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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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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值得關注的柯雲路文學現象(圖)

    寫作新星期間深入生活  ——祝賀柯雲路作品集出版    
    文    峰    
    柯雲路無疑是當代最傑出的政治小說家。這裡所說的政治小說還並不是寬泛定義為以政治生活為背景的小說,而是指直接寫政治鬥爭,寫政治鬥爭中複雜的人性及權謀。    
    《新星》是作者的第一部長篇,也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具有突出意義的政治小說,同名電視劇曾造成至今也鮮有過之的轟動效應,三十歲以上的人很少不知道《新星》主人公李向南的名字。近二十年過去,《南方週末》等多家媒體再度提起《新星》時,將它稱為一部「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長篇小說。    
    《新星》在海外出版時,被稱為「當代官場現形記」。    
    在大陸則曾被稱為「縣委書記從政指南」。    
    《新星》使人們普遍看到了理想主義光輝下中國政治鬥爭的真實故事,也使熟諳政治的人看到了地道的政治操作手法。《新星》在當年的轟動被海外傳媒稱為「改變了中國的某些政治格局」。    
    今天重讀《新星》,大概是瞭解中國當代政治生活不可或缺的。    
    柯雲路還是百科全書式描繪當代生活的作家。    
    長篇小說《夜與晝》和《衰與榮》無疑是中國當代百科全書式描繪社會生活的代表作。    
    在這兩部書中,柯雲路以百萬字的浩瀚篇幅描繪了京都近二百個人物、幾十個家庭、十幾個大院,上至高官達貴下至貧民百姓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把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京都活脫脫端了出來。這兩部作品以其強烈的現實感引起當年的暢銷和轟動,不久前新浪網連載作者的新作《童話人格》時,就有網友上帖子,說當年這兩部書出版時被北大清華的眾多學子一夜之間搶購一空。不少圖書館中的《夜與晝》和《衰與榮》都被借閱者翻出毛卷,一些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曾整本摘抄其中的警句格言。    
    如果想瞭解中國當代社會,想瞭解社會不同階層之間的不平衡心理及趨向平衡的掙扎運動,想瞭解不同年齡段人之間的觀念嬗變與衝突,想瞭解當代中國人性扭曲的特殊歷史以及當代人的精神痛苦,不可不看這兩部書。    
    百科全書式地描繪社會生活,一需要廣闊的社會人文視野,二需要熟諳各個階層各種人物,三需要三言兩語勾畫出人物的能力,四需要將眾多人物及場景結構起來的謀篇能力和恢宏氣勢。    
    柯雲路在這方面無疑是一個富有者。    
    透視柯雲路八十年代的創作,我們也能夠覺察出其有過隨從當時文學發展主流的意願,但終因其自身的獨特品質太強勢而未能完全擰動自己,結果多少有些偏離文學時尚而顯出孤傲一方。    
    時隔近二十年,不少當時看來流暢美麗的文字已成過眼雲煙。    
    而《夜與晝》和《衰與榮》卻讓我們重溫了文學作品拷貝真實生活的厚重價值。    
    《龍年檔案》是作者繼《新星》出版十八年之後推出的又一部政治小說。    
    因為這部小說是在經歷一段坎坷後出版的,被出版它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稱為柯雲路「重返江湖」之作。作品一出版就引起了廣泛關注。許多文學評論家對這部作品做出了積極評價。    
    林為進稱《龍年檔案》是中國當代新英雄主義小說中最棒的一部。    
    何鎮邦則認為柯雲路在這部作品中的敘述已經完全成熟了。    
    孟繁華稱該書結構之縝密、敘述之流暢、文字之明快都顯示出作家重出江湖之後武功依舊的風采,其對中國政治生活的熟悉在許多小說之上,稱其為中國當代的一部「政治武俠小說」。    
    李冬則稱柯雲路回歸《新星》同類題材,絕非簡單的重複,演示著醇厚積累的釋放和裂解,滲透著捲土重來的霸氣,洋溢著創作暢銷作品的輕熟和自信。    
    陳曉明則稱該書充分顯示了權力賦予人性的活力,在敘述中將場景的奇觀性推到了極端,甚至可以說造成了一個「後現代奇觀」。他認為在小說已經成為一種幾乎枯竭的藝術形式的當代,《龍年檔案》不僅讓我們看到人性的奇觀,還聯想到文學的本土化資源問題。    
    如果說《新星》是以一個縣的政治鬥爭縮影中國社會政治生活的話,那麼《龍年檔案》就是以一個市的政治鬥爭縮影中國當代社會生活。正如出版者所說,《龍年檔案》比《新星》鬥爭的規模更大,情節更曲折,而作者成熟簡練的敘述幾乎使很多讀者讀之欲罷不能,其中充斥的政治鬥爭與處事為人的玄機和箴言,透過種種粉墨登場的人物和故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龍年檔案》地道地寫出了政治權力場的博奕不是單向對應而是複雜的。    
    柯雲路1980年以短篇小說處女作獲全國獎而初登文壇,從此一發不可收。    
    在當代作家中,很少有人像他那般著作浩瀚,且涉及領域眾多。二十多年來,除去各種散文雜談不算,僅整本出版的著作已達一千多萬字,除文學外,還涉及文化人類學、心理學、教育學、成功學、寫作學、經濟學以及東方文化研究等。更堪稱奇觀的是,他在其涉及的每一領域都不附和主流,別開生面,以獨特另類的姿態引起轟動效應,同時也引發了廣泛爭議,被輿論稱為中國當代「最有爭議的作家」,「最會變臉的作家」。    
    現在,到了再度評價他文學作品的時候了。    
    此次出版的柯雲路作品集是作者二十多年文學創作的一次集合與檢閱,之後將陸續推出:    
    《芙蓉國》         (長篇小說)    
    《犧牲》           (長篇小說)    
    《蒙昧》           (長篇小說)    
    《黑山堡綱鑒》     (長篇小說)    
    《青春狂》         (長篇小說)    
    《成功者》         (長篇小說)    
    《東方的故事》     (長篇小說)    
    《超級圈套》       (長篇小說)    
    《孤島》           (長篇小說)    
    《汾城軼聞》       (長篇小說)    
    《嫉妒之研究》     (長篇小說)    
    《十年夢魘》       (系列小說)    
    《黎明與黃昏》     (中篇小說集)


第一部分變臉作家的不變追求(1)-(圖)

    顧小莉  (2003年2月9日《北京日報》)    
    ■採訪者    解璽璋    
    □受訪者    柯雲路    
    節前,在一次由幾家單位主辦的中華文學人物評選中,柯雲路被命名為「最能變臉的作家」。這似乎代表了近幾年來人們對柯雲路寫作生涯的某種認知。此前的柯雲路長篇小說《龍年檔案》研討會也傳達了這樣的信息,有人說:「原來那個寫《新星》的柯雲路又回來了,他那種憂國憂民的意識,那種關注國家民族命運的憂患意識又回來了。」有人甚至用了「浪子回頭」來形容柯雲路給人的新感受。    
    農曆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年,天上飄著細碎的雪花,柯雲路剛從陝西參加電視劇《龍年檔案》的開機儀式回到北京,我們相約在東方花園酒店的咖啡廳見面。我希望這次採訪能增進我對柯雲路的瞭解和理解。    
    我的採訪就從「變臉」開始———    
    ■你對「變臉作家」這個稱呼怎麼看?    
    □前兩年說我是有爭議的作家,現在又說是「變臉作家」,我就當作一個好玩兒的事。    
    ■你是覺得這些年確實變化很大,還是覺得根本沒有變化?只是外人覺得你有變化?    
    □外人覺得我有變化,其實我大的面孔肯定是一張,我就是一張臉,我這張臉就是比較喜歡關心社會呀,人類呀,人性呀,這些重大命題。我的興趣除了文學以外,對哲學、經濟學、心理學呀,也感點兒興趣,比較雜,又不願意重複,所以,經常是寫完這個還寫那個。但人們習慣定位,你是寫小說的,你寫非小說的東西,他們就覺得比較奇怪。    
    ■從寫作的角度,你覺得自己有什麼變化嗎?    
    □其實我在文學之內一直在追求變化,前幾年我的幾部小說,從文學的角度說,其實是想先鋒一些,像《蒙昧》、《黑山堡綱鑒》、《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幾部有關「文革」的小說,我都想和《新星》、《夜與晝》時期不一樣。寫純文學比較寂寞,我寫的又是「文革」題材,所以,媒體不會特別關注,又處於我的敏感期,社會的關注是很弱的,人們可能沒有過多注意,但從文學上講,是20多年來,我在文學創作中最重要的作品。    
    ■大家覺得你有變化,是不是因為你以前寫《新星》、《夜與晝》那樣的作品,後來去寫《大氣功師》之類,現在又寫《龍年檔案》,那天的座談會上,有人說你是「浪子回頭」,有點開玩笑的意思,他們可能是覺得你曾一度離開純文學領域,現在又回來了。    
    □這幾個月總有媒體記者就這個說法問我,我其實沒什麼想法,那不過是出版社為了炒作的一種戲說。我有時很願意跨學科,以後我還是以文學為主,但也還是要跨一跨。    
    ■我記得你在寫完《夜與晝》之後,是不是說過改革題材也要寫三部曲?    
    □對,寫了《夜與晝》,又寫了《衰與榮》,實際上是京都三部曲,還有一部《滅與生》,我沒有寫。    
    ■那為什麼?    
    □就是變化了,我覺得我在這個題材中寫得太長了,當時我就寫了一部書,對我來說是一個變化,叫《嫉妒之研究》,當時登在《小說家》上,那時我想迅速地提高自己的表現手法,表現能力,如果不是後來被人體特異功能研究擋住的話,文學探索會一直繼續下去。    
    ■那是什麼時間?    
    □《嫉妒之研究》是1988年寫的。    
    ■後來你怎麼接觸到你所說的人體特異功能研究這個題材的。    
    □說來很簡單,我一直對哲學的東西挺喜歡的,那時聽到一些關於人體特異功能研究的情況,我是把它當作哲學命題來看待的,我想,這是否可以改變我對時空以及相關問題的看法。我對這個問題做過很認真的研究,而且,我至今對這種研究不悔,我覺得當下中國研究這個問題有點奢侈,不合時宜,再過些年我還會研究。    
    ■你的寫作轉移到現實題材上來是不是和這有關係?    
    □應該說轉移到文學上來,轉移到文學上來還有一種選擇。像「文革」題材,你也可以說它是歷史題材,「文革」題材我寫了一些,現實題材我寫了《龍年檔案》,還會再寫一些,下一段我的寫作,第一是文學,第二主要是寫現實題材。我對現實的東西,近代、當代歷史的東西,比對古代歷史的東西,從文學講更感興趣。    
    ■我記得有一次你說,你想搞一個跨很多學科,非常宏大的東西。    
    □我後來寫了一部書叫《人類時間》,這部書也不是為市場寫的,你都不知道吧,改革出版社出版的,寫的是文化人類學。這個學科在中國還不是顯學,大家都不注意。那本書上下冊,我送了陳曉明。他說,你這本書可以評教授了。


第一部分變臉作家的不變追求(2)-(圖)

