警察也是人啊。別想這事了,案件有希望。辦得快的話,東西都能找回來。謝高一邊說,一邊站起來,不斷往芥子碗裡放燙熟的蛇肉。
  如果我現在和你穿過茉莉湖,碰到歹徒,你會怎麼辦?
  唉,又來了。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給錢。如果還要人身侵害,比如劫色,只好和他們拼了。
  但是,那時候你已經被打壞了,或者被綁起來了,因為你一開始就不反抗。
  你能不能不說這個問題啊。要不,我們現在就下去走走,看看有沒有歹徒出來,讓我們實驗一下?你這是怎麼啦?
  我覺得一般人都會認為和警察在一起比較安全。
  看到謝高的臉色陰鬱下來,芥子閉嘴。開始自己打撈蛇肉。謝高不再回答問題。芥子也不敢再問了。謝高後來意識到了什麼,說,喝酒吧,芥子。我們說點輕鬆的,免得你晚上又睡不好。來,多喝點,晚上好睡覺。等會兒我送你回去,好嗎?
  七
  橋北回來的前一天,案件告破了。辦案刑警叫芥子前往指認。芥子其實認不清楚作案人的臉,因為他們始終戴著面具,她是憑他們的身形辨認的。大灰狼有點瘸,沒錯;小白兔的手很粗糙短小,左手的食指第一節缺失,而食指尖變得像蛇頭一樣尖圓。保姆確實和他們是一夥的,在警所,警察把戴著手銬的保姆帶過芥子身邊時,保姆衝著芥子笑,還想用手拉芥子,芥子驚叫一聲。警察呵叱著保姆,推她走。
  手機三把銷贓出一把,是芥子的三星;首飾和航空債券都未及出手,現金5200元只剩幾百元。警察說,要等開退贓大會的時候,一起領。
  橋北在電話裡知道案件告破非常高興,說回來請警察吃飯。橋北回來的時候,直接進了家,然後給店裡的芥子打電話,要芥子回來。芥子說,買點菜嗎?每次從外面回來,你不是想吃稀飯?
  橋北說,保姆不在不方便。我們上街找稀飯吃。
  在無名指吃飯的時候,橋北說,我再給你買把手機吧。你高興嗎?等會就上手機店挑去。
  芥子說好。橋北說,這件事把你膽子練大了。我本來以為你會不敢一個人呆著。橋南卻說你一點都不怕。
  是謝高說,不可能再發生第二次的。
  回頭你跟謝高說,明天我請他和他的辦案兄弟們喝酒。請他幫忙招呼。謝高人不錯啊。他到過我們家嗎?陪你?
  沒有。他讓聯防隊員巡邏的時候,多巡我們這一帶了。謝高說,如果那事發生在他家,他可能會抵抗,制服他們;也可能像我們一樣,把錢給他們。
  他畢竟是警察,和我們不一樣。我要是警察,保姆她敢叫同夥來試試。
  芥子說,要是你一開始就反抗會怎麼樣?
  橋北停下來,看著芥子。芥子把眼睛轉開了,看大街上。
  一開始我衝過去了,我踢倒了一個。橋北說,可是我被茶几絆倒了,他們兩個就撲過來,壓住我。我的脖子被踩住了,後腰被踢了,第二天青了一片,現在都褪色正常了。我知道他們會玩命的,所以我說,要什麼你們拿,別這樣嚇人,我不會報警。你吃了安眠藥,你什麼動靜都聽不到,等你出來就看到我被綁在椅子上了。對嗎?
  芥子點頭。
  謝高叫了兩個承辦刑警過來,其中一個是陶峰,是他的同學、好朋友。橋北也叫了公司兩個朋友過來,因為在橋北走後,他們都很關心朋友妻子,橋北不在的時候,總是來電關心問需要什麼幫助。
  陶峰很愛說話。大家喝著酒,吃著螃蟹,吹著海風,聽陶峰主說。原來是這樣,保姆的丈夫就是小白兔,而大灰狼是保姆的親弟弟,實際上就是姐夫和小舅子的搭檔配。橋北公司的朋友笑著說,原來兩匪互為中紀委啊。大家笑,橋北也笑。芥子看到,謝高看了她一眼。謝高本來就不喜歡笑。芥子也沒有笑,她在想那只曾經放在她乳房上的手。這一節,做筆錄的時候,第一次她曾含糊說到,第二次以後,就不願意再說了,每次都跳過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橋北當然看得很清楚,但是,橋北會說嗎?應該也不願說。
  如果他們不是姐夫小舅子的搭檔配,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呢?芥子突然一陣反胃,嘔了一把,她慌忙用手堵嘴。耳朵下的皮膚和手臂外側,激起一片雞皮疙瘩。橋北說,你沒事吧?
  橋南說,食物中毒嘍!說完自己哈哈大笑。芥子也笑了笑,說,吞了一個甲錐螺。橋北拍了拍芥子的背,說,好,算我們補鈣。
  大家喝了酒,隨便一句話都濫笑。謝高喝了很多酒,但很少笑。
  晚上芥子又是失眠。她以為橋北睡著了,便爬起來吃藥。以前橋北總是一沾枕頭就睡的。可是,今天芥子剛吞下藥的時候,橋北背對著她說,我給你按摩一下,好嗎?
  芥子有點反應不及,說不出話來。橋北從來沒有躺下這麼久沒有入睡的。所以,芥子說,你怎麼沒睡呀?
  你怎麼又服藥呢?橋北說,你不是說是偶爾一兩次嗎?或者喝濃茶、做愛太興奮。昨天我們沒有做愛,可是你也服了,我並沒睡著;今天也是,你怎麼又服呢?你這樣會上癮的。
  我不知道。越急越睡不著,所以我就……
  我走的這八天,你是不是天天失眠?我看到你的藥瓶了,一下少了那麼多。
  芥子爬到床上。橋北伸出胳膊把她摟向自己:我告訴你,你不能這麼脆弱。這事已經過去了,永遠過去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大部分東西不是都在嗎?
  芥子點頭,說,我沒有想這事了。
  那你剛才想什麼?說真話。芥子看到橋北的眼睛閃爍著曖昧的意思,可是,她不需要。橋北開始抱緊她,芥子把他胸口推開,說,我頭發暈。橋北伸出手,手掌蓋在她臉上,大拇指和無名指分別按摩她的太陽穴。我跟你說啊,芥子,人家說破財消災,還有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知道嗎。我知道你不是小心眼的人,不是愛錢如命的人,你只是驚嚇過度,對嗎?現在我回來了,天天在你身邊,你看,你伸手一摸,我就在你旁邊,熱乎乎的。你還擔心什麼呢?
  如果,芥子在他手掌下面說,如果他們兩個不是那種關係,你說,他們會怎麼樣?
  誰?他們啊,反正錢是少不了的。怎麼分贓是他們內部的事。
  我不是說這個。
  為什麼要找難受呢?你這個傻瓜。現在不是一切都挺好?睡吧,要我抱著嗎?如果再不睡,明天我開車會危險的。
  八
  開退贓大會的時候,橋北正好又出差了。騎著警用摩托的謝高在公安分局門口看到芥子,說,噢,退贓會。鍾橋北呢?
  芥子說,他出差了。謝高說,細軟很多吧?上來。我送你的寶貝回家。
  到宿舍樓,芥子邀請謝高上樓到她家去。謝高有點意外,幾乎有點不好意思。他有點口吃起來,我,還有事,要不,我陪你上去一下。
  新保姆到位了,可是還不是太利索,洗個水果又把盤子給打了。芥子趕緊去幫忙,她怕慢了,謝高要走。謝高在她家走動著,四處觀看,似乎非常欣賞。然後謝高就坐在沙發上,就是那天晚上芥子和小白兔並肩坐的位置。
  挺漂亮的,你家。謝高說。
  芥子說,陶峰那人很有趣啊。你們兩個很合得來呀。
  我們當年住在一個宿舍。他很討女孩子喜歡,也很能幹。
  我還不知道你是調過來的,我還以為你和陶峰他們一樣,是分配過來的。調過來不容易吧?
  在那混不下去了,死活得調過來。再不容易賣人賣血也得調。
  現在你坐的位置,就是那天晚上我坐的位置,那裡的窟窿就是被刀扎的。橋北在那,他被綁著和椅子連在一起,不能動,站不起來了。後來,一個歹徒坐在我身邊。
  謝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芥子,芥子突然明白,謝高什麼都知道,於是她停了下來。謝高開始吃楊桃,他小心地用小叉子,一片片叉起來送進嘴裡。芥子看著謝高。謝高說,你來一片?很甜。
  芥子說,要是那兩個人不是姐夫和小舅子,你說會發生什麼?
  你比我清楚。謝高說。
  我不要這個結果。我們真的什麼也不能改變嗎?
  謝高歎了一口氣。你是我見過最固執的女人了。想聽警察的忠告嗎?警察從來不鼓勵受害人盲乾硬頂,尤其是力量懸殊的時候。生命是無價的,最值得珍惜的只有它。美國警察告訴市民,身上最好放一點小錢,是的,就是花錢消災用的。你可以盡量記住犯罪人的特徵,隨後報警,為警察提供最好的線索。要知道,你是老百姓,首先要愛護自己。
  那見義勇為怎麼辦?報紙上還不是總是報道那些不畏強暴、勇敢的人。
  那是報紙。不過,我從心底也敬重那些不畏強暴、見義勇為的人。可我是警察,警察要保護老百姓,所以,我們首先希望老百姓都能平安。
  求你查個問題,好嗎?
  謝高說,只要我能辦到。你說吧。
  出事那天晚上,我因為用藥,醒來之前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清楚。我很想知道前面的事。我想,你幫我瞭解一下好嗎?
  鍾橋北不是醒著嗎?
  芥子點頭。可是,我還想知道他們兩個是怎麼說的。有的事橋北也不知道。我想看他們的口供筆錄。
  看筆錄,這不可能。你查問這有什麼意義呢?你聽不懂我的話,唉,我有點明白你是怎麼回事了。但我真的不希望你這樣固執。
  你幫不幫我?你不幫我我就直接去找陶峰。
  謝高不說話,看著芥子。你真的很傻。謝高站了起來。
  芥子一把拉住謝高的手:幫我!好嗎?悄悄的。
  九
  連續一周,芥子有空就給謝高打電話。謝高總說忙。芥子說,那你就在電話裡告訴我,他們兩個說了什麼?
  開始謝高說,他還沒看筆錄,後來說找不到陶峰他們,後來又說電話上不好說,其實情況就那樣,和你知道的差不多。芥子就拿著電話不說話。謝高停了一下,說,你生氣了?芥子還是不說話。謝高說,下午我來你店裡吧。芥子說,我下午不去店裡,到我家好不好?芥子是不願意店員們聽到什麼,到店外說話,又怕大街上閒言碎語。
  謝高猶豫了一下,說,我4點來吧。有變我打電話。
  謝高很準時。才坐下,芥子就說,他們兩個怎麼說,是不是一致的?
  差不多。大約凌晨3點半左右,保姆把門打開,然後,他們進了保姆房間,捆綁、堵毛巾,把床翻亂,椅子放倒,製造現場完,然後戴上面具。
  謝高述說的時候,芥子慢慢把大拇指甲豎在唇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她在咬指甲。
  他們來到客廳,小舅子拔電話線的時候,碰倒了那盆龜葉菊盆上放的電蚊拍,之後,走到前面的姐夫把這個放雜誌報紙的雜物夾給踢倒了。這時,臥室通道有光射出來,臥室開門了,隨後,橋北走出來查看。橋北個子很大,小舅子想跑回保姆房拿忘在那裡的刀。
  他是瘸子。
  對。關於這一節,兩人供述不一致。姐夫說小舅子嚇了一下,想逃跑,小舅子說是想去找刀。接下來供述又是一致的,姐夫一見橋北就馬上撲上去了。橋北閃身說,別這樣!我配合!想要什麼你們就拿吧。這工夫,小舅子從後腰踹了橋北一腳,橋北身子一歪,他們兩個趁勢撲了上去,壓住了橋北並捆綁。橋北很生氣,橋北說,兄弟,你緊張什麼?我不是讓你拿嗎?我也知道,你們不是有困難,不會來找我。大家都不容易,喜歡什麼就拿吧。拿了就走。
  捆好橋北,小舅子就趕緊去保姆房拿刀。姐夫接過刀,要小舅子看著橋北。他收攏客廳找到的你們的包和外衣,然後,姐夫提著刀往臥室走去。橋北大喊一聲,錢都在包裡!小舅子摔了橋北一巴掌。
  謝高突然伸手打掉了芥子放在嘴裡使勁噬啃的手。芥子愣了愣,說,後來呢?
  後來你醒了。發現兩隻大動物在你家。
  那燈什麼時候開的?我醒來時,客廳燈是亮著的。
  我忘了注意了。亮著就亮著吧。也許他們控制了鍾橋北膽子就大了。
  他們兩個真的都是那麼說的?
  口供基本相吻合。應該就是事實了。
  那橋北是怎麼跟你們說的呢?關於這一段。
  基本差不多,區別在鍾橋北說他一眼就看見了他們有刀,他感到極大的威脅。
  我是說,橋北他有反抗嗎?比如打他們、踢他們?
  謝高又開始看芥子,他停下不說了。芥子說,我想聽下去呀。
  謝高說,我記不住了。鍾橋北跟你是怎麼說的呢?你說說,我也許能回憶起來。
  我忘了。芥子說。你下次再幫我查看一下吧。
  謝高輕輕地笑起來。你是傻瓜,這樣做,你會後悔的。
  芥子不說話。芥子後來說,你走吧。
  謝高走後,芥子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新保姆從廚房跑過來,遲疑地為她開了燈,又問要不要開電視。其實遙控器就在芥子手上把玩。芥子說,給我一杯冰橙汁吧。保姆說好,轉身進廚房沒10秒鐘,只聽噹啷一聲,她又把什麼給打破了。新保姆上任一周,已經打破包括湯匙在內的六七樣器皿了。芥子懶得進去,連問也不願意。過了一會,新保姆臉漲得紅紅地出來,雙手遞過一杯冰橙汁,說,對不起,杯子滑掉了。芥子搖搖頭,說,沒事。
  小白兔押著芥子去臥室開床頭櫃抽屜取東西出來,橋北說,喝點什麼吧,冰箱有啤酒和橙汁,你們要嗎?
  歹徒沒有搭理橋北。
  大灰狼一瘸一瘸氣急敗壞地進來,說密碼是錯的!小白兔就把刀子一刀扎進真皮沙發。他站在橋北和芥子之間:誰告訴我正確的?我只問這一次!
  橋北說,讓她再想想!你們嚇著她了。芥子!再想想!別緊張,錢賺了就是大家花的,對不對?你們二位喝點什麼吧?讓她想一想。
  芥子竟然又報出了錯誤密碼。當大灰狼第二次氣急敗壞一歪一歪地衝進來時,還沒說話,小白兔就一把將紮在沙發上的刀,拔了出來。
  告訴他們!橋北低聲喊,芥子!別孩子氣!求求你了!
  十
  橋北經常衝著新保姆發脾氣。那個有刀傷的棕色大沙發,他要求保姆去找一個好師傅,盡量不露痕跡地縫合好,可是,保姆找來的師傅,開價又貴脾氣又大,還竟然把一塊淺棕色的皮墊補了下去。看那沙發就像畫上了一個嘴巴,比以前的傷口還醒目。橋北回家,站在沙發面前,瞠目結舌了好一會,猛然揮手,大吼一聲:給我拆了!再不行,把沙發換了!新保姆當場要哭出來。
  當他發現芥子屢屢失眠,而且再也找不到製作愛結的紅緞繩時,他就經常一個人看電視到深夜,或者很遲回家。終於有一次,他問芥子,我們的紅繩子呢?
  芥子說,不知道。看到橋北有點鋒利的目光,芥子說,也許保姆收到哪去了,或者會不會洗了被風吹走了?要不我們再買一條吧?
  橋北不說話,但他再也不提紅繩子的事了。
  有一天,芥子獨自在家看片子《紐約大劫案》,橋北回來,看了一眼,就走開了。後來有一次在音像製品店,兩人發生小小爭議,因為,芥子很想買《石破天驚》、《生死時速》。橋北說,你別那麼孩子氣,美國拚命樹立孤膽英雄只是為了票房價值。就騙你這樣傻瓜的錢。你以為是真的?
  又有一天,他們正在家吃晚飯,橋南帶著兒子來了。然後報告社會新聞。橋南說,前天晚上在小伊甸園那個景區,一個大學生,遇到兩個搶錢的壞人,就和他們打起來了,那個男學生被砍了十幾刀,血淋淋的到一個公用電話報警,結果,警察在輪渡口把兩個歹徒都抓住了。早上在出租車上聽廣播說,連醫務人員都很感動。很多市民帶著花籃、水果籃去看望那大學生,嗨,我想主要是老阿婆老阿公啦,誰那麼有空。
  他個子很大嗎?芥子脫口而出。橋南說,我怎麼知道?要不你也去看看那個勇士?哎,鍾老哥,那天你要是反抗了,會不會也被砍十幾刀啊,我的天哪,那我們家也出英雄啦!
  橋北笑了笑,說,我已經被砍死了!我的傻老妹,你還想當英雄的妹妹啊。就你這樣瘋瘋癲癲的,我真擔心你兒子被你帶傻了。小魚頭,跟舅舅過吧,舅舅帶你坐飛機去,來,我們現在就去!
  橋北把孩子抱到陽台上去了。橋南追了過去,聲音又響又亮:想兒子自己生去!又不是生不動;生不動,小魚頭就送給舅舅舅媽好啦!
  橋北的公司在島外,那天晚上,橋北來電話,說有一單出口業務要談,不回來了。芥子洗了澡早早睡下,胡亂看著電視,不知怎麼就睡過去了。迷糊中,感到脖子發癢,翻了個身,癢的範圍更大了。是有人在輕輕地撫摸她。
  芥子睜開眼睛。是橋北躺在身邊。對不起,橋北輕聲說,我不想弄醒你的,可是,看你睡熟的可愛樣子,無憂無慮的,忍不住想親親你,我馬上就睡……
  芥子把手伸給了橋北,抱住了橋北的脖子。你不是說不回來嗎?
  是的,橋北的臉在芥子的頸窩裡,他像在嗚咽一樣地說,我改變主意了。芥子的敏感部位,橋北很清楚,但是,現在好像它們轉移到橋北不知道的地方了。芥子不安了,小聲說,對不起。橋北說,沒關係。放鬆,你放鬆,慢慢放鬆,我等你。
  芥子還是不行。越急越不行,她無法集中感覺。對不起。芥子說。橋北把她的嘴吻住了,一直搖頭,示意她閉上眼睛。
  現在行了,芥子說,你上來好嗎?
  芥子從臥室的衛生間出來,橋北把她摟在懷裡:弄疼你了是吧?
  沒有。怎麼會呢?
  你騙不了我。你在假裝。
  不是這樣。
  就是這樣。
  第二天一早,橋北就走了。芥子醒來的時候,只看到他喝剩的奶杯,他最喜歡吃的大理石蛋糕,一點都沒動。新保姆去買菜了。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做愛。陽光灑在了芥子的床尾,芥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淡綠色的月亮。
  十一
  橋北似乎開始千方百計地出差,把別人的活兒都攬過來做了。他南征北戰地到處飛,接單、談判、鞏固客戶關係,每一次都帶小禮物給芥子。他們說話和以前一樣的和氣溫馨,但是,他們和過去的生活有點不一樣了。
  謝高似乎也盡量迴避芥子,芥子經常看不到他,有時他經過店裡,也是例行公事地轉轉,就走了。芥子到底忍不住,那天,叫住了正在離開店內的謝高。
  你欠我的事呢。
  謝高不說話。芥子看他胸部深深地起伏了一下,知道他在歎氣。晚上我請你喝咖啡,好嗎?芥子說。謝高說,怎麼說你才明白呢,你在糟蹋自己的生活啊!
  你去不去?
  幾點?最好別在我們轄區。
  在山楂樹咖啡館的水幕玻璃牆下面,他們坐在帶繩索的搖椅上。面對面。芥子不喝咖啡,要了蘆薈牛奶,換穿便衣的謝高不喝咖啡也不喝茶,只要了鈷藍色的藍珊瑚,又要了紅粉佳人冰淇淋。
  謝高說,老實告訴你,我不想做那事了。案件卷宗我實在不想再去看。講個故事給你聽吧。芥子神情黯然,說我知道,你不願意幫我了。你現在老迴避我。
  我迴避你幹嗎呀,這不是小事一樁嗎?這我就要迴避,我當什麼警察啊,比這麻煩討厭的事多著呢,我迴避得了嗎。喂,聽不聽故事?
  芥子看著謝高,謝高不等她表態,就說了。從前啊,沙漠上有一隻聰明的猴子,它過著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可是有一天,它在一塊大石頭下面,突然看到一條毒蛇,猴子當場就嚇暈過去了。它知道那塊石頭下面有條蛇後,每一次經過那裡,都忍不住想翻開石頭看看,可是,每次翻開石頭,它都看見了那條毒蛇,結果,每次他都會被嚇暈過去。即使這樣,每次路過,它還是想看石頭下面的東西……
  你在說我。芥子說,我像個傻猴子,是嗎?
  原來的生活不是挺好嗎?石頭下面有什麼和你有什麼關係呢?不該探究的,就要學會放過去。你這個樣子很折磨人。折磨男人、也折磨警察。
  怎麼會呢?我怎麼會折磨……還,折磨到你?
  對。你不瞭解我。你的確在折磨我。聽我一句話,不要再看石頭下面的東西了,好嗎?那並不影響你的生活。
  你不瞭解我的感受。那天晚上我多次想哭,不是因為害怕。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知道你懂很多東西,我看得懂你不說話的眼神,可是,你不明白我的感受。你真的不明白。因為你是男人。
  我肯定明白。就是因為我是男人,我是警察,所以我太明白你的感受。可是,那沒有意義呀。你真的就繞不過那塊石頭嗎?
  我不知道……女人總希望男人是勇敢的,他有勇氣、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家,保護自己心愛的一切。橋南都說了,那天晚上她在,她會一棍子劈死他們的。
  謝高笑起來。橋南是個二百五,是個大三八,難道你不知道嗎?謝高說完又笑,態度很輕蔑。芥子不再說話。謝高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天晚上,如果橋北動手了,可能惹來殺身之禍,結果仍然是,他保護不了包括你在內的任何東西。這樣的結果你願意看到嗎?
  芥子搖頭。不願意,我愛他。芥子說,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到他不是那樣……芥子想說窩囊,但不肯說出口,她說,我心目中的人和那天晚上的突然不一樣了,就是不一樣了,再也不一樣了,我回不去了,我也不願意這樣,可是我回不去了……
  淚水忽然就溢出了芥子眼眶。謝高把頭轉向窗外行人。
  十二
  懷孕太讓芥子意外了。醫生說去做孕檢,芥子脫口而出:不可能!我沒有……填化驗單的醫生很不友好地瞪了她一眼,想想,抬起頭,又瞪了她一眼。小便化驗是明白無誤了。拿著報告單,芥子懵裡懵懂地站在婦科門口,她在想肯定就是那次不愉快的做愛了,也就是他們最後一次的做愛。每次做愛都有安全保障的,但有時會出點技術偏差。
  她本來就和橋北說好,過兩年再要孩子,而現在紛亂心緒中,她更是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胎兒來得太匆忙,不請自到,好像是趕來彌合什麼縫隙的,也許就像趕來補那個受傷豁口的沙發。這麼想著,芥子更加難以適應。她給橋北打電話,橋北在上海,馬上要飛去日本,可是,撥到最後一個號,她又放下了電話。
  芥子突然想起來,一個月左右她因為感冒咳嗽,吃了一些藥,還拍過X光胸透片。她打電話給橋南。橋南一聽,就說,打掉!萬一生個有毛病的,你們這輩子就完蛋啦。馬上打掉!我給你聯繫好醫生。
  芥子說,你哥要是不同意怎麼辦?
  不可能!拍過X光的胎兒,要長惡性腫瘤的!他怎麼會那麼傻。我哥聰明人哪!再說,你要等他半個月從日本回來決定,就太大了。不行不行!我決定了。聽我的,我這就聯繫一個非常好的醫生。是我同學的媽媽。
  橋南辦事快刀斬亂麻,第二天就把芥子弄到婦產專科醫院。等橋北回來,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橋北又帶了禮物,每個人都有份,包括小魚頭的。橋北一直對小魚頭非常疼愛。看到橋北像沒長大的男孩一樣在反覆端詳小魚頭的禮物,芥子怎麼也開不了口,她不敢說。第一天過去了,第二天晚飯後,他們一起到橋南家去送禮物。在路上,芥子開始擔心橋南那個快嘴,肯定要告訴橋北,她想可能還是她自己先說比較好,可是,橋北在車上,一邊開車,一邊一直在接一個什麼電話,聽上去事情有點棘手,他在訓什麼人,有時聲音很大。
  芥子想在車上給橋南打電話,但馬上覺得不可能了,橋北就在旁邊。她一心指望一到橋南家,就能悄悄拉過橋南請她乾脆不要提那事。沒想到,一進去,橋南就奔過來咋咋呼呼地喊,哈,老哥你要感謝我,你看芥子這小月子坐得多好,這氣色多水靈。我們小魚頭還親自去給舅媽送過一隻土雞呢,兒子哎,快來看!舅舅給你帶日本禮物來啦!
  橋北瞪著眼睛看芥子,又看橋南。芥子說,那個,不行……
  橋北根本沒聽明白,連芥子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但是,橋北點了點頭,就脫鞋進去了。他和小魚頭一起拆禮物包裝紙,然後,對著禮物,和小魚頭一起振臂發出「耶—耶!」的歡呼聲,什麼異常也看不出來。橋南說,我哥越來越不行啦,老啦,慈祥啦,想要小孩啦。橋北還是笑瞇瞇地和魚頭一起組裝玩具。
  橋南過去踢了橋北屁股一腳,哥!要是這次不流掉,你想要男的還是女的?
  芥子緊張得不敢呼吸。可是,橋北笑嘻嘻地說,當然是兒子,不過女兒也不錯。我會有一個漂亮的女兒的,芥子會把她打扮得像小天使,對嗎?橋北回頭看芥子。芥子連連點頭。
  回去的路上,橋北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一直專注地開車,好像車上只有他一個人。芥子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可是,她不知道壓力從哪裡來,橋北的反應,讓她完全不適應。她甚至有點僥倖地推想,也許橋北也根本沒有要孩子的思想準備,這事可能就這樣過去了。
  到家後,芥子洗了就到床上去了,橋北在客廳看大電視,好像在頻繁換台。芥子在臥室看小電視,本來想選個DVD好片子看,又覺得心裡毛躁,就沒看。橋北一直沒進來,也不洗澡,他接了兩個電話,大約在12點的時候,把電視關了,芥子以為他接下來會進臥室,或者去沖澡。可是,電視聲音一停,客廳非常安靜。
  芥子起床,輕輕走到門口,走到通道口。橋北頭枕著兩臂,仰面躺在沙發上,眼睛在看天花板。芥子走到他身邊,橋北沒動,芥子蹲在他身邊,開始用手摸橋北的臉、頭髮。橋北閉上眼睛說,你把孩子流產了?
  因為不知道懷孕,上次感冒吃了藥,還拍了胸透……
  芥子看著橋北,有點結結巴巴:他們說這樣的孩子不好……會畸形……長腫瘤,我就……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生氣……
  孩子多大?
  40多天吧。
  橋北坐了起來。可你的胸透是兩個月前做的。我陪你去的,我記得時間,因為正好接了一個出口大單。
  芥子也覺得好像真是兩個月前做的。她困惑慌張地看著橋北。
  你是故意的,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橋北站起來,走到窗前。芥子跟了過去,她站在橋北的後面。芥子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這不好,但我不知道這麼嚴重,我只是……
  橋北猛然轉過身,眼睛噴火:你!你殺我的兒子!
  不是這樣,我真的不是……
  芥子第一次看橋北眼眶裡閃出淚光,她自己霎時也不住淚水直淌。
  橋北一下就恢復了正常。橋北把手搭在芥子的肩頭,他不是我的孩子,對嗎?
  十三
  橋北連續八天都沒有回來睡覺。他說公司事情太多,因為準備到大連參加一個投洽會。橋北島外公司是有宿舍,但都是單身公寓,要是午睡,橋北都是睡在自己辦公室沙發上。芥子到衣服櫃裡看了看,也看不出橋北有沒有拿走衣服,平時這些都是保姆打理的。
  橋北幾乎每天都會打個電話來,簡單說一兩句。芥子覺得很奇怪,原來橋北也會在電話裡簡單說一兩句什麼,聽起來特別體貼,現在好像話也差不多,可是,再也沒有原來那種感覺。究竟是誰的問題呢。
  這期間,芥子碰到謝高兩次。一次是謝高到店裡視察,芥子跟他笑笑。謝高說,老闆,你可真憔悴啦。謝高就走了。芥子天天在鏡子裡看自己,因為店裡到處都是鏡子,所以,她倒不覺得自己臉色異常。謝高走後,她悄悄叫過阿標。阿標,芥子坐在一張空椅子上,看著鏡子:我最近很瘦嗎?
  芥子聲音很小,阿標聲音卻很大,阿標說,不是瘦。是氣色很不佳。你熬夜太多啦。兩個正在焗頭髮、耳朵又尖的熟客就吃吃笑起來。阿標說,我請你去吃藥膳吧,我請客,你買單。我保證挑一份最合適你的。
  第二次碰到謝高是在街頭大藥房門口,人家不賣那麼多的安定給芥子。一次只能給四片。芥子講了一大堆謊言,無人睬信。謝高正好就從馬路對面過來。他看到了芥子。芥子如見救星。謝高一說,大藥房主任就給了芥子一瓶。
  橋北離家第九天的早上,芥子手機的短信息響了。她沒看,磨磨蹭蹭起來洗漱吃飯,後來就忘了。她也沒在店裡呆多久,照例打的到幾個大商場閒逛。橋北這八天不在家,她至少買了四千元左右的衣服和皮鞋。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要買,買。已經有兩件,還沒到家就送給店裡的小妹了。
  大約是傍晚的時候,她提著三袋購衣袋坐在巴黎春天的咖啡座上。這種設置在商場裡夾層的咖啡房,大約專為購物狂休息小憩而設的。電話又響了。是謝高。謝高說,生日快樂。
  芥子大吃一驚。謝高怎麼知道,而橋北怎麼忘了打電話,這兩個問題交織在一起,使她腦子混亂,一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最近是有點恍惚,她也忘了自己的生日。
  芥子說,我想見你。你來找我好不好?我不給你添麻煩。
  謝高說,你在哪呢,我來接你。我開著朋友的車呢。
  謝高在巴黎春天的咖啡座上找到芥子時,一邊走近一邊就看見正看著他的芥子,臉上的淚水成串地跌落下來。謝高快到她面前時,芥子用雙手掩住了臉。她非常安靜,肩頭也不抽動,謝高只看到淚水不斷地順著芥子的手往下流,流到咖啡桌上。
  謝高說,到我車裡去吧。謝高提起她腳邊的購物袋。芥子就掩著臉,低頭跟著走了。
  早上就給你發了短信,祝你生日快樂。
  芥子掏出手機,這才打開短信。芥子說,你怎麼知道我生日?
  不是讓你們填過平安共建表嗎?去哪裡?
  我不想回家。還去茉莉苑吧,不,去茉莉湖划船,我不想吃東西。
  不,我要先吃飯,我餓了。在茉莉苑吃了飯,再去划船,萬一碰到歹徒,我有點力氣總好。芥子通過後視鏡,看謝高不像是刺激她,可是,心裡還是有點難受,想多了,又有點想哭。謝高非常敏感,他衝著後視鏡說,你哭起來真難看。別再哭了。
  謝高,你停一下好嗎?
  謝高瞪著後視鏡,又乾脆轉過頭來,看到芥子神色確實異常,就把車靠路邊,停下。他轉身看著後排座上的芥子。芥子說,抱我一下,好不好?我想有人抱抱我。謝高似乎想從車子中間跨過去,考慮個子太大,他跳下汽車,拉開了後車門。
  謝高踏上車,芥子往旁邊讓了點,謝高抱住了芥子。芥子嘴一撇,終於爆發了。她把臉藏在謝高的懷裡,非常失態地號啕大哭。謝高說,小聲點好嗎?讓你哭夠了再走。芥子哭得很痛快,把眼淚、清鼻涕流擦在謝高胸口一大片。爆發了一分鐘,哭聲漸漸小了下來,變成一串串輕輕的、呼吸不暢的抽噎。她嗚咽著說,橋北……嗚……可是……我還是……愛他的啊……
  謝高眼神裡是我知道的表情,可是他沉默著。
  你知道選調生嗎?謝高看著車窗外的行人,就是政府組織部門到大學考核後挑選出來的、認為品學兼優、具有絕對培養價值的大學生,可以說是鳳毛鱗爪、前程錦繡。我有一個同學,大學畢業時就是作為選調生分配在省公安廳,後來安排他先在一個基層單位鍛煉。很多同學非常羨慕,他自己也很珍惜機遇,非常努力。沒有多久,責任區群眾對他好評很多。在一起追捕網上通緝犯的案子中,他受傷了。手術的時候,轄區很多老百姓自發去看望他。送水果,送土雞,熬營養粥,因為秩序不良,老百姓和護士還差點吵架。當年度,這個選調生就被評為區人民滿意好警察,並記三等功一次。給一個新警察這樣的榮譽是很少見的。他真是太走運了。
  可是,現在,你想知道這個人怎樣了?他早就放棄了錦繡仕途,甚至不願再做警察。
  十四
  芥子停止了抽泣。謝高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芥子。芥子喝了一小口,將水倒在紙巾上,開始洗臉。謝高默默抽著煙,散漫地看著打開的窗外。
  芥子說,後來呢?他為什麼要放棄這麼好的開始呢?
  謝高喝了幾口水,似乎有些倦怠。芥子說,你把故事說完,好嗎?芥子不想馬上出現在餐廳,她不希望有人發現她哭泣過。謝高說,第二年的春末,那個選調生利用一個出差的機會,回老家去看望父母。當時,回程上火車的時候,他穿的是警服。本來非工作場所,大家都不會穿的,可是,那次沒帶換洗衣服,又嫌家裡過去的衣服不好看,就又穿上出差用的警服。後來,他非常後悔。他說,如果那天我不是穿警服,情況肯定就不是那樣了。就是說,如果他不是穿著警服,那麼他現在還在省廳,肯定早就提拔了。因為起點本來就確實和普通警察不一樣。
  這個同學穿著警服上了火車。他是中鋪。下鋪是個好像生病的女人,由上鋪的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在一路照顧她。他對面下鋪和中鋪,是一對退休的老夫婦,再上鋪可能是個生意人。列車的終點站就是省城,晚上12時到站。大約是晚上11點左右,我同學坐在靠過道的窗前的翻夾椅上。忽然車廂就騷亂起來,那個同學站了起來,馬上就有兩個男人揮著刀,直衝他而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同學看見車廂的前後門都站著拿馬刀的男人,還有三個人揮舞著槍,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槍。有個女人尖叫了一聲,但聲音馬上就被什麼掐掉似的,虎頭蛇尾,突然就沒了。
  有個男聲撕裂喉嚨似的吼喊,都別動!誰動就打誰!
  車廂裡頓時鴉雀無聲。站在那個同學左右的男人說,小警察,聽好了!你不管,大家都好,你敢動,現在就試試!
  兩把刀都頂在他的腰上。回去後,他看見兩側都刺破了,有點血,但當時並不覺得痛。可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快就做出了決定。他說,好,我不動。但是這對母女,還有這對老夫婦都是我們領導的人,我必須完整帶他們下車。
  兩個男人眼珠子交換了一下,一起點頭說,行。你坐舖位裡邊去!
  那個同學遵從了。車廂裡的人,很多人都在看他,整個車廂安靜極了。開始的巨大安靜是迫於恐懼和震懾,後來的安靜,這個同學明白,是因為期待和困惑。很多人被逼出錢後,還頻頻往他這邊看,是的,他們和警察同車,他們有理由感到安全;在受到侵害的時候,他們有理由無法理解。他們不斷看我們的同學這邊,他們摘下首飾、交出錢包之際,都在往這邊看。因為他們以為奇跡總會發生的,就像電影上演的那樣。
  可是我的同學,一動都沒動。車廂像死亡一樣安靜,臉色慘白的人們就像在啞劇中。他聽到光當光當的巨大的火車聲幾乎碾壓了一切。但他自己的心臟,卻在耳膜上像擊鼓一樣的猛烈跳動。歹徒守信了,他們略過了他的上鋪下鋪,略過了對面的老夫婦,可是,他們照樣洗劫了他對面上鋪的那個像做生意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的一個不起眼的黑塑料袋中,被歹徒搜出了可能有兩萬塊錢。
  那個同學很意外他有那麼多錢,但他也沒有動。
  七八名歹徒動作很快,他們洗劫了除協定保護之外的所有乘客。只有一個有點酒意的乘客,因為配合動作慢,小臂上被劃了一刀。
  歹徒們在省城站的前一個小站下車,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同學一直站在窗前,他看著惡徒們的背影遠去消失。隨後,他身後就像發生了大爆炸,哭聲、叫罵聲、歇斯底里的尖叫聲爆起。那個同學始終面對著車外,突然,有人用勁把他推倒了,他不知道是誰,回過頭,看見中年男子,也就是那個像生意人的男人,把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瓶,猛地摔砸在那個同學頭上。血從頭上流下來,沒有人說什麼,只有那個生病的女人有氣無力地說,別打他,他只是一個人呀。
  他聽到非常多的聲音:警察!這種見死不救的警察養著幹嗎!打死他!還有人喊出了警匪一家!說不定就是他勾結的!很多人在喊,有幾個婦女把甘蔗段和雞蛋摔在他身上。很多人圍了過來。他們非常衝動,這種情況下,你不可能指望他們冷靜。很多人撲了過來。憤怒像火山爆發,人們把財產損失、把所有的憤怒全部轉洩到那個同學頭上。那個同學事後說,好在空間小,要不打死我我都覺得很正常。他們實在還沒怎麼解恨呢。
  我的同學無話可說。他的肋骨被打斷了兩根,多處軟組織挫傷,輕度腦震盪。他咳了很長時間的血。最後是他對面的兩個老人哭著跪下來求大家住手,老人說,我們真的都不是他的熟人。
  下車的時候,全身的傷痛使那個同學幾乎拿不了自己的行李,沒有任何人幫助他。應該的,對嗎,因為在他們最需要警察幫助的時候,警察卻在袖手旁觀。他是在人人側目之下艱難地離開了車站。這一夜,那個同學真是一夜揚名。很多人記住了他的警號,投書報社、投書公安督察,他住院也瞞不了任何人。第三天至少有兩家報紙,沒有採訪他就將此事報道出來。他臭名遠揚。他們找到了這個社會正不壓邪的原因。
  芥子完全被故事吸引了。謝高停下來,默然地看著芥子。芥子等了一會,推了他一把,後來呢?
  謝高說,你說,如果他們真來採訪了我……那個同學,他又能說什麼呢?你連你丈夫都不理解,普通群眾為什麼要理解一個警察呢?對嗎?芥子,你也認為他活該,你也一定認為他當時就應該衝上去,和他們拚個魚死網破。對嗎?
  芥子搖頭。緩緩搖頭。你是這樣想的。謝高扳正芥子的臉,我知道,你寧願看到烈士,也不願意看到你的英雄夢破滅。是啊,你們有理由這樣。
  會不會……如果你同學動手了,會……帶動其他乘客一起抵抗……
  有可能,但是,老百姓的損失可能會更大,流血,甚至嚴重傷亡。你說,作為勢單力薄的警察,兩害取其輕,是不是更正確的抉擇?
  後來呢?
  後來那個同學快崩潰了。單位雖然沒有處分他,但是領導們只願意在非正式的,甚至私人場合口頭肯定他,認為他盡了最大的,也是最理智的努力。此外,局裡、廳裡的領導,也無法招架媒體的攻勢,警方非常被動。唯一令他安慰一些的是,同車的兩位老人還有那個大學女生,他們終於主動來做了證明。
  他現在在哪裡,真的不當警察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過得很不好。因為還有更多的、像你這樣的人,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他的壓力太大了,經常徹夜失眠。在那個特定的場合,他知道他對不起很多人,所以,他很想忘了那些事。可是,每天都會有人提醒他,煎熬著他。他想忘也忘不了了。他不願看到石頭底下的東西,可是別人會翻給他看。他只能遠離沙漠,逃離那塊石頭。
  那他現在好過些了嗎?
  我不知道。但我現在想,即使他不當警察了,肯定也過不好,比如,他做了你丈夫。
  他真的問心無愧嗎?芥子小心翼翼地說。
  你說呢?要是你,你問心有愧嗎?
  十五
  芥子站在茉莉苑門口,謝高在拐角鐘樓的芒果樹下泊車。芥子的電話響了。一看電話是橋北的,芥子有點輕微的緊張。拿著電話,她手指遲疑著按下通話鍵。她不敢肯定橋北會不會說生日的事,也有點害怕他問她在哪裡。所以,接電話的時候,她一直感到口乾。橋北說,你在哪?緊接著他說,我回來了,在盲人按摩中心門口。你來放鬆一下好嗎?我來接你。
  芥子在乾巴巴地吞嚥不存在的口水。停好車的謝高正在走近,芥子看著謝高,說,我在……買衣服……吃過了……我過來吧,我打的來……
  謝高看定芥子的臉色。在茉莉苑三角梅爬滿的門廊外,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線中,謝高似乎古怪地笑了一下。轉身又走向汽車。芥子跟了過去,芥子在他身後小聲說,橋北回來了,你送我到盲人按摩中心好嗎?
  謝高發動汽車,然後打開了汽車音響。汽車主人聽的是《天鵝湖》。兩人不再說話。行駛了好一會,謝高把音樂調低,說,他是回來陪你過生日的。
  芥子不說話,她不願意說,橋北已經忘了今天是她生日了。他是叫她過去按摩的。他們有年卡,平時兩人不定期會過去。看芥子不說話,謝高又把音量調高。再也沒有人說話。快到路口的時候,謝高說,要不要送到中心大門口?不方便你就現在下吧。芥子說,方便。我買衣服啊,半路碰到你了。
  老遠就看到橋北和一個朋友站在按摩中心門口,沒有看到他的車,可能在地下停車場。謝高下車的時候說,生日要快樂啊,別做小猴子。
  橋北迎上來接過芥子手上的購物袋。他邀請謝高一起上去按摩。謝高說,還有活要做。欠我一次吧。
  三個人被領到有六張床的按摩房。橋北點的號,都是中心幾個最好的盲人按摩師,每次,他給芥子點的都是93號。93號被人一牽進來,橋北就說,失眠,她最近失眠很厲害。
  93號笑了,說,兩位好久沒來了。你頸椎好點嗎?他開始像按一隻足球一樣,在按芥子的腦袋。
  芥子敷衍地說,好點了,手指沒怎麼發麻了。等會請你再幫我牽引一下。
  93號經絡摸得特別准,可是下手也特別狠,經常把芥子按得哀叫。93號從來不為所動,我不能讓你花冤枉錢。93號說,看你這經絡都緊結成球了,不想鬆開它你就別來這保健按摩啊1你花血汗錢,我掙血汗錢才心安。
  能說會道心狠手辣的93號瞎子,經常逗得橋北吃吃笑。如果芥子忍不住抬手阻撓按摩師的手,隔壁床的橋北就會伸手抓牢她的手。但是,今天橋北始終閉著眼睛,那個朋友也像睡過去一樣,接受一個戴墨鏡的老姑娘按摩。按摩房裡非常安靜,只有低低的背景音樂瀰漫如淡霧。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現》。
  後腦風池穴芥子被93號按得疼出薄汗。芥子盡量忍著。這麼多年來,橋北好像是第一次忘了芥子的生日。生活確實是發生很大改變了。芥子感到越來越複雜的失落感。這種情緒從橋北離家,就瀰漫起來了。是開始害怕失去嗎,是害怕不該失去的正在失去嗎?今天,芥子又被謝高的故事攪亂了腦子。如果謝高是正確的,橋北就是正確的,對嗎?橋北的應急反應,是一個成熟的男人最正常的、最出色的反應,對嗎?
  橋北和朋友到地下停車場取車,芥子上一層就出了電梯,到左邊的大門等候。橋北的汽車開了過來,靠近石階邊。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為提著購物袋的芥子拉開車門。芥子慢吞吞地拉開車門,車門一開,車頂燈就亮了,就在她抬腿跨上去的時候,她左眼角似乎掃到了什麼異常的東西,隨著車門拉上,車內燈黑了,但空氣中有清甜的氣息。芥子遲疑了一下,疑惑著又扳開車門扣,藉著驟亮的車頂燈,她扭頭朝後排座看了一眼——
  後排座上,整個後排座上,滿滿當當,全部是花!是百合花!至少有上百枝的百合花,怒放的、含苞的,綠葉掩映中蔥蘢蓬勃地一直鋪到後車窗台上;雪白的、淡綠著花心的百合叢中,插著幾枝鮮紅欲滴的大瓣玫瑰。車頂上還頂著好多個粉色氫氣球,飄垂著幾條漂亮的帶卷的粉黃絲帶,每一條絲帶上都寫著,生日快樂!我的朋友。
  芥子在發愣。她慢慢抬手,捧住了自己的臉。這就是鍾橋北,永遠和別人不一樣的鍾橋北啊。
  橋北傾過身替她把車門關上,隨即打開車燈,同時發動了汽車。
  你好嗎,今天?橋北說,我沒有忘記你的生日,可是,我忘了今天是幾號。最近這一段,日子過得很恍惚。下午在健身館,突然在牆上看清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芥子伸手摸了摸橋北的臉。芥子說,如果你不知道今天是幾號,那麼,你健身完會回家嗎?
  橋北扭過臉,看芥子。他沒有回答。
  芥子說,往左吧。
  家在右邊方向。但芥子說,芥子輕輕地說,去那個店。我們去過的那個手工店。我想再買兩條中國結。
  橋北遲疑了好一會,說,快11點了,關門啦。芥子說,不,我知道店主的家就住那上面。我們去敲門。
  芥子真的用力在敲人家沒關死的捲簾門。戴著眼鏡的店主,可能是用遙控器把門打開了。捲簾門才升捲起半人高,芥子就彎腰進去了。站在櫃檯後面的店主說,不是從下面看到你是女人,我可不開門。要什麼嗎?
  芥子指那種最粗的紅緞繩子。芥子說兩米四,一米二一條。店主把繩子放在玻璃櫃檯邊沿上刻好的尺度,邊量邊問,門都要打破了,幹嗎呢。
  橋北笑著,綁住——愛。懂嗎?
  十六
  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能看到淡綠色的月亮的。那天晚上,橋北載著芥子開往回家途中,芥子躺在後排百合玫瑰的鮮花叢中,透過車窗灰綠色的貼紙,她看到了沿路的路燈,一盞盞都飄拉著青藍色、或者橙色的絲般的長光,把夜空裝飾得像北極光世界,去了兩盞又迎來了兩盞,迤邐的光束不住橫飄天際,這個時候,芥子又一次看到了淡綠色的月亮。
  紅繩子繞過芥子光滑美麗的脖子、慢慢地勾勒一對美麗青春的乳房,在那個雪白細膩的胸口上,紅緞帶正一環一環、一環一環的盤絲般構造一個愛之結。
  芥子的後背在微微出汗。因為她感到慌張。出汗,是因為害怕讓橋北覺察到她的慌張。其實,橋北所有的手勢動作和過去一樣吧,可是,芥子感到自己的身體和過去就是不太一樣了。因為覺察到不一樣,覺察到自己身體對紅絲帶反應遲鈍,心裡就更加慌亂了而身體也就更加木然。她被絕望地排斥在情境之外。猴子看到了沙漠石頭下的蛇,就暈倒了;猴子不應該有這樣的反應,這是錯誤的,猴子應該快樂地跳躍過去,奔向快樂的遠方。身體看到紅絲帶,也不應該有錯誤的反應,紅絲帶是你熟悉的,它不是石頭下面的東西,是激情的火苗啊,是燃燒的慾望,它是快樂的遠方啊,是平時一步就能到達的仙境,不是嗎,你怎麼統統忘了呢?
  芥子絕望地閉上眼睛。她的腦海中一片黃沙,荒涼無際。她的全身,都變成了乾涸絕望的大沙漠。
  橋北終於住手,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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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的人,黑的狗(1)

  一
  一隻狗和一個扛著鋤頭的老太婆,往村口走。橙色的朝霞,滿天瀉紅。
  身後的村莊還很安靜,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在冒著白色的炊煙。雨後變黃變粗的小河水,得了暴病似的,發著狠巴巴的響聲。老人和狗走過小河石橋,就走到村口那一段高地上了。這一段路壞了,被那些亂挖高嶺土挖得路面坍塌了一小半,路面變得很窄,前兩天大雨,路的一側又淋塌了些土石。路面就更窄了。
  狗停下來。老太婆說,我不怕。
  老太婆小心地走了幾步,她就聽到拐彎的前面傳來突突突的聲音。老太婆哦地就退了回來。不一會,那種拖拉機改裝的當地人叫「土炮」的車,就從路前面的山腳突突突地拐出來,如果老太婆和狗不讓,就會被「土炮」轟擠下這條路。
  「土炮」開過去了。老太婆和狗又上了道。老太婆往西走。連續幾天了,老太婆一早都帶著狗往西走。村裡的人以為老太婆是去挖筍,但沒有人知道,老太婆之後就往東折了,那邊只有毛櫸林,有老太婆死去六年的丈夫增啊的墓。那邊沒有一根毛竹,當然也就沒有筍了。
  老太婆快七十了,個子不到一米五,腰身乾瘦,滿臉皺得就像竹匾紋深深壓過的格子,一隻耳垂上貼著止血用的黑色的火柴紙;狗是黑色的,眼睛水晶一樣水亮,目光溫和。它一隻腿是瘸的,尾巴也斷了一截,左邊的耳朵還被人剪開了小叉。這些都是它小時帶來的傷。它胸脯上長而濃密,像個倒心形的毛,顯示了它和這村裡的土狗不太一樣的血統。
  老太婆走得慢,腰桿像折過的紙片,頭頸往前伸。她把鋤頭換肩頭的時候,黑狗就跑遠一點,張張腿灑點尿,又急忙趕到老太婆身邊。一大一小的就那樣慢慢走著,走了差不多三刻鐘,折進了一個向陽的山凹坡地,矮小的雜木叢中,混雜著七八個墳包。清明已經過了,很多墳包像被剃了頭,雜草除了,有新培的土,此外還有些沒燒乾淨的、黃色錫邊的紙錢,被雨水打爛在地上。地上還插著一些熄滅的蠟燭頭。
  老太婆在一個平常的墳包前坐下,鋤頭放在一邊。這個墳墓前面的墓碑比較矮壯,方頂,寫著「陳榮增之墓」。這個墳包旁邊還有一個新挖的小坑,一個衣箱大小。這是老太婆連日來挖掘的成果。老太婆挖坑的時候,黑狗就站在旁邊,它聽到老太婆的腰骨要粉碎似的嘎嘎響,前兩天,老太婆邊挖邊抱怨岩石太多,它也覺得是這樣。
  早上的火燒朝霞和蔚藍的天空,都變了色,雲灰了,天低矮下來。老太婆說,是不是,我說要下雨的。朝霞不出門,出門帶蓑衣。噯,動起來動起來哦。老太婆不敢歇了,掙扎起來,黑狗到老太婆跟前,老太婆撐著黑狗的背,吃力地站了起來。挖了幾鋤頭,老太婆覺得腰好像要斷進坑中,她沒有辦法直起來了。她只好跪了下來。跪下來挖得不得力,老太婆歎了一口氣說,有什麼關係呢,淺就淺吧,是不是,沒有關係的。
  老太婆看了看更加灰暗的天,把一個老青椒顏色的尼龍布袋打開。老太婆從裡面拿出一件水紅色的毛背心,一把透明的月牙形的牛角頭梳,還有一個用掛歷紙包的紙包,老太婆把它輕輕打開,裡面是一張陳舊不堪的彩色照片,全家福,人頭很小,鏡頭還偏了;還有一張像書皮一樣的硬紙片,老黃色,仔細看,是一張小獎狀。
  老太婆把尼龍袋裡的東西攤出來的時候,黑狗一樣一樣嗅了過去。
  老太婆說,這個毛背心是大媳婦給我的;這個頭梳是小的媳婦送的;這是我們的家,那時候還沒有你;這個是什麼呢——是獎狀!老大的。小時候你不知道他的書讀得有多好啊,老師都喜歡他。
  老太婆像黑狗那樣,把每件東西用鼻子嗅了嗅,又用臉蹭了蹭,再一樣一樣小心地包起來,然後她拿出一個厚厚的尿素袋,把它們通通裝進去。老太婆折來折去,包得非常緊實,最後,老太婆把尿素袋放進了坑裡。黑狗馬上跳了下去,要去咬袋子,老太婆喝了一聲:喂以!黑狗在坑裡看老太婆,老太婆手一招,黑狗喂以躍出坑外。老太婆開始埋坑。雨開始下了,不大。迷迷濛濛的。老太婆似乎也不在乎。雨水把老太婆沒有全白的頭髮,打得滿頭細霧全白了。黑狗喂以在使勁抖毛。老太婆跪在這個新堆的小墳包前,摸著狗說,這個就是我了。以後你想我們,就來這裡坐坐,坐增啊和我中間。坐一下就可以了。你要自己養活自己了。不能光坐在這裡,不然你會餓死的。
  黑狗喂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老太婆。老太婆摸它的臉,它被迫閉了閉,馬上又睜大了那雙溫存清澈的眼睛。它偏著腦袋,在看著老太婆。
  老太婆說,你什麼都懂,可是你從來不生氣。以後也不能生氣哦。你也知道是我錯在先,對不對?我們都不生氣。
  二
  老太婆覺得自己理虧。四個月來,老太婆經常和喂以到增啊的墳上,絮絮叨叨的,自怨自艾,有一句沒一句。所以,這事情增啊、喂以都知道,但是,老太婆還是非常難過,越來越難過。前幾天,二媳婦撕扯她的金耳釘,大媳婦奔過來,揪著她另一隻耳朵的金耳釘,但不知道是不是不敢撕,她用力擰著,而另一邊耳朵的金耳釘——二媳婦手上的,給生生撕下來了。出血了,耳垂卻沒怎麼痛。老太婆吃驚地看到耳釘在二媳婦手上,茫然地抬手捂耳朵,手心裡就有血跡了。大媳婦也鬆了手,老太婆有點急,把這邊的耳釘也慌慌取了下來,把它放到大媳婦手上。大媳婦手縮了一下,愣愣地看婆婆交到自己手心的另一隻碗形耳釘。二媳婦也在傻看撕下來的那一隻。一時之間,婆媳三人沒有人說話,老太婆感到腰骨要酸爆了,移到床沿坐下。喂以過來前肢搭上床沿,又試探地搭在老太婆身上。可能聞到老太婆耳朵上的血腥,喂以拉直身子,湊過去添老太婆撕裂的耳垂。
  兩個媳婦同時一聲大喝,喂以夾著半截尾巴,一瘸一瘸逃了出去。
  老太婆和衣躺了下來。她想讓兩個媳婦出去,又不便說;又想自己為什麼不早想到這兩個值點錢的東西,真是老糊塗了,弄得要人家來討;又想怎麼撕下來都出了血了,耳朵還不痛呢?亂七八糟地想著,忽然覺得撕裂的那只耳朵熱熱麻麻的,一扭頭,喂以不知什麼時候又在床前,探著脖子在輕輕添老太婆的傷口,冰涼潮濕的鼻尖,一下一下碰觸著老太婆皺巴巴的臉頰。屋裡空無一人。
  老太婆的老淚,曲裡拐彎地流了出來。
  增啊,你是害死我了。老太婆說。
  喂以輕輕地舔著老太婆撕裂的耳垂。
  老太婆摸著黑狗說,增啊,你真是害死我了。
  禍根就在七年前。
  增啊,就是老太婆的丈夫陳榮增。在這個地方,叫人名一個字十分常見,也不是專事親暱,是有那麼一點鄉里鄉親的親切,但更多是簡潔隨便的意思。胡啊,財啊,標啊,滿村人這樣叫來叫去,就是習慣而已。老太婆和丈夫陳榮增夫妻關係也是一般的,增啊個性強硬霸道,老太婆和大兒子都比較怕他。增啊先是種蘑菇賺了些錢,看到日本工廠的打工妹打工仔經常過來問有沒有房子可租,就趕緊借錢蓋了三層粗胚房子,果然非常好租,很快把債還光。村裡人這才醒過來紛紛籌錢建房子,學當房東。增啊賺得不錯,先後給兩個兒子蓋了婚房,自己和老太婆仍然住舊房子,盤算著最後搞個好地,再起個大房子。不料有一天,租住的打工仔煤氣使用不小心,一場爆燃大火,燒光了增啊的三層樓房,萬幸的是半夜裡十幾個打工者都逃了出來。增啊元氣大傷,雪上加霜的是,新國道緊跟著就從他三樓的廢墟上通過,增啊的補償安置費就極其有限了。村裡人都說,增啊虧大了。
  陳榮增跟村裡吵了幾次,關於補償款的,後來就氣偏癱了。拖了半年多,在又一次補償會議消息傳來的半夜,增啊就氣死了。但是,增啊在死之前的一個多月,告訴老太婆在屋角裂開的鹹菜缸下,他放了一千五百塊錢。他讓老太婆自己好好藏著,不要隨便拿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增啊死後,老太婆把錢悄悄取出來,看了摸了仔細數過了,又加封了幾個舊塑料袋繼續藏好。後來又轉移過幾個地方。總是提心吊膽、擔驚受怕的,怕被兒子媳婦們發現。後來,也是經不住村信用社信貸員胡啊的介紹,就把一千五百元偷偷存了進去。胡啊很守信用,七年來沒有洩露一點秘密,直到死去。胡啊死去,老太婆還有一點輕鬆,覺得村裡再也沒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了。不料,她藏在床下破膠鞋裡的存單,四個月前,竟被喂以咬了出來。喂以喜歡捉老鼠。破膠鞋裡有只破線襪子,裡面還有塑料袋。想到這,老太婆就暗暗責怪自己。本來喂以是從來不動那個東西的,估計是她新近加了個裝過蝦米的塑料袋招的。蝦米是二媳婦娘家人送二媳婦的,二媳婦包了一點過來。老太婆看那塑料袋質量好,捨不得丟,盤算那加上去更防潮。結果,喂以追老鼠的時候,可能聞到怪味,把它拚命咬了出來。銜到院子裡。喂以是下了死力氣,要把層層包裹的傢伙弄開,就這麼巧,二媳婦和大媳婦正好過來送老太婆的生活費。一撿起地上粉色的存單,再看清是老太婆的名字。兩人臉色都變了。兩人對看一眼,轉身就折回各自的新家,告訴自己丈夫去了。
  這無人知道的七年的秘密,就這樣徹底敗露了。
  三
  老太婆就兩個兒子。兩個兒子相差三歲,像老太婆一樣,矮矮的個子眉清目秀。兩個媳婦也生得端正,個子看上去都比自己的兒子高。當初增啊賺得好,多少女孩想嫁來,增啊比較開明,沒有嫌貧愛富,這兩個基本都是兒子們自己看中的。感情應該是不錯,小夫妻都會吵吵鬧鬧,增啊賺得好的時候,是這樣,增啊賺不好也是這樣。兩對小夫妻吵來鬧去的也沒有更大的事,後來再各自有了孩子,雖然經濟條件不好,可是,兩個勤勞的媳婦把家都整得說得過去。總之,老太婆對自己的兒子媳婦都很滿意。
  增啊死了的這七年來,老太婆每天幫兩家放個牛,煮煮飯,心情頗好。身體舒服的話,也會出去揀點牛糞撈點豬草。撿了牛糞曬乾一百斤賣28元,雖然難,但多少也是個收入啊。老太婆把零錢像牛糞一樣,一點一點積攢起來。平時每個月,兩個兒子媳婦都會給她送米送油,每月各個兒子家還分別給老太婆10塊錢生活費,讓老太婆買鹽巴、味精等日用品。老太婆省點,隔兩個月還能買一點豬肝或者五花肉吃。但老太婆一般捨不得吃肉,買了就要送孫子們吃;自己改善伙食的時候,煎兩塊抹鹽豆腐就挺好了。她知道兩個兒子的經濟條件不寬裕,兩個兒子媳婦除了種田,在綠色蔬菜基地拚死拚活地幹,從早忙到天黑,每天也就是十多塊錢。那活還不是天天有,人人搶著要,所以,媳婦們還要巴結管工的人。
  老太婆對自己的生活十分滿意了。但是兒子媳婦的負擔比她重,長孫去年夏天考上大學,開學前的前一天,學費還是籌措不齊,老大借遍本村,不夠,媳婦就趕回娘家去籌,最後又趕到城裡去求有錢的親戚。老太婆當時就想,是不是把一千五的存款拿出來,猶猶豫豫著走到老大家,在牆根就聽到裡面小夫妻的說話。大媳婦說,老母那邊應該還有錢,你爸爸當時蘑菇生意和出租房子,不是都賺得很好?兒子說,不是蓋了我們的房子娶老婆了嗎。老爸老母自己還沒住上新房,大火不是把什麼都燒光了?
  那也不是一點老底都沒有呀?村裡的人都說不相信呢。
  肯定沒有了。老爸那個人,有點底他就不至於氣死啦。他會去翻本重來的。他是那樣狠的人。
  媳婦不吱聲了,一會,說,也是。
  老太婆心裡一鬆,扭頭就悄悄回家了。
  考驗老太婆秘密存款的機會還有。比如那次老二家。老二頭胎二胎都是女孩,再生來了對兄弟雙胞胎,兄弟倆非常野,經常是八方惹禍四處告狀。六七歲的時候,竟然弄死了村尾啞巴家的小母牛,其中一個小子被啞巴急吼吼地擰架到家裡來,家裡的房子都快被狂怒的啞巴給拆了。啞巴比比劃劃又吼又跺,大意是母牛長大生小牛,小牛再生小牛,損失非常之大。農村人當然也知道牛的金貴。老二當場把兩個小惡棍吊起來暴打,最後兩小子鬼哭狼嚎半死不活,父母還是要賠人家300塊錢。老二家孩子多,條件本來就比老大差,有時給老太婆的生活費10元錢,還會拖幾天,不過從來沒有不給過。賠牛這事,老二倒沒有去借錢,當時老太婆到他們家幫忙做飯,就知道一家人是在嘴裡硬摳錢出來,有時桌上就是醬油拌飯。當時,老太婆也偷偷猶豫是不是取出100塊,她也心疼孫子們。但最終老太婆還是沒動存款,而是把賣干牛糞積攢的25元拿了過去。沒想到兒子不讓。老太婆心裡更加有愧,堅決把錢塞給二媳婦。不料,第二天,兒子和媳婦過來送米,又回了5塊錢悄悄放米裡了。
  四
  喂以是條來歷不明的狗。增啊懷疑它可能是城裡人丟棄的狗。增啊在村口見到它的時候,一隻鞋子長的小狗幾乎快餓死了,它可憐巴巴地看著增啊。後小腿上都是新鮮的血痂,尾巴像被人割了穗子似的,留下一小截,上面也是血痂,還有一邊耳朵,顯然是被人剪開了。傷痕纍纍的小狗在寺廟大水缸下瑟縮發抖。增啊走過去好奇地看了一眼,小狗就往他褲管上靠。增啊並不喜歡狗,一邊想是誰害了這麼小的狗,還是誰家丟的狗被人害了,想著,小狗就越挨越緊,用舌頭舔他。增啊說,算了,你跟我去我家吃飯好了。
  增啊就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小狗正遲疑地看著他。增啊大喝一聲:喂以,走!吃飯去。小狗聽懂了。
  老太婆也不喜歡狗。黑狗就更不喜歡了。增啊先餵了一個剛出鍋的熱地瓜給小狗,小狗被燙得直齜牙,但老太婆看它吃得很歡,小小的脖子都抖了起來,一邊吃一邊拚命還給增啊搖那一小截可笑的尾巴。大家吃完晚飯,增啊要老太婆把大家的剩菜剩飯拌在一起,讓小狗吃了。老太婆雖然不愛伺候狗,但從來都不敢不聽丈夫的。老太婆餵了小狗,又把廚房都收拾好,看看小狗也吃夠了,就把喂以趕了出去。增啊說,等等,給它塗點藥。增啊就自己拿了紅藥水用破布沾了,在小狗的腿上、尾巴和耳朵上塗了。塗了,增啊說,你可以走了。老太婆就把小狗趕了出去。第二天早上起來,老太婆開門抱柴,喂以竟然就在門口蜷著。老太婆很生氣,去去去,吃了就不走啦!
  喂以還是經常回來。不久,增啊因為大火燒房、爭補償款,再也沒心情理睬喂以。喂以野狗似的饑一餐飽一餐地到處流浪,餓極了就又來找增啊。增啊有時讓老太婆餵它一點,有時心緒惡劣就吼它滾,並做勢踢它,有一次真踢到了,喂以就趕緊夾著短短的尾巴逃走了。但喂以還是會回來,有時在門外怯生生地看著屋裡的增啊,不敢進來。增啊一招手,它就歡天喜地地搖著短尾巴,奔躥進來,直往增啊身上蹭,甚至要舔增啊的臉。增啊不吃這一套,揮手厲聲呵斥,喂以就訕訕地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增啊死的時候,老太婆就更不會注意喂以這條野狗了。忽然有一天,老太婆上墳,遠遠地看見一隻小狗坐在墳墓前,走近一看,竟然是喂以。喂以直直地坐在增啊的墳墓前,偏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麼。看到老太婆,喂以警惕地起身,似乎要溜走。老太婆一時淚眼汪汪的,想這死狗是不是來送過葬呢,怎麼這麼通人性呢。
  老太婆就和喂以和好了。她帶黑狗喂以回家,也像增啊那樣,叫它「喂以」。從此,喂以就沒有離開老太婆的家,它和老太婆形影不離。老太婆就到墳墓上和增啊說,你是專門把它領回家來陪我的吧,死鬼,你是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日子了吧,死鬼……
  幾個月後,喂以就長成了一隻大狗。它成年了。現在,它已經陪伴老太婆七年了。因為增啊死了七年了。
  五
  兩個兒子和媳婦都來了。他們神色嚴肅地踱進老太婆的舊屋子。
  老太婆猜他們這麼早可能是剛收工,還沒吃晚飯;老太婆自己也沒有吃,老太婆正在熱中午的剩飯,聽到兒子媳婦們進屋的聲音,老太婆就趕緊迎出來,問他們吃了沒有。兒子和媳婦四個人沒有一個搭腔,他們的臉色都相當不好看。喂以感覺到了,它趕緊挨著老太婆站著,有點怯場。老太婆也緊張,但是,她知道,從媳婦們揀了存款單一聲不吭轉身離去,老太婆就在等待這個時刻。她是逃不過去的。整個下午,她也想不出任何分辨的理由。所以她也忐忑不安。可是,她又能做其他什麼呢,只有等著了。她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找她的。
  老太婆想起剛收的刺青瓜,想洗幾條給媳婦兒子解解渴擋擋餓。但是,大兒子很粗暴地制止她往廚房走。老太婆本來是由衷心疼兒子媳婦,被兒子一喝,好像自己就是誠心巴結討好的意思。老太婆訕笑著說,嫩著呢,嘗嘗,嘗嘗呢。老太婆還是步履彆扭地去了廚房。
  小兒子把老太婆捧上的水靈靈的刺青瓜,一掌全部打落在地。嘗個鬼!
  老太婆聽不清,好像老二是這樣罵的。大媳婦傾身想去揀,後來卻改成踏上一腳;二媳婦見狀,把其他刺青瓜全部踏爛,她踏踏踏,使勁踏,像是很不解恨。氣氛更加惡化了。老太婆訕訕地站著,手足無措。
  老大說,我們對你怎樣?老母你憑良心說話。
  老太婆說,好,很好啊,你們不信去問村裡人,我都說我兒子媳婦好啊,是上輩子燒了高香呢,我不是……
  好!好!好個鬼去!好就光放在嘴巴上!老二說。
  老太婆說,我也不是,我是這樣想的……
  沒有人想聽老太婆真好假好的分辨。大家關心在後面。老大把那張有點扯破的存單,重重拍在桌子上。你現在到底還藏了多少?我們是親兒子,知道一下家裡的事情不過分。
  沒有了,就這些……老太婆說,真的沒有了……
  四個人互相對看著,看得出,他們對老太婆的話,非常惱火也非常輕蔑。他們沒有任何顧忌地交換著對老太婆毫不信任的眼神。
  老太婆感到難堪。大兒子說,我告訴你,村裡誰都知道,老父那樣厲害的人,不可能兩手空空地走。這裡都是他的兒子和媳婦,老母,我們不是外人!是一家人!你這樣東藏西藏,丟了燒了被狗叼了,是我們陳家的錢啊!我再問一句,老父到底給我們留下多少?!
  老太婆拚命搖頭。
  把自己的兒子當小偷防!聽都沒聽說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做媳婦的,也跟著兒子寒心!大媳婦說話了。二媳婦說,寒什麼心!我們就是賊啦!以後少來往就是,省得人家當賊防!反正給她吃給她用,以後都不如餵豬去!
  老太婆說,不是這樣想啊……
  少囉嗦!老二大吼一聲:到底還有多少!快點!趁大家都在算個清楚!
  我們一定要知道。這個不過分!
  老太婆掩面。喂以想,老太婆哭了。它去舔老太婆的手,老太婆把它的頭狠狠摔開。喂以知道,老太婆只能跟它發脾氣了,所以,它毫不介意地又靠過去,小心翼翼地舔老太婆。老太婆忽然蹲下來,抱著黑狗嗚咽起來。
  老大又在重重拍桌上的存單,要老太婆正面對待問題。老太婆說,你們把那個拿去吧,一家一半分了,老太婆嗚咽著,我不要了,一分也不要了。這是增啊給我的,是防老用的,我本來也不想要,是他叫我不要亂用的。我只有這麼多了,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兒子媳婦們交換著仇恨和失望的目光。在媳婦面前,兒子們顯得更加沮喪。老二走的時候,把老太婆的凳子連續踢翻,最後使勁摔上門,摔得力氣之大,使門上下面的蝴蝶扣鬆脫,門就再也關不攏了,只能斜斜地掛著。
  兒子媳婦們走後,老太婆站不起來,她是在喂以背部堅定的支撐下,慢慢直起了身。休息了一下,老太婆去收拾地上的爛青瓜,還有倒翻的凳子。老太婆這才知道,自己老了,彎腰和下蹲的動作,沒有喂以,她已經難以做到了。
  老太婆最後到門口看門,原來想試著修復,但是老太婆改變了主意。老太婆說,不要了,喂以,我們不要了,已經沒有錢了,要門幹什麼呢?再說,我有你,有你呢,我還要什麼呢?
  六
  第一個月,在兒子媳婦們還沒有把生活費十元拿過來之前,老太婆就有些緊張,怕他們不給了。第一個月過去了,真的沒有人過來送生活費,也沒有人來看她;那幾天,喂以看到老太婆時不時地對自己點著頭,好像自己安慰自己的樣子。到了第二個月該送錢的日子前後,老太婆又緊張了,但比第一次好,她知道不大可能了,所以心裡只緊了緊,就過去了。從第三個月起,老太婆就慢慢變得踏實了,她知道生活費是不大可能了。老太婆不再盼望,但是,不到第三個月,油和大米也相繼沒有了。老太婆不敢向兒子們提,用雞蛋向鄰居換了一些,這些蛋,是一隻不怎麼愛下蛋的烏骨雞下的。斷斷續續的,平時老太婆也都是攢了送給兩家孫子吃。
  老太婆看看自己攢在增啊老花眼鏡盒裡的錢,數來數去就是二十九塊七毛四分錢。老太婆把錢給喂以看,說,你知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心轉意呢?他們什麼時候才會相信我們沒有騙人呢?
  喂以無聲地看著老太婆。
  不能坐吃山空啊,我都看到你又吃人家大便了。老太婆數落喂以。你怎麼也是城裡的狗吧,怎麼也是增啊救回來的狗吧,你怎麼可以吃人家的大便?野狗啊那是野狗啦。你以為你舔乾淨嘴巴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你。
  喂以陪著老太婆到處求短工。綠色蔬菜基地那邊的人,一看到老太婆和狗,就讓他們走遠點,他們很煩,因為季節性短工已經多得令人頭疼,僧多粥少,那麼老了還想來擠崗位;老太婆又求那些種馬鈴薯的承包人,讓她來挖馬鈴薯。終於有一個承包人同意讓老太婆去試試。他包的地很偏遠,村裡的人不愛去。因為馬鈴薯是搶租東家農閒三個多月的閒地,時間一到,就要還給東家種糧食。因為偏遠,老太婆每天和喂以四點多就起來。早飯中飯一起煮好,就上路了。馬鈴薯地裡都是比老太婆年輕很多的人。他們很有力氣。正常工一天可以挖六七百斤的馬鈴薯,厲害的可以挖到八九百斤,甚至還多一點。一百斤工錢是三塊,老太婆一天最多也不能挖到兩百八十斤,因為她的膝蓋和腰都不好使,如果不是喂以,在馬鈴薯地裡,她的彎腰下蹲都是難以完成的。喂以很好,老太婆一叫,就趕緊跟著,好讓老太婆撐著自己的背,起起落落,調整勞動姿態。這個當然是很慢的,喂以有時還會溜遠玩耍,老太婆看不到喂以,基本上是以趴在地上的姿勢挖掘的,她爬著、匍匐著挖,一起下地的人都走了老遠,老太婆和喂以還在後面吃力地刨土豆。
  小管工開始就不要老太婆,後來看到忠心耿耿的喂以,就摸了摸喂以的鼻子,什麼也沒有說就算了。喂以後來一看到小管工,老遠就搖那個短了一截的尾巴。
  老太婆的腰越來越糟糕,回家以後,經常一身土泥就直接躺到床上去,半天都爬不起來;春天的雨水多,老太婆感到腰和膝蓋都太痛了,動一下,骨頭就碎成刀片了。每天晚上聽著屋簷下的雨水聲,想到黑摸摸的四點爬起來,到十幾華里外的雨地裡挖馬鈴薯,老太婆就發怵。喂以,老太婆說,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增啊舒服了,他留下你和我受苦呢,喂以……
  老太婆說,喂以,鍋裡還有粥啊,我實在不想起來了……
  喂以當然無法取到老太婆放在鍋裡的粥。老太婆聽到喂以到院子裡的水井槽喝水的噠噠聲。老太婆掙扎起來。老太婆說,噯,討債鬼啊,就不能讓我這樣睡死過去,就不能讓我舒服一點嗎,討債鬼呵……
  老太婆以為可以干滿最後的六十多天,但是,承包人在趕著還地,催命似的,所以,其他快手,就回頭把老太婆的活做掉了。老太婆心裡很急,但也實在快不起來了。全身的老骨頭都散成刀片了,一天最多挖個兩百六十多斤,也就是七塊多錢。
  而這些錢,都是要全部刨乾淨交地以後,最後才結算的。
  七
  四個月來,兒子和媳婦都沒有再過來,只是有一天,大孫女過來,借了個漏瓢,孫女說,她哥哥的大學學費又長了,哥哥都快讀不下去了。老太婆不知道孫女是有意還是無心順口說的,但因為沒有能力援助,老太婆就假裝沒有聽到。老太婆想,如果是媳婦派來試口風的,她也只能裝傻了。
  已經四個月失去生活費和糧和油了。老太婆就經常煮些地瓜、芋頭和紫薯吃。放一點鹽和青菜而已。還有七個雞蛋,老太婆沒有捨得吃。增啊的眼鏡盒裡還有十一塊八毛多,老太婆認為只要堅持到馬鈴薯結算就能轉危為安了。
  但是,老二出事了。
  壞消息傳來的那個中午,老太婆沒有聽到壞消息傳來時二媳婦尖利磣人的哭嚎。老太婆和喂以晚上收工回來,都快八點了。剛進門,老二家雙胞胎中的一個少年,滿頭冒汗地闖進來說,快!老爸的右手被機器咬掉了!大輸血!要救命錢!快!
  老太婆就懵了。
  孫子大喊一聲,錢啊!阿奶!
  老太婆也跟著說,錢啊……
  老爸這下面都沒啦!阿奶!孫子用手砍著自己的手腕,你還藏著錢幹嗎?!
  老太婆在微微搖頭。
  孫子說,快點!我這就趕進城去!我媽說,先拿五千!快!快點!沒時間啦!
  老太婆轉身到廚房,孫子跟了進去。老太婆手聲伸到一個粗甕裡,孫子以為是錢,卻看見老太婆手裡是雞蛋。少年困惑了一下,馬上就憤怒了,劈手就把老太婆掏出的三個雞蛋掃到了地上。
  錢啊!孫子怒吼:我老爸要死啦!錢!等你去救命的錢啊!阿奶!是救命啊!
  老太婆似乎要跌到了。她疼惜地看著地上打破的雞蛋,老人微微搖著頭說,沒有了,阿奶真的沒有錢了,哦,還有十一塊錢。我去拿哦。蛋也拿去呀,給他打蛋湯。老太婆怕孫子再掃掉她的蛋,遲疑著,把手伸向甕子。
  孫子覺得自己沒聽清老太婆說的錢的數目,他一邊努力在老人的消失的音調中追想餘音確認數額,一邊看見老人把摸出的四個雞蛋用碗裝好,抖抖索索走到屋內。老太婆翻起墊絮,從一個眼鏡盒中,拿出了十一元,還有毛票。
  冒汗的少年覺得被狡猾的老太婆戲弄了。孩子憤怒地呸了一口,轉身,又轉身,他一把奪過老人手裡的十一元錢,踢門而出。門外,少年惡狠狠地詛咒了一句什麼,喂以趕出去看明白。老太婆沒有聽清。但她自己給自己點頭,不斷地給自己點頭,像是檢討自己。她讓孩子生氣了。讓兒子媳婦失望了。什麼忙也幫不上。老二的手被機器吃掉了?再也沒有了?可不可以接?老二會不會把身上的血流光了……
  老太婆不知不覺走到了廚房。她看到喂以在拚命地舔吃地上的破雞蛋。喂以的脖子因為難得的葷腥而興奮地發抖著。它舔著,一邊著急地吐著蛋殼。老太婆忽然就惱了,她抓起桌上的甕子,就往喂以頭上砸去。毫無防備的喂以的心思完全在地上,而按老太婆的目標,她是砸喂以的狗頭,但是,老太婆沒有如願以償,她蒼老疲憊的手,砸偏了。甕子擦過喂以的頭,在灶頭四分五裂,喂以嗷——地逃了出去。
  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坐在地上迷迷糊糊的老太婆感到有毛在蹭自己的臉和手。老太婆沒有睜開眼睛,她知道是喂以。老太婆伸手摸了摸,喂以滿是蛋腥氣的嘴就開始舔老太婆的臉。老太婆也用老臉反蹭著喂以的臉。她感到喂以站起坐下,坐下又站起,反反覆覆。老太婆知道,喂以是在問她要不要扶它的背脊站起來。
  老太婆哭了起來。
  八
  老太婆一個晚上睡不著,心裡惦記著老二,很想去老二家,又怕被媳婦或孫子們趕出來;去城裡吧,老太婆覺得不行,沒有一分錢,去醫院幹什麼呢。我和喂以也找不到老二的醫院。想來想去,老太婆想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馬鈴薯承包人提早給她結算。老太婆算過了,有三百六十九塊錢呢。
  一早,老太婆就和喂以往馬鈴薯地趕。小管工倒是來的不晚,老遠看到喂以,就學著喂以一瘸一瘸地晃動身子迎接喂以。馬鈴薯地裡,早來的短工們,都在招呼喂以。馬鈴薯的田野上,到處是喂——喂——喂——此起彼伏。老太婆和喂以直接向小管工走去。小管手裡把玩著一個巨大的馬鈴薯,看到喂以走近,就像投籃一樣,嚇唬喂以。
  老太婆說,我兒子手斷了。我要先結賬。
  小管工摸著喂以說,這我管不著。找老闆去。小管工又說,找也是白找,多少年了,都是清完才結。他現在只有土豆沒有錢。
  老太婆說,不行。我要。他在哪裡?小管工說,在城裡聯繫土豆怎麼賣個好價錢呢。今年土豆多嘍!小管工幸災樂禍地逗著喂以玩,眼睛都不看老太婆。
  不行。我一定要先結算。我兒子等不起了。
  沒用。他現在哪有錢給你?你問他們,小管工指著地裡忙碌的人,你才做一次。不懂。好了,快下地吧,你本來就慢,錢都給人家掙光啦。如果不是喂以,你連這一點都掙不到。老闆要你,還不是可憐你。真是!
  老太婆沒心思搭話。她要錢。就到處找人。但老太婆到底沒拿到錢。承包人的老婆說話了,當然是賣出馬鈴薯才有錢!老太婆說,我先借好不好。人家說,有錢還說借不借嗎!
  當天晚上,老太婆和喂以收工回來的路上,就看到自己家的燈亮著。老太婆心裡暖了一下,很快就猜不是好事。兩個媳婦在屋裡站著,看那樣子還翻騰過屋子。老太婆有點不高興,馬上覺得翻了也好,越徹底越好,這樣你們就知道我真的沒有錢了。
  大媳婦說,阿母,都到了這時候了,你再藏這錢是沒有良心的。我們阿錫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沒有學費差點念不成書,你捨不得就算了,阿錫現在邊讀書邊打工,沒有錢他讓同學瞧不起,不念又出不了頭。你親阿奶都不幫就算了。我不說話。但是,我今天要說話,老二救命錢,你再不出,你不得好死!
  二媳婦說,五千!多也不要!先來救急!
  老太婆都沒有力氣說我真的沒有。她覺得她說了也是沒人相信。現在,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些聽起來真像假話。老太婆神經質地搖晃著頭,看上去像個理屈詞窮的冷血守財奴。
  你藏!藏!藏棺材去吧!二媳婦突然就暴怒了。她撲向老太婆金耳釘的時候,喂以也反應不過來。大媳婦撲向另一隻耳釘的時候,喂以衝了上去,擋在老太婆和大媳婦之間。
  九
  老太婆摸了摸自己撕開耳垂後微微滲血的耳朵,老眼中浮起一些感傷,但老太婆馬上咧了咧嘴,像是有了笑的意思。她去摸喂以被人剪開的耳朵叉,老太婆說,一樣呢,我們一樣呢。
  老太婆事情做得很有條理。她把撕開的耳垂用火柴貼好,就去找小管工。她千叮萬囑交代說,結賬的工錢交給她大兒子,請他代她處理這些錢;之後她回家把自己一輩子最珍愛的物品找出來,頭梳啊,背心啊;然後,老太婆就開始領著喂以到增啊的墳邊挖坑做自己的墳墓。墳墓雖然小,只是個意思,但對於老太婆的體力來說,也是個持續三天的重大工程。所以,竣工後,老太婆給自己和喂以放假一天。
  假日過得很認真。老太婆用最嫩的芥菜葉煮了最後的幾個紅芋子,把味精的瓶子洗了兩遍,也洗了小磨麻油的香油瓶。還在鍋裡,老太婆品嚐它的時候,就大呼小叫地對喂以說,哎喲!味道好得不得了哇!老太婆還蒸了一個蔥花雞蛋,倒下了最後一點醬油花,香呢。老太婆說。剩下的三個蛋老太婆連殼煮熟。其中一個弄碎了黃黃白白地拌在了芋子飯裡,這是喂以的假日大餐。
  老太婆和喂以面對面,在桌子上吃飯。老太婆還沒致辭,喂以就一頭紮到碗裡「後吃後吃」地吞嚥,老太婆批評喂以吃相上不了檯面,結果自己一口芥菜芋子吞得急,把舌頭給燙狠了,老太婆慌忙把黏乎乎的芋子吐回碗裡,張著豁牙的嘴拚命吸氣。嘿嘿,老太婆難堪地說,增啊要是看見,就醜死嘍。老太婆聲音粗沉下來:趕去死啊趕這麼急!喂以知道是老太婆在學增啊罵人。
  老太婆又用自己的語調說,不趕的,遲早都要做的事呢,誰去趕它。是不是,慢慢吃哦,喂以。
  老太婆把自己的芋子芥菜飯又撥了一點給喂以,因為沒有雞蛋,喂以意思了兩口,沒有再發出「後吃後吃」的聲音。
  老太婆就罵:一下你就刁嘴了,好,我看你明天吃什麼!你刁。
  十
  什麼都想明白了,一夜就很踏實、很快地過去了。昨天說的明天,就這樣春風微醺地到了。
  這是一個春天裡的好天。和春天萬物花開葉長潛含的力量一樣,喂以似乎精力旺盛得無處發洩,在山道上沙沙沙地奔跑,飛速地轉身,又奔跑,引頸嚎叫,像一條快活的狼。
  有心人就會發現老太婆今天沒有帶鋤頭,不像是去挖筍,而且老太婆頭髮梳得整齊,衣服穿得乾淨,老太婆還穿了一雙平時很少穿的新鞋子。喂以走走就低頭去聞聞它,因為它散發著樟木箱子的奇怪味道。
  地方是早就選好了。當地人叫它天龍角山,非常的高,巨石多、草多、矮松古籐多,因此,除了採藥人,當地人絕不到那裡去放牛打柴。每年冬天,還不太冷,那個雞冠形的山頂,就白茫茫地有了微雪。
  山路越來越深,空氣越來越清涼濕潤。老太婆不允許喂以撒歡一樣地亂跑了。也許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喂以也老實安靜下來。它跟著老太婆慢慢地走,聽著越來越深的山中,交疊著各種清脆而空闊的鳥鳴和鳥翅膀撲騰起飛的動靜,還有,老太婆一路絮絮叨叨的說話聲。
  上山的路越來越陡峭,老太婆氣喘吁吁,卻還在說話。一句話,有時喘得斷斷續續,喂以不明白,老太婆怎麼話那麼多,有幾次老太婆都被雨後的草叢滑倒了,哎喲、哎喲叫著。喂以過去幫忙,讓她慢慢爬起來,老太婆還沒站穩,又開始說了。
  ……老二你不要看他凶,他就是脾氣急,從小就急。那一年,他還小,還沒上學。螞蟥你知道不知道,吸人血的。村裡祠堂那片水田里最多了,吸到人腿上,刮都刮不下來。他們兩兄弟也在田里抓泥鰍玩,我腿上有了一條。我叫老大拿鐮刀來刮,老大握著鐮刀,快跑到我前面的時候,怎麼絆倒了,一刀刮在我的腿上,天喏,那血啊——給你看看這條疤,這麼長——老二一看到我出血就火了,撲過來就打他哥哥。兩個人就在水田里廝打起來,打得像泥猴一樣……
  老的人,黑的狗,就這樣往天龍角山高處而去。
  天龍角山向陽的這一片,包含陽光的細霧氤氳著,巨石和其間隙的矮松樹、古籐在陽光下蒸騰著潮熱的氣息;而背陰的這一片,白色的霧透著青光,這白色的青光一路煞向深不可測的淵底,刀尖一樣的大大小小的山峰,在青霧中若隱若現。
  老太婆爬到大半山腰的一塊像風帆一樣的巨石下,站著。
  風帆巨石一邊是背陰的山崖;一邊是陽光薄亮的緩坡。背陰的山崖中,山勢陡峻如插筍、如刀尖,發青的白霧繚繞其間;向陽的這邊,坡勢稍緩,巨石圓潤。老太婆的眼睛,左右看著,最後停留在向陽坡上。老人衰老而疲憊的眼眸,反射著古籐松枝草葉上太陽清新的光輝。……你怎麼能知道呢,喂以,他們是好的呀……你不要生他們的氣,你不懂呵……又沒有孩子,你又沒有父母親,你怎麼知道我兒子對我的好呢……你不懂呵……村裡那個女人,你見過她的,經常在路口拍大腿罵人的,一直是我的死對頭呢……
  老太婆似乎決定不往上走了。她撫摸著那至少五人高的風帆形巨型整石,然後,扶著石壁慢慢、慢慢地躬著身子坐了下來。喂以目不轉睛地看著老人。它拿不準老人是不是馬上要往上走。
  ……她一貫的,經常偷引人家辛辛苦苦從山上引下來的水,我把它堵回來,她就不高興了,罵呢,怎麼難聽怎麼罵呢。我也罵她,她就打人家了。女人打架男人不好勸。她個子高人家很多,力氣大。把我摔到田里去了……老大和老二,你想得出嗎,晚上偷偷跑到她家門口,扔了一地西瓜皮喲,還真的把她老公摔了。腿摔壞了。他們家說被人害了,我們也不知道。到了很久以後,兄弟倆才說,摔死她!替阿母報仇呢……
  老太婆和黑狗坐在風帆巨石下的淺金色陽光中。快到正午了。
  老太婆從布包裡掏出一個顯然是舊的、有點癟的礦泉水瓶,她倒了些水在瓶蓋中。老太婆為無法控制自己的手抖而抱怨:你看還有什麼用呢,真是什麼用也沒有了。老太婆說著把瓶蓋水給喂以,喂以伸著舌頭,吧嗒、吧嗒舔著喝。它渴了。老太婆讓喂以喝夠,再舉起瓶子自己喝。
  黑狗趴在老太婆的旁邊。它也累了。老太婆終於停止了絮叨。一老一小安安靜靜地坐著。放眼曠無一人的山野,在無言的人眼和狗眼裡,看不盡的是漫山遍野遠遠近近的深綠淺綠,春色碧連天。遠處,在如織的灰藍雲霧下面,是聽不到聲音的喧鬧人煙。
  ……可是,我們離那邊已經很遠了呢……老太婆說,你記得住麼?過了土地公廟要往毛竹林那邊拐,那是你回家的路啊……老太婆說。
  風帆巨石上還有很高的山崖。按老太婆最初的構想,是一直要走到天龍角山最高的地方去的。現在老太婆已經知道,不可能了,就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越歇息越感到全身像泡軟的米漿。累了,累了。我累了哦,累了……現在,只有躺到雲裡才舒服了,喂以呀,躺到霧裡最舒服了,喂以哦,累嘍,累嘍。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你不能生氣,誰也不要生氣。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能省就省吧,我是不講究的。你不要生氣。你們都不要生氣。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
  老太婆一直撫摸著黑狗喂以。喂以在老太婆的撫摸下,漸漸昏昏睡去。老太婆還在撫摸著喂以。等喂以一覺醒來,太陽已照到了風帆巨石背陰的這一邊。原來發青的山嵐霧氣已經消失無蹤。大大小小所有嶙峋的筍石,都露出了猙獰原貌。
  老太婆看喂以醒了,把兩個煮雞蛋拿了出來。一看到雞蛋,喂以嗖地站了起來,它直往老太婆手上的雞蛋而去。老太婆擋著它把雞蛋殼剝了,自己咬了一小口,遞給喂以。喂以遲疑著,老太婆對它點頭,受到鼓勵的喂以,張嘴就是一口,把雞蛋全咬進嘴裡。
  餓死鬼呀!老太婆說,慢慢吃,這個也是你的。
  老太婆把另一個雞蛋也剝了。她把煮雞蛋剛剛捏成兩半,喂以就撲到她手心「後吃後吃」,兩下就全部吃光,連老太婆手心都舔乾淨了。老太婆說,好了,喂以,這樣就好了。老太婆指著遠方煙靄深處,那是我們的家呢,記住啊,過了土地公廟往毛竹林那裡拐,竹橋過了再往南,你記住了嗎……走吧,你可以回了。以後啊,喂以要是想我們了,就到增啊和我中間坐一下,坐一下就可以了,你要養活自己了,光坐在那裡你會餓死掉的——來,扶我站起來哦。
  喂以不知道老太婆撐它的脊背起來的時候,為什麼要蹭它的臉,蹭著蹭著老太婆站了起來。喂以也不知道老太婆抖抖索索地為什麼還繞著風帆巨石走,不知道老太婆走著走著怎麼就不見了呢。好像有動靜下去了,喂以試著繞著巨石走了一圈,老太婆還真是沒有看見了。
  喂以轉了幾圈。最後面對深谷坐在地上等。
  喂以一直坐在那裡。太陽斜得厲害了,但喂以坐得很直。先是黑狗坐在夕陽紅霞裡,後來夕陽慢慢轉青轉灰,喂以成了一個剪影。再下來,黑狗漸漸溶進黑暗的夜色中了。
  三天後,有人採藥經過,看到一隻黑狗坐在風帆巨石下,面對著嶙峋如刀的深谷,一動不動。採藥人噓了一下,黑狗轉頭;採藥人做出撿石頭的樣子,黑狗跳起來就跑了,一瘸一瘸的,但是,走遠的採藥人,無意中回望,那只奇怪的黑狗又坐在原地了。
  黑狗的背影很直。

  第三棵樹是和平(1)

  屍體是三段五部分,頭部、肚臍以上的軀幹、以下部分,手臂和兩隻小腿也都取下了。每一個切口接面,都非常整齊。辦案警察在現場灑了半瓶丹鳳高粱。技術警官說,如果沒有腥臭味,就像一個機器被拆零。顯然女兇手有時間和心情,注重分屍質量和外觀。
  法官說,夠狠的,一把剃刀!你們女人哪,對自己老公下手能這麼狠!
  戴諾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燦爛,早上一場發黑的大雨,像夢一樣過境,只剩下馬路上清亮的淺水窪倒映著透紫的藍天,路的兩邊,紫荊樹葉上閃著水晶般的雨後光澤。空氣很好。
  這是指定辯護。手續辦了就到刑一庭閱卷。小律師做這類小案件,很平常的。戴諾照章行事。之前,主任倒是說,你要是怕血腥,就換人,反正這案子聽說也很一般。無所謂的啦。主任無所謂的意思,不是指輸贏,這案子到不了這一層,無非是法律形式要走完,大約可以理解成,陪著法律程序玩到結案。本來就殺人償命,何況這麼個外地窮打工仔小夫婦的平常案子。
  刑偵部門的案件卷宗有兩大本,前面幾頁都是死者楊金虎的彩色照片,貼得有點髒,戴諾覺得有些黃漬像屍水滴落。致命傷口是脖子上的,楊金虎的脖子,好像都快斷下來了,能看得到裡面的氣管骨頭之類的東西,鋒利的剃刀,是從咽喉正面切進的,然後重重劃拉一把。楊金虎的臉有點變形,鼻尖和頰上,還有發黑的豆大干血斑點,嘴巴歪在一邊,不知為什麼一隻眼睛閉著,陷下去,另一隻眼睛卻睜著,瞳孔有點蒙霧,但是,可以肯定,它死盯著看照片的人。戴諾偏了一下臉,想擺脫它的視線,但是,那隻眼睛還是捉住了她。
  想吐了吧?反胃了吧?法官抱著杯子,在戴諾的桌前踱來踱去。可惜啊,照片沒有屍體本身噁心,至少沒臭味了。
  戴諾確實噁心,心跳都有點亂,但她沒想到要表現出來,只是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口水,她忍不住摸了摸包裡的煙,還有。法官對這個話題顯然表現出濃厚興趣。不止一個師兄師姐說,這個傢伙很拽(發第三聲),總是擺出冷漠的模樣,彷彿自己就是共和國天秤了。因此,戴諾覺得應該珍視和維護這個很拽法官的談興。戴諾掏出一支煙來,問很拽的法官可不可以?很拽的法官奇怪地揚了下尖尖的青下巴。戴諾試著把煙遞給他。戴諾說,這女的才23歲呀。
  我不是說你們女人比男人狠吧。很拽的法官把煙接過,並不抽,只是橫放在鼻子下吸著氣。最毒莫過女人心哪,這老話真沒錯。
  平時在法院,戴諾盡量不抽煙,開庭更是絕對不抽。她打著打火機,對法官做出點煙的示意。戴諾說,是美容師呢,漂亮吧?
  很拽的法官俯身就火。戴諾看得出來,他抽煙的架勢生澀而誇張。市檢那般人說非常漂亮,法官輕蔑地吐了一口煙,我不太相信,因為大家總喜歡把能殺人的女人,描繪得很美,就像描繪妓女,其實,往往是浮誇啦。
  看來你接觸不少妓女。戴諾並沒有說出口,畢竟和這個很拽的法官不熟悉。但她笑了笑。是抬起臉來,輕咬著香煙笑的。很多男人說,這是戴諾非常有魅力的笑臉。其實,這個時候,戴諾依然並不在乎這個案件,她只是順便建設自我形象。法官嘛,再拽,也是飯碗事業中不可輕慢的力量。
  吃飯的時候,戴諾用洗手液洗了三遍手。晚上睡下時,卻一直睡不著。楊金虎像豁著大嘴的脖子傷口、還有那只死盯著她的那一隻眼睛,佔據了整個黑暗,令她感到心裡很空。整個晚上只好背靠著牆睡,因為一旦背對著門,令她不太踏實,迷糊間,還總感到有人血淋淋地站在背後門邊,或者一身腐敗的爛肉不斷往下掉,按住了這塊、溜下了那塊。
  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什麼樣的女人會選擇用這種方式殺掉自己丈夫,而且那麼精心地把丈夫切成碎塊,潘金蓮?巫婆?心理變態?戴諾突然覺得,到看守所會見她,也有點像恐怖程序。一個師兄說,曾有一個殺人女犯,對一審判決不滿,會見律師的時候,將一支籤名鋼筆,突然扎進了律師的眼窩中。
  可是,會見被告人也是必定程序。戴諾挺煩。除了噁心和血腥,這案子真的沒什麼大意思。戴諾挺煩。
  **************
  在世貿廣場高大的廊柱下,戴諾因為邊走邊打著手機,並在紙片上記數據,就和一個招出租車的男人撞了一下。男人彎腰把她掉在地上的記錄紙片撿起來。戴諾和拉拉就互相認出了對方。大家都有一點尷尬,當然是很輕微的。拉拉比較快恢復正常,笑了笑,揮手讓躥過來並已恭候其側的出租車開走。
  拉拉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氣質,乾淨、調皮、不負責、急起來就能看到他的同情心。因此,戴諾總覺得他像一個有一點小壞心眼的鄰居男孩子,而且背後有個非常嚴厲整潔的母親時時關照著。固然乾淨、安全,但不太成熟,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也根本不準備成熟。
  尷尬,是因為他們半年以前的一夜情。之後他們彼此像遭遇搶劫一樣,就互相逃避,都不再聯繫了。所以不再聯繫,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愛本來就不存在。
  拉拉說,一起吃飯好不好?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一輩子再也看不到這個城市的很多人了,你就是其中一個。
  戴諾說,那我請你吧。算送行。
  拉拉把戴諾帶到了38層旋轉餐廳。戴諾有點緊張,說,就算永別,你也不能挑這麼貴的地方讓我請啊!拉拉點點頭,非常欣賞地轉動脖子,看著巨大的玻璃牆外星光移動。旋轉餐廳像處在高空中一個巨大的玻璃球中。往下看,就是燈火如織璀璨如畫的繁華都市主街道。隨著餐廳的旋轉,一條條的光影交錯、碎夢一般的大街在緩緩移過。
  我就像在星空中用我最後的晚餐啊,快樂,快樂!拉拉終於把脖子放置到正常位置。點完菜,戴諾才想起來問,你要去哪裡?
  回老家。下週末動身。以後,要是你出差辦案路過那,可以到我岳父家打尖。
  你是在這混不下去了吧?記得你以前說過,起碼跳槽了一打單位,現在怕有兩打了吧?拉拉笑著,不置可否。然後,他說,人和人運氣不一樣,我不比你笨啊,可是,你的錢比我掙得多。這沒道理。不過,我這個月掙了8000塊,還不包括吃喝睡,和你差不多了吧?所以,今天我請客。
  既然收入這麼好,還逃回老家幹嗎?
  拉拉嘿嘿笑著。不瞞你說,這錢還真掙得輕鬆。上個月,我陪我朋友去應聘私人司機,其實是超級男保姆,要會開車,會英語,會輔導孩子,會操持家務,就是說,家教、管家、清潔工、司機、廚師集於一身。女主人對我朋友百般挑剔,卻反過來問我會不會那些事。我當然會,但我根本不想做什麼私人司機、超級保姆。所以我明確表示不幹。女主人當場說,再加一倍的錢。我立刻見錢眼開,張口就同意了。我朋友摔下招聘報紙就走了。
  那你就好好幹呀?
  僱主她先生在國外,小男孩都上四年級了,經常跟我打架。有一次,我們連一米高的大魚缸都打破了。魚死了,地毯毀了。僱主家其實不需要全職保姆,要個鐘點工就足夠了。很快我就明白了,她其實需要的是,雇個男人去完成她先生該完成的所有家庭作業。
  是啊,我就想,要不開那麼多工錢幹嘛?
  問題是,那就沒意思了。僱主的臉皮,因為成天在美容院磨砂,磨得像張冰箱的保鮮膜,亮亮的、怪怪的。更怪的是,因為隆胸失敗,她的左邊乳房跑到肚臍上去了。
  戴諾的一口湯,大部分撲到了拉拉臉上。拉拉慌忙用手擋,當然來不及。戴諾非常不好意思,臉發紅了。拉拉這才說,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說這個——至少,在你喝湯的時候。
  你問她要不要律師,戴諾說,我可以幫她索賠。給你案件回扣。
  **************
  楊金虎的老婆,也就是殺了他的女人,叫孫素寶。戴諾每次看到這個名字,就想到化肥殺蟲劑之類的農用品。卷宗裡,她的第一次到第十二次的供述,殺夫過程基本都一致。但是,到最後,也就是逃亡途中,勾引車站兩個男人這一節,供述得有點模糊,一下說是別人勾引她,一下說,是互相幫助,最後兩次又說,是她勾引他們,說要回家的錢,因為她的錢被人扒走了。不管怎麼說,所有看到這些文字材料的人,都不會對她有好印象。確實是個不安分的女人,看上去就是個潘金蓮喲。很拽的法官就是這麼說的。
  戴諾去了法院三次,才拖拖拉拉地把卷宗看得差不多,摘抄隨便做了一些。很多時候,她去了,也是找同學聊天。那個很拽的法官只要沒開庭,依然喜歡抱著特大號旅行茶杯,在她案前旅行,發表各種評論,甚至對戴諾摘抄的筆記書法,都發表了美學意見。這樣,戴諾和他慢慢就有了些輕鬆的互動關係,還開了一點兒准色情玩笑。大家還是不把這種小案當一回事。
  孫素寶和楊金虎,和內地千萬個湧向特區的打工仔的奮鬥軌跡差不多。四年前來特區打拼,生有一女,快兩歲了,現在老家。孫素寶一開始做髮廊洗頭工,隨後自己借錢,在開發區開了一家小髮廊,生意時好時壞;楊金虎會點木匠,剛開始,隨來這裡混得早的老鄉幫人家搞家庭裝修,打點小工。孫素寶說,因為他脾氣不怎麼好,別人後來就不愛找他搭手了,慢慢就沒什麼事做了。
  很拽的法官完全判斷錯了。孫素寶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甚至背影、側肩都有一種美麗的風姿。她的眼睛非常溫和,但是閃爍間,有一股說不出的嫵媚和輕佻,極其動人心弦。臨別,她從會見室鐵柵欄中突然把手伸出來說,求你!我死的時候,求你一定幫忙,讓我看看我的女兒!那一瞬間,戴諾吃驚地看到一雙奇特的手:紅而乾硬,緊巴巴的,像鵝掌風,每個指頭陡尖,讓戴諾聯想到尖利的凶器之類。
  這是孫素寶唯一不美麗的地方,也是孫素寶身上令人恐懼的地方。戴諾以前閒翻過相手書,好像覺得這種手形是相當不好的。天生殺夫嗎?忘了。不管怎麼說,這雙凶器一樣的手,戴諾一輩子也忘不了了。
  當時的情況你能再清楚地陳述一遍嗎?——我知道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但是現在,你是對我說。我是你的律師。我要知道你最真實的情況,哪怕對你不利的,也請你對我不要隱瞞。我的職責是維護你的合法權益。我不能也不會害你。
  戴諾心不在焉地問著。看得出,孫素寶知道自己會死,所以也在敷衍地點頭。她對這個法律程序並不感興趣,戴諾還沒說完,她就點了一串的頭。
  但是,後來,指定律師戴諾就慢慢地坐直了。應該準確地說,是戴諾的職業習慣發問——而非敏感,使她聽到了和公安卷、檢察卷等其他十二份供述不同的東西,而這個東西,孫素寶本身也並不當回事的。
  戴諾坐直了。她把煙頭撳滅了。
  **************
  那天,孫素寶本來在關店前就可以提前先回家,兩個雇來的小洗頭工就偷偷住在夾層的席夢思上,負責看店。店裡不許住人,地段警察有權搗毀一切夾層隔間,因為那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後來經過孫素寶努力,地段警察就假裝沒看見了;消防科的人員開始也大發脾氣,用他們的術語,叫「三合一」違規建築,就是營業場所、倉庫、宿舍不可以混合為一。這是誘發居民區、商業區火災的重要原因。但是,後來,消防人員也就看不見了。所以,洗頭小女工就那樣睡了,有時客人也上去睡一睡。本來小女工還攛掇老闆娘弄個小鋼絲床打在發廳中間,但是,橫豎量都太緊促了,可見這片小髮廊是多麼多麼的小。孫素寶呢,正好也捨不得買。日子就那樣過了。
  大約22點40分吧,孫素寶準備離開這個小小的髮廊回家,有兩個酒氣濃重的男人進來了。孫素寶其實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反正大家都哥哥妹妹地叫。兩個男人中年紀大的那個,好像是跨海大橋施工隊的小包工頭,最近經常來這洗洗弄弄。小包工頭不讓孫素寶走,說他一來就走,分明是不給面子,他以後就不來了!小包工頭還說,你小孩不是送回老家了嗎?真是!老公重要還是生意重要?!
  孫素寶就笑嘻嘻地打了他的頭。好啦!老公、生意哪有大哥你重要啊!我陪你一下啦。孫素寶說著廣東腔,拖聲拖氣地開始倒洗髮水。這些洗髮水全是人家送上門的不知道什麼東西配的洗頭水,反正香香的,極其便宜,孫素寶只要每三四天,將那一黑塑料袋中散裝的東西,分別裝到兩個寫著白底英文字的漂亮的所謂進口洗髮瓶中就行了。反正來這裡的人,大部是來打工的男人,對洗頭本身也不是太挑剔。窮放鬆一下而已了。
  往下按,往下按!包工頭半真半假地發火,一邊從圍兜中伸出手,放肆地吃孫素寶的豆腐。帶來的男人似乎還不老練,但一直斜著眼睛看,吃吃傻笑著,眼光中蠢蠢欲動。孫素寶依然嘻嘻笑著,有時用身體回應包工頭。大哥,我跟你說啊,等一下我給你掏完耳朵,先走一步。剩下的服務你自選。我這兩個小妹,是新來的,但手法非常好,你試了明天就會感謝我。我今天真的一直在胃痛,不信你問她們。不是大哥你來,誰來我都走了。我可管不了那麼多。大哥,你現在知道我的心嗎?你後天來,我一定親自服務你。
  小包工頭把手伸進了孫素寶的衣服裡。
  孫素寶只要拐過湘妹子菜館就可以坐上兩輪載客黑摩托車。這段路程不長,白天可以討價還價八毛錢到家,但是,晚上他們就一定要一塊錢,說是夜班補貼,因為聽說的士也要加百分之二十的。孫素寶罵罵咧咧地坐在一個黑皮夾克骯髒車手的後面,不出一分鐘,就到家了。
  家裡的燈還亮著。他們本來住在村口村長家那個三層高的出租樓裡,那裡有60多間出租房,很熱鬧。後來那裡小偷太多,村長裝了探頭監控系統,可是要提房租,楊金虎和孫素寶就都不喜歡住那了。他們現在租的是一對半聾半瞎、兒女嫌棄的老夫婦的房子,據說是豬圈改的。因為這個村在開發區,因為外地湧入的打工仔太多,家家戶戶都搞出租,家家戶戶都日子好過起來,村幹部就勸殘疾老人也搞出租,又勸他們搞出租已經小富起來的兒子們,幫助老人改善經濟條件,所以,兒子們就花一千多元,在互相指責、吵罵不休中,改造出兩個小小的出租屋。儘管小房子需要常年開燈,但是,還是有人來租住,便宜嘛,一個月才200元,好歹說出去是獨立一房一廳外加一個大院。大院中間有個一人合抱的龍眼老樹,老樹下有口閩南人叫錐井的小口深井,樹的對面,就是東家老夫婦的大石條砌的小房子了。
  孫素寶在龍眼樹下下車的時候,差不多是12點。還沒推門,就聞到濃重的酒氣。楊金虎經常是酒氣熏天的,其實,孫素寶還挺喜歡聞男人身體裡散發出的酒的清甜氣息。楊金虎橫臥在床上,衣服和鞋都沒脫。孫素寶輕輕地洗漱了,輕輕地爬上床。她有點擔心楊金虎嘔吐,原來他們在舊貨市場買的一個很不錯的席夢思,就是被他嘔吐給弄壞的。怎麼曬,席夢思也發出酸餿味,只好扔了。
  孫素寶迷迷糊糊就睡著了。忽然感到頭部劇烈疼痛,孫素寶一下就抱著腦袋坐直了。黑暗中,楊金虎像隻猛獸撲上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再次猛烈襲擊了她的頭部。孫素寶急著開燈,但是,楊金虎又打擊上來,她偏了頭,這次的打擊落在肩頭上。孫素寶哭叫起來,拚命反抗。現在幾乎都是這樣,楊金虎喜歡打擊她的頭,有時是提著她用力撞牆,直到把她打昏或者半昏迷,然後在厲聲咒罵中做愛。有時並不做愛,他喜歡在她無力抵抗的時候,審查她一天的全部經過,任何不滿意的解答,都必須受到懲罰。因此,孫素寶有經驗了,最好的辦法就是保護好頭,千萬別被他打趴打昏。
  孫素寶掙脫下床的時候,發現自己下身是赤裸的,她還是開了燈。楊金虎有次半夜打她的時候,因為開著燈,村裡的護村巡邏隊員就過來拍門,楊金虎還是有點怕他們。開了燈,孫素寶就發現自己的紫細花內褲已經在地上被砍成碎片了。有一片三角形的碎片還粘在楊金虎的斧頭上。這也不奇怪,楊金虎起碼砍爛了孫素寶二十條內褲,只要他檢查時,認為聞到了別人的味道,那麼這條褲子就算完了。關於別人的味道,孫素寶說,剛來這裡時,都沒有別人的味道,真的,是楊金虎瞎說。後來有了一點,再後來比較經常有。楊金虎又不是不知道生意難做,他不發脾氣的時候,是知道的,反正他自己又找不到工作,靠我養這個家嘛,我們還要給我公公婆婆寄錢,還要養小孩,哪有那麼容易。可是,他發脾氣的時候,就不講理了。我也沒辦法。
  那天晚上沒有護村隊員路過。所以,孫素寶還是被按到床上,那天她被打得很厲害。因為楊金虎的小靈通丟了,她又交代不好內褲的味道。孫素寶說,就是沒有別人的味道。楊金虎說,你再說沒有,我劈死你!孫素寶鬼哭狼嗥地喊,沒有!就是沒有!楊金虎真的拿起斧頭。你再說一句!再說一句!看我不劈爛你的屁股!
  孫素寶就不敢再說沒有,但她尖聲哭叫起來。楊金虎就用自己的內褲堵住了她的嘴。之前,孫素寶說,楊金虎好像打斷了她的手,手抬不起來了,但楊金虎還是把她的兩隻手綁到了床頭。
  孫素寶憤怒極了。她說,我知道男人打老婆,天下都一樣,可是,他綁我就不對。每次他綁我我都想殺了他。
  楊金虎是在暴怒中做愛後睡去的。孫素寶休息了一下,才慢慢打開了手上的繩子。她想都沒想,就把楊金虎的一隻手綁在床架上。她沒有辦法把他的兩隻手合一起綁,他很強壯,弄不好還會驚醒他。但是,孫素寶說,綁了一隻手就好一些了。
  這時候,她真的沒有想到殺他。她爬起來喝了口水,經過被砍碎的細花內褲時,她蹲下看了看。這條短褲砍得有點冤枉。她用手抓了一把褲子碎片,黏乎乎的。這才發現,楊金虎在上面吐了很多口水。她又生氣了一些。
  楊金虎響起了很響的鼾聲,像一列火車老在上坡可上不去。孫素寶很厭惡地開了門走到龍眼樹下。四周安靜極了,附近的枯萎的絲瓜架下,好像有蟲叫的聲音。遠遠的,開發區中心那邊的天空,被倒映的霓虹燈弄出一片髒髒的土紅色。楊金虎的呼嚕聲像一隻豬。孫素寶突然就決定了,殺了他。馬上就殺。
  刮鬍子的折刀是新買的,忘了拿到店裡去了。孫素寶打開抽屜,小心地把它取出來。打開的時候,她自己也被那道鋒利的寒光嚇了一下。她的食指有點腫,是剛才被楊金虎打腫的,現在有點哆嗦。她換了一個指頭試摸刀鋒,真是鋒利極了,讓她想起很快很快的東西,比如一閃而過的老鼠,深夜的尖叫。
  如果我不殺他,他一定要殺了我。孫素寶說,我敢肯定是這樣,可是警察他們都不相信我。我殺他用剃刀,這是我的工具嘛,他呢,肯定用斧頭,那是他的工具,他會砍爛我的臉,還有屁股,就像砍爛我的內褲一樣。他肯定會的,我知道。可是,警察他們就不相信。
  楊金虎其實是側身而睡,可是脖子卻仰扭過來,真是一副該死的姿態。孫素寶拿著鋒利的剃刀,走到他身邊時,覺得他酒後依然發紅的皮膚很薄,鬍子茬連到了喉結那裡。她覺得在那個位置切下去非常方便。她就那麼做了。她非常用力地做了。她現在記不清是楊金虎先動了一下,她再用力劃拉刀子,還是她用力劃拉刀子時,把楊金虎拉醒了。反正,非常多的血,猛然湧噴出來時,楊金虎忽地坐了起來。他像個血人半坐了起來。還用手指著她。
  血噴到了孫素寶的下巴、脖子和前襟。這三個地方都感到了楊金虎的血有點燙。楊金虎站不起來,因為他的一隻胳膊被孫素寶綁住了。孫素寶看到他被綁住,忍不住笑了,揀起掉在地上的剃刀。楊金虎想用手來抓,但是,手伸了一半,就軟了下去。血啊,非常多的血像山泉一樣帶著泡泡,從楊金虎的脖子裡噗嚕噗嚕地冒出來。整個床馬上就濕透了。孫素寶有點困惑,沒有想到一個人有這麼多的血,這使她有點不耐煩。但後來想到,只有血流光,楊金虎才會徹底死去,所以,她就心情比較愉快地等那些血噗噗噗地往外冒。
  **************
  戴諾掏出口香糖,自己剝了一片。你要不要?孫素寶非常靦腆地說,想要一片。戴諾說,這不是殺人的理由啊。
  孫素寶說,是啊,我也沒有說我就應該殺他。我知道殺人就該償命嘛,人是不能殺人的,只能殺雞、殺豬、殺鴨子什麼的。可是,我那時候,就是想殺掉他。沒辦法,再說現在我也不後悔呀。我知道殺人不對,我跟你說真話,你不是叫我說真話嗎,真的,我一點都不後悔。我心裡挺高興。
  戴諾這個時候感到了會見的價值。戴諾說,他不是你丈夫嗎?
  早知道這樣我才不結婚!要不是我公公婆婆對我好,我才不會和他一起來這裡,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偷偷跑到廣東去打工,我不想和他在一起嘛。可是,我公公婆婆都跪下來求我了,求我多包涵,求我別嫌棄金虎。我才肯和他一起來這。我在火車上,他還當著一火車人的面,摔我的臉。我當時就喊,我知道我們兩個在一起,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火車上的人可以證明,我不騙你!
  為什麼你認為你們非死一個?
  他脾氣太不好了。
  怎麼不好?
  你老公一般打你哪裡?孫素寶說。
  不知道。現在我還沒結婚。戴諾說。
  孫素寶高興起來:沒結婚也好,不受男人的氣。不過,你看上去該結婚呀,再大不好嫁。
  楊金虎怎麼對你不好?
  我婆婆說,我公公年輕的時候也打她,等到年紀大了,就好了。他們說,男人都是這樣,要快走不動路了,才懂得疼老婆。
  他怎麼打你?很經常嗎?
  他是個瘋子。孫素寶頭頂著鐵柵欄,非常可笑地做了個女孩子說悄悄話掩嘴巴的手勢,她害怕別的耳朵聽見。我跟你說,他真的是個瘋子!
  戴諾說,你說吧,我想知道。
  孫素寶歎了口氣,直起身體。人都死了,說他也沒意思。反正你結婚了,就知道老公是怎麼回事了。女人都是這樣,男人都是那樣。老公和嫖客其實沒什麼不一樣,如果有一點不一樣,我看可能就是嫖客付錢了,大部分講文明,老公不用付錢,所以不講禮貌。你幹嗎笑?你不相信就結婚看看!
  被害人怎麼對你不講禮貌?我時間不多了。
  結婚快六年了,差不多他每天都打我。在家的時候,他也打他爸爸媽媽,打得他們都躺地上了,還打!我公公婆婆都六七十歲的人了。原來一直生不出小孩,我公公是五十多歲才有他,所以寵得他!
  他為什麼每天打你?
  我也不知道。他反正找理由打嘛,打一巴掌也痛快。有時候我只是聽歌高興,他抓過我就往牆上撞,打完就那樣。唉,你沒結婚不懂,就是脫我衣服褲子了,懂了嗎?我踢他,他就綁住我做。有一次,我吐他口水,他還把新被子從中間,剪成兩半。太可惜了。他就那麼凶!月經來的時候,不能做,你知道嗎?他才不管,我的月經很長,要7天才乾淨,可是,他想做7天就7天,不放我的假,所以我有婦女病。我覺得他是瘋子。我不高興,我不聽話,你打我還有理;我高興的時候,我賺錢的時候,怎麼也打我呢。你說這人奇怪嗎?我婆婆說,男人都這樣,說出去丟人。可是,他綁住我的時候,我真的就想殺死他。
  這些你跟警察說了嗎?
  神經病!你是女的我才說的!我又不是瘋子。對那些男人說這個幹嗎?他們問到了,我就說他脾氣不太好,其實也就是脾氣壞嘛,我才受不了了。
  有誰能證明被害人這樣對你嗎?有沒有病歷?知情的好朋友?
  我公公婆婆嘛。他們最清楚他兒子了。病歷?有啊,很厚的。有一次下身被他捅得出血嘛,害我們春節都回不了家看小孩,錢都給醫院了。
  病歷在家嗎?
  沒了。上次就找不到。好久都沒看到了。搬家搞丟了。我們社有個私人診所梁醫生,她知道我經常去看病,不過,後來梁醫生好像打針打死一個人,就逃走了。說是黑診所,被查封了。還有一些小診所,也是黑診所吧,又看牙又看屁股,人還經常換,他們可能記不住我。大醫院除了那次出血,幾乎不去的,遠,又貴。
  有知心朋友知道這事嗎,比如,有誰陪你扶你去看傷?
  這邊沒有知心朋友。幾個老鄉也不好,男人喜歡佔我便宜,女的討厭我。我一個也不喜歡他們。如果在老家,孫紅鳳、楊招弟她們知道我的事。我們是結拜姐妹。她們知道我在老家被打的事。
  這裡,還有什麼人可以證明嗎?
  你還不相信我呀!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你怎麼不相信我呀!
  孫素寶突然把頭髮撩到耳後,你看,看我耳朵!這被他咬掉了一半!
  戴諾看到,孫素寶的左耳下半部都沒了,缺損的傷口部分,糊糊扭扭地癒合了,像個報廢的軟膠假耳朵。戴諾有點目瞪口呆。孫素寶往身後的小鐵門看了看,突然起身,把褲子褪到大腿上,然後用手把衣服提起:
  看!他刻的!
  孫素寶的小腹上,有兩團黑蚯蚓一樣的傷口圖案。孫素寶說,是字。你看出來了嗎?上面是蕩、下面是婦。經過解說,戴諾看出來了,上面是小寫的零,下面是婦。
  為什麼是圓圈?
  他要刻罵人話嘛。蕩就是雞蛋的蛋嘛,零就是蛋的簡寫。所以就一個圓圈,加一個婦字,就是罵我蕩婦。
  你怎麼讓他刻呢?
  我當然不讓!他綁住我了。手和腿,還有肚子都綁住了。嘴巴也堵住了,怕我叫嘛。那天他特別不高興,人家裝修老吳不要他了,到理髮店,他看見那些來洗頭的男人摸了我。所以他非常不高興。一回家就打人。我說,我在養你啊,你為什麼還打人?他就更火了。他是用木工包裡一個尖尖的、是不是叫鑿子的東西刻的。痛死了,然後他倒上墨線水了。然後他還爬我身上!我又痛又恨拚命扭動。他說,你再撒野,我就刻你臉上!他真的敢刻。我就不敢動了,但是,那個時候,我手上有刀,他一定就死了。我不會讓他活這麼久!
  裝修隊的老吳現在在哪裡?他和你們很熟嗎?
  老鄉啦。聽說他家離我們自然村還要500里呢。到處流動的,不知道在哪。他們不要金虎後,就再沒來過我家。
  你公公婆婆知道他刻你肚皮的事嗎?
  知道!我氣死了嘛,第二天一早就打長途電話叫他舅舅告訴他們了!金虎他舅舅是鄉下送信的,有文化。我本來今年春節回去就要讓他們親眼看看金虎做的好事。耳朵被咬掉的事,就在他們家,咬掉的那一半被隔壁金山家的黑狗叼走了,我公公還追出去,那狗就吃下去了,沒辦法要了。
  為什麼你要分屍呢?
  不是說了嗎?他個子很壯,我弄不出去。後來我想扔到院子裡的井裡。可是,這裡人和我們那邊的人不一樣,挖的井口很小啊,整個人塞不進去。
  你逃跑的時候,為什麼還找男人?我看到你後來交代是你勾引他們的。
  我本來覺得殺了老公再勾引其他男人,給警察印象不好。所以,我就騙他們說那些男的勾引我、強姦我。其實,我是錢被小偷偷了。我想買車票,我要回家看看我公公婆婆和孩子,再給他們留點生活費。然後我就逃得遠遠的。可是我沒有錢了。所以,我就找男人了。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女人不靠男人,什麼事也做不成。這世界就這樣嘛,男人不靠女人活得挺好,女人就不行。
  **************
  主任不在自己的辦公室。戴諾直接往小會議室走,幾個合夥人總是在午休的時候打牌。主任看來又輸了,他身子僵直,一隻手拚命打桌子:你以為什麼啊!黑桃他第一輪就沒了!你他媽不會算牌就打保守點嘛!主任對家是證券專家李合夥人。尖嘴猴腮的李律師最恨別人說他不會算牌,他把手上的牌重重摔了出去: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出那張牌,我們想輸都輸不了!你看看我手上的牌!
  戴諾站在主任旁邊。主任火冒三丈地洗牌。戴諾說,那個殺老公案子,我想做點調查……
  主任在摸牌的空檔,扭頭看了看她,是你。哪個案子?殺老公的?簡單案件嘛,隨便弄弄就算了。回頭我再給你案子。
  我早上會見被告人了。聽上去被害人是個很惡劣的男人,虐待狂吧。
  咳,都是這樣,自己快死了,就往死人身上推責任。有證據嗎?主任用胳膊肘一指香煙,幫我拿一支。點上。
  戴諾把煙塞入主任嘴中,點燃後說,被害人施暴成癖,被告人的耳朵都被咬掉一半了,肚皮上還被他刻了字。
  什麼字?所有合夥人都停止了理牌,一起發問。蕩婦。戴諾說。對嘛,李律師說,我聽承辦警察說,這女人就是小蕩婦。說不定是哪個嫖客刻下的。
  主任嘴裡銜著煙,騰起的香煙熏著他眼袋深重的小眼睛,看上去像個十惡不赦的混蛋。主任歪著臉含糊不清地說,是啊,你怎麼證明是被害人刻的?
  所以我想調查一下。
  這是指定辯護啊,沒有人給我們出調查費啊!向法院申請調查吧?好好好,你別吵我,你隨便玩玩,不好玩就算了。哎哎!是調主嗎?老李是你的9吧?
  戴諾知道主任、知道老師們會那麼看的。他們是對的。法律不是憑感覺的,法律只對證據認賬。戴諾能判定孫素寶說得大致是真話,但是,如果找不到證明,即使它們是真實的,也沒有價值,因為它不是法律上的真實。
  而孫素寶本身並沒有意識到這些話在法律上、在定罪量刑上的價值。
  戴諾專門又到法院再次翻閱案件卷宗。她仔細比較了十二次的訊問記錄,關於你為什麼要殺他,孫大都是這樣說的:他先打我,我很氣;他脾氣不好嘛。他脾氣好我就不會殺他;誰叫他對我那麼凶!或者:他對我太不好了。
  只有一次,有一名警官問:他對你怎麼凶?
  孫答:天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答非所問。甚至讓人以為是標準的妓女對男人的評價。果然,這個相對最細心的警官不再停留了。接下來他問,你為什麼在逃跑的車站,又勾引男人?
  還有一次,在檢察卷宗中,孫突然冒出一句:我早就想殺他了。反正,我們兩個不是他殺死我,就是我殺死他。
  檢察官說,你厲害。你都快把被害人脖子切下來了,為什麼?
  孫答:他還瞪我眼睛呢!我本來還想砍下他的頭。他經常用斧頭對付我,我也可以對付他一下嘛。
  沒有了,訊問話題又轉了。整個卷宗,厚厚的兩本,可以說幾乎沒有被害人與被告人夫妻關係的描述。綜觀全卷,孫素寶口供還是比較穩定的,只有殺完人後的逃亡情況,有不一致,她自己後來也承認是撒謊了。殺人之夜陳述的也很穩定,包括兩人之間的對話。但在戴諾看來,這個對話,如果脫離他們夫妻實際生活狀況,一般人、包括她自己在開始時,都被這個對話,引導出這樣的結論:丈夫懷疑妻子不貞,酒後失控毆妻。生性輕浮的妻子,懷恨在心,趁丈夫熟睡,殺死了親夫。
  戴諾相信自己的直覺。她認為孫素寶是誠實的。她到了開發區,找到那家小理髮店,那個三平方不到的小店,已經成了山東家鄉包子店,髒兮兮的,到處是油膩膩的蒸籠;問了左邊隔壁一家簡陋的小文具店,店主說,找隔壁那女的啊,要槍斃啦!聽說把老公的頭都砍下來做枕頭睡呢。小情人也在上面睡呀。
  右邊是個小日雜鋪。拖把、鐵鍋、塑料桶塑料盆,擠得貨架都快倒了,很昏暗。店主是個挺胖的婦女。婦女說,你找她幹嗎?你是什麼人?
  戴諾不敢說是律師。我找她做過頭髮。婦女上下打量戴諾,露出明顯的輕蔑和不相信。戴諾馬上感到這個謊是撒得不好。如果沒有判斷錯,孫這種髮廊通常是沒有女客的,最多是誤撞上門的小打工妹,肯定不是她這種每天洗頭、頭髮整潔飄動的女人來的店。
  戴諾在女人店裡選了個湖藍色的塑料盆。胖婦女找了錢主動說,快槍斃了。那個狐狸精!為了和別的男人鬼混,把老公都剁成碎片啦。我早就看出這種女人不得好死。人家說,屍體還在床上,就和別的男人在床上幹起來了——你什麼時候在這做過頭髮?我沒見過你。
  戴諾笑了笑,又開始挑選物品。你見過她老公嗎?
  婦女說,見過!那男的好像沒有工作,但是,蠻穩重厚道的。不愛說話。是個老實人。
  怎麼會殺人呢?他們經常吵架打架嗎?
  倒沒聽過。有一次那男的在店裡,突然用凳子把三面鏡子統統砸碎了,很凶。不知道為什麼,問她,她不說。我就知道這女人理虧了。活該!
  戴諾到了孫素寶他們的租住地。小小的兩間小平房,有點歪地挨在一起;像是放農具的倉庫。院子滿地不知哪來的干萎的地瓜葉,水井周圍很乾燥,一副久無人居的模樣。戴諾敲了房東的門。很久都沒人應聲,彷彿聽到裡面有人,她又使勁敲。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出來了,緊跟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爺爺出來了。兩人佝僂著在互相埋怨:我說有人吧!總不信我的話!
  有人有人!每次豬拱門也都是你說有人!
  兩個老人的耳朵和眼睛似乎都不太好,身上都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兩人說話聲音非常大,像是在車間裡。
  二老,你們好。我問個事,好嗎?
  還說是豬!豬能有這麼好聽的聲音嗎?眼睛看不見,難道你耳朵也聾啦?
  你的耳朵比我聾!不信你問世仔!
  世仔!世仔!世仔快一年沒來了吧!誰記著你這個老母哇!
  終於老太太想起前面站著一個人。老太太迷濛的眼神說,你是誰啊?世仔不住這裡啦。
  老頭子用力拽了老太太一把:一個月300塊!一房一廳還有院子和水井!
  我不租房。大爺,我想問問,原來住的那對夫妻,他們平時吵架嗎?
  我都沒有跟她吵哇!每次都是她愛吵。我不理她,她就罵豬、罵雞!
  大爺,不是你們倆吵,我是問原來住在這裡的人……戴諾不由也大聲喊叫起來,原來住的——
  槍斃啦!死掉啦!都沒有啦!
  老太太用手堵老頭的嘴,大喊著;村長不是交代,不能說是在這死掉的嗎?
  啊!忘嘍!那一個月250算了。一房一廳還有院子和水井。
  戴諾退了出來。她明白了,難怪警方的調查筆錄裡,這對半聾半瞎的老糊塗房東只有簡單一頁,他們什麼信息也提供不了。
  **************
  主任說,既然這樣就算了嘛。我也知道律師最容易通過刑案出名,可是,現在這世道,什麼案子不多啊。你不想出名也還是數錢來不及——得得,不開玩笑了,說認真的,我再安排你其他案件吧。
  戴諾說,你相信我一次,相信女人的直覺。她絕對有冤情。
  主任說,就算是吧,就算她真是不堪虐待,我說親愛的你去哪裡找證據?尤其夫妻間的性虐待,誰來證明?你連一份病歷都找不到。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可是,法律只相信證據!
  所以,我要親自去她老家找。
  值得嗎?你啊,再過兩年,你就沒這麼富有激情和想像力啦。這樣吧,馬上要開庭了,一審完再說吧,反正一審前是來不及了。
  幾乎所有的老師都認為戴諾的調查沒有必要。雖然那個鄰省的窮山溝,差旅費也大不了,但是,大家還是叫戴諾,愛玩找別的事玩。有個合夥人說,小心!你到他們家去找對死者不利的證據,為一個謀殺親夫並碎屍的女人辯護,人家不殺了你才怪!大家一聽,紛紛認同。一個律師說,上次我那份意外險受益人填的是你,你那份受益人好像填的也是我吧?
  **************
  戴諾還是啟程了。隨行有拉拉。拉拉本來早就滾蛋了,但是,他得了一場急性闌尾炎。手術後出院,耽誤了半個多月。拉拉打電話給戴諾辭行。戴諾說,你還沒走啊?拉拉說,我岳父說,把病毒都處理乾淨了才發給准入證。
  上次你不是說岳父在這嗎?
  嘿嘿,不瞞你說,哪裡都有我的岳父。現在我說的是,正式想確認我身份的那位。
  戴諾突然說,你陪我去個地方好不好?一個星期,路費我出。話出口的時候,沒有經過大腦,但是,邊說戴諾就邊覺得,拉拉陪著去再好也不過了。他閒著,又不討人厭。
  拉拉說,不行。我明天的飛機。機票都買了。你要幹嗎?
  戴諾簡要說明了一下,拉拉就大聲叫喊起來:我不去!找死啊?窮山惡水出刁民,不去不去!去那個鬼地方幹這種事?絕對不去!我知道,你想叫我作保鏢。可是,我最近身子骨虛弱的很哪,不去!堅決不去!我明天就飛走啦。自己保重吧,歡迎日後到我岳父家打尖。
  戴諾氣得把電話就扔了。還是氣,加上被拉拉恐嚇,更是惱火,又撿起手機摔了一次,媽的,連這個不仁不義的東西也覺得去了就回不來了。到了晚上10點,拉拉來電話了。拉拉沒有固定電話,戴諾認不出來,就接了,結果是拉拉在裡面嘻嘻笑。戴諾說,還有什麼屁沒放?
  討—厭—!,拉拉像女戲子一樣開腔,讓人想起翹著的蘭花指。拉拉還是用捏細的娘娘腔調說:你不要這樣跟人家說話嘛,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啊。你為什麼非要選擇人家嘛?
  戴諾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閒!你壯!你可愛!行了吧?到底陪不陪?
  陪就陪嘛,拉拉還是保持著鼻腔發聲的娘娘腔:人家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啦,真—是—!
  那你的機票呢?
  退嘛。差額你補。拉拉開始用正常語氣說話,算你雇我,我相當於僱傭兵,所有費用你出,還要給我特區出差補貼。因為我才出院,你要保證我的營養和睡眠。我的職責是:和你共生死。有我在,你就活著。行了嗎?