    顧小莉  ■你一直在寫東西,不過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影響大的只是幾個點,而每個點又不一樣,就覺得你變化很大。也許你覺得變化並不大,還是有一以貫之的東西。其實我倒是覺得,從你對現實的認識,從寫作的風格上看,《龍年檔案》和《新星》、《夜與晝》還是一樣的。    
    □大的路數還是有相同的地方。    
    ■不屬於你所說的探索式的寫法。    
    □它是這樣,前些年的探索,有些成果被我用在《龍年檔案》裡,我希望,用最少的語言傳達最多的社會、人性、情節的要素。比如「月是故鄉明」,我很喜歡這句詩,我認為這是唐詩中最佳詩句之一,景寫了,情也寫了,哲理還寫了,話又很白,寫在小說裡大家會認為是句白話,口語,但這裡東西最多。我在《龍年檔案》裡就想用這種方式寫作,最初想寫七八十萬字,後來我想,一定要寫得短一些,寫了不到五十萬字,又刪成三十八萬字,描述全部都不要,心理分析全部都不要,通過最簡單的言行能把人物帶出來,我想寫個嚴肅的東西,但比那些通俗、懸念的東西還要好讀,要做這樣一種探索,在這一點上,《龍年檔案》還有一點兒成功。    
    ■這個書可讀性確實特別強,拿起來放不下,你可以一口氣把它讀完。    
    □下面還想這樣,用更短的篇幅,表現懸念要素和人性內容更多的作品,文學的要素更豐富,包括傳統的,也包括先鋒的,像「月是故鄉明」一樣,這是我的嘗試。    
    ■你在寫這部小說前是不是採訪過呂日周?    
    □呂和我比較熟,長治我去了兩次,對那裡的情況比較熟悉,也就是我說的,一個作家要敏感,同時還需要采風。    
    ■你是聽說了他的事以後去找他呢,還是以前你們就認識?    
    □我們認識快20年了,我構思這部小說的時候,他還沒去長治呢,他還陪我在山西走了些縣市,後來他出任長治領導,又有一番故事,是我沒有想到的。別人又會說我趕了一個熱點。    
    ■你給人感覺總是在風口浪尖上。    
    □我寫這個小說時,呂日周不僅沒熱,都沒有去長治,我寫小說以後他熱了,是碰到一起了。說我有什麼預見,我也沒有什麼預見,如果是呂日周熱了你再趕,你趕的過來嗎?今天有個陝西記者打電話採訪我,問起所謂變臉不變臉的問題,我說我是又變又不變,但根本的東西是不變的,我肯定還寫重大社會、重大人性、重大歷史題材,不是說我裝樣子,是我喜歡這個東西,我有敘述熱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敘述熱情,有些事有些人可能津津樂道,但我沒有興趣,有些東西我有敘述熱情,對作家來說,我覺得必須寫自己有敘述熱情的東西,如果沒有敘述熱情,兩個人聊天都很尷尬,純粹的應酬,很疲倦的。這個敘述熱情就是寫作的奧秘,並不是所有作家都意識到了這一點,一個人認識自己很不容易,我已經寫了20多年了,我還在認識我自己。到底自己的敘述熱情在什麼地方?是你獨特的,對一個題材的敘述熱情我想有幾種可能,第一,確實你有一種要表達的渴望的東西,你對它有足夠的體驗和感受,你想把這東西傳達給別人,這是你有興趣的地方;第二,是別人還沒有敘述過,還不太會敘述過的東西,你都講過了,再讓我重複,我沒有講話的熱情了。我要尋找的是,對我還有新鮮感的,別人聽著也很新鮮。解璽璋,咱們之間還有相處的過程,我一貫做這些事,我也百折不撓,我不怕挫折,比如我走紅一點,解璽璋你看著,我絕不會忘乎所以,不會停止一天寫作的,絕不會到處去講學,我還是會寫作。我每年寫作三百多天,20多年幾乎沒有變化,而且絕對不會去應酬,我一定要保持寫作者非常獨立的狀態,我絕對不應酬政治,絕對不應酬文壇,我沒有應酬過任何一個人,我絕對不參加任何流派,絕對不參加任何群體,因為這些都需要付出時間的代價,當然也有很大的損失,人際關係會顯得非常單純,這些年來,我是文壇最孤立的一個人,這點我感受特別深,我沒有和任何人有什麼來往,當我困難的時候,也沒有什麼人表示過問候,我已經很習慣了,而且我為這點感到很自豪,我不怕事。    
    ■是不是和你求新求變的個性也有關係?    
    □對我來說,一個東西寫成功了,再讓我重複,一點興趣都沒有,寫「文革」的5部小說,是五種敘述方式,每種都有變化,《夏天》是一種方式,《黑山堡》是一種方式,《犧牲》是一種方式,《蒙昧》是一種方式,形式上也在變化,但萬變不離其宗就可以了,其宗就是你的本分,一個作家必須有萬變的地方,又必須有不變的地方。    
    ■你不變的宗旨是指什麼?    
    □對重大社會命題的關注。    
    ■這是不是這一代人突出的特點?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樣,我基本上沒有和別人說閒話的興趣。    
    ■一腦門子官司似的?    
    □那倒不是,我平時生活中是一個很愛安靜的人,很簡單,散步、看書、寫作。    
    ■你寫作靠什麼維持精神呢?    
    □什麼也不靠,煙不抽,酒也不喝,茶也不喝,每天寫10個小時。搞寫作不要光研究寫作,研究如何把小說寫好,這是特大的誤區,一定要研究你是怎樣在寫,你的寫作狀態,就像看許多球賽,大部分輸贏還不是技術原因,是狀態不好。球員的問題是教練的問題,所以我們要當好自己的教練,要把自己調試好,人的狀態如果不好根本寫不出好東西來。    
    


第一部分我的五部「文革」小說

    1998年至今,僅有短短的四年,即使對於一個作家的創作生命而言,四年也不能說很長。但它在人類歷史上卻是值得紀念的一段時間,因為在這四年中,紀元千年從「1」跨向了「2」,而世紀之鍾則從二十世紀走向了二十一世紀。    
    我在這最近的幾年中,接連寫了幾部有關中國「文化大革命」的長篇小說。    
    第一部是《芙蓉國》,寫了那十年歷史的全景。感謝中國電影出版社出版了這部看來有些敏感的作品。作者當時化名「辛克」,也得到了許多讀者的理解。    
    第二部是《蒙昧》,寫了十年苦難中一個男孩和一個年輕女教師的生死離別。《花城》雜誌2000年第4期刊載,同時出版了單行本。《蒙昧》描繪的南國風貌及社會動亂中男孩的蒙昧性心理成長過程引起了很多讀者的共鳴。    
    第三部是《犧牲》,寫了那十年中發生在北國山區的一個故事。那是對一個經典愛情故事的非經典敘述。《大家》雜誌2000年第5期刊發了全文。雲南出版社出版了單行本。    
    第四部是《黑山堡綱鑒》,通過一個獨立王國形成及覆滅的過程縮影了一段極端的歷史。這部作品對「文化大革命」賴以發生的封建主義文化或許具有殺傷力。《花城》雜誌於2000年第6期發表,花城出版社同時出版了單行本。    
    2001年在《收穫》雜誌上發表的《青春狂》(又名《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背景仍舊是「文革」,算起來,這是我關於「文革」的第五部小說了。這部作品通過對一個事件的調查,表述了我對人性、對歷史的一些思索。人是怎樣在正義的口號下對他人實行著最殘忍的迫害;記憶又怎樣「利己」地改造著歷史;人們是怎樣在對「文化」的反思中迴避著自己的責任;而「弒父」這一人類的情結又怎樣在社會提供的機會中冠冕堂皇地張揚著進步的旗幟……    
    這些作品得以問世,自然要十分感謝上述雜誌編輯部與出版社。    
    這些小說問世後,收到不少讀者來信,他們中除了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中年人、老年人以外,還有很多是二三十歲甚至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在這裡一併對他們表示感謝。    
    我一直在寫作。    
    就寫作而言,生活中的一切曲折和困頓都是滋養。它可以使人用更安靜的眼睛審視不安靜的生活。    
    ——摘自《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


第一部分柯雲路:我想寫出中國的「文革」史

    夏 榆     
    [ 文壇久負盛名的純文學刊物《花城》,在即將出版的2000年第4期隆重推出柯雲路的長篇新著《蒙昧》,同時推出單行本,這是柯雲路繼以「辛克」筆名發表長篇小說《芙蓉國》之後,反思「文革」的又一力作,此書是柯雲路在被媒體圍剿之後隱姓埋名深居簡出長達兩年的首度亮相,也是他寂寞刻苦的著述生活的碩果之一。    
    日前,在北京友誼賓館一處幽靜的茶舍,久沒露面的柯雲路接受了本報記者的獨家專訪。〕    
    我願以我的坦蕩和真誠贏得理解    
    記  者:你現在重返文學是因為對生命科學的研究走不通嗎?    
    柯雲路:我一直跟文學在一起,從來沒有離開過文學,有可能只是我對文學的理解和別的作家有所不同,我接近文學的方式不同。我理解的文學更寬泛,更深廣,它包含眾多人文學科當然也包含生命科學。     
    記 者:你的《芙蓉國》是以「文革」為背景,《蒙昧》也是以「文革」為背景,但一部是匿名,一部又不是,為什麼?    
    柯雲路:我最先寫下的是長篇小說《芙蓉國》,以「辛克」的筆名出版,那是一部反映「文化大革命」全過程的全景式長篇小說。我試圖以這一歷史長卷表達我對這一歷史事件的思考。化名出版是因為我的名字和這個題材在此前比較敏感。接下來,我又用有別於自己過去的敘述語言寫下了《蒙昧》,這又是一部對「文革」進行反思的作品。這部作品是通過一個處於蒙昧期的少年和一個成熟女性的人性激盪,反應那個蒙昧時代的人性悲劇。這部作品出版之際正逢我的境遇開始好轉,作為一個作家我開始重新享有出版自由。不久我的另一部寫「文革」的新著也將問世。我願意我的這些作品能以它的坦蕩、真誠贏得我的讀者的理解。    
    我想寫出中國的「文革」史    
    記 者:幾部小說都以「文革」為背景,你好像對「文革」格外關注。    
    柯雲路:我覺得每一個嚴肅的有良知的中國作家面對「文革」這筆歷史遺產都不能掉頭而去。我一直在研究「文革」,我的成長經歷,我的思想歷程使我無法繞開這段歷史。我覺得這是歷史留給中華民族的一筆獨特的苦難的資源,它是一個鏡面,由此可以映照一個社會和一個時代的荒誕、謬誤,映照人性的殘暴、黑暗,它成為20世紀人類的非戰爭暴行記錄之一,它的深刻性、嚴峻性使它成為一個永久的警示。但我也看到我們正在遺忘,正在失去對它的警惕,逐漸遠離對它的反省,我們的年輕一代甚至不知道「文革」為何物。在寫作中,我經常翻看書稿中有關劉少奇的描寫,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在那時都無法借助憲法保護自己最起碼的公民權益,他的令人深切同情的悲慘命運,大概是中國那一段可以稱之為「浩劫」的歷史縮影。我希望能通過我的寫作對這段歷史作出一種理性的檢視和深刻的永久的呈現。    
    記 者:實際上知識界已經在反思「文革」了。    
    柯雲路:但我覺的遠遠沒有深入,這樣一段歷史,不對它作深入的剖析研究我認為是中國知識界的悲哀,是這一代作家的失職。現在我把寫「文革」看成我的使命,就像巴爾扎克寫出《人間喜劇》,托爾斯泰寫出《復活》一樣,我想寫出中國的「文革」史。正好我這幾年的經歷和境遇也可以讓我更專心做這件事。    
    記 者:你對寫「文革」準備很久了嗎?    
    柯雲路:我從80年代起就開始做準備,一直沒有寫出來,是因為那時的藝術準備不足,90年代開始寫了一些,結集成《十年夢魘》,那是寫「文革」的嘗試。以後一直在構思,做更深入的研究,做各種藝術準備,這個過程很漫長。直到1998年,我在被媒體聲討和圍剿的熱鬧時刻冷靜地開始了對這一段歷史的寫作。    
    記 者:你的新的寫作跟以前的寫作接上了氣脈。就像《新星》、《夜與晝》、《衰與榮》一樣,我們又見你的社會關懷現實關懷了。    
    柯雲路:有聯繫,但我希望這種聯繫不是等同的意思。實際上我對我以前的文學表達非常不滿意,包括《新星》、《夜與晝》、《衰與榮》。作家的切近生活、干預生活的方式在那時是普遍的,但從藝術上講是不足道的。實際上藝術家要有歷史的超脫感,要有更適當的超脫感去看歷史。我一直在尋求藝術的突破,我不喜歡在中間地帶徘徊,我願意我的寫作能不斷超越自己,讓自己向前走。看《蒙昧》你能看到我對自己的否定。但作為一個作家我的社會關懷、現實關懷一直在,只是我深入到了更廣闊、更細微的領域。