  孫素寶和楊金虎的家鄉,在本省西北部與鄰省交界處的崇山峻嶺深處。地圖上看不出來,一個同車的一名香菇客聽說戴諾要去那,便主動介紹了一些情況。他說,那是他們省,最窮地區的最窮縣中的最窮鎮中的最窮的自然村。有的人家,年均收入只有19塊多錢,很多人家電燈都沒有,電燈很暗,可是電比城裡商業用電還貴;那邊出紅菇,出一種味道非常鮮甜的極品紅菇,可是,一方面是那邊民風凶悍,一方面是交通非常不便利,所以,他好多年都不去那了。香菇客提醒說,到那個縣,最好準備一些暈車藥,因為小縣城到村裡的三小時的山路很不好走,要上非常多、非常陡的盤山公路,一圈一圈地旋高,然後,再一圈一圈地盤下來,像是到了井下最深處,那就是你們要去的羊公村了。每兩天只有一班公共汽車經過,因為路太不好了,尤其是下盤山路的時候,經常不安全,沒有司機願意跑。
  戴諾想不安全是含蓄的說法,其實就是指經常發生車禍。但她不敢追問。她看了拉拉一眼。豪華大巴車座上,拉拉始終半躺著,低著腦袋在玩遊戲機,似乎沒有聽到香菇客的話。實際上,真正上路,戴諾和拉拉之間,並沒有她預想得那麼有話說,電話中,那種滑稽有趣的說笑,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幹的。她自己也不想說什麼,如果不是香菇客愛找人說話,她也一直戴著音樂耳機。她喜歡在速度變化中,看著車窗外聽音樂。不過,這次出了差錯,她把喜多郎的盤放在馬勒的紙帶中,因此帶錯。相對馬勒,她並不怎麼喜歡喜多郎。所以,聽起來也不上心。香菇客要搭訕,她就摘了耳機。
  香菇客的話,加重了她心底的不安感,好像真的壯士一去一樣。仔細想想,這種身份到那種地方,確實有點生死莫測。她時不時瞟一眼拉拉,拉拉始終是沉浸在遊戲中。會發生什麼事呢?不愉快是免不了的吧,畢竟死了一個大男人還被女人碎了屍。
  香菇客又開始說他一個朋友如何在南非發財的故事。旅途還有兩小時,如果香菇客要說個不停,那真是麻煩事。戴諾遞給他一片口香糖,然後說自己想睡一會。香菇客說,睡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戴諾閉著眼睛,毫無睡意。她不時在猜拉拉心裡在想什麼。不管他想不想什麼,她覺得這個並不熟悉的朋友,真的很不容易。取證一事,他第一反應就是危險之旅,他排斥。可是,一旦踏上旅途,他就那麼一副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的樣子,沒有給戴諾再增加任何一絲不良情緒。
  從交通工具上說,他們將乘坐四小時的豪華大巴,然後換乘普通長途汽車,穿越省公路,三個小時後,到達鄰省那個貧窮縣城,住一夜,次日拂曉,再乘坐跑鄉路的19座的中巴車,中午11點左右,就到達那個香菇客稱之為井底的地方羊公村了。
  到那個小縣城已經是天擦黑。滿街都是尖嘴猴腮的土狗,有人在嚕羅羅羅在趕兩隻黑色的大豬。坐在人力車上,拉拉突然叫停。他指著一家小藥鋪說,要不要暈車藥?要我就下去買。拉拉補充說,這麼窮的地方晚上肯定沒有夜市,就是有找起來也麻煩。拉拉跳下車。看著拉拉背著雙肩帆布包買藥的背影,戴諾明白了,車上香菇客的話,他全聽到了。她明白多少,他也明白多少,甚至比她更明白。
  縣招待所是小縣城最好的建築了,遠看門臉有點像公共廁所。裡面更是一股潮味,沉悶昏暗。大堂裡的黑色的仿皮沙發開裂了好幾處,爆出了白絮。辦入住手續的時候,拉拉把身份證掏給戴諾,就到大門口站著去了。戴諾登記了一人一間。把房間的鑰匙牌給拉拉時,拉拉笑了一下。戴諾說,你笑什麼?拉拉說,沒有。我原來以為你需要我站在床頭。
  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中,拉拉沒有看出戴諾的臉紅了一下。
  在街頭隨便吃了點麵食,各自睡去。
  **************
  天還未亮,往車站趕的時候,兩個人的情緒都不好,好像是晚上沒睡好。吃了路邊買的茶葉蛋,就看見有個女的,可能是售票員,氣急敗壞的樣子,發出鳥一樣急促零碎的叫聲,要大家排隊上車。小小的停車場裡,他們被安排上一輛非常破舊、連一面完整的車窗都沒有的中巴。車身上,還有一大攤前批乘客嘔吐物造成的地圖形痕跡,麻溜溜的,干結在窗框下面。
  戴諾把藥片放進口中,正要用礦泉水服下。拉拉抓住了她的手腕。拉拉的眼睛在看司機。那五十開外的老司機,像被人剛剛倒掛後放下來,一張頭臉又紅又腫脹。肯定昨晚喝了不少酒,不知醒透沒有。
  拉拉低聲說,你還是保持清醒吧。你看這司機像酒鬼,汽車像廢鐵。戴諾覺得有道理。可是,藥片卻不小心吞了下去。環顧整車,除了他們倆,車上已經都是村民模樣的男女老少了,大多數人沒有聲音似乎各有發愁的心事,但是,他們後面有三個人在很大聲地講話,很古怪的發音,速度快,不斷發出削削削的唇齒音。
  汽車終於光啷光啷地啟程了。顛得很厲害。拉拉沒有再掏出遊戲機,他要戴諾把手握在前座椅的鐵扶手上。他自己也一隻手抓著,不知道在想什麼。放眼就是山了。雖然聽著耳機音樂,但這麼警戒地坐車,不僅累人,這種姿勢也是無法享受音樂的。戴諾閉上眼睛,慢慢就把手放掉了。
  拉拉把她的手重新放到正確位置。那我們說話吧。戴諾摘下耳機。拉拉說,你說吧,我聽著。戴諾說,你要回家幹什麼?
  繼承我哥哥的事業。
  戴諾很困惑。你哥哥?什麼,事業……
  他死了。是的,死了。我將去繼承他的崗位、他的婚姻、他的家庭、愛,還有孝心。
  戴諾看了拉拉一眼。畢竟不熟,她不能分辨拉拉是否在胡扯。因此不做聲了。話不投機,戴諾又合上眼睛。大約過了十分鐘,拉拉用肩頭撞她。喂,別睡覺。你還記得我們認識的那個晚上嗎?
  戴諾沒回答。如果不是拉拉想讓她擺脫藥物、保持清晰,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想問她這個問題。她當然也不想回憶。他們就像兩個互相逃避的兔子,今天在一個獨特的時空,狹路相逢了。
  拉拉輕輕笑出聲,他說,我還真喜歡那天晚上。喝醉的你非常有趣,你說你原來那個私人事務所的老闆,是多麼的吝嗇,小律師打電話都要到他辦公室去。而女小律師一用電話,他就把手伸到你們的衣服裡去。那天,他不讓你下班,他要把臉放在你的胸部上,和你談馬勒第五交響曲。你就把口香糖渣吐到老闆嘴裡了。你當時搖搖晃晃地站到了酒吧椅子上,你對所有的人叫喊,去死吧!——都去死吧!——你們都不配聽馬勒!——不配!——
  戴諾對此有些記憶。她當時不認為自己醉了,只是控制不了興奮的情緒。她反覆糾纏一個人:馬勒是我的你知道嗎?馬勒是我的你知道嗎?我每天親吻他——我從來不親吻其他任何人。你知道嗎?有一個男人拚命搖著頭,奮力擠到她跟前,鸚鵡學舌地說,我每天也親吻他。親他!親他!戴諾瞪著眼睛,愣著,突然,劈手就給了那人一巴掌。那人一把揪過戴諾的頭髮。他的腦袋還在猛烈地搖晃。那人是誰不記得了,但是,拉拉對那人耳朵說了什麼,那人搖著腦袋就放手了。
  酒吧裝修得像個大型廚房,強烈的搖滾讓戴諾耳朵吱吱鳴響不停。去年以來,她的耳朵聽力在逐步下降。醫生禁止她戴耳機聽高分貝的強烈音樂,但是她還是難抵音樂誘惑。有時克制著音量開小,但是聽馬勒的第五交響,她從來不調小音量。
  她奔向垃圾桶嘔吐,還沒吐完,拉拉撲了過來,一把抓過她的胳膊,就往一面奇怪的藍牆那跑,戴諾覺得好像要撞牆了,不知為什麼沒撞上,好像跳過很多長方形的碎布大包,衝上了大街。外面都是警車。警燈在街角無聲地閃。拉拉也喝多了,步伐忽小忽大,兩人勾肩搭背走得趔趔趄趄。戴諾說,走啦?不玩啦?
  警察來了。你的搖頭丸呢?
  戴諾那時不知道什麼搖頭丸,但是她鄭重地說,都吃下去了。拉拉摸摸她的喉嚨:假貨。我賣的都是真貨。但是,我早不賣了。我知道今晚會出事。傻逼!他們一個都不聽。我真的不喜歡做生意,我和拖拖不一樣,拖拖和小雞毛一樣,小雞毛和她爸爸一樣,都是生意天才。我不是。
  走樓梯的時候,戴諾跌倒了,連帶著拉拉也摔倒了。兩人就坐在樓梯上,繼續聊。小雞毛從小就很有經濟意識。你懂嗎?我媽媽沒有調動的時候,我和拖拖和她在同一個幼兒園,我們大班,她是小班。星期天的時候,我和拖拖一有空,就想看她屁股。我們非常喜歡參觀她的屁股。小雞毛說,看一次一個巧克力豆。小時候,她家非常窮。小雞毛喜歡綠色的。我沒有綠色的,她就不讓我看。如果我想看,就要付出兩個藍色的豆子。我只肯給她黃色豆子。小雞毛說,那只能看上半身。上半身有什麼好看,不是和我們一樣。夏天的時候,小雞毛媽媽在院子給小雞毛洗澡,還不是只保留了小褲衩?我都看到了,上半身一點都不機密,我很生氣,我說,你媽媽都沒有說看了要給黃色的。小氣鬼!你是小氣鬼!告你媽去!
  小雞毛就哭了。小雞毛說,不能告媽媽,媽媽說不能讓別人看屁股。
  小雞毛非常愛哭,膽小,怕雞,怕蚯蚓。有一次,拖拖為了證明雞不可怕,把一隻小雞捏得屁股擠出腸子,小雞當場就死了。可是,小雞毛也快嚇死了,哭了兩天,看到我們兄弟倆就躲藏起來。
  那天晚上,戴諾和拉拉就坐在公寓樓梯上,聊啊聊啊,然後就互相抱著對方的腦袋,顛顛倒倒地爬上7樓,撞進了拉拉的住處。
  拉拉說,我經常想到那個晚上,因為你傻乎乎的,有趣極了。後來我有一次到法院找人,看見你在小法庭上,活像一隻站在雞籠上的鬥雞。法庭裡沒有什麼旁聽的人,只有兩個扛攝像機的傻逼記者。你居然還那麼凶,太不好玩了!太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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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裡的司法助理員,約好在羊公村的車站等他們。
  下車的時候,拉拉和戴諾像兩隻青面獸,兩人一路都吐慘了。早上的茶葉蛋變成非常噁心的東西,統統都翻了出來,彼此瞥見了對方的嘔吐物,就引發自身反胃,後來,只要有人發出「歐——」的欲嘔聲音,另一個就撲向窗口,直接開吐了。
  司法助理員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司法助理員是個有著一雙銅鈴眼的小伙子,頭髮像小報刊上歌星的髮型,中分,兩邊削得像鳥尾巴,披在腮邊,看得出挺追求時尚,但不知什麼地方就是不對味道。戴諾看拉拉,拉拉只是一個平頭,發白的黑色牛仔褲,舊的燈芯絨厚襯衫,一隻大號的帆布雙肩包,隨意提在手上,臉上是半死不活的疲憊神情。相比之下,拉拉骨子裡透出和助理員不一樣的氣質。戴諾想,這是都市的味道,還是習慣了順眼呢?
  我姓楊,助理員笑著說,我母親就是這個村的,所以,這裡我很熟。
  戴諾說,我們有地方住嗎?
  楊助理說,聯繫好了。這個村是個大村,你們過來,來先看看這村的全貌。楊助理提過戴諾的背包,走到車站邊一個竹林叢邊,往下指。原來村子還在小公路的更底下,它像一個大三角形的鍋底,一條溪水穿過三角形底邊,到青山後面去了。三角形前半部分,有稀稀落落的房子,中間有個牌坊,牌坊後面房屋的密度就大了起來,還有高點的樓房。不過,所有的房子看上去都有點斜,不知什麼原因。拉拉也覺得有點斜,但楊助理說,農村的房子都這樣,其實很牢的,不會倒。
  所有的房屋,都籠罩在午時淡淡的炊煙中。走下竹林掩映的大長坡,就踏上一個像趙州橋一模一樣的石拱橋,不知有幾百年的青磚,踩上去很厚實很溫和;橋側的青磚縫隙中,許多不知名的高低小草在吹過大橋的風中抖動;橋下寬敞的溪水,清亮得能看到水中石頭和沙色,還能看到水中黃沙上柔軟的水草,在緩緩的水波中,微微搖曳,還有像細影一樣的小魚群在其中躥來躥去。幾隻老牛在水邊。
  沿著溪邊是個青石條鋪就的路,窄窄的,大約小汽車都不容易通行。青石鋪得也很隨意,中間石面都磨得凹陷了,像玉一樣光滑。看來人的腳在上面走了幾百年,也許上千年。大約又走了三百多米,就到了車站就能看到的牌坊下了。楊助理說,是貞節牌坊,大約是明朝時期,人們為一個寡婦立的。說是結婚一年後,丈夫就死了,她含辛茹苦,潔身自好地把兒子養大,後來兒子中了狀元,做了很多善事,還為母親立了這個。戴諾看看牌坊後面刻的文字,卻是什麼人倡議立的。
  拉拉和戴諾的出現,幾乎引起了所有的人和村裡所有的狗的注意。這個村裡有非常多的狗,它們不斷跑到拉拉和戴諾身前身後穿梭,當他們仰視牌坊時,兩隻黃狗大膽地嗅著他們的褲角和球鞋,一隻黑狗濕濕的鼻子,居然碰觸到了戴諾手指。戴諾驚跳起來,失聲大叫。狗們似乎也嚇了一下,各自退了退。楊助理彎腰,做了個撿石頭的動作,狗們又退遠了一點,但還是不離去。助理說,都是土狗,其實很膽小。別害怕。
  戴諾有點不習慣,因為沿街的男人和女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毫不掩飾地看著他們。羊公村的人,幾乎每個人臉都很尖瘦,很多人都長著一雙銅鈴式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瞪視人,好像是它們共同的習慣。堅硬的視線,像灰色的帶子,遠遠近近地交織而來,密集圍捆在戴諾和拉拉身上。他們才走過去幾步,身後的人們立刻三三兩兩靠在一起,議論紛紛。交頭接耳中,一隻隻銅鈴眼,還是不離開他們,有人還用手指指點點;楊助理卻顯得很興奮,主動跟一些人大聲打招呼,對方也招呼過來,互相嘴裡削削削的。拉拉和戴諾一點也破譯不了他們在說什麼。
  拉拉說,要在我們那,有人這麼看人,你就要小心,八成是毒癮發作,要弄你的錢啦。
  楊助理笑了笑,城裡人嘛,新鮮啦。說話間就到了車站山頭能看到的兩層樓房面前。樓房前面有四棵和樓房同高的樹。這是個木樓房,看上去沒蓋幾年的新房,可是,樣式和書上看到的那些明清民房差不多,門板上半部分雕花,下半部分是光的,洗刷得慘白。其實整個樓都白生生,不知為什麼沒上層漆。
  楊助理說,他們家是村裡最好的房子了。扶貧、計生等各種政府的工作隊,下鄉到這裡都住在他們家。一個晚上三塊錢,加吃飯每人一天七塊錢。她丈夫原來在縣裡搞建築,也做山貨貿易。生意都不錯,常年不在家。
  楊助理指的她,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就站在光線不太亮的前廳方桌前。女人有四五十歲的樣子,五十年代的頭髮式樣,緊巴巴地貼著頭皮,齊脖頸長,用老式黑髮夾夾在耳後。她也長了一雙銅鈴眼,好像更大,中間是一條高高隆起鼻樑的鳥類鼻子,顴骨突出,兩腮尖瘦。她圍著深藍色的長大圍裙,帶著深紫色的袖套。楊助理說話的時候,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戴諾,不斷搓手。
  拉拉偷偷跟戴諾說,這女人像只大鳥。我原來以為大眼睛就漂亮,到這裡我徹底敗壞了胃口。
  楊助理和她削削削了一會,女人就轉身走。楊助理招手跟上,他們倆也跟上,原來大水缸後面,是個上樓木梯子。梯子很暗,這麼多只腳踏上去,彭嚌彭吱地亂響,慢慢亮了,就是樓上房間了。一左一右兩間,各四張單人木床,其中一間,床全是光板,靠院子的一間都鋪上編好的稻草褥子,但是沒有被單或草蓆。
  走進去,又是彭嚌彭吱地亂響,好像沒有一塊板條鋪平整了。拉拉皺起臉。女人用普通話說,睡一人還是兩人?楊助理馬上翻譯,你們要兩間還是一間?價錢一樣。
  戴諾說,那當然就一人一個單間。拉拉說,是啊,音響這麼好,晚上怎麼工作啊?楊助理聽出什麼,故作淫蕩地笑起來,趕過去使勁拍了拍拉拉的肩膀。
  戴諾到對面房間,女人開始抱稻草褥子過去,鋪床。沒想到窗戶外面還有一家樓房,前街看不到。戴諾走近窗口的時候,對面房子的窗簾動了一下,像是有人迅速離開了窗子。戴諾看了一眼,是個黃紫兩色葫蘆圖案的大花布窗簾,又髒又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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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上就吃中飯了。這時候,才明白原來是和店主家的人一塊吃飯,就是像一家人一樣,圍坐在方桌上。女人家有三個孩子,全是男孩子,6歲到12歲之間,全部像鳥的臉相。三隻小鳥和大鳥佔了桌子兩邊,拉拉和戴諾合占一條邊,楊助理一條邊,圍坐著。戴諾完全失去胃口。一是因為和陌生人這麼吃飯,二是三隻小鳥的六隻銅鈴眼,眈眈地看著她,她一看他們,他們就低下頭去,可是,只要她不看,就能感到到處是鈴鐺一樣響亮的盯視。最後是,菜非常簡陋、量又非常少。他們的盛菜器皿,像是盤子又像碗,像是鋸短的五寸見方的小臉盆,一個小盆子裡,是黃糊糊的四季豆,放了豆醬炒;一個是茄子,一個是小河魚,兩指寬的,總共兩條。在戴諾看來,平時她一個人都不夠吃。女人不住地往自己飯中加辣椒醬,兩隻小鳥也要,削削削的,不知是不是誰放太多,兩隻小鳥打了起來,女人生氣,拍了桌子一下。竹筷子跳起來一隻。
  拉拉也開始將辣醬調到自己飯中,並用胳膊撞了戴諾一樣,可能是要她趕快吃飯。楊助理在努力吃魚。吃啊吃啊,他說,這裡的魚保證沒有污染。
  楊助理把魚湯都澆到自己碗裡,稀里嘩啦把飯吃完。站起來,他抹著嘴巴說,你們休息一下,我到我二舅家看看。兩點就開始吧,因為天黑得早了,晚上很多人家沒有電的。
  按照計劃,第一個調查對象就是孫素寶的婆家。孫素寶的婆家位於三角形下面的那個角上,就是水快要流到大山裡的那個位置。走到這一角落,房屋又稀少下來,週遭到處都是芭蕉一樣的植物,高高的、很破落的大葉子前面,彎著一莖果實,拇指大小梳齒一樣排列著。一個有點歪的黑瓦平房,就在小坪子上。
  三個人走進去的時候,裡面有人站了起來,又坐下。等適應光線,就看到門廳裡面坐著兩個老人。一個兩歲左右的女孩,被頭髮花白稀疏又辮成兩條手指粗細的細辮子的老婆婆,用胳膊圈在膝間;老頭更老,一雙巨大的豹眼在昏暗中,發出像是冷漠像是遲鈍的光,一雙非常大的、青筋暴起的手,垂在膝頭前。真是衣衫襤褸啊。
  這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彷彿山野中,讓人避雨歇腳的地方,大水缸上架著一條新剖開的竹子,山水從上面引流進了水缸;破舊的櫥子,側面有個斧頭砍進去的痕跡;神龕下面的長案,一隻腳不知為何缺損,用石頭頂著,保持平衡。最奇怪的是,門廳正中間地上,竟然有一塊半米見方的山巖。山巖就像從土裡長出來一樣。
  嘿!拉拉上前踢了一腳,一躍而上,金雞獨立地躥上石頂:還有這麼蓋房子的。楊助理說,農村嘛,沒那麼講究。石頭挖不掉,就湊合嘛。拉拉興致勃勃,叫他們請人磨平,就是一個天然茶几,可以打牌喝茶哪。
  戴諾趕緊把拉拉推下來。楊助理顯然事先過來招呼過了,一對老人對來人的反應非常麻木。小女孩臉上都是發亮的鼻涕,一隻小鼻孔都快被干結的鼻涕給糊上了。戴諾掏出口香糖,一想這麼小不會吃,就收回,然後掏出了巧克力遞給孩子。孩子猶猶豫豫地伸出小手,可是,做爺爺的,伸手一把打掉了巧克力。老婆婆用意外和不安的表情看著戴諾他們,又看地上的巧克力。
  他們能懂普通話嗎?戴諾說。楊助理說,聽應該能聽,但是,一般老人都不會說。我翻譯吧。戴諾不知道楊助理之前是怎麼跟兩個老人說的,如果直說是辯護律師,是為孫素寶尋找殺夫理由的,別說這樣封閉的農村,就是在特區、在都市、哪怕在火星上,也一樣遭親情抵制。
  戴諾心虛著,因此有點結巴。大爺,打擾了。我們從金虎素寶所在的地方來。瞭解一點情況就走。家中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心裡也很難過,孩子還這麼小,真不知道她母親最終會怎麼樣。
  戴諾還沒說完話,老婆婆就撩起衣襟擦眼睛,老漢使勁瞪著地上,表情很倔也很狠。戴諾停了好一會,又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想,……瞭解一些他們兩個人過去在家裡的情況。
  老漢突然做了大掄臂的手勢,削削削地咆哮什麼,臉膛一下子通紅,灰白色的眉須在顫抖。楊助理站起來,削削削地說了什麼。戴諾怕他越說越糟,她不知道這個古老落後的世界,知不知道律師是幹什麼的。所以她趕緊說,你告訴他,我們問問兩人情況和孩子情況就走。戴諾故意把問題模糊化,她當然只關心一個問題,就是虐待存不存在。
  拉拉遞了一支煙給老漢。老漢瞪視著拉拉。拉拉露出了孩子般純淨剔透的笑臉,這是他的招牌笑容。老人居然接過了他的煙。拉拉趕緊為他點上。小女孩乘亂撿起巧克力,偷偷伸出小舌頭舔了一下,緊張地看大人。拉拉對她做了個放進嘴巴的手勢。小女孩遲疑著,把它塞進鼻涕糊滿的小嘴中。
  老婆婆默許地看著。氣氛慢慢鬆弛了一些。戴諾指著長案的缺腳說,為什麼用石頭墊著?戴諾以為老人聽不懂,正要請楊助理翻譯,老人卻起身過去,蹲下,蒼老的手,怕弄疼似的,撫摸著長案的傷腿處。脾氣壞啊……老漢竟然是用含糊的普通話說的,顯然是講給他們聽的,但接下來他開始用當地話說,說得很快,因為牙齒掉了不少,他的發音更加古怪。楊助理屏氣聽了一會,似乎很意外,停了好一會,他才斟字酌句地翻譯說,他說,會有這一天的。他五十二歲才生下他。他說……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長案的腳怎麼了?
  楊助理看著老人。戴諾推測可能涉及到一個暴力事件,但楊助理只是一味含義不清地搖頭,好像忘了他是一個翻譯,而成為一個聽眾。
  戴諾感覺有戲,她飛快地打開調查記錄紙,攤在膝頭。老婆婆臉上已經淚流滿面。戴諾用很體貼的口吻說,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脾氣,有的人呢,脾氣急一點。老婆婆打斷了戴諾的話,用本地話說,誰的脾氣也比不上他!這個壞脾氣只有他,老婆婆指著老漢,只有他才生得出來嘛!老婆婆突然撩起褲子,小腿上,一條粗大的刀疤痕,亮亮地橫在魚鱗一樣的皮膚上。乾燥而脫落的皮膚白屑細細地飛揚起來。令人想咳嗽。
  刀砍的?誰砍的?
  誰?還有誰!都是她慣死的兒子!老漢說。老婆婆轉頭憤怒地衝著老漢說了什麼,似乎在指責他。
  戴諾不希望他們爭吵,她的事還沒開始。戴諾說,不是你們的錯,是金虎太不懂事了。對母親怎麼可以這樣呢?戴諾歎息著。拉拉似乎識破了她的誠意,奇怪地笑了笑。戴諾有點不高興,但她穩定了情緒,繼續問,孩子她媽媽的耳朵被咬是怎麼發生的呢?咬掉的那一半,真的被狗叼走了?
  戴諾設置的問題,都留了一手。她不作是不是、有沒有式的發問,因為她認為這容易導致他們保護性的否定,因此她總是直接進入問題中。
  老漢說,就是從狗嘴搶下來,也接不上去了。
  是金山家的黑狗嗎?老人無語。
  為什麼事呢?戴諾問。
  兩個老人都沉默著。戴諾請楊助理用本地話再問一次。兩個老人還是無語。戴諾決定停下來等。果然漫長的一分鐘後,老婆婆說,那天晚上,媳婦衝到我們門前打門,就這間。我們很早就睡了。剛結婚不久,他們就開始經常打鬧,我們不好管。後來聽到叫救命,我們趕緊開門。金虎可能喝了酒。等我們開門點上蠟燭,媳婦已經跑到大門口,金虎撲上去抓,媳婦就叫喊起來,耳朵就被咬了。
  戴諾說,媳婦穿衣服嗎?
  老人都不說話。
  一點都沒穿嗎?
  老人還是不回答。
  戴諾說,那次金虎生氣,在媳婦肚皮上刻字的事,舅舅接了電話,跟你們是怎麼說的?
  老人搖了一下頭,不說話。老婆婆又開始擦眼淚,小女孩轉過小身子,伸手為奶奶擦眼淚。老人看著自己膝頭,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戴諾看著助理。助理說,這不好翻譯,在我們本地話就是……那個,丟人的意思。
  舅舅有沒有說,上面刻的是什麼嗎?
  老人都在緩緩搖頭。戴諾無法識別是不知道還是不想回憶。等了一下,又問。老頭站起來,走到門檻外。戴諾跟著站起來出去。外面,天色已經發暗了。戴諾請老人看看她的筆錄,老人搖頭說,不識字。戴諾說,我念給你們聽,如果我記錯了,再改好嗎?
  總共七八個提問念下來,老人都反應默然,戴諾以為老人認可了調查筆錄,但是,她請他們簽名按指模的時候,兩個老人卻堅決拒絕了。怎麼解釋都不行。
  楊助理做了個聳肩動作。這個動作比外國電影電視上的人,做得還洋派。戴諾請他做老人工作,他又聳了下肩,說,我理解這個。你們這個調查,就是幫兇手辯護用的嘛。我上過縣裡辦的法律培訓班。
  三人出門的時候,一對老人也跟著跨出門檻,默默地看著他們走下小坪石階。戴諾回頭看了看,滿目的敗破的芭蕉葉子,把黃昏煽動得無限哀婉淒涼。戴諾轉身又走上去,在孩子的口袋裡塞入一百元錢。兩個老人非常吃驚,老婆婆像拿著燒著了的炭一樣,把錢掏了出來。
  給孩子用吧。戴諾說。
  **************
  原來計劃晚上可以調查孫素寶的結拜姐妹。她們在大街水井頭開著一片理髮店。但是,楊助理用怨天尤人卻輕快的表情說,這個村莊晚上無人營業,沒電嘛。
  沿著溪邊青石古街一路走回來,家家戶戶開始發出昏紅的光,是蠟燭營造的光明,有的婦女還撐著,想再依靠一點天光,在大門外急急地擇菜、剁豬草什麼的。城裡早就久違的炊煙,漸漸籠罩著山村,許多孩子在炊煙的氣息中玩耍,尖利的童聲越過溪流傳得很遠。
  一路走來,就看見住的家庭旅店,發出電燈的光芒。不知是電壓問題還是燈泡瓦數太低,遠遠的,就看到店家白熾燈怯怯地黃亮、二樓的日光燈光怯怯地發青。不過,還是比通常人家的燭光清亮多了。三個孩子和另一個陌生女童,在院子裡的樹下,追逐打鬧,一人守護著一棵樹,好像是進行什麼遊戲。一看到他們,就一哄而散,爭先恐後地躥進屋子。
  晚餐依然令人驚異地簡單。拉拉衝著戴諾做了個昏厥後仰的鬼臉妖姿,楊助理很自然地自己去大木桶中舀飯。楊助理吃飯很快,他說,晚上我本來可以陪你們住這,但是,我二舅舅有事和我商量嘛。我先走了。
  晚上的菜和中午差不多,只是河魚沒有了,但是多了一份用魚頭燒的鹹菜。戴諾夾了一口,鹹得差點嗆咳起來,又發現只有魚頭,不見魚肉,便懷疑是中午剩下的。就不敢再伸筷子了。三隻小鳥還是逮著一切機會,窺視他們。拉拉說,你們上學嗎?一個孩子吃吃地笑起來了,另兩個也不知為什麼輪流使勁抽著鼻涕,好像是表達一種笑意,有兩個開始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腳。
  母親瞪起了銅鈴眼。母親說,晚上我給你們一點熱水。戴諾沒想到她的普通話,講得這麼清楚。戴諾說,是洗澡的嗎?
  大鳥搖頭,沒有那麼多熱水。一隻小鳥衝著自己,拚命做洗澡動作。大鳥打了他的頭一下。他立刻低頭拚命扒飯。拉拉「噗」地大笑,把飯噴了出來。戴諾說,你認識楊金虎嗎?
  大鳥看了看門外。戴諾說,還有他的老婆,你以前知道她嗎?
  大鳥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根本沒聽到戴諾說什麼。你熟悉他們,對嗎?大鳥慢慢搖頭,站起來往灶間走去,戴諾一直看著她,整齊扁平的頭髮,像塊漆皮貼在腦袋上。大鳥提出一個木盆,木盆單側有個像馬頭一樣的手把,像提籃被折斷了一半的提手。戴諾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桶、或者叫盆的東西。
  大鳥做了個洗臉動作。等一下就給你熱水。她說。戴諾才知道,她沒有回答她提問的任何意思。
  踩著彭吱彭吱的樓梯上樓,兩個房間都是15瓦的白熾電燈泡,樓梯口吊著支幽幽的三瓦燈條。戴諾回到自己房間,看到床上一張睡鋪上鋪了草蓆,下面是草墊褥。拉拉在她床上躺了躺,做出鑒定說,還好。軟的。應該沒有跳蚤。隨後,拉拉起身說,口渴。太鹹了!拉拉離去,戴諾開始翻看下午的調查記錄,還有一些想問的問題又冒出來,她順手記了記,可是,轉而又想,老人拒絕簽名再問也無效,便扔了筆站起來。窗子對面房屋的窗子,似有人影一閃而逝。戴諾定睛細看的時候,只剩窗簾在抖動了一下。對面人家也是點蠟燭的,窗戶深處有紅黃的朦朧光暈。這裡面有一雙什麼眼睛呢?
  拉拉半躺在床上玩遊戲機。聽到戴諾彭彭響的腳步聲,他頭都不抬地說,該做什麼你快點。樓下的說,晚上9點統一熄燈。
  從門廳後面的灶間,轉出去是一個像天井一樣的小空地,左手一條羊腸道通向後街,右手前面是廁所,再前面就是一個15平方的大豬圈,不知為什麼只有兩三隻黑豬。最要命的是這裡的廁所。它的架勢像個雙人沙發,也用坐沙發的姿勢出恭,擱屁股的地方是空的,黑暗而深不可測,陰風隱約,糞便不知流向哪裡;前面橫檔上擱腿的木樑,不知是被主人客人的皮膚油脂摩擦的、還是集體尿液糞汁浸淫的,黃玉一樣,又光又油亮,冰沁肌膚。
  中午戴諾第一次前往使用的時候,就不知所措地看了半天又走出來;拉拉站小天井上如沐春風地壞笑著,什麼也不說。戴諾又進去,小心領悟操作,剛到位,忽然發現沙發扶手邊有兩個新鮮的煙頭,便嗷地彈起,猛提褲子躥了出來。
  楊助理說,我們這裡的廁所都這樣,男女共用,一份報紙還可以互相傳閱的嘛。
  後來使用廁所,戴諾都要請拉拉把門。傍晚,拉拉站崗的時候走神,一隻小鳥突然闖進廁所,戴諾驚懼得差點人仰馬翻,小鳥也被她的尖叫嚇得更加尖叫。大鳥眾小鳥都趕將過來。拉拉說,沒事沒事。大鳥臉色很是漠然。
  陪我下去辦公一下。戴諾站在拉拉的床前說。拉拉頭都不抬。戴諾踢了踢拉拉懸在床邊蹬著旅遊鞋的腳。拉拉說,就用樓下的給你的木盆子啦。洗了腳,你就順便在裡面把事情辦了。
  戴諾又重踢了那隻腳一下。拉拉把腳移開,手上的遊戲機操作依然不停。
  我揪你耳朵!
  左邊吧。方便。拉拉依然不抬頭。戴諾伸手去揪右邊裡側的耳朵,拉拉攔腰把戴諾抱倒。戴諾一巴掌摔在拉拉脖子和下顎之間。戴諾站了起來,逕自往樓下走。拉拉也站了起來,跟著下去了。
  廁所門前,也吊著一支三瓦的幽幽燈條。
  **************
  9點剛過,樓下好像是大鳥「嗚喔」的聲音,嗚喔的聲音響過,燈就全部熄滅了。戴諾把木門關了,拉拉沒有關門。戴諾鑽進被子的時候,感到又冷又硬。被子可能用米漿漿過,有米湯的味道,硬硬的像紙板。入秋的山村之夜寒意很重。今天很累,但是睡不著,因為時間太早,更因為腳心冰涼。腳心冰冷得像連接上一對屍腳。雖然泡過小盆熱水,但上床早就冰回去了。睡不著。
  手心漸漸熱起來,戴諾在被窩中,聽著喜多郎的《和平之歌》,一邊佝僂著身子,分別用手握著腳,試圖使它們熱起來。外面有遙遠的狗吠聲,這樣靜謐而黑暗的夜晚,好像身處古老的故事中。什麼叫黑暗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在都市的人們永遠都不會明白,再怎麼的,總有微光照耀著城裡的人們。
  換電池的時候,她聽到一支口琴聲就在窗外黑暗的天際中徘徊。琴聲不很大,甚至有點單薄,一種孤獨悲抑的旋律,在黑暗的夜色中,像一條微微發亮的細線,單薄地盤旋、游弋在黑暗之中。琴聲如訴,可是無耳朵可訴,井底似乎太深了,週遭群山如墨,傾訴是如此的孤獨而纖弱,怎麼掙扎都苦苦地出不去。
  口琴聲在反覆吹吟。
  戴諾起床到窗前,窗外只有無邊的黑暗,目力所及,連一點星光都沒有。一味的黑,滯重如鐵,什麼層次都沒有,除了這絲線般孤獨的口琴聲,視野中的一切,都像死去很久了。戴諾把門輕輕打開,拉拉的房門還是開著,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她重新把房門輕輕關上,開始坐在床沿上使勁搓腳心。口琴吹吟的是同一支旋律,反反覆覆,無窮無盡的樣子。吹口琴的人,在傾訴一種情感,是吹給自己聽的。到了戴諾腳心熱起來時,她已經能哼唱出這個旋律了。她開始難以擺脫對孫素寶的回憶,還有血淋淋的楊金虎。黑暗中,楊金虎張著的那隻眼睛、那只令她無法迴避的眼睛,在幽幽暗亮,它在旋律游弋不去的黑暗中,顯得眼光溫和而無奈。那是虐待狂的眼睛嗎?
  戴諾不知什麼時候睡去。她看見了一具水流裸屍,光滑如玉的女屍,順著急速流動的溝渠,小舟一樣航行,遇到障礙物的時候,她起身避過,隨後復原平躺如舟,順水航行。戴諾醒來,耳畔雞鳴陣陣,天光如牛奶一樣,停留在窗外。
  **************
  早飯是地瓜稀飯。楊助理說,金虎的舅舅很忙,這兩天沒空。楊助理解釋說,一方面他要送四個村莊的信件和報刊,另一方面,什麼山的電話線路有問題了,他要幫忙檢查,因為線路員結婚去了。還有孫紅鳳不在了,楊招弟還在那。
  三個人就到水井頭理髮店找孫素寶的結拜姐妹楊招弟。原來以為不到八點,理髮店還沒開張,可是,到了水井頭,小小的理髮店不僅開張了,還有兩個中年男人在裡面,一個等著,一個在推頭。
  楊招弟,也長著一對毫無秋波的銅鈴大眼。一張非常柔軟紅潤的嘴巴,位於結實的腮幫子間。楊招弟見他們進來,靦腆地笑了笑,說,坐嘛。
  生意好啊?戴諾說。楊招弟說,不好。我也想出去打工,可是,我公公婆婆身體不好,等他們身體好了,我一定要出去的。
  孫紅鳳到哪去了?到廣州嘛。楊招弟說著眼圈就紅了。戴諾挺納悶。楊助理替她說,不在了。是自殺的。她死在珠海了。
  為什麼?楊招弟用本地話說了一句什麼,淚光就明顯了。戴諾說,為什麼自殺?
  活得不好嘛。她以前給我寫過信,說天天上工,天天加班到半夜十二點,日本人一個小時給她們一塊八。上廁所都有規定時間嘛。過年都回不了家,因為買了車票,就沒有錢買禮物帶回家了。她就寄了兩百來塊錢回來。後來,人家帶她到一個酒店,酒店嫌她不夠好看,也不會溜旱冰,不要她。說因為城裡的酒店,端盆子都要會溜冰的。真是奇怪。是不是?我就不相信,那怎麼端菜嘛?
  戴諾知道有些大酒店是這樣的,踩著旱冰鞋的服務員來去如風。戴諾含糊地點了頭,讓她往下說,反正店裡有人理發也不好調查。楊招弟說,別人又介紹她到一個小酒店,身份證什麼東西都被老闆管起來,還給她們添置了衣服,沒有幾天,她就知道了,原來就是做婊子嘛。她當然不做。她跟我說要找新的工作,還想學電腦。後來,就跳大橋了。現在屍體還沒找回來嘛。
  你們三個很要好是嗎?姐姐妹妹怎麼排?
  我最大,素寶第二、紅鳳最小。素寶比較吃苦能幹,脾氣也好。以前她在的時候,我們店裡生意很好。她公婆都非常喜歡她,他們兩個出事的時候,她婆婆大哭,說媳婦在家連吃魚都是自己吃魚頭魚湯,把肉讓給他們大家吃。素寶是這樣的人。不過,好人命也不好。再怎麼樣,你殺了老公,誰還再說你好嘛。去年這個時候,她送小孩回來,我們兩個晚上沒睡覺,一直講話。我就勸她了。她沒有聽我的話嘛。
  兩個來理發的男人一直陰鷙般地盯著戴諾,那種眼光好像不全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睛,令她不快也不安。講不清為什麼,甚至她覺得兩個男人,就是來探聽情況的。但是,戴諾暗暗興奮。她知道她馬上要進入一個巨大的寶藏了,可是,她不希望有外人在側,尤其是一直盯著她的外人。
  這個問題,等你忙完了,我們好好說,好嗎?
  前面那個男人走了。第二個男人開始洗頭。這讓戴諾拉拉都感到詫異,沒想到他們也有專門洗頭的業務。鏡子邊的一張雜誌大小的硬紙上,用圓珠筆塗粗寫著單洗1元錢、單剪1.5元等字樣。招弟看到拉拉起身看價格表,就說,還是素寶上次來的時候寫的。她說城裡人愛洗頭。
  招弟對城市的生活非常好奇,她問了很多關於城市的問題。她甚至說,你們知道嗎?農村人有很多人是在城市自殺的。所有的大城市,自殺的人,大部分是去打工的農村人。報紙上有統計數字。
  楊助理說,你聽誰說的?招弟有點得意,一個地質隊員說的。他來我這洗頭嘛。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東西多著呢,鎮裡的人有的還不如我!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走進店來,說,快去了,招弟喲,你公公叫我叫你了。家裡有事。
  招弟正在興頭上,不想去。婦女說,你公公不高興了。還不快去?反正我是叫到了,你不去是你的事。招弟似乎拉下了臉,用本地話嘀咕了什麼,然後對拉拉笑著說,我去去就來!
  可是,招弟去去沒有來。一直到中午12點半,還是沒有來。楊助理說,不會來了,回去吃飯。拉拉說,我看到外面有個小店,賣著米粉干和豆腐,我不想回去吃了。
  那這店誰看?
  楊助理說,這小店,誰要!我們走。
  **************
  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叫招弟的姑娘。下午他們在店外等了很久,沒人。後來,拉拉陪著戴諾又到店裡去找,這次,連店門都不知被誰關上了。什麼人也沒有。回去的路上,走著走著,拉拉的腦袋就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四顧之間,又一顆小石頭飛來,差點打中戴諾。
  是彈弓?拉拉說,他娘的,果然很凶險。
  戴諾說,肯定小孩瞎胡鬧。你緊張什麼?
  我實在不喜歡這裡。如果我犧牲了,你怎麼運得動我的屍體呢?
  你少煩人好不好?!要死人家也是要我先死!戴諾突然火了,甩下拉拉逕自跑了。
  晚餐的時候,誰也不說話。三隻鳥三個客人。晚飯過後,楊助理又走了。戴諾吃了幾口飯,就上樓了。不知道拉拉去了哪裡,兩個小時後,他彭吱彭嚌腳步很重地上樓,在戴諾的門口,他用奔馬一樣指法,敲擊著戴諾敞開的門。要不要陪你去辦公一趟?
  從廁所出來,兩人算是和好。戴諾說,我非常想洗澡。昨晚我就睡不好。
  我剛洗過。橋的上段水深正好。不過,水非常冷。我練過冬泳,你行嗎?
  很黑呀。戴諾說,其實她也怕冷,但是,不洗澡她將更加難受。早上起來問過店家,大鳥沒有表情地點頭,指著小天井上一個有些長青苔的大木盆,表示她可以燒點水。戴諾卻步了。
  到了黑漆漆的溪邊,拉拉說我就不下了。戴諾不敢一個人摸到黑乎乎的水裡,怕水裡有些什麼,因此猶豫。拉拉說,我是該陪你下。可是,不瞞你說,我的紙短褲忘了帶,所以,我只有一條短褲,我必須裸泳。你介不介意?
  戴諾沒說話。在這裡,看人就像剪影。她脫得剩下內衣下水。水比想像得還要寒冷,凍得手指立刻發麻,人也開始哆嗦。拉拉嘩嘩嘩地游動起來,一邊吆喝著,快游!別停!一遊馬上就熱了!快動啊!
  兩人飛快地游著,但是,沒兩下就碰到溪石了。因為不知水深水淺,游得不放開,反而更冷。戴諾忍不住叫喊起來,啊——,聲音在發抖,彷彿被如鐵的黑暗彈得粉碎,她自己聽了更冷。拉拉游到她身邊,將她一把抱住。
  原來還穿著比基尼。拉拉的聲音也在發抖。戴諾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受不了了。
  回到旅店,頭髮還沒擦乾,就聽到大鳥發出「嗚喔」的熄燈信號。一路走來,拉拉始終把手放在戴諾肩上,並沒有再說什麼。各自回房。頭髮還是潮濕的,戴諾站著自己窗前,看著村莊一盞又一盞的燭光,相繼消失在黑暗之中,黑暗的成色越來越重,越來越厚。忽然間,一陣激烈而空洞的狗吠聲,在遠遠的什麼地方驟起,像是誰招惹了憤怒的狗們。慢慢的,狗聲、人聲,都消失了。
  口琴聲又出現了,在滯重無邊的黑暗中,它纖細得像一束輕煙,那麼無依無靠,那麼寂寥惆悵。還是昨天的曲子。口琴停了一會,一個有點遠的男聲出現了,他唱得並不大聲,但是,靜謐之中,低沉的嗓音十分清晰。戴諾仔細聽了一下,聽不明白:
  甘——聽——哦——吻崴——階——默————
  甘——聽——哦——吻崴——哄——嘿————
  戴諾回到床上,使勁搓著腳板心。吹奏人的樂感很好,唱得很樸實,但是,因為樸實,裡面傳達出來的孤獨感非常真實強大。戴諾原來想聽聽自己帶的音樂片子入睡,結果被哀婉寂寞的口琴聲纏繞得有些感動,聽著聽著便睡去了。
  但是,她又見到了水流女屍,這次,水中裸屍起身躲避障礙物的時候,衝著她突然笑了一下,紅紅的血流,頓時從牙縫中流下來,牙齒全部染紅了。戴諾大驚,原來女屍就是孫素寶。戴諾睜開眼睛。眼睛前方,彷彿一千年的黑暗中,湧出了幾顆星星般的光亮點,旋轉著、快速旋轉著,分明是楊金虎剩下的那隻眼睛上的白光,向她擠壓而來,晶亮而銳利。戴諾失聲大叫——拉拉!錢拉啊!
  拉拉沒有任何反應。戴諾哇地哭出聲來,靈動的光點霎時停住了。戴諾一躍而起,彭吱彭嚌地撲進拉拉的房間。拉拉的鼾聲驟然停止,他剛轉頭,戴諾就躥進他的被窩中。拉拉猛地坐直了。
  什麼事?!
  ……鬼……發亮的……
  在哪?
  我房間……
  拉拉似乎猶豫了一下。我去看看。戴諾緊緊抱住他,但很快,戴諾放手了。拉拉跳下床,彭吱彭嚌地光腳走動著。他的聲音很大,可能是給自己壯膽,他說,誰開了樓梯路燈,是你嗎?
  戴諾蒙頭在被子中。拉拉走到戴諾房間,停了一下,彭彭彭地又回頭,到床邊,把戴諾拖出被子。鬼在哪裡?!
  戴諾說,在我房間。
  屁鬼!你帶我去看!
  戴諾不肯。拉拉也鑽進被窩。說說那鬼是男的還是女的?說啊?
  是亮的,在轉動,是人眼睛上的光,是他的……
  呵嘿!我的天!你這白癡!我告訴你吧,這裡和城市不一樣,過分黑了。我們睡下的時候,漆黑一片,你半夜醒來,突然看到有光透過木牆上的疙瘩小洞,你就發生錯覺了。不信我陪你再去考察一下?
  戴諾基本相信。但是,是誰半夜開了燈呢?她已經不敢再回自己房間了。龜縮在拉拉懷裡,她不再說話。我不是柳下惠。拉拉說,我真的不是柳下惠。拉拉大吼了一聲。
  合作完畢。戴諾說,你回老家幹嗎?你和你哥哥怎麼回事?
  他死了。真的死了。車禍。
  我覺得你像在胡扯。回家你有工作嗎?
  我回家就是繼承我哥哥的事業,繼承他的一切,包括崗位、妻子女友。他們結婚了,婚禮還沒進行,拖拖就突然發生車禍了。
  怎麼會這樣?戴諾說,對不起。
  我和我哥是孿生兄弟。我們互相之間總有感應。那天,他車禍前兩個小時,我的頭就突然疼得很厲害,左半邊。我感覺非常不好。我就打他的電話。他在開車,他說沒事。他還跟我開玩笑說,高速公路邊最好多掛點美女廣告牌,否則實在令人疲勞。我說,沒事就好啦。你開車小心點。大約過了3個小時後,我接到電話,拖拖車禍身亡,他左半個腦袋都撞爛了。
  拖拖的女友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女孩。我們家調動後,她家還在那。拖拖是大學畢業實習時,再回到那裡的,結果發現那個女孩已經長大了,他們互相一見鍾情,並相信曾經青梅竹馬。當時,她父親已經舉債創辦打火機廠。拖拖為了愛情,辭了公務員,下海和他一起幹,三年過去了,現在他們的產品在日本出口勢頭剛剛轉好,拖拖那個笨蛋卻出事了。
  拉拉停了下來。戴諾以為他在黑暗中流淚了,或者不想再說了,因此也沒說話。拉拉說,你想睡了是嗎?想睡就睡吧。
  我很難過。戴諾說,為你哥哥惋惜。那個童年女友,是叫小雞毛的嗎?
  是。小雞毛長大了。什麼叫女大十八變,我才明白是真的。我理解拖拖一見鍾情是有道理的。拖拖是個非常強悍的男人,任何時候都意志堅定。他曾說,小雞毛學的是幼師,因此,說話做事十足的孩子氣,連打個噴嚏的聲音都像貓咪。她給他帶來極大的柔軟感和安全感。參加我哥葬禮後,小雞毛爸爸找我談話,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幹,他說,他已經習慣我哥在他身邊,他相信我能幹好。最重要的是,小雞毛也習慣了。我一出現在他家,精神幾乎失常的小雞毛就把我當成拖拖了。從第一眼見到起,她就一直叫我拖拖、錢拖。
  你愛她嗎?
  我想……會很愛的。她是可愛的,她天生就是那種激勵男人像男人的人,和我們媽媽不一樣。我也喜歡柔軟的女人。我們畢竟是孿生兄弟。
  你母親怎麼了?
  那是個有潔癖的女強人,一個小官員。四十多歲就積勞成疾。她到死都認為,如果沒有我和拖拖,她一定會取得更大的進步。記得小時候,拖拖和我經常弄得身上很髒,有一次,她暴揍了我們後威脅說:誰——再不注意衛生,就連人帶衣服,統統塞入洗衣機!她將放進很多洗衣粉!當時,著實把我們兄弟倆嚇壞了。我認為會淹死,拖拖認為會先被嗆死!她是個天生漂亮的、成天擰著眉頭、厲聲說話、不像女人的人。私下裡,我和拖拖認為,她本來是可以駕駛宇宙飛船的,但不幸卻駕駛我們家的「拖拉機」——我膽小的老爸,名字裡有個基字。你看她給我們兄弟起的名字,就知道她英雄的心中,對我們多麼仇視和失望。
  **************
  招弟就地消失了。次日上午,戴諾他們又到她的小店前轉悠多次,始終門戶緊閉。戴諾請楊助理帶路到她家去。楊助理說,她公公一家在村裡勢力很大,鬧不好被趕罵出來,沒意思。
  為什麼會趕罵我們呢?拉拉非常奇怪。
  你們不知道,這個地方的人,特別心齊的。在鎮子裡嘛,一個羊公村的人和別村的人口角了,只要有一個羊公村人路過,那麼,他就一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衝上去,甚至比當事人還火冒三丈地大打出手。不信你到縣裡打聽打聽,羊公村的人惹不惹得起。
  那這和我們的調查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的人被殺了嘛!還沒關係!不瞞你們說,我二舅這兩天就一直交代我,公家的事少管。你交代我要在筆錄上簽名,可是,我就擔心我簽了,村裡的人對我二舅會不會有意見。還好他們自己都不肯簽。我二舅媽說,村裡的老人都說,殺掉自己男人,在這個村裡,有天有地以來,還從來沒有過。有的老人說,看這個女的相,早晚要殺人的。
  為什麼?戴諾問。唉,楊助理說,老人的話都是迷信。外面傳來她殺男人的事後,他們議論說她長得像騷狐狸,還說整個羊公村,最早塗口紅的就是她。噯噯,迷信落後嘛。沒什麼好說的。
  都沒有人說她好,是嗎?
  自己男人都敢殺,誰還說她好。你不是聽到,連她最好的結拜姐妹都說,再怎麼也不能殺人嘛!
  楊助理勉強帶他們去招弟的公婆家。其實他公婆家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靠山邊一個青磚水井旁,就有一個青石塊鋪就的院子,院子裡雞鴨悠閒地到處走動,一隻紅臉黑雞,咯咯咯像個咳嗽的老人。昨天那個來叫招弟的婦女,在醃製一壇鹹菜。一見他們,什麼招呼也沒打,甩甩手就奔進了裡屋。
  楊助理說,你們等一下。他也進了裡屋。等了一會,戴諾也想進去,可是,裡面卻有了動靜。楊助理和那婦女一起出來了。婦女顯得很高興。婦女很高興地對他們說,病了病了。楊助理說,招弟的頭被人打傷了,已經回了娘家。她公公婆婆正在生病。
  戴諾發了一陣呆,她不知道是楊助理被騙了,還是她被楊助理騙了。呆了一會,戴諾說,那麼再去金虎家看看吧。也許他們願意簽名了。
  楊助理說,肯定白去!就是他敢簽名,也會被村裡的人笑死嘛。
  村裡人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戴諾問。
  律師嘛。律師都是幫壞人的,村裡人都知道嘛。
  是你說的!拉拉說。你就這麼介紹的!
  我來聯繫的時候,沒說什麼。他們就是知道!你們還想隱瞞身份?
  你這個傻逼!拉拉猛地推了楊助理一把。你領工資是幹什麼的!
  楊助理煞青著臉,站住了。拉拉也挑釁地斜睨著他,不動。
  在他們中間的戴諾,趕緊張開雙臂,挽推著他們走。走吧,走吧,小楊也是替我們著急。沒事,走吧,去金虎家看看。
  一行人剛踏上歪歪扭扭的石階,還沒走近那個芭蕉叢生的黑瓦平房,只見金虎家的兩扇木門,就重重地關上了。他們就站住了,楊助理肩膀脖子配合得很洋派地聳了聳瘦肩。
  戴諾說,你學了多少法律?楊助理說,一個多月哪。是在縣裡辦的培訓班裡。結業的時候,我考的分數最高。我本來想再學一點,去考律師,不過我考了不在這裡當,我要去你們那,去深圳、去廣州當名律師。我要去掙大錢!這裡太窮了,沒意思。
  那你趕緊學啊。拉拉說。
  現在不行。楊助理慎重地說,我還在戀愛,也不是戀愛,我們鎮長的女兒長得非常非常那個。我還沒有解決她。解決了我就打算結婚嘛,結了婚,然後就讀書考一個律師,帶上她到你們那賺大錢去!
  拉拉非常不友善地縱聲大笑。戴諾說,你很瞭解律師嗎?
  律師嘛,就是根據事實和法律,提出證明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無罪、罪輕或者減輕、免除其刑事責任的材料和意見,維護他們的合法權益。
  拉拉說,背得不錯,傻逼!
  楊助理捏起了拳頭。戴諾怒不可遏地踹了拉拉一腳。
  晚上,楊助理和他們一起住店,兩個男人不知道交流了什麼黃色段子,在一個房間裡不斷發出笑聲。拉拉力邀楊助理前往裸泳,但楊助理嚇壞了,說會關節炎的。拉拉戴諾回來的時候,楊助理在玩拉拉的掌上遊戲機。拉拉說,如果你表現好,我可以送給你。
  兩個的關係又進了一步。熄燈之後大約一個小時,孤獨的口琴聲,又從黑暗中細帶子一樣盤旋而起。戴諾到底忍不住,舉著蠟燭彭吱彭吱地去敲拉拉他們的門。楊助理就在床前就著燭光玩遊戲機,拉拉站在窗前發什麼呆。
  戴諾說不明白什麼曲子這麼令人憂傷。拉拉隨口哼唱,說,《今天我非常寂寞》啦。戴諾還是不明白,吹口琴的人好像是用廣東話低聲唱。
  楊助理說,他懷念過去嘛。這人是個癱子,摔癱了就從城市回來了。城市人當不成了嘛。
  楊助理懶得說這個故事,他頭也不抬地說,癱子年年吹,起碼吹了三年這首歌,結果,只要有客人下鄉,不管扶貧還是計生的,人人聽了都受不了,人人都要問。他實在講煩了。他已經叫癱子換一首歌,可是,他媽的,癱子就是不改。真是無聊。楊助理說。
  戴諾把所有的蠟燭吹滅了。楊助理玩不成遊戲機,只好講癱子的故事。可能很久沒講,講著講著,楊助理自己來了激情。他說,癱子沒摔癱之前,據說是全村最帥的小伙子。四年前和鎮上一個鎮花,到廣東打工。鎮花在一個大酒家從普通服務員,變成了迎賓小姐,成天旗袍叉高高地站在大酒店門口的風中,迎賓,後來酒店開闢了全城最大的洗腳城,鎮花毅然拜師學藝,不久就成了最紅的足浴保健員,人人進去都點迎賓員100號。有人為了100號,情願等兩個鐘頭。
  相比女友,癱子運氣很不好,打了多份零工,都不順。所帶的盤纏全部花光,後來都是靠女友接濟。女友開始煩他,想給他錢,讓他回老家。癱子不肯。後來看到汽車站點上有招募男女公關的廣告,廣告稱俊男美女一旦入選,即可月收入逾萬。癱子自忖自己形象不錯,硬著頭皮再向女友借了800元,按廣告寫明的賬戶,將所謂報名費培訓費全部存入。然後打了對方聯繫電話。可是,對方確認了他錢進帳後,再怎麼聯繫電話就不通了。
  癱子這才知道碰到騙子。狗急跳牆之中,癱子鋌而走險,想偷回800元還給臉色已經不好的女友。他利用曾經送鮮奶對城市大廈的熟悉,踩好點下手。可是,那天,偏偏社區義務巡邏隊員發現了他,警車迅速過來。驚慌之中,竟然從6樓跌了下來。當場就站不起來了。也好,人家警察不要他了。所以,人沒關,刑也沒判,就給遣送回來了。現在,他成天做他的城市夢呢。廣東話一句也不會說,偏偏要用廣東話唱,好像就他當過城裡人。就算你唱得和廣東人一模一樣,你還不是羊公村人?搞不過城市,癱著回來了,你還有什麼本事?等他瞎眼老母死了,看他還有力氣吹口琴嘛。嘿,我二舅說,村裡人連狗都瞧不起他。
  那他的女朋友呢?
  誰要管他!聽說是和一個大款結婚到香港去了嘛。前幾年回來,還來看他,提了點禮物,聽說癱子當場像瘋掉了,把所有的禮物摔出門外。啊—啊—啊—地鬼叫了兩天兩夜,從此,不再說話,就開始吹口琴唱歌了。
  **************
  原來計劃兩天完成的工作,因為不順利而耽擱了。金虎的舅舅不知是不是推托,總是傳話說沒空,要等。連續兩天到河裡洗澡,戴諾開始發燒,而且發現,每天出門回來,留在住房裡的東西,都被人翻動過,相機的鏡頭蓋也失蹤了。拉拉脾氣很壞,有一天黃昏,猛然拉起戴諾在窗前狂吻,然後突然抄起桌上塑料肥皂盒,砸向對面的窗戶中。對面窗簾後面隨即傳來凳子翻到的聲音。
  拉拉放開戴諾,一屁股坐在床上,臭著臉不說話。戴諾猜到了,對面的窗簾後面,有雙眼睛天天在窺視。拉拉說,媽的,那骯髒的老頭,用窗簾遮了大半個臉!拉拉又說,讓她死吧,該死的就讓她死吧。別費勁了,我們回去!我煩了!
  吃中飯的時候,楊助理說,下午4點左右,金虎的舅舅同意送完信報過來一下,地點還在金虎家。拉拉很高興,他早就算過了,如果今天再調查不成,那麼兩天一班的汽車,就意味著他們又要多呆一天。所以,他拍著楊助理的肩頭,說,小子,能幹。歡迎到特區發財去!楊助理瞪了他一眼,一抖肩頭抖掉拉拉的手。
  楊助理用本地話,讓大鳥煎了一份退燒的草藥。大鳥交代喝了就睡覺發汗。可是,戴諾睡不著。他們的生物鐘,也快調準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節奏了。拉拉伏在自己的窗前,饒有興趣地看什麼。戴諾也走了過去。
  院子中,三隻小鳥和兩個骯髒的女童,在樹下做遊戲。戴諾看了一陣,大致明白了。院中四棵樹,孩子們一個佔據一棵樹下,第五個孩子踩著院子中間的一個舊鐵罐頭。他要防止其他孩子衝擊踢響鐵罐,同時,他還要去拍別的孩子守護的樹幹。而佔據樹的孩子,彼此間又互相混戰,千方百計要拍擊別人的守護樹。誰被人拍了,又拍不到別人的樹,或者踢不到罐頭,那麼他就輸了,就讓出樹,到中間作無產者,守那個破鐵罐。但是,如果有孩子佔據第三棵樹,那麼所有的孩子,都要上去和他握握手,表示和平。但是,和平總是不持久的,每一次開戰,總有孩子想要拍第三棵樹,而擁有第三棵樹的孩子也可能自毀和平,發動侵略。
  拉拉心情很好,說,如果我下去,他們會接受我參加嗎?
  你可以去試試,但小鳥們肯定不要你。
  **************
  戴諾儘管有很多思想準備,見到金虎的舅舅還是暗暗驚訝。她第一感覺就是他們把自己往虎口裡送了。那個鄉郵員就站在金虎家門口的石階上,彷彿就等著他們來。他的肩膀異常寬、肩頭內卷又高聳,身架十分怪異。一雙銅鈴豹眼精光灼人,但又陰沉如鐵。銅鈴巨眼下是高聳而發亮的顴骨,下巴卻急劇地縮了進去,看上去就像石刻上的外星人。
  在他居高臨下、陰沉不動的目光下,戴諾覺得有點手足無措,石階踏得十分不自在。拉拉似乎也感受到不良氛圍,把手搭在戴諾肩頭,但又馬上放開。
  鄉郵員第一句話是,你們想幹什麼?!
  戴諾說,對不起,我們可以到裡面談嗎?
  人死了,就是一命抵一命!找我幹什麼?!鄉郵員根本沒有請他們進屋的意思。兩個老人站在門檻邊。老婆婆抱著孩子。戴諾看著楊助理。楊助理用本地話,用非常江湖的表情說了幾句什麼,鄉郵員瞪起眼睛,很煩躁地吐了一口痰。楊助理的表情變得十分討好,又削削削地說了什麼。鄉郵員用力地掉過身子,往房屋而去。他們趕緊跟上。
  戴諾完全被他的氣勢震住了,不由有些結巴。她很想討好一把,讓他感情順一順,可是,因為情緒調度不好,反而顯得很虛偽。她只好直接發問要害問題。
  7個月前,素寶打電話給你說,金虎在她肚皮上刻字的事,你當時是怎麼勸導她的呢?
  鄉郵員警惕地聽著。好久不說話。
  素寶說你在家最有文化,有見識,為人也很公正,所以,生活的麻煩向你訴說,心裡會比較好受。
  鄉郵員還是不說話。一雙豹眼盯著門廳中間的大岩石,一動不動。
  你有沒有打電話批評教育金虎?
  鄉郵員還是不說話。
  老婆婆突然用本地話衝著戴諾急急忙忙地說了什麼,看那個表情是在指責什麼人,準確說,像是在責怪自己的兒子。但是,鄉郵員極其慍怒地瞪了自己姐姐一眼,那目光讓人聯想到張嘴的狼牙。老婆婆訕訕地立刻住嘴了。緊接著,金虎的父親用力扭過臉,對老婆低聲簡短地吼了句什麼。
  場面一時寂靜極了。戴諾覺得這種寂靜像膠水一樣,她一時難以自拔。拉拉終於憋不住,說,你到底有沒有接到過孫素寶的電話?!
  戴諾嗡地一下,整個腦袋雲蒸霞蔚地膨脹,本來就因為高燒發紅的臉,驀地赤紅欲血。她緊張絕望地看了拉拉一眼,果然,鄉郵員開腔了。
  他吼著:沒有!什麼鬼電話?小娼婦沒有給我打過任何電話!
  鄉郵員霍地站了起來,咄咄逼人地指著戴諾:自己的男人殺得,還有什麼事做不得?!還有什麼事算事!還有什麼臉請人來調查她的好!良心啊,摸摸良心好不好?!這個家,她公公、她婆婆,一輩子老老實實,對她比親生兒子還好,全村的人都知道,小娼婦她到底還要什麼!啊?!她還要什麼嘛?!天上雷公、地下舅公,我這個做舅舅的,我只要公道!殺人償命,法律上寫著的!殺了這個千刀萬剮的小娼婦,馬上就殺!我就是這個意見!你記下!我簽字,我負責!不相信這天下還沒王法了嘛!
  戴諾有點浮躁,發著燒的腦袋,產生了遲鈍的昏沉感。她感到有些厭煩,但竭力控制了情緒。楊助理不知為什麼在一旁點頭不已,好像是向鄉郵員表明他個人態度,和外地人劃清界限,又像是告訴戴諾拉拉,他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戴諾明白指望不上他,只好抱著膝蓋,定了定神。等鄉郵員發作痛快重新坐下來後,她才小心翼翼地說:
  這小兩口平時很讓做舅舅的操心吧?
  鄉郵員死死緊縮著下巴,警覺地看著戴諾,眼珠子非常難看地一動不動,那副樣子,就像一隻充滿敵意的、隨時一躍而起的猛禽。
  戴諾說,我看到素寶肚皮上的字了。寫的是罵人的字。素寶說,她第二天就打長途,向舅舅告狀了。我是說,金虎在家有這麼發急發狠過嗎?
  老婆婆劇烈地搖著頭,鄉郵員又狠狠瞪了過去。
  鄉郵員不說話。過了一會,他慢慢站了起來。他把整個食指塞入鼻孔,狠狠地掏挖著,像挖一座煤礦。他掀著鼻孔,瞪著戴諾一字一句地說,我告訴你,天下夫妻都會吵架打架,牙齒和舌頭都會吵的!不管怎麼樣,是夫妻,再壞,也沒有殺人的罪!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會賺錢是不是!你的男人靠你養是不是!你了不起你離婚嘛。金虎不同意我同意嘛!我叫他離!他從小就聽我的!殺人?誰給你這麼大的權力?!自己的男人打了幾下,就可以殺掉?你叫她去問問共產黨!蕩婦?要我刻,索性先刻死她!省得自己把小命搭上!
  你怎麼知道刻的是「蕩婦」?
  鄉郵員愣了愣,說,不是你說的罵人的話?
  但我沒說是哪兩個字。
  我也沒說!鄉郵員暴怒了。光地一腳踢翻了所坐的四腳凳子,還不解氣,狂怒中又是一腳,凳子被狠狠踢出大門外。凳子飛向芭蕉桿。敗破的芭蕉葉在四合的暮色中,劇烈地抖動了兩下。小女孩一咧嘴,哇地哭了一聲,馬上停住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拉拉將他們帶去的四支蠟燭全部點上。戴諾以為鄉郵員會拒絕在她的調查筆錄上簽名,但是,他只是非常仔細地看了幾遍,然後提出兩點要求,一,把共產黨那句後的「蕩婦?」改成「刻字?」;二,最後那句「我也沒說!」,補充成「我沒說蕩婦。我從來都沒說!」
  戴諾補上了。並請他在補過的地方按上指印。他又看了一遍,終於簽上自己的名字。戴諾又翻到前面的調查記錄,指望兩位老人能補簽上名。可是,老漢拿眼睛光看著鄉郵員,並被他的目光鼓勵著,接過戴諾的調查筆錄,轉交給了鄉郵員。兩個老人的神情,隱約有些像不知道是否做錯事而不安的孩子。
  鄉郵員才看了一頁就把調查簿摜在長案上,馬上又撿起來,對著老漢劇烈地削削削地說什麼,一邊對著調查記錄本指指戳戳;老漢用力指著老婆婆,似乎在急促地分辯什麼。戴諾渴望地看著楊助理。楊助理竟然像個和事佬,聲音像女人一樣,綿綿軟軟地對老人說說,又對鄉郵員說說,再對老人說說。
  拉拉猛地拽了楊助理一把。
  楊助理看著戴諾,夢醒似的說,不行了嘛。你們還看不出來?走吧。
  **************
  晚飯桌上,戴諾和拉拉發生了口角。桌上的茄子和酸菜小魚,令高熱中的戴諾沒有胃口,情緒敗壞。戴諾向大鳥討了開水泡了飯,又調了些酸菜到碗裡,可是,水飯中劇烈的魚腥味令她反胃。她突然就火了。見鬼!你好好的為什麼要突然發問?!
  拉拉愣了一下,明白過來是指責他,突然也火了:你可以不記嘛!
  什麼記不記,你壞了我的計劃!
  你什麼計劃?在我看來,完全是誘供!
  放屁!沒有前提,我誘供得出來嗎?我的調查你別管!
  你以為我愛來啊?誰求我來的?是啊,我早就該知道,我屁也不是!我只是他媽的不要錢的保鏢!
  彭!戴諾摔下手裡的泡飯碗,站起來就奔上了樓梯。
  這一夜,戴諾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著了,反正迷迷糊糊間,一絲細細的、微微發亮的口琴聲,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在她昏昏沉沉的意識中,無窮無盡地縈繞穿梭、穿梭縈繞。
  她是被人猛烈搖醒的。起來。吃飯。趕車。拉拉臭著臉,背窗而立,站在牛奶一樣的晨光中。
  回家!馬上就要回家!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一串念頭閃過,戴諾心情馬上敞亮輕鬆起來。下樓梯的時候,她感到冷。吃了半碗不熱不冷的稀飯,她更感到冷。拉拉始終給她一張臭臉。廁所是楊助理替她站崗的。
  等收拾好行李出門,拉拉已經結算好,靠在大門上看院子裡孩子們的遊戲。還是和平與戰爭之樹的遊戲。當一個女童贏得和平之樹的時候,所有的孩子都奔過去和她握手,背著行李的拉拉也過去,笑嘻嘻地和那個髒兮兮的孩子認真握手。女童羞怯地笑了,用另一小胳膊遮擋自己的小臉。
  一行人快走到牌坊的時候,一隻小鳥追了出來,在後面拍了拍拉拉的背包。拉拉一轉身,小鳥將一隻黑色的鏡頭蓋塞給他,就飛快地跑遠了。拉拉用力吹了一聲響亮的忽哨,孩子回頭,停了下來,笑著。他和拉拉隔著五六十米遠,他們開始互相揮手道別,另外兩隻小鳥和女童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們一起向拉拉大幅度揮動著細小的胳膊。
  戴諾有點想向拉拉道歉,可是,開不了口。
  過橋的時候,風非常大。本來就感到發冷的戴諾無法克制全身的顫抖,她覺得骨髓都在結冰,她才知道冷到這種地步你就有想哭出來的衝動。拉拉突然伸手摸了她的額頭,額頭如炭火。拉拉停下,把雙肩包取下,他把外套脫了下來。
  戴諾想拒絕,因為拉拉裡面只是一件緊身的保暖黑內衣,但是,她沒有說什麼。拉拉知道她想說什麼,低頭耳語說,我也不願意,但我是保鏢。
  楊助理要將騎來的輕騎摩托開回鎮裡。三人一路往車站走去。到了山邊車站,三個人站在竹林叢中,俯望著下面溪河邊三角形的千年山村。在時濃時淡的茫茫霧氣中,它像一個遠古的老夢。楊助理說,這趟班車永遠都不準時。
  有人在身後輕輕動了動戴諾的胳膊。戴諾回頭,竟然是金虎的老母親。老人紮著一個頭巾。頭巾中,一張枯黃落葉般的臉,縱橫著乾涸的土地龜裂般的皺紋。老人是想露一個禮貌的笑容的,但是,卻把表情弄得既愁苦又羞怯。老人從腰部什麼地方摸出一個平整整的手帕包,小心打開後,裡面有一張紙片,還有折得平平展展的一百元錢。老人搖著頭,把錢還給戴諾,又點頭用普通話說謝謝,謝謝。紙片呢,她自作主張塞入戴諾所穿的拉拉外套口袋中。
  不等助理翻譯,戴諾就猜出來,連忙把錢往她手上塞。老人堅決不收,推辭間老淚縱橫,清鼻涕也出來了。戴諾眼睛潮紅了。老婆婆擦著鼻子轉身就走了。
  戴諾把錢交給楊助理,然後又掏出200元,也放在楊助理手上。請你幫我追上她。一定交給他們。你現在就去吧,不要送我們了。楊助理正在遲疑,戴諾想起來什麼,又掏出200元,交給楊助理。這個,請你轉給那個癱子吧。
  楊助理像做夢一樣,跨上輕騎,啟動了還在回頭傻看。拉拉側身空踢了他一腳,他終於加速離去。永遠不準時的破爛班車終於來了。楊助理還沒回來。拉拉說,這傻逼會不會私吞了這些銀子?
  戴諾打開了紙片。紙片上的字非常大,有點幼稚:
  讓素寶回家。孩子小,我們老了。(沒有簽名)
  **************
  像從深井中東倒西歪地盤旋出來,汽車慢慢慢慢地接近天高雲闊的正常世界。
  羊公村越來越低、越來越細小,彷彿上面的人,隨便吐一口痰都可以將整個村莊覆沒。本來就難受的戴諾,一路嘔吐著綠色的膽汁。她怕弄髒拉拉的衣服,堅持自己獨坐,她閉著眼睛,頭仰靠在破爛的靠背上。拉拉在聽戴諾的耳機。來時戴諾曾說,喜多郎的東西太精製,像日本插花,不耐聽,但最後一首《和平之歌》不錯。拉拉聽到那最後一曲時,將一隻耳塞塞入戴諾耳朵。兩人一人一隻耳塞聽著。戴諾閉著眼睛。儘管一人一隻耳機,聲道單薄,《和平之歌》依然控制了戴諾的情緒。兩人默然無語在音樂中。
  來的路盤旋而下,歸途盤旋而上。來和去,究竟有什麼分別呢?
  戴諾的淚水難以控制地悄悄流了下來。
  拉拉終於發現。別這樣。拉拉說,人各有命不是?我能證明你問心無愧。行了。行了。這麼好強,你會和我媽媽一樣,英年早逝,還人見人不愛。喂?
  到小縣城打了退燒針,戴諾堅持馬不停蹄地乘坐跨省快運回省城。快運的長途車要豪華得多,戴諾睡了一覺。晚上近10時,到了省城,戴諾還在發燒。拉拉堅持先帶她到中心醫院掛了急診打針後,再去找了下榻處。
  按計劃,這一天要把調查材料交到省高院。戴諾原來在這裡實習過,也有兩個同學分在這。但她只想見一個人,她需要見這個人。當年在這實習的時候,那人就是刑庭負責人,戴諾知道,那人對她格外細心關照,這是女人心領神會的關懷。同學說,他現在已經提為分管刑庭的副院長了。
  睡了一大覺,面對酒店頗為豐盛的自助早餐,戴諾依然沒什麼胃口,只喝了一碗清粥。燒退了,額頭至少不再燙手了,也不再呼出熱烘烘的氣息。戴諾說不需要拉拉陪她去送材料,拉拉還是很忠誠地將她送到高院大門口,並約好十二點在原地再見。
  一個同學在合議案件,另一個不在辦公室。戴諾公事公辦將補充調查材料交到刑庭,隨後到小辦公樓找那個原來叫老師、現在叫副院長的人。那人在開會,戴諾打了他的手機,他請她在他辦公室等他。看了兩期人民法院報的正義週刊,那人就進來了。胖了。
  那人一見戴諾,熱烈握手。隨後進了裡間。戴諾聽到電動剃鬚刀轉動的滋滋聲。那人在裡面說,快五年了吧?越長越漂亮了。一直沒你的聯繫電話。把老師忘了。
  戴諾不敢抽煙,特意看了看指頭,有點黃,但不是太明顯。有一些男人令她感到危險。有危險,她就特別不願意抽煙,癮頭再急,也忍著。因為在戴諾看來,抽煙的女人,會給人一種暗示,這個暗示將導致更大的危險。
  那人胖了,老了,但是官態十足了。那人坐在戴諾身邊,開始泡茶。戴諾把案子情況介紹了一下。那人說知道知道。戴諾知道那人並不太在意案件的事,更不在意她千辛萬苦的調查。那人給戴諾茶的時候,捏了一下她的肩頭,說,你要再胖一點。
  戴諾說,累的。活著回來了。這次死在那也不是沒有可能。那今天就見不到老師了。
  嘿,有那麼難嗎?凡事不必太認真呀。
  我覺得殺人情形太奇怪。一調查,果然被害人是個虐待狂,包括性虐待。如果你聽我說仔細,你就明白他是什麼,殺人動機是怎麼回事。但是,我這次取證很難、非常難。我也知道,這個調查材料在法律上,有點……
  那人來了興趣。
  十二點差五分的時候,戴諾說,我請你吃飯好嗎,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了。
  那人說好,邊吃邊聊,把你的故事講完。
  拉拉就站在大門口。他又買了新的遊戲機,正歪著一個肩頭靠在一棵樹下聚精會神地忙碌著。遠遠地,戴諾指著他說,這人幫過我大忙。無業遊民,人不壞。明天我將和他同路回去。我說好要請他吃飯的——喂!拉拉!
  為他們互相介紹之後,副院長的黑凌志車,就輕輕靠了上來,將他們送到南湖公園邊大榕樹下的冬妮婭餐廳。戴諾點菜的時候,老師和拉拉寒暄了幾句。她聽到拉拉一本正經地說,我在菲律賓領事館工作。菲律賓人都很麻煩。老師就和藹地笑了笑。
  沒有喝酒,老師說下午政法系統有個會,臉紅影響不好。戴諾在繪聲繪色地介紹羊公村之旅。老師一直點頭,說不容易,你這樣真不容易。來實習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會有出息的,就是太認真了點。老師說話的時候,悄悄地把放在桌下的手,置於戴諾的膝頭,後來戴諾感到那手開始慢慢移動。垂下的三角形白色桌布,可能掩飾了他的忙碌;戴諾沒有把腿移開,並保持著語音速度和內容的生動。這些都鼓勵了那隻手。
  拉拉去了一趟洗手間。回到座位的時候,聽到戴諾說,好啊。請我吃什麼?
  老師說,雲中漫步,行嗎?如果不喜歡西餐,就換一家。
  雲中漫步,太好啦。我喜歡那個調調,就是貴了點。就那家吧,不宰你宰誰。晚上幾點?還請別人嗎?
  老師說,不,就和你敘敘舊吧。六點行嗎?
  戴諾說,OK!不見不散!
  回到酒店,拉拉說,我要好好睡一覺。到了時間你走你的,別吵我。
  晚上我們一起吃飯。
  拉倒吧!我不想當燈泡!瞧你那老情人,恨不得生吞了你。我幹嗎自找沒趣?
  誰說我要去啦?
  哼,我就不明白那傢伙為什麼還要點西餐。西餐兩隻手都要在桌面上忙,吃中餐好歹方便騰出一隻手私下活動。是不是,你問問你的右大腿?
  戴諾有點難堪,馬上厚顏無恥地說,你怎麼發現的?
  我前面就是大牆鏡啊,一對狗男女!我本來去了衛生間就想先走的,後來怕你懷疑我吃醋,不值得,只好奉陪到底。
  戴諾說,告訴你,蠢豬,晚上我不去!因為我不去,我絕對不想去,也絕對不會去,所以我馬上說去!我興奮地說去!我恨不得馬上幹點什麼!是不是!我像個准妓女是不是?蠢豬啊,你這個蠢豬,你懂什麼女人!傍晚我就打電話,告訴他我在我同學家,上吐下瀉。不可抗力發生。
  這又是何苦?人家鴻門宴不也赴了,說不定你這一趟就救了人家一條命吶。
  如果我的證據過關,不赴鴻門宴也行,反之,赴了也白赴,還腐蝕了好幹部。戴諾笑了笑,再說,女人這樣救女人,太糟蹋法律的尊嚴和男人的尊嚴了。是不是,蠢豬?——這樣不好。
  **************
  分手晚餐還是選在旋轉餐廳。戴諾原來想送拉拉一張回家的機票,被拉拉輕蔑地謝絕了。你要知道,拉拉說,我的事業正在早上的太陽裡。
  為了彌補拉拉瘦了四公斤的抱怨,戴諾點了很多菜,兩人喝了一瓶葡萄酒。拉拉還想再開一瓶,戴諾不同意。旋轉餐廳的用餐者越來越少了,透明的大玻璃餐廳在城市的星空中,慢慢慢慢地轉動著,在酒後的眼睛裡,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街燈已經迷濛地連成放縱的燦爛銀河。
  餐廳的背景音樂傳來了《和平之歌》。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戴諾招呼侍者,把音量開大點。兩人不再說話,看著天上星光和腳下燈光在和平之聲中慢慢慢慢地斗轉星移。
  戴諾說,要分手了。這輩子可能都不再見了。說句臨別贈言吧。
  說真話還是假話?
  各說一句吧。
  拉拉點頭,說,你知道在沙妖酒吧,我為什麼救你遠離警察?——我當時以為你也涉毒。
  為什麼?
  至少在那天晚上的光線中,你長得很像我媽媽。我記憶中的媽媽。
  你是誇我漂亮嗎?
  是說真話,臨別贈言中的真話。不過,男人都不會希望女人像我媽媽那樣。
  那麼假話呢?
  我—愛—你。現在輪到你說了。
  我把真話假話放在一起說,你自己鑒別真偽,有一真,必有一假。一,你肯定不合適做我丈夫;二,我不相信我不愛你。
  天吶,拉拉閉上眼睛,我搞不懂哇!
  **************
  新年前兩周,戴諾接到老師電話。老師在電話裡聲音低沉懇切,對不起,維持原判。
  你一定很難過。你付出了太多,我相信那背後是客觀事實。可是,老師低聲說,審委會三票贊成四票反對,死緩通不過。還是證據問題。裁定周內就下。老師說,真的對不起,我做不到更多了。戴諾說,我知道。沒事。
  戴諾到看守所又見了一次孫素寶。孫素寶看到她異常興奮。那是求生者意外抓住救命稻草的興奮。戴諾暗自內疚。她孫素寶本來一被捕就心如死灰,可是,戴諾徹底失敗的努力,又鼓勵起她的生存希望。這是殘酷的。
  孫素寶興致勃勃,近乎巴結地反覆探問孩子情況,也問公婆身體情況。最後她竟然說,如果判我不死,我一定好好改造。爭取早點減刑、假釋,然後把我公公婆婆接來,一起好好生活。
  每個關進來稍長一點的都這樣,法律知識進步很快,她知道死緩、知道無期後面是什麼。戴諾無話可說,抽完一支煙,她乾巴巴地說,保重好身體吧。就退出會見室了。
  宣判大會在新年元旦前的兩天進行。那天風非常大,平時只有夏季的熱帶風暴過境才有的情形,在冬季那個行刑日子,也相當程度地發生了。狂風導致了市府大道的多棵行道樹傾倒。一支飛離女主人的瘋狂花傘,突然擋住一輛出租車前窗,引發了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塞車出現了,警笛長鳴,無濟於事。
  其實一大早就警笛長鳴。戴諾沒有到中院去聽判決。這種判決都是立即執行的。站在辦公室的大玻璃窗下,聽著隱約遠去的刑車警笛聲,戴諾在猜測孫素寶的反應。她陷入深稠的自責中。
  主任過來,踱到戴諾身邊陪著她看了好一會狂風中的街景。什麼也沒說,離開幾步後主任又回頭,遞了一支煙給戴諾,說,有張晚上愛樂新年音樂會綵排的票,要不要?
  戴諾接了過來。
  下午去法院簽收判決書的時候,很拽的法官看到她就說,嘿,早上怎麼不來送送你的當事人?今天6個人,就數她厲害。哭是哭了,但馬上就恢復正常了,還轉著脖子到處看,是找你吧?聽法警回來說,刑場上反綁著走的時候,她掉了一隻鞋子,她竟然還很有禮貌地請求等等,後來還說謝謝。這個女人哪!——你去找老王,她還有東西給你。
  審判長老王一見戴諾說,哦。老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綠色的折紙,是只半截指頭大小的千紙鶴。是綠箭口香糖紙折的,也許就是第一次會見時,戴諾給她吃的那塊糖紙。
  戴諾捏著小千紙鶴尾巴,反覆看著,離開了法院。
  戴諾是音樂會的常客。今天心情極其晦暗。下午開始,天空中灰濛濛的細雨不住,她有點不想去音樂廳,但後來還是去了。新年音樂會總是一些大家都熟悉的老曲子,但令人意外的是,在觀眾不知是禮貌還是激情的持久的掌聲中,燈光再度轉暗,加演的曲目竟然是《和平之歌》。
  一支輕起的長笛,像白鴿發亮的翅膀,婉轉地在大地上掠起。戴諾有點發愣。閃亮的翅膀,推遠了灰濛濛的長天厚地,向著天邊、向著天邊明亮的群峰山巒飛行。萬水千山在聆聽一個風向的聲音,晨風中黑色的瓦片在等待陽光,芭蕉葉聽到了清冽的溪水在千年的拱橋下流淌,孩子和童聲一起奔跑,黑暗中,一支為深切的孤寂所控制的如絲口琴聲,終於在井底掙扎而出……戴諾的身體僵直了。蕭瑟的琴音皈依著發亮的翅膀,向著一個方向,渴望著、輾轉著、滑翔著,明亮的遠方在呼喚……
  銅鈸閃爆了。閃爆在整個世界。是戴諾的心臟,而不是耳朵,聽到了這聲發聾振聵的銅鈸重鼓。戴諾霎時淚流滿面。沉重鼓聲一聲又一聲,衝擊著她的心房。沉重的鼓聲中,閃亮的翅膀還在有目標地飛翔,向著遠方、盤旋著向著遠方,它引領著越來越多的腳步,地平線上,越來越多的光明彷彿來自山巒後面的天堂。貧窮和落後、男人和女人、城市和村莊都在這光裡。艱難而凝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遼闊,在和平之光裡,一聲一步,一步一聲……
  戴諾淚水長流。她感到無法控制自己了。她扶著椅面輕輕起身,然後貓著腰踩過通道紅地毯,快步奔出音樂廳。
  戴諾一直衝進了霏霏雨幕中,傘丟在了音樂廳。她拐進了到處地燈微明的中央公園。公園的風雨清涼帶著奇怪的微香。戴諾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尖聲長嗥了一聲。湖心亭上兩個受驚的女人,相挽著迅速下了樓梯,匆匆走遠了。
  濛濛雨粉還是打濕了戴諾的全部頭髮。音樂廳裡的人們已經像黑色的蝗蟲散了出來,又如散亂的蟻陣,移向各個街道,有一些黑濛濛的人影,三三兩兩往中央公園而來。戴諾從口袋中掏出小小紙鶴,托在掌心中看了好一會,然後輕輕把它抖進湖水中。紙鶴歪倒在水面。這是一隻小小的、不能飛行的紙鶴。
  戴諾掏出手機,打了拉拉的電話。拉拉終於有了自己的手機,而且後面的四個尾數是一樣的,也許就是拖拖的手機號。拉拉的聲音聽上去神氣十足。
  你好嗎?律師?
  很好。我想告訴你,維持原判。她今天上午被執行槍決。剛才,我聽了一場音樂會,最後一曲是《和平之歌》。你對它有印象嗎?
  ……你哭了,律師?……
  沒有。蠢豬。小雞毛好嗎?向她致意。
  她懷孕啦!
  誰……的……?
  我不清楚。但是,我和錢拖有區別嗎?
  我想沒有。恭喜你,錢拉。雨大了,我要走了。
  保重好嗎?律師?


  第三部分

  雨把煙打濕了(1)

  從第二審判庭偏高的窗口,望出去是林德叉車廠的辦公樓外長走廊的一角。透過長走廊鋼筋護欄,就可以看到更遠的、不知哪家的紅磚煙囪在冒煙。青煙不大不小地冒出來,雨不大不小地打在它們上面,但煙還是輕輕地騰起。看是看不清楚,但煙肯定都濕了。
  審判長說,被告人,請做最後陳述。
  被告人在看著第二審判庭偏高的窗口。法庭上很安靜。檢察官在偷偷嚼口香糖。辯護席上,律師和助理都看著他們的委託人。助理忍不住對被告人輕輕「喂!」了一聲,他們的委託人收回了看窗外的眼光。最後陳述!助理抻著脖子低聲提醒。
  被告人聲音很輕:雨把煙打濕了。
  審判長說,大聲點!不是嘴巴說給鼻子聽!
  被告人點頭,然後輕輕搖頭。
  審判長說,說什麼都行,也可以請求政府寬大處理。隨便。陳述吧。
  被告人搖頭說,沒有了。
  律師有點重地把便攜電腦啪地合上了。這個聲音像名律師發出的動靜,他也的確是個名律師。助理在輕輕地、利索地收拾桌面的紙片、香煙、紅藍鉛筆。
  法官宣佈休庭。
  名律師在書記員的庭審記錄上簽完名,就看到委託人的妻子錢紅就站在他身邊。他們一起走出第二法庭,下樓。名律師才知道她身邊還跟著她的哥哥和一個姐姐。她父親太老了,想來來不了,她母親也想來,但臨時心絞痛。名律師注意到,他的委託人無論在上庭、還是被法警帶下法庭,都沒怎麼看妻子,更別提他的舅子、姨子們。他什麼人都不看。整個審理過程中,他只是時不時看著窗外,目光模糊。
  我們要重新申請精神鑒定!錢紅哥哥說。聽口氣是錢紅哥哥在決定一件事,但實際上,他看律師的眼神是徵詢的。名律師開始點煙,然後吐煙,看到助理把車開到法院門口,他就走下扇形的大樓梯。律師不願吃錢紅的飯,在拉開車門的時候,他瞥見錢紅眼睛裡有淚光,他就停下,似乎思考了一下,他說,他沒毛病。非常正常。
  錢紅抓住了名律師的外衣:水清不可能殺人!
  對。我也希望這樣。先等一審判決吧。
  **************
  44天前的晚上,也是下雨,下非常大的雨。實際上是下了49小時的全程暴雨。氣象部門說是颱風過境帶來的暴雨,日降水量達到歷史最高紀錄。蔡水清接到棋友電話時,正在菜場買鰱魚頭。他本來是不需要冒雨來買胖頭鰱的,冰箱裡有鮮蝦、排骨還有兩包錢紅愛吃的鮮黃花菜。也有兒子愛吃的土豆。可是,昨天晚上,錢紅說,好久沒吃你的剁椒魚頭了。
  當時,窗外是瓢潑的大雨。陶土色、紙質罩的床頭仿古檯燈下,錢紅在看一本家庭文摘雜誌。蔡水清更早就洗了澡,檢查完兒子作業,安置他睡下,就在客廳等錢紅。錢紅在浴室。錢紅出自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紅樹林專家的父親和大學教授退休的母親,還有錢紅的哥哥姐姐們,都不喜歡看電視,所以,蔡水清也不開電視,他拿著蚊香拍在客廳尋找蚊子。他已經注意到,他家的蚊子只有幾隻,一般棲息在黑色的博古架上。
  錢紅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直接往臥室走。蔡水清定睛一瞧,知道錢紅又沒擦腳。生活中錢紅是個非常粗心的女人。蔡水清擱下電蚊拍,到洗手間拿了一條白藍條的鬆軟乾毛巾。錢紅咯咯地笑著,怕癢一樣說,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改。蔡水清蹲在床前,把錢紅的一隻腳包在鬆軟的毛巾中,一個趾縫一個趾縫地擦過去,然後檢查一下,再換一隻腳。
  蔡水清很整潔,除了長相,你看不出他來自連正常的蘋果都沒看過的貧困農村。但是,他是有教養的。雖然在大學的時候,錢紅因為這樣的人追求自己,感到非常丟臉,雖然,錢紅的父母兄姐,起碼有兩年多無法接受錢紅這樣的男友,但是,蔡水清一點一滴、滴水穿石地改變了這一切。
  蔡水清開始擦浴室地上和牆上的水漬。這是他每天的工作。因為有個同事家的浴室不好好打整,濕氣悶在浴室,浴室的木門發霉不說,還透到客廳的牆上、木地板上。它們都變黑了。錢紅開始也擦,後來蔡水清說你做事太不清楚,還是我來。所以,那以後,無論錢紅什麼時候用畢浴室,蔡水清都會再進去,擦天抹地,完成整潔乾燥工作。甚至蔡水清已經在床上了。
  悶雷和閃電都在家的外面。暴雨啪啦啦啦下得很痛快,蔡水清喜歡這種淋漓痛快的暴雨。心情很好。沒有暴雨驟風,還真的感覺不到家有那麼溫馨。蔡水清上床後抱了抱錢紅,錢紅在看那本家庭文摘雜誌。錢紅把身子轉過去,說撓撓背,癢。
  當然是騙人。蔡水清知道,這是錢紅姥姥從小給錢紅養成的壞習慣,是錢紅媽媽有一次喝茶的時候告訴蔡水清的。當時,蔡水清已經每天晚上在撓錢紅的背了,而且起碼要撓10分鐘,動作要不輕不重,範圍要疏而不漏。不撓,錢紅就撒嬌說睡不著。但是,岳母在陽台上揭露錢紅的時候,蔡水清笑笑,沒有說明什麼。其實,是錢紅悄悄告訴了自己母親,為了證明自己嫁給了一個多麼體貼人的男人。
  撓背的時候,錢紅還在翻雜誌。她突然就說,好久沒吃你的剁椒魚頭了。
  蔡水清說,想吃?
  錢紅說,想吃。
  **************
  44天前的白天,也就是暴雨如注的時候,蔡水清擠在印關大菜場潮乎乎的人群中。很多人的雨傘水、裝菜塑料袋裡說不清楚的什麼水漬,都滴擦在蔡水清的身上。蔡水清自己也是潮乎乎的,自己的雨傘也把雨水滴在別人身上。
  賣魚的攤主換了個小姑娘。本來蔡水清都是在這買魚,今天還是習慣地到這裡停下。小姑娘跟他笑笑,看來知道他是老主顧。蔡水清就等。小姑娘在幫前面的顧客剖魚,一邊招呼他要什麼。蔡水清指著胖頭鰱說,原來那個,是你……
  小姑娘說,是我媽媽!下雨天關節痛,來不了啦。
  蔡水清也覺得自己的腿關節有點疼。他彎腰按摩了一下,果然,更明顯了。小姑娘業務水平不如她媽媽,她媽媽總是把魚殺得很乾淨,而小姑娘把魚殺得亂跳。一個挑揀魚的瘦女人被濺了魚水,很生氣地咒罵小姑娘,然後,忿忿甩手離去不買了。這時候,蔡水清的手機響了。就是那個棋友。他說,晚上到我家吃飯!
  蔡水清大聲說,下雨呀!
  棋友說,哎,晚上就不下了。大家聚聚吧,好久沒見面。我太太現在會做韭菜攤餅了。
  蔡水清說,還有誰呀。
  棋友說,就我們幾個,你、老付,林與基,周衛東。你要不要帶上太太?
  蔡水清說不要,蔡水清說,有什麼特殊的事嗎?
  屁事。就是想聚聚。飯店裡請不起,家裡來吃點家常菜,你不嫌棄吧?蔡水清說,我就愛吃家常菜。
  那還不是!好!6點半。
  蔡水清收好電話。他心裡老大不快。棋友的太太是蔡水清的老鄉,老付他們是圍棋愛好者培訓班認識的,分在一個小組,互相對弈比別人多了些,談不上什麼深交。蔡水清甚至不太喜歡他們。可是,錢紅一直認為蔡水清沒有朋友做人未免太失敗,雖說,蔡水清在這地方如今也算小有名聲,可是,名氣之外,錢紅覺得他有點寂寞,就是說,似乎從來沒有人想交結他,比如,春節幾乎沒有人會來電問候他,更別提別人一到節日,那種熱鬧非凡的手機短信了。本來有個他們老鄉會的蔡芬芬理事,知道本城來了這麼個領政府津貼的人才老鄉,主動聯繫上門,用流暢熱情的鄉音土話,要請他參加老鄉會,甚至讓他出點錢當副理事,蔡水清一口拒絕了。後來蔡芬芬又來說不要他出錢,也請他出任老鄉會副理事,蔡水清還是拒絕了,而且是用普通話拒絕的。蔡芬芬後來知道他其實連老鄉會都不樂意參加,從此就不給他打電話了,當然,老鄉們的任何活動,他也就更不搭理了。蔡芬芬留下的老鄉聯誼會通訊錄,他直接送給兒子做了草稿紙。也可以說,除了被迫和蔡芬芬老鄉交流,他從不搭理什麼老鄉會。
  錢紅說,這樣不好吧?
  蔡水清說,天下最無聊的就是老鄉會。都是些什麼人啊。有這時間,不如自己搞點學問。錢紅不知道他們那老鄉會裡到底是些什麼人,但她倒是不喜歡蔡芬芬那麼大年紀了,還是扮可愛裝天真的樣子。所以,她就不再堅持立場。但是,她一向鼓勵蔡水清多交朋友。因此,當蔡水清和圍棋培訓班小組棋友搭上——受訓圍棋,是因為錢紅爸爸和錢紅哥哥他們都喜歡下圍棋——錢紅就熱情攛掇他請這些棋友在月亮橋吃飯。蔡水清只好請了。如果有人請蔡水清吃飯,如果蔡水清說,今天晚上我有應酬,錢紅就非常高興,高高興興地帶著兒子去吃洋快餐。
  蔡水清買菜回到家,先把一身透濕的衣服換下,然後修傘。因為一陣狂風把傘全部翻了身。蔡水清在暴雨狂風中將它們用力翻回來的時候,動作太急,可能把傘骨扯斷了。這是一把新傘呢,傘面是棕色和黃色相間的暗格子。
  胖頭鰱魚頭洗淨抹上細鹽,本來最好是醃到晚上燒,味道透,可是,晚上要出去,錢紅肯定不會燒,因此,只好中午做出來。然後,蔡水清把新鮮的黃花菜從冰箱取出來。他把花心中的黑蕊一一摘掉。這個活很費時,可是,如果他不處理好,錢紅是絕不會去一朵朵掰開花瓣,祛除黑蕊的。據說,黃花菜通常是吃曬乾的,如果你要吃鮮的,就有中毒的危險,除非你把黑蕊去掉。蔡水清每次都這樣辦理。因為錢紅非常愛吃新鮮黃花菜。黃花菜炒肉絲,軟腰條的肉已經劃好絲,和摘好的黃花菜一起放在一個盒子中。盒子上貼上留言字條:合炒。放鹽、味精,起鍋時噴點紹興老酒。
  晚上的菜如此一一收拾好,置冰箱;中午的菜也一一洗淨切好,蔡水清就換了一身乾淨外衣,出門接兒子了。兒子上小學一年級。
  蔡水清的第二雙皮鞋又濕透了。還是雨,是大雨和暴雨交替著那種下法。全城的人相向而過,互相都聞到了彼此雨水汗水互相作用的潮餿的味道。
  錢紅吃到了剁椒魚頭很開心,一個人幾乎吃了一大半。趁兒子不注意的時候,親了蔡水清一口。蔡水清心情挺好,聽外面的暴雨狂風,想自己家如此溫馨,真是挺好。蔡水清說,棋友老辛要他晚上去吃飯。錢紅先是高興,後來也發愁,說,下雨呀。
  蔡水清悶悶不樂,晚上也許會停了吧?錢紅跑到窗邊觀察了一下天象,說,可能停不了。昨天的天氣預報有四條雨線呢。老辛也是好玩,什麼天氣不好請客,挑個颱風暴雨天。
  蔡水清更不想去了。錢紅說,他倒是第一次請客,下雨天還不改變,是真心誠意呢。爭取去吧。多個朋友多條路,別那麼孤獨樣。
  **************
  2點05分,送走兒子和錢紅,蔡水清又濕了一身。這暴雨還是沒停的意思。蔡水清估計老辛午睡起床了,就打了個電話。蔡水清說,我看這雨不會停呀。
  老辛說,哎呀,等一下就沒雨了。讓你帶老婆你又捨不得,不帶老婆你又捨不得家。來來來!少囉嗦啦!
  蔡水清只好放了電話。心情惆悵。他不知道為什麼經常有一種惆悵的感覺劈頭蓋臉地打來。它甚至不是非物質性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種東西的性狀,包括氣味、顏色,質地,可是,他表達不出它任何一種的物質特性。4月份的GRE考試已經考過了,成績應該要出來了。他知道成績不會好,感覺依然不理想,可是,面對錢紅父母,他只好順水推舟,說普通考試和去年10月考得差不多,專業考試應該比去年好一些吧。他知道錢紅父母早就托人在國外找關係。錢紅家裡的人,非常鼓勵他出去,他們也堅信他一定能夠出去。可是,連續三年,蔡水清的GRE,也就是研究生入學考試,成績都不行。其實三年前,他倒是通過了托福考試,成績陰差陽錯地好,639分,可是簽證被拒簽了。當時,簽證的兩個窗口,大家都說,左邊窗口的那個美國男人好說話,右邊那個台灣籍女人非常倨傲,十個過去幾乎就是十個被拒簽。蔡水清非常緊張,但是,按這樣正常的六七分鐘一個,他應該是輪到那個左邊的、也就是容易簽證的那個美國男人;可是,右邊那個厲害的台灣女人,居然一分鐘不到,就把蔡水清前面、一個信基督教的年輕女孩,拒簽而出。一分鐘不到啊,當時排在蔡水清前面的那名女孩,不斷告訴他,說她的英語不太行,非常非常希望不要碰到那個台灣女人。蔡水清看著她反覆地、那麼虔誠地祈禱著,很擔心上帝真的幫了她,那他就死定了。可是,沒想到,上帝沒有幫助她,轉眼之間,竟然被人以如此羞辱的方式拒簽。蔡水清方寸大亂,這當然意味著,上帝也拋棄了他。他對右邊的窗口,懷有更深刻的恐懼心理,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口語只會比女孩更爛。原以為這樣的排列,他可以避開那台灣女人,沒想到,那個信教的女孩,是那麼的不頂事和不走運,這樣就變成他也要到右邊窗口過招了。這一天是他生日,一早上排隊的時候,他就構思了要好好利用這個特殊日子,加強給簽證官的印象,可是,一看到那女孩抽泣奔出,他就一腦筋亂碼。硬著頭皮走向左邊窗口時,他幾乎停止了任何思維。我肯定完了,我肯定完了。他這麼想著,就看見了窗口裡那個面貌冷漠、化妝精緻的台灣女人。
  那狗娘養的台灣女人,竟然一句中文都不肯說,而且臉上一副鄙夷混著刻毒的表情。那個表情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早看透你!不就是想移民嗎!
  遞上材料,蔡水清在她看自然情況的時候,按構思就應該很自然地說,今天是我生日,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可是,才講了半句,蔡水清就結巴了,而且是完全結巴,他因為自己的結巴,更加狼狽。窗口裡面的台灣女人就輕蔑地抬了抬銀色的眼皮,冷冰冰地說,生日快樂。
  蔡水清私下跟錢紅交換過意見,溫柔而頑強地告訴她他其實並不想出去,他覺得現在挺好。可是,錢紅不這麼認為,錢紅認為他現在還不夠好,因為他們家裡都認為他這種人才應該出去。錢紅爸爸媽媽現在逢知識圈的人,就暢談小女婿的前途。大家都一致看好蔡水清的前途。錢紅家人和所有他們知識圈的朋友都認為,外面做學問的環境好,將來做海龜派也挺好。所以,蔡水清就只好把這列入規劃中。錢紅其實也知道他大學畢業時的英語四級是做了小弊混過的。錢紅知道蔡水清的英語講得像日本人,普通話講得像英國人,他確實有點語言障礙,但是,錢紅還是說,不是有志者事竟成嗎。
  今年的GRE成績肯定比去年差。當然,即使成績真的不理想,錢紅父母也不會說一句重話的,他們會安慰他,鼓勵他。他們一直能夠在任何時候保持教養和風度。這是很了不起的。
  蔡水清站在窗前,癡癡地看了好一會天崩地裂似的暴雨。十月份再考嗎?還得考,就像這沒完沒了的雨。
  蔡水清打開電視。雖然真的沒什麼事可做,雖然家裡什麼人也沒有,可是看電視還是有做賊的感覺。因為錢家人太鄙視電視了。他們堅持認為,那是沒文化的小市民生活。蔡水清突然想起岳母最近心臟不太好,趕緊關了電視,打了個電話過去。
  媽你今天怎樣?
  王母說,唉,我很好,就是這雨下得煩人哪。
  天氣變化很大,媽你和爸注意別受涼了。
  會呀會呀。你爸爸有點咳嗽啦。
  那我晚上過去看看?
  這麼大的雨,你跑什麼跑,好好在家裡待著,我隨口一說,你就急,這孩子!可別告訴紅兒。沒事。你們自己小心。這邊有曉麗他們哪。
  電話放下。蔡水清再打開電視,不知道是什麼片名,挺逗,古裝戲,說一個混混當官的故事。
  **************
  6點的時候,暴雨還是繼續,有時候極其劇烈,像是全國愛打腰鼓的人都跑出來狂敲濫打。蔡水清就又打了電話想說不去。棋友老辛說,就等你啦!老付他們馬上就要到了。蔡水清就給錢紅打電話,要她下班去接兒子。然後他又給錢紅和兒子分別留了字條。
  蔡水清的家在響泉山,空氣很好,市政府是為了引進人才專門給引進的人才們留的房子。從山上的林蔭小道盤旋而下到公園西路,要15分鐘左右。很多引進的拔尖人才喜歡在清晨或黃昏在這條林蔭彎道上散步,寒暄;蔡水清從來不散步,他總是來去匆匆。他還抱怨過交通太不方便。要是打的,總要走到山下,就是說,至少是15分鐘後的事了。而且路口一個工地在施工,馬路在修補,到處都是舊木板、石頭和水泥,很不好走。蔡水清早上的雨傘就是在那個地段被刮翻的,當時,他提著魚頭、茭白、芫荽等菜,在建材和積水中間,青蛙一樣跳躍,光顧著尋找下腳點,雨傘就遇難了。
  蔡水清打了出租車應召電話。占線。蔡水清打了20多個應召電話,還是占線。一直打到7點10分,棋友老辛的電話打過來了。怎麼樣啊?酒都倒上就等你一個啦。蔡水清說,就來就來!我在打招車電話。蔡水清本來想說,我實在不方便哪,腿關節酸疼得很。我明天去你家吃剩菜吧。可是,蔡水清不習慣這樣放肆。
  老付、衛東他們都出來接電話,咋咋呼呼地像梁山好漢一樣說話。蔡水清很有些不好意思。
  蔡水清說就來,就來。
  招車電話還是打不通。
  蔡水清在暴雨中徒步下山。其實不要15分鐘,只是2分鐘,他的外衣長褲全濕透了。一直沒車,蔡水清滿心希望邂逅空車,但一直沒有。到路口,沒想到早上還能以蛙跳的方式行走的地段,已經全部是不知深淺的汪洋一片。極目左右,到處是水霧茫茫,迷茫的車燈和黑暗的雨水在遠方交戰。蔡水清想了想,決定把皮鞋、襪子脫下來,他赤腳淌過路口工地的至少300平米的積水場。
  兇殺案不是這時候發生的,這時候,一切都沒什麼異常。
  通過路口,蔡水清終於攔到了一輛出租,他像是從水裡直接爬上了車。司機怨氣沖天,粗話連篇,竟然是個強悍的東北女人。她用最下流的話咒罵市長,說全市的排水管都像市長他娘的尿道。女司機一直罵到棋友老辛家附近的時候,不罵市長了,因為撞上了一個在風雨中狂奔送貨的小四輪車。
  兩個司機互相衝出汽車,在狂風暴雨中互相揪住對方的胸口衣服。蔡水清在車裡喊,我還沒到啊?
  東北女人一扭頭說,滾!我不要你的錢!
  蔡水清受到了朋友們的熱烈歡迎。棋友老辛的妻子溫柔地給了他擦頭髮的毛巾。蔡水清說對不起,對不起!雨實在太大了。大家都說沒關係,這種天喝點白酒最爽。主人的賢妻在廚房進出,忙著熱蓮子豬肚湯。屋裡都是湯的香味。
  桌上果然有三大盤韭菜麵餅。這個蔡水清會做,很簡單,只要把麵粉調成蛋汁一般稀,加入鹽、韭菜碎、味精,也可以加肉沫,入鍋出鍋就成。很簡單。桌上還有一盤炒花蛤,炸花生米,干煎帶魚,醋溜土豆絲,豆乾絲,還有一盤不知是雞還是鴨的三杯東西,是三杯雞還是三杯鴨,蔡水清沒記住。
  喝酒,這種天氣喝酒興致容易上來。蔡水清看到大家那麼豪爽,一點都不受暴雨的影響,就隱約覺得自己有點小氣。他就想對大家每一個話題都做出熱烈反應,以掩飾自己對友誼的不忠。後來他發現自己坐的椅子太濕了,有水滴出現在地上。他非常尷尬,怕人家誤會,所以,從那時候起,他的話開始少下來。而且一直找巧妙的機會,低頭觀察自己的椅子是不是還在滴水。
  9點多的時候,蔡水清想走,不好意思提出;10點的時候,蔡水清說想走了,大家異口同聲,都說,還早!快11點的時候,蔡水清說,我家那邊路不好走,還是我先走一步吧?
  男人們還是不讓,說不行!來得最遲又走得最早,豈有此理!還是女主人說,是啊,響泉小區太高,讓小蔡先走吧。
  **************
  名律師接到這個案件之前,就在報紙上看到了相關消息。消息說,出租車司機頻頻被害,春節以來,已經有9名出租車司機遇害,三輛出租車被劫。全市河南籍的3000多名司機正在串聯,準備停止營業罷市一天,以表達對這個城市缺乏安全感的強烈憤慨。出租車行業協會一方面配合政府安撫司機,一方面以協會的名義,鄭重請求政府盡快查獲兇手,以平民憤。
  和前面8個遇害司機不同,這起兇殺案破得很快。報紙上又發消息,《48小時閃電破案殺害的哥的疑凶落網》《引進的人才是兇手?》律師平時不太看這一類無聊消息,像他這樣的大律師,幾乎是不做刑事案件的。收費太低。當嫌疑人的家屬通過很多人找到名律師時,名律師開出了2萬元的天價,可是,並沒有嚇倒當事人,對方還是感激涕零地寫下委託書。
  蔡水清的家屬反覆說,請一定救救他,絕對絕對是冤案!
  警察是在兇殺案發生的第三天晚上10時許,突然進入響泉小區蔡水清家的。當時,錢紅在床上看《女友》,兒子剛剛入睡。蔡水清在洗手間刷牙。一隻比米粒粗一些的小蟑螂溜躂在雪白的盥洗池上。蔡水清向它吐了一口牙膏泡沫,沒淹到,小蟑螂還在快樂地爬動,蔡水清又瞄準了吐了一口,這回吐准了,小蟑螂驚慌失措地掙扎,細胳膊細腿終於掙出了滅頂的泡沫,蔡水清趕緊又刷了些泡沫,再次吐淹,小蟑螂終於不行了,動了兩下,所有比他兒子自動鉛筆芯還細的腿們,統統蹬直向外張開,稚態可掬地死了。
  警察就進門了。都是便衣。是錢紅開的門,因為叫門的是居委會的阿婆。同時,那一瞬間,在盥洗室的蔡水清笑了笑,他第一次覺得蟑螂也有可愛的時候。看來什麼東西小,都是非常可愛的。他換下起居服,和警察一起下樓的時候,還在想小蟑螂伸出所有細胳膊的可愛樣子。還想笑。他還想到了小蟑螂可能在牙膏泡沫中有過拚命的咳嗽。
  錢紅記得他站在客廳,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噓——,他豎著食指,眼睛看著已經入睡的兒子的房間。
  名律師沒有親自到法院閱卷,助理將卷宗摘抄回來不少。剛從學校出來的助理非常認真。助理回來說,奇怪極了!沒道理啊!人家是高級人才,馬上就要出國了!名律師毫無反應。助手懷疑發生了冤案,懷疑蔡水清可能遭遇了刑訊逼供。但是,名律師第一次會見被告人的時候,就明確了,並沒有助理渴望的冤情發生。蔡水清對自己實施的殺人行為非常清楚。
  隔著會見室鐵窗,律師說,起訴書收到了嗎?
  蔡水清說收到了。
  你對起訴書的指控,有什麼異議嗎?
  蔡水清看著律師。律師又說,你對起訴書有什麼意見嗎?
  蔡水清說沒有。見律師沒有馬上反應,蔡水清說,我沒有任何異議。
  名律師閉著眼睛點頭。律師說,既然你同意我做你的辯護律師,那麼你把那天晚上的全部情況告訴我,最真實的,不要有任何隱瞞。我必須知道最真實的,不管有多糟糕,剩下的事由我來做,包括在法庭上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都會告訴你。現在,你必須對我說真話。真話!只有這樣,我們在法庭上才能主動,我才能救你。
  **************
  名律師第一眼就感到,他的當事人長得太像民工了。和到律師事務所找他的家屬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家人,以及家人的朋友熟人,都是知識分子階層的模樣,從情況介紹上說,名律師也以為他的當事人是個儒雅纖弱的書生。你看,任職於研究機構、學術成果也有、正在聯繫留學加拿大事宜。
  律師見到蔡水清的時候,暗吃一驚。蔡水清最多只有1米六七,黑壯粗實,頭髮不知為什麼還沒被剃光,捲曲得像非洲居民,其中夾帶了很多白頭髮,這肯定是少白頭。蔡水清的上下嘴唇像兩個疊在一起的餅子側面,厚而鼓出;鼻子寬闊,每個鼻孔都有自立門戶的意思;眼睛卻細小,上眼皮厚重,好像壓得眼睛掙不開,眼睛開合間,又能看到極長的稀疏的眼睫毛。
  看到律師,蔡水清平靜禮貌地點了個頭。名律師說明是家裡人請他做辯護人的。蔡水清笑了笑,輕聲說,太浪費錢了。名律師很敏感,馬上說你可以撤銷委託。蔡水清抱歉地笑笑:我只是說說而已,請你別介意。
  蔡水清離開棋友老辛的家的時候,是11點5分,還是暴雨如注。他在暴雨中艱難走到了大路口。他在等出租車,一直沒有空車。在樹下等車的時候,他全身幾乎又濕了。還是要等。回家的路太艱難,他一定要汽車帶他越過積水場、帶他穿行15分鐘的山路。他還擔心今天晚上的膝蓋會酸得睡不著,熱水袋有用嗎。沒用。現在膝關節在雨水中,已經酸疼不已了。
  一上車,他就聞到了濃重的味道,就像是一碟蒜茸醋碟,放置在一個狐臭的密閉空間。蔡水清掀了掀他的鼻子,看了司機一眼。他覺得司機個子很矮壯。司機說到哪,他就判斷蒜味就是從那張嘴裡出來的,酸味和狐臭味就不好判定,也許是前面的客人遺留下來的。
  到哪?!司機很不耐煩。蔡水清說了,突然也非常煩躁,他使勁地搖下靠自己這面的窗。可是,與開始方向錯了,他又用力地倒搖回來。司機猛地踩了剎車,一聲大吼:關上!不知道在下雨嗎!
  司機不容蔡水清反應,傾過身子就搖上玻璃。事實時,這一開,蔡水清的右邊馬上被雨打濕了。蔡水清說,開條小縫。邊說邊再度搖窗。
  司機一把拽開他的手。不坐下去!
  蔡水清真的去拉開車門。暴雨猛烈地斜打進來。司機暴怒了:你他媽下呀!就他媽有這麼不愛惜人家的東西?蔡水清把手收了回來。他不下,不是聽到司機罵什麼,而是他明白這個天氣,攔出租車太困難了。
  司機重新發動了汽車,惡狠狠地擰著方向盤。這是新車你看不出來?才買7個月,傳送皮帶就壞了,三四千塊錢,一個月白干!還哪一家都不管,推來推去,技術監督局也不給鑒定。我們跑得就是時間錢,我耗得起嗎我?今天自己掏錢剛換好,就碰上這狗娘養的大暴雨!這世界,誰他媽把別人的錢當錢啦?!
  蔡水清說,你這車裡味道太臭了!
  臭?誰臭?誰他媽臭?不就是你們這些上上下下的人?!我聞不到,聞得到我也要忍;你受不了,下去!給我離遠點!我可告訴你,出租車都是臭的,有本事你自己買奔馳寶馬去!別來擠我們這些臭車!
  蔡水清以勢不可擋的猛烈姿勢,又要搖窗。司機並不停車,他就那麼把臉整個轉過來死死盯著蔡水清。昏暗中,蔡水清突然有了一種照鏡子的感覺。他覺得司機的臉似曾相識:捲曲得像非洲居民的頭髮,上下嘴唇像兩個疊在一起的餅子側面,厚而鼓出;鼻子寬闊,每個鼻孔都有自立門戶的意思;眼睛卻細小,上眼皮厚重,好像壓得眼睛掙不開,但即使這樣,它還是金屬般地射出了猛獸一樣的目光。在這樣的雨中,出租車簡直成了諾亞方舟,茫茫大雨中,到處都伸著急迫地、哀求式地招手。
  蔡水清把玻璃搖了上去。司機輕蔑地彎腰在哪摸出一塊布,用力擦著霧氣白白的車內玻璃。蔡水清感到膝蓋關節疼得非常厲害了,那種酸到骨頭深處的、你摸不到的酸。蔡水清把掌心使勁搓熱,然後緊貼在自己的膝蓋上。汽車開得非常慢,不像是開在馬路上,汽車更像是開在水中間,像007的交通工具,汽車游在河流的中流層。
  汽車太慢了。錢紅會不會濕著腳丫已經上了床?
  汽車突然就停了下來。對不起,司機說,下吧。我過不去了。司機說對不起的語氣,就像那個簽證官員台灣女人說生日快樂。
  蔡水清往外仔細一看,已經是到了響泉山山腳的路口了。蔡水清說,過去吧,不深的。你靠那邊開。
  司機說,對不起。請下。
  蔡水清說,我剛剛赤腳走過,真的不深。
  司機說,下去!我的車底盤低,萬一熄火生意泡了不說……進水後一修我又他媽要花三四千。下!
  那我怎麼辦?
  我管你怎麼辦!快!
  蔡水清突然看到裡面一輛出租車開出來,它慢慢地開過積水場。水深大約在它的輪胎中部。蔡水清說,看,它不是出來了,它也是桑塔娜2000型不是,我們過去吧。
  司機說,對不起了。下!
  蔡水清說,你知道嗎,我今天已經濕了三雙皮鞋、四套衣服;我穿過這一大片積水,還要走15分鐘的山路,如果不是這樣,我幹嗎坐出租車,我坐車就是要這一段路啊。你看這雨大的!
  司機說,這跟我說,屁用!我還要做生意!
  蔡水清只好打開自己的大提包。這包很大,平時能裝雜誌。蔡水清看到昨天買的、細長的藍色紙刀盒。那刀有7寸長,刀刃上有細小的鋸齒,像加長的水果刀。推銷小姐說是切凍肉、切西紅柿的。可是,昨天他忘了拿出來了。所以,現在他找錢包的時候,看見了刀。
  你知道雙立人牌嗎?蔡水清問司機。司機以為蔡水清在找錢,他邊擦著玻璃邊說,不知道。什麼雙立人?
  蔡水清說,是世界名牌。德國人用最好的鋼製造了世界最著名的廚房刀具。質量上乘,做工非常考究,雖然看上去有點笨。一整套要兩千多元呢,一把單菜刀也要600多塊錢,但是,好用極了。
  在擦玻璃的司機非常敏感,聽到一個刀字,就猛地轉過身來,蔡水清就在這一瞬間,準確地把刀子插進了司機的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之間。他很利索地轉了兩轉,抽出刀子的時候,還是非常吃力。後來他就著昏暗的車燈研究了一下,果然,沒有出血槽。
  暴雨依然如注。蔡水清看著計價器,數出21元錢,放在腦袋歪一邊的司機身上。他脫下皮鞋,揉了揉膝蓋,然後拉開車門,慢慢走入積水中。
  律師說,你為什麼想殺了他?
  蔡水清說,雨太大了。
  律師說,他說了什麼嗎?
  蔡水清說,下雨天,大家心情都不好。
  律師說,你為什麼會用刀?
  蔡水清說,我忘了把刀拿出來。
  `律師說,為什麼扎他胸口?
  蔡水清說,順手吧……我不知道,雨太大了……
  律師助理說,被害人長得和你很像,注意到了嗎?
  蔡水清說,我還以為是汽車裡面、昏暗中看著有點像。連你們也覺得很像嗎?
  律師助理點頭,我看到的是他照片。你們就像孿生兄弟,太相像了。大家都這麼說。
  蔡水清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
  錢紅是個安靜和順的女人,一種脫俗的氣質,使她普通的身材和容貌有一種乾淨的魅力。這種美麗是需要慧眼的,不是一般急功近利的男生隨便一瞥就能發現的。蔡水清在進入大學生活的一周後,就把眼光停留在這個和順寧靜的女生身上。他感到了她與眾不同的光輝。當他意外得知錢紅出自知識名門時,他為自己非凡的眼力驕傲。
  錢紅也很快注意到了新生蔡水清,和其他女生一樣,蔡水清以其嚴峻挑釁文化人的天然粗糙,鎖定了許多鄙視的眼光。同宿舍的女生說,丑不是他的錯,可是,丑而惡,分明就是不可原諒的啦。
  蔡水清的問題不是在丑而惡,更在粗鄙。有人當你的面,猛咳一口,或者在鼻腔裡猛吸一口鼻涕,然後偏偏不吐,就那麼兜在口腔裡,然後,含糊不清地,和你說話,甚至說好幾句話,他非得和你說完全部想說的話,才扭頭把口腔中的黃痰和綠鼻涕,狠狠吐射出去,你受得了嗎?還有女生說,蔡水清有時說著說著,口齒又恢復清晰,八成是把鼻涕或痰又吞下去了。
  確實誰也受不了。
  而蔡水清還恃才自傲得很,一年級後,不知受哪些藝術家影響,他就把他那頭薩達姆一樣的頭髮,留長,強硬梳成兔尾巴頭,有時扮酷,不扎,蓬亂如炸方便面的長髮,更是粗鄙得像在工地挖溝的民工,笨重的腦袋下,你根本找不到脖子。他就那樣神情嚴肅傲慢地扛著一顆比貝多芬難看一萬倍的頭顱,在校園不可一世地走過來走過去。大家都說,那時候的蔡水清,簡直張狂極了。
  蔡水清公開地、熱烈地開始了對錢紅的追求。錢紅避之惟恐不及。錢紅還感到了臉面盡失。室友們也感到錢紅相當於遭遇了劫匪。但是後來發生了兩件事,可能是這兩件事合起來,征服了錢紅,至少那是一個轉折,錢紅不再拒絕蔡水清和她長時間說話了。
  第一件事,錢紅被開水燙傷了腳,在痛苦的救治療養中,蔡水清挺身而出,無微不至、任勞任怨地全程照顧著錢紅,前後一個月。開始,最有教養、從不出口傷人的錢紅,也忍不住視他為走狗,但後來還是慢慢地接受了這只走狗的披肝瀝膽的幫助;第二件事,在大學新生樓剛竣工不久,突然有一天,三棟大樓的側面,全部被人噴寫了巨大的字——生日快樂!錢紅!錢紅,我真的愛你。校方非常憤怒,追查肇事者。蔡水清站出來說,都是我寫的。
  鑒於他成績過於優良(除了英語),學校嚴厲教育後,放了蔡水清一條生路。那些天,蔡水清像蜘蛛人一樣,在風中,孤身登高清洗公共財物時,在眾女生仰視的眼光裡,簡直像個英雄。
  **************
  錢紅是認為已將蔡水清改造得差不多,才敢帶他見自己家人的。之前,蔡清水絕不再把濃痰吊含口腔裡說話,半天不吐;蔡水清定期修剪指甲,並能保持甲縫的白潔;蔡清水不可能吃飯再發出豬嚼食的歡快動靜;蔡水清絕不再像父老鄉親們一樣,繼續打出整個村莊都能聽見的、歌詠似的噴嚏;蔡水清和女性走在馬路上,會自動體貼地靠外邊車行道護行;蔡水清已經能很自然優雅地為女士實施拉門、拉椅子等紳士服務;蔡水清開始看英文報紙;蔡水清在公共汽車、飛機等任何公共場所,只使用細語輕聲或耳語;還有,當然還有諸方面的很多很多的進步。
  之前,錢紅與父母兄姐的通訊中,對蔡水清的才華濃墨重彩地宣傳,也提前預防地再三說明,那是一個卡西莫多。但是,在畢業工作後回家的第一個國慶節,錢紅感到家人面對蔡水清,簡直就是措手不及的反應。儘管他們都始終保持彬彬有禮。
  蔡水清還是慌亂了。這一趟出訪,他花掉了參加工作後的全部積蓄,還背著錢紅借了單位2000元。最好的冬蟲夏草、最好的野生洋參,還有一些托人弄來的香港台灣出的書。但是,看來這一招並不奏效,錢家畢竟是高層次的人家,是不會輕易為金錢打動的。而錢紅看到那麼昂貴的進貢物品不加阻止,完全是戀愛女人的虛榮心。
  錢紅父母態度很明確。他們找到一個機會,與錢紅個別交換了意見。他們始終和顏悅色。他們說,我們不是嫌他醜,更不是嫌他窮。但是,我們想告訴你的是,西方人認為培養一個貴族需要數百年時間是有道理的,一個農民(我們是指一種劣根)惡劣的基因不可能讀了幾天大學就徹底改變。你要謹慎考慮。生活的展開,你就會看到很多你忍受不了的東西,這還不單單是影響你,而是關乎你的後代的問題。
  錢紅的哥哥、姐姐態度要比父母激烈一點,尤其是姐姐,她說,你是昏了頭嗎!兄姐們直截了當地說,嫁給他你不可能幸福!
  國慶一過,錢紅和蔡水清走了。之後,錢紅父母和兄姐們到處找關係,要把錢紅調回來,遠離蔡水清,結果,錢紅的單位不好落實,而蔡水清一聯繫,好幾個單位願意引進這個人才,蔡水清就反而先調到這個城市。錢家人暗恨錢紅不懂事,又不知如何是好,緊急托人介紹了數名小伙子,錢紅根本不搭理,勉強搭理了也不來電。
  蔡水清的學術成果比較突出。本地政府不僅給予特殊人才津貼,年終的時候,還因為一個科技成果轉化生產力項目發給了一個4萬元的小紅包。可能是錢紅不在身邊,蔡水清學術業務和感情投資兩手抓,兩手硬。他經常到錢家看望老人家,開始,錢紅父母很排斥他,禮物都謝絕了,有時他在客廳,半天沒人和他說什麼話,大家都體面地忙碌著。但是,蔡水清很寬厚。再說,高級知識分子,礙於面子,從來說話和氣文雅,從來不會直截了當地令蔡水清難堪,更不會下逐客令。蔡水清就還是常去。有時只是一個人在沙發上看掉一本雜誌,逗逗貓,就說,伯伯、伯母我走了。
  大約只是過了一年半,錢紅的媽媽突然在電話裡對錢紅說,小蔡這孩子其實很上進。農村的孩子,就是淳樸厚道啊。再下來,有關蔡水清的表揚,一點一點、一滴一滴地多了起來,最後竟然是錢紅爸爸問錢紅,如果感情確實好,是不是就辦了?好早點調回來。
  錢紅就和蔡水清結婚了。錢紅就回來了。
  回來後,錢紅才知道,今非昔比了。蔡水清已經征服了錢家世界。現在的父母、錢哥錢姐都向著他,錢紅抱怨蔡水清什麼,家裡任何一隻耳朵聽了,都會為之熱誠辯護。
  有一次,錢父遭遇車禍,母親當場血暈,子女們又湊巧都聯繫不上。那時,剛出差才下飛機的小蔡,一接電話就像救火一樣趕過去。正巧醫院電梯壞了,是小個子的蔡水清把大個子的錢父,一層一層硬是背上了15樓手術室;小蔡一個人又是掛號、又是看護,樓上樓下飛奔,揮汗如雨,等錢紅兄姐趕到,父親的手術都快完成了,蔡水清又趕回去為錢紅父母做高湯點心了。
  當然,這是很多人都可能做到的事。但是,錢紅對律師助理說,你不知道,還有很多你無法想像的事。比如,我父親愛吃山胡桃,那時還沒有撬出來賣的品種。蔡水清呢,總是一買三五斤,然後在家裡戴著一次性手套,用專門購買的吃螃蟹的成套工具,一小塊一小塊地將山胡桃肉撬挖出來,然後,用保鮮袋盛著放在冰箱,等去看我父母的時候一起帶去,有時撬多了,就叫我和兒子送去;我父母過意不去,可是,蔡水清他說,老人吃點堅果類的東西好。你們牙不好,我呢,正好喜歡做這事,我把它當遊戲呢。
  我想我父親可能吃掉了幾十斤的山胡桃了。現在,我母親看著冰箱裡沒吃完的胡桃肉,就抹眼淚:那都是水清一隻一隻撬挖出來的啊。
  我姐姐後來非常羨慕我。她說我現在明白了,什麼出生、地位、家庭背景、文化程度、外表都是沒用的,最重要的是人,是你嫁給了那個具體的人。我姐姐為什麼這麼說,你知道嗎,蔡水清每次去她家,離去時總是主動把她家門外的垃圾帶下樓,你說,這事哪個客人能做到?我姐姐相信,天下恐怕除了蔡水清,誰也做不到,連豬八戒也做不到。你說,這樣的好人會殺人嗎?
  律師助理在眨眼睛。他沒有表態,但是他心裡在大聲呼應,是啊,怎麼會呢?這麼好的人都會殺人,這世界不瘋了才怪。
  **************
  錢紅從嫁給蔡水清的第一個晚上開始,她就進入了難以置信的甜蜜生活中。開始的時候,她會和單位的女同事不經意地聊到一些,比如,那次,幾個女人不知為什麼說到第一次剃腋毛。錢紅說,有一次,蔡水清在公共汽車上看見一個陌生女人,因為穿著無袖衫,手拉著汽車吊環,暴露出濃密腋毛時,他受到刺激。一進家門,他就到錢紅跟前。當時錢紅在躺椅上看小說,蔡水清推起錢紅的胳膊。錢紅的腋毛並不多,但蔡水清溫柔地說,我幫你剃整潔吧,不會弄疼你的。
  錢紅很快就發現,訴說這些事的時候,女同事們看她的眼光是複雜的,那種感覺真的很難說清楚,好像是不相信,好像又有點厭惡,好像有點酸,有點嗆,說不清楚,但那種意味深長的眼光,讓錢紅感覺她們可能會在她背後就這個問題,展開更多的討論和分析。錢紅是個聰明的女人,後來,她就再也不說了,她有比這甜蜜得多的事,但再也不能說了,因為她明白了,周圍的怨婦那麼多,她也覺得自己的幸福不會有人相信的。
  蔡水清的母親從鄉下來了,錢紅是個有教養的女人,她歡迎婆婆住下來,親切真誠地請求婆婆多玩一些時候再回去。錢紅從來沒去過蔡水清的家,蔡水清說,他家的老屋總是鬧鬼,他說他自己也見過兩次鬼,都是同一個長辮子的長腰女人。錢紅就很害怕,她就告訴她母親,她母親也很害怕,說農村有的地方真的有髒東西。錢紅父親嚴厲斥責了母女倆,說思想丟人。但大家就不再提錢紅去他們家的事了。實際的情況是,蔡水清家太窮苦了,煮豬食和煮人飯的只有同一口鍋,甚至沒有切豬草的板,翻開草蓆切菜,蓋上草蓆就睡覺了。
  母親去世的時候,錢紅小聲地說,我要不要跟你回去?蔡水清說,別請假了。我去就是了。錢紅害怕髒東西,蔡水清叫她別去,心裡就鬆弛下來;蔡水清不願意錢紅去。因為錢紅去了,沒進門就會看見水田邊,一棟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昏暗房屋,已經歪斜向右邊。如果在城市裡,早就被房管部門貼上危房標誌,不許人居住了。一進門,錢紅就會踩在他家三合土的泥地上,有水的地方就泥濘起膩;錢紅馬上就會看到右手的地上,像城裡蹲式廁所一樣的黑地灶,幾隻不圓的黑舊鋼精鍋歪在上面;昏暗和陌生中,錢紅想拉燈,馬上就感覺到細細的紅塑料電燈拉線,和四壁一樣,黑乎乎、粘膩膩的,那是近百年老灶火燎煙熏導致的;錢紅還會看到他們家根本沒有餐桌,碗筷是擺在一個老式的啤酒木箱上;錢紅還會看到左手這邊,他們家的不知哪裡傳下來的黑漆窄長木櫥,只剩三隻腿了,還有一邊用石頭頂著,菜櫥裡幾十年都一樣,裡面有鹹豆角、酸菜頭、前一餐剩下的煮茄子或者半個剝皮地瓜什麼的;家裡最鮮亮的,可能是墊在這個菜櫥裡的去年的漓江風景圖掛歷。
  錢紅還會走進裡屋,她馬上就會看見一個到她大腿那麼高的大尿桶,當然是積了至少半個月的量,因此上面浮著一層帶點粉質感的膜。她會驚異,聞不習慣,但這是肥料;她還會看見他母親的床。用了幾十年,根本看不出什麼顏色的烏灰的被子,從來不疊的,蚊帳也是從小記憶中就那麼吊著,烏灰得看不出原來是不是白色;如果錢紅再敢蹬上大尿桶邊那架歪斜的、懸空的粗木梯,她就上了閣樓。她就會看到蔡水清和兄弟姐妹都是睡在草鋪上,每個舖位一攤稻草。分家了,出嫁了,上學了,走了的兄姐的舖位,稻草就很零亂,像是老鼠搬弄過了。
  母親去世的時候,趕回家鄉的蔡水清嚎啕大哭,不斷以頭撞牆。以至哥嫂們姐妹們認為他在演戲。後來看到蔡水清一下掏出5000元,兄弟姐妹才放棄評論。可是,有一個厲害的嫂嫂還是覺得他這人沒意思:人活著不孝敬,死了做給誰看。是啊,蔡水清自從上了大學,就好像背叛了家鄉。甚至很少寄錢,過年總不回家,寄個兩百三百的就完事了,可是,他母親一直非常為他驕傲。
  錢紅覺得蔡水清是個孝子,她也鼓勵他寄錢。可是,蔡水清說,她母親自給自足的挺好,不願意他老寄錢。錢紅說,你過年給我父母兩千一千的,至少也要給你母親寄個五百呀。蔡水清笑笑還是寄個兩三百元。他說,農村開銷小,不需要錢,還不如什麼時候我接母親來玩玩吧。錢紅說好啊!
  有一年,他母親就來了。蔡水清真的對他母親很好。但是,做母親的第二天就發現她的兒子太伺候老婆、太由著老婆了。這要傳到村子裡,簡直就是丟光了蔡家祖宗臉面。母親心裡又氣又心疼,但是嘴上不說。她害怕城市裡的兒子,害怕城市裡的媳婦,害怕城市裡的一切。因為心疼兒子,她就想做一點家務,想減輕兒子負擔,結果麻煩就出來了。
  她把錢紅應當乾洗的衣服,全部泡在洗衣粉中,用力揉搓,那些高檔衣服當然死的死、傷的傷,那件錢紅在正式場合最喜歡穿的、2400多元EPISODE的黑西裝,在太陽底下,變成梅乾菜的模樣;婆婆不習慣客廳、廚房、衛生間的不同拖鞋的更換要求,甚至把臥室的30多元一雙的日本草拖鞋,一雙雙穿到衛生間洗澡,然後一雙雙報廢;她經常開冰箱忘了關門,把微波爐使用得像放置爆炸物;婆婆總是分不清生肉熟肉菜板、生肉熟肉器皿,更分不清生肉熟肉用刀;婆婆上街的時候,偷偷用菜油塗抹頭髮;婆婆喜歡在菜裡加很重很重的鹽。
  問題確實很多很多,有教養的錢紅有時憋不住,比如EPISODE西裝那次,她就輕聲慢語地批評了婆婆。婆婆很多皺紋的黑黃臉上都是歉意的笑,一直點頭,表示懂了。
  這種時候,蔡水清經常緊緊皺著眉頭,但是兩個女人他一個也不會批評。錢紅不怕蔡水清眉頭緊鎖,因為他可能會以延長撓背或者別的方式贖罪;可是母親看著兒子緊鎖的眉頭,心裡非常難過。蔡水清臉色可能是不好,他會挽起袖子重新做。能改正的,他默默改正過來。有一次,下班回來,他又聞到了滿屋油煙味,同時進屋的兒子和錢紅一起用手在鼻子面前揮煽,好像聞到了毒氣:這麼重的油煙味啊!錢紅一叫,兒子就大囔:熏死人啦嗆死人啦!
  晚上,蔡水清到母親房間,婉轉地告訴母親,燒菜一定要開抽油煙機,這不是鄉下。母親不安地笑了笑,低下頭就擦了一下眼睛。
  蔡水清坐到母親床邊,摟過了母親肩膀。母親說,眼睛不好,有灰塵進去了。蔡水清不說話。母親低聲說,我想早點回去了。
  蔡水清搖頭。蔡水清那天晚上就一直摟著母親肩膀。
  錢紅有時還是會撒嬌,錢紅說,你媽媽身上為什麼總有一種奇怪味道?
  蔡水清說什麼味道?
  錢紅說,要是你也有這種味道,我絕不嫁給你。
  蔡水清說,什麼味道呀?