第一部分人有時需要不斷否定自己

    人有時需要不斷否定自己    
    但有時更需要堅持的勇氣和能力    
    記 者:我想知道經歷了這幾年的浮沉,如果重新檢視你的思想,你認為有哪些是該堅持的?有哪些是該揚棄的。    
    柯雲路:我現在不知道有哪些是不該堅持的。我對我過去的研究、探索、我的初衷、努力和我某些方面自認為取得的某些成果,我都堅持。也可能我都不堅持,不堅持的原因是我要超越我自己,也可能我的探索還不夠完善,不夠深入,不夠紮實,不夠完美。就是說我對自己曾經做過的工作還堅持,沒有後悔之說,但我可能要求自己做得更好,更嚴謹、更紮實、更全面、更妥當。    
    記 者:一個真正的思想者,如果認定自己的發現是真知灼見,還是應該具有堅持的勇氣和能力。我們周圍太多的見風使舵者、太多的無腦者、落井下石者。    
    柯雲路:這一方面我還行。人活在世上有的時候需要不斷否定自己,但有的時候更需要堅持的勇氣和能力,比如你獲得的真知灼見,你獲得的認識和信仰應該敢於堅持,這時候的堅持能力表現為不受干擾、壓力、不受威脅、利誘、迫害,這叫堅持的能力。但同時我們要有敢於否定自己的能力,不要沾沾自喜,自我迷戀,要不斷往前突進,用新的東西否定自己,我喜歡站在明天否定今天,而不是推倒昨天。    
    人的所知是有限的,我是不拒絕明白的人    
    記 者:梵高說:卓越的藝術家是這樣的一種人,他們不是作為某個歷史時刻的人而存在,他是上帝或神的使者,他和大地的聯繫自上而下,由天堂人間到地獄,然後返回,藝術家永遠無中生有,熱愛虛幻的事物,面向無窮盡的未來和未知。    
    柯雲路:那他肯定是指的好藝術家了,優秀的藝術家對世界的感覺和體會就應該比普通人更敏銳,更敏感,更真切。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事,比如說這個杯子放在這兒你看到它比較容易,但你要看到杯子以外更微細的其它東西,每個人的差異就很大了。這就需要有特殊的眼睛和特殊的感覺。藝術家就應該有特殊的眼睛,特殊的感覺,還有一種特殊的表達。藝術家是人類感覺的延伸,就像我們人類處於地表,要想到達地下,就需要打鑽,才能到達地下;要上天,就要坐飛機、航天器。普通人、非藝術家就生活在地表這個層面。那麼地下呢,這個使命就要由藝術家去做,他的鑽是什麼呢,就是他自己的感覺,他的語言,他的表達,這個就要有天賦和訓練    
    就像你坐在這裡,你感到你座位下邊是什麼東西,但你再感覺座位下邊的地面有什麼東西,有人就有感覺,有人就沒有。這感覺跟人的心智的敏慧程度有關。好的司機對車的四個輪子都有感覺,對整個車身都有感覺,車的前後左右都是他身體的延伸,他能感覺到它。作家藝術家能感覺什麼呢,一般人不太注意的東西他都能感覺到。    
        我覺得人類永遠要面對和認識未知的領域,切莫因噎廢食。我的小說《蒙昧》有兩個含義:一層含義是主人公是一個很小的孩子,他對所有的事物的感知處於一種蒙昧狀態,另外就是那個時代的人處於一種非常蒙昧的狀態,一個蒙昧的時代對人身心的戕害。    
    人相對於聰明的時候是蒙昧的,人的所知是很有限的,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並不清楚的,是需要慢慢明白的,人不要拒絕明白。我覺得這個世界最不好的愚昧就叫拒絕明白。醫生也說,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絕療治。我不拒絕明白,我覺得好的藝術家就要有能力感覺到一些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我是經常感覺到的,這要心態非常安靜。我覺得作家藝術家要能非常安靜地看待這個世界,世界不安靜是正常的,但你要看清這個世界必須是安靜的,安靜一點,再安靜一點,在靜極處世界的奧秘、生命的奧秘就會紛呈在你面前。    
        我們還是需要關心一些終極的問題:比如人從哪裡來,這個世界從哪裡來,這既是科學家回答的問題,宗教家回答的問題,也是藝術家回答的問題,藝術家對待世界的感覺應該比普通人更少束縛,更深入、更切近地抵達世界和人性的深處。    
        我就要求自己往前進,再往前進,在世界的深處、在宇宙的深處、在人性的深處、在我們語言的極限之處表達和展開。    
                                             (原載於《  文化時報》  2000年7月14日 )    
    


第一部分一種歷史怎樣走進生活

    ——《芙蓉國》的故事    
     米   沙    
    應當承認生活是不完善的,那麼從生活延伸而來的歷史同樣也是不完善的。    
    一種歷史走進生活的方式,不是讓歷史變成我們今天社會人們所想像的歷史,如果是那樣,歷史也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歷史也不會為人們如此激情地回憶。一種歷史之所以能夠走進人們的生活,關鍵的原因在於我們現實中存在著空缺,而這種歷史讓空缺變得異常的鮮明。缺乏血肉生命體驗的歷史是虛假的歷史,而人為的給一種歷史進行填充或者是修改,借此讓歷史更符合於現代人的接受心理,這無疑是對歷史的另一種偽造和裝飾。    
    辛克的《芙蓉國》之所以能夠走入人們的閱讀視野,一個重要的因素是它擇取的歷史時間的特殊性:1966-1976。面對這樣一段歷史,越來越多的人將是赤裸地走近它。所謂赤裸,是因為它的閱讀者不再是歷史的親歷者。閱讀歷史,並非因為我們是它的歷經者,並非因為歷經才會對此有真實的情感,同樣認識判斷歷史的價值不應當以對歷史的依戀情感為基礎。    
    作家辛克首先是作為親歷者走進歷史時間中的,他的書寫無疑帶有一種記憶的沉重感。愛倫堡在《人·歲月·生活》中寫道:「誰記得一切,誰就感到沉重」。如果我們為了讓記憶歷史時感到輕易而去變動或者遺忘歷史的話,那麼這種記憶還有意義嗎?走進去,就必須面對歷史帶來的沉重的疑問。    
    「究竟誰在歷史中被犧牲?」作家在敘述的初始就將這一問題提出。他把筆觸的重心放置在青年的身上。正當青春的青年學生,犧牲與他們而言似乎離得很遠,他們似乎更關注自己的勝利和勝利後的榮耀。可歷史恰恰同他們做著一場相反的遊戲。作家辛克以虛構人物盧小龍的生死作為那個歷史時代所有青年命運一個凝縮的側面。    
    這也是我閱讀文本時懷有的最深刻的心理情結。在小說的歷史敘述中,充滿了種種的死亡,我無法將它從自己的心中擺脫掉,無論是歷史中的死亡,還是那些隱匿的死亡。尤其是那些年輕個體生命在激情澎湃的情感流中躁動不安、甚而瘋狂的衝撞行為,最終失卻了生命。    
    但歷史似乎很輕易的將種種的死亡淡漠掉了。    
    該誰犧牲,那麼誰就該去犧牲。這是歷史曾經所做的解釋,但是它是否正確,只有歷史中被犧牲的生命最有資格對此作出評判,可被犧牲的生命是沉默無言的。但是在歷史中難道沒有人真正詢問「為什麼犧牲?為什麼他們就應當犧牲?」沒有任何人能夠隨意的決定他者是否該犧牲,而歷史恰恰演繹了這樣一種輕易決定他者犧牲的過程。    
    很顯然作家將人物盧小龍作為自己歷史演繹的主要載體,作家把一種變得冰冷的歷史,重新在這樣一個歷史的年輕生命中浮現,跟隨著他的生命發展的全部線索,將潛藏在歷史中間的人的精神脈絡線索顯現出來。因此,人物盧小龍不僅是作為歷史人物而存在於作家的敘述中,而且他是作為歷史的牽引者而存在於作家的敘述中。盧小龍,從歷史的一個邊緣人物、旁觀者,轉而成為歷史的參與者,進而一度成為歷史的中心人物,在他希望最後一次嘗試成為歷史的先鋒人物時,而他的生命就在此刻被歷史終結了,更有意味的是一個特定歷史時期也隨同他的死亡而終結。    
    每一個歷史時代都有自己對先鋒的解釋,甚至在同一歷史時間中對先鋒的理解也是複雜的。在那樣一個歷史年代中,每一個年輕人想在歷史湧動的最前意識潮流中尋找著自己認定的先鋒方向,為這樣一種先鋒意識迷醉,並為之做著最極端的行動努力。盧小龍成為這樣一種歷史情緒的最徹底的實踐者和呈現者。    
    某種意義上而言,如果沒有盧小龍這樣徹底的歷史實踐者,我們是無法透視出歷史的本真的,儘管我們必須同時承受這種徹底實踐而必然招致的歷史性悲劇。盧小龍集聚了那個年代青年人的希望與憧憬、友情與情愛和全部的悲劇性。他們原本普通,但歷史閃耀的光輝促發他們忘卻了自己的年輕,忘卻了自己年少本有的純真,本有的善良和愛,本有的無拘自由,他們過早地走進了本不屬於他們的歷史中心,在那裡進行一場歷史的演出。現在我們同樣不能夠拒絕這場歷史演出,因為他們的確將自己人生最寶貴的時光、情感乃至生命交付進去。    
    與盧小龍相對的是沈麗,她曾經同那個年代所有湧動而起的年輕人一樣,處於歷史的中央,但是從她內心而言,她始終讓自己處於歷史中心的邊緣地帶,她感受過處於中心地帶的緊張、拘束的感覺,她真正需要的是真實的婚姻,歷史的極端浪漫逐漸在從她的心裡退卻。這正是她與盧小龍分離的原因。作家在對沈麗的敘述中始終將她與「無名指」的寓意故事聯繫在一起,她始終認為自己最喜歡「無名指」,「無名指最溫柔,最美麗,最隱約,最有一種讓她幽幽憧憬的力量」,代表著婚姻。沒有沈麗這樣的隱約在歷史中溫情的聲音的對應,我們同樣不能夠完整地理解歷史。    
    沈麗是那歷史時代一條美麗的弧線,而盧小龍則是一條剛直的直線,他們有並行,有膠合,但是永遠不能夠徹底地合為一體,雖然他們始終把對方想像成自己最終的歸宿。歷史的軌跡似乎也如同個體在歷史中的成長軌跡一樣,搖曳不定,婉轉巡迴。    
    《芙蓉國》的敘述語言不同於通常的歷史小說,它通過諸多虛擬人物充滿個體的歷史生活體驗,將那段特殊歷史時間內的重要事件節點連接起來。通常的歷史文本中所承載的主要是歷史事件,是那些早已被定性的歷史現象,而這裡歷史真正走進了人們的生活,大事件大人物全然是溶解其中。因為人們真正關注的歷史,是每一個人在歷史中全部真實的體驗,是生命細微的充滿著人性情感的感觸。    
    同樣是愛倫堡的話,「任何一本書都是自白,而寫回憶的書籍——這更是一種不願以虛構人物的影子來掩蓋自己的自白。」《芙蓉國》作為那段獨特歷史年代的敘述文本,它的獨特性在於作家敘述,將虛構的歷史個體同本真的歷史人物如此接近的膠合在一起。歷史的演義性和小說的虛擬性以及歷史大事記感是一同進入讀者閱讀視野的。    
    我們赤裸著走進這段歷史,歷史將給我們穿上怎樣的外衣,關鍵在於我們自己的心靈是如何承載這段歷史的。    
                                                [原載於《中華讀書報》2000年4月12日]