  錢紅說,一種像……太陽底下、草叢中……狗屎被曬的味道……
  蔡水清第一次把背轉了過去。錢紅很乖,錢紅說,你生氣了?呀,原來你也會生氣。我是逗你玩的。她沒有味道。
  蔡水清知道錢紅撒謊,母親身上是有一種不太好聞的味道。蔡水清聽了錢紅的話,就轉過身子,繼續為錢紅撓背。蔡水清說,我怎麼會生你的氣。
  **************
  錢紅悲傷絕望。當律師告訴她要有思想準備,他可能無力回天,就是說,蔡水清最終可能被判死刑時,錢紅回家就一直掉眼淚。名律師沒工夫聽這類婆婆媽媽的事,但因為收的錢蠻多,就叫助理陪聽。助理比較頑強,聽了一些,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錢紅,然後再向名律師匯報。助理的意見是,蔡水清的精神一定有問題。建議精神鑒定。名律師並不上心,他認為他的當事人什麼問題也沒有,實在有問題,就是他太好了。好得他自己也受不了啦。
  助理為成功翻案的想像所鼓舞,名律師又接手了一個標的600多萬的經濟案件,因此,就沒有掃助理的翻案興致,由他自己玩去了。與此同時,錢家動用知識界的威望,串聯了許多知識名流,學術權威,聯名上書,要政府從愛惜人才的角度考慮,給蔡水清一個自新再生的機會。
  他們真的成功申請到了再次重新進行精神鑒定。律師助理借會見機會,暗示蔡水清配合鑒定。可不是嘛,有人為了逃避責任,不是吃屎喝尿的,就是語無倫次。有個被告人,開庭的時候,脫下鞋子就像啃燒雞一樣,啃得津津有味;很多被告就像天下最傻的傻子,和精神鑒定醫生認真拉著家常。比如醫生說,你幾歲了?那人會說,我曾經29歲,後來15歲,現在7週歲了。比如醫生又說,你為什麼要殺某某呢?那人說,沒殺他啊!我只是殺了一條五步蛇;或者,我聽到有人對我說,不殺他,他準備炸我們新大橋。我是為民除害吶!
  但是,蔡水清挫敗了辯護人的陰謀,蔡水清使所有想幫助他的人都失敗了。蔡水清以最不破裂的學者思維,以最流暢、最準確、最具結構的語言特徵,再次協助完成了關於蔡水清是否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鑒定。鑒定專家不得不再次認為,被鑒定人的認知、情感、意志行為反應完全正常,符合邏輯;其行為意志不受任何幻覺支配、病態支配、錯覺支配。
  結論:被鑒定人完全具備刑事責任能力。
  鑒定完畢,操勞過三次的司法鑒定的專家們,火燒屁股一樣,斬釘截鐵地在鑒定結論上簽下各自大名。本次主持鑒定的精神病院林副院長,竟然把鑒定紙給一筆挑破了。
  二審裁定下來的前幾天,律師和助理又會見了一次他們的當事人。蔡水清態度依然很理性,始終保持文質彬彬的眼神。名律師通過省高院同學,提前獲悉了大致結果。收了一位社會名流人家那麼多錢,心裡總有點那個,再說這個當事人也太不當殺人一回事了。
  臨走,名律師問了委託人兩個問題。律師說,你內疚嗎?
  蔡水清說,刀子捅進去的那一秒鐘起,我就感覺空蕩蕩了。
  一點都不內疚嗎?
  也許……就像殺了我自己。
  你當時真的非捅不可嗎?
  是的。
  第二個問題,是名律師站起來問的。準備走了,律師說,今天也不想給家裡人帶什麼口信嗎。
  蔡水清歉意地笑笑:也沒什麼。
  站起來的名律師和助理,拿出紅色印泥給蔡水清在會見記錄上壓指模,並讓他簽名。其實已經沒必要了,只是給當事人家裡好點的交代罷了。
  蔡水清簽著名,突然說,有兩個詞我不懂,可是,我在家老是忘了翻字典,有時在家翻字典玩,又想不起來是哪兩個詞。今天我想起來了,你們願意幫我查查嗎?
  名律師和助理說,什麼詞?
  一個是驪歌,一個是丁憂。我不懂它們的意思。很久了。
  **************
  2001年9月29日上午9時,蔡水清伏法。全國人民歡慶國慶。

  有一種樹葉春天紅(1)

  大約是下午五點二十七分,煤氣爆炸的巨大而沉悶的聲響,穿透了嘉元小區每一隻耳朵,人們調轉腦袋在尋找聲源的過程中,都看到了那個紅雲萬里的夕陽天。怪了,有人後來說,當時好像天上的雲都被那一聲爆炸震散了,抖抖索索的鋪排了滿天,血似的紅。
  準確的爆炸地是嘉元小區52號208室。警察老關帶著聯防隊員衝進去的時候還沒炸,只是聞到了濃重嗆人的煤氣味道。老關第一反應就是衝進廚房關閉煤氣開關,這個時候,老關的手機響了,就是這個極其微乎其微的電子活動,空氣中高密度的煤氣炸了。老關從廚房門一直被炸到客氣廳,被牆擋了一下倒下。等聯防隊員翻過老關,老關不僅頭髮到了非洲,整個臉都沒了,不知去了哪裡。一個新隊員看到老關沒有臉面的紅紅黑黑白白的五官,一出溜就毫無聲息地癱了下去。
  在臥室裡自殺的姑娘,雙手合放在胸前,躺在滿床的白色的百合花圖案的床單中。女孩光著腳丫,無論手指還是腳趾,都塗著純白色的、指尖上點著仁丹大小的丹珠圖案的指甲油。她的臉頰艷若桃花,標準的煤氣中毒色。
  死了。
  老關他們是接到姑娘的哥哥報警,說女孩的電子郵件好像在告別,不對頭。老關他們倒也沒耽誤,沒想到還是救不了那姑娘,反而自己丟了一張挺好的臉皮。老關從昏迷中醒來,知道女孩在他衝進去之前就死了,便越想越生氣,生了半天的氣。所有的人都不能告訴他,那女孩為什麼自殺。現場也好,趕來的女孩哥哥嫂嫂也好,女孩所在的居委會同事也好,誰也弄不清她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自殺。
  同事只能告訴他,她的手腳都塗著白色的奇怪的指甲油。
  叫陽裡。她叫陳陽裡。
  其實,警察處理的沒有原因的自殺案件多了,可是,因為老關賠掉了一張臉皮,特別刺激人,也因為那一天抖索的漫天血色紅雲,鼠竄似的直奔夕陽。嘉元小區還有很多人,他們很久不能忘記那個自殺的爆炸聲,關於自殺女孩陽裡的猜測推想,也有了很多版本,不過,沒有一個版本是令大多數人信服的。
  一
  嘉禾居委會就在禾田社區老人活動中心的樓下。本來,嘉元裡、禾田里都有自己的居委會,後來,社區整合,兩個小區居委會就並成了嘉禾社區。嘉禾居委會辦公地就設在禾田老人活動中心,還新擴了四間辦公室,因為社區的人變多了兩倍。陳陽裡是文化生活委員,楊魯芽在禾田居委會負責計生工作,合併後,她還是計生負責人。
  陳陽裡自殺後,大家老說,陽裡是個蠻耐看的女孩。高高的個子,纖細的脖子、纖細的腰肢,腦袋、胸脯、臀部則圓滾滾的,有點美人溜肩。楊魯芽說,陽裡雖然不是衣服架子,可是,如果穿起睡衣來誰也比不上她要命。楊魯芽和陽裡在省裡的社區教育培訓班同過學,同居一室,所以楊魯芽說的,大家都相信。
  說陽裡耐看,社區裡的人都會記得陽裡的眼睛。陽裡的眼睛灰棕色的,天生很重的眼影,灰濛濛的,目光時明時暗,話也時多時少,性情陰晴不定,身邊的人都說她的個性不好琢磨。習慣的人說她灰濛濛的目光非常好看,尤其襯著她淡棕色細緻而透明的皮膚;不習慣的人自然更多,有人說她的眼睛就是像她媽媽,她媽媽的眼睛就像雲裡的星星一樣,忽明忽暗。那是個瘋子,經常在抽水馬桶裡洗頭,半夜哈哈大笑,笑得鄰居紛紛打110求助。丈夫跟一個四川三陪女跑了。也有人補充說,那丈夫是水性楊花,三陪女之前,就和單位裡某某某某有染。陽裡的母親不瘋才怪。言下之意,就是陽裡看人的眼睛實際是有病的。這些話都是大家在陽裡生前背著陽裡說的,不過,陽裡出現在大家視線裡時,每個人都會覺得陽裡什麼都明白,她完全明白你們誰誰誰都背底地裡說了我什麼。這當然是錯覺,可是,大家就那樣想且彼此不自在。所以說,陽裡的眼睛的確是有問題的。
  陽裡原來居委會的舊同事,都知道陽裡實際上是結過婚。楊魯芽也知道。楊魯芽比一般人知道的都多,因為一年前,她和陽裡在一個培訓班的一間屋裡住過一周。陽裡跟一個人領了結婚證,也住在一起過,後來,那男的說,擔心陽裡母親精神病的遺傳,就分手了。因為還沒操辦過儀式,這樣的合分,倒也不太引人注意。
  楊魯芽說,那你為什麼要同意呢?
  陽裡說:算了。
  那是借口吧!你們又不是剛剛認識。你為什麼要同意呢。
  陽裡說,知道是借口,所以就算了。
  那還不拖住他。不行的嘛。
  陽裡就不說話了。楊魯芽以為陽裡要睡了,陽裡說,懶得。
  二
  楊魯芽肯定是中年婦女了,胖胖的。陽裡第一次認識她,就看到她在賓館大廳珵亮的大銅柱子前面,不斷地轉身側臉打量柱子裡的自己。看到陽裡看她,她就笑笑,後來發現陽裡還在看她,就招手。陽裡知道也是來學習班報到的,就走了過去。她把陽裡推到柱子前面,說,我非常喜歡在這裡看自己。所有的人,在這裡都非常好看。陽裡看見自己像漫畫一樣,長臉長眼,還有極長的胳膊和腿。仔細看,確實挺好玩。楊魯芽說,只要路過這樣的柱子,我一定要照痛快的。
  陽裡就笑起來。楊魯芽說,要是我們大家,要是使所有的人,都長成這樣就好了。太好了!
  陽裡大笑起來。她馬上就對這個中年婦女親近起來。陽裡覺得她很天真,後來報到時拿到學員通訊錄,發現她是一個居委會的副主任時,陽裡簡直覺得驚奇。更驚奇的是晚上。陽裡和楊魯芽住一間。電視看到十點多,楊魯芽去洗澡。結果電話就響了,是個聲音非常好聽的男人找楊魯芽。
  楊魯芽出來,聽陽裡說聲音非常好聽,馬上就吃吃笑起來,一邊伸手去打電話。楊魯芽的聲音完全換了一個人,嗲得讓比她小十多歲——後來才知道,是小二十歲——的陽裡渾身不自在。
  楊魯芽嗲聲嗲氣,身子在微風吹柳地搖晃著。她說,我把枕頭放在我的睡衣裡啦,睡衣就放在我睡的位置了,對了,晚上你就抱著它吧,那就等於抱著我睡嘛。你抱著。
  陽裡豎著耳朵聽。她感到好奇而彆扭。
  楊魯芽說,我不是也不習慣嘛。我又不愛出差,對呀,對呀,最後一次嘛。不習慣。要你洗!背上根本洗不乾淨呢。不,不洗頭,我回去洗!嗯,不!不要!我不要!就不要!
  楊魯芽的話誰都可以聽出,她從一個勸慰者,變成了一個撒嬌者。陽裡從電視上,飛快地扭頭回瞟了一眼,看到楊魯芽說話的時候,屁股一下一下墩著床,就像一個耍賴的小女孩。陽裡看不下去,加上楊魯芽發嗲的聲音把電視聲音都蓋了,便趕緊奔進衛生間淋浴,等她全部洗好,楊魯芽的電話才剛完。陽裡想問那是誰呢,但是,不熟悉便忍著。可是,爬上床黑燈的時候,楊魯芽自己說了,是我老公的電話。
  我和我老公本來是約好的,盡量不出差,不分開。他以前出差我會不習慣,現在他退休了,連午睡都要求我回家呢,更不要說出差啦。
  陽裡說,退休?你老公那麼老啊?
  楊魯芽翻身把床頭燈擰開,你看我有多少歲?
  陽裡看了她一眼。陽裡覺得她肯定有四十歲,但決定少說一點。陽裡說,三十六?七?
  楊魯芽大笑起來。咯咯咯的,我告訴你,我的兒子和你一樣大!我的女兒結婚了!陽裡暗算了一下,楊魯芽最起碼也有四十五歲,也許快五十了。這下子,陽裡真的羨慕起來,也翻身起來再看楊魯芽。她的確不像四五十歲的女人。
  喂!楊魯芽突然舉起胳膊把睡衣、接著是睡褲都脫了。她全裸著,像一顆剝了紅皮的白花生。你再看看我,楊魯芽說著下床坐到了陽裡的床沿,她用食指點著自己的兩個乳房,我覺得,從十八歲到現在,它們一點都沒改變。不信你摸摸!
  陽裡驚奇得不知怎麼表態。楊魯芽的裸體令她尷尬,但是,她的確看見楊魯芽的乳房是年輕而有彈性的。不過,陽裡也看到,楊魯芽的小腹和臀後,都有鬆鬆的贅肉。就是說,整個體型,她還是衰老了。
  陽裡傻笑著。
  楊魯芽回到了自己床上。你知道它們為什麼不變老嗎?其實,結婚幾十年,我都是不穿衣服睡覺的。每天啊,我老公都幫我按摩乳房,還有小腹。他說按摩可以保持健康和美麗。左邊多少圈、右邊多少圈,有定量的。他把這個叫著做功課。
  陽裡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輕微的彆扭。是你要他做的嗎——那個功課?
  哪裡,有時我還嫌他吵我。他就說,你好好睡,我不會吵你。
  天天都這樣?
  天天都這樣。他喜歡,我也喜歡。我們結婚三十年了。
  陽裡不說話了。她甚至覺得可能碰到了一個三八。
  陽裡不說話,可是,楊魯芽還想說。楊魯芽的聲音,乘著標房夜燈的光線,一句連一句地進入陽裡的耳朵。他大我14歲。去年退休了。剛才他說,今天晚上睡不著覺了,我說我還不是?我以後真的不再出差了,你知道嗎,三十多年來,我們從來不吵架。
  不可能吧?!陽裡興奮起來,不是「天下夫妻九對假一對呆」?
  楊魯芽大笑起來。那我們就是呆啦。
  三
  女人夜談一次,就能成為朋友。何況,楊魯芽和陽裡同住了一周。楊魯芽和陳陽裡成了親密的朋友。尤其是合併後的居委會,陽裡她們原居委會的人馬佔了大半,楊魯芽就對文書陳陽裡更加依靠。人家都說,陽裡是楊主任的人。都說,陽裡會拍馬屁。陽裡呢,也有意無意表現出自己「上面有人」的樣子。
  楊魯芽後來一直抱怨嘉元轄區的居民素質要比禾田居民低,因為,嘉元大部分居民都是打鐵老街那邊拆遷過來的居民。這話陳陽裡覺得有道理,但是不樂意聽,因為陳陽裡家就是從那邊拆遷過來的,陳陽裡的爺爺、祖輩就生活在那裡,捕魚販魚為生。楊魯芽所在的原禾田轄區,大部分都是當年南下幹部所住的地方,那裡的孩子都說普通話。楊魯芽自己父母都是部隊下來的,言談之間難免自視較高。因為楊魯芽有時會流露自己和自己原轄區的優越,這邊原嘉元居委會的人員,就有點排斥她,她的工作開展,就更需要文書陽裡的幫助了。
  那天晚上10點多,兩戶人家打了起來。陽裡被楊魯芽電話叫到現場的時候,全身都被雨弄濕了,有點不高興,她正在被窩裡看一個電視連續劇。楊魯芽身上也有點濕,陽裡看見她一籌莫展地站在那戶人家凌亂的客廳裡。不是說居委會主任是「小巷總理」嗎,既然是總理,居民家中什麼事情沒見過,即使真的沒見過,也早就練出居民家裡沒有新鮮事的心態。不就是吵架嘛。離開熱被窩,離開電視劇的人物,畢竟是令人不快樂的。濕著身子的陽裡真心覺得楊魯芽挺笨。
  挨打的居民是個小個子男人,臉上肯定是被女人的指甲抓了,挺深的一條血痕,紅蚯蚓一條在顴骨下,要冒血的樣子,頭髮又長又蓬亂,不知是廝打亂的,還是天生蓬亂。桌上起碼堆著一天用過沒洗的碗,乾巴巴地髒。
  衝進來打人的是一對離婚的夫妻,個子也都不大,但是,聲音都很大,所以引來了很多鄰居探望。陽裡進去的時候,這對離婚夫妻自己又廝打起來,居民小組長氣得猛推那兩人,那對原夫妻就齊心協力推搡小組長。而真正的主角是一對十三四歲的孩子。離婚夫妻的十三歲的女孩和小個子男主人家的十四歲男孩,正雙雙待在臥室裡緊閉房門。外面的大人打成一團,裡面的孩子,好像正在看陽裡正看一半的電視劇。
  臥室門反鎖了。沒有人能進得去。
  原嘉元居委會的人都知道這兩戶人家是怎麼回事。十四歲男孩子的父母,在他十一歲的時候離婚了,母親嫌父親下崗,另嫁了街道舞會上認識的一個小建築承包商。男孩跟父親,但是那個暑期結束後,那個男孩拒絕上學了,成天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只要父親在家,他絕對不走出屋子。每天,父親煮好飯,就放在臥室門外的小凳子上,父親不在的時候,男孩會把飯拿進去;十三歲的女孩父母更早就離婚了,都有了新家庭,女孩就跟年老的爺爺奶奶過。女孩的智力較弱,讀不進書。本來倒也天天到學校,還是班上勞動積極分子。不知怎麼回事,半年前一個春天的上午,女孩路過,在窗口下看到窗口裡的男孩,就爬窗進去了,從此晚上才回家睡覺,需要什麼就爬窗進出。所以,男孩的父親兩個月都不知道有個女孩住在裡面,只知道,兒子的食量大了。而女孩那邊,直到老師上門,爺爺奶奶才知道小丫頭很久沒去學校,等父親趕回家暴打了女孩一頓,女孩乾脆就徹底失蹤了。全家人到處找,半個月後才跟蹤到了男孩家。女孩堅決不回家。兩個孩子的父親,還有女孩爺爺奶奶當時吵得不可開交,在警察的幫助下,兩個孩子勉強同意分開。但女孩只是回家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又失蹤了。兩個孩子依然是不分日夜地鎖在臥室裡。而男孩的父親,因為女孩的出現,重新聽到了兒子久違的笑聲,漸漸默認了這種狀態。在居委會合併之前,原居委會主任,還經常找兩個孩子的父親談心,也經常在門外和兩個孩子談話,企圖勸孩子回到正常生活中。第二次去談話的時候,她就讓計生委員給孩子帶上了兩盒安全套。後來,居委會忙於合併,合併後老主任調走了,新班子人員正在工作磨合期,這檔事就忘了。今天,就是女孩的母親從外地回來,一聽這事,揪著前夫,就打上門來了。
  楊魯芽簡直不知道怎麼下手。剛才,女孩的母親對她揮起了桌上的塑料菜板,菜板砸到了她肩頭,挺痛的。更令楊魯芽氣憤的是,女孩的母親說是她送的安全套,厲聲責罵她——就是在鼓動小孩亂來。
  楊魯芽對陽裡說,天下哪有這樣的事啊!哪有這樣的父母,哪有這樣的孩子嘛!在我們禾田——
  陽裡白了她一眼。身上還潮濕著呢,聽聲音,電視肯定也演完了。那個男主角阿鎮被人謀害、發生車禍後也不知死了沒有。陽裡覺得楊魯芽實在令人討厭。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們禾田怎麼啦,禾田都是模範夫妻?都是幸福家庭?屁。狗屁!誰愛相信誰相信!
  四
  楊魯芽能感到原嘉元居委會人員對她的排斥,其實,不管是上門入戶核查住戶資料,還是拜訪社區共建單位請求優先用工本區下崗人員公關,還是小區統一毒老鼠滅蟑螂行動,她都是親自到一線去的。紅褐色的毒鼠谷粒,灑得她頭昏腦漲。小區的街角、居民樓道口、花鋪邊、下水道旁,你到處都要走到。這個特別要講究技巧,要灑得老鼠看得到,同時又要灑得讓上面來檢查的領導看得到,否則,老鼠藥不死,領導看不到,你就白辛苦了。現在兩個轄區合併,隨便一項工作開展,都要比以前累得多。但楊魯芽總是身先士卒,累得半死。
  可是,她還是感到這裡的同事不好相處。這樣,她不和陳陽裡走近都不行,陽裡呢,憑心情好壞,有時非常配合她,搶著幹這幹那,積極得像要入黨,甚至見縫插針地把飛長流短的東西也一股腦兒端出來,還要添油加醋,楊魯芽就很快掌握了單位人員的很多情況;但有時陽裡一整天耷著圓圓的腦袋,半閉著灰灰的眼睛,歪著纖細的腰肢,對誰都愛理不理的,像一隻被毒得半死的耗子。
  那天,楊魯芽就說,到我家吃飯吧?童大柱燒的菜非常好吃。去吧?我給他打電話!
  陳陽裡不動,窩在沙發上,仍然像一隻半死的耗子,但是,思緒一下子奔遠了。童大柱就是楊魯芽的老公,就是那個聲音非常好聽的男人,就是那個對老婆好到天上的男人。童大柱和楊魯芽,就是那對比神仙還神仙的好夫妻?——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什麼樣的家?
  陽裡站了起來,說,那——我要不要帶點禮物?
  咳!神經病!以後我會請你經常去的,你天天帶啊?有病!
  那個六十多歲的退休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非常獨特?漂亮?會疼人?做愛技巧高?廚藝精?
  其實,所有這類問題,從陽裡認識楊魯芽的第一個夜晚,她就在琢磨了。說真的,她一直將信將疑。暗暗觀察,楊魯芽倒也不像是胡吹海謗的人,雖然有點神氣。但是,她所說的婚姻生活、夫妻狀態,尤其是她所說的那個男人,實在——實在像個可疑的神話。
  這一天的晚上,她就要走近這個神話了。
  楊魯芽的家在禾田水庫那邊。說是水庫,早也沒什麼水了,工地卻一片連一片地起來,很吵,工地的施工燈慘白慘白的,楊魯芽家所在的看上去挺舊的宿舍樓被照的又明亮又破舊。楊魯芽解釋說,我們買了個新房,給兒子住了。
  童大柱來開的門。陽裡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失望比她飛快的眼神更快地襲上心頭。陽裡拿眼睛細看楊魯芽,楊魯芽大大咧咧又嬌媚無限地說,咳唷,童大柱,我的腳疼死了!我說不能穿新鞋吧,打腳嘛。這就是小陳啦,陽裡啊,這就是我老公童大柱。
  童大柱笑了笑,說歡迎歡迎。童大柱說,你們先到客廳休息一下,飯馬上就好。到客廳的途中,童大柱不知在哪裡拿出一個磁化杯,端到了茶几上。陽裡感覺那裡面不是一般的茶,正想趁楊魯芽去洗手,偷看一眼,楊魯芽就在洗手間裡大著嗓門說,童大柱,我今天想喝枸杞,你泡了嗎。
  童大柱在廚房說,泡了。在茶几上了。
  這是非常平常普通的家,還有點凌亂。惟一和別人不同的是,牆上有非常多的照片,全家合影,夫妻合影、兄妹合影、母女合影、父女合影、父子合影、母子合影,還有混有不認識的人的合影,太多了。大大小小、有框沒框,滿牆都是。最中間的,也是量最大的,就是夫妻合影。
  陳陽裡盯著最大的那張夫妻合影仔細看。童大柱實在太普通了!一隻眼睛單眼皮,一隻眼睛雙眼皮,鼻子太大了,最最不好看的是,有著稀疏的絡腮鬍子,下巴也不夠有力,腮幫子稜角又太重。不過從這張比掛歷還大的主打照片上看,夫妻倆都非常好看。童大柱比楊魯芽高了一頭,臉有點偏,看著身邊的妻子,目光十分寬厚動人;妻子在看前面的什麼,表情有點像嬌嗔,神態自然可愛。
  還有一張放大的全家福,拍得很特別:一家人簡直就是抱成一團,衝著鏡頭哈哈大笑,一對兒女還是少年,笑得一個吐出舌頭,一個皺起鼻子擠眼睛。看著這些照片,陽裡覺得楊魯芽說,他們一家人大大小小有錢沒錢總是非常開心,可能是真的。
  楊魯芽從洗手間出來,先到了廚房不知說了什麼,裡面傳出一高一低的笑聲,好像還有劈打什麼的聲音。隨後,躂啦躂啦的拖鞋聲,就把楊魯芽送到客廳裡來了。她給陽裡遞上一紙杯可樂,一邊自己就拿起那個磁化杯。看陽裡湊在相片牆前,楊魯芽就說,我們全家有非常多的照片。等下統統給你看!
  都是魚。炸的魚,清蒸的魚,燒湯的魚,還有一盤鹵鴨腸雞爪和一盤青菜。楊魯芽拿起筷子,指著魚說,都是童大柱釣的!非常鮮!你再嘗嘗這個!鹵鴨腸!這是我們童大柱最拿手的,你說,一般功夫誰能把鴨腸鹵得既入味,還又肥又脆?
  童大柱一直搖頭笑著。
  陽裡每樣都嘗了,然後大口喝可樂。她不敢說的是,他們家的菜統統太鹹啦。陽裡注意到,楊魯芽叫童大柱總是拖著拐彎的尾音,講話的時候,好像總控制著鼻嚥氣流,聽上去嬌小而任性。陽裡聽著聽著,幾乎就厭惡之極起來,覺得那透著一個無恥之極的嗲。但看那童大柱總是笑著,顯然是十分欣賞憐愛有加的樣子。可是,楊魯芽已經是多老的女人啦,陳陽裡拚命喝著可樂,對自己說,我再來就是狗!
  席間,陳陽裡去了趟洗手間。果然,洗手間比一般人家的大,裡面有個紫紅色的塑料浴缸。真難看。裡面的毛巾啊、衛生紙啊,拖鞋啊,都很一般,甚至有點差勁,尤其是毛巾,這麼舊還捨不得換。鏡子上面水漬痕跡把鏡子弄得不乾淨。陳陽裡想,這些講普通話的幹部出生的家庭,也不過如此。
  浴缸就是他們最特別的了。陽裡悄悄接近那個紫紅色的空浴缸,她知道,楊魯芽在學習班和她認識的第一個晚上,就告訴她:結婚之後,她都是她老公幫她洗頭洗澡。他說我後背洗不乾淨。
  陽裡根本不相信,嘿嘿笑著。
  楊魯芽說,他喜歡幫我洗澡,所以,我們家很早就買了浴缸。為了省水,童大柱又總是利用我的水再洗。陽裡尖叫起來,咦耶——!
  楊魯芽說,第一遍嘛,他還要再衝乾淨水的。
  那他衣服怎麼辦?幫你他不是都濕了?
  是啊,所以,我洗他就要洗了嘛。
  只是幫你洗——後背?
  我不要動,讓他洗。楊魯芽意識到什麼,大笑起來。陳陽裡不笑,楊魯芽便輕輕說,很舒服的呢。
  陳陽裡哼了一聲,那你不幫他洗嗎?
  我?我不要。我不喜歡幫人洗澡。孩子小的時候,也是童大柱洗的。他洗得很乾淨。
  你這麼短的頭髮,也要你老公洗?
  呵——我原來到肩膀下面!現在是短了,可是,我也不能洗。因為我留的指甲長,我的頭皮又薄,一旦抓破,就癢得要命。童大柱的手指非常溫柔,而且他每次為我洗頭,都特意把可能弄疼我的指甲剪光。
  那你沒結婚的時候呢?!
  我家有保姆。
  那——你下鄉的時候呢?陽裡遲疑地推測她的經歷,反正,她就是強烈排斥這些東西。楊魯芽說,沒有出大汗,我就不洗嘛。等回城再洗。
  那你這輩子一次都沒有自己洗過頭髮啦?!
  當然有。洗了就癢嘍,反正,我告訴你,碰到童大柱,我真的就沒再自己洗過頭。有一次,童大柱出差,我頭髮髒了。他打長途電話回家勸我去街上洗,我只好去了,結果,那個小弟就把我頭皮弄破,癢了整整一星期!後來,我去店裡洗,一進去就要求洗頭小弟先把指甲剪光。
  在這個有著紫紅色浴缸的浴室裡,每天都活動著一對不可思議的夫婦。它是不是比臥室,見證了更多的男女之間的——恩愛?還是什麼東西?陽裡彎下腰觀察那個紫紅色浴缸。她看到了兩根不能分辯男女的體毛,心裡再次充滿厭惡。她很想判定楊魯芽所說的那一切,是不是真的。應該說,從學習班回來,到楊魯芽合併來當領導,她從來都沒有把楊魯芽的這些話當真,聽了那些洗來洗去的話,她打心眼裡覺得楊魯芽有點三八。嘔吐都嫌累。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她從一見到楊魯芽的老公,見到他們家的第一眼起,卻越來越清楚地感覺,那一切是真的。儘管,她對這個家所有的一切都十分失望,極度厭惡。
  五
  嫂嫂打了電話給陽裡,說鄰居這幾天投訴比較多,警察一直上門勸他們家把母親送進醫院,至少等過了春天再說。陽裡的哥哥成天和倒騰鋼材、鋁合金門窗的生意人在一起,有時幾天不著家,有時幾個月沒有一分錢拿回來,有時突然拿回三五萬的。家全靠嫂嫂料理,包括照顧陽裡的母親。陽裡知道哥哥外面有個小情人,所以,覺得嫂嫂不容易。嫂嫂一說,也知道哥哥又去廣東了,她就趕緊回家,商量怎麼辦。
  母親就站在二樓陽台上。臉上塗得兩顴紅紅眉毛黑黑,頭髮高高紮起,像戲裡穆桂英的頭飾,肩上還搭了一塊印度女人一樣的紗巾,用曲別針別著。遠遠地看到陽裡,她就開始做像是飛吻的動作,手臂在胸前一下一下地前送。
  陽裡進屋的時候,母親迎了出來,手上還緊捏著一塊鼓浪嶼餡餅,直直地往陽裡嘴裡捅。嫂嫂一見,趕緊過去,連哄帶騙地奪過餡餅,扔進了廚房垃圾筒。嫂嫂說,媽!已經過期啦!霉啦!不能吃,不—能—吃——!
  母親看著陽裡訕訕地笑著。陽裡坐下,嫂嫂低頭為陽裡找一次性塑料杯,忽然,母親閃電般閃進廚房,陽裡和嫂嫂一起跳起來,母親已經從垃圾桶中撈出那塊餡餅,餡餅上還沾著筋筋吊吊的剛剖的魚內臟。一見陽裡,那塊沾著魚腸魚膽的餡餅,就捅在陽裡嘴角臉上。嫂嫂把母親抱住,奮力奪下餡餅。這次扔出窗外。窗外,有人嗷地叫了一聲,馬上有人說,瘋子家的瘋子家的!
  陽裡到衛生間拚命漱口、洗臉。
  我哥說什麼時候回?陽裡在衛生間喊。
  嫂嫂說,還要幾天。他說這一擔生意不能耽誤。
  與此同時,母親的聲音疊在嫂嫂的聲音裡,她在喊:不回啦,永遠不回啦。跟四川的婊子生小孩啦。正在生吶,我昨天就看見啦!
  嫂嫂大聲歎著氣,來到衛生間門口。春天了,鬧得厲害。白天罵你父親,晚上老是大聲哈哈哈哈笑——都是假笑。警察都來四次了,態度一次比一次凶。居委會也老是來人。可你哥總說,不送!到那邊又花錢,媽又受苦。但你看現在——
  嫂嫂看著婆婆一步一款擺著腰肢上了涼台,就悄聲說,昨天我不是告訴你,她大便拉在褲子裡了。她聽到我跟你說了,結果哭起來。好半天都勸不住。好不容易安靜了,我才瞇一下,她後來卻拿了菜刀,到樓下比劃,人家當然報警了。這樣下去,我一個人真是對付不了,你哥又老是不在。
  陽裡說,那怎麼辦,上次他在溫州,我做主說送去他不高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次的費用全部都是我出的,我都不愛講。
  那怎麼辦啊,反正,你哥最不高興我說送媽出去,好像我嫌她。你都看到了,大便褲子我也洗了,還沒人感謝,我做到這個地步容易嗎。警察再上門,我也沒辦法。我是前世欠你哥的,這世來還債!反正我是不出主意的,你們陳家人自己決定吧!還有,那個你媽的贍養費,你半年沒拿了。贍養母親還不是個義務和責任嘛,我知道你懂,但別老忘啊!
  上次醫院那筆你們老不結算!我都說我不愛講,是你又再提!
  我也不愛提啊。人家鄰居、還有我中學同學,哪個不說我脾氣好?人家都說,像家裡有這樣一個病人,早都雇保姆了。現在倒好,我就是她的保姆了!
  陽裡逕自走到了母親所在的陽台。嫂嫂沒跟來,廚房裡傳來像是搗蒜的聲音。陽台上,母親拿著一面小鏡子,對著自己的鼻孔左照右照,鼻孔忽大忽小的。她自己露出非常欣賞的表情。
  陽裡不喜歡嫂嫂,嫂嫂模樣太普通,而陽裡哥哥誰見了都說帥。她覺得哥哥娶她很奇怪,覺得她配不上哥哥。但知道哥哥外面有情人,又覺得嫂嫂很可憐。那次,她看到哥哥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滑旱冰,女人摔跤時,哥哥又吹又摸、恨不得舔傷口的那副心疼又巴結的樣子,一下就讓陽裡發現了他。陽裡悻悻地走了過去。哥哥把手從那女孩的膝蓋上拿下來。有點尷尬地對那個野貓一樣表情的女孩說,我妹妹!親妹妹!
  事後,哥哥說,你別在意,我對她真是有感覺。
  陽裡說,你當年不是說要揍死老爸嗎?你和他又有什麼兩樣?
  當然不一樣。對孩子我絕對很負責,絕對不會丟下不管。
  那老媽呢?
  哥哥嘿嘿笑起來,拿手摸陽裡的頭頂。陽裡把頭用力一甩。走了。
  哥哥人追了上來。你不會跟她囉嗦什麼吧——你別摻和。這是我的事。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自己作主。哥哥再跟你說句真話,我和老爸不是一回事。如果你真那麼想,那只能怪遺傳——說不定你身上也有這個問題,沒發作的時候,你不理解——
  我嘔吐都嫌累。陽裡把兩食指塞進左右耳朵。
  六
  楊魯芽總是騎著自行車來上班。她的自行車尤其煩人,兩個輪子裡的每一根條輻,有著綠綠黃黃紅紅像蠶豆一樣的裝飾塑料點,每一條上,起碼穿了七八個,車子騎起來,兩個輪子花裡胡哨又笨重地滾動翻轉,簡直令人頭暈目眩。有一天,她老公童大柱也騎了一輛一模一樣的車,到活動中心外牆下等楊魯芽下班。他站在那個「民思我想、民困我幫」宣傳大字下等,陽裡在窗口裡不由老打量他,車子停下來的時候,還不那麼煩人,結果,等兩個人踩著自行車離去的時候,陽裡把臉都捂了起來。
  一大早還沒上班,楊魯芽就騎著那輛陽裡嘔吐都嫌累的自行車到陽裡家樓下等陽裡。電話上先說了,說青天裡66號出租房裡安徽來的幾個蛋販子,正在謀劃著上訪市政府,有不太確切的消息說,蛋販子們正在製作半個馬路寬的上訪長條幅,上面寫了字,還要帶兩箱臭雞蛋去砸市長和市政府官員。
  陽裡從窗口上看到楊魯芽騎著那輛自行車來,就不高興下去。楊魯芽在下面喊,快點!我們要比街道綜治辦早到才工作主動。
  陽裡在樓上說,我又沒車騎。
  楊魯芽在樓下喊,我就是來帶你嘛。不遠。
  陽裡說,我要大便。
  楊魯芽說,快點!快點!
  楊魯芽說,市長最討厭上訪。
  陽裡說,我便秘!
  楊魯芽說,我看你是神經病。快點快點。
  陽裡下來的時候,拒絕坐上楊魯芽的後座。楊魯芽真正生氣了,臉拉得很長。楊魯芽說,難怪大家說你喜怒無常,不是我這個好脾氣,誰和你相處得好?人家都說,我太遷就你了,我這個樣子還像個領導嗎?
  我就是神經病。遺傳!
  好了好了。對不起。那我把車停你樓下。聽老馬說,前天是你接待了那幾個安徽蛋販子?你怎麼不跟我們匯報。這事壓不下去,我們都完了。
  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們是對報社有意見,是報紙說,全市都沒有真正的土雞蛋。我們有什麼辦法,讓他們找報社算賬好了。
  人家就是和報社吵過了,不相信報社了。
  那找我們小居委會有什麼用?
  不是我們社區的居民嘛,不住這人家還不找呢。你就這樣把群眾推出去!
  兩人快步到了青天裡66號樓道。安徽蛋販子們就住在一樓。她們敲門進去的時候,來開門的年輕人嘴裡還有牙刷。幾個人看上去都像是才起床的樣子,看不出要到市政府上訪。但是,一張都市報攤在沙發上,上面有個通欄的大標題《說是土雞蛋,其實統統是混蛋》,旁邊則是一張像大字報一樣的白紙,標題是《誰能還我真正土雞蛋的尊嚴》,雖然不是那個不確切消息說的半個馬路寬的長幅紙,但這肯定是上訪用的東西了。
  三個男人的表情很木然。楊魯芽和藹可親地說明來意,還和他們套老鄉,說他父親部隊在安徽呆過,說安徽人特別厚道善良,通情達理。他們慢慢地就激動地說起來,隔壁暫住的幾個蛋販子也聞訊進門。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他們是兩個月前來這裡的,運販的是在安徽農村一家一戶真正收購來的土雞蛋,包了車,好容易保鮮運到這裡,很高的成本。最近才摸到門,剛剛運作順利,就偏偏趕上報紙圍剿雞蛋。他們說,怎麼能一棍子打死呢?他們說,我們到你們這兒的每一個市場上調查過,你們這裡的確是有很多假土雞蛋,至少和我們真正的農民家收購來的大不一樣,可是,我們確實是真真正正的土雞蛋啊,你一棍子統統打死,我們怎麼辦?三千斤的蛋一個也賣不出去,還有兩千斤在路上,老家鄉下來電話說還收了不少,退又退不了。這不要命嗎?我們都是借錢集資的。現在報紙說我們是假土雞蛋,倒是,那些批發商知道我們是真的,可是,趁機把價格壓得跟飼料蛋差不多,還說,賣不出去要虧損。你們這不是逼我們跳樓、要我們農民的命嗎?!
  楊魯芽一直點頭,張著大眼睛,用比他們還吃驚憤怒的神情,聽他們說話,中間穿插了很多非常理解、幫他們罵報紙的話。安徽農民聽了很高興,馬上到廚房炒了幾個雞蛋要她們嘗。陽裡不吃。楊魯芽嘗了以後,眼睛睜得更大了,說,真的非常香,很久很久都沒吃到這樣的雞蛋了!這好像是小時候的味道了。她說,我一定要幫助你們向政府反映!等一下,街道的領導也要來關心你們,你們再炒給他們吃兩個,事實勝於雄辯。
  農民販子非常高興,說,這裡,你看,我們挑了一些不新鮮的壞蛋,如果事情解決不了,我們就準備到市政府砸市長,至少扔他的汽車。我們用兩箱土雞蛋查出了他的車號。聽說他最怕上訪群眾。我們的目的是要報社給我們道歉,向所有人證明我們是真正的土雞蛋!讓大家來買。
  楊魯芽說,一定會解決的。我還真是愛吃你們的雞蛋。能不能教教我怎麼認?
  他們就七嘴八舌地教了很多特點,比如,個子小、殼厚,不容易敲破;蛋黃特別鮮艷,但又不像加顏料的那種那麼刺眼;炒起來特別香,煮起來的蛋白清亮,有彈性。那個開門的年輕人拿起一個蛋說,這是新母雞生的,蛋更小,你看,上面還有點血呢。
  一個蛋販子笑呵呵地說,最補啦,是處女蛋啊。
  陽裡乜斜了他一眼,說,這能說明什麼?別說蛋,人裡面處女還有「聖女貞德紅牌」的,兩百塊錢就可以安裝,雞蛋算什麼東西?現在還有什麼土不土、真不真、處女不處女的。好笑。
  你這人怎麼這樣說話?!農民生氣了,紛紛站起來說,人家假我們可是不假。什麼都假,我們就是不假!我們安徽人就是不假!你以為這世上就沒有真東西啦,像你這樣不相信人,吃到假土雞蛋,活該!
  楊魯芽真正不高興了。狠狠地瞪陽裡。
  七
  有一種樹葉春天葉子紅,不止是紅。它的葉子是長卵形的,小的有孩子的手掌那麼,大的比成年男人的整個手掌還長。在萬樹葉綠花開的春天,滿樹開始出現醒目的猩紅,中間摻雜著一些碧綠和淳厚的黃色。樹葉乘著春風掉在地上,沉甸甸的,飽含鮮艷的水分,掉在春雨剛剛過去的地上,比花還艷麗。但它確實不是花。隨便撿起一片樹葉,它可能是一片整齊的猩紅,可能是一半猩紅,猩紅下面是碧綠,猩紅前面是一些純淨的黃色,黃色前面可能是硬幣大小、乒乓球大小淺咖啡色的枯色。這麼一片片盡顯生命的春秋冬夏的樹葉,在春色盎然滿天飛花的碧綠的季節,就像從月亮船上無聲地飄墜凡塵。
  陽裡對這種樹葉驚奇得不得了。她的追求者、離婚男人阿拜家的金雞山路上,道路兩邊全是這樣的樹。去年春天,阿拜和陽裡認識後,沿著窄窄的金雞山路,陽裡一路在彎腰撿這些掉下的樹葉。之後,阿拜就經常把漂亮的葉子收集起來,送給陽裡。到了今年春天,他們卻到了幾乎該分手的境地。問題在陽裡。但是,陽裡還是喜歡看這個反常的紅葉。這個末情的春天,開著神龍福康車的阿拜每次來,還是開開停停,順道挑揀些漂亮的猩紅色樹葉過來。他想拯救愛情。
  陽裡把它們一張張穿起來,遺憾的是,第二天,它們就全部失去水分,干捲起來了,後來,她想用蠟燭滴在樹葉的桿子蒂末端,但也似乎保鮮不到哪裡去。
  阿拜今天又帶了四張樹葉過來。其中一張又是綠紅黃枯歷盡春秋冬夏的樣子。陽裡愛不釋手。阿拜趁機說,晚上去「印地安人」泡吧。
  陽裡說,不去。
  那去溜冰?
  不愛動。
  阿拜走了以後,楊魯芽聽到陽裡給一個朋友打電話,問能不能塑封新鮮樹葉,問塑封後,是不是永遠不會幹枯變色,永遠保鮮?大概那邊回話說,不能。陽裡哼哼著,扔了電話。
  楊魯芽到外間說,爭創文明安全片區的匯報材料快好了嗎?陽裡在把玩手上的樹葉。楊魯芽說,喂,上面催著要呢,你要給我留個修改時間。
  陽裡說,累死了。昨天剛加班到半夜,季書記要的流動人口計劃生育管理示範單位的材料,催死人啦!
  求你啦,小祖宗。別忘了這周我們跟童大柱一起去釣魚。我不喜歡到時候心裡還壓著事。玩就是玩,童大柱已經專門又為我們添加魚竿了。
  晚上我還不是又要加班。白天寫不了什麼,這裡人來人往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那份爭創無毒社區的先進事跡材料,被誰拿走了?我要參考,卻到處找不到。你怎麼會愛上童大柱呢?
  一說到童大柱,楊魯芽就沒脾氣了,嘿嘿樂著,童大柱和我舅舅是朋友,我和童大柱戀愛後,全家人都反對,說怎麼能嫁給大你十四五歲的人呢。我舅舅還和童大柱打了一架,朋友都快做不成了。可是,我就是喜歡他。也算一見鍾情吧。
  怎麼一見鍾情呀。
  說給你聽吧,但晚上你一定要趕出我的材料!我呀,非常怕狗。那一年,我十五歲吧,那個中午,我一個人到他們警備區家屬大院找同學。忽然,樹林裡就衝出一隻尖嘴巴的黑狗,我嚇得抱頭蹲了下去。黑狗反而更加吼叫著撲了過來,我尖叫著扔下書包就跑,黑狗猛追。童大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邊喝令黑狗,一邊向我招手,我一頭撞進他懷裡。他保護著我,黑狗也站住了。原來就是他的狗黑豹。那一年,他二十九歲。
  就愛上了?
  沒有哪。幾個月後我舅舅結婚,他帶我去他的朋友家。那裡有好多朋友,其中一個是他們那夥人的核心,一見面,我就認出來了,他也認出我了。就是童大柱。那時候,我覺得我原來一直沒忘記他抱著我的奇特感覺。他後來說,我是他抱過的第一個女孩,他一直希望能再次碰到我。他甚至叫黑豹聞聞他胸口上我的味道,到處去找我。
  你家裡人後來還反對嗎?包括你舅舅?
  他們那一架打得很厲害。雙方都流血了。可是,後來時間證明我嫁給他太對了,我父母後來比我還滿意他。為了我他還真是什麼都捨得。我說,童大柱,如果我們兩個遇到老虎,怎麼辦?他想都不想就說,我會要你快逃,我去擋住。我說,那你會死的。他說,我先擋住,你就有機會脫身了;如果我死了,你也至少可以多跑幾步。我把童大柱跟我說的話,告訴我父母,他們說,說得比唱得好聽。後來有一天,我母親在我這小住。那個冬天,非常冷。我母親一覺起來上洗手間,看到童大柱拿著一罐紅牛飲料,輕輕開門從外面進來。母親說,十二點了,怎麼又出去了?童大柱說,魯芽非常想喝,我就去外面找。我母親搖頭歎息,後來悄悄跟我說,你父親打死他也不可能對我這樣。想都不要想。這一下,我爸爸也相信他真是對我好。徹底放心了。
  那你是不是覺得很——幸福?陽裡說。
  差不多吧。楊魯芽笑著。我們一家人,反正從來都沒有吵架,大家在一起很開心,沒大沒小,個個都很——幸福吧。我兒子女兒從小就習慣,爸爸愛幫媽媽洗澡,經常摟抱著媽媽;我們四個人一起打牌,輸了就鑽桌子;看電視連續劇激動的時候,我們一家人一起哭,電視關了,互相看了笑,哎,你哭了!嘿,他也哭了!現在,兩個孩子都大學畢業了,我女婿家裡是農村的,剛來我們家不習慣,現在呢,也是這樣非常疼愛我女兒,有時候,他們互相摟抱著看電視,我們都覺得很正常。外面人不習慣。但其實根本沒什麼。
  你為什麼半夜還要你老公出去?難道你是女皇?
  哎,那個電視廣告天天放,「紅牛,紅牛」的,我看得很饞,不知道裡面到底是什麼好吃的。童大柱說,吃了不就知道了。我本來也說算了,我沒有要他去買。他說,省得你一看電視就說。後來他騎車出去找了很多地方,因為半夜店都關門了,一直走到加油站旁邊的小店,才買到。回來我都睡著了。他拍醒我,說,紅牛來了,饞鬼!你喝一口再睡。我迷迷糊糊喝一口,氣壞了:明明就是水果糖泡的水!
  結婚幾十年,你真的沒有愛上過別人嗎?
  沒有。有人追求我呢,以前沒有這麼胖的時候,對我好的人更多。但是,我覺得只有童大柱好。
  那他呢?
  他當然也覺得我好,要不怎麼會對我那麼好?
  陽裡翻轉著手上的紅葉。楊魯芽嘻嘻地笑,你知道嗎,我問過童大柱,我說,大柱,你知道愛情是什麼?他說,我不知道。
  他說什麼?我不知道?
  是啊,童大柱就這麼回答我的。
  陽裡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楊魯芽說,你真的不想跟阿拜了?
  不想。又不懂文學,談不了深的!
  文學最沒用啦!我還愛看瓊瑤的書,我們大柱除了釣魚報,什麼都不愛看,什麼文學不文學的,人好就行。
  陽裡哼了一聲,十分輕蔑。沒讀過幾本文學名著的男人,算什麼男人。
  你有病啊,反正阿拜看上去不錯的。人家還不嫌棄你媽,經濟條件也好。你不是說,他家裡還開著三個小型水電站?
  無所謂。反正我不想嫁了。我跟他說了,我不愛你,如果哪一天我開口說我要嫁給你,你也不要當真。因為我是想要你的錢了,不純潔的。你一定要拒絕我。
  他怎麼說?
  他說,不要緊不要緊,只要你肯嫁給我,我就能讓你幸福。不管怎樣,只要你嫁給我——看!這有什麼意思?動物!根本不在乎愛情,我老了,丑了,他還會要我嗎?男人我知道得多了。呸。
  八
  陽裡把「爭創安全文明片區」匯報材料扔到桌上的時候。楊魯芽做了個要把她摟一摟的動作。楊魯芽說,聽街道辦老馬說美頭山居委會那邊準備了十頁!我們幾頁?
  陽裡說,都是你們把無毒害社區匯報材料搞丟了,要不裡面有兩個事例加進去,我們至少也有十頁,還更好看!怪誰?!
  好啦好啦,明天我們可以玩個痛快。
  當天晚上,楊魯芽打來電話,說省爭創安全文明片區領導考評組要來,第一站就要到街道調研,因此,明天她要去街道開會,無論如何不能去釣魚了。她要陽裡和童大柱,還有早就說好的那對同學夫婦一起去。
  陽裡說,拉倒吧。你不去我去幹嗎?我又不認識你同學。
  楊魯芽說,那怎麼行,和東靈湖那邊都聯繫好了。童大柱都準備好了六副釣竿和很多青蟲紅蟲。那是很貴的!他以前都是挖蚯蚓做魚餌哪。
  陽裡說,沒意思。我睡大覺好了。
  真是神經病!當時不是你倡議說要去玩,不是你,我們怎麼會準備那麼多?
  陽裡還是去了。但是,那對計劃要去的同學夫婦也臨時變卦了,說是兒子的乾媽乾爹一起出了車禍。這樣,楊魯芽就想,大家都別去算了,要童大柱取消,可是,童大柱說他當然要去,你們大家都是去玩的,去不去無所謂,他反正從來都是一個人去的。所以,楊魯芽就不好意思再叫陽裡別去。
  陽裡去了。那是一個週六的、多雲的清晨。
  陽裡和童大柱一人騎著一輛自行車,騎在那個多雲的清晨裡。陽裡騎的是楊魯芽的車,童大柱騎著自己的車。他的車上放置了魚竿、抄網、魚餌盒子、水桶之類的東西。陽裡戴著墨鏡。兩人一前一後的,兩對輪子花裡胡哨地飛快滾動著。
  陽裡怎麼也看不順眼這對夫妻車的那四個花輪子。眼煩著,但一路行程中,老是不由地瞥瞥童大柱翻滾不息的萬花筒一樣的車輪。看得出童大柱滿眼都是對多雲好天的讚美之色,腳步蹬得飛快。陽裡暗暗想,這個老頭動起來,不僅顯得有活力,而且動作協調好看。從那次被楊魯芽帶上門初訪之後,陽裡又去過楊魯芽家四次,三次是打麻將一整天,童大柱照例做了好吃的,餐桌上一般都有兩種魚,自然還是童大柱釣的;還有一次是楊魯芽和綜治小組長幹了一大架,楊魯芽當場差點哭了。晚上,楊魯芽叫陽裡到她家,陽裡就趕緊過去像大姐一樣,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寬慰了楊魯芽很久。
  今天的釣魚計劃是奢侈的,或者說是有情調的。那是個正在準備對外開放的東靈湖景區。東靈湖和外海相通,像個巨大的掐腰葫蘆形。環湖是一批下崗工人,在區政府的扶持下,種植承包了的果園。除龍眼、柚子、李子之外,還有很多小油柑、柿子和番石榴;湖裡養的全是魚;沿湖還新修建了小木屋,頗有村野氣息,馬上就要對外遊客正式開放了,按小時收費。童大柱一個老同學的兒子在這當臨時負責人,童大柱在這釣過很多巴掌略小的黃刺魚。這一周,童大柱說帶著家人來,人家就特意安排了小木屋,還備有燒烤爐和一小簍木炭。以前,童大柱自己來,從來都是在湖邊草地,釣夠了就走了,沒那麼多名堂。
  陽裡利用了這個奢侈的,或者說有情調的釣魚計劃。
  應該客觀地承認,在這個多雲的、微風送暢的早晨,陽裡的確是不太想來的,直到童大柱手把手教她,怎麼掛魚餌,怎麼甩桿,怎麼觀察水紋,她都沒有任何不良念頭,但是,後來她就有了,而且一旦有了這個企圖,她就進入了非實現不可的意志力中。
  到底是什麼時候,有了那個不良念頭呢?
  陽裡似乎清晰,又似乎很模糊。
  這個尚未對外開放的東靈湖,空氣像湖水一樣清涼,果林中不時有忽然驚起的鳥兒,在湖光水色拉著空曠的回音。陽裡戴著墨鏡,依在背陽的小木屋窗口;童大柱坐在小木屋延伸到水中的短棧道上,他戴著一個白色的運動帽。
  開始童大柱就說,不要說話,魚聽到了就不來了。後來,童大柱說話了,先是回答陽裡的小聲的提問,後來說到下鄉插隊就興奮起來,說他們在田里勞動的時候,怎麼把農民的鴨子脖子一擰,一腳踩進爛泥田深處,然後再插一根稻草做標誌;說怎麼偷割村裡農民家的豬耳朵、豬尾巴,後來村裡所有的豬都成了光豬,光溜溜的沒有耳朵、沒有尾巴,殺都沒法殺——抓不住哇!
  陽裡笑出了淚花。
  事情是什麼時候起變化的呢?起了一陣風,童大柱的帽子吹到了木棧道上,然後,它到了湖水中。陽裡說,你經常幫太太洗頭嗎?
  童大柱似乎愣了一下,偏過頭,對著陽裡所在的木窗口笑著隱約點了頭。
  為什麼啊,她是大人!
  童大柱呵呵而笑,你和我女兒小時候問的語氣一模一樣。
  那你怎麼回答她?
  喜歡啊,我說,我不是也幫你洗嗎?
  陽裡扔下看護的魚竿,走到屋外的木棧道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兩隻腿懸空在湖水上晃蕩著。
  洗澡呢?
  陽裡仰著臉看童大柱,突然又冒了一句出來。童大柱顯然措手不及,也許他沒有想到,楊魯芽會和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孩說自己的私生活,看陽裡那種有些調皮又混著說不出的怪異的神態,他覺得這個女孩連自己的做愛能力,都有些瞭解。
  幸好一隻魚咬鉤了,童大柱猛然提桿,一尾魚鰭、魚尾鮮黃的魚,在空中劃著閃亮的線,撲喇喇地到了木棧道上。陽裡蹲到了童大柱面前,一言不發地看著童大柱把黃翅魚小心摘下,換上一條新的青蟲。青蟲要38塊一斤,像只千腳蟲。陽裡盯著盒子中的青蟲紅蟲,她想,他聽到了洗澡的話嗎?沒聽到他不會這麼專心地侍弄手上的活,他會像前面一樣,很自然地教她;現在他一聲不吭,肯定是聽到了,不回答就是真的,肯定是真的。他不好意思承認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男人一般情況是不害羞的,特殊情況比女人害羞,對不對?女人呢,一般情況是害羞的,特殊情況就無恥了,對不對?
  到底洗不洗澡呢,我說——你幫她——洗?陽裡又跟到童大柱面前。童大柱看著陽裡的眼睛,有一種比笑還友好的目光,他說,你這樣說話,我老是覺得是我女兒小時候。
  洗不洗呢?
  你說呢?
  童大柱說。陽裡盯著童大柱一隻大一隻小的眼睛。童大柱五官中,最年輕的是眼睛,沒有一點眼袋。大的那只是雙眼皮,小的那只單眼皮。童大柱把眼睛轉開了。他說,你的浮標在動,快去看看,說不定咬鉤了。
  陽裡是在童大柱釣上十一條魚的時候,從棧道上失足落水的。她就是想失足落水。陽裡會游泳,還是尖叫了一聲,童大柱受驚的同時,一轉身就跳了下去救她。尚未進入夏天的湖水,比陽裡想像的要冷得多。
  從水裡出來的陽裡,豐胸小蠻腰的身材毫無折扣地盡顯,灰濛濛的大眼睛,在濕漉漉的頭髮下迷濛地閃爍,青春無敵、性感逼人;穿上衣服的時候,童大柱身材還比較正常,濕衣貼身的時候,陽裡看到他正在發福的、衰老的肚腩。
  是童大柱把陽裡抱出水。他們一起像落湯雞一樣,奔進小木屋。
  童大柱把自己之前脫在小木屋的外套遞給陽裡,意思是包裹一下,他收拾了釣具就回去;沒想到,陽裡眼睛都不眨就把身上的濕衣服脫了,一下子全身赤裸。童大柱像被電擊了一下,轉身走了出去,蹲到了棧道上收漁具。陽裡套著童大柱的米色的外套,晃晃著跟了出去,衣服剛剛遮住兩條青春的長腿。
  童大柱把漁線收起、收下鉛錘。陽裡說,聽說,要是碰到老虎,你願意自己喂老虎,讓太太逃生?
  童大柱顯然不習慣這樣的對話。笑了笑說,你進去,小心著涼。
  陽裡乾脆蹲了下來,高仰著濕漉漉的腦袋。那個樣子,就像鳥窩裡張著大嘴等候媽媽哺乳的饑鳥。最後問一個小問題,陽裡說,你真的每天,每天為你太太按摩——,陽裡突然站了起來,外套已經敞開,她指著自己的雪白胸部和腹部,按摩這裡、這裡、這裡,對嗎?多少圈都是有定量的,對嗎?你把它叫做必修課——
  童大柱一巴掌啪地甩在了陽裡的臉上。
  這一掌太重了,陽裡的左臉馬上暴紅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童大柱似乎為自己的舉動嚇住了,他咬住了嘴唇,對不起。他說得很輕,陽裡幾乎是看著他的嘴唇讀懂的。陽裡想笑,可是,因為疼痛和意外,淚水不由在眼眶裡閃亮起來。童大柱眼睛裡交織著驚惶和內疚,他停了手,不知所措地又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陽裡閃閃的淚光,
  陽裡看著他,看著慢慢走回小木屋。童大柱盯著她的背影好一陣,開始飛快地收拾東西。被釣上來的魚基本都死了,活的也一張一合著嘴巴。童大柱呆望著水桶裡的魚,好一小陣子,然後,將收拾好的東西和一桶魚,都提進了小木屋。
  穿著男人外套的陽裡,像個孩子站在那裡,似乎是冷,似乎是無助。看到童大柱進屋,陽裡把頭低了下來。童大柱忽然心裡別地一跳,他知道她裡面仍然什麼也沒穿。但他終於伸手摸她的腦袋,摸他剛才重摔她耳光的左臉。陽裡灰濛濛的眼睛再次淚光閃爍,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心裡怎麼會湧起如此的委屈感。
  陽裡說,我是你打過的第一個女人,對嗎?
  其實,呃,你還是個孩——
  陽裡沒有讓他說話,她猛地抱住了他,把嘴貼了上去。她能感覺到他的身子先是僵直的,然後,她感到了他的胳膊圈住了她,他在用勁。但是,很意外地,童大柱還是推開了她。
  九
  爭創安全文明片區的努力,不到一個月就泡了湯。小區鐵路口平房竟然發生了兇殺案,兇手殺人後自殺。分管社區綜治工作的楊魯芽,從群眾一發現血水流出那平房門外就報了警,就和責任區警察趕到了現場。她懊喪得不得了,警察一找到遺書,看清楚了現場,反而有點愉快,所以很有心情安慰楊副主任。
  陽裡站在不斷吐口水的房東身邊。女房東說,你哪裡想得到?哪裡會想得到?換了是你、是他,是隨便哪個人,誰都想不到。呸呸。我才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愛租房子給他住的。他們來租房子的時候,就是說兄妹嘛,我看見也乾乾淨淨。我要知道是婊子,再多錢我還嫌髒吶!呸。
  陽裡聽到楊魯芽責怪房東簽了治安責任狀都不好好把關,威脅要給她掛「不安全出戶的黃牌」。陽裡更好奇的是兇殺案本身,她想方設法地瞭解裡面血流滿地的情況。責任區警察就點點滴滴滴被她問出了他所瞭解的全部案件,害得一名辦案刑警瞪了他們兩眼。
  被勒死的女人非常年輕,從門外這個角度,陽裡能看見她的肚臍,而且覺得那個肚臍像活人睡著的肚臍,一點也不像死人的肚皮。聽說生過一個孩子,但那個肚子看上去像陽裡自己一樣又緊又有彈性。可是,警察說,她的臉紫而腫,舌尖都擠出嘴外,挺猙獰的,看不出生前是多漂亮。
  殺人者是個瘦削的小個子男人,臉上倒很白淨,脖子以下據警察說就都是血了,陽裡很想看到他,可是,她這個位置,一點都看不到。據說,他殺完女人後,先是躺在女人身邊切腕(女人身邊的床單上都是血),但是技術不太好,兩隻手腕都切了好多個傷口,有的傷口都能看到斷掉的筋腱什麼的,血也流了不少,是擔心殺不死自己,或者是性子太急,他轉而用菜刀砍自己脖子,廚房也是血,還把脖子也弄得血肉模糊,似乎沒有如期奏效;他最終用的是一把西瓜刀,整把刀身都捅進腹部,還橫拉了一下。警察說,鬼子剖腹,大概就是這樣了。可見他求死的決心有多大。
  死者和兇手竟然是夫妻!
  那個小個子男人留下的遺書有九頁,不過最後一頁是重複四次的一句話:拜託,請將我們合葬!之前的八頁,字寫得非常工整,他訴說了他們從初中就相愛,女方家裡如何嫌他窮,如何努力爭取到結婚,又如何共同離開老家,把剛一歲的孩子交給種田的爺爺奶奶,然後在特區打工創業的艱辛生活。其中有一大段是控訴一個工頭拖欠工資的事,他在信裡一直叫他綽號,咬牙切齒的,好像是非常辛苦地白幹了一年,工頭還找人揍了他一頓,結果,看傷又花了很多錢。也許是這個工頭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
  他說,妻子走到賣淫這一步,是他們共同商量的結果。當初說好,做不多,夠錢寄回家給父母孩子就行。開始,他還幫著妻子到鐵道對面鬧市區拉客。客人來了,說好了,他就迴避或者睡外間,因為他是她三表舅。錢確實來了,快而且比較多,每個月去郵局寄錢的時候,都是兩人一起去,比較開心。但是,夫妻兩人都在悄悄變化,首先是妻子心浮了起來了,再也不是委曲求全的犧牲品的樣子,而且完全喜歡上這種生活;他也變得不再恪守約定,不僅不願意上街拉客,而且妻子當著嫖客的面,叫他三表舅的時候,他心中充滿怒火。他開始越來越無法忍受妻子在別人面前,把他當作三表舅來來去去的差遣使喚。有一次,妻子甚至支使他緊急去買安全套和嫖客要的煙;妻子當他的面,摟著親著嫖客,他也已經越來越分不出是假意還是真情。
  兩人關係急劇惡化,他甚至懷疑,妻子把錢私藏起來了。兩人開始打架,最終,妻子揚言要搬出去,離開他。他絕望了。
  誰能告訴我,我的妻子還愛不愛我?如果愛,我殺了她就是救她,應該的;如果不愛,我殺了她,更是應該的,她本來就是屬於我的!
  最後有句話是對警察說的: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每個警察都在學說這句話,警察幾乎都會加一句,我操!再後面就是最後一頁、也就是寫滿第九頁的請求句了:拜託!請將我們合葬!
  阿拜知道了這件事,專門給陽裡打了電話。陽裡因為在興奮中,就和阿拜多聊了幾句,重溫了現場很多感受。阿拜十分高興,見機立刻推薦說環島路新延伸的路段已經開始通車,風景非常非常好看。陽裡答應一起去兜風,可是,阿拜後來說了一句話,陽裡馬上翻臉,這事又算黃了。那句話是阿拜對賣淫兇殺自殺夫婦的總評,阿拜說,這個世界,沒有錢,談什麼愛情!有句話叫什麼——貧賤夫妻那個百事——
  陽裡尖刻地頂了一句:知道你有錢,所以你就很有愛情!我向你求婚好啦!嫁給你嫁給你!呸!呸呸!
  陽裡啪地扔了電話。阿拜莫名其妙。好半天,阿拜回過神,對著嘟嘟嘟的電話說,我總算明白了,神經病真他媽會遺傳!——我操!拉倒吧!!
  十
  陳陽裡哥哥和嫂嫂爆發了劇烈的爭吵,嫂嫂用高壓鍋蓋,把哥哥敲得頭破血流,哥哥把嫂嫂的胳膊擰到後背,到底不敢下手打,加上心虛,所以,只是擰著說,要不要好好講,要不要好好講。陽裡哥哥心虛得恨,因為吵架的起因是,那個像野貓一樣的女孩,因為哥哥變心有了新歡,所以給嫂嫂打電話,揭露了哥哥的醜行,索要墮胎費。也所以,哥哥一進門,嫂嫂就像野獸一樣爆發了。哥哥原來還想抵賴,沒想到野貓一樣的女孩,早就提交了一張兩人親熱的照片。嫂嫂一手扔照片,一手就把高壓鍋蓋揮起來了。
  剛放學的小侄子,正好進門,一看父母在廝打,立刻厲聲哭叫。
  陽裡的母親,就是這個時候乘虛溜出門,身上藏了糖和水果刀。小區裡到處是放學的孩子,膽大的孩子,衝著她拍手:瘋子婆!瘋子婆!她高興地向孩子們塞糖,小孩見她撲近前來,立刻逃散,陽裡母親不知怎的,手上的糖就變成了水果刀,披頭散髮,嘴裡「鏘!鏘!鏘!鏘!鏘!」地狂追小孩。其實那把水果刀一點都不快,但樣子賊亮亮的,十分嚇人。小區草地上,立刻雞飛狗跳,婦女兒童尖叫連連,幾個退休接孫子回來的男人,也有些怕她。很多人報警,保安和警察相繼趕到後,把陽裡母親制服捆綁後,直接推進警車。
  陽裡接到電話趕到後,警察正在對頭破血流的哥哥、披頭散髮的嫂嫂大發脾氣,吼斥說精神病患者放任自流,不加管束,分明就是故意放任這種危害社會安全的行為發生!責任人必須受到法律懲罰!警察一開始以為陽裡哥哥嫂嫂狼狽不堪也是母親所至,陽裡也以為是那樣,小侄兒看到她,撲過來抽泣,陽裡才明白原來是兩夫妻先開了戰。
  受到警察嚴厲訓斥的嫂嫂,忽然就哭天搶地起來。說不活了不活了,說她嫁到陳家從來過的就不是人的日子,說陳家人不是瘋子,就是風流下賤種,沒有一個好東西。嫂嫂哭著喊著,衝到走廊做出要爬欄杆跳樓的姿勢,哥哥一個箭步就撲了過去,一把死死按住她;侄兒再度厲聲尖叫,警察愣了愣,罵罵咧咧地跟到陽台。
  被老公死死按住的嫂嫂,拚命地拱起身子,用頭猛烈地撞擊老公,陳陽輝幾乎人仰馬翻,情急之下,他猛然摔了老婆一耳光。嫂嫂立刻像野獸一樣,吼的一聲扭向陳陽輝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陳陽輝失聲怪叫。兩人絞殺成一團。
  警察看著欲行又止,連連拍窗喝道:行了行了,跟我走一趟!
  誰也沒注意到,小侄兒忽然爬躥上陽台,一腳跨上欄杆,轉身之間瞥了大家一眼,似乎他也要跳。陽裡見狀號叫著撲了過去,警察也撲了過去。所有的人,看那樣子,就像三個人爭先恐後都要跳樓。那孩子的小小肩頭連同前胸,被陽裡死死揪住,紅領巾勒得孩子臉都脹起來。
  披頭散髮的陽裡號叫著,腦袋左右扭轉得像狂烈嘶鳴的馬。侄兒在她胸前被劇烈搖晃,她的眼睛透過狂亂披拂的頭髮,瞪視著天花板:放手啦!陳陽輝!要死就死吧,不管小孩又不管媽,你們統統死乾淨拉倒!都死吧!都死吧,大家都別活了,有本事,你們先把老爸老媽統統殺了去死去死去死!