第一部分柯雲路隱姓埋名「芙蓉國」(1)

    夏  榆    
    柯雲路,當我們今天寫下這個名字的時候,也同時體悟到這個名字所帶來的複雜意味,從最初以《新星》、《夜與晝》、《衰與榮》的力作崛起,到被斥為「偽科學」「騙術學」的《大氣功師》、《發現黃帝內經》的行世,柯雲路實施著一個作家的轉型和突圍,他以多變的身姿、繁雜的面目呈現在公眾的視野之內。在公眾的印象中,他時而是關注社會現實、關注世道人心的道義作家,時而是指點迷津、通曉萬物的靈師;時而又被看作是欺世盜名罪惡昭彰的惡人。在長久的時間裡,柯雲路的形象變幻莫測,對他的評析和論說也溢出了學術論爭思想論爭的範疇。不久前的「胡萬林事件」又把柯雲路拖入一個千夫所指的黑暗淵藪。從1998年開始,柯雲路在被媒體爆炒之後從公眾視野中退出,消隱。    
    近日,隨著一部署名「辛克」、反映文革十年浩劫的長篇小說《芙蓉國》的問世,柯雲路再度「變臉」復出。日前,記者專訪柯雲路,一向對媒體低調的柯雲路閉門寫作,婉拒採訪。在記者的耐心說服下,柯夫人羅雪珂女士代柯雲路接受了採訪。    
    「柯雲路被立案偵查」純屬子虛烏有    
    柯雲路起訴有關媒體    
    記者(以下簡稱記):柯雲路是個爭議很大的人物,不久前發生的很多事情使他置於是非的漩渦,我想知道他現在的狀態。    
    羅雪珂(以下簡稱羅):這兩年的情況令人感慨。先是有媒體炒作「柯雲路被立案偵查」,有的報紙標題就印著「柯雲路有被判刑的可能」,還有報紙白紙黑字說「柯雲路《發現黃帝內經》拿稿費1.8億元、偷漏稅3600萬」,那段時間對柯雲路,報紙什麼都敢登。    
    但實際上這些都不是事實。去年為保護我們的公民權利,柯雲路起訴了有關媒體,我們最先從這幾家媒體看到了「柯雲路被立案偵查」、「偷稅漏稅」這樣的說法。為此我們去了商丘,詢問情況,所有的司法機關都瞭解過了,根本沒這回事,柯雲路沒有被起訴,沒有被立案偵查,完全是假新聞。    
    記:立案偵查,當事人應該知道。    
    羅:刑事偵查可以不告訴我們,刑事立案可以不告訴我們,但既然報紙都登了,我們就有瞭解的權利。結果沒這回事。同時被登出來立案的還有管謙將軍。管謙將軍以前是總參通訊兵政委,他立案要總政批。他看到這個消息立刻打報告給總參,要求瞭解這個情況,總參立刻派人去商丘,結果沒有這回事。    
    某些媒體稱我們圖財害命、偷稅漏稅、有一個犯罪集團,但我們沒有圖過財,沒有害過命,更沒有集團行為。寫《發現黃帝內經》,柯雲路沒有收取任何人的一分錢,他寫作是由他的研究方向確定的。所謂的逃稅3600萬更是無稽之談。一部書能不能發行上百萬套都是問題,發行了也不可能逃稅,出版社支付稿酬時就代扣了稅金。    
    我們認為有關媒體構成誹謗,侵害了我們的名譽權。在一個法治的國家,訴訟權是人的基本權力。柯雲路向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向全國人大申訴,要求立案、追究有關媒體的侵權責任。柯雲路尋求法律公正的過程也是一個知識分子為爭取一個法治的、健全的、開放的社會所作的一種努力。所幸的是這種努力有了結果,包括他重新享有了出版自由。    
    柯雲路的自身遭遇、自身的努力,包括獲得的進展都還說明目前中國社會呈現的一種開放的現狀。


第一部分柯雲路隱姓埋名「芙蓉國」(2)

    柯雲路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    
    還有憲法保護的思想自由、寫作自由    
    記:柯雲路現在的狀態是怎樣的呢?    
    羅:柯雲路現在的狀態是寫作,純文學的寫作,他的狀態是安詳的。寫作、閱讀、散步、聽音樂,做他有興趣做的任何事情。    
    記:很多人都說他走火入魔了。    
    羅:還有人詛咒他死亡,下獄。但我們高興地看到現在的中國社會正在向多元、健全、開放的方向發展,這是一個進步。我們的社會不會再重溫「文革」惡夢,不再因為人的意識不同、觀念不同、思想不同就招至滅頂之災,不會因人廢言,因言論被剝奪人身權力。在去年批柯雲路的時候,於光遠先生發表言論和文章要求中國作協開除「柯雲路出作家協會」,否則他就拒絕加入作協,作協也並沒有開除柯雲路。柯雲路為此給於光遠寫了一封信,他說我和你的觀點正好相反,如果中國作家協會吸收你,我認為是一件好事,儘管你和我對待生命科學的看法不同,但我尊重你在改革開放以來所做的很多工作,尊重你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一生的作為。于先生說柯雲路是騙子,《發現黃帝內經》是一部招致很多人死亡的偽書,有罪的書,但結果他說他根本沒看。他說沒人給他送。柯雲路托人給他送去書,他說不看,怕髒了眼。    
    記:我曾經長久地關注過柯雲路的思想和寫作,從他最初的插隊生涯到他的寫作抱負、初期的寫作生活,他的《新星》、《夜與晝》、《衰與榮》,我以為他寫出的大量的書是他對自己思想的接近和表達。但後來一段時間,他的想法走得遠了,甚至像人們普遍認為的那樣步入了誤區。誤區這個說法你同意嗎?    
    羅:不同意。柯雲路的想法都是他對世界的真切探尋,追索,他是敢於對自己思想負責的一個人,直到今天他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都不後悔。同時,他也歡迎針對他的思想、學術進行的評論、批評,哪怕是否定他都能接受,他不接受的是謊言、誹謗。    
    很快他就不會匿名寫作    
    記:和以前比,柯雲路的想法有所調整嗎?    
    羅:肯定會有調整,反省和自我懷疑有時會長久跟隨一個嚴肅的思想者。柯雲路也是,他走到今天也是很自然的過程。就像人走路總有階段性一樣。從《新星》、《夜與晝》、《衰與榮》到《大氣功師》、《新世紀》甚至《情商啟蒙》,我認為他對社會、對人的關注並沒有改變,後者可能是一種更為廣泛的關注。只是和有些作家比,他是個不輕易滿足的人,他的興趣更廣泛,內心凝聚的東西更多,他找到的又是一種自由表達的方式。我覺得他的寫作是一種真正另類的寫作。對生命科學的關注和研究使他獲得獨特和豐厚的資源。    
    在毀譽鋪天蓋地到來的時候他很冷靜,雖然受到傷害,但還是比較達觀。他說我明白自己做什麼,我必須把握住自己。我們還能健康地活很多年,還能寫作,能思想,還能有證明自己的方式。    
    這兩年他一直專心寫作。最近他的《芙蓉國》出版了,這是一部關於中國「文革」全過程的全景式的長篇小說,柯雲路經過了二十多年的醞釀準備。全書在縱向上概括了「文化大革命」全部重大事件與歷史過程;在橫向上描寫了從上層到底層,從京城到鄉村的各個層面及各個階層的眾多人物,揭示了在那段歷史中形形色色的人格與心理,反映了中華民族在十年浩劫中所經歷的苦難。這部書凝結了柯雲路多年的心血,這是一部理性和反思之作。以這樣一部書面對讀者,我們很有信心。    
    另外,幾部署柯雲路名字的純文學書很快也將問世。很快,他就不必匿名寫作。    
    現在專注純文學,並不表示他放棄對生命科學的關注和研究,就像當年他從事生命科學的研究並不等於放棄文學的寫作一樣。對寫作,柯雲路有自己的理解。    
    要有一個時間,讓時間給他一個公正的檢視。      
                                                       [原載《文化時報》2000年6月9日]    
    


第一部分柯雲路為何隱姓埋名(1)

    老愚/文    
    日前,一本名為《芙蓉國》的長篇小說悄然問世,這可能是中國第一部描寫「文化大革命」全過程的全景小說,它鳥瞰「文革」的全景式描述,逼迫讀者重新審視那荒誕不堪的歲月,但作者顯然並不滿足讓人們正視自己的過去,他有對「文革」的新發現:慾望。因為長期的禁錮,慾望的反彈才如此驚心動魄。這固然是一樁不能忽視的文化事件,讀書界與媒體做出了積極反應。關於這部書的作者——「辛克」,很快引起了許多人的好奇與猜測。「辛克」,一個聞所未聞的名字,讀者在閱讀時又感到這絕不是一個新作者的處女作,但又猜不出是誰;批評家似乎想起某位知名作家,但也不敢確認自己的判斷,讀者讀完後感慨萬千,卻不知向誰訴說。作者「辛克」一時成了一個難解之謎。    
    記者幾經追尋,終於確認了《芙蓉國》的作者「辛克」就是知名作家柯雲路。日前,一直躲起來悄然寫作的柯雲路接受了我的採訪。    
    記者:一個作家在匿名狀態下的感覺到底怎樣?    
    柯雲路:我已經習慣用柯雲路的名字發表作品了,這個名字就是我的化身了,用筆名跟讀者見面,就好像主角從原來的舞台中央退到大幕後面去了,直接的感覺就是這樣。新名字跟柯雲路沒關係,人們就不把它當作我的書去看了。    
    記者:這或許會有好處,使作品得到客觀的評價?    
    柯雲路:是的。從一些評論文章看有這種效果,我感覺很欣慰,讀者能客觀評價一部作品。至於用筆名,是由於我這名字這兩年比較敏感。是吧?又是一個敏感的話題。這樣進入出版閱讀,會帶來一些與書無關的言論呀、糾葛呀,甚至干擾、麻煩。所以,我希望這樣一部傾注我很大心血也是我很下功夫的一本書問世能單純一些。最初就是這樣考慮的。    
    記者:那麼,問題也就來了。你剛才說之所以用筆名,是由於存在兩個因素:一是那個時期,受胡萬林事件影響,二是覺得「文革」題材敏感,但事實是,並沒有人剝奪你的政治權利、判決說不能出版你的作品;也從來沒有任何公開的文件限定對「文革」的描寫,更沒有誰說過柯雲路不能寫「文革」。    
    柯雲路:(停頓片刻)我只能這樣說,去年我遇到了一些麻煩,在此之前,我有兩部書稿已通過出版社的終審,因為這樣一些原因而無法出版,直到目前仍被擱置。在這種情況下,以柯雲路為筆名出版《芙蓉國》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情。從道理上講,我有寫作的權利,出版作品的權利,沒有人剝奪我的權利,沒有人取消我的權利,另一方面,也沒有人禁止「文革」小說的出版,但道理是道理,實際上我還是出版不了作品,不得不換名出版《芙蓉國》。我不想因為柯雲路這兩年的困難處境而影響這本書的出版。我想我的這種做法,讀者是會理解的。    
    記 者:我想讀者會理解你的做法,但可能會問:為什麼一個作家擁有的權利會得不到實現,而且大家都心照不宣、默認這種現狀?    
    柯雲路:(沉默了片刻,突然高聲說)這是第一次沒有用柯雲路的名字出書,我也希望它是最後一次。    
    記 者:那麼,「辛克」到底是什麼意思?總覺得它有什麼意思似的?    
    柯雲路:既然不用「柯雲路」就得想名字了。最近兩年,老百姓都知道,我受到輿論的批評,有些批評我覺得不是很公正,事實也有所背離,我想在外面解釋的時候呢,又沒有說話的機會。我就在網站上申請了個人主頁,名字為「思想者」,域名為www.keyunlu.net。「辛克」就是英文「思想者」THINKER的諧音。與《芙蓉國》的內容也相符,希望讀者能對那段歷史有所思悟。


第一部分柯雲路為何隱姓埋名(2)

    記 者:在我看來,你一直是一個政治主題寫作的作家,關注改革的進程,從早期的《新星》、《夜與晝》、《衰與榮》三部曲再到《孤島》、《十年夢魘》,包括最新的《芙蓉國》。另一方面,你也寫了許多愛情小說,或者叫人生故事,如《東方的故事》、《超級圈套》、《成功者》等。作為作家,你從哪一類創作中能獲得更大的快感?    
    柯雲路:我希望把幾方面能融合起來。當然,早期作品更關注社會進程,藝術上也希望能探索人的飲食男女多方面的慾望呀情感呀,隨著藝術探索的發展,我覺得自己越來越體會到藝術需要生活化,需要全面反映活生生的人物。就是說人物在什麼場合什麼條件什麼位置上,他整個的心理感受,盡可能一鍋端出來。    
    記 者:具體到《芙蓉國》——    
    柯雲路:這樣的題材政治性比較強,寫出來可能偏重於政治活動,但是恰恰不能局限於政治活動,那樣就不完整。所以,寫「文革」,我希望寫出人物所有的政治活動和情感活動,愛情呀性呀飲食呀,方方面面都要有完整的表現。作者不做政治判斷,也不做道德判斷,不做歷史判斷,也不做評論,把那時候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寫出來。過去寫小說,還有些議論,有時還迷戀自己一些不錯的警句。在這部小說裡,我把所有的警句全刪掉了,我讓人物自己的故事來講述一切,展示人物的七情六慾。    
    記 者:對「文革」的研究已經有了各種結論,你對「文革」的研究得出了什麼結論呢?    
    柯雲路:《芙蓉國》是藝術作品,主要是歷史的感受、體驗等等。至於思考,我另一本未出版的理論研究著作中,已經有明確的結論。    
    記 者:你怎麼看目前的「文革」研究狀態?    
    柯雲路:我認為非常的淡薄。我想,從對中華民族負責的角度,對這段歷史必須有嚴肅深入的反思。現在,一些人對「文革」說幾句話,往往與個人切身的處境相關了,有些情緒化,不過是陳述自己受難的經歷。而在「文革」期間犯過錯誤的人,根本就迴避對「文革」的描述。我想總有一天,我們的民族必須對「文革」有一個坦蕩的回顧與坦蕩的總結——對來龍去脈經驗教訓有一個深刻的檢討。目前,搞得有點曖昧,是不是?我希望這種反思能有助於中國改革開放的進程。    
    記 者:你在「後記」中說,「文革」是人性的大暴露,這種大暴露指的是什麼?    
    柯雲路:七情六慾。那個年代,什麼都要暴露。比如自私、恐懼、怯懦、自卑、狂妄、殘忍、狠毒、猥瑣、專制、見風使舵,還有人性深處對權力的敬畏、崇拜與恐懼,還有性方面的各種各樣變態的東西。中國傳統文化在人身上的積澱。「文革」不是一個人造出來的,從心理上說,是民族內在心理結構壓抑著的力量的總爆發。    
    記 者:你實際上已經是一個「明星」,你什麼時候感到寂寞?    
    柯雲路:這麼說吧,我這個人基本上一直很寂寞。    
    記 者:為什麼?    
    柯雲路:我沒有多想過。我經常感到寂寞。    
    記 者:是沒有讀者嗎?還是——    
    柯雲路:一言難盡。別看我這麼多年寫東西,被人說好也好,被人說壞也好,反正一直很熱門。但實際上我始終感到寂寞。《芙蓉國》出來後,報上有幾個年輕人寫的文章,我都看了,不管長也好,短也好,我還是非常珍重的。所以,談到寂寞,我還是覺得真正的理解少。    
    記 者:也就是說,自你成名後,一直處於各種熱門的場面之中,一幕方謝一幕又起,但真正的研究和評論很少?    
    柯雲路:是,真的很少。比如《中華讀書報》米沙的文章,對我特別有理解,那種文字我看起來特別親切。一般人說你好啊,或者炒作性地說好,就不會有這種感受。米沙寫了文章給我發了電子郵件,後來我跟他來往通了幾次電子郵件,他至今還不知道「辛克」是柯雲路。    
    記 者:大家現在知道《芙蓉國》是柯雲路寫的,這就意味著柯雲路復出了,讀者或許會問,你下一步要幹什麼?    
    柯雲路:我會把比較多的精力放在文學創作上,在今後幾年,我的絕大部分精力將投入文學寫作。我希望進行更純粹的藝術探索。我希望能寫出真正好的文學作品。    
    [原載《中華工商時報·新週刊》2000年5月24日]    
    


第一部分柯雲路創作年表

    1980年,處女作短篇小說《三千萬》在《人民文學》發表,並獲當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一等獎。    
    1984年,《當代》刊登第一部長篇小說《新星》,人民文學出版社出書。    
    同年,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在「小說連播」節目中播出,山西人民廣播電台將其改編為廣播劇。    
    1986年,根據這部作品改編的同名電視連續劇於春節期間在中央電視台播出,引起極大轟動,曾創電視連續劇收視率最高紀錄。    
    《新星》獲人民文學獎。    
    1985年,《花城》刊登長篇小說(節選)《汾城軼聞——一個系統工程學家的遭遇》,1986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汾城軼聞》。    
    1985年,《黃河》1997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情商啟蒙》。    
    刊登長篇小說《孤島》,同年北嶽文藝出版社出版。    
    1986年,《當代》刊登《新星》續集長篇小說《夜與晝》,同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夜與晝》獲人民文學獎。    
    1986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說集《黎明與黃昏》。    
    1987年,《當代》刊登《夜與晝》續集長篇小說《衰與榮》。198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1989年,《小說家》刊登長篇小說《嫉妒之研究》。1990年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    
    1989年,《當代》刊登長篇小說《大氣功師》,同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1990年,《十月》刊登長篇小說《新世紀》(上部),1991年內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    
    1991年, 花城出版社出版《人類神秘現象破譯》。    
    1991年,《當代》刊登中篇小說《陌生的小城》。    
    1991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系列小說《十年夢魘(中國1966—1976)》。    
    1991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隨筆《人是宇宙的精靈》。    
    1994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隨筆《顯現的靈光》。    
    199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隨筆《復歸於嬰兒》。    
    1994年,今日中國出版社出版《生命特異現象考察》。    
    1997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情商啟蒙》。    
    1997年,新世界出版社出版《中國孩子成功法》。    
    1997年,新華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超級圈套》。    
    1997年,《當代》刊登長篇小說《東方的故事》,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東方的故事》被新華書店總店評為該年度虛構類作品銷售書排行榜第一名。    
    1998年,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成功者》。    
    1998年,新世界出版社出版《新疾病學》。    
    1998年,改革出版社出版文化人類學專蓍《人類時間》。    
    199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發現黃帝內經》。    
    2000年,電影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芙蓉國》,作者化名「辛克」。    
    2000 年,《花城》刊登長篇小說《蒙昧》,同年花城出版社出版。    
    2000 年,《大家》刊登長篇小說《犧牲》,同年雲南出版社出版。    
    2000年,《花城》刊登長篇小說《黑山堡綱鑒》,同年花城出版社出版。    
    2001年,《收穫》刊登長篇小說《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原名《青春狂》),2002年工人出版社出版。    
    2001年,新華出版社出版《中學生成功法》。    
    2002年,南海出版公司出版《家教現場——今天我們怎樣做父母》。    
    2002年,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合歡》。    
    2002年,《當代》刊登長篇小說《龍年檔案》,人民文學出版社同年出版。    
    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已由西安電影製片廠拍攝完成,正在全國各省台陸續播出。    
    2002年,柯雲路因其創作的《龍年檔案》,被權威文學研究機構及多家新聞媒體評為本年度「最會變臉的作家」。    
    2003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把孩子培養成學習的天才》。    
    2003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柯雲路作品集」《新星》、《夜與晝》、《衰與榮》、《龍年檔案》。    
    2003年,新華出版社出版《龍年檔案(電視劇版)》。    
    2004年,作家出版社出版文化研究專著《童話人格》。    
    2004年,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長篇人物評傳《溫情馬俊仁》    
    2005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父親嫌疑人》    
    


第一部分柯雲路簡介(1)