  嫂嫂立刻猛烈掙扎,似乎要跳起來。不知是尋死還是要搏鬥。
  十一
  東靈湖釣魚回來,陽裡又去了楊魯芽家三次。陽裡感到楊魯芽對她和原來一樣,毫無變化,嘲笑她落水也非常自然開心,還是那副有點三八沒心沒肺的樣子。所以,陽裡就認定童大柱沒有把那天的情況告訴妻子。不告訴說明什麼,陽裡對這個疑問非常有鑽研精神,她老在思考,也老在觀察。童大柱單獨面對她的時候,似乎有點不自在,比如在廚房,陽裡跟他說話,他眼睛就轉向別處。陽裡覺得這種不自在,就是隱含了愛的東西。分析到這裡,她感到輕微的興奮,甚至楊魯芽傻呵呵的簡單幸福樣子,都開始給她信心,這說明什麼,說明童大柱並不是和楊魯芽一致對外,相反,是她和他擁有一個共同的秘密,一個他們兩人正在共同把守的秘密。就是說,一個絕對美滿的婚姻有了一個私密地帶。
  這個私密地帶,通往哪裡呢?
  那一天下午,陽裡知道楊魯芽在區裡開綜治會議。不可遏制地她溜回了家,撥通了楊魯芽家的電話,是童大柱接的電話。
  童大柱說,誰啊?
  陽裡說,我。陳陽裡。
  童大柱沉默了。過了一會他說,魯芽不在家。手機不通嗎?
  我不找她。知道她不在,我才找你的。
  童大柱又沉默了。
  童大柱只有聲音是最為動人心弦的。陽裡想。
  你這是為什麼?童大柱終於說。
  我不知道。陽裡說。
  童大柱不說話。
  陽裡說,你為什麼不掛掉電話?
  童大柱還是沉默。大約一分鐘不到,電話被掛掉了。
  陽裡看了看手上的電話,馬上又開始按鍵,的,的,的,的,的,的,的,電話鈴響了兩聲,童大柱接了,喂了一聲。陽裡說,我不好嗎?
  童大柱沉默。
  你還想掛機嗎?
  童大柱沉默。
  如果你真的非常討厭我,你就掛吧。你這次掛了,我可能再打,也可能永遠都不打了。
  童大柱歎了一口氣。你還是個孩子。你這是為什麼?
  我愛你。
  不可能。我老了。
  我愛你。
  童大柱沉默。
  你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愛我?
  我不知道。
  你是心血來潮。我老了,沒有錢、其貌不揚,一生平淡。你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說真話吧。童大柱說。
  你說世上有沒有真正的愛情?
  我從來不想這個問題。
  那你現在想一想,有嗎?永不改變的?
  童大柱沉默著。
  我好嗎?
  童大柱歎息的聲音很重。
  陳陽裡不說話。
  童大柱說,你會後悔的。
  不。開口之前,我總是想得多,開口之後,我總是做得多。做了之後,我從不後悔。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唉,你真是糊塗了。你比我兒子女兒都小,你這算什麼事啊。你很好,我喜歡你的樣子,我是把你當孩子了。
  不准把我當孩子!我是女人!年輕。漂亮。我不需要按摩,就豐滿有彈性。我知道最好的做愛方法。我非常溫柔也非常粗暴。如果我老了,我就會失去這一切,可是,我現在正年輕。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次就夠了。一次。
  童大柱沉默著。
  楊主任應該告訴過你,我的追求者都比你年輕,比你有錢有勢,可我並不在乎他們。所以,你就該明白,我和一般女孩不一樣,我只跟著感覺走。我只在乎、我只尋找一種東西——愛!——到底有沒有愛?
  童大柱咳嗽起來。
  我住在嘉元小區52號208室。我的電話5477397,5-4-7-7-3-9-7,手機你也記一下。
  陳陽裡不能斷定童大柱有沒有把電話都記下來。她說,最後說一句,大柱,如果你不是真的,請你不要給我掛電話,我也永遠不會再打擾你了。我愛你。
  十二
  一個星期後,正在看一個韓國電視連續劇的陽裡,接到了童大柱的電話。她以為童大柱是不可能跟她打電話的。勝利感通電般地出現了,但是,失望比通電更快地覆蓋了她。看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電話。童大柱說,我在你附近散步,如果你方便就來看看你。
  陽裡猜那是個公用電話。陽裡說,噢。
  你方便嗎?
  陽裡的眼睛盯著電視。忽然之間有點煩躁。
  沒事。童大柱感到了她的遲疑,立刻說,我只是順路。你保重就好了。再見。
  不不,我很方便!彷彿是感到獵物差點脫逃的獵手,陽裡急促地說,我一個人呢。電視正精彩,有點分神了。來吧,來吧!
  童大柱進來了。他的頭髮不多,但是梳理得很整齊,顯然是剛剛洗過;銀灰色的襯衫是新的,能隱約看到折痕;他帶了雨傘,原來外面正下著雨。
  在放下童大柱電話後,陽裡曾想過是不是要收拾一下自己,比如化點妝,可是,念頭一轉就過去了。甚至頭髮都是亂的,本來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用手指插梳了兩下,懶得起來。當門外響起童大柱輕微的腳步聲時,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她盯著門,門被如期敲響,同樣,很輕,有點遲疑。這些,都令陽裡的彆扭感增強了。
  童大柱像新郎一樣,站在門口,笑著,有點興奮,又明顯猶疑。童大柱絞著雨傘說,看看你,馬上就走。陽裡下了沙發,到冰箱拿可樂。童大柱說,別客氣,我胃不太好,不能喝那個。
  陽裡說,我沒有茶呀。要不我去燒開水?
  陽裡的眼睛還在瞟著電視。
  童大柱不知是站好還是坐下,陽裡也沒有招呼他坐下。一個越來越明確的感覺是,陽裡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非常熱切地歡迎他來。他被這個意外弄得尷尬起來,說,沒事走走,魯芽同學聚會呢。
  噢。難怪你清閒。陽裡又飛快地瞥了眼電視,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真的想看電視呢,還是實在想逃避什麼。這麼想著,她又瞟了電視一眼。噢,坐,你坐,把雨傘放下吧。
  不了,小陳,看電視被打擾很不舒服的,我不過是順便,對你有些不放心,好了,你好好的就好了,我走了。告辭了。
  童大柱走向門口,伸手開門。
  陳陽裡突然像野兔一樣,撲了過去。童大柱驚得雨傘滑落,陽裡已經把自己掛在了他身上,旋即,她已經全身赤裸。童大柱像牛一樣喘息著,陽裡被頂到門上,隨即被扔上床的時候,她想,他愛我嗎?——不確定,但是,他在背叛,他終於背叛了——這是確定的——他非常生猛地背叛了。
  童大柱的腳步聲消失了的時候,陽裡還蜷在床上不動。聽到樓下防盜鐵門響起啪噠一聲,有人出去了。她從床上跳了起來。她奔到窗前往下看,童大柱走出了住宅樓。在楊魯芽曾經扶著那輛花裡胡哨輪子的自行車的位置,她看到童大柱在雨中,慢慢遠去。
  他沒有騎那輛令陽裡窒息的夫妻自行車。他走在雨中,遠去。
  陽裡的腦子裡都是那四個轉動起來車條像萬花筒一樣的自行車輪。
  忽然之間,她的眼淚長流而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陽裡全身赤裸著站在窗前。聽著黑夜浩瀚的雨聲,她的淚水止不住地流。
  十三
  參加完陳陽裡追悼會回來的那個晚上,楊魯芽跟童大柱匯報了單位裡面人們對陳陽裡自殺原因的四個分析:
  陳陽裡是個潛在的精神病患者,第一次發病;
  陳陽裡對男人失望,她厭倦了;
  親情惡化,陳陽裡想擺脫糟糕的家庭關係;
  陳陽裡對自己失望;她跟她哥哥陳陽輝的電子郵件說,最後一塊活化石毀了。
  童大柱在給楊魯芽洗澡。
  大柱,你認為呢?好端端的,她為什麼自殺?
  童大柱說,神經病吧。誰管那麼多!——轉過去點。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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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親人(1)

  一
  培訓基地在離市區45公里的地方,全封閉,它叫月邊崗。松林中,每兩個隊員一間尖頂松板皮小木屋。訓練的三周時間裡,青白的月亮天天透過黑色的松針照著我們,很多人心亂了;剩下的人,否認心亂。如果一定要選出一個心不太亂的,我看光頭黃6可以算一個。
  到基地的第一天,培訓老師就讓我們玩一個遊戲,測驗我們的基礎智慧。老師發給我們繩子後教會我們平結法。然後我們站在自己的繩圈中,老師哨聲一響,我們迅速互相換位,站到看中的繩圈中。老師不斷把空出的小繩圈拿走。新的大繩圈不斷擴大,最後所有的人都擠在一個大繩圈中。老師開始把這個大繩圈收小,越收越小,大家被抽成一團。因為老師要求每個人的「腳都必須在繩圈內。」老師還在狠狠地收縮繩圈。所有人因為互相還不認識,這種空間的逼仄,簡直令人瘋狂。老師還在抽抽抽,緊縮繩圈。有人已經心悸氣短,虛汗汩汩,眼看就要崩潰,光頭黃6突然高喊一聲,外圍的人統統坐到地上!把腳留在繩圈內!隨著外圍隊員的屁股們嘩然到地,繩圈內原本不可能變大的空間,驟然寬鬆了。
  培訓老師嘿嘿一笑,老師說,明白了嗎?面對極限的時候,創新思維的產生是如此自然和關鍵。 黃6那顆光頭,在基地立刻著名起來。大家一看到那顆光頭,就提醒自己要注意創新思維。
  我們這一群人,是天生為征服城市而生的人。我們是同一類人,因此,我們彼此可以稱為城市親人。我們不是為了征服自己的城市,而是響應市長號召,為了征服別人的城市而考到一起來的。那是最嚴酷的全城大考,從去年秋天一直考到今年春末,從村委會、居委會,從街道到各分區;科教文衛、工商行政、公檢法司、國企私營,全城所有部門單位,統統進行考試。我們這三十二個人,就是從層層疊疊、大大小小的考試中,涅槃出來的戰無不勝的精良分子。用我們市長的話說,我們都是城市的精英市民,媒體簡稱我們為精市民。月邊崗基地培訓之後,最後將產生十名精精市民,這十名精精市民,就是我們城市崛起的最根本基石。他們——可能有我,將在主權的版圖上南征北戰,甚至逐鹿海外,我們將團結協調得像一個人,把所有的、我們城市想要的東西,全部弄到手,比如,世界零售商品訂貨會、足底紋命理普及論壇、全國煤炭會議、亞洲青年射箭大賽、世界風光攝影展、全球植物美食節、婦女美容美發經驗交流暨設備訂貨會等等,等等,一句話,我們新上任的市長發誓要讓經濟蝗蟲,一撥一撥遮雲蔽日地光臨我們城市,把錢——統統留下。
  我們失敗了很多次,因此,我們市政府,重金邀請了國內外知名機構的著名專家,分析了我們毫無競爭力的原因。專家們經過反覆研討,診斷我們的城市,十分缺乏團結協作精神。這次全城大考,就是選拔高素質的協作分子,因此,我們這些精市民在基地受訓的主要目的就是——破除人際藩籬、建立互相依存、互相信任的關係,一起追求整體團隊成績、共創雙贏喜悅。
  我們所進行的是體驗式學習。
  你可以先翻看一下我們的教材首頁:
  1. 跳出框架式的思維,建立開放的心胸,消除個體間的衝突,加強有效管理及共同解決問題的能力。
  2. 引導參加者經歷完整之團隊發展四階段(形成期、風暴期、規範期、表現期)藉此瞭解團隊現況,凝聚共識,增加向心力,達到團隊建立的目標。
  3. 讓參與者體驗「改變焦距、創造資源」的具體經驗,破除本位主義,通過個人的自覺性與態度的改變,一起追求整體團隊成績,共創雙鸁的喜悅。
  4. 強化參與者間之互動協調,進而從團隊發展不同階段去實際體驗每一個主管的領導風格,並給予回饋與反應以培養良好之領導與配合模式。
  二
  海浪,每天拍打著山坡松針上上下下的白色月光,濤聲則日夜在基地的尖頂小木屋上逛蕩。這是一個浪漫氾濫的山岡,即使沒人說幹了些什麼,但你知道,會有點什麼的。我不太相信,我自己就不安分。我們是躁動的,我們很難不躁動。如果你看了我們基地守則,你就更理解這個特殊的時空了。
  來前15天,保險公司人員上門,領我們排隊到醫院檢查身體,然後讓我們填非常多種顏色的保險單。主要是政府為我們買的巨額保險。進入培訓基地,我們才知道,巨額保險一方面是由於基地的體驗式學習充滿生命的冒險;另一方面,基地守則也宣示我們隨時可以發生合法死亡。我們一旦發生死亡,家人早已被告知可獲得累計500多萬的賠償,因此,基地成員的生死,似乎不太為外面的人放在心上。死了,他們有另一種形式的得到,甚至更超值;如果我們不死,並戰勝淘汰成為十名精精市民之一,那麼,我們從此以最特殊人才的身份,享受政府的終身津貼,我們在原單位保留重要職務。政府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那一時,也就是我們出征之際,還將領到額外津貼。此外,十名精精市民中生產出的一名最優秀的分子,將榮獲「精長」稱號,可以無須通過本城最高權力機關的任免程序,直接進入相關權力機構。
  我們事先被告知,淘汰出的其他二十二人,要麼合法死亡(得到保險賠償)、要麼自動退出(在原單位享受終身榮譽稱號和待遇)。記得我們進入基地那天下午,路過一個海拔300米高的蜘蛛人訓練網,大家看見上面一個人形物卡在高空的網眼中,像一隻佝僂的大鳥,隨風輕晃著。
  領路的培訓師說,前一批的。風乾了。是公決死亡。
  很快我們就掌握了基地規則,比如:
  不反對公決死亡、反對謀殺;
  不反對嫉妒,反對陰謀;
  不反對競爭,反對出風頭;
  不反對先天下之憂而憂,反對先天下之樂而樂;
  不反對私通,反對愛情。
  三
  第一節課,我們就知道了自己的力量是多麼的渺小、合作意識又是多麼的糟糕。
  在基地2號玻璃樓大廳,培訓老師隨手把我們分成紅藍兩隊,每隊發給一根四五米長、鉛筆粗細的鮮黃色有機玻璃棍子。老師說,這是齊眉棍。大家分兩邊面對面蹲好。每個人伸出自己的兩根食指,用食指托著這根「齊眉棍」,好,慢慢站起來,記住!棍子不能離開任何人的食指,也不許傾斜掉下。兩隊看誰最快托過眉毛——隊員平均眉毛高度。
  看上去很簡單可笑的東西,結果證明出我們個個素質低劣。我這隊的十六名人精,有人托快了,有人太慢,棍子要麼一邊斜,要麼中間突出。老師一眼就點出張三李四食指上升太高,王五趙六食指被架空。這樣就得重來。如此反覆再三的,我們半蹲的大腿都酸透了,汗流浹背,但是,誰也控制不了棍子。有一次好容易托過了腰高,大家終於快站直了,可是,一根棍子忽然掉了下來。
  有人火了,指責某某某某站起太快,有人抱怨誰誰的食指太遲鈍,有人責怪本隊隊員身材高低落差太大,最後吵起來。老師笑吟吟的,拖過一張轉椅,聚精會神地看我們吵;隔壁隊的人精情況更糟糕,已經男男女女打成一團,互相撕扯頭髮。他們的培訓老師,乾脆躺在沙發上,吃爆米花。
  老師說,合作的開始,往往免不了吵架。這就是風暴期反應。
  然後是吃晚飯。培訓老師分別發給兩隊紅藍兩色運動背心,囑咐我們從此都要穿上背心,明天培訓正式開始。老師說,他培訓出來的最後十名優異分子,20根食指,將團結協作得像一個人的兩根食指,在八分之一秒內,將齊眉棍平穩快速舉過頭頂。這,才是戰無不勝的團隊的境界。
  培訓老師說,今天晚上,你們每個人的作業就是——想透一個問題,為什麼齊眉棍這麼難舉?你們不是個個都是十萬里挑一的精英分子嗎?為什麼還舉不起一根小棍子?原因究竟是什麼?它給了我們什麼啟發?
  培訓老師又指著他身後的一個白板說,這是感言板——每個隊員可以把他的即時感受寫上去,白板歡迎熱烈交流和劇烈碰撞。
  四
  我和光頭黃6一個小木屋。門牌號是鶴2,不知道什麼意思。小松木屋八平方大小,除了門邊脫球鞋的小半方地,都是榻榻米,這樣我就和黃6處於同床共枕的狀態。黃6是個看上去令人欽佩的光頭,有智慧相。但一天之後,我就發現他不像個真人,因為從眼睛一睜開,他就非得處於不停說話的狀態,準確說是分分秒秒地針砭時弊、歌頌自己的新發現。我的耳朵因此非常非常累,所以,從第二天晚上起,我就搞清楚了,我們鶴2,是由201塊松木板條釘成(不含窗、門框上帶松皮的細木條),扣除我們躺著的榻榻米地板,四壁加頂棚五面共計有167個松木疙瘩,其中17個疙瘩處於干碎狀態。
  黃6每天晚上要搞集會。一吃過晚飯就奔走在鶴1、鶴4、鶴7等黃隊小木屋之間,踩著滿腳松針,逐屋拍窗打門的,邀請黃隊隊員們來座談一天訓練的體會。後來他還想把影響擴展到紅隊那邊,結果不如紅隊那個胳膊成天吊著特細繃帶的紅9。紅9似乎有種莫名其妙的傷殘性凝聚力,紅隊的男男女女老是聚在他「松5」屋前的石桌石椅上,甚至對月吟唱。針對這個怪異現象,黃6對我進行了兩次深層分析。但是,我忘了他的分析結論。
  因為影響力抵達不了全基地,黃6後來就想在每天清晨增加一場思想會。地點決定放在海龜礁石群那邊,因為他發現很多人喜歡到那吹清晨的海風。光吹海風不思想,太暴殄天物了。黃6問我同不同意,我說,同意。但我不參加。前一天晚上,他談美國憲法的第五條修正案,說什麼政府希望指控某人重罪,首先要獲得一個普通公民集體(大陪審團)的同意,如果指控失敗,不能再次嘗試。還有,未經法律程序,政府也不能剝奪任何公民的「生命、財產和自由」,如果政府為了公共所需,需要某人財產時,必須給他們公正的賠償。
  我就跟他說了我舅舅的一個房產拆遷案,結果黃6敞開心扉,跟我闡述了可能是他知道的全部的、美國憲法修正案。我一個晚上後悔得直咬舌頭。我記得我是在他說傑克遜總統時,迷糊過去的,沒想到被他一個大噴嚏驚醒過來的時候,他正講到羅斯福總統未經國會授權,派軍艦去了大不列顛王國的途中。
  我最怕他說,「跟你說句實在話」,這種句子,這個句子一開頭就意味著他要跟你說最入木三分、洞見時弊的觀察和感受,滿嘴肺腑之言。而且,你不能白聽,你一定要有積極反饋。而反饋不正確的話,他將說更多「說句實在話」打頭的教誨。
  兩周後,我料定他必定死於非命。那天早上我喝水的時候,直接將貼有他名字的藍色旅行大水杯,扔進了粉碎機。我不相信他還有生還的機會回來潤喉,果然,那天他就從大擺吊上、從200米的纜繩上,像自由鳥一樣,飛了出去。死了。我不知道是誰給他的自由。
  第二天在感言白板上,我看到不知誰寫了一句:死於高分貝、自發的、愚蠢性發言。
  這是說誰呢?
  三天後,他年輕的妻子來整理他的遺物時,一直找機會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啊。我後來猜她是不是憑著過來人,同情我兩周以來備受蹂躪的耳朵。不過,我又聽說,很多女人莫名其妙地崇拜自己丈夫的毛病。她是什麼意思呢?以為是我殺了黃6嗎?是以為我千辛萬苦地冒著風險,把黃6兌換成了512萬?始終我沒想明白。
  很多問題我都無法明白。我不用騙你。關於這一點,黃6早就向我指出,跟你說句實在話,黃6說,我們政府這樣激勵僅僅會考試的人是不行的。——除了會考試,你告訴我,考試大綱之外,你還知道什麼?
  我只好假裝睡著了。
  五
  培訓老師讓我們領了一寸寬的、非常厚實的安全帶,不到人身上的時候,它就像一個抽像的人體腰臀模型;穿到身上,把扣結都扣好的時候,每個人都像一隻綁好的螃蟹。「確保訓練」是非常重要的一環。老師讓我們每四人一小組,一個隊員繫上安全繩攀高時,剩下的隊員分別為第一確保和第二確保及繩子經理。這三個隊員齊心協力確保攀高者的安全。輪流交換角色,直到訓練老師認為我們個個都能保證隊友的絕對安全為止。
  老師說,高低空的繩索課程,是讓所有隊員透過保護自己、保護協作夥伴的許多安全確保動作,來深刻體驗社會責任。對於體驗成功的小組,老師會啟發我們在白板上寫下諸如此類的感言:個人願意提供微薄的力量,團隊就會爆發出憾人的動力。等等。
  確保培訓完畢,就是攀巖訓練。紅褐色的人工塑膠巖壁有一百米高,分成三個站。大大小小的扶持點和踩腳,都是黃色、綠色的。有的小到只能用捏螺螄的方式,稍微支持自己平衡一下。我快到第三站、也就是距終點站六米多處,再也上不去了。粗重的確保繩下,我的隊友們,齊聲吶喊:上!上!再堅持一步!我又堅持上了一步。可是,我全身肌肉已經緊張疲乏到極點,我的手指和膝蓋周圍的肌肉,在無法控制地顫抖,手掌都伸不直了,一直抖。我知道我不行了。我放開手腳,像一個蜘蛛掉了下去。培訓老師接住了我,老師像上帝一樣說,唔,團隊尊重你的選擇。
  我放棄的時候,我知道鄰隊一個紅衣小子正在超過我,看上去那傢伙精力旺盛。沒想到我剛到地面喝了口水,那紅衣小子就從巖壁上的最高點,也是插旗角,忽然就倒栽了下來。他的第一、第二確保和繩子經理以及隊員們,有的在吹海風,有的在抽煙聊天。紅衣小子就帶著無人確保的繩子,那繩子通過滑輪,像他的長尾巴一樣,忽溜地翹上天一下,隨即又重新砸到地面。
  是公決死亡嗎?老師高喊。
  無人應答。老師再喊,是公決死亡嗎?——不吭氣表示默認。
  所有的紅隊隊員沒有任何反應。
  我斷定黃6會被公決死亡,也不全是耳朵受不了。第一次產生這個念頭,是我發現我們16個人做「信任倒」遊戲的時候,就是他倒不下來。他簡直就是無法把自己交給任何隊友。「初級信任倒」是兩個隊員站在平地上,一個隊員,背對著另一個隊員,相距八十厘米。背對著的隊員,兩手相握置於自己胸前,兩腳併攏,不能移動,然後毫無顧忌地向後仰身直倒,後面的隊員,在他倒到45度左右,竭盡全力地伸臂托住他,總之保證他不會摔倒;「中級信任倒」是在加寬的平衡木上進行的,方法一樣;「高級信任倒」在十米高的纜繩上進行,雙方都系有安全帶,戴安全帽,地下也有保護設施。摔不傷的,但你在一個十米高空繩索上,把自己全面交給一個人,真是相當不容易的事。初級到高級,難度和信任程度成正比遞增。
  「信任倒」,啟發和訓練的是一種信任意識:你要絕對信任你的搭檔。風雨同舟的第一步就是,我可以把性命交給你。我對你的能力和忠誠絕不懷疑。到中級,尤其是高級,有的隊員作托護者也宣告失敗,因為他們對自己是否能托護住倒下來的隊員,沒有自信,他也會遲疑,甚至顫抖。這樣,做「信任倒」的隊員,一個照面心裡就發毛了。所以,有的搭檔一到高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掉頭散伙了。
  最後,紅隊、黃隊有6個隊員通過了高級信任倒。在十米高空,托護隊員拼著小命,托住了倒向自己的隊友,真是奮不顧身;更不容易的是,信任倒者,敢於在這樣的條件下把自己「自廢武功」地交給對方,確實要有非常心態。有三名托護者,非常悲壯地和信任者一起摔下地,但他們始終抱在一起。我就是其中之一。那天晚上,黃6集會的時候分析我說,你就是因為頭腦簡單,可以信任任何人,所以,你才可以做到高級信任倒。「不求同年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日死」,是傻瓜標桿你知道嗎?
  黃6太聰明了。所以連初級信任倒都無法完成。他費了好大的勁,準備時,還不斷回頭偷覷托護的隊友,確認了隊友粗壯而忠誠的胳膊,已經半舉著,隨時可以托住他的後仰的身子,他還是不放心,每次倒得身子猶猶疑疑,拖泥帶水,甚至中途扭身移步而逃。培訓老師為他換了好幾個搭檔,包括我,但統統無法取得他內心的信任。我看他摩拳擦掌活動腰肢,又吐唾沫又擴胸的,知道他是真心想豁出去地把自己交給我們一回,可是,他痛苦的是他辦不到。他就是辦不到。真是聰明人有聰明人的痛苦。他的所有努力均告失敗。
  他是全隊三十二人中,唯一連「初級信任倒」也無法完成的人。
  不知道和他不能信任隊友有沒有直接關係,後來在我們的「默契握手」項目中,他總是被淘汰。「默契握手」是各分隊每八個人一組,圍成一個圓圈,大家手拉手,遊戲著走動,忽然一聲哨響,隊員們立刻伸手握接住另一個隊友的手。兩兩成對,就相握出局。結果,每一次,握不到別人的手的人中間,總有他。老師後來打亂紅黃隊別,就是說,黃6在隨意組成的遊戲圈中,依然是握接不到別人的手。這真是很糟糕。有一次,我出於憐憫,移動前就拿眼睛暗示他,可是,哨聲一響,我伸向他的手被別人握住了,而他只握住了別人的胳膊肘。
  不過,就憑這些說他該死,我也算心地壞了點。
  六
  我對女紅7一見鍾情。一見鍾情的理由是,第一,沒有毛孔;第二,她對我大喝一聲;你的拉鏈沒拉!當時,我們乘坐一輛大巴抵達基地時,她和我一起下車。那時候,我還沒有注意到她。下車才兩步,她突然衝我吼喝一聲——你拉鏈沒拉!我第一反應就是去摸褲子拉鏈,結果,所有的人精哄然大笑。女紅7愣了一下。她也不明白人們爆笑什麼。因為人精們從她一聲斷喝中,已經迅速從她的眼光中,判斷她是衝我的旅行包來的。
  措手不及的是我。我的錯誤反應,因為極其快速而加劇了喜劇效果。女紅7瞬間就爆笑了,既然是人精,也是高速反應型的。她伸手就摸了我褲子拉鏈一把,而不是錯誤的旅行包。
  她和藹可親地說,正常啊。
  我就這樣愛上她。她光潔如玉的肌膚,簡直就是不長毛孔,它像閃電一樣,威風凜凜地擊中了我。當老師把紅背心分給她,而不是分給和我一樣的黃背心,我就沮喪得很。我希望她和我分在一個隊,我希望時時刻刻和她體驗並詮釋什麼叫真正的默契和協調,我還希望和她超越這種學習,證明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我最後希望,我們能親密學習,戰勝對手,一起進入最後的十名精精人類,當我們大家一起伸出人類最優秀的20根食指時,我們在八分之一秒,舉起最後的齊眉棍時,人們驚訝地發現,我和她無論內在外在,都是精精人類的最佳男女代表。
  有一天子夜,月亮把婆娑的松針動畫在我們的牆上。我們鶴2的門被人拍響了。我去開門。女紅7披著浴巾站在輝煌的月光下,下面光著兩條比月亮還皎潔的長腿。我狂喜。以為她要邀我下海夜泳,一下子我激動得哆嗦起來。女紅7一翻手,把浴巾展開,像一隻亮開翅膀的白鴿。
  她裡面什麼也沒有穿!
  我頭暈目眩,一時鎮定不了自己,全身都是低血糖反應。
  女紅7說,聽著,這就是我!你永遠永遠和它無關!我警告你,你要是每天再撿我扔掉的口紅紙、鼻涕紙親吻不停,再讓我噁心,我就讓你立刻變現!看明白了嗎?我正式警告你,黃7!對我,你永遠永遠拉上你的任何拉鏈!
  女紅7收攏翅膀。
  在轉身之間,我聽到女紅7的低聲而悅耳的咒罵,媽的!你耽誤了我的約定做愛!
  像一個粗暴天使,她在月光和松針樹叢中飛行而去。
  我的麻煩和痛苦不止這一點。我對別人不安分和別人對我不安分的狀態,都影響了我對團隊精神的正確認識和深入理解。
  我的麻煩來自一個文教衛生系統隊員。黃1。她對我不是一見鍾情也是屬於二見入侵的很不理智的那種。她逢人就宣告愛我,而且說到做到。我們分隊手拉手進行套圈訓練學習時,她總是勢如破竹地出現在我身邊,我只好和她手拉手;我們手拉手的時候,她一直在我手心裡寫甲骨文,可我無法放手。我知道我遲早要殺了她,但我不確定我將在哪一天執行。
  大家也看出麻煩來了。從到基地的第三天起,我一喝完那個貼著我名字的藍色旅遊杯的水,不出十分鐘,必然腸絞痛,我就必須飛快地到她懷裡,老老實實地讓她把我的安全帶扣解開,讓她把手伸到我的腹部做順時針五十和反時針五十的按摩。任何人按摩都不奏效,黃6試過。黃6死的前一天晚上分析說,那個文教衛生人員,說不定每天在你旅行杯裡投毒。看症狀,可能是微量砷。黃6旁徵博引,包括引用了拿破侖之死案,證明我是微量砷中毒,他還告訴我砷的分子式怎麼寫,最後,問我相信不相信他的大膽推斷。
  我完全相信。我問怎麼才能對付那個文教衛生人員。黃6說,這他不管。
  我說我不能不喝水,對不對?
  黃6說,我不知道。我擅長分析和批評。我素來不是個輕率提建議的人。
  黃6又說,現在你知道基地守則為什麼反對愛情了嗎?錯位的愛情其禍害是災難性的,非常可怕。而人生大部分的愛情都會發生錯位。能在結婚的一千零一夜內,保持互相對位就很不錯了。記住,地久天長的永遠是錯位的愛情。
  黃6死後,我一想到這個問題,就覺得黃6是帶著一肚子真理死的,就像拍死的母蒼蠅有一肚子的卵。
  七
  感言白板上的內容越來越多,隨著培訓項目的推進,每兩天刷新一次,往往還不夠寫。隊員們越來越愛發感慨了:
  我就是標準。唯一標準;
  團結就是力量、不要自視太高;
  絕對的民主就是絕對混賬;
  我天生喜歡人家對我發號施令;
  動情使我癱瘓;
  每一種文化,都以真理的名義,對其他文化實施統治、剝削和壓迫;
  奶奶的有人以協作的名義,老擠我奶奶;
  一切事物最終歸於我自身;
  主張真理就是主張權力;
  人和人協調一致是夢遺。
  那天,我蹲在白板下面繫鞋帶的時候,不知道培訓老師拿著樂隊指揮棒,一邊掏耳朵,一邊看著我。我起身的時候,他叫住我。他說,我注意到了,你從來沒有在感言板上寫過任何感言。
  一定要寫嗎?
  你什麼感言都沒有嗎?這種體驗式的學習,是很容易深入靈魂的。你應當記錄下這些珍貴的觸動,幫助記憶,另一方面也好讓大家分享,達到團隊的靈魂共振。再說,你這樣無動於衷的表現,和一個團隊精神面貌太不協調了。
  我不是無動於衷的,老師。我說,寫什麼都行嗎?
  真實感言就行。言簡意賅。
  我拿起那支粗大的藍色水筆,思考著。我沒有言簡意賅的把握。事實上,每一天的一個項目,我都想和所有的人協調一致,可是,結果是我和誰都協調不了。拿著筆我想了老半天,我對自己充滿絕望,我寫,啊歐——我呸!
  我謙遜地望著老師,我的另一隻鞋帶又鬆了,這使我有點分心。老師不動聲色,接過我手中的粗藍水筆,使用另一端,轉身在我的感言前面加了個紅New。他說,好,參與比觀點更重要。這就是協調的第一步。老師陪我蹲下去,親手為我繫上鞋帶。像密謀殺人一樣,老師對我耳語:往往有時候,形式的協調要大於本質上的協調。
  八
  黃6死了以後,黃1當夜就來我這蹭床。第二天蓬頭垢面、心滿意足地走了。第二天傍晚剛吃過飯,她又來了,還高舉著貼著我名字的藍色旅行杯,就像高舉紅燈、高舉照妖鏡一樣。條件反射,我馬上覺得腸絞痛。我說你來就來吧,何必這樣?
  黃1寬容大度地笑笑,我是提醒你,飲水思源,喝水別忘掘井人。
  掘井人又在我們「鶴2」蹭床一夜。黃1有個不良的講話習慣,她總是舔著我的耳朵說話。她說,每個人都是別人的魔鏡。我們兩個也互為魔鏡。任何人都一樣的,我母親也是我的魔鏡,因此,我母親不可能真心喜歡我,都是裝的;我同樣是我母親、我父親、是任何人的魔鏡,他們在我心中都是變形的、不真實的。好也不太真實,壞也不太真實。你在我心中是好的,但我怎麼會不知道這不是真實的你呢?我在你心中不夠好,你怎麼不知道她也不是真的呢?其實她本來還不錯呢。真實的鏡子在上帝哪裡,死了後你自己去慢慢照吧。
  我說,你別老舔我的耳朵說話行嗎?我會得中耳炎的。
  不會。黃1說。
  後來有天晚上,我夢到一隻蛇一直對著我的左邊耳朵吐分叉的蛇信子,有個濕漉漉的紅叉子,探到我耳朵深處,搗得我耳膜生痛。第二天起來,耳朵還真是悶痛。我看到黃1本來想說,後來覺得沒意思就閉口。黃1明察秋毫,黃1說,想說什麼?別猶豫,說啊,我樂意聽。我說,我中耳炎了。黃1哈哈大笑。是海水泡的!
  黃1細長的舌尖後來抽空又突擊了我的耳朵。黃1的舌尖在我耳朵裡說,中耳炎?嗨,嗨!你真是調情高手啊!
  我忽然間就理解了魔鏡魔鏡我是誰的深切苦惱。
  其實,黃1只在我這蹭過兩次床。高舉我的旅行杯照耀進屋的那次,就是最後一次。那天早上一開門,我聽到黃8在門外問黃1,早上好啊。我知道,那時候,黃1正蓬頭垢面剛邁出我的鶴2的門第一步。黃8就像伏擊守候了一夜一樣,向她親切致意。
  黃8長得像一隻猴子,我是說神態,而且是動物園裡的那種。小分寸的放肆、小範圍的機警。黃6死後,黃8經常出現在我身邊。一個隊的,也很正常,我倒也不奇怪,反正隊友握手轉圈的時候,我經常是一手文教衛生人員黃1,一手黃8。我也沒多想。
  我不怎麼喜歡黃8。死去的黃6,一開始就發現黃8是個精明計算的人。訓練中,搶最好的安全帶;搶最好的雨衣、野外休息遮光眼罩,而且是不滿意隨手就換,明擺著我不能吃虧的樣子,比女人還挑挑揀揀;吃飯呢,死去的黃6發現黃8總是搶好座位,比如,一隻整雞,最先下手並直取雞大腿的筷子,肯定是黃8伸出來的——這點我不計較,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只在乎雞脖子的淋巴有沒有處理乾淨。死去的黃6又發現說,一盤蟹吧,不管花蟹、梭子蟹、菜蟹(蟲尋),凡是膏最厚、肉最多的部分,都會被黃8閃電般、不計形象地弄到自己碗裡。
  死去的黃6說,細節就是為人。
  被死去的黃6總結後,我就開始不怎麼喜歡黃8的為人了。可是,黃8在第三天晚上就比黃1更早到我們「鶴2」,而且為了防止黃1入侵,他請求我黑燈關門。整整一夜,他單方面對我推心置腹。發大水洪峰一樣的信任,一撥一撥衝擊得我非常內疚。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就成了肝膽朋友。
  而黃1之所以沒空,是因為她正在發動一場消毒櫃運動。她和一些女隊員,發現基地的衛生紙都是發霉的。由她牽頭,她提請基地組織尊重女權,從維護女隊員的合法權益出發,迅速購置一台臭氧消毒櫃,或者微波爐,以隨時消毒基地發放的衛生紙。好像還有別的什麼不維護女隊員的東西,都被她們發現了。關於這一節,我不是太清楚,因為黃1她們要我在四頁的請願書上簽名的時候,我沒看內文。聽說,後來她又進而發現,很多隊員書法極成問題,還有3名隊員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怎麼寫,他們只能在鍵盤上敲擊,離開電腦,他們想不出自己的名字到底怎麼運筆,因此無法在請願書上簽名。
  文教衛生人員黃1,轉而又開始起草建議廢除電腦的提案。
  所以,黃1比較忙。趁這個空檔,黃8還真是把我當成知心朋友了。
  九
  推心置腹了兩個晚上,我才知道黃8是想請我殺了他。
  黃8跟我說,他來自一個搞珠銹拖鞋出口的單位,說現在這種傳統工藝鞋出口形勢非常的糟糕,還說他們領導的腐敗。更大的篇幅是,黃8在談他的私人生活,非常私密的——私密到你聽了如果不交代一點自己的隱私簡直不好意思的那種。還說到他對妻子的兩次不忠行為和成因,還有為了競爭一個科級崗位,他不惜犧牲色相的出軌行為;最後——也是重點,說到了他的雙胞胎兒子。最觸動我的是,他說他兩個雙胞胎兒子,9歲那年和他一起在海上游泳,兒子們那時還不怎麼會游,可是,作為教練的他,將他們帶到深水區,突然,他左腿劇烈抽筋,大浪中,眼看就要沒頂。是他的兩個並不太會游泳的兒子,衝了過來。他們在自己沒頂之前高聲呼救,一邊毫不退縮地出手救他。他非常痛苦,他知道兩個9歲的孩子,沒有能力救他,可是,求生的本能使他拽住本來就不太會游泳的兒子們。他甚至覺得自己在殺死兒子,可是,他求生的、可惡的手,怎麼也不肯放棄兒子們的小小身子。救生艇趕過來時,父子三人差不多都完蛋了。
  三個人再也沒有去游過泳。因為兩個兒子從此拒絕下水。六年過去了,兩個兒子什麼體育項目都參加,成績突出,就是不肯游泳。他們的學習成績也不壞,因此,黃8的老婆反覆和他商量,是不是把孩子送出去讀高中。黃8老婆在的那個收入非常好的單位,雙員工人家,有的在孩子剛初中就把孩子送到英國、澳大利亞讀書去了。放假回來,一口外語呱呱呱的,非常不一樣。現在,黃8的兒子也已經讀到初三下學期了。
  黃8說,前一周他老婆又來電話,長時間地和他討論這個事,而且說兩個孩子也希望一起出去,這樣有個照應。黃8說,我不當你外人,我想過了,這裡都是人精,我不可能當上「精長」吧,即使我有這個能力,誰能保證他們不黑箱作業;我知道自己的素質優勢,進入最後的十名沒有問題,可是,那又怎樣?光靠公務員收入,加上特殊人才津貼,我頂多只能讓一個孩子出國,要不就爭取一個有職便的崗位貪污?受賄?侵佔?我思來想去,風險挺大的,很勞神,還不一定能一次性弄到那麼多。慎重考慮了兩個晚上,我想,不如你殺了我。兄弟,我要那筆保險。
  當時我無限驚愕。
  黃8說,你這人可靠。你把光頭黃6做得多漂亮,他完全像公決死亡或者意外。
  我失聲號叫,黃8堵住我的嘴。我連忙說,我沒殺黃6!
  黃8不屑一顧地看了我一眼。我又不指控你。就算黃6不是你殺的,現在我求你還不行嗎?如果你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你會怎麼選擇?何況,我有負於我的兒子,不是嗎?
  他的道理打動了我。我像個待宰的罪惡羊羔,結結巴巴地說,那……你能不能自己解決呢?像意外的自殺……不行嗎?
  現在不行了。死的人太多了。保險公司有個小分隊已經駐紮進來了。被查出自殺,你就白死啦。
  下半夜起,我們就一起埋頭研究致死方案。
  週五的時候,我們有個項目叫「勇敢者漂流」,十公里的急流險灘,隊員們兩人為一組,登上一個小皮筏,從上游往下漂,其中7公里處有個18米高的三疊瀑布,正常情況我們要從插著紅色三角旗的礁石那繞過去,避開險峻的三疊瀑布。該項目主要是考驗隊員野外戰勝困難的勇氣和毅力,還有雙方生死與共的配合精神,如果一艘小筏子出險,或者卡在亂礁枝叢間,後面的隊員,無論紅隊、黃隊,也會立刻援手。
  我們都有泡沫的救生背心。本來我和黃8在前一天商量計劃在他的救生背心上割個洞,當夜我們打聽到,救生背心是超質泡沫型的,割了也沒用;黃8就想在小皮筏子上動刀,我不幹。這一路險象環生的,這樣顯然會把我賠進去;後來,我們商量決定,在那個三疊瀑布處,我們假裝控制不住激流中的筏子,偏離正常航道,砸進高高的瀑布中。之前,黃8把自己的救生背心繩子鬆開。讓他方便地魂歸瀑布。我有點擔心,18米對我來說,也很危險。我怕下面是亂石灘,把手腳都摔破。黃8說,是深水潭。只要你兩手死死抓住筏子。你死不了的。你千萬別救我。再說句真心話,黃8說,其實你一輩子未必能賺到512萬呢,更何況是整取呢。
  可是,黃8還沒到進行「勇敢者漂流」項目的下午,就改變主意了。
  他說,他不想死了。
  我不明白,好不容易制定出的周密計劃,怎麼說變就變了。黃8說,你不知道,昨天我就感覺不對了。反正不幹了。你別殺我了。
  我要求他說明白,我不喜歡別人這樣玩弄我的智力。我說,你必須說清楚,否則我一樣執行你的死亡,而且還要弄出你是自殺的樣子,我能夠做到。我要讓你一分賠償也得不到!
  黃8終於說,因為我老婆。我小舅媽發現,我老婆最近天天和她的小情人在名車行看世界名車,據說還和我舅舅他們說打算請個菲傭!你看,你看!我們在商量偉大的自我犧牲計劃,她卻已經在卑鄙地考慮怎麼使用我的命錢,盤算著和她的小白臉怎麼享受生活啦!
  你不是為了兒子嗎?
  我是考慮我兒子多一點。可是,我也可以不管他們。你不知道,這麼多年來,兩個狗東西幾乎不跟我說話。他們心裡有疙瘩。這能怪我嗎?求生是人的本能嘛。我現在不是想還他們的命嗎?你看看,就是這種時候,我準備為他們犧牲全部生命的時候,他們也從來不給我打一個電話,哪怕問我一句,爸爸你很捨不得吧?將心比心嘛!其實我並不欠他們,對不對?我生他們、我養他們,現在他們比我還高,身體比我壯。誰說我欠他們啦?他們那小命還是我給的呢。我就是不死啦。我決定了!
  黃8不放心地盯著我。因為我反應慢了,他就盯了我很久。最後他撲上來,抓住我的胸口,猛烈搖晃:你充分理解了嗎?啊?要是亂來,我先殺了你!
  黃8的確是莫名其妙的人。我真是煩他。
  十
  隨著訓練的嚴酷性增加,隨著淘汰的人數增加,基地的死人越來越多,保險公司外派的現場勘驗人員也增加了。文教衛生人員黃1是全身而退的,因為她老發燒。那天晚上她帶病到我們鶴2來,她說,如果明天還發燒,我就只好和你分手了。她說,我真的不想走,因為這是一個考驗人的奇特地方。退一步就意味著什麼,你想過嗎?
  我說沒有想過。她說,退下來的人,就意味著和大多數市民一樣,要麼平庸要麼貧困;我是想成為最後十名的精精市民的,這是我一生的價值和驕傲所在。如果不能,我寧願死去——我不是說我想要那些錢,我只是想告訴你,只要能成為城市真正精英,我什麼都不在乎。
  黃1又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基本想通了?我的確猜不出來。黃1說,因為你。我們兩個人,只要一個成功,也等於另一個成功了。鄒老師和小錢老師都說你素質很好。我很欣慰。
  黃1最後說,你會遭人妒忌的。你要小心。成績越好,就越要小心。如果你沒死,你堅持到底,回頭我一定嫁給你。——別客氣,我是真心實意的。
  不用我勞神處理黃1了,文教衛生人員黃1一大早就被一輛救護車拉走了。聽說是吊著點滴走的,據說整個人像一把烈火,一路夢囈胡言亂語,以至司機兩次和人家追尾。
  早上吃飯的時候,老師說,培訓學員實際在冊人員只有十三個了。而當天下午,統計數字差點就變成十二個,因為我在「凌空獨行項目」中差點就摔死了,如果死成了,保險公司人員又會勃然大怒,因為是確鑿的謀殺。
  這是一個高空操作項目。難度和危險性為六個星。行動者首先徒手攀爬(有四厘米寬的踩腳鐵梯),登上一百五十米高的人造牆,然後站在牆頂上,你腳下的面積一個平方米不到。頭頂上有一個單桿,隨風擺動。你要兩手抓住它,就像上高低桿一樣,然後你要跳到二米之外對面的另一個落腳點上,同時,你的手要準確地換到對面略矮一點的單桿上,那個單槓也在高空的風中晃動。而腳就落在對面那鮮紅的圓柱上。圓柱頂面積看上去比一隻臉盤大一些。那種感覺,就像在萬丈深淵上,凌空完成一個高低槓動作。
  一些隊員爬到上面,一看這麼嚴峻,當場就舉手投降了;有人哆哆嗦嗦,倒是敢跳,但賊一樣起步,下面的老師就搖頭,果然,跳不到那個紅圓柱頂上。完全是靠隊友們手上的安全繩,把他像吊死狗一樣,弄回地面。
  紅隊隊員尤其窩囊,那個像十五的月光一樣威風的、我暗戀不已的女紅7,竟然乾脆在高空上失聲痛哭,淚滴紛紛四墜,好像剛剛發現被人虐待,弄得我在底下看著黯然神傷;就在這時候,只見紅隊那個吊著特細繃帶的傢伙,毅然把胳膊從細繃帶裡抽出來。在危險的時候,他總是以殘弱者形象挺身而出。現在,他脖子上空吊著那根特細繃帶,我看到他默默地、慢慢地向人造牆頂爬去。他謙遜和勇敢的身姿,一出現在人造牆下,就贏得了全體老師和紅隊隊員的響亮喝彩。
  我看到他在百米高空上,細繃帶像女孩的項鏈一樣,在風中飛揚。他纖長的身子,在風中站了很久,看上去就像和我們、和這個世界一一訣別,他那麼大義凜然,那麼沉著鎮定。一直到所有的隊員把脖子仰酸。
  老師還是不讓我們出聲,只是要求做確保的隊員,一遍遍檢查確保繩轉彎等關鍵環節是否牢靠。
  紅9,那個平時永遠吊著特細繃帶的傢伙,在高空中,像電影特技一樣,一舉躍過了我們的頭頂,穩穩抓住了紅圓柱上的矮單槓,他站穩了。他成功了。成功得非常漂亮,以至我整個晚上都在夢想那個特細的繃帶,在我的頸子上隨風起舞。
  黃隊隊員已經失手了兩個。我登高的時候,並不知道上面的情況是那麼嚴酷,我不知道起跳點那麼窄小,落腳點更小,小得讓你懷疑簡直就不可能跳准;從上面往下看,下面的人和物是那麼令人絕望地遙遠和細小,它們統統在恐怖地變形;我忽然明白了女紅7為什麼會大放悲聲。說實話,我也快忍不住眼淚了。我知道培訓老師在用高倍望遠鏡望著我,還有很多不擔任確保的隊員,會不時搶望遠鏡來看。
  說實話,還真是女紅7絕望的哭聲激勵了我,唔,還有紅9那根該死的特細繃帶。我忽然就憤怒了,那個裝模作樣的特細繃帶,算什麼東西!我就在不期而至的暴怒中,凌空躍出,飛越兩米寬的峽谷,準確穩定地踩在紅色的圓柱頂上;我輕輕鬆鬆地抓住了對面的單槓。
  我雙手平伸,一起向下打出勝利的手勢。下面沒有任何歡呼之聲。地面傻了。他們完全是看傻了,傻透啦。我非常得意,嘿嘿笑著,在樂不可支的寂靜中,我抖了抖安全繩平穩下降。
  你知道超人的寂寞感覺嗎?平常人能夠得到歡呼,超人往往最先得到的是寂靜,集體性的呆若木雞,就那麼回事。我想我的動作一定比紅9灑脫漂亮。距地面四米時,我忽然想擺一個英勇的造型。踢剪著兩腿,我讓我的兩隻腿像一把快樂的剪刀,結果,我忽地就直摔了下去。下面是青草地。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我就「彭」地砸在草地上。安全繩竟然和我身子斷然分開了。
  老師奔過來扶起我。老師並不看我,老師馬上檢查我腰部的粗大的金屬安全扣。扣子是好的,可是,老師很快臉色就白了。因為老師發現,在扣子隱蔽的部位,也是一個最重要的受力位置,那個厚實堅硬的安全帶,被人用鋒利的刀子割開了五分之四。我猜想,如果我在空中動作幅度稍大一點,稍微依賴繩子一點,這條陰險的繩子,就會讓我立刻栽進地獄。
  所有人都若無其事。好奇心重一點的人,上來摸摸我的安全帶刀口,然後依然若無其事地離開。老師也是若無其事的表情,他們輪流拍了拍我的臉,說,唔,小心點。
  因為我和黃8不再有陰謀,彼此立刻興趣索然,黃8已經不來和我同居,我們不再追求推心置腹的肝膽關係。不過,我那天受驚後,吃晚飯時,他又跟我推心置腹了一把。他把螃蟹的後腿分了一隻給我。他說,一隻螃蟹廚師一般切五刀,揭蓋、中分一刀,然後,旁側各兩小刀,取蟹塊六塊,扁的這隻小腿——就是我給你的,另一條我吃了——是肉最厚的,其中隔膜也最少,落肚非常實在;前面兩隻大螯,肉也非常實在,但是,勞動成本偏高,往往你半隻還沒啃好,盤中的其他蟹塊全被人夾光了。所以,這不能做首選。頂多次選,如果你牙口不好,應再次選,但你應當提前高叫:拿螃蟹夾鉗!人家就會默認你的所有權,一般都不好意思下手了。
  十一
  我不明白紅9吊著那個特細繃帶,保護的是什麼東西。每次,我看到那條好像有點碘酒還是什麼顏色滲透出的細帶子,總是莫名憐憫。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他的胳膊斷了,正在連接中。後來,看到他經常掙脫繃帶、忘我地沖在第一線,我就不由想到,英雄氣概肯定就是指這種東西吧。
  我也很想弄一根特細繃帶吊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是左撇子,我考慮把我的右手吊上去,以示和紅9有別,可是,當我說我覺得右胳膊關節酸痛,也許也要保護一下,當場就受到後來死去的黃6的嘲笑。不知道他笑完跟黃1說了什麼,黃1就偷偷送了一隻新的乳膠色的透明長絲襪給我,只有一隻,我知道是吊我右胳膊用的。女人喜歡關心受傷的男人。可是,我得到禮物後有點嫌棄,因為我想要一根正宗的棉紗繃帶,像紅9那樣,有點舊,邊上毛毛的,間或還有些黃黃的碘酒色透出來,總之,要有創痛和閱歷的那種感覺。我本來試圖在長筒絲襪上倒上一些茶水,沒想到除了污漬感,毫無創痛和戰勝創痛的風采。
  如果不是這根繃帶,我敢保證紅9不是引人注目的,但是由於有這根繃帶,他成了不僅是引人注目的,而且是引人關愛的人物。他成就了非凡形象。我親眼看到我的夢中情人女紅7餵他口香糖,他還愛吃不吃的,似乎不接受女紅7騷擾。我還親眼看到紅1紅5兩個隊友,經常為他按摩胳膊和肩胛。每次紅9毅然掙脫繃帶、英勇拚搏什麼項目後,都有很多人爭先恐後地迎上去,真心實意地想撫摸他那為了公眾名譽的、可憐的胳膊。
  那天週六,市長、分管副市長和經發局長等一撥人來基地看望培訓隊員。老師要我們列隊歡迎,紅隊一排、黃隊一排,市長要從我們中間走過。市長踏著紅地毯往樓梯這走來的時候,我們就開始辟里啪啦地用力鼓掌,但紅9只是做了個手勢,神態在謙虛和傲慢之間。市長嘿嘿笑著,臉上掛著一顆怪大的、感人的酒窩。除了紅9不熱烈外,所有人都熱烈鼓掌,可是,市長就是停在紅9身邊。
  那根繃帶實在太他媽的醒目了!
  市長說,受傷了?還疼嗎?
  紅9笑了笑說,還好。
  紅9那樣子,真的很像衝到哪國使領館,拚死解救人質、又淡泊功名的突擊隊員。
  市長說,有什麼影響嗎?市長晃動著自己的胳膊,表示生活是否便利。紅9說,謝謝市長,能克服的。等培訓一結束,我再找醫生做理療。隨同的培訓老師趕緊趨步匯報一句,這個隊員綜合素質相當好。體能、運動反應力、協調感、協作精神、凝聚力……
  紅9謙虛地打斷了老師的話,老師過獎了。大家都不錯,我是來這裡學習的。我有傷痛,可是,大家不嫌棄我,給我的關心和幫助特別大。這的確是一個培養人的好集體。
  市長帶頭鼓起掌來。隨行人員、基地負責人、老師也馬上辟里啪啦地熱烈鼓掌。我也熱烈鼓掌。市長說,有你們這樣一支團隊,我們什麼戰勝不了?你們就是我們城市的美好未來。人民的福氣啊,我已經在你們身上看到了GDP飛翔的翅膀!大家又熱烈鼓掌,紅9自己也熱烈鼓掌。他的胳膊想掙脫出繃帶熱烈鼓掌,但他剛一抬胳膊,市長就把它安撫回去,還輕輕地摸了一下那根骯髒的繃帶。
  天呵,那根繃帶!
  那根特細繃帶好像施了魔法,它銳不可當地影響著所有看見它的眼睛,它神秘地激勵著、維護著螢火蟲般星星點點的溫暖的光亮。
  呵,繃帶,如果我有一條就好了!
  黃6死了後,也是黃1黃8不再騷擾我之後,我每天一回鶴2,就把襪子繃帶吊在自己脖子上。我抱著假想傷痛的胳膊,顧影自憐;我在屋裡,來來回回一直走動到月亮西沉。我想像自己在極其危險的高難項目中,像一隻傷殘的、豪情遏雲的蝙蝠俠,在凌空獨自奮鬥。那種感覺真是非常飽滿結實,我是說一種英雄氣。我甚至想到了,女紅7淚流滿面地仰望著我,淚水不斷流過她沒有毛孔的光潔的幸福臉頰,我卻是一派放眼世界的男人襟懷。我的充滿創痛的襟懷中,八方來風。啊,魔鏡魔鏡,我心中那個女人走不走形?魔鏡魔鏡,我在她心中走不走形?魔鏡魔鏡,什麼時候你和上帝那邊的鏡子是一樣的?現在——我吊著繃帶哪——我在女紅7心中,和上帝那裡的樣子究竟一樣不一樣?
  反覆撫摸自己吊著的右胳膊,我真的不明白,這樣被繃帶吊住、給頸部施加點壓力的小小動作,為什麼這麼神秘和令人滿足呢。
  那天,我碰到了紅9。他依然用那根特細繃帶吊著左胳膊。我說,你的胳膊好點了嗎?紅9嗯了一聲,很溫柔地笑了笑。我忽然想起來,全基地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胳膊究竟怎麼受的傷,為什麼他一出現在基地就是受傷的樣子呢。
  我說,是折斷過嗎?
  紅9還是很溫柔地笑笑,大有斷了也沒什麼的意思。
  我說,做項目會不會妨害它的康復呢?
  紅9還是笑了笑,說,我不知道。有時候我做事不計後果。醫生說,這是臂骨鉅細胞瘤,我的關節裡面已經空了,就像……就像一個噬空了的雞蛋殼吧。不過現在裡面填了一些小牛骨了。進口的。以後還要填一些。紅9把胳膊從繃帶中拿出來,屈伸了一下,說,醫生希望我好好養護。剛巧碰到培訓了。
  穿著橙色泳褲的紅5過來,他說,咦,她們說你是見義勇為被人搞斷的嘛。長瘤啊?!
  紅9依然溫柔優雅地笑笑,反正都是小事一樁。他說。
  後來又有人說,紅9是來基地之前,被公交車門夾扭了筋骨。還有更荒唐的說法。版本沒想到有那麼多,但是,對於我來說,我最感興趣的是和他交流吊起胳膊為什麼會有那麼滿足的感覺。有一天,在我的強烈要求下,他終於同意讓我吊一分鐘他那根正宗的特細繃帶。天呵,這個和襪子還真的不一樣,我把胳膊放在裡面的時候,激動得直想落淚。不知怎麼了,摸著毛糙的繃帶邊,聞著它不清潔的汗味,看著它淡黃色的滄桑,我情緒一下就燥熱起來。我鎮定地走了兩步,胳膊彎彎的很好,頸子重重的,很好,步子不能和平常一樣,但是,一切都很好,我看到了所有人都撲上來關懷我,他們不能不關懷我。他們也控制不了自己,我想拒絕都拒絕不了。我快受不了了。忽然,一個問題斜刺進我腦袋: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說無論是集體意識還是個人凶機,誰?誰還會願意把我的安全帶,用鋒利的小刀割掉五分之四呢?——那是不可能的!
  我終於忍不住眼淚。
  紅9說,沒事。不礙事的。
  紅9又說,我就是傾心和追求不完整的東西。接近完整的都是危險的。
  紅9說,適度的殘疾,其實非常安全。真的。
  紅9溫柔地說,不要為我操心。我會努力到最後的,哪怕最後我胳膊廢了。
  我流著淚,我聽到了真正的肺腑之言。儘管吊著一隻胳膊,我還是忍不住轉身,撲向了紅9——我單臂擁抱了紅9。
  和大家一樣,我成了紅9的忠實信徒。
  十二
  我剛一認識紅16的時候,我把他的背心號碼念成91。因為他是倒立著向海邊而去。退潮後的沙灘上,留下他一溜像巨型鳥爪一樣的手印,一左一右的向前延伸。我想怎麼會有91號呢,我們不是紅黃兩隊合計才32人嗎,這麼想著,我就離開了他和早晨的海邊。
  做訓練項目的時候,他和我不一個隊,我還是沒注意上他,其實他就是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能聯想到他就是那個愛倒立的傢伙。黃6死後,海濱的拂曉思想會風流雲散去,我就經常到海邊吹清靜的晨風,這樣,就好多次看到了這個在海灘上倒立行走,並留下滿海灘巨鳥爪印的人。我也終於讀出他的背心數字是16號。
  紅16應該可以確認是個比較身手不凡的人,大半隊員死得死、傷的傷、淘汰出局的出局。在一個原生態大峽谷的逃生項目中,他所帶的那個三人組,是以最短的時間、代價最小的方式,穿越出境的。
  那天清晨,海上灰雲翻滾,快出海面的太陽,給每一塊灰雲鑲上發亮的金邊,我覺得太陽只要掙出海面,灰雲就散去了,可是,那天更多的烏雲像聽到征戰的號角一般,潑皮一樣從四面八方趕撲過來,深灰淺黑、大團小塊拖尾巴的。我看出來了,它們是在圍剿太陽,後來太陽還真是被越來越厚的烏雲們幹掉了。
  我的心情黯淡下來。天地間冷灰灰的,海風也是冷灰灰的。我開始往回走。
  我也聽到後面有含著海水的沙被擠壓出的澀澀聲音。我懶得回頭。紅16跟了上來。沒有性慾。我非常苦惱。紅16倒立著說。他一步步倒著和我做並肩的樣子。我走哪他也走哪。
  紅16說,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嗯。聽到了。你在苦惱。
  你理解我嗎?海上的晨風這麼透徹地吹著我們,你理解我嗎?
  我停下腳步想了想,我說,我不理解,在這,你要性慾有什麼用?
  在哪裡都一樣。這是我的人生動力。我不能只接受別人的覬覦,如果反過來,我覬覦別人,我總是覬覦別人,我才會有雄心壯志,我才會進入最好狀態。你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簡直太棒啦!我13歲的時候,我就自學了四種做愛方法,就知道怎麼愛女人,我成功勾引過30歲有狐臭味的妖嬈女人。我一上手,她就迷我呢。13歲啊,沒辦法。我就是覬覦很多女人。想想看,你13歲的時候,懂什麼?
  你倒正過來說話好嗎?我說。我不喜歡和倒立的人說話。
  紅16拒絕了,不能。只有這樣我的腦子才懷舊。你看,糟糕的是,我現在失去了覬覦任何事物的動力。
  你可以覬覦「精長」,精精市民、精市民都想它啊。那不是市長的直接接班人嗎。
  我這幾天都在想這個問題。我勸自己也覬覦它。可是,非常痛苦,真的非常痛苦。我不想。沒有動力。你想,我得到了它,又有什麼用?當年我做期貨的時候,就是覬覦一個比我聰明的小子,我覬覦他的那個天上來的女友。那女人除了沒有狐味,什麼都好。當年我被激勵得靈感備出,智慧超群,掙得非常不錯。馬上,我送給那女人一個靠水庫的小別墅。那女人現在還愛著我,要我去住。可是,我不要了,不要了,我什麼都不想要了,房子、女人……
  可是,精長、市長和女人不一樣,它……可以……造福一個城市……
  那又有什麼用?紅16很不高興地打斷我。我是說對我個人沒有任何好處!如果老天讓我選擇,我寧願讓我重新回到一聞狐臭我就興奮的那種狀態。
  狐臭!如果他只講一遍,我根本就假裝沒聽到,聽過去就算了,我不愛聞,這令我有窒息感。我連聽都不想聽。可是這個變態傢伙,不停地跟我說狐臭。我哼了一聲。
  我哼得很輕,可是,紅16倒立的臉,馬上腫脹起來:
  我告訴你,我可不認為那是臭味。儘管我祖宗十八代都沒有這個味道。可是,我喜歡。我小時候住的大院裡,有一家人就有這個味道,我那時候不知道那叫狐臭——唔,這不公平,說真的,真是不臭。公平地應該叫它狐味。那一家人非常富有,經常有豬下水吃。是大院裡最早有黑白電視機的人家,後來又有了窗式空調。他們家還有兩個非常漂亮的小姐妹,小姐妹身上也有那個味道。他們家還有吃不完的牛肉乾,她們倆還不用香皂而是用洗髮水、沐浴露洗頭髮和洗澡。多麼神奇!後來他們家搬走了。搬走那天,我記得我爸爸媽媽為了買一台刺桐牌電風扇,大吵特吵,媽媽差點放火燒蚊帳。而我奄奄一息地看著他們,我因為再也聞不到那個味道而奄奄一息。我從早到晚在院子裡瘋狂走動,順著風到處尋找,開始還能追到一點點,可是,後來再也沒有了,徹底消失了。那個美好富裕的味道,再也沒有了。我大病一場。我當時想,我們家之所以窮,大院裡家家戶戶所以窮,就因為我們都沒有那個味道。直到13歲,我碰到那個30歲的狐味特重的、夢一樣的女人……
  噢,我敷衍地應了一聲。
  我要走了,我決定快走。他又叫住我。你不問問我為什麼天天倒立行走?
  你為什麼天天倒立行走?
  改善我的腦垂體。
  我又噢了一聲,發足狂奔。他似乎喊了句什麼,我不回頭,我把紅16和他的腦垂體扔在遠遠的沙灘上。
  一周後的一個清晨,在海龜群礁那,紅16舉著兩隻像蟹螯的大腿,突然從礁石群後面轉了出來。我看了他一眼。他說,幫幫我吧,我還是沒有性慾。我已經延長了倒立運動量和藥劑量。他兩手擋在我的腳前,高舉如螯的兩隻腳板,沾滿了厚厚海沙,海風一急,腳丫上的海沙就撲向我的眼睛,我把臉偏開一點,好吧,我說,你要多少?我反正有很多。
  紅16兩隻沾滿海沙的腳底板,像打鼓一樣,突然,彭咚地搗在我的胸口。我猝不及防,被那兩隻重重的大螯,打擊得跌坐在地上。
  紅16站了起來。紅16第一次在早晨的沙灘上,和正常人一樣站立起來。他說,這個世界,除女人之外,沒有任何意義!比如你這個屁也不懂的混賬!我從來就不想為你這樣的市民造什麼福!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呢?
  居委會要我參加考試,說社區高中文化以上的人都得考試。我哪裡知道全城淨是比你還蠢的笨蛋!我是為了感激居委會,因為她們給我介紹的那個私人醫生不錯,我才決定去湊個數的。我根本不複習,偏偏被比你還笨的笨蛋們害慘了,就這樣一路一路地被迫考上來,想走都走不脫了。後來我想,反正是沒事幹,掙了錢也沒激情花,煩得要死,又成天被無慾困擾得直掉頭髮,所以,索性就把你們這個狗屁精市民遊戲奉陪到底吧。
  紅16惡狠狠地踢了我一頭沙,像正常人一樣,用腳走了。
  我追著他喊:我理解你啦,你活著的確痛苦啊要不我幫你弄死自己吧!可以變成500多萬吶喂
  遠遠地傳來紅16逆風抖動的嗓子,變成錢也沒有女人用——混賬——!


  第四部分

  鴿子飛翔在眼睛深處(1)

  也許它真是青銅古刀
  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鴿子眼睛能看到的地方,而鴿子在他們的眼睛裡飛翔。
  粽子最後一次回到度道山二十二號,是老太婆去世兩個多月了。
  最後一次站在老太婆的屋子中,他看到外面陽光燦爛,室內卻依然灰暗,涼嗖嗖的。老太婆那幅雜誌大小的帶框遺照,有點歪地靠在桌上。她依然是凶狠又不耐煩的表情。粽子很不喜歡她的臉,但是,如果老太婆還活著,說話間,有時會露出薄薄的笑意,尤其是眼睛,那兩隻核桃深縫中的圓溜溜的眼睛,間或會有柔和溫潤的光澤。這是粽子可以接受和現在有點懷念的。老太婆死了。老太婆已經死了兩個多月了。
  粽子走過去把遺像翻轉,向著牆。
  五房兩廳的大屋子裡,鋼琴沒有了,除了舊電視,什麼電器都沒有了。到處都是舊報紙片,舊藥瓶子,單只的舊拖鞋,彷彿遭遇了洗劫,連臥室內最老式的窗式空調,他們都用20元賣給回收電器的人。粽子不由哼了一聲。他想起老太婆那對來奔喪的兒女。那把刀,那把馬首刀,據說是青銅製造的古刀,當然也沒了。早就沒了。一年多了,粽子在這裡出入數十趟,這個屋中最令他魂牽夢縈的就是它。他曾偷偷配了榮譽陳列櫥鑰匙,後來背著老太婆,偷著打開榮譽櫥,將刀偷著拿出去。他讓糞掃帶他到古玩市場巷的一個叫狐狸的乾癟老頭那裡鑒定,卻半天鑒定不出所以然來,可是,粽子發現這之後,至少有四個玩古玩的傢伙,主動和他套近乎,想看刀,打聽那刀的來歷。粽子就有數了。
  當時,狐狸擱下放大鏡,眼睛從老花鏡框上探出來。他是這麼說的:也許就是仿製品!也許他媽的值一兩千,也許一兩萬,也許他奶奶的價值連城!狐狸不想嚇著粽子或者他自己,他說價值連城的表情,和我要尿尿差不多。他真的就起身去撒尿了。
  夭夭九也是因為這把青銅馬首刀,不理睬粽子兩個多月了,也許就此絕交了。從老太婆住院開刀,夭夭九就說,把刀拿走。粽子沒拿。老太婆死後。粽子還是沒拿。兩人忽然就互相指責,吵了起來。夭夭九摔了粽子一個耳光。後來,粽子又把這個耳光摔還給她了。那是老太婆的兒子女兒像盯賊一樣,盯著他,並把所有略值小錢的東西統統出賣時。夭夭九大光其火。粽子的確是賊,和她一樣的賊,是個至少有偷它上百次的機會的賊,可是一年了,粽子沒有下手。
  這是夭夭九無法原諒的、永遠的錯誤。
  夭夭九當時破口大罵。粽子一時失控,就一巴掌摔了過去。夭夭九發了一陣呆,轉身就走出了那個台灣上包餐廳。夭夭九再也沒有回來。粽子馬上就後悔了,給她打電話,不接;給她發短信,不回。夭夭九喜歡在這個上包餐廳喝意大利濃湯,吃火腿米漢堡,更主要的是,她指定要坐在幾米那幅《小鴨、小船、小渡輪》的漫畫對面;粽子必定是坐在《風吹了我的草帽》漫畫的對面。他們喜歡邊吃邊看他們各自選中的畫。後來約吃飯,只要一個說,小鴨小船小渡輪。另一個就說,風吹了我的草帽。或者反過來,一個只要說,草帽,草帽!另一個就說,小鴨,小鴨!幾點鐘?