    柯雲路,中國大陸最有爭議的作家之一。人生最大愛好有三:哲學,科學,文學。    
    1980年開始寫作,處女作《三千萬》在人民文學雜誌發表,並獲當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一等獎。    
    1984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及大型文學刊物《當代》刊登並出版其第一部長篇小說《新星》,這部作品立即引起極大注意。不久,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對其進行小說連播,山西人民廣播電台將其改編為廣播劇。    
    根據這部作品改編的同名電視連續劇於1986年春節期間在中央電視台黃金時段播出,由於其強烈的反官僚主義傾向,引起極大轟動,幾億人收看,曾創中國電視連續劇收視率最高紀錄。    
    海外傳媒稱這部作品「改變了中國的某些政治格局」。    
    香港版本的《新星》在其封面上特別註明「現代官場現形記」。該書在受到廣泛歡迎的同時,也曾受到了相當激烈的批評。    
    1986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新星》續集《夜與晝》,1987年,再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長篇小說《衰與榮》。這兩部作品都是以北京為背景,在廣闊的視野上描述了衝破禁錮後的中國社會,從達官貴人到平民百姓,有掙扎,有困惑,有痛苦,有欣喜,用一群人的命運折射了一個時代變化。被稱為新時期百科全書式的文學作品。    
    200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又出版了長篇小說《龍年檔案》。    
    這部作品又重返了當年《新星》、《夜與晝》、《衰與榮》的題材,再次描寫當代社會政治生活的重大衝突與眾多人物。    
    作者力求把當代社會政治生活寫翔實寫具體寫逼真寫像寫得「大觀園」。這部作品一經問世,由於作品對中國廣大底層的深刻描寫與對官場腐敗的深刻透視,又像當年的《新星》那樣受到廣泛關注。幾十家電視台爭相購買該作品的電視劇改編權,而在作品出版不到一年,已經由西安電影製片廠拍攝完成,將在全國省級台陸續播出。    
    《新星》、《夜與晝》、《衰與榮》、《龍年檔案》這四部小說均由中國被譽為「皇家出版社」的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同時由該社主辦的大型文學雙月刊《當代》連載。這幾本書在各大圖書館均為借閱數量最大的圖書之一。    
    其中《新星》、《夜與晝》獲人民文學獎。《龍年檔案》被評為2002年《當代》最受讀者喜愛的作品。    
    評論界認為,瞭解中國社會的各色人等,瞭解中國的官場,這幾本書都是不可不讀的。    
    2002年,柯雲路因其創作的《龍年檔案》,被權威文學研究機構及新聞媒體評為「最會變臉的作家」。    
    1985年,柯雲路創作了長篇小說《汾城軼聞》、《孤島》。    
    《汾城軼聞》由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出版。《孤島》由北嶽文藝出版社1985年出版。    
    1988年,柯雲路創作了長篇小說《嫉妒之研究》。由百花文藝出版社1990年出版。    
    作品寫了一群旅遊中的作家,認為這是最容易產生嫉妒的人群。與作者以往的現實主義作品不同,作品很少社會性生活內容,而是大量的深入潛意識的描寫。最引人注意的是,作者將寫作的過程、思考及規律也作為作品的有機部分展現出來。作者自認為《嫉妒之研究》是他早期文學作品中最有價值的一部。    
    1988年下半年,柯雲路開始將大部分精力轉向對東方傳統文化的研究與寫作。    
    1989年,長篇小說《大氣功師》先是在大型文學刊物《當代》分三期連載,後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刊載這部作品的三期《當代》全部脫銷,書出版後在一年內加印五次。    
    對東方傳統文化的研究與寫作,一方面使作者獲得了廣泛的社會反響,受到了相當一批讀者的喜愛和歡迎,另一方面也引發了激烈爭論。一些人士認為,柯雲路對這一領域的研究和寫作是對「現實的逃避」。    
    1996年底,新華出版社出版了柯雲路的新著《情商啟蒙》。這是中國第一本關於情商教育的書籍。此書的出版引發了一股「情商熱」。大量情商類書籍在1997年成為暢銷書。    
    此外,在1991年-1995年,上海人民出版社還出版了柯雲路的三部格言集《人是宇宙的精靈》、《顯現的靈光》、《復歸於嬰兒》。均受到讀者的喜愛。


第一部分柯雲路簡介(2)

    1996年—1998年,柯雲路出版了三部長篇小說。    
    《超級圈套》得到了許多商界人士的叫好,認為寫得地道。1997年該書由新華出版社出版。    
    《東方的故事》以傳統的愛情故事為框架,探索了男人、女人的關係、感情和相互關照下的成長。1997年該書先由《當代》刊載,同時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成功者》寫了一個在窮困中長大的小男孩如何戰勝自身的怯懦,在大都市的商戰中獲得成功;但在成功的同時也不斷被異化,在表面的成功下面是悲劇性的心理歷程。該書由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    
    三部小說都受到讀者的歡迎,其中《東方的故事》被新華書店總店評為該年度虛構類作品銷售排行榜第一名。    
    2000年1月,電影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芙蓉國》。該書的「內容簡介」這樣介紹這部作品:作者經二十年的醞釀與準備,寫成了這部關於「文化大革命」的長篇小說。作品在縱向上,概括了「文化大革命」全部重大歷史事件與歷史過程;在橫向上,描寫了從上層到底層、從京城到鄉村的各個社會場面及各個階層的眾多人物,揭示了在那段歷史中形形色色的人格與心理。通過眾多人物跌宕起伏的命運,生生死死與感情糾葛,反映出中華民族在十年浩劫中所經歷的苦難。這應該是第一部描寫「文化大革命」全過程的全景式長篇小說;這也是一部對「紅衛兵運動」作出深刻反省與檢討的長篇小說;這又是一部對「老三屆」、「知識青年」作出獨特詮釋的長篇小說。    
     《芙蓉國》寫作期間,作者處境敏感,而《芙蓉國》描寫的又是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這一最「敏感」的歷史階段,故該書出版時未用「柯雲路」,另署名「辛克」。    
    該書出版後,讀書界與媒體做出了積極反應。一些評論家發表書評,認為是「一樁不能忽視的文化事件」。作者「辛克」很快引起了人們的好奇與猜測。一方面感到作品不像「處女作」,另一方面對作者「辛克」又聞所未聞。2000年5月24 日,《中華工商時報·新週刊》發表記者老愚對柯雲路的的採訪《柯雲路為何隱姓埋名?》,文章導語為「長篇小說《芙蓉國》的作者『辛克』原來就是赫赫有名的柯雲路,他是故弄玄虛還是另有別情?」至此,《芙蓉國》的作者柯雲路「浮出海面」。國內多家媒體對此進行了報道。    
    2000 年7 月,《花城》雜誌第四期發表柯雲路的長篇小說《蒙昧》。該書內容提要這樣說:他用一種與過去迥然不同的嶄新語言講述了一個奇絕的故事。這是一個男孩與一個女人的故事。在「文革」的動亂年代中,小男孩與這個大女人之間歷經了各種生離死別。這個文本以罕見的真實與細膩揭示了男孩蒙昧時期的愛情與性心理,它具有心理學研究的意義。對歷史的無情批判,對人性的深刻揭示,對愛滴滴見血的觸動心靈的描述,使得這部小說成為一部真正高尚的作品。    
    花城出版社同時出版了這部小說。    
    2000 年9 月,《大家》雜誌第五期發表柯雲路另一部長篇小說《犧牲》。「犧牲」是古人祭祀用牲的通稱,將這部作品命名《犧牲》別有深意,最虔誠的祭獻是將自己的生命做犧牲。這本書寫了發生在「文革」中的一個故事。一個正直的男青年為思想自由而倒在槍口下,一個女孩從社會底層掙扎出來,嚮往和追求著她天堂般的愛情,走的卻是通往地獄的道路。本書將她的心理歷程以延綿不斷的長鏡頭細膩地記錄了下來;這些文字大概會使所有的女孩和成熟的女性都能重新體驗自己從十五六歲年齡開始的愛情心理。    
    雲南出版社於2001年1月出版了這部小說。    
    2000年11月,《花城》第六期發表柯雲路又一部以「文革」為背景的長篇小說《黑山堡綱鑒》。這是作者第一次以「綱鑒」類史書的特殊樣式進行的小說創作。一號人物劉廣龍在十年動亂中奪取大權,將黑山堡建成自己的獨立王國。他將全堡的權力與女人都當做戰利品,玩弄權術和玩弄女人都登峰造極,並用秘密符號分別記錄他對政治與女人的征伐。最後孤家寡人,連同整個黑山堡王國都毀滅在一場泥石流災難中。    
    該書的結構十分獨特,由「綱」、「目」、「批注」三部分組成。倘若想知道黑山堡歷史的梗概,僅讀其中的一條條「綱」就可以了,總計不超過三萬字。倘若詳讀故事與人物,那就需連「目」一起讀,共十八萬字。倘若還要深入研究人物的歷史文化背景,則又有兩三萬字的「批注」供閱讀。全書對現實進行了高度概括,使其具有象徵和寓言的意味。    
    花城出版社同時出版了這部作品。    
    2001年夏天,《收穫》發表柯雲路長篇小說《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原名《青春狂》),這是作者自2000年以來發表的第五部以「文革」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優秀教師,在「文革」這個特殊的背景之下,以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受到學生們迫害,最終被亂石活活砸死,而在他死去的若干年後,這位教師得到的全體學生的紀念。    
    作者試圖通過對一個事件的調查,表述對人性、對歷史的一些思索。人是怎樣在正義的口號下對他人實行著最殘忍的迫害;記憶又怎樣「利己」地改造著歷史;人們是怎樣在對「文化」的反思中迴避著自己的責任;而「弒父」這一人類的情結又怎樣在社會提供的機會中冠冕堂皇地張揚著進步的旗幟……    
    2002年3月工人出版社出版了這部作品。


第一部分柯雲路簡介(3)

    2000年以來,柯雲路共發表和出版了五部以「文化大革命」為背景創作的長篇小說,反映了作者對中國近當代史的嚴肅思考。其中《芙蓉國》寫了「文革」十年,上至領袖下至平民百姓上百個人物,是一部全景全過程的小說;《蒙昧》以南方的一個小鎮為背景,寫了兩個無辜的小人物在動亂年代中的悲慘遭遇;著名電影導演張藝謀在讀過《蒙昧》後對柯雲路說,他認為這是一部非常優秀的作品,是一部全人類都可以理解和認同的小說,希望作者為他保留這部作品的電影改編權,一旦國內形勢許可,他希望親自將它搬上銀幕。    
    《犧牲》則寫了一個年輕人對「文革」從懷疑到反抗所受到的迫害,以及一個姑娘對愛人所做的奉獻與犧牲;《黑山堡綱鑒》雖然時間跨度是十年,但寫的是一個村堡的土皇帝如何從崛起到覆滅的全過程。《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則是以一個事件的調查為切入點,深入地探尋了歷史進程中人性的弱點。    
    2002年1月,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了長篇小說《合歡》。    
    合歡出身於社會底層,對人生有著在她的視野範圍內的夢想。美麗既是她的幸運,也是她的不幸。 即使為著拯救關在獄中的哥哥,她也絕不出賣自己的人格。對她而言,無論是在招待所當服務員,還是在體面人家當保姆,還是坐台當小姐,都是一種無奈的掙扎。然而,即使在最艱難的處境中,合歡從未放棄過靈魂的純淨。她和她的夥伴們在污泥中也還堅持著互助和友愛,堅持著正直和善良。    
    一個女孩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嚮往著一種有尊嚴的生活,但在掙扎的過程中,又不可避免地遭遇到種種她常常不可抗拒的傷害。在合歡身上,作者表達了一個小人物不甘沉淪的人格光彩。僅僅因為學生時得到的一點關注,她就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了這個性格軟弱卑微的小學教師,並如牛重負般地為他尋找出路。小說結尾在她被愛人「出賣」的迷茫中。    
    2004年1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童話人格》。    
    這是一部邊緣性著作。該書對世界上一些最著名的童話故事進行了獨特的解析。其中包括《狼來了》的故事、俄狄普斯的故事、《西遊記》、《漁夫和金魚的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海的女兒》、《醜小鴨》等。    
    本書的解析,使人們突兀地看到了一些原本可能並不覺察的重大的決定人格的情結,無論從心理學的角度、童話、神話研究的角度,還是從文學的角度閱讀,都該是饒有趣味的。    
    2004年6月,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長篇人物評傳《溫情馬俊仁》。    
    作者在這本書中將文學、心理學、運動訓練學結合在一起,深刻揭示了「亞洲怪人」馬俊仁的人格形成史,全面披露了馬俊仁令人驚歎的訓練奧秘,重新詮釋了震驚中國體壇的1994年「馬家軍兵變」,顯示出瞭解剖人性的睿智和真正的人文關懷。    
    該書出版後,全國多家媒體選載並做出評論。    
    2005年7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父親嫌疑人》。    
    這是一次大膽的文體實驗。作者「潛入」一個年輕詩人的靈魂,用他的眼睛觀察和敘述,從心理層面入微刻畫了一個男孩在其成長過程中與眾多父輩既卑微又高傲、既渴望承認又處處叛逆並想取而代之的複雜感受。那些他喜歡的女孩,一方面羨慕他的才華受其青春氣息的吸引,另一方面還在父權的籠罩下。    
    作品語言詩化,情節詭異。    
    柯  雲  路  簡  介    
    柯雲路,當代著名作家。1980年開始文學創作,處女作《三千萬》獲同年全國短篇小說一等獎。    
    著有長篇小說《新星》,《夜與晝》,《衰與榮》,《龍年檔案》,《嫉妒之研究》,《孤島》,《汾城軼聞》,《超級圈套》,《東方的故事》,《成功者》,《合歡》等。    
    2000年以來,出版《芙蓉國》、《蒙昧》、《犧牲》、《黑山堡綱鑒》、《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等多部以「文化大革命」為背景的長篇小說。    
    長篇小說《新星》、《夜與晝》獲人民文學獎。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新星》1986年播出後,引起強烈反響。    
    還出版了非文學類作品《人類時間》,《情商啟蒙》、《人類神秘現象破譯》、《發現黃帝內經》等。部分非文學作品曾引起很大爭議。    
    《父親嫌疑人》是最新作品。


第二部分`引言(1)-(圖)

    李向南  縣積而郡,郡積而天下。郡縣治,天下無不治……    
                                 摘自《古陵縣志》序    
                                 光緒六年(庚辰)    
    蒼茫的群山川野都在黑暗中沉睡著。一座千年木塔黑森森地矗立著。寒涼的風從山那邊刮過來,塔上一層層簷角下的小銅鐘叮叮噹噹地響著。那鐘聲融入初夏凌晨廣大而清涼的黑暗中,單調寥寞,幽遠蒼涼。在四面的遠山引起夢幻般的、似有似無的微弱回音。一千年來就這樣叮叮噹噹地響著。    
    突然,塔裡塔外的一層層電燈亮了。    
    古木塔立刻在黑蒼蒼的天地間明亮而莊嚴地呈現出雄奇宏偉的形象。這是一座九層木塔。最高一層掛著一塊大金匾,上書三個大字:釋迦塔。    
    我們年輕的主人公李向南在一個瘦削駝背的看塔老頭陪同下,踏進了紅漆大門,迎面撲來潮濕陳舊的木頭氣息。這座塔裡陳設著古陵縣出土和流傳的歷史文物,是古陵縣的小小博物館。這是第一層。一個個玻璃櫃內的紅絨布上陳放著幾千萬年前的動物化石:有犀牛角,有猛獸的牙齒、骨骼。何其遙遠。    
    李向南俯身看著玻璃櫃內的說明卡片,微微笑了笑。那時還沒有人類。    
    沿著沉悶粗重的木樓梯盤旋而上,第二層,陳列著舊石器時代的造物。有人骨化石、石器、骨器。石器都是些尖狀物,說斧不很像斧,說矛頭不完全像矛頭。外形粗糙混沌,幾乎很難看出這些被人類打擊加工過的石器與天然的石頭有何差別。骨器則是幾十枚骨針,這是人類所制,無須考古學家考證也一目瞭然的。大自然的任何磨損,野獸的任何咀嚼,都不可能加工出這樣尾部有孔、規格一樣的細針來。那時的人類就懂得縫紉了,想到這一點覺得頗難思議。還有穿孔的獸骨、獸齒在玻璃櫃內的紅絨布上擺著,那是人類當時的裝飾品。稍有溫飽,就知道愛美。這些可愛的原始人類。一張張說明卡片標出:這些石器、骨器是幾十萬年前至一萬年前的人類留下的。    
    第三層是新石器時代的考古發現。這裡陳列的石器形狀清楚、表面光滑、鋒刃銳利。石斧、石刀、石鏃、石杵、石製紡輪,樣樣如此。磨石的使用,用它來打磨石器,結束了人類幾十萬年用敲擊方法加工石器的歷史。僅此一步,何其簡單又何其艱難的一步,使人類跨入了一個新的文明時期:新石器時代。    
    想到這一點,李向南頗為感慨。    
    他俯身細看著玻璃櫃內的物品,裡面還有骨針、骨錐,有幾個粗陶的缽、罐、鼎,其中一個表面紅色、裡外磨光的彩繪陶盆吸引了他的注意,構圖典雅,形制優美,是我國中原地區仰韶文化的器物,約五千年前的原始工藝品。仰韶文化也流入了千里外的古陵,這令人驚歎。再一想古代種種文明都能在當時遍佈地球,更難以思議。但稍一計算又很簡單:一種人類文明只要一年時間擴散百里,一百年就可擴散萬里,幾百年便可遍及世界。百年,在人類史上又算什麼呢?在這樣漫長的時間面前,地球這個空間是顯得很狹小的。    
    這是第四層了。從四面敞開的窗戶能感到勁吹的高空涼風。這裡陳列的是商周時期的青銅器。有矛,有刀,有錛,有觚,有爵,有造型渾厚、紋飾精湛的商代乳釘紋銅瓿,有銘文簡短、形制古樸的西周饕餮紋分襠鼎。那陰冷的綠色銅銹及其冰涼沁人的氣味,顯示著那個歷史的古老年齡,同時讓人想起奴隸主政權的陰森野蠻、龐大和沉重。銅器中最多的還是矢鏃、弓箭。這個舊石器時代後期就有的偉大發明,與火的使用在一起,使人類戰勝了野獸和大自然。而製造第一支弓和箭的人,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無名英雄。他是誰,大概永遠無從考證的了。再過一萬年,現代的一切變成了古老的歷史,人們會進行怎樣的研究考證呢?    
    盤旋著沉悶發響的木樓梯一級級而上,一種滄桑之感湧上心胸。


第二部分`引言(2)-(圖)

    李向南  這是第五層了,也是最高一層。這座塔外面看有九層,是明五暗四。這內裡的五層是塔的頂端了。透過四面黑洞洞的窗戶,穿堂風頗有凜冽之感。這一層陳列的東西是兩千年來的。漢代的一個石雕老虎,古樸憨拙,北齊的幾個小釋迦石雕,唐朝的一個缺胳膊的石觀音,還有就是大量的瓷器,瓶罐盆壺。有宋代的白釉畫花、白釉紅綠彩,有元代的青花瓷器,有明代的五彩瓷器,還有就是清代的琺琅瓶盆等,琳琅滿目。顯示出人類社會越來越繁華喧鬧的生活。    
    古陵不愧為古陵。自己上任來這裡當縣委書記剛剛兩周,今天是第一次登上這座古塔。一層層看了幾千萬年來古陵的自然史,幾十萬年來的人類史,幾千年來的有文字史。他關了電燈,來到塔外轉圈的扶欄前遠眺。    
    剛才在雪亮的燈光中,天空一片漆黑。現在關了燈,看出黑暗的天幕正露出若有若無的微明。一顆碩大的星孤寂地亮著。遠處是黑魆魆的起伏群山。風疾勁地吹著他的臉和胸膛,帶來濕涼透人的露氣和夏天田野的麥香。的確良襯衫嘩啦啦抖動著。塔簷下的小銅鐘叮叮噹噹地響著。黑暗的天空蒼茫混沌,令人冥想。    
    東方漸漸透亮,黎明正在慢慢露出清涼的額頭。    
    在它的目光投射下,一層層夜幕被掀掉了,古陵的山川田野、溝溝壑壑,都一點點在黑暗中浮現出來。北面、西面都是大山,群峰交疊,層巒起伏,漸漸近來,變為一些黃土丘陵,再近來,變成一些黃土崖直落而下,化為一片川地。縣城及離城不遠的這座木塔是在這片川地中一塊隆起的高地上。四面環繞著鋪滿鵝卵石的河灘。河灘流著彎彎細水,河灘壘堰填起的地裡,已有點點人影在彎腰鋤玉米。平川地沿河灘走向繼續朝東朝南展去,直至在天邊被山脈擋住。    
    這是黃河流域一個古老的縣。    
    古陵,此縣名早在春秋時期已然有了,與孔子的名字一樣古老。秦齊燕韓趙魏的戰車兵戈都在這裡奔突交戰過。攻者毀城,占者築城,反覆多次。直至近代又被東洋西洋的槍炮洗劫過。現在城牆還留有一些殘垣斷壁。對面丘陵和山腳下的一個個村莊,至今還保留著轉圈圍護的堡牆,記載著自古以來的兵燹匪劫。    
    古老的縣又是一個貧苦的縣。《古陵縣志》中曾這樣記敘:    
    ……古陵農民用力多而奏功少,冬春苦寒,夏苦水,秋苦霜。山角河浚有隙地,則畢力爭墾,老弱婦女無荒以嬉者。三月播菽,四月播黍秫,六月而耘,八月而獲風雨時矣。有年慶矣,所收畝不過數斗……    
    遠遠地,傳來一聲火車的長鳴,在群山迴響著,在黎明中顯得蒼涼。一條鐵路穿過山嶺越過平川在縣城南面擦過,給古陵繪上現代色彩的一筆。隨著火車的奔馳聲,黎明震驚了,更高地抬起額頭,大海般淡淡地抖動著光波,天開始真正亮了。蒼莽渾樸的山川田野越來越清晰地展現出來。橫刮過群山的晨風蒼涼而豪邁。塔上的鐘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遠處傳來下坡的馬車拉桿剎閘的尖厲的吱咯吱咯聲。對面山上有個高亢蒼老的嗓音,唱起一支古老的民歌:「這山唱著那山聽,不知誰是知心人……」歌聲在黎明中悠揚地迴響著,遠近幾十里山上山下,一個個村堡在槐樹頂上升起淡淡的炊煙。    
    古老而貧窮的古陵。    
    如今,他決心要來揭開它新的一頁。    
    一千年後,這一頁或許也將陳列在這古木塔中……