  粽子到處找夭夭九。有一次,在馬路對面,透過上包餐廳大玻璃,他看到夭夭九坐在餐廳裡,她的側影他太熟悉了。紅燈一過,粽子奔過馬路,夭夭九卻已起身離去。在那個《小鴨、小船、小渡輪》對面的餐桌上,遺落著她的鮮黃片小太陽鏡。粽子坐了下來。他仍然坐在《風吹了我的草帽》的漫畫對面。他只要了一杯奶油蘑菇湯,慢慢喝著、看著牆上的兩幅漫畫詩;看著牆上的兩幅漫畫詩,他慢慢喝著。慢慢慢慢地,粽子淚水滿框。
  老太婆的遺物
  這五房兩廳已經在一家物業掛牌求售了。這是老太婆孩子在離去時,對粽子說的。老太婆的女兒說,鑰匙你先留著,有空來看看房,澆澆花。也可能物業公司很快就把它賣掉了。也可能不好賣。太大啦,結構又老。反正我們是不會再隨便飛過來了。
  兒子說,裡面的電視、餐桌、紅木沙發,要是你喜歡,就拿去吧。
  兒子的老婆說,是啊,謝謝你照顧我們老媽。老的脾氣很古怪的,難得和你有緣。那次她突然青光眼手術,誰都沒空,請假要扣獎金的!本來我都決定要來了,老的突然神經發作,說我來還不如你!還摔了電話。
  做兒子的用肩膀撞了老婆一下。她做了個有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粽子不想和他們再說什麼了。他曾經提出,榮譽櫥裡那些老太婆的勳章紀念章,能不能送他一塊做紀念。他們三個人馬上同聲拒絕了。他們拒絕得非常快,粽子覺得那種速度表明,他提出任何要求,都會被拒絕的。那時候,他對那把刀,依然保持非分之念,只是,他希望他們能自願贈與。但是,的確是不可能的。當他還只是提出要勳章的當天下午,那把刀就不見了。有人把刀收起來了。顯然是預防他覬覦之心。
  老太婆活著的時候,五房二廳就因為空寂而四處潛伏衰朽的聲音,現在,老太婆死去兩個多月了,隨便一個響動,甚至一根針落地,粽子都能聽到發自另一世界的氣息。他隱約不自在起來。老太婆是多大的幹部,粽子始終沒想搞明白。從一年前被老太婆強制弄進這個門後,他就知道,老太婆都是單身獨居。一年多來,除了辦喪事,他從來沒見過老太婆的孩子孫子們。他們在外省。
  粽子在這個灰褐色光線籠罩的五房兩廳中走動。他一個一個房間看過去。原來五房只有老太婆臥室的吸頂燈是亮的,其他房間都沒有燈。粽子後來為老太婆修復了另外兩間的燈,還要再修下去的,但老太婆突然發怒地說,不要啦!
  每一個房間,都能聞到老太婆身上特殊的腥氣。老太太並不愛吃魚,可是不知為什麼腥氣很重。老太婆手術的時候,粽子幫她洗衣服。粽子灑上極多的洗衣粉,可是,即使這樣,即使衣服剛剛從太陽的曝曬下收回來,把鼻子貼近一聞,還是有淡淡腥氣。因此,夭夭九每次進屋,都放肆地掀鼻孔。而且她要是想告辭離去,她從來不說,只是看著粽子用力掀掀鼻孔。如果不是那把刀,夭夭九很不喜歡來這裡。
  推開老太婆臥室的門,腥氣撲面而來。粽子不由也像夭夭九那樣掀了掀鼻孔。他忽然有點想笑。有一種懷念的愉快。他在老太婆只剩光板的大床上坐了下去。床板認生似的,猛地嘎嘰了一聲。粽子繼續掀鼻孔,後來他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床頭櫃上的一個大文件紙袋。袋口有上下兩個一分幣那麼大的圓紙片,白棉線通過它們上下繞行,用以封口。他有點疑惑,記得他們是把老太婆榮譽櫃裡的東西,統統裝到這樣的粗皮紙袋子內的。當時,他們拒絕給他任何一枚紀念勳章。
  粽子伏身將袋子拿到手,還只是拿著,他就明白了,是的,正是勳章之類的東西。打開一看,沒錯。粽子還是無法克制地奢望那把青銅馬首刀,可是,他再一次失望了。沒有。沒有刀。他把它們統統倒在床板上:珠江縱隊紀念章、東江縱隊紀念章、德河谷戰役獎章、香港抗日游擊隊紀念章、港九獨立大隊成立六十週年紀念章、大浪灣殲滅戰、新界烏蛟騰抗日英列微型紀念碑、中國十大元帥頭像紀念群章……
  為什麼沒有帶走呢?是忘了還是最終決定拋棄?對老太婆來說,這些勳章是偉大的青春,是一種不尋常的回憶。但對於別人,就不一定這樣的。是吧?不過,粽子費力地想了想,覺得兒女應該比別人更珍惜老人的東西,因此,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們匆忙之中遺忘了。
  老太婆屋子的後窗,是個小山崗,那是天牛嶺的尾巴。矮矮的,滿嶺巨石,靠樓房這面,大大小小的臥石上,地衣似的匍匐著很多美人櫻草,粉紫色、抱成碗形的細小花朵,隨便一點小風,它們就會嬌滴滴地抖動。再往上走,上面有網球場大小的一塊平地,有很多橡皮樹和方竹叢。老太婆經常在上面練太極劍什麼的。
  從房間裡就能看到,前廳走廊上的陽光開始渾濁變軟了。粽子走上光禿禿的陽台,牛嶺山腰上的幾架高壓電鐵架前後,依然是鴿群翻飛。太陽漸漸西墜,變得又大又紅又軟。忽然只聽到陽台下面有聲音高喊:舅舅好!舅舅好哇!
  粽子隨聲就看到樓下那個弱智小青年。他一手拖著一跟黑膠水管,一手高舉著,向粽子猛烈揮動。弱智青年非常友善,身形像個中年婦女,可是臉蛋永遠紅撲撲的,兩條淡淡的絡腮鬍子像淡墨一樣畫在臉邊。據說他只有17歲,但逢人就喊舅舅好。
  粽子的私生活
  如果不是那個弱智澆花工,粽子是不可能和老太婆相遇的。
  粽子的生活說起來也很簡單。他的生活計劃是這樣的,每個月平均偷十二把手機,贓機均價300多元。每個月,他需要兩把手機支付房租,三把手機寄回鄉下,給母親姐姐——當然,母親和姐姐永遠都以為是他打工的錢。他自己用七把手機費用生活,盡量節餘,想買房子,把母親姐姐接來,但是,他覺得目標太高了,因此灰心。
  有時月度計劃完成得太早,他會放自己的假,或者幫廣告公司送些郵遞廣告,當然,除非計劃外途中,碰到了太過分的誘惑,他才出手。像那次,在公交車上,一個時髦美眉頸子上掛著一個最新款的TCL原韻3288小手機。乳白色的。粽子眼睛都看別處去了,他真的不想下手。可是,那個討厭的丫頭卻擠到他跟前來。簡直就是非要擠過來送手機的。不是眼睛,是他的胳膊他的手,看準一個拐彎,自動地左胳膊就順勢一抬,估計車輪只轉了小半圈,右手就閃電般摘下了那個精美的小東西。
  可笑的是,那個小丫頭一點感覺都沒有,到站的時候,就那麼戴著一段空繩子隆重地下車了。看那身姿,還挺拔得不行。
  還有一次,在廈大那邊。他背著一大疊郵遞廣告,也是準備干正經事的。可是,公交車開到文化宮站的時候,上來一個黑臉男人。那男人一上來,就對駕駛員出示了一個什麼證件。可是,駕駛員說,我不認識這個證。下去!
  黑臉男人低聲解釋了什麼,駕駛員根本不看他,只是依然傲慢簡潔地令他下去。爭執就大聲了。車廂前段所有的耳朵都聽到,原來上來的是反扒便衣警察。他說憑此證不用買票,因為上車是開展工作。可能是身份暴露,便衣突然就態度粗暴起來。他厲聲說,我的身份被你暴露,一切後果你負責!有種,給我開到你公司去!
  駕駛員聲音溫和了一些,但是並不讓步,他說,我沒有接到任何通知。難道你想耽誤這麼多乘客趕車嗎?!他煽動性地向車廂後一展臂膀,很多乘客立刻說,是啊是啊,去拿通知來吧。我們還要趕路。
  下去!下去!粽子身邊的一個穿真絲T恤的男人說,警察就不要買票啦?了不起了嘿!
  更多的乘客哄了起來。便衣警察的頭臉驟然漲紅得像豬頭,他非常孤單。他惡狠狠地擰過脖子說,你!你們!——我他媽的是為了誰?你們被偷了是活他媽的該!
  很多人笑起來。便衣噌地跳下車,幾乎同時,司機啪地關上車門,快得簡直要夾住便衣的尾巴。很多乘客都在互相議論。真絲T恤大聲對司機喊過去,老塞!(師傅)你——,到行風評議辦投訴去!干您姥!警察就能作威作福啦!我呸!你給我先投訴他!司機假裝沒聽到,也許他在掂量自己是否闖禍了。
  就在這功夫,真絲T恤皮帶上扣著的摩托羅拉手機,被粽子從皮套底部一捏擠,就像捏擠一個成熟的豆子,手機就到了粽子手心。粽子下車的時候,把智能卡取出,扔進下水道縫裡。他一路把玩著那款手機。他想,那痞子怎麼看都像兩勞釋放人員。那個黑臉便衣倒也令人愉快,嘿,不就是(警察)馬、洪之類的麻煩東西嗎?
  那天他在度道山投完所有郵遞廣告,下山的時候弱智澆花工看見了他。舅舅好哇,舅舅好!粽子便走到他身邊。
  粽子說,今天只是澆水嗎?不施肥?
  小澆花工吃力地撓撓腦瓜,想了好一會。他說,已經很肥啦,舅舅。
  邂逅暴烈的老太婆
  如果不是智障少年澆花工,粽子覺得自己一定不會碰上老太婆,不認識老太婆,那麼,他心裡就會依然保持原有的穩定,但是,與老太婆的奇特往來,模糊了一種穩定,他對自己的真實需要,產生了眩暈感。
  那天,他和小澆花工正瞎逗的時候,老太婆出現了。
  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婆像螃蟹一樣,橫腿歪身子地走上坡來。騰騰騰地,身子很沖,像是跟誰賭氣。粽子看著有趣,他這輩子還沒見過人腿可以這樣邁步,不由聚精會神,身子還跟著她橫晃。小澆花工嘿嘿笑著,身子也劇烈地搖晃起來,像一個大母蟹。老太婆橫行到他們跟前,手裡的塑料袋突然斷了提耳,一兜西紅柿突地蹦到地上。粽子抬腳想阻擋,可是,好幾個西紅柿,咕嚕嚕地滾下坡道。粽子只好起身,追逐而去。
  老太婆雙手叉腰,看著粽子把西紅柿一個個揀了回來。老太婆不接粽子交還的西紅柿,雙手依然叉在乾瘦的腰上。她叉著的手肘晃動了一下,一指地上的豆腐芹菜之類。粽子就把它們一一撿起來,可是,老太婆還是不接。老太婆側過身,依然像螃蟹,騰、騰、騰地開步了,粽子看她走了幾步,只好提抱著東西跟上。老太婆停在右拐彎處一排高大的相思樹前的紅磚小樓前。已經走到紅樓的樓道防盜門外,她的身子還未停,兩腳還是橫張著,左右一二地踏了幾下,身子才停穩下來。老太婆開始按密碼。粽子準備趁機把東西遞給她。還沒走近,老太婆厲聲說:
  輸密碼啦!退下!
  粽子只好後退一步,甚至有點心虛。這和他當慣小偷有關,但是,他真的不想送老太婆進去了。顯然老太婆似乎賴上他這個勞動力了。這個樓有五層高,粽子只好希望老傢伙不要住在五樓。後來他才知道,度道山上,尤其是這棟紅磚樓,住的都是非同一般的離休老資格。普通的離休幹部,連一樓都享受不到。
  老太婆開了樓道大門,更像螃蟹,不,以比螃蟹更滑稽可笑的姿勢,不倒翁一樣左搖右晃地一層層橫上樓梯。粽子終於忍不住竊笑起來,只好跟在膝蓋幾乎不打彎的老傢伙後面,慢慢上樓。好在老太婆住在三樓。她用鑰匙把門打開的時候,粽子趕緊說,呃……婆婆,這個,菜……
  老太婆不接。粽子想把它們放門口,剛彎腰,老太婆尖厲的聲音就響在頭頂:放廚房去!你進來!
  粽子只好把菜提抱進去。
  那次,是他第一次走進那五房兩廳的大房子。老太婆像監工一樣,兀自點著頭,指示他把菜放在廚房水池上。你來!老太婆又下指令,然後,她騰、騰、騰地往客廳走。客廳起碼有二十平方,一大套發暗的紅木沙發,笨重又難看,沙發前面是一個老款電視,電視後面滿牆的帶框的老照片。大都是很久的老照片了,顏色黑的部分發灰,白的部分發黃,有的是書本大小,有的卻放到雜誌大小;沙發後面是一架鋼琴,鋼琴邊是兩隻一米高的大花瓶,亂糟糟地插了很多孔雀尾巴毛。鋼琴邊,有個玻璃門大櫥,像個工藝品櫥窗。
  粽子對城裡居家的結構裝修缺少認識和比較,他只是覺得挺冷清的感覺;夭夭九就不一樣,雖說總是深夜出現在各色人家,鬼魂一樣遊蕩洗劫,但是,也畢竟是見多識廣的閱歷,所以,她一見老太婆的家,就嗤之以鼻地說,垃圾!破爛!
  老太婆把粽子首先領到玻璃櫥前。這就是粽子第一次見到那青銅的馬首刀的時刻。老太婆在身子的搖搖晃晃中,摸出了一把鑰匙。那個玻璃門上的鎖,就像商店裡鎖首飾貴重物品的長把子鎖。老太婆抖抖索索地插不准鎖孔,粽子想幫她一把,老太婆暴躁地搖晃了身子,表示拒絕。
  這是香港新華社紀念章,這是港九獨立大隊紀念金幣——不要用手摸!
  老太婆拿起一張紙頭:這是香港回歸慶典邀請通知書,我去了……
  粽子看到各種金色勳章,被輕輕取出又小心放回去,它們不斷在一隻蒼老的手上閃光,有的精緻,有的粗糙,有的有綬帶。有兩個什麼章,老太婆還把它貼在乾巴的胸口上。粽子想,老太婆是個人物吧,有個了不起的過去。可是,粽子沒法兒深想,一方面他本來就是想應付一下馬上離去,另一方面,他突然看到了刀。那個黝黑的、透出暗綠的刀,一見到它,他感到心臟異常地收縮了一下,這是和企圖佔有新款手機不一樣的心動。其實他至今也不算真正認識那把刀,但是,他感到震盪和異樣。
  那是一把黑褐色的刀,長約20多厘米,輕度弧形,造型像一面迎風的蘆葦葉子,中空的柄首卻是個極精神的馬頭造型,馬鬃迎風而起。整把刀有種說不出的超拔和灑脫。粽子從來沒見過如此色澤和造型的刀。
  參觀完畢,老太婆把櫥門鎖上。過來!老太婆走到電視機前說,看看這裡面哪個是我?
  粽子跟了過去。那面牆上掛著七八個老照片鏡框。粽子仔細看了一遍,除了一張兩個少年抱白鴿的提為「我們愛和平」的黑白照片,其餘全部是半個世紀以前的軍人照片,好像是電影裡八路軍的服裝。他專門看女兵的合影照片。那些女兵都是齊肩黑髮,紮著皮帶、綁腿,服裝寬大不合體。不過個個都挺英姿颯爽的。可是,沒有一個女兵像身邊的老太婆。粽子連指兩個,都被老太婆很不高興地否定了。因為老太婆不高興,影響了粽子的直爽,他只好指了指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兵:這個。
  老太婆眼睛立刻像火炬一樣燃燒起來,亮得簡直晃粽子的眼睛。老太婆幾乎要把臉伸到粽子眼睛上,是我嗎?老太婆的臉進一步逼近:她像我嗎?你從哪裡看她像?是從哪裡?
  粽子結結巴巴。因為哪裡也不像。粽子困難地感到,天使和巫婆都在他跟前。粽子含糊其辭,眼睛,臉型吧……唔,反正都有點像。我要走了,婆婆,我還有事呢。
  你能肯定她就是我嗎?
  粽子艱難地點頭。老太婆第一次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可惜那笑容一閃即逝,老太婆恢復了嚴酷的或者說霸道的表情,坐沙發上去!你是誰啦?
  女賊的出現
  夭夭九的聲音非常沙啞,有點像變不好聲的男生。她的聲音在粽子看來,簡直是刺激耳膜。因此,夭夭九在電話裡厲聲訓斥完還是陌生人的粽子時,粽子連連說抱歉,就趕緊按了電話。可是,夭夭九的電話再度追打過來,粽子再掛掉逃避。夭夭九再追擊,粽子不勝其煩,只好關機。可是,到晚上一開機,夭夭九的電話就追殺進來。粽子說,我已經道歉了!我不能再做什麼了!我討厭你的聲音!
  夭夭九像只公雞一樣,突然大笑,說,請我吃飯,這事才算完。這個時候,粽子還不能確定夭夭九是男是女。
  夭夭九有一雙比常人至少長四分之一的細長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尾處長得打彎,看上去老是瞇縫著看人。傲慢和納悶的眼神奇怪地混合在一起,瞟你一眼,感覺怪得不得了。頭髮細軟而蓬鬆,向臉側輕曼地飄張著,好像不願擋住那個特別的眼眉。平時,夭夭九都是把頭髮紮成馬尾巴,可是,深夜,她穿著襪子,在某個陌生的人家,翻箱倒櫃搜索主人褲袋手袋時,必定是披頭散髮,咬著一支鋼筆大小的手電,實在是比鬼魂還要人命。據說有事主半夜醒來,看到一個披著頭髮的女人,在臥室夢遊般無聲飄動時,嚇得當場尿了床;有不信邪的事主,一睜眼就判定是賊,但往往再度閉上眼睛裝睡,等到天亮面對看現場的警察,他們又往往十分誇張,把夭夭九描繪得如同才出棺的鬼魅,身手非同尋常。夭夭九也失過手,碰到英勇的事主,她只好光著腳逃竄,發足狂奔。她總是留著門,甚至留著來時的出租車。三次歷險,她被迫送給事主兩雙半好鞋。
  有一次,她沒想到那家有狗,倉促中她從陽台爬越而下。白天來看現場的兩名警察,怎麼都不相信是個女人作案,因為陽台上的鋼筋防盜柵欄,未經訓練的人是撬不開的。當然沒有人想到,夭夭九出生在消防特勤大院中,用一根棍棒,從一個特別角度旋轉破拆防盜欄,是基本功。如果沒有防盜柵欄,她從七八層高的頂層,可以徒手通過陽台,一層層翻下,自由進入任何一個未扣死陽台門的房間。這也是消防隊員的基本功夫。後來,夭夭九和同道人交流出一種一字形和十字形的門鎖後,這種雜技式的道行才幾乎不用了。那十字形的門鎖,專門摧毀鎖心,被撬時聲音極小,而且帶上門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因此只要現場不亂,有的事主早上還傻乎乎地鎖門上班去呢。
  粽子使她再次歷險。那天凌晨4點,正是人們沉睡時光。夭夭九鬼魅般的身影,飄移在鳳凰山莊靠隧道口的一戶人家客廳時,她第一次忘了關手機。平時哪怕安全係數再高,她在作案現場也絕對是關掉手機或根本不帶。在現場,她杜絕忌諱製造任何聲響,因為即使不驚動事主,也會分神而影響手上工作。可是,那個深夜,她自己竟然忘了關機。悄無聲息地弄開門後,她脫了鞋子,然後習慣地在玄關站了站,一方面是定神,一方面是等待適應感,或者是想聽聽主人的鼾聲。而這時,一個陌生電話竟然打了進來。哪怕反應再快,她也無法在3秒鐘內讓手機噤聲;她恨不得一腳將手機踩得粉碎,或一口吞下手機。她咬緊牙關,隔著牛仔褲袋,飛快地用拇指將手機整片按鍵,狠狠地壓磨過去。不管是接通還是關機,手機不響了。夭夭九冷汗洶湧而起。
  謝天謝地,事主居然沒有醒。夭夭九的全身第一次被冷汗濕透。
  她驚魂甫定,退了出來。穿鞋的時候,只是順手提走了沙發上的一個便攜電腦。這個電腦不是放在電腦包裡的,而是女人的大手袋中,似乎是主人沒及時拿出來。後來夭夭九才知道,沒有充電器和輔件。那個手袋皮質異常柔軟,是POLO的。但是,因為沒有配件,筆記本電腦不好賣也不好用,因此,夭夭九對那個半夜打入的電話,越想越光火。
  兩人第一次見面、第一次吃飯,就在台灣上包餐廳。因為當時粽子正在那吃他的晚飯。因為難以擺脫,因為便宜,粽子就說,你過來吧,我在台灣上包餐廳。15分鐘後,夭夭九就到了。粽子完全不能猜認她,因為他下意識裡覺得對方是個痞子少年。他的座位就面對大街,透著大玻璃牆,他邊吃邊瀏覽著來來往往的眾人,他看到一個穿黑紅色細吊帶棉布背心、土紅色低腰牛仔褲的女孩穿過馬路。女孩推門而入時,有兩樣東西令他注目了好一會,一是那雙特別黑長的怪異眼睛,二是她肚臍上一個銀亮的臍飾,後來他才看清那是一隻小指甲大的銀蠍子,蠍子的尾巴,鉤捲上來。
  女孩看著他徑直向他走來。粽子還起了一點虛榮心,覺得自己夠帥有吸引力,以為女孩想坐他身邊位置。可是,女孩停在他身邊,突然就拍了他戴帽子的腦袋,比公雞還糟糕的嗓子驟然響起:你倒自在啊!
  粽子措手不及。他告訴對方自己戴著長舌牛仔帽,人家一下就認出了他,他卻很沒好氣地以為在等一個少年痞子。粽子因此說不出話來,後來開始嘿嘿傻笑。夭夭九用力再拍了他的頭一下。
  這一次,他們都沒有看到牆上有著他們各自喜歡的幾米漫畫。他們彼此都把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粽子分辯說,他的確沒有使用電話,當時他在睡覺。他真的不明白他的手機怎麼會自己打她的;夭夭九把鐵證如山的手機電話記錄拿出來給他看,粽子看了有點理虧但十分困惑。他確實沒打,他說他的手機在充電。夭夭九聽罷又抬手想打粽子戴帽子的腦袋,粽子一把抓住她的手,連忙說,你想吃什麼?
  夭夭九認為半夜四點用電話的人,一般不是好人,好人這個時候該睡覺了;另外,她認為粽子的聲音和語氣特別好聽,所以她認為有必要來看看。她邊吃邊告訴粽子,手機響的時候,她正準備入室盜竊,因此她差點被害死。粽子笑了,他覺得這個女孩太能編故事了。有趣。
  最後,他問夭夭九痛不痛?夭夭九說,什麼?粽子指她肚臍上的飾物,夭夭九瞇了瞇長眼睛,牽了牽一邊嘴角。夭夭九就拍拍屁股走了。粽子覺得她是在笑。
  沒有交換名字和電話,實際上至今他們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名字,但是,電話卻是在他們之先,就自動互相認識了。
  與老太婆交往: 被迫與主動
  粽子並沒有像他原來想像的,把菜幫老太婆送到,馬上就可以脫身離去。老太婆問了他幹什麼的,第二句就問他會不會跳舞?粽子說不會。粽子說,我真的還有事,婆婆,我下次再來玩。
  老太婆說,我會跳舞。打仗的時候,非常苦,可是,我們很樂觀,我們大家愛唱愛跳。大薰山那次突圍,我們衝出敵人包圍,和劉和光、王慶忠他們隊部的同志失散了,十多天後,我們突然在大雨的山坳裡相逢了。我們激動地撲向對方同志,我們互相握手、擁抱,熱淚滿眶。歡呼聲在大雨中比春雷還響,後來不知誰帶的頭,大家不約而同地高唱:
  為了國為了家
  我拿著槍騎著馬
  生活在戰鬥的黑夜裡
  也馳騁在火熱的陽光下
  戰鬥已經幾年了
  我還沒有回過家
  眼前是金黃一片
  又是收割的時候了
  回去吧!不!
  我不能把槍放下!
  我不能把槍放下!
  老太婆蒼老的雙手,卡在腰間,劇烈地搖晃肩胛。有著不好打彎的膝蓋的長腿,像沒有上油的木偶,失控地舞蹈。老太婆以稀奇古怪的動作,扭動著僵硬的身軀,又唱又跳,上氣不接下氣;那頭又乾又白、感覺上去硬巴巴的白髮絲,隨著動作,麻繩一樣生硬地動飄著,像一頂糟糕的假髮。粽子瞠目結舌地看著,十分擔心老太婆會跌倒,或者閃了老腰。
  一曲終了。老太婆老臉上春花帶露。她說,好不好看?
  粽子連忙說,好看!婆婆。再見。婆婆。他直接往門外走去。老太婆說,等一下!等一下!我鎖了門啦!果然門拉不開。老太婆抖抖索索地摸出鑰匙開門。要防一防,老太婆抱怨地說,現在小偷太多啦。
  老太婆開門很慢,照舊是瞄不準鎖眼,但是,粽子不敢擅自接過來替她開。這工夫,老太婆說,本來我可以留你吃飯。我的微波爐壞了,找不到發票,他們就不上門修,我又沒辦法拿過去。好了。開啦。下次再送廣告的時候,你要來找我。
  下次就是兩個月之後了。粽子又去度道山送過多次郵遞廣告,但每次都暗暗希望不要被老太婆逮住。小澆花工看到他,仍然老遠就揮手高喊,舅舅好,舅舅好哇!每次,他都擔心會被老太婆的耳朵聽到。後來有一天,粽子突然想到老太太的微波爐。回想當時老太婆說,壞了,不能請你吃飯。粽子就有點想笑。感謝這個破爛微波爐,要不老太婆就不開門,他只好在那吃飯了。如果吃了飯,老太婆再不開門呢,說不定只好在那睡覺了。
  微波爐壞了,就沒辦法請人吃飯,說明老太婆很依賴不生火的東西。粽子想了想,覺得老傢伙有點可憐。想了想就過眼雲煙去了,反正人老了,都是這樣。再後來,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碰到認識狐狸的道上朋友,那朋友想出手一件剛盜來的什麼古玉,粽子便第一次接觸到他感覺骯裡骯髒的倒騰古玩的傢伙們。他猛然想起老太婆榮譽櫥裡的馬首古刀。
  他去按老太婆門鈴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後的夏天了。老太婆嗓門尖利而不平衡,通過門鈴喇叭,那聲音像是和人吵架:誰啦?!粽子說是我。老太婆還是惡狠狠的,是誰啦!粽子說我是粽子。我送廣告,來看看你。
  門扣噠地開了。到三樓再開門的時候,老太婆貓著腰,臉貼在防盜門不銹鋼條格子中,像小偷一樣,盯視了粽子半天,才說,等住!我開門。
  老太婆認出了粽子。她說,報紙箱裡我收過很多次廣告單了。你沒有來看我。
  粽子嘿嘿笑著。
  今天怎麼想起來了?!
  老太婆很嚴厲地追問。粽子被她問得不好意思。粽子說,今天時間比較早。你的微波爐修好了嗎?
  屁!叫我一個老太婆送到維修站,怎麼送?我跟你說,現在的人心壞了,什麼售後服務!都是騙錢的花言巧語!你去看看什麼牌的——去看看!
  粽子只好起身,看了報告給她。記住!老太婆威嚴地拍著桌子,以後不許買這個牌子的!我本來叫報社記者來曝光,他們也要看發票。12315也說要發票。都是什麼話!難道還是我自己造的?現在的人都是什麼東西!為老百姓,誰為老百姓?我們那一代的人,心裡才裝著老百姓!
  那次,粽子把老太婆的微波爐帶走了。一周後,他把修好的微波爐再給老太婆送回去。老太婆很高興,臉上也比原來和藹悅目多了。人老了,門牙等所剩牙齒,個個好像都變得很長,一根一根的,還顯出黃褐色。老太婆笑起來的時候,粽子不由就想到老兔子之類等食草獸類,他怎麼也無法把她和牆上六十多年前美麗的女兵聯繫起來。
  粽子說,婆婆,你的腿是打仗受傷的嗎?
  這邊是,現在裡面有塊彈片;這邊不是,是走不好路摔的,加上風濕,醫生說膝蓋骨變形啦。
  老太婆不再跳舞了,那真是要了粽子小命的瘋狂舞蹈;但老太婆經常唱歌,用十分尖利而不平衡的嗓子,也蠻折磨人的;老太婆還彈鋼琴,最喜歡彈的有《漁光曲》、《繡紅旗》、《松花江畔》、《游擊隊之歌》。在粽子聽來,鋼琴也彈得不怎樣,因為聽來聲音十分單薄,也沒有力氣,像小童初練琴。但是,老太婆總是自彈自唱,這個讓粽子有點佩服。
  最多的時候,老太婆喜歡講過去的事。老太婆經常坐在陽台上,看著牛嶺山腰上,看著那群不斷俯衝、不斷飛翔的鴿子,經常出神,有時就會回憶和講述她過去的故事。在她青光眼發作,什麼也看不清的時候,她就會先問粽子,現在有鴿子在飛嗎?
  粽子就說,有啊,一大群呢,正在飛過高壓線塔,哦,又轉回來了,往山岡上去,拐彎了,它們現在衝到那高樓底下去了,上來了,又都上來了……
  女賊的私生活
  粽子和夭夭九再次共餐的時候,仍然沒有看那兩幅他們後來各自非常著迷的幾米的大幅漫畫。第一次他們在他們各自喜歡的漫畫下面邂逅了,但是擦肩而過;第二次,他們不在那個台灣上包餐廳進餐。因此,和那兩幅漫畫再次無緣。
  那天凌晨2點左右,粽子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他喂了一聲,就聽到了男女界線不清的獨特嗓子:過來!我請你吃龍蝦!
  粽子遲疑著,他不是猶豫,他是在緊急判斷夭夭九是否在惡作劇。夭夭九說,來不來?味道鮮美極了!本港龍蝦哦,不是澳洲的那種。不過,是偷吃,有風險!
  粽子從床上一躍而起。
  真的是偷吃。地點是虎頭工業區旁一個不大不小的餐館。餐館已經打烊,只有廚房燈火通明。夭夭九出來接他,兩人從後門一個藍色的大塑料潲水桶那繞進廚房。廚房內熱氣騰騰,只有夭夭九一個人,她居然還圍著及膝的長圍裙。夭夭九指著鍋裡說,那是紅膏蟹,蒸熟了我們打包帶走;你看,這是生龍蝦,我片好了。芥末。醬油。嫩姜絲你要不要?最好別放醋。
  粽子不肯承認他是第一次吃龍蝦,更不承認是第一次用生的。他學夭夭九的樣子,沾了口醬油芥末,剛入口,頓時五官暴動,淚水直冒,既不便吐又不敢吞,鼻子也被沖得恨不能一把揪下。夭夭九瞇著濃黑的長眼睛說,你只能輕輕沾一點,這樣,兩頭沾一沾,否則鮮美的味道就被芥末蓋掉了,人還難受。對不對?
  粽子終於五官復位後問,這是誰家的飯店?
  夭夭九說,我叔叔的。嘻嘻。過癮吧?我經常這樣。非常安全。你不知道,這種中小酒家的廚房,是最安全的,一般沒人值班。
  粽子後來才知道,夭夭九把被她侵害過的所有事主,都叫叔叔。這是我叔叔的假勞力士;這是我叔叔結婚用的白金鑽戒;這是我叔叔的新款商務通;這是我叔叔女友的卡地亞手袋。
  兩隻龍蝦不過一小碗肉。吃完,夭夭九滅火揭開大鋁鍋蓋,連尼龍網兜一起提起,起碼五隻肥紅的大膏蟹被提了出鍋。
  出門的時候,碰到兩個巡警,巡警路過他們身邊,又折了回來。喂——
  兩人都嚇了一跳。
  巡警說,幹什麼去?
  夭夭九用鼻子哼了一聲。巡警開始打量粽子手上放著紅膏蟹的黑塑料袋。粽子主動打開塑料袋,讓他們看到是蟹後粽子乾咳著說,請老婆回家去。咳,她生氣了。夭夭九用力推了粽子一把,扭身就疾走;粽子尷尬地沖警察笑笑,嘿嘿兩聲,然後哎——地追了過去。
  兩名巡警看著他們,又互相看看,搖了搖頭,又往前巡去。
  夭夭九住在一個農民家裡。四壁貼著碎花淺色牆紙,地下鋪的是木紋塑料地氈,看上去不過是虛假的整潔漂亮。但是,裡面什麼電器都有。兩人喝著葡萄酒,吃著紅膏蟹。夭夭九說,你不是好人。好人看到警察都說真話;你絕對是非常糟糕的壞人,很糟糕的壞人,才能把假話說得那麼像真話。
  粽子嘿嘿笑著。後來就全招了。
  招完,粽子說,你父母在那裡?我看你像本地人啊?
  夭夭九揚起下巴,瞇著濃黑的細長眼睛,像要睡過去的貓咪。夭夭九不回答這個問題,可是,粽子和夭夭九第三次共餐的時候,是在有那兩幅大漫畫的台灣上包餐廳。粽子的位置在《小鴨、小船、小渡輪》下,夭夭九的位置在《風吹了我的草帽》下。面對面,他們互相看到了自己最動心的漫畫。夭夭九忽然就說了她的家。夭夭九第一次說了一點她的家。她把她媽媽叫那女人,爸爸叫那男人。她說,那個女人在我十一歲的時候,和一個太監一樣的娘娘腔走了;聽說,那太監的爸爸倒地皮、倒房產,有點臭錢,所以,那女人又勾搭上娘娘腔的爹,把娘娘腔給甩啦;那個男人,別看他救火的時候,很神勇,有一次加油站爆炸,他的兩個同事都炸飛了,他也差點就死了。他家裡的獎狀比垃圾多,他畢生的樂趣就是聽到火警警笛長鳴,如果沒人報警,他就夢想自己縱火,然後英勇救火。可是,這麼不怕死的傢伙,就是對付不了自己的女人。如果那時候我有現在這麼大,我就會建議他把他女人炸死算了,何必吵吵吵,丟人現眼,大男人一點出息都沒有。
  粽子後來才知道,夭夭九的爸爸是消防隊員,而且已經是個高層領導。可是,夭夭九從初三畢業就決定自己過日子了。她父親原來經常找地回家,但找一次,父女倆就爆吵一次,後來他就絕望了,除了送錢來,他只是懇求夭夭九千萬別碰毒品,其他他不想管了。
  男賊和女賊的往來
  台灣上包餐廳是連鎖店,每個店的裝修裝飾很一致。餐廳老闆可能特別喜歡幾米的漫畫。每一個連鎖餐廳的牆上,都有六七幅漫畫,每一幅都有小報那麼大,每一幅下都有一盞向上打光的小射燈。夭夭九不管在哪一家,她總是要坐在能看到《小鴨、小船、小渡輪》的那幅對面,邊吃邊瞇著濃黑細長眼睛欣賞那漫畫。
  那幅漫畫上,是一個大頭小女孩,光著小腳丫,單薄地坐在木橋上,小女孩的小光腿懸空在橋水之間,她佝僂著小身子看著水面。橋下的水面上,有一隻玩具小鴨、小船和玩具小渡輪。水流就要把它們帶走了。畫旁邊有幾行幼稚的字:
  小鴨、小船、小渡輪
  拜拜,我不再想你們,不再愛你們了
  昨天我爸爸、媽媽大吵一架
  夜裡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現在你們還害怕嗎?
  以後再也聽不到吵架的聲音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
  再見了,不要為我擔心……
  有一天,很突然地粽子想到夭夭九住地去玩,他想把一個剛到手的會跳舞的新款A8手機送給她,打算把她的老摩V998賣掉。夭夭九卻在洗錢。真正的洗錢,粽子敲門而入的時候,她正彎在自動洗衣機前倒洗衣粉。粽子和她說著話,靠近洗衣機時,大吃一驚。裡面沉浮著至少兩三千塊錢,都是百元面額的。
  夭夭九喜氣洋洋。正好來幫忙。她說,再臭的錢,洗洗就好啦。
  粽子直看夭夭九的眼睛,懷疑她是否有毛病。
  夭夭九啪地翻上機蓋。哼,那女人送來的。她哭著求我要呢。她倒每年還記得我生日。孝順。我知道她都是臭錢。小時候,她給我的錢,我統統找人換成另一張,雖然都是一樣的十元、五元,可是不換我就不舒服!我討厭經過她手的錢。現在,這個辦法是不是更有趣?
  錢居然沒有被洗爛。夭夭九開始把軟塌塌的濕錢,一張張往牆上貼,並要粽子學著做。沒多久,牆上藍灰、粉紅一片連一片,四壁都像起了皮,怪誕得不得了。夭夭九在床上狂蹦了幾下,像一隻炸鍋裡的青蛙。她說,好,我非常滿意啦。
  高處都是粽子貼的,他腰酸背痛,不勝其煩。粽子說,要不下次放微波爐、或者直接進臭氧消毒櫃吧。
  夭夭九尖叫起來:對呀!你怎麼不早說!
  粽子把廈新A8掏出來,要不要?要就把你的手機拿來換。
  夭夭九立刻把自己的手機丟過來。粽子還是不給她,轉身到洗衣機掀開機蓋,把A8咚地扔進了空桶中。夭夭九撲了過來。
  這個不要洗嗎?它昨天還是別人的,也許是人家叔叔花了四五千塊的血汗錢買的。贓物就是髒物,是很髒的東西,對不對?
  夭夭九已經把手機搶在手上。不,她說,這是利益再調整,我叔叔會願意的!這不髒,不髒!不用洗啦。
  老太婆、夭夭九互相厭惡
  粽子沒有想到,老太婆和夭夭九是那麼的互相不喜歡,甚至是相互討厭。老太婆管夭夭九叫「你那女的」,夭夭九從第一次見到老太婆就叫她「老瘋婆」。第一次見面是在老太婆家。夭夭九走進來的時候,老太婆就像老貓問候小鼠那樣,一句話也沒有,橫移著腿,不斷在夭夭九身邊轉圓圈,上上下下打量著夭夭九。夭夭九腦袋跟著老人的身子轉,一邊放肆地掀著她漂亮的鼻孔。
  老太婆伸出手,她想摸或者是想取下夭夭九肚臍眼上戴的東西。夭夭九飛快地一掌把她的手打掉。老太婆瞪起眼睛,再次伸手還是要動,夭夭九還是出手把她的手打回去,不僅如此,夭夭九竟然像印度女人那樣,狂扭幾下腰胯,瘦平緊實的腹部中央,銀亮的小蠍子跳躍閃動著,極大地刺激了老太婆。
  難看!丑!你醜!老太婆非常憤怒。
  那時,粽子只要有送廣告,都會去老太婆那轉轉,聽老太婆說說話,然後看看櫥櫃裡的青銅馬首刀。就是說,那時候,粽子和老太婆已經是朋友了。所以,粽子時不時會說到老太婆一點什麼,夭夭九對老太婆也不是太陌生,即使她們原來從來沒有見過面。尤其是刀。
  誇張地扭著胯,夭夭九閃動著銀蠍子,逕直往陳列櫃走去。其實,任何一個客人,不管你願不願意,老太婆都會命令你參觀她的榮譽陳列櫃,不管你感不感興趣,老太婆都要當她的講解員,從第一塊紀念章講起。因此,夭夭九主動一過去,老太婆就左右搖晃地緊跟過去了。可是,夭夭九竟然想自己拉開櫥門。老太婆興致勃勃地尖叫,我拿鑰匙開啦!
  櫥門一開,夭夭九伸手就摸向馬首刀。老太婆出手更快,夭夭九的手背已經被打了一下。
  兩個女人互相瞪視著。
  老太婆厲聲說,我來拿!都是歷史文物啦,隨便你摸啊!你到博物館,人家讓你隨便伸手嗎?!一點教養都沒有!
  夭夭九粗聲哼了一聲。老太婆先拿出的是一塊軍功章。老太婆在講解來歷的時候,不是以前那種沉湎於往事裡的表情,而是不斷看著夭夭九,邊說邊打量夭夭九。她也許是在懷疑告訴夭夭九這些有沒有什麼意義,果然,她說了幾塊紀念章,停了下來。
  夭夭九又把手伸向刀。她想讓老太婆說到刀。老太婆也許誤會了,她猛然將櫥門重重關上,賭氣似的轉身就走。更令老太婆不悅的是,老太婆在陽台上看鴿子的時候,夭夭九竟然衝著那邊的鴿子猛吹口哨,老太婆當場翻臉,馬上要趕她出門。
  初次見面,她們倆的關係就擰住了。夭夭九走後,老太婆投訴了夭夭九很多劣習。比如,「你那女的」在衛生間不關門,還在馬桶上坐二郎腿;「你那女的」眉眼不正,不像好東西,少在她身上花錢;「你那女的」貪吃、說話不實在;老太婆直截了當地對粽子說,不娶她!以後我給你介紹好的。
  夭夭九對「老瘋婆」評價同樣不佳,夭夭九惡毒地說,老瘋婆活該被子女拋棄;說「老瘋婆」是個十足的小氣鬼、摳門精,拿出來的喜糖,全是孩子已經上學入托的人結婚時送的,還一人只給一顆!夭夭九最噁心的是,老太婆讓她用自己的貼身破汗衫做洗碗布——那次夭夭九洗碗,一看用那洗碗布,堅決不幹了。後來是粽子洗的,因此,「你那女的」的罪狀多了一條:「非常非常——好、吃、懶、做!」
  老太婆是極其節省的。有一次,粽子被她叫去,比說好的時間遲到了半個多小時,老太婆勃然大怒,令他馬上上廁所。粽子以為是軍人痛恨不守時的作風,卻原來是老太婆小便了,算計著他正好要來,好等他用了一起沖水。他卻遲到了!
  即使這樣,粽子還是不大接受夭夭九那麼說老太婆,他後來還是沒事就自己一個人來。老太婆跟他說了刀的故事,他也偷偷背著老太婆到古玩巷走了一趟,但事實上,不知是不是他和老太婆真的有了友情,他漸漸感到困惑:究竟是為了看老太婆,還是為了看青銅馬首刀呢。再後來,夭夭九明確反對粽子去那,粽子脫口就說,我不是「陪老瘋婆曬太陽」,我是為了那把刀。
  一說出口,他就更迷糊了。但夭夭九非常認同這種解釋,後來還不計前嫌地專程一趟,帶了進口甜芒果貢獻給老太婆。然後大大方方地掀著鼻孔,虛心央求老太婆打開櫥門,讓她摸摸刀。老太婆還是斷然拒絕:不要你摸。不要。老太婆雖然吃著芒果,但滿臉嗤之以鼻的表情,就像夭夭九當時斷然拒絕她摸她的臍飾。
  所以,兩人的關係一直比較糟糕。
  每一隻鴿子都是一個同志
  老太婆喜歡坐在陽台上,看著牛嶺前面翱翔翻飛的群鴿。她會不出神地看很久很久。那天粽子到她家的時候,老太婆在數著鴿群的飛翔陣次,421,422……
  老太婆看了一天的鴿子。中午用微波爐煮的西紅柿方便麵。老太婆沒有胃口了,面還剩在桌子上,一條條膨脹得粗粗的。陽台上,老太婆說,有一隻領頭的,它拐彎改變方向的時候,所有的都會改變方向;也可能沒有領頭的,但是,它們是有組織有訓練的,高飛的時候,沒有鴿子下降,下降的時候,也沒有一隻鴿子高飛……
  粽子就陪著老太婆看,看著夕陽中鴿群飛翔。老太婆歎息了一聲,說,每次看到它們,我就想起我年輕時候,想起我們的同志,每一隻鴿子都是一個同志,誰是誰呢,我眼睛花了,看不出來,可是,他們是在那裡。大家都那麼年青有力,朝氣蓬勃。每一個人都充滿熱血,隨時準備在奮鬥中犧牲,因為,我們要把國家民族從危亡中解救出來。
  老太婆要粽子到電視機前面牆上,仔細看那張8個女戰士合影照片。粽子胡亂看了一下,眼睛停留在年輕美麗的老太婆身上。那時候,老太婆的眼睛真是好看啊,目光中還有一點得意,那是知道自己受人欣賞受人寵愛的女人目光;嘴巴非常的飽滿,有點肉嘟嘟,儘管是褪色的黑白照片,一樣能感覺到它當年的豐美鮮艷。粽子簡直想像不出,五六十年後,同樣一張嘴巴卻完全兩回事,現在老太婆的嘴唇,尖尖薄薄的,一條條皺紋,交叉通過嘴唇,那嘴就像鹽的醃製品,它還經常合不攏,暴露著裡面衰老的長牙齒。
  只要在陽台上,老太婆的眼睛永遠追隨著鴿群。鴿群也永遠在那灰巖巨石和綠樹相抱的山嶺上,在天空中,在樓房的邊角,整齊地俯衝和上揚,像飛速奔馳的活雲。陽光透過高大的相思樹枝,打在笨重的木搖椅上,老太婆目光迷離,鴿子在她的眼睛裡面翻飛。粽子就靠在她對面的陽台扶手上。
  1944年夏天吧,珠江縱隊根據抗日的需要,一部分主力挺進粵中,粵中的部隊要保持和上級密切聯繫,需要組建電台,我們這8個,就是那17個人的電台隊中的女戰士。我們每天要收抄新聞、翻譯電訊,繕寫電稿,學習報務技術。部隊從五桂山根據地出發,渡過西江,向粵中挺進。由於這一路沒有根據地做依托,戰鬥行軍非常頻繁,電台的通訊十分困難,我們一直和省台聯絡不上。大家非常著急,無論白天黑夜,只要行軍一到達目的地,我們就立刻選擇位置,架設天線,點起豆油燈,開始試機聯絡,我們不停地按著電鍵,呼叫,一邊始終靜聽搜索對方的呼叫,希望能在夜空的無線電波中,聽到自己人的訊號。有時候累得難以支撐,我們就用冷水洗臉繼續工作。山裡的蚊蟲又多又毒,還有蛇!可是,我們和男戰士一樣,毫不在意。每當新華社發佈勝利戰報時,我們會高興地摟在一起跳。你們現在根本不可能理解我們的快樂。
  你知道我們那時候有多大嗎?最大的只有23歲!比你還小。薰山戰鬥中,個子最小的白玉鳳和最壯的「高馬」犧牲了。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次的戰鬥,到現在,我經常在夢中聽到槍炮聲和很多人哭喊的聲音。
  那是1945年吧,剛剛過完春節的一天,我們8個人合完影,部隊從高明小洞出發,原計劃夜襲新興縣城,後來改變向雲霧山區挺進,準備在該地區開闢新的根據地。傍晚,一下子下起了大雨,非常大的雨,但部隊按計劃仍然在雨中前進。女戰士們背著越來越重的背包,三四次淌過齊腰深的河溝。我們那時很奇怪,月經不來就都不來,一來一個,就個個跟著來。記得那個急行軍的晚上,8個人有7個人來那個,可是我們一樣走在齊腰深的河水中。
  三月初的春水寒冷刺骨,扎針一樣的冷,麻刺麻刺得疼到骨頭裡面,可是,沒有一個姑娘叫苦,沒有一個人叫痛。我們和男戰士一樣樂觀。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們到了薰山村駐紮下來。由於徹夜不眠地跋山涉水八十多里路,大家真是人困馬乏。一邊喝著熱辣的薑湯,一邊燒火,我們小心地用火烘烤著機器、烘烤著衣服和背包。早飯後,戰士們一個個躺在地上,馬上就睡死過去了,太累了嘛,突然,槍聲響了,偵察員來報,國民黨158師分三路,向我駐地合圍……我們從夢中跳起來。大家立刻收拾電台機器,等到搖機班的戰士,將電台機器全部挑走,確認機器安全了,我們幾個女戰士才往東邊衝去。
  我們那時太年輕了,從來沒有遇到被敵人包圍的情況,跑出巷口,我們幾個女的就跑到香蕉園中蹲著,以為這樣就隱蔽好了。敵人追了上來,趕來救援的武裝戰士,和敵人發生了激烈的槍戰,台負責人老吳,發現了我們這伙蹲在香蕉地裡的女兵。他一邊罵著這班傻姑娘啊,一邊率領我們拚死往外突圍。密集的槍聲、炮聲、村民的哭喊聲及部隊戰士們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我從來沒有聽到這麼嘈雜尖銳的混合聲音。它們天天在我的夢裡,忘不了啊!
  兩個女伴在突圍中犧牲了,還有一個聰明滑稽的機務員嚴裡巖,為了搶救一副發射天線被俘而跳下懸崖了……
  孤獨的老鴿子
  直到後來,粽子才明白,老太婆並不是愛折磨人才強迫他和她交往的,更不是夭夭九診斷的那種老年癡呆症。老太婆實在是太孤獨了。有一次,粽子在晚上9點左右,偶然路過度道山紅磚樓,發現整棟樓萬家燈火,只有老太婆家所有的房間都是黑暗的,客廳有一方藍藍紫紫的閃動光亮,那是電視屏幕。每天晚上,老太婆總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看看電視,然後早早睡覺去;有時,老太婆看著看著就睡過去了;整棟樓,只有那套房間充滿了寂寞。有時候,一兩個星期,甚至更長的時間裡,都沒有人和老太婆說一句話,只有小澆花工叫她舅舅好!老太婆有一次,為了糾正他的錯誤,坐在花鋪圍沿上,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誨其不倦。太陽下山的時候,小澆花工終於靦腆地說了一句,奶奶好。嘿嘿。可是,第二天下午,小澆花工老遠就向老太婆招手,大叫:舅舅好哇!
  老太婆再也不理他了。老太婆青光眼手術前後一周,粽子和老太婆接觸的時間比較多,他才注意到,老太婆經常自言自語。她的語音有時很模糊,但她一定在說什麼。不過,每天中午一點半左右,老太婆會很清晰地說兩句。粽子一開始不明白,有一次,老太婆正在和粽子說話,正說她父親鋼琴水平有多高,最喜歡那個叫李什麼特的第幾號作品時,老太婆突然停了下來。
  再見。孩子。老太婆說。
  粽子愣了一下,馬上聽到樓道裡——好像是5樓,響起了童聲。是一小孩的道別聲、還有關門聲、隨之有小腳下樓梯的彭彭聲。孩子嗓子很甜稚,分不清是小男孩還是小女孩,爸爸再見!媽媽再見!奶奶再見!
  那聲音唱歌一樣,隨樓梯而下:粽子從來沒見過那孩子,但自從知道老太婆每天在屋內和他道別,他也開始聆聽起那小學生定時的歡快動靜。老太婆只要醒著,必然給那孩子道別,但聲音很輕,就像自己說給自己聽。有時候,老太婆會加一句,早點回來。或者,小心汽車,孩子。老太婆從來不向粽子解釋什麼,粽子也從來沒問她為什麼,老太婆去世後,粽子突然有一天想到,那孩子終生都不可能知道,他小的時候,有個老人,在三樓一個緊閉的屋內,每天都和他輕輕道別呢。
  青光眼痛感世界
  老太婆和粽子的友誼,嚴格說是產生在她患青光眼的那個時期。老太婆眼疾發作的時候,一開始並不太厲害。那天,粽子到老太婆家時,發現了老太婆並不看鴿子,而是閉著眼睛。老太婆臉色灰白。粽子覺得她這樣睡覺會受涼的。粽子就想走了。
  老太婆說,頭不舒服,痛了幾天了。
  粽子說,你有藥嗎?
  那時候,他們倆誰也沒想到是眼睛的問題,所以,老太婆說,我有藥,我有很多頭痛藥啊。沒用。粽子說,那睡睡吧。老太婆不再理睬粽子。粽子轉了一圈,看了看刀。櫥門沒關攏,上面還吊著鑰匙,看來是老太婆上次講過刀的故事,就忘了鎖上。老太婆一直緊閉著眼睛。粽子乾巴巴地又問了一句,那你要不要吃飯?老太婆搖頭。粽子就走了。
  第二天,粽子又去了老太婆家。那時,老太婆已經給了樓道鑰匙和房門鑰匙,鑰匙片上用白膠布貼著老太婆兒子的名字,老太婆還有一套鑰匙,那上面貼著女兒的名字。老太婆說,你先用,我兒子回來看我,你就要還給我。可是,幾個季節過去了,粽子從來沒聽老太婆向他討回鑰匙。後來,粽子問了,老太婆說,兒子在青島,女兒在廣東。都有自己的家,都很忙!粽子噢了一聲。老太婆突然就恨恨然不高興了,哼,可能哪一天你開門進來,就看見我已經死在床上了。硬啦!臭啦!
  粽子沒接腔,他不明白老太婆為什麼突然不高興,但是,他忽然覺得這麼個年紀的單身老人,也還真是說不准呢。
  那天,粽子敲門沒人應聲,粽子就開門進去。老太婆並沒死,老太婆蜷在紅木沙發上,似乎是用頭撞扶手的奇怪姿勢。老太婆面如土灰,她說,我忘了你的電話。我的頭要炸開了。痛啊!
  粽子把老太婆送到醫院後,就陪了她一整天,先是各種檢查,確認青光眼後,老太婆要輸液,降眼壓。醫生說,正常眼壓在25左右,可是,老太婆的眼壓已經到了68。當然她的頭會劇烈疼痛。
  吊了一瓶適力達,甘露醇什麼的,老太婆眼壓開始下降,頭痛開始緩解。醫生建議老太婆做手術,老太婆一聽就拒絕了。我的眼睛很好!老太婆說,原來我是1.5的視力,打槍你打不過我!
  老太婆根本不聽醫生的,後來她跟粽子嘀咕,都是想騙錢,看我們公費醫療的老幹部,就像碰到了唐僧肉!我不過就是上火啦!要什麼手術!
  可是,當晚,老太婆又劇烈頭痛了,痛得她滿床爬。她打了電話給粽子,不是說去看病,而是說,因為她不同意手術,醫生竟然就開假藥,因此,效果很不好!她咬牙切齒地說,明天陪我到糾風辦告那醫生!
  粽子次日一大早,趕上度道山,老太婆又和前一次一樣,用奇怪的姿勢蜷在木沙發上,像一隻練頂上功夫的蛤蟆,嘴裡還發出了痛苦難忍的呻吟。
  在醫院陪老太婆吊瓶的時候,粽子說,婆婆,還是聽醫生的,做個手術吧。你可以叫你兒女請假回來照顧你。老太婆不睬。醫生又來勸手術。老太婆還是不睬。粽子說,要是再發作,你又要受苦啦!
  老太婆還是不睬。
  眼壓下降,頭慢慢輕鬆,老太婆就盤算回家要請粽子吃皮蛋瘦肉粥。老太婆在吃力地回憶家裡還剩沒剩下一個皮蛋時,醫生把粽子叫出急救室門口。醫生說,老人家糊塗,你這做子女的可不能糊塗!青光眼不是鬧著玩的,眼睛會瞎的!
  粽子懵懵懂懂地點頭稱是,說我回家再勸勸她。不過,如果回家她再痛,醫生,你有沒有止痛藥?開個好點的止痛藥吧?
  醫生說,你不知道青光眼的痛啊,有人痛得要跳樓自殺,什麼止痛片也不管用。這老太婆很硬的啦。回去後,一定不要讓她激動,要多休息,如果實在又痛,你可以這樣按摩,這樣,對,輕輕的,有時能管用;實在不行,明天一定來辦住院手續吧。再說,實話告訴你,這降壓藥水副作用大,很傷腎的。
  粽子說,啊,那個,我不是她的兒子,也……不是她的孫……
  轉身要走的醫生又轉過身子,瞪著眼睛。粽子結結巴巴,更加詞不達意:他們都在外地……我是她朋友,她身邊沒有親人,我……那個……
  醫生突然就生氣了:我不跟你廢話!叫她子女來!會瞎的!懂不懂?!又這麼大的年紀!開什麼玩笑!
  你為什麼不讀書?
  老太婆最終還是接受了手術。之前拖了三天,老太婆能忍則忍,就是拒絕上醫院,她只接受粽子的眼部按摩。粽子的指法狗屁不通,但是,當他的手指小心地為老太婆像做眼保健操那樣按摩時,老太婆就很安靜。老太婆像一隻衰弱和順的老貓,十分聽話。其實她的眼球還是比較堅硬,眼壓不低,可是她堅持認為粽子使她眼球軟了,頭也不那麼痛了。
  粽子只好為她不斷地輕輕按摩。病中的老太婆,不再叱吒風雲,不再像個暴君。衰老、脆弱,完全像個無依無靠的老奶奶。坐在老人的床沿,粽子的手指輕輕在她幾乎沒有眉毛的眼眶上移動,那羊紙皮一樣的肌膚感,使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難過。有時,老人就在他的按摩中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有時,她想說話,把嘴裡的熱氣一直呵在粽子的手腕上。
  你為什麼不讀書?
  粽子說,我家窮。
  你不上大學,當然只好送廣告。
  粽子說,是的。
  再窮不能窮教育,你父母再怎麼也不能讓你不讀書。
  粽子點頭。我小姐姐2歲的時候,爸爸就車禍死了。我媽媽類風濕越來越厲害,關節都變形了,現在的手指像煮熟的雞爪,她失去了勞動能力。
  那你哥哥姐姐呢?也不能幫你嗎?
  粽子說,我哥哥就像下面那個「舅舅好」,不,比他還糟糕,30多歲了,還把屎尿拉身上;所以家裡一直想要個男孩子。三個姐姐中,二姐姐嫁了,大姐姐沒嫁,她照顧著家裡的媽媽和哥哥。比我大2歲的小姐姐也比較麻煩,她也成天生病,她的嘴唇和指甲一生下來就是紫色的。鎮裡的醫生說是先天不足。
  這樣!老太婆睜開了眼睛:那麼,你們家的孩子都不讀書了?這不行嘛。
  也知道不行。粽子說,家裡人把錢省下來,供我一個人讀書。姐姐為了整個家,為了我的讀書,二十多歲的人,就操勞憔悴得像個老婦人;媽媽看不下去,偷偷弄了農藥,要帶哥哥一起死,後來被人發現了;有一次,她還想勒死哥哥,可是她的雞爪手沒勁,自己失望得大哭起來。我拚命讀書,想要有出息,來支撐起我的家。我的成績一直很好,可是,不知為什麼我的高中成績不上線,差了十幾分。老師不相信,後來聽老師說我是被縣教育部門的人掉包了。我們農民小百姓,沒有能力再查下去。我只好進了職業高中。可是,高中的學費,對我們家來說,實在太貴了。
  老太婆推掉粽子的手,不要按摩了。她圓睜著只有幾根白睫毛的眼睛,無比吃驚地看著粽子,又像是判斷粽子是否在胡扯。兩人半天沒再說話。粽子說,吃點稀飯嗎,婆婆?
  老太婆搖頭。她還是盯著粽子的眼睛死看,看得粽子不好意思起來。我沒有騙你,婆婆,農村是有這麼貧窮的地方。日子很難。農民很苦。城裡的人不會知道的。前幾天我看到晚報報道,電信局為一個和我母親一樣的類風濕獨身婦女,贈送、安裝電話;一家私人醫院為她免費供應黑骨籐。我看了想笑,我知道他們是做企業宣傳,可是,即使企業宣傳,也沒有單位會到窮深山裡做這種新聞廣告的。農村人沒有這個福氣。
  老太婆也看到那篇報道。但老太婆不說話。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後來,老太婆說,那你高中讀完了嗎?
  如果不是小姐姐重病,也許讀完了。三姐搶救了一周,還是死了。城裡的醫生說她是先天性心臟病。本來就活不過20歲的。因為三姐這一病一死,家裡債台高築。母親就是這時候想帶哥哥走的。其實,我的老師對我很好,我的學費總是一拖再拖。我發誓不用家裡的錢。每天放學後,我就偷偷跑去打零工,幫小飯館運煤洗菜,上街幫人發傳單,星期日我壓低帽子,到處撿礦泉水空瓶、揀垃圾。暑假寒假的時候,我還到建築工地當小工,過年過節的時候,我還賣氣球,扛山楂串賣。這樣,我的高中兩年,都沒有向家裡人要過一分錢學費。可是,我的成績下降了。老師問我,我沒告訴她。我怕同學們看不起我。
  那你怎麼也要讀下去啊!老太婆皺起光禿禿的眉頭。粽子半天沒答話。老太婆也不說話,開始自己按摩眉頭。粽子把她的手移開,又幫她做眼保健操。老人眼壓可能上來了,說痛,連聲說痛!後來痛得不讓粽子再碰。
  老太婆的眼壓直線上升,眼皮下的眼球,簡直就是個硬石頭;令粽子措手不及的是,她後來捂著枕頭居然像孩子一樣,開始嗚嗚地哭,先是很輕,後來歐—歐——歐地完全放開了。
  粽子說,婆婆,很痛是嗎?
  老太婆還是歐歐——著,像一隻受傷的老狼。
  粽子不知所措,我再按摩一下吧,輕一點?
  老太婆在枕頭裡緩緩搖頭。痛……我也不是為頭痛……
  粽子遲疑了一下,突然把她拉起床。他不再與她商量什麼,他半扛半抱地帶著老太婆直奔門外,連夜送醫院去了。老太婆掙扎了一下,還是嗚咽著妥協了。
  老太婆從手術室出來,第一句話竟然是,噯,你要是上了大學,就不會在這裡了。粽子嘿嘿一笑,說,我上不了大學,我就是考上了,也沒有錢念下去。粽子說。
  老太婆的眼睛都包在繃帶下面。老太婆就那樣仰天躺在床上。粽子在餵她蘋果。同病房還有另外三個女病人,都是蒙單邊眼睛的。老太婆要喝水,粽子就把能拐彎的吸管送到老太婆嘴裡。老太婆喝完水說,可惜了。
  老太婆又說,你只會做這個嗎,只會送廣告?
  是的。粽子說,高二的時候,我做了個假身份證。一個光學儀器廠對我挺滿意,要招我,可是,進廠前突然要交3800的費用,什麼培訓費啊、押金、風險金啊。去他媽的!算了!
  老太婆突然笑起來。
  便衣把粽子銬到病房
  粽子出事的那天,老太婆已經拆掉繃帶,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粽子是被兩個陌生男人帶進病房的。其中一個男人和粽子肩並肩,老太婆眼睛果然很厲害,在陌生男人開口之前,她就看到了粽子的手腕和他銬在一起。
  男人出示了一個黑皮證件,說,反扒大隊的。他說您是他的外婆呢。男人把胳膊下的夾包打開,但沒有取出東西。男人說,您家是否有一把刀?
  婆婆!粽子剛開口,和他銬在一起的男人,揮手就是一巴掌,閉嘴!不是問你!老實點!
  老太婆沉穩地、隱約點著頭。剛剛解除繃帶的眼睛,像兩隻玻璃假眼,它毫無表情地掃視著粽子,掃視著另外兩個男人。病房裡的人圍了過去,和粽子銬在一起的男人大喝一聲,看什麼看,正在調查!能走的統統出去!
  老太婆把眼睛停在那個打開而不取出東西的黑包上。那個男人還是不想把刀取出來。拿出來!老太婆說,哼,我家的刀多了。給我拿出來!
  粽子忍不住舔咬嘴唇。和他銬在一起的男人斜著眼睛,看著粽子,一抹譏諷的笑意就出現了。粽子立刻控制了自己。那男人譏諷得非常自信。他叫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就讓老人辨認去!
  裝在微波爐食品袋裡的青銅馬首刀,被老太婆接了過去。老太婆把刀輕輕抽出袋子,她不出聲地端詳著,緩緩撫摸著刀身。
  粽子感到了絕望,確實沒什麼好解釋的。兩個反扒便衣,一個姓馬,一個姓洪,和粽子早就是知已知彼的對手天敵。前年底,粽子在一個公交大站點,被逮了個現行。在反扒大隊的後院裡,粽子被電警棍襲擊得幾乎神經錯亂,小便失禁,但他咬緊牙關,始終只承認只偷過這一把手機。結果是,馬、洪使勁拍著他的頭,氣急敗壞地說,好,有種!算你小子牛!
  一把手機只能治安拘留。拘留15天之後的次日,粽子就和洪在一輛中巴車上又照面了。洪狠狠地剮了他一眼,做了個粗野的手勢,粽子莞爾,轉身下車。之後,他們依然時不時在公交車上、車站,中巴上狹路相逢,但粽子再也不給他們任何機會了。
  今天如果不是這把刀,馬、洪照樣拿他沒辦法。粽子現在最大的後悔,就是不該把刀帶在身上。既難以面對警察,也無法面對老太婆。
  病房裡很安靜。人們被警察轟趕出去,並不走遠,就伸長脖子圍在房門口,結果,吊板鴨似的陣式,吸引了更多的人,包括醫務人員。人群還有漸漸深入的意思。兩個照顧病人的工友,假裝為病人削水果什麼的,就沒退出去。因為怕警察趕,裡裡外外的人,都格外安靜。人們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太婆,大家看著老太婆撫弄著刀,看著老太婆又怎麼把刀輕輕放回微波袋中。
  老太婆臉上有一種霸道而莊重的神態,這種神態顯然震住了馬、洪。
  這是我們的傳家寶。老太婆終於開口,她是看著粽子說的,但最後卻揚起眼角,看定馬、洪兩人,目光有些慍怒和挑釁,看上去就像在說:難道這東西不是我孫子合法持有的嗎!
  馬、洪有點著急。他可不是一般的人,您確定嗎?老人家?我們一直在注意他,他今天又在公交車上,馬便衣停了一下,斟酌著用詞——他涉嫌扒竊!另一個便衣補充說——不止一次了,是慣扒……
  放屁!老太婆說,我自己的孫子,我明白!
  我們知道他不是您的親孫子,我們打擊處理過他,電腦裡有他的檔案。我們今天只是要證明這把刀的來歷……
  他是我孫子!我告訴你們,這刀遲早屬於他。現在,你們有其他證據,就把他帶走好啦,如果沒有證據,給我馬上把手銬打開!把人和刀統統還我!否則,我找你們王重姜要人!
  馬、洪互相看了一眼,場面有點僵。王重姜局長不是誰都可以直呼其名的,老太婆斷然不是一般的平頭老太太,平頭老太太身上長不出那種霸氣,長不出對公家人的那種不耐煩。兩個便衣黑著臉把手銬解除了。
  粽子看著他們咬著牙關,魚貫走出病房。
  他們一走,病房內外的圍觀者立刻喧嘩起來,都在控訴警察,有個潑辣的中年婦女,打激烈的手勢,在回憶她有次沒帶身份證被聯防隊員毆打致傷的事。粽子想趁亂離去,老太婆叫住了他。
  扶我到平台吹吹風!
  老太婆聲音不大,人們馬上安靜下來。粽子蹲下幫老太婆鞋子套好,攙扶著老人,通過人們中間往外走。他知道周圍人們的突然住嘴是為了什麼,雖然剛剛大家罵的都是警察,但同時他們心裡一定還撥拉著另一個算盤子,那就是,好人怎麼會和警察攪在一起呢?慣扒?這個年輕人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到了平台上,風比想像的大。乾瘦的老太婆穿著醫院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就像狂風中的星條旗旗桿。粽子猶豫著,脫下自己的外套給老太婆披上。老太婆晃了晃肩頭,外套最終滑到了地上。粽子把衣服撿起,遲疑了一下,還是用力給老太婆披上了。老太婆這次沒有再拒絕。
  平台上,只有一個女工友在晾衣服。粽子以為老太婆會暴怒,或者會歇斯底里地追問為什麼為什麼?!結果,老太婆只是狠狠地擰著光禿禿的眉頭,根本不看粽子一眼,冷漠地看著風來風去。
  今天也是怪異,粽子平時不喜歡拿人家的錢包,因為現在一般人錢包裡,總是卡多現金少,操作起來往往也不如手機容易變現。可是,今天那個男人投幣的時候,在錢包裡翻了半天沒翻出硬幣,錢包裡厚厚的百元大票,實在令人心悸。而且投幣完,他就隨便地把錢包塞在開口的皮包裡,一邊掏出手機,忙於打電話,或者是電話根本沒斷,急忙跳上汽車的。在粽子聽來,那語氣像是泡妞。
  粽子突然就出手了,厚厚的錢包也夾穩了,絕對輕而穩,但不知為什麼,那個泡妞的男人,第六感覺似的,忽然就扭臉看了他一眼。粽子馬上縮手,那個男人驚叫起來,哇呀!你!你偷……?
  粽子把面貼近他,瞪著他,極其凶悍地瞪著他:你說什麼?!
  幾乎同時,粽子的肩膀就被人左右都拍上了。馬、洪這對賊眉鼠眼的便衣搭檔,不知何時,就在他身後。粽子暗暗叫苦,又一次冤家路窄。但因為錢包不在身上,粽子口氣就很大:怎麼啦!
  你說怎麼啦!馬、洪亮出證件,萬分鼓勵地看著事主,你告訴他,他的手剛剛怎麼啦!
  那個男人看著粽子,我……粽子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我剛剛……那男人可笑地看了看自己的包,似乎是確認錢包在不在,其實他知道錢包還沒失去。所以,他的眼光更像是躲避歹徒,也像是躲避警察。
  馬還是洪,大吼一聲:他的手剛剛從你包裡抽出來!不然你叫什麼叫!
  那個男人用眼角掃著粽子說,我叫……是他踩到我了,什麼手啊,我沒看到……
  干您姥!你他媽還是不是男人啊!
  另一個罵道:我們就等著他把你的錢包夾出來,要不是你驚動他,現在早就人贓俱獲了!走,跟我們走一趟!一起到大隊做個筆錄!
  那個男人大喊大叫起來,關我什麼事!我還趕著辦事去!我什麼也證明不了。你們別指望我瞎說。反正我一分錢沒少!
  那男人藉著到站,飛快地躥下車門。反應不及的馬便衣還想揪住他的後衣襟,被他奮力一掙而去。馬便衣忍不住指著他的背影,破口大罵粗話,幾個正氣的乘客也在強烈指責那個事主的渾蛋。
  和多次的相遇一樣,粽子以為警察只好乾瞪眼地放了他,可是,沒想到他們突然搜到了他身上的馬首刀。那一瞬間,馬、洪興奮得就像臨刑的劊子手。事情急轉直下。但粽子一口咬定,刀是外婆給的。
  老太婆住院期間,陳列櫃一直沒上鎖,鑰匙就是最後一次使用過,一直掛在櫥門上。可能一方面是老太婆病痛,一方面也是開始信任粽子。粽子也不是想偷,突然就是想藉機拿出去,找老狐狸他們再確認一次價值。說不准為什麼,就是想知道底。夭夭九有一次說,可能值一千萬啊,我們就可以買海邊別墅,雇菲傭。這個數字是有點嚇人的喜悅。但與此同時,粽子想到,也許它一點也不值錢呢。更奇怪的是,粽子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當他假設這刀分文不值時,心裡卻升起另一種快慰。這種莫名的慰藉感,似乎顯示著一種情感的份量,甚至並不比熱望它身價非凡來得輕。
  粽子也理不清頭緒,說不清究竟為什麼。
  平台上的風寒意頗重。老太婆就是沉著臉不說話,粽子終於承受不住,老革命是該給他翻臉、劃清界限了。跟老太婆徹底告別的時候到了。粽子躊躇著正想說,我走了。婆婆,你自己保重吧。老太婆卻發話了。
  你一個月給家裡寄多少錢?
  一千多吧……有時寄些藥。
  送廣告根本不夠,是不是?你一直在騙我!
  是的……是騙你了。我……偷一些……
  帶刀幹什麼?
  它……很神氣、我喜歡帶它。粽子選擇了撒謊,我帶出去玩兩次了。
  老太婆用假眼珠一樣的眼睛,說不上銳利不銳利地長久盯視著粽子。花白的亂髮,麻繩一樣,在她的額際上死草一樣飛動著。
  你為什麼老來我這?
  我不知道……婆婆……粽子囁嚅著,你……有點孤單……你……是個軍人……拚死……打江山……
  其實,粽子想說你有了不起的過去,但是,他不習慣這樣讚揚別人,這話倒是真心的,因為是真心的,反而令人羞怯,加上心裡還有鬼,表達就變得更加艱難。可是,老太婆卻因為他艱難尷尬的樣子,似乎捕捉到了一些真誠的東西。
  我知道,老太婆伸出乾枯的手,梳理按壓著自己飛舞的白髮,我知道啦,你是可憐我了……可憐我這個——老不死的啦。
  雖然老太婆不再有追問的語氣,但粽子判斷不出老太婆是在自我調侃,還是自己的話說得令老太婆不高興。粽子不敢再吭氣。眼睛往遠處看去。
  突然,老太婆伸手拍了拍粽子的肩膀,去他媽的!老太婆說,老太婆十分突然地笑了,她拍著粽子的肩頭:
  你這個——混賬東西!
  夭夭九眼裡六十年前的女兵
  老太婆住院,夭夭九第一反應就是打電話叫她自己的兒女來伺候。粽子也曾問過老太婆,老太婆置之不理;住院開始的先期費用,粽子墊了一些,後來老太婆單位工會來了人,一切就由他們料理了。有一天,老太婆給了粽子臥室鑰匙,叫他取她床頭櫃裡一個牛皮信封裡的現金。
  老太婆捏著信封,盲數三遍確認有10張百元幣後,就摸索著從信封中拿出一張錢。說要喝青魚湯,補眼睛。20塊錢夠啦!粽子說,噢。
  粽子擔心他走久了,老太婆點滴什麼的托病友們看顧,可能不太方便,因此讓夭夭九過來幫助陪一陪。夭夭九怨氣沖天,把老太婆子子孫孫罵了兩遍,說打死也不來,但是,20分鐘後,她出現在眼科中心病房,帶了一本她心愛的幾米漫畫集來了。
  一進門,她說,你還想吃魚啊!婆婆!我也想吃吶——!
  眼睛上還蒙著繃帶的婆婆像害羞似的,舔了舔嘴唇,臉上有笑的意思。夭夭九彭地像騎馬一樣,跨坐在老太婆床前的小方凳上。粽子想還好老太婆眼睛看不見夭夭九刁蠻不滿的樣子,光聽聲音,只是有點像淘氣的女孩。
  老太婆喝上了粽子熬的魚湯,非常滿足地咂巴著嘴巴。聲音響亮到了炫耀的地步。然後她很不耐煩地對粽子說,去去去!別老跟我,陪丫頭出去走走吧,我沒事!沒事!聽她那語氣,好像是粽子和夭夭九非常黏乎地要守在床前。病友們看來知道了粽子和老太婆非親非友,因此對粽子的讚美密集又隆重。老太婆簡直得意洋洋,那個神氣勁,從繃帶下面的半張臉也照樣炫出來。粽子有些難堪,夭夭九則像眼睛進了沙子,聽一句就朝天眨弄她濃黑細長的怪眼睛。有人再說一句,她那揚起的尖頜就再衝著粽子,眨弄眼睛一把。
  被便衣警察銬到病房事件發生後,粽子有點怕去病房。最後一次魚湯熬好,他是讓夭夭九去送的。夭夭九知道事情經過後,覺得粽子的確是在打刀的主意,的確沒有放棄努力,因此有了同盟軍的高度愉快。所以,那天她是欣然去送魚湯的。
  夭夭九對老太婆的故事反應也是挺特別的。比如,粽子說,那些女兵長年累月穿越高山的梯田、羊腸小道,甚至沼澤地,經常是腳被石頭碰出血,因為鞋子破了,包腳的布帶早就散掉了。有的是陷在沼澤裡,沒時間拔出來。婆婆說,踩在沙地上舒服,踩在竹刺上還有開春新出的草尖上,就很痛。
  夭夭九喟歎一聲,要有旅遊鞋就輕便了。
  粽子說,你知道嗎,她們和男兵一樣,不僅忍饑挨餓,還常常只有一套單衣,有時出發時,有御寒的毯子和兩套換洗衣服,可是,為了擺脫敵人的追擊,輕裝行軍,大家都丟棄了。那樣,不管風吹雨淋,太陽曝曬,身上的衣服、頭髮,都是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渾身氣味難聞,更可怕的是,每個人身上都長滿虱子。有時在煮熟的米飯裡,能看到一隻隻的小虱子,可是,女孩子們和男兵一樣,照樣吃下去。
  夭夭九說,霍!那麼多!虱子是什麼顏色的?黑的?像芝麻拌飯?
  夭夭九又說,吃起來什麼味道?是不是那樣就像葷菜啦?
  粽子說,部隊行軍對男人來說,可能會走就行了,應該不算太苦,女孩是太艱苦了吧。老太婆說,有一個晚上急行軍80里,趟過四五次齊腰深的剛開春的河,有的水流非常急,女孩子們手牽手拉著過。
  夭夭九笑嘻嘻的,連稱好玩好玩!太過癮啦!
  粽子說,那8個女孩有7個來月經,那是早春三月的河水。你不覺得那樣很難受嗎?我有個姐姐每次都痛得大哭。她們當時也很小啊。
  夭夭九說,都來?那會怎麼樣呢?大家都在水裡,血水會從水裡翻上來嗎?像拯救大兵瑞恩裡面,血像紅線一樣……
  在老太婆的往事裡,夭夭九最喜歡聽馬首刀的故事。她並沒有聽到老太婆說的原版,她聽到的只是粽子消化過的故事。夭夭九一想到刀,就把它想像成一個愛情故事,而不是一個抗日戰爭故事。它可能真的是個愛情故事,但是,老太婆似乎從來沒有這麼說。老太婆不談愛情。可是,粽子轉述馬首刀的故事的時候,夭夭九就是看到了愛情。
  戰爭歲月裡有沒有愛情
  這是1943年的故事。
  那時候的婆婆不到20歲吧。人們叫她小席,在粵港地區,有隊員們總叫她席女。她的名字很洋派,叫麗莎,參加革命後,她很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因此,她經常也自稱席女。席麗莎的名字,是她父親取的,父親出生在一個薄有資產的讀書人家庭,是個學校校長。喜歡音樂、思想進步。日本打到閩南沿海地區,他帶著家人乘船逃到香港。席麗莎下面還有兩個弟弟。逃到香港後,她父親找到工作,每月30港幣,要養一大家人,七口擠在20平方不到的一房一廳中,日子非常艱難。母親也到處攬活掙錢,因為父親堅持要孩子們完成學業。
  16歲的席麗莎身邊已經都是熱血奔騰的香港進步青年。他們看《萍蹤憶語》、《兩萬五千里》,看《大眾生活》、《青年志士》。上國語研究班,參加香港新文學院活動,還有文通社活動,演抗日話劇。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12月8日突然對香港啟德機場和港九各處戰略要地發動猛烈轟炸。日本人侵佔香港,香港所有的熱血青年,背起行裝,積極北上抗日。16歲的席麗莎再也坐不住了。她事先把衣服偷偷藏在女友家,4月的一天,席麗莎帶著兩個弟弟看電影,叮囑弟弟們看了電影就乖乖回家。姐姐有事先走。席麗莎的父親,晚上在她弟弟的口袋找到了女兒的告別信:爸爸,我走的是正道,請你們放心!
  一個英俊的大哥哥帶走了席麗莎。他們是在抗日救亡運動中心的「香港學生賑濟會」認識的。4月的那一天,大哥哥他們帶著她,過碼頭,到尖砂嘴,再上火車,到了上水新界一帶。那有聲名顯赫的東江人民抗日游擊隊。那兩年間,東江游擊隊的主要任務是抗擊日本鬼子、消滅土匪,開闢陸路、海路交通線,搶救護送鄒韜奮、茅盾、胡繩、於伶等文化界知名士。日本人佔領香港後,800多名文化志士、國際友人因此被搶救到了大後方。
  這個大哥哥後來犧牲了。他從一名左翼學生變成了敵軍恐懼而懸賞捕捉的神槍手,最後他變成了烈士。犧牲時25歲。夭夭九在這裡看到了愛情。但粽子回憶不出當時老太婆述說往事時的神情,愛情曾在那眼睛裡閃爍過嗎?粽子有點模糊。但是,馬首刀的片段,粽子承認比較接近愛情。
  青春時期的老太婆,已經毫無疑問是美麗非凡的,就是那種無需修飾、毫不躲閃的真正美麗。儘管,老太婆從來沒有提及自己曾經的美貌,但是,人們在老太婆身前身後的任何一段青春歷史中,都能看到她身邊,那麼多的呵護和關愛之心。對,是男人的心。作為男人,粽子太明白了。翻閱著老太婆相冊裡更多的老照片,他一次次詫異於老太婆的美麗,也一次次感慨歲月的無情,照片也同樣不能留住任何東西,它只是比肉體消亡得更慢一點。
  那時候的老太婆還不是電台戰士。她太小了,人家讓她當衛生員。她又哭又鬧,甚至把副隊長的背包踢下小溪,她堅決不幹。就是不幹。她說她是來參加革命,參加革命就是要去打日本鬼子,而不是來學打針抹藥水的。但是,這個革命小姑娘,大哭大鬧過還是服從了命令。她認認真真,用蘿蔔學習打針;用凡士林加硫磺製作的疥瘡膏,為無數的戰士治療疥瘡。她先在戰士們的背上塗上藥膏,就是用手,用力洗擦滿目瘡痍,直到擦出滿手濃血,再小心灑上硫磺粉;有兩名短槍隊的小伙子,為了誰先擦背,打了一架,結果被分別警告處分。
  游擊隊員都在山鄉活動,他們活躍在群眾中間,白天幫助農民割稻幹農活,一邊宣傳抗日思想;他們還教農民識字、唱歌。席麗莎和其他女游擊隊員一樣,經常打扮得像個客家女,圍著長圍裙,穿著草鞋,戴著客家獨特的涼帽,涼帽要先用黑布包起頭髮,戴上帽子後,帽簷有一圈兩寸多寬的黑布沿。
  有受傷生病的戰士到村裡治療。席麗莎經常要到河邊洗很多傷員的血衣繃帶,遇到有些嚴重情況,她要出門去找醫生。她住的一戶人家,是母子倆人,母親不知道什麼病,成天時不時五臟六腑疼得冒汗。後來還咳血。席麗莎從不嫌棄她,經常給她看病陪她聊天,講革命道理,幫她料理家務。部隊和群眾魚水情深啊。他們家有一把祖傳的馬首刀,這把刀是當年他們從河南遷徙來閩,作為鎮家之寶帶來的。
  後來,部隊突然通知,所有的戰士撤出老百姓家,搬到山裡住,白天再下來幫助生產、宣傳革命。席麗莎就從那戶人家搬到一個山坳裡。19歲的姑娘,什麼都不怕,老太婆說,她從來沒想到什麼老虎啊、蛇啊、鬼啊。沒有燈,趕著太陽沒下山,就進山,那時候山風就不陰不陽地嗚嗚響,每天都那樣,月光灑滿山岡,有時卻看不見月亮在哪,因為兩邊的山太高了。竽圓每天都送老太婆進山。竽圓是那母親的兒子,沉默而聰慧,人樣子很好,村裡的人都很喜歡他。竽圓為席麗莎搭了個非常牢固的隔潮草棚。母親對竽圓說,把馬首刀給席女放在枕頭下避邪用。但席女說,革命者怕哪個邪!直到很多天以後,老太婆才發現,竽圓帶著刀,天天晚上守在她的草棚外。如果那天不是竽圓,老太婆就被狼嚥下去了,或者拖走了。竽圓和餓狼的惡戰,驚醒了老太婆。第二天村裡的人也都驚動了。老輩人說,這是狼多的季節啊,鬧革命的女仔也太大膽了。竽圓的母親告訴席麗莎,竽圓已經默默守了她4天了。你帶上刀吧。奄奄一息的母親奄奄一息地說,這是很靈驗的東西呃。
  兩天後,竽圓母親嚥氣前,等著竽圓再在馬首刀上系一根紅帶子,看著他把刀交給席麗莎,才歪過頭松臉嗑然辭世。
  夭夭九說,他母親一定還說了,你拿了刀,就要嫁給我兒子,你不答應,我死不瞑目。這麼好的祖傳寶刀都給你了,你還不嫁嗎?!肯定這樣說了!
  粽子說,沒有,老太婆沒有這麼說。只說人家硬要給她刀。
  刀的主人的故事,也很快結束了。那是43年一個下午,日本人突然從海上來了。可能是一個小分隊。日本人殺氣騰騰,把全村的人都趕到曬稻台的「禾堂」上。要村民指出哪一個是游擊隊員。當時,留在村裡的游擊隊員還有七個,老太婆就在其中。她穿著客家女的衣服,就站在大坪上。全村的村民連雞鴨都被趕出來,站在太陽底下。
  日本人的刺刀在陽光下晃著青白刺目的光。村民們沉默著,大家都低垂著頭。大坪上靜得能聽到日本靴子踢起的塵土聲,還有各家各戶曬梅菜的氣味,從來沒有這麼濃重過。有人咳嗽著,馬上嚥了回去,怕驚動什麼。
  一個鬼子突然從人群中拽出一個男人。一名偽憲查高聲問,游擊隊在哪裡?那個男人很小聲地說了什麼,聽不清楚。兩個鬼子上前把他的頭,狠狠壓下,狠狠浸入「禾堂」邊一個廢水缸裡久積的半缸雨水中。一會兒鬼子把手一鬆,男人魚一樣跳直身子,男人喊了起來。男人的聲音很大,他喊的是——走啦!都走啦!鬼子又將他往廢水缸裡浸。
  一個瘦孩子尖叫著衝上台去。乾瘦的少年撲趕過去,緊緊抱住父親的腿,站在席麗莎身邊的一個抱孩子的女人也撲了過去,像老鷹護小雞一樣,用一隻胳膊夾著孩子,一隻胳膊擋住了自己男人。懷裡夾著的、快掉下的孩子哇哇大哭。
  那鬼子若有所思,連續點頭。點著頭他的目光已經在點頭中轉移,他看到了剛才婦女身邊的席麗莎。老太婆的眼睛透過客家涼帽的邊,和鬼子的眼睛有了極短的對接。老太婆回憶說,那時候,她已經準備死了。本來,她就等著隨時被人指出她的身份,她甚至在微微發抖。那麼多的村民,平時有的甚至沒講過話,你怎麼能信任他們保持沉默?而他們都認識她是游擊隊員,因為她教過他們唱歌、識字,而她卻不能全部認清他們誰是誰。老太婆想,如果她被鬼子拽出隊列,肯定就沒有孩子、沒有親人來幫護她了。她說她已經準備犧牲了,心裡反而開始鎮靜,可是,她說她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真的不是害怕。
  鬼子一步步走向她,停在她面前的時候,鬼子把臉歪過來看她。然後慢慢抽出戰刀,輕輕佻起了涼帽布沿。席麗莎再也不敢看鬼子,她死死盯著鬼子滿是塵土的大靴子。
  鬼子揚手一把打掉她的帽子。席麗莎還是想揀起帽子,鬼子就把她猛地推出人群外。席麗莎猝不及防,跌了出去。
  你!游擊隊!
  席麗莎絕望地否認。曬稻台前一片死寂,搖頭間她只有一個念頭,村民們不要說話啊。她知道村民們不主動出賣她,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她願意就保持這樣的安靜。這時,她感到人群動了起來,有人撥開人群,或者說村民在向一個人讓路,那人向她走來。是竽圓。
  竽圓要幹什麼呢,他能幫她什麼呢?老太婆想都不用想,她知道竽圓不會出賣她,可是,竽圓有什麼用呢?說我是他妹子?她覺得他是來惹麻煩了。竽圓停在鬼子和席麗莎之間。竽圓說,是我老婆。鬼子似乎相信,又像是仔細打量著他。鬼子開始在席麗莎和竽圓之間轉圓圈,所提的彎頭戰刀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髒皮靴。鬼子的臉色越來越溫和,眼睛裡居然有了笑意,嘴裡開始輕輕地在哼格哼格什麼。
  席麗莎聽到了自己牙齒的顫抖聲。又一個老太太從人群中,慢慢地走了出來。席麗莎知道她和竽圓的母親很要好,竽圓的母親說全村,就她的「魚味」(一種自醃小魚)是最好的。可她叫不出老人的名字,平時也覺得老人面相比較凶。那一瞬間,席麗莎簡直想閉上眼睛。她認為老太太不太喜歡她,她就是來把竽圓救走的,老太太會說出真實的情況,甚至可能指出其他6名隱身於村民中的游擊戰士。席麗莎口乾得無法呼吸。
  可是,老太太走到了她的面前。老太太牽起了席女的手,就像要牽自己的媳婦回家。很不應該的是,席女竟然遲鈍了一下,她看見竽圓的眼神竟然也茫然了一下。老太太又去推了把竽圓。
  鬼子似乎還是笑了一下。猛然地,那把戰刀突然在空中掄起了個大幅度,鬼子嗥叫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嗥叫,看表情是暴怒極了,整個下巴往下壓,露出了帶著金牙齒的全部下牙床。也許他根本就沒相信過竽圓,也許他只是在歇斯底里地爆發一種變態。
  幾個鬼子和偽憲查圍了上來。
  鬼子把竽圓猛地推向席麗莎,席麗莎被撞了個趔趄。鬼子對他做了個脫衣服的手勢,席麗莎看懂了,但一時不明白鬼子想要竽圓幹啥;那個偽憲查似乎有點困惑。竽圓站著沒動。他也許明白了,鬼子要他脫席麗莎的衣服。也許不明白,因此依然站著沒動。一個特別矮胖的傢伙,突然抬腳就踢;站竽圓對面的、像是小頭目的那鬼子,揮手用手背反摔了竽圓一個重重的耳光。竽圓簡直是應聲而起,突然就撲向鬼子,他要奪鬼子手上的刀。
  這一瞬間太快了,因為他和那鬼子絞在一起,旁邊的鬼子愣怔著,一時不敢開槍。竽圓抓刀刃的手,頓時鮮血淋淋。竽圓的眼睛瞪得虎圓。那鬼子突然放手棄刀,竽圓有點站不穩,旁邊的幾支槍都響了,老太太倒了下去。席麗莎瘋了似的號叫,她撲向竽圓。曬稻台上同時響起了更多的叫喊聲,非常雜亂,有孩子大哭、有婦女們的尖叫。村民們圍了上來。
  竽圓是死在席麗莎懷裡。席麗莎渾身是血,她和竽圓兩個人都渾身是血,血人一樣,他們一直坐在大坪細膩的硬泥土地上。竽圓沒有說任何話,他半合的眼睛一直看著席麗莎,死和沒死之間,界線很不清楚。席麗莎哭不出來,只是用手一直摸合著他的眼睛。那個老太太也死了。
  席麗莎從此把那竽圓家祖傳的馬首刀一直帶在身邊。再急的行軍,她扔下了口琴,扔下了任何穿的蓋的,也沒把馬首刀扔下。
  老太婆說,沒有經過戰爭,尤其是抗日戰爭,你就不明白什麼叫軍民魚水情。那是真正的魚和水的情誼呀。群眾知道我們打日本的,我們又幫助他們搞生產;因此,在最危難的時候,他們就是可以用生命來幫助我們。
  夭夭九說,那個男的愛老太婆,對吧?要不然他不一定會站出來找死。
  粽子說,他會站出來。你不懂那個時候的老百姓。大家痛恨侵略者,中國人一致對外。所以,老太婆說,她對老百姓感情很深,肯定是真的。老太婆還說,如果時間變一變,也許我的父母、我的家人也會冒死救她。因為老百姓分得清,誰是為他們好的人。我想這是對的。
  夭夭九對此不感興趣。夭夭九說,那個鄉下男人,要是不愛老太婆,可以說是他妹妹呀什麼的,反正其他人不會揭發他。
  可是,日本人不相信他呀。
  夭夭九說,農村人和城市人可能還是不一樣。日本人肯定是懷疑了。老太婆長得就像游擊隊。脫衣服幹嗎?讓他強姦自己老婆嗎?證明是一家人?
  我也不清楚。我沒敢問老太婆日本人到底要幹嗎。老太婆也沒說。老太婆不喜歡說男男女女的事情。老太婆說,那是亂七八糟的事兒。不過,日本鬼子都是變態狂。也許本來就相信老太婆就是農民老婆,而不是什麼游擊隊。
  夭夭九說,後來日本人就走了嗎?他們怎麼沒把老太婆殺掉?
  老太婆沒說,反正她活到現在,而且有了一把鎮邪的青銅古刀。
  1944年春天,老太婆還救過一個美國第十四航空隊飛行教官。粽子說,老太婆現在還能叫出那美國佬的名字,他記不住。也許叫邁克?傑瑞?粽子說,老太婆的美麗和簡單的英語能力,肯定讓老美如他鄉遇知己。在逃避日本人的大搜查中,在等待組織安排救援的半個月內,老太婆每天裝成客家女,冒著極大危險,到山洞給美國飛行教官送鹹飯團,還每天幫他敷中藥治療跳傘前的腿部灼傷。兩周後,被游擊隊送抵安全地帶的飛行教官,送給老太婆一支派克筆做留念,但是,在隨後挺進粵中的游擊戰中,電台女兵的老太婆把它弄丟了。
  粽子說,老太婆說,那個邁克還是叫傑瑞的傢伙,眼睛灰藍色的,非常淺,一開始看很空洞,看多了特別溫柔。老太婆說他是個溫文爾雅、很帥的飛行官。
  夭夭九說,半個月呢,浪漫啊,老太婆和美國佬有沒有擦出愛情火花?
  粽子說,不知道。你自己去問她吧。
  女賊夭夭九吃了老太婆的醋
  老太婆住院的這半個多月,粽子和夭夭九都挺累,挺煩。兩人有機會就問老太婆,你的孩子怎麼那麼忙呢?老太婆一律不予理睬。夭夭九有一次自以為給老太婆熬了鱉湯功勞很大,就惡狠狠地說,你的孩子很不孝順!
  老太婆當場就摔了一把調羹。老太婆說,老大的女兒今年高三!老二的兒子今年初三!孝不孝順我知道!這不過是小手術!
  夭夭九哼了一聲,揚長而去。如果不是粽子被警察押到病房事件發生,夭夭九可能再也不會來伺候老太婆了。粽子後來在老太婆的電話機菜單的通訊紀錄上,看到老太婆在眼睛發病的住院前兩天,給電話區號020的廣州和0531的濟南都分別打了兩三個電話。那是老太婆最疼痛難忍的發病期。粽子猜,老太婆可能是受不了了,才給自己的孩子打求援電話的。但是,為什麼他們都沒來呢?也許真的太忙了。
  夭夭九和老太婆關係就是搞不好。老太婆出院那天,夭夭九差點又不理睬粽子了。出院的時候,老太婆說,頭髮很癢,要洗個頭。粽子說讓夭夭九陪你去髮廊裡乾洗吧。老太婆不同意。說那種地方髒,她的眼睛才手術過,更要保持乾淨。夭夭九就吼了起來,小氣!你就是小氣!捨不得花錢!我掏錢請你行不行?
  粽子不喜歡夭夭九這麼說話,加上醫生有交代,別刺激病人。青光眼怕精神刺激。再說,老太婆說得有點道理,髒水流進眼睛,絕對是麻煩事。
  那天的頭髮,最後是粽子在老太婆家,讓老太婆斜躺在床上,頭伸出床沿一些,然後他笨手笨腳小心洗的。老太婆滿頭白中發灰的頭髮氣味很重,還混著奇怪的魚腥味。尤其是洗髮液抹上去,打不出泡泡時,粽子覺得有點噁心。老太婆耳朵上面,頭髮撥開,就能看到一個發亮的三角形疤痕。粽子指頭輕輕滑過,發現裡面是軟的,像是沒有顱骨,或者顱骨凹陷了。粽子覺得怪異,又觸動了一下。老太婆說,彈片。剛好頭偏了一下,要不然1944年就死啦,到現在骨頭都爛掉啦。不知為什麼,老太婆開心得自己嘎嘎笑起來。
  粽子叫夭夭九過來看,但夭夭九一直臭著臉,遠遠袖手站在一邊,沒一會,她就走了。門「光」地重重響了一聲,粽子一聽,抬頭急喊,等等我,喂,一起走呀!
  夭夭九沒回頭。粽子把老太婆匆匆安置好,就追了出去。老太婆輕蔑地哼了一聲,拿著粽子塞給她的乾毛巾,有些憤憤地自己擦著頭髮。
  夭夭九坐在台灣上包餐廳裡,她啜吸著一杯橙汁,瞇著古怪的長眼睛,似乎很茫然地看著《小鴨、小船、小渡輪》。粽子在她身邊坐下的時候,夭夭九扭了扭身子,眼睛裡面有淚光。我不舒服。夭夭九說,我就是不舒服!
  粽子說,不舒服的事我比你多。比如,每次看這個《風吹了我的草帽》我也不舒服,是說不出的不舒服!你每次都看你自己那幅,現在你替我看看它吧。
  夭夭九半閉著濃黑的細長眼睛,乜斜著《風吹了我的草帽》:甚至泳衣還沒碰到水
  風就把我的草帽吹跑了
  我站在滾燙的沙灘
  望著終於掉在湛藍大海中的帽子
  隨著海浪越漂越遠
  我彷彿聽到它的呼吸
  而我究竟什麼也沒有做
  陽光毒辣風好大
  雖然眼淚一下就蒸發了
  但我很久以後才知道
  那只是無奈人生的小小開始
  幸好它是從一個美麗的沙灘開始的……夭夭九說,那你看看我的漫畫,你使勁看看,你看它們會讓我舒服嗎?
  粽子扭過頭看了看,不說話。
  兩人都不再說話。
  夭夭九把臉側放在桌面上。粽子用手指撥弄她柔軟蓬鬆的頭髮絲。夭夭九閉上眼睛。夭夭九嗚咽著說,我討厭那個老太婆!我討厭你對她那麼照顧!我討厭她向你撒嬌,她有自己的孩子!我要你討厭她!不理她!
  粽子不說話。他還是挑撥著夭夭九的頭髮。討厭她嗎?討厭那個老太婆嗎?粽子想,以前是非常排斥的,但是,現在,似乎又不是這麼回事了。喜歡她嗎?好像也不是這麼回事。不理她,不可能吧,刀還在她那。如果沒有刀,或者如果老太婆的刀根本不值錢,那麼不理她,能做到嗎?能嗎?粽子又進入了眩暈感。
  終於,夭夭九恢復了正常,直起腦袋說,我們要不要那把刀?
  粽子清醒過來,當然。不要刀,我們要什麼?
  那什麼時候才要?
  該要的時候。
  讓人人有書讀人人都有愛吧
  沒有人知道老太婆生日,是老太婆自己打電話宣佈要過生日。夭夭九第一反應就是翻了個眼睛,粽子也不積極。粽子有氣無力地問,你的孩子會來看看你嗎?
  老太婆說,這算什麼事!還讓他們請假坐飛機?我只請你和那女的來我這吃飯。我想熱鬧一下,我要彈琴給你們聽。我七十六歲啦!
  夭夭九說,給那老瘋婆買個生日蛋糕吧。這老東西,還不知道她明年還有沒有生日可過。夭夭九竟然對老太婆有所關愛,粽子心裡輕鬆,但不幸的是,夭夭九成了烏鴉嘴,老太婆真的沒有活到下一個生日,事實上,她只再活了生日之後的兩周時間。生日後,粽子打過兩個電話都沒人接,他沒重視這個問題,結果那次送廣告上山,看見平時極為節儉的老太婆,天還未黑,兩個房間的電燈竟然都亮著。粽子站在樓下,覺得奇怪,想了想還是順便上樓去看看老太婆,一開門卻發現老太婆倒在衛生間門口。粽子傻了眼。第一直覺就是老太婆死了。
  老太婆的確死了。死在上衛生間的途中。穿著花布睡衣睡褲的老太婆,那個想扶住門框還是抓住什麼的伸手姿勢,說不出的孤單。粽子走近,感到屍體都有點輕微的味道了。後來警察和醫生說,老太婆於兩天前死於中風。
  生日之後,粽子和夭夭九都沒再見過老太婆。就是說,那一個生日之夜,就成了永別。
  當時夭夭九說給老太婆提生日蛋糕去,粽子就到書店給老太婆挑了一盤打折的老歌。放在夭夭九的機子裡聽聽,效果還不錯。有《游擊隊之歌》、《漁光曲》、《松花江上》、《九九艷陽天》,還有老太婆最喜歡捏著嗓子哼哼的《繡紅旗》。粽子原來以為那些老歌,尤其是女聲,都是大著嗓子扁著喉嚨唱的,比如南泥灣之類,聽上去腦子簡單、沒文化的婦女唱的,粽子很不喜歡聽。沒想到,這盤老歌還唱得真不錯。有一種真誠的、含蓄的力量。
  那首《繡紅旗》是一男兩女三重唱。和聲非常好聽。粽子聽了覺得意外,請求夭夭九和他一起唱唱。夭夭九嗓子沙啞,但是樂感很好,兩人唱得有點像男聲重唱。而且,每次粽子唱到,「多少噢噢年,多少噢噢代,今天終於盼到你」或者唱到「平日刀叢不眨眼,今日心跳分外急」,夭夭九就哈哈大笑,直呼手拷手拷拷死你!
  生日那天下午,老太婆的兩個孩子及孫子們,給老人發來了鮮花禮儀電報。女兒還說寄了個日本進口的自測量血壓儀。下午,送報人員把鮮花水果花籃和電報送到度道山時,老太婆簽收了,但老太婆沒馬上上樓。她抱著鮮花,螃蟹著兩腿,在前院到處走動,展覽她的禮物。她向每一個過往鄰居,笑瞇瞇地厲聲譴責:現在的孩子,小題大做!老人生日還買什麼鮮花,真是太不實用啦!
  老太婆問小澆花工,你認識這裡面的哪一種花呀?
  生日晚餐不出粽子夭夭九所料的簡單。皮蛋瘦肉粥,一條清蒸魚,還有肉末紅燒豆腐和海蠣煎。兩人已經見慣不驚。但老太婆不斷把豆腐夾給粽子,說我兒子愛吃紅燒豆腐,又不斷把海蠣煎夾到夭夭九碗裡,說她女兒最喜歡這道菜,搞得夭夭九十分惱火。夭夭九說,我不是你女兒!他也不是你兒子!
  老太婆愣了好一會,才假裝沒聽到。
  吃過飯,他們想等老太婆吃了生日蛋糕後就走人。老太婆說不急不急。老太婆說她想彈琴,彈了琴再點生日蠟燭再吃蛋糕。老太婆說著就提著僵硬的膝蓋,爬上了琴凳。老太婆翻開琴蓋的時候,沒頭沒腦地誇了夭夭九一句,今天你的香水不臭。
  夭夭九回報一個閃電鬼臉。老太婆沒有喝酒,可是兩顴發紅。她的確是彈得很不怎麼樣,但是,粽子和夭夭九一律報以辟里啪啦的熱烈掌聲。《漁光曲》他倆不會唱,但是,老太婆彈《繡紅旗》的時候,粽子為她伴唱地哼了哼。老太婆來勁了,說,重來!一起來!
  他們就一起來。因為歌詞記不住,他們還是放了光盤,只是伴奏聲音開得比較小,好讓老太婆以為是她彈得出色。老太婆在後面彈,粽子和夭夭九在沙發上一人握一隻糟糕的話筒唱,難得的是,夭夭九第一次颱風這麼端正,這是唯一的一次她沒有發笑,粽子甚至覺得,她唱得比他還認真投入。
  ……
  (女聲)線兒長、針兒密,
  含著熱淚繡紅旗繡呀繡紅旗
  (男聲)熱淚隨著針線走
  與其說是悲不如說是喜
  多少噢噢年多少噢噢代
  (夭夭九和粽子和聲)今天終於盼到你盼到你
  (女聲)千分情,萬分愛,
  化作金星繡紅旗,繡呀繡紅旗
  (男聲)平日刀叢不眨眼,今日心跳分外急
  一針嗯嗯針一線嗯嗯線
  (夭夭九和粽子和聲)繡出一片新天地啊新天地……粽子和夭夭九看著電視屏幕上的歌詞,誰也沒有轉臉去注意老太婆。老太婆的琴聲總是綿軟無力的,這是無所謂的,只要老人生日高興就好,因此,誰也沒有想到,老太婆竟然淚水長流。他們光顧著看屏幕上的歌詞,越唱越投入,等到老太婆鋼琴聲停了,回頭才發現老人淚水淌了下來。
  老人失神似的,兩隻手平放在琴鍵上,默然無語。
  兩人面面相覷。
  熄燈點上生日蠟燭的時候,夭夭九要老太婆許個願,才能吹滅蠟燭。老太婆靦腆地拒絕,說隨便啦隨便啦。夭夭九合掌命令說,許一個!很靈驗的!
  老太婆就合上雙掌。老太婆真的閉上了祈禱的眼睛。
  搖曳的燭光中,老太婆的臉,衰老而斑駁。粽子忍不住回頭看牆上的老照片,那個熱血燃燒的美貌女兵,站在六十年前的燭光深處,青春而微笑。
  老太婆吹滅了生日蠟燭。她實在太衰弱了,她用了三口氣,才吹滅了所有蠟燭。切蛋糕的時候,夭夭九說,你是不是許願長生不老啊,婆婆?
  老太婆說,我才不相信什麼長生不老!健康就好。
  那你是許健康長壽的願啦。
  老太婆搖頭。老太婆放下紙碟蛋糕,重新合掌閉目,老太婆說:
  讓大家都有好生活吧,人人有書讀,人人都有愛吧。
  是什麼——顛覆了這一切?
  發現老太婆死去,粽子第一個打的是夭夭九的電話。夭夭九說,你要打110報警電話!粽子的腦袋才運轉正常,他一口氣打了110,120,殯儀館,還查打了老太婆子女的電話。
  夭夭九來得比警察快。屋子裡腥味很重,夭夭九沒有再掀鼻孔。兩人蹲在老太婆面前看了好一會。凌亂的白髮幾乎遮蓋了老太婆大半個臉,他們誰也不敢去拂開它。兩人不說話,非常遲鈍地蹲著,粽子後來覺得蹲著難受,伸手拉起夭夭九。夭夭九眼睛已然洇紅,鼻尖也發紅。粽子發現有異,要定睛看,夭夭九把臉用力轉掉了。
  誰也沒有想到馬首刀。這個差錯是共同出的。當夭夭九摔了粽子耳光時,粽子很焦躁。他在想責任不在他一個,夭夭九難道就沒有責任嗎?在現場,她呆頭呆腦,如果她想到了那把刀,她完全可以改正這個過失。可是,她也沒有想到刀。
  警察和穿粉色大褂的120人員,很快就確認了自然死亡並完成了相關手續。老太婆單位的人來了,屍體很快弄到殯儀館,因為老太婆屍體有異味了,天又熱。
  第二天中午,粽子又到了老太婆家。因為老太婆的女兒中午的飛機,大概兩點多會到家,她沒鑰匙。粽子一個人在那空蕩蕩的五房兩廳轉著。餐桌上,那瓶生日的鮮花,早已枯萎,只有康乃馨的花心,還有一點黯淡的紅顏色;打開冰箱,裡面居然還有剩下五分之一不到的生日蛋糕。粽子拔掉了冰箱電插頭。
  午休時間,到處很安靜。粽子走到老太婆的老照片下看看,又坐到了老太婆的鋼琴凳上。這時,樓道上傳來鐵門光啷嘩啦的動靜。再見,媽媽,再見,爸爸。奶奶再見!是樓上那個孩子的上學時間了。
  粽子把琴蓋慢慢翻開。粽子輕聲說,再見,孩子。小心汽車。
  粽子走上陽台。前方的山嶺前,一大群鴿子在高壓電鐵架頂翻飛,它們拐過來、折過去地翱翔著。老太婆參加進去了嗎?粽子在陽台上瞇著眼睛,看著鴿子一圈一圈地俯衝再拉起。
  哪一隻是那個勇敢美麗的老太婆呢?
  老太婆的女兒是一個人來的,見到粽子她非常客氣。連聲說謝謝,小鐘,謝謝你啊。我母親說你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孩子。電話裡說過你好多次了。
  粽子不姓鍾,他甚至從沒告訴過老太婆他的真名。他不太肯定老太婆在電話裡表揚的人是不是他。尤其是,老太婆的女兒說,母親說你是個才畢業的大學生,是個了不起的社區自願者。就是那種社區紅帽子,是嗎?
  粽子腦子全亂了。他愣愣地聽著那個能說會道的老太婆女兒,說她的母親如何出身名門,如何忘我革命出生入死;如何能幹正統,一輩子如何不謀私利,不關照一個自己的孩子;又如何固執,如何拒絕和孩子們一起生活。說眼睛的手術,她曾叫她到他們廣州看看,因為她在當地人頭熟,又不要請假,老人家偏不。固執得不得了。說說說,說了很多。粽子終於明白了,他就是那個叫小鐘的人,他就是那個大學才畢業的社區敬老自願者,那個紅帽子。
  老太婆為什麼這麼介紹他呢?他想不明白,只有天知道了。
  老太婆女兒非常熱情、善解人意,簡直把粽子視為恩人、親兄弟。如果那個時候,粽子想到了刀,也許就可以趁熱打鐵地要走;可是,緊接著到來的老太婆的兒子和媳婦,尤其是那兒媳婦,太厲害了。她甚至搶先懷疑了粽子和老人來往的動機。這使粽子心慌。而粽子的心慌一定讓人看出來了,因此,老太婆的子女們好像很快就達成共識,共同保持了疑慮和警惕。後來粽子提出想要一個老人軍功章做紀念時,他們就非常默契地、速度極快地一致拒絕了。
  粽子感到非常難堪,不是拒絕本身。是因為拒絕後面,讓他感到自己的動機被人挑了出來。他感到巨大的慌張和難堪。是嗎?我就是為了那把刀對嗎?對嗎?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那把刀,對嗎?
  夭夭九暴跳如雷。當粽子告訴她,刀已經被老太婆兒女密藏時,夭夭九極度憤怒。夭夭九說,無聊!就是無聊!你有一百次的機會得到它!你要是開口,老瘋婆早就送給你了,她根本不懂刀的價值!就算她小氣,你又怎麼會弄不出刀?!你有一百次的機會!你無聊!你莫名其妙!你被那瘋老婆子迷住了!
  粽子就給了夭夭九一個很重的巴掌。
  夭夭九似乎傻了,呆看著粽子;粽子也傻看著夭夭九。
  安靜。像一切都死過去的安靜。刀、刀、馬首刀,那造型超拔的青銅古刀。
  究竟是什麼——顛覆了這一切?
  悲傷的小鴨無奈的草帽
  粽子給夭夭九打了無數個電話,不接,換陌生的電話打,一聽到他的聲音,夭夭九就掛機;所有的短信都不回。漸漸地,粽子慢慢地不再打夭夭九的電話了。
  有一天,粽子到郵局給姐姐匯款,還給母親寄風濕藥黑骨籐。突然在買來的晨報上看到一條社會新聞。上面說,近期在台灣街一帶,中小餐館多家被人半夜入盜。小毛賊似乎嗜吃海鮮,公然在作案地大肆蒸煮海鮮,吃了喝了留下一廚房狼藉才離去。其中有一家,被那好吃海鮮的毛賊光顧多趟後,店老闆和老闆娘,暗暗互相猜疑,都懷疑對方約友在餐廳饕餮,最終互相指責揮刀相向而報警而案發。警方提醒中小餐館,加強夜間防範,杜絕治安死角。
  粽子笑了笑。他感到自己又一次非常想念夭夭九。
  夏天過去了,有人要看房子,粽子受托又回度道山去了一趟。
  想買房的人說,戶外環境很好,可是,房子本身結構相當不理想,又不是框架結構,不好改造,因此有些猶豫。粽子一句話都懶得說。
  在度道山下的新開的台灣上包連鎖餐廳,粽子在夭夭九的漫畫對面坐了下來。邊吃吞拿魚漢堡,邊看著那幅夭夭九心愛的漫畫。突然,他掏出手機,選擇了寫信息。小鴨小船小渡輪再見,我不再想你們,不再愛你們了昨天我爸爸媽媽又大吵一架夜裡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現在你們還害怕嗎以後再也聽不到吵架的聲音了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再見了不要為我擔心……短信是分兩次傳出去的。粽子並不指望夭夭九能回話,他已經習慣了她不理不睬了。又喝了一杯玉米火腿羹,坐了一會兒,粽子就買單出門。這時,手機卻響了,是短信提示音。粽子隨便按了顯示鍵,一行字跳了出來:甚至泳衣還沒碰到水風就把我的草帽吹跑了我站在滾燙的沙灘望著終於掉在湛藍大海中的帽子隨著海浪越漂越遠我彷彿聽到它的呼喊而我究竟什麼也沒有做陽光毒辣風好大雖然眼淚一下就蒸發了但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那只是無奈人生的小小開始罷了幸好它是從一個美麗的沙灘開始的……

  誠實的寫作都是霸道的--與須一瓜對話

  姜廣平
  一
  姜廣平(以下簡稱姜):你為什麼取這個筆名呢?
  須一瓜(以下簡稱須):其實也簡單,我媽媽姓須。當時也是玩票的心態,想用個筆名,離單位、本職工作遠一點,同志們猜不到,老闆也就心不煩了。大家都好。
  姜:原來是這樣的。寫小說還要擔心老闆煩不煩嗎?關於你的小說,我想有一個重要的關鍵詞是要提出來的,那就是小說的節奏問題。上次跟吳玄對話,談到了他給出了小說一個重要的關鍵詞,那就是表情。這次跟你對話,我想到的是節奏。
  須:每個小說都有自己的節奏。我不理解你為什麼把它作為「重要的關鍵詞」提出來。
  姜:節奏是一個老話題,但你的小說,在這個問題上提供了更多的言說的可能。譬如,《蛇宮》進入得很慢,但到了最後,內在的節奏卻非常繁密。《淡綠色的月亮》這一篇也有這麼點意思,只不過,節奏快在前面,後面沖淡平和得很。所以,我覺得,你的小說,提醒了人們關注著這一可能不是問題的問題。
  須:快和慢,或者說節奏的變化,是作品的內在要求,是作品建構的一個有機整體。有的作品需要「蓄壓」,有的需要「直點死穴」。我想,成熟作家對自己作品的掌控心裡有數,他知道如何給作品一個最合適的施展空間,節奏快或慢,可能無法剝離出來談。
  姜:你還有一篇進入得比較慢的小說,像是有意在跟讀者較量:《鴿子飛翔在眼睛深處》。讀這樣的小說,也許是要很大的耐心的。這恐怕也是現在的小說在進一步考量著讀者的地方。
  須:誠實的寫作,都是霸道的。他沒有考慮讀者,他只專注於自己的作品。《追憶似水流年》的普魯斯特,你說他在意考量我們嗎?他志在和讀者較量嗎?我想他心裡只有他的作品。
  姜:這個例子非常到位。事實上,現在的作家,很多都是在考慮市場,考慮讀者與受眾。我覺得這不是一個作家應該保持的姿態。再回到節奏的問題上,《04:22分,誰打出了電話?》的節奏卻非常快。這篇其實可以慢下來的。
  須:如果你寫,我相信你有你的應該的節奏。
  姜:你很多小說進入得也非常直接。進入小說很直接,這也是一種節奏。我是讀《地瓜一樣的大海》時想到這一點的。進入小說直接,可能其實更關涉到作家小說自信心的問題。
  須:我有好幾個小說都進入得很直接,因為它們需要快速切入。我沒有第二種選擇。我想它和自信心沒有關係。
  姜:當然,你的小說,不只是提供了一個關於節奏的關鍵詞。說到底,小說不是什麼外在的東西,它要解決的還是人內心的東西。像《淡綠色的月亮》,是不是在講每個人都有繞不過的東西呢?對橋北而言如此,對芥子而言,似乎更是如此。我非常想聽聽你的看法。
  須:我想,好小說是個武林高手,它出手捕捉的是一般人看不到的人生破綻和被遮蔽被忽略的人生尷尬。它透視的是,絕對排他的發現。《淡綠色的月亮》做的是這種努力。但它是不是「武林高手」,要問讀者評委的內心。
  姜:很多讀者在評價這篇小說時,言其是一種女性視角。我覺得,那個保姆不也是女的嗎?這裡面是一個關於人性的問題。橋北與謝高的同學還不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尊重了生命意識。只不過橋北可能尊重得太過,走得遠了點。不知可否這樣理解。
  須:我不這麼看。我理解橋北並不比芥子少。在這個小說裡,我尊重芥子、尊重橋北、尊重謝高。我透徹地理解了那種獨特狀態下各個角色的心態。
  姜:那麼,這裡面如何體現一個作家的價值評判呢?
  須:善惡是非黑白,這樣的極端價值判斷是簡單的,世人都可以明晰。但是,作家並不感興趣人人都可以簡單判斷的問題。事實上,小說不是判決書,作家也不是審判長。生活的質地是毛茸茸的,是中有非、非中含是,好像不是你提著大刀一刀就了斷得了的。但是,作家應該是腦子清醒的,有自己的價值認識。他洞悉一切後的寬厚和敞開,我想更接近於悲憫,而不是一腦子糨糊。
  姜:《鴿子飛翔在眼睛深處》這篇小說,也可以看做是一篇關於拯救的小說。只是它的人物關係的設置頗有意味。你是如何巧妙地想到了這樣的人物配置的?
  須:這個小說的核心詞是——「顛覆」。老革命和小偷,最終互相顛覆了自己的某種認識觀、價值觀,達到了彼此的「溫存」和「拯救」。正是兩個各處「極端」的人物,才達到了「顛覆」的震撼效果。
  姜:呵呵,這一來,你為小說又提供了一個叫做「顛覆」的關鍵詞。是啊,其實,真正的小說可能都是某種意義上的顛覆。這篇作品的時間跨度也非常大,正好跟人物配置相對應。說及人物關係的配置,你的那篇《城市親人》則是非常有意味的。這次寫作是不是想和讀者捉迷藏?
  須:呵呵,我不和讀者捉迷藏。我想表達的東西,合適這個方式,我只是順便丈量自己的寫作能力空間,看看自己才華的自由度有多大。
  姜:這是一次遠離經驗的寫作,或者說是一種純粹超驗的寫作。和《蛇宮》一樣,在讀這兩篇小說時,我常常想起艾偉,艾偉這個作家一直強調小說的寓言框架。你這兩篇是不是也著意於這一框架的構建呢?
  須:《蛇宮》不是純粹超驗的寫作。我一直在學習寫作,在琢磨寫作的秘密。如果我使用了寓言元素,那肯定是我沒有別的更合適更順手的方案了。卡爾維諾的書寫自由,我很羨慕,但很羨慕的我未必就一定會做,我要明晰我自己的能力。
  姜:在你看來,小說的寓言構建能否構成小說對生活的干預呢?當然,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話題,再者,現在的小說也似乎越來越少這樣的功能,皆因現在的人實在太聰明了,已經很少有人指望文學什麼了,大家都知道,文學是指望不了的了。
  須:其實,我想,小說不管穿上什麼衣服,配上多少刀劍、秘笈,都是被生活幹預,而不是干預生活。有預謀地干預生活,是政府文件。那不是小說。
  二
  姜:《城市親人》是不是著意想獲得一種寓言效果才將人的名字以數字與符號代替的?
  須:不是。首先在「基地」,名字符號化,是很自然的。其次,在這個小說裡,我更想凸現的是,人物彼此的關聯狀態,不是某一個人。
  姜:這一點不容懷疑。但是,人物彼此的關聯狀態,仍然是關涉著具體的人的。人與人的關聯,從來都是具體的有血有肉的。所以,我覺得小說中的人名應該非常具體。既然我們要具體些,要有細節。具體也好,細節也好,都是跟個性化的人分不開的。有時候,我覺得隱去人物的名字,其實是一種反小說的寫作。陳希我似乎就非常喜歡這樣的手法。《城市親人》似乎在人名安排上,有點讓讀者為難了。
  須:還是那個問題。其實,《城市親人》的閱讀,和我記憶中的我所有其他小說閱讀是不一樣。我為城市親人們的彼此的關係狀態著迷,因此弱化了我認為沒有必要搶眼的部分。如果我著墨點是人,自然是調度你剛才所說的做法。最近我寫了一個短篇,文中那個女人有三個稱謂:網名、有姓有名的全稱、姓氏加小姐的,也就是某小姐。寫作中我感到,三種稱謂,和讀者的閱讀距離是不同的,它傳遞的所屬段落信息也不同,而準確的稱謂只有一個,換句話說,你必須在準確的段落使用準確的、唯一的稱謂,要找準它,很不容易,尤其在敘述的蘊意密度大的情況下。但找到了,讀者的閱讀就不被「格澀」,傳遞的信息就是汁液豐潤。在小說中,我的體驗是,不止人名,每個詞每個字都是有生命的,一不小心,它們就反叛了寫作初衷。我倒不認為人名和個性化有關。呵呵,我們有點分歧了,不過,我也反證了你的具體人名的重要意義。
  姜:這讓我有點開竅了。是啊,小說的寫作,其實都是在局部的意義上解決作家本身面臨的問題。我們現在來談《有一種樹葉春天紅》,我覺得這是一篇殘酷而又絕望的小說,可為什麼取了這個美麗的題目?在敘事過程中,這篇小說也似乎不緊不慢,將情感壓到最低點,只是在小說最後,不動聲色,刀刀見血,可卻是讀者心頭的血。楊魯芽什麼也不知道,童大柱知道,但硬得狠,一句「神經病吧……」能活活將陽裡氣活讓讀者氣死。
  須:這是理想主義者的一種死法。
  姜:然而,關於陳陽裡,我也想說一句,如果她是一個真正的考古工作者,她為什麼不用非常專業的職業精神去愛護童大柱這樣的活化石呢?她使用了反證法,確實不但毀壞了活化石,也毀壞了考古工作者自己啊!
  須:那就不是這個理想主義人物的活法和死法了。
  姜:這篇似乎與《淡綠色的月亮》一樣,題目溫柔優美,其實堅硬得很,也鋒利得很。為什麼採取這樣的小說立場呢?
  須:呵呵,被生活幹預。
  姜:但是,這樣的立場未必沒有作家的干預企圖啊!現在,又有多少理想主義者呢?我看絕無僅有。人在很多時候,其實很難。選擇正確的,未必與情理相合。與情理相合了,說不定又與生命發生齟齬。選擇之難,可能就是一種人生的困境。而現在的人,是越來越聰明了。
  須:也許這正是小說存在的原因。
  姜:在這裡,你是不是也是想從倫理角度探討愛情的死亡並進而給這個時代一種悲悼呢?
  須:與時代無關。時代只是人性展示的舞台。
  姜:說到底還是跟時代有關的。這時代,也是我們這樣的人造就的啊。說及內在的東西,像《提拉米酥》、《海瓜子,薄殼兒的海瓜子》也都是在書寫人性的暗角。你的筆觸在這幾篇當中,犀利而殘酷。還有絕望。連主人公自己都可能絕望。譬如那個最後用遙控器砸妻子王子娟的巫商村。
  須:人性是豐富複雜的。《提拉米酥》寫了人性中微妙的灰色顆粒,但依然有人性微妙的明亮。就你說的最後用遙控器砸妻子王子娟的巫商村那句,那固然是被人披露的羞惱,但也是自我的審判。至少內心有個審判長坐在那裡。《海瓜子,薄殼兒的海瓜子》寫的是尷尬關係中,妻子、丈夫、公公之間愛恨交織的情感。要我來標色,《海瓜子,薄殼兒的海瓜子》不是灰色的,也不是人性的暗角,是彆扭中溫馨、溫馨中的難受。它不是絕望的,是樸實的親情無可逃避。
  姜:這可能就是讀者與作家的理解不相吻合了。誰講過一句話的,一個人的閱讀史,其實差不多都是誤讀史。《太田母斑》也似乎是在考慮同樣的問題。不過,我覺得這篇小說可能比上面的都好的原因,是它寫出了兩種人,在一個問題上,見出了事情的兩種本質。
  須:這是我比較早的短篇。一個練筆吧,要說比上面的都好,呵呵,你會使我一時判斷混亂。
  姜:是嗎?我倒是沒有注意到。我這篇是從網上搜尋到的。覺得寫得非常老辣。這下好了,你的小說在你的手裡成了手術刀了。正如你自己所說的。這種手術刀式的小說,我覺得《雨把煙打濕了》也屬於其中。蔡水清的悲劇命運既表明了你作為作者的悲憫意識,也表明了一種人生的尷尬。只是在小說的結尾,為什麼要安排二審判決蔡水清死刑讓他簽名時,他「簽著名,突然說有兩個詞我不懂」,「一個是驪歌,一個是丁憂」,這裡是不是想突現你的悲憫?
  須:有人也提出了這個問題,而其實,我的那時的蔡水清,對於終於來臨的死,是即將清零的解脫和輕快,他問的問題是有意無意的,只是表明,一切都無足輕重了。
  姜:這是細節的豐富。這篇小說裡有很多看上去莫名其妙的細節,包括蔡水清幫助妻子撓癢癢的細節。小說中的情節走向,其實都是由細節決定的。只是讀者很多時候,總會忽略了細節的力量。
  須:生活就是如此。連上帝都要模仿自己造人,小說家當然要模仿生活。應該說,小說對細節的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凸顯。很遲鈍的、忽略生活細節的眼睛,它要忽略小說細節你也毫無辦法。
  姜:《地瓜一樣的大海》,似乎也更著意於展示人的命運的被動。
  須:是吧。
  姜:如果更深一層地探究下去,你筆下的人似乎有很多顯得詭異,或者說怪異,怪異得讓我們難以理解,難下斷語。《4點22分,誰打出了電話》似乎是現代版的《聊齋誌異》,那個電話究竟是人還是鬼打出的?溫士丹的前夫究竟是死前還是死後到過她家?還有,她和兒子看到、夢到的紅蜘蛛究竟何所指?《你是我公元前的熟人》讓人捉摸不透,患上晚期鼻咽癌的羊又對即將結束的生命並不在意,卻渴望尋找到那個偶然拍了她一下的「陌生人」,這些,包括《穿過慾望的灑水車》等篇什,似乎都有點詭異。你的這種刻意,到底所為何來?
  須:那個電話可能是鬼打出來的,可能就是「人心成鬼」的人打出來的。
  姜:這一點我們可以理解。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有個鬼。讀者的內心也有個鬼。都巴望著是鬼打來的話,那就是想要解脫。
  須:前夫是死前死後抵達,可能作者也不知道,紅蜘蛛是人們渴望發現、但又下意識排斥的真相。我並不喜歡這樣解釋小說,掛一漏萬。氤氳是小說的氣色。《你是我公元前的熟人》,其實很純樸。人海茫茫,到處是利害算計和陌生,邂逅一個「千秋萬代前的熟人」是令人懷念的,尤其一個即將離世的人,一個對世界漠然的、連死都麻木的女孩,你要允許她的最後被喚醒的「對骨子裡的親切」的依戀。
  姜:《回憶一個陌生的城市》似乎也帶著很多詭異的東西。這是不是僅僅作為一種寫作智慧呢?
  須:也許它在客觀上顯示了一點點你說的詭異和寫作智慧吧。
  姜:但這篇小說的最後有幾個字來得非常重:行惡如夢!這是不是這篇小說想要說的最重要的話呢?
  須:這個小說,我更關注的是,公共記憶是不可靠的,每個人、每個機構,甚至傳媒,都有利己的記憶,真相都是變形的,甚至根本沒有真相。
  姜:你這點講得非常深刻。這就正如數字其實不可靠一樣。有人講,小日本在南京殺了30萬。這數字有點飄忽。要來點真實的,真實是讓人無法躲閃的。數字做不到這一點。可能,這也正是歷史以外,我們還需要小說的原因。
  三
  姜:還回到你的小說上,你寫警察與小偷很有名了。是否考慮過自己會被人們認為只是一個題材作家呢?譬如海巖那樣。
  須:有些職業,比如警察、記者、律師,這種職業輻射的人生畫面廣大,視域獨特;有些事情,比如意外、案件,它提供了人性展示的深厚層面空間。如果你可以進入,那裡擁有更加精彩真實的人性存在。很多時候,不經歷那些非常,人就以為自己的常態就是全部真實。《淡綠色的月亮》那麼美滿幸福的小夫妻,不是入室搶劫的意外發生,橋北、芥子「有幸」看到彼此的另一種真實嗎?我不知道,人們是因為裡面有警察和歹徒,記住了這個作家,還是,因為在閱讀中遭遇了內心的擠壓和拷問,記住了寫作者。我想,如果我寫了西紅柿,就成了紅色作家,那麼,不是我的寫作失敗,就是你的閱讀失誤。
  姜:很多人都是以題材劃定作家的圈子的。比如陳希,我非常提防讀者將他歸入題材作家之列。所以,我剛才舉海巖的例子。海巖在這方面確實便已突出到讓讀者記住了他的題材。如果再舉例子,我覺得很多軍旅作家,都過不了這個坎。不說這個了。除了小說的節奏之外,我還想跟你聊聊關於生活的深廣度的問題。這是我在讀《回憶一個陌生的城市》時想到的,你的這篇小說,讓我覺得,小說家光是靠想像仍然是不行的。那種粗糙而真實的生活質地,是想像不出來的。想像過於唯美了,只有那種粗糙與真實,才能顯示出一篇小說的堅硬。
  須:你說了,我就不用再絮叨了。
  姜:當然,還有語言,你的語言在不動聲色後面,有一種讓人難以覺察的張力,還舉那篇《回憶一個陌生的城市》為例,回憶者,當然是回憶曾經經歷過的,回憶一種熟悉的東西,一個陌生的城市,怎麼能進入回憶區域裡呢?你似乎是在用小說表達著對生活的認識。事實上,有時候,小說,並不是表現現實生活,而是解釋生活與認識生活。現在很多人都沒有時間也沒有多少人想去認識我們熟悉得近乎陌生的生活了。
  須:這是一個回溯真相的歷程,真相本來就在那裡,就像一個城市,只是,回溯的路徑不同、心態不同。主觀的過濾不同,看到的風景自然不同。
  姜:你曾經有過停筆十年的情形。這樣的情形對重新開筆寫小說是不是有著特別的作用?
  須:停筆之後倒並沒有清晰地思考過將來要再寫作,只是合著生活節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生活的積累、認識的變化、表達的需要,重新寫作就這樣自然而然,畢竟是很業餘的。不是讀者抬舉鼓勵,現在可能還是玩票心重。
  姜:在你的小說寫作中,似乎也有關於音樂的作用問題。似乎很多作家的寫作都有音樂啟發靈思的情況,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輕》,有人就乾脆說成是管絃樂四重奏。當然,昆德拉本人的音樂造詣是非常深的。你有一段時間迷上了音樂,這對你重新開始寫小說應該也有著很大的作用吧?
  須:我甚至懷疑,音樂家就是上帝派來的人間便衣。他們微服人間,代神向我們打出上帝的手勢。有音樂的耳朵是幸福的,最有音樂的耳朵的人,是最幸福的人。少年時期貪睡,千呼萬喚醒不來,老爸在老唱機上放片子,旋律一起,立刻或者很快,一腦子澄明活絡神思飛揚,混沌的意識,瞬間轉換了頻道,一點艱澀的過渡都沒有。音樂和小說的關係我只有個人化的感悟,有時候作品寫作中斷,我只能通過某段旋律,重新回到小說氣場裡。不過,這些和重新寫作沒有直接關係。
  姜:評論家賀紹俊稱你是溫柔的精神警察。我覺得這種說法挺有意思。挺相近的說法還有:精神偵探,精神偷窺者。你覺得這三種角色,哪一種更接近於你?或者,你覺得你更像哪一類作家?
  須:天,這三種說法的確差不離。你說我更像那一類呢?
  姜:人都有窺視欲,但是,作為精神警察,我覺得這便非常高級了。說及這一點,我們不能不說到你的小說中時常出現「報紙」、「記者」等傳媒「符碼」,而這些「符碼」又實質性地參與了小說的敘事過程和文本世界的架構。在一些作品中,「記者們」扮演著偵探、精神分析者、旅遊者與裁判的角色。在你的精心調控下,這些「符碼」盡職盡責地傳遞著經驗或信息,使文本意蘊增容。同時,因為它們的在場,造成了新聞即時播報的效果。我想問的是,如果把這樣的背景淡化或者隱去,小說是不是更為純粹?或者說,那不是更直接切入到生活的骨子了嗎?
  須:把你剛才說的那段話中的「報紙」、「記者」,統統換成「下崗」「女工」「失業」等字眼,那麼情況會怎麼樣呢?因為它們的在場,你說,他們又將造成什麼效果呢?社會大蕭條嗎?女性處境悲慘?我也想探討,如果把那些背景淡化或者隱去,小說會因此更純粹嗎?會更直接地切入生活的骨頭裡嗎?這些,我都真心想問。而我原來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小說的外衣。
  姜:這些符碼的存在,是不是有意強化你作為作者的特徵?或者,是你的別具特色的小說策略?
  須:我尊重我的個人感受。命運給了我這樣的視窗,我就誠實地用它看世界。我不必硬爬上別人的窗子、模仿別人的視線去「寫生」。媒體人自我調侃,說記者現在比狗毛還多。「記者」「報紙」出現在小說裡,並不少見也不特別,你會認為都是作者的特徵嗎?倒是有一點,我要承認,媒體的訓練,可能會使寫作者更加注意,如何引人入勝。報紙沒人愛看,直接影響發行量、影響廣告投放,不過,我是個粗糙的經歷者。
  姜:這就不能不說到作家的現實生活。如果沒有一份現實生活,作家要寫出真正的作品是很困難的。你如何看待作家的現實職業與作品之間的關係?
  須:作為一個業餘選手,有時的確感到捉襟見肘。時間不夠。而好作品一定需要一個完整的不被打擾的氣場。想寫一個長點的東西,卻苦於沒有理想時間。有時想乾脆辭職吧,在家遛狗讀書,潛心感受老天送進我腦子裡的各種美妙念頭。甚至想生場病吧,讓我得到一大塊無人打擾的時間。但是,很多朋友忠告我,不要、千萬不要辭職。他們舉了很多例子,證明「現實職業」於寫作的重要。為此我也思考了很多,我後來想的,也許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作家的現實職業和作品之間,可能有個「地氣」的問題,也就是說,現實職業為作家提供了一個「接地」的點。
  姜:你的這一「接地」說,非常到位,也非常傳神。小說家就是小說家,一不小心,就能整出一些意蘊豐富的東西出來。好,不說這個了。回到剛才的話題,我覺得,你的小說寫作似乎最大化地利用了你的職業資源。
  須:如果你不能像博爾赫斯有一副上帝給的翅膀,凌空飛翔,那就老老實實「接地」吧。我希望我得到了,並最妥善地利用了繆斯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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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米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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