第二部分`去車站接領導省委書記侄女的路上(1)

    北京來的火車在古陵站停了。    
    睡眼惺忪的旅客帶著來自京都繁華的印象貼著車窗玻璃看著這偏僻的小縣城、簡陋的小站,臉上露出一種恍惚。空間的跨度給他們帶來了時間上的隔世之感。這兒的文明比北京可能落後一個世紀。    
    不多的一二十個人下車,不多的七八個人上車。下車的人在清晨的涼風中打個冷戰,清醒了一夜的瞌睡,在冷清的站台上左右張望著一下。或有人接,或沒人接。三三兩兩提著旅行袋、網兜、大包小包,從歪歪斜斜的綠柵欄小門中出站。車站門外有棵據說是東周時期的古柏,傳聞孟子曾在這棵老態蒼蒼的柏樹下坐過,所以又叫「留孟柏」。下面寥落地擺著幾個賣瓜子的小攤,一個油鍋正吱吱地炸著油條。    
    剛從古塔下來的李向南正背著手和圍個白圍裙炸油條的胖老頭隨便說話。    
    他扭頭掃了一下最先出站的人,一下愣住了。    
    是她。雖然十幾年沒見了,雖然她的穿著打扮與十幾年前迥然不同了,雖然年華與風霜使她改變了神態氣質,然而,她還是她。天下萬物,沒有比人更具有易變性的,也沒有比人更具有穩定性的了。    
    她第一個走出站口,立住,掠了一下頭髮,往這兒的小攤掃了一眼,很禮貌地對一個提著籃子招攬著賣花生的小孩搖了搖頭,就繼續朝前走。她依然很美。黑亮的眼睛含著淡淡的憂鬱,苗條的身材顯出柔和的曲線,這都讓人想到「年輕」、「姑娘」、「愛情」這些詞彙,想到二十歲這樣的年齡。然而,她那種中年知識女性才採用的嚴肅不苟的裝束,樸素的白襯衫,灰的確良褲,梳到後面挽起的頭髮,沒留一綹劉海的額頭,還有那種什麼都看透的淡然,都使人感到她是個有曲折經歷、不容隨便親近的成熟女性。年齡又像有三十多歲。    
    她今年二十八歲了吧?    
    她,應該說林虹,在黎明中走了。她沒有看見李向南。她離開古陵一個月了,還不知道他來古陵。如果看見他,而且知道他來這裡擔任縣委書記,她會是什麼反應?自己和她面對面時又會是什麼心情?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李向南微微搖了搖頭。一切都還無法想像,未知數太多。但她畢竟回來了,而她的回來對於他是一件重大事情。她不僅將糾葛起自己的感情,還將在自己這個縣委書記面臨的政治局勢中糾葛起政治風波。    
    這位古陵縣陳村中學的語文教師林虹,是當前全縣政治衝突中的焦點人物之一。    
    「喂,你是古陵的嗎?」一個氣喘吁吁的女孩子的爽朗聲音。李向南轉過頭。眼前是一個挺拔精幹的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梳著運動頭。她滿額是汗地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旅行袋,挎著書包網兜。    
    「是啊。」李向南微微笑著答道。他感到很有意思,古陵縣的縣委書記能不是古陵的人嗎?    
    「那你幫我個忙吧。」姑娘說。    
    「可以。」    
    「幫我提一件,你沒看我提不動了。」她被所負的重量墜得身子有些歪斜。    
    「好。」李向南伸手接過兩個旅行袋。    
    「噯,幫我提一個就行了。你提兩個,我倒空手了,那多不像話啊。」    
    「你不是還背著書包網兜嗎?拿在手裡,就不空手了。」    
    「你這個人還挺有幽默感。」姑娘邊走邊口齒脆利地說。李向南笑而不語。「你知道我說的『幽默』是啥意思嗎?」姑娘轉頭打量了一下李向南。    
    「可能知道點吧。」李向南覺得很有趣。    
    「越說你幽默,你越幽默了。你真是古陵的嗎?」    
    「還能是假的?」    
    「是不是來出差的,怎麼看著你這麼面生?」    
    「這麼大一個縣,你都認識?」    
    「大什麼呀?芝麻大一點。縣城裡的人我差不多都面熟。」    
    「我要是農村的呢?」    
    「不會。古陵人有古陵味,一看就能感覺出來。」    
    「你有特異功能?」    
    「很可能。你是新調來的?」    
    「可以這麼說吧。」    
    「你來幹什麼,農機廠?」    
    「你怎麼知道我是農機廠的?」    
    姑娘又看了李向南一眼,「你長得黑瘦,給我的感覺是。」她說著笑了,李向南也笑了。    
    「那我不應該是打鐵的搖煤球的嗎?」    
    「不,你一看就是知識分子,沒大知識,也起碼上過初中。」姑娘又看了看這個高瘦清的年輕人,「屬於那種勞動型的知識分子。」    
    「你眼光還挺尖銳啊。」李向南說,「還能看出什麼?」    
    「還能看出你個性很強。」    
    「是嗎?」李向南對這個姑娘越來越感興趣,她不像小縣城裡的女孩子。    
    「你是技術員,還是當小幹部?」    
    「嗯……說小幹部更準確些。」    
    「那你很可能是個小小的鐵腕人物。」    
    「這你也能看出來,憑什麼?」    
    「憑感覺和印象啊。」姑娘轉過頭問:「你聽說過我嗎?」    
    「沒有。」    
    「那你肯定剛調來。」


第二部分`去車站接領導省委書記侄女的路上(2)

    「你叫什麼名字?」李向南很感興趣地問,「古陵縣的知名人士?」    
    「我?……我叫小莉。」    
    「你父母在哪兒工作?」    
    「我父母?……」姑娘一笑,「他們不在古陵。」    
    「你一個人在古陵?」    
    「我叔叔在古陵。」    
    「你叔叔在古陵哪兒工作?」    
    「縣委。」    
    「縣委?他叫什麼?」    
    「他?」姑娘詭譎地一笑,「姓顧。」    
    「姓顧?叫什麼?」    
    姑娘又一笑,「顧榮。」    
    「你是顧小莉?」李向南一下站住了。    
    「是。」姑娘快活地眨著眼睛。    
    李向南凝視著她,微微點點頭:「這就有點複雜性囉。」    
    「有啥複雜性?」    
    李向南風趣地笑笑,沒有回答。眼前的這個姑娘就是省委第一書記顧恆的女兒。她本人是縣委宣傳部一個掛名的副部長。大學畢業後自己要來古陵縣,立志搞文學深入生活,已經在省級刊物上發表過一兩篇小說。她的叔叔顧榮則是古陵縣的縣委副書記兼縣長。在顧榮和李向南之間,正在展開著一場影響全縣的政治鬥爭。上級領導的女兒,政治對手的侄女,這雙層的關係是有些複雜。    
    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將在古陵縣的這場鬥爭中扮演什麼角色呢?    
    複雜的關係必須要用複雜的態度對待。他決心爭取她,征服她。一個女孩子,當她處在一個特殊位置上時,常常會影響很多事情。    
    「你去北京了?」李向南邊走邊問,「有什麼收穫?」    
    「開闊開闊了思想。」    
    「北京思想是比較活躍。」    
    「哪像咱們古陵這土地方,閉塞保守土裡土氣的。是個人就頭腦簡單,思想僵化。」小莉一臉輕蔑,「從北京到這兒,一下火車聽著古陵人說話的口音都覺得刺耳。」    
    「你就這麼看不起古陵?」    
    「中國農民太愚昧。縣城裡的幹部也都是穿了幹部服的農民,保守狹隘。」    
    「那你叔叔呢?」李向南問。    
    「他?也好不了多少。」    
    這就是她對她叔叔顧榮的看法?李向南含著笑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怎麼還要來古陵縣?」    
    「我有我的目的。」小莉一笑。    
    「你不是寫小說的嗎?」    
    「你也聽說了?那你消息還挺靈通的。」小莉一笑,「我是要寫農村題材。寫城市有什麼啊?上海才有幾百年歷史?中國農村幾千年歷史。要寫出在世界上有影響的作品,就必須寫出中國幾千年的民族文化和民族個性。」    
    「野心還不小啊!」    
    「你看文藝刊物嗎?」    
    「看一點。」    
    「那上面有幾篇像樣的反映農村的小說?城裡的人一看,覺得還挺農村味,真正在農村呆的人一看,味就不對。你從古陵一下車,在縣城街上一走,看著這兩邊的土山村堡,風一吹來,立刻就聞到一股黃河流域農村的味道。再到村裡跑跑,掏錢打上一斤白酒,和農民坐在炕上聊聊,喝一碗小米稀飯,就知道農村味是怎麼回事啦。」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李向南心中寬厚地笑了笑,問:「你經常去農村跑?」    
    「那當然。哼,那些作家成天喊著寫農民,我看他們對農民就一點真情實感都沒有,連語言都不對勁。酸不溜溜,裝得挺土氣,其實都是從他們抽過濾嘴煙的嘴裡說出來的。」    
    「你思想夠偏激的。」李向南頗感有趣。    
    「我才不偏激呢,你看——」他們走的是火車站通往縣城的一條土馬路,兩邊拉開著間距的是城關公社、農機修配廠、農林局、畜牧局等半開不關的大門,一個個漆色模糊的木牌無精打采地拉著還沒睡醒的長臉。一個土院牆的大門上貼著兩個斗大的喜字,那是一家住宅。門口進出著喜慶的人們,東喊西吆喝地張羅著,院子裡冒起著騰騰蒸氣,五六個孩子在街上劈劈啪啪放鞭炮。    
    「看什麼,結婚?」    
    「是。你一看就能感到中國農民的性格。」    
    「什麼性格?」    
    「一雙長滿干皮粗繭和裂紋的大手,一手慢慢搓著一把黃土,一手高興地捏著把嗩吶。 」    
    「好一個比喻!」李向南不禁讚歎起這個姑娘的藝術氣質來,「這到底是什麼性格啊? 」    
    「勤苦耐勞,喜慶豁達。」    
    「這是你總結的八個字?評價很高啊。」李向南說,「這和你剛才說農民愚昧保守可是完全矛盾的。」    
    「這有什麼矛盾,」小莉不在意地揚了一下臉,不加解釋地接著往下說道,「中國農民最苦,可他們苦慣了,他們的性格最穩定、最豁達了。他們每個人都比卓別林偉大,比卓別林的性格更成熟。」    
    「這個評價就更高了。」


第二部分`去車站接領導省委書記侄女的路上(3)

    「農村的姑娘失戀了,頂多哭兩個晚上,第三天照樣扛著鋤頭下地,拿著針線坐門口。家裡死了人,哭是哭,可還要擺席,唱戲,吹嗩吶,放鞭炮。中國管婚喪叫紅白喜事,你看,他們多豁達。他們才不哼哼唧唧、纏纏綿綿呢,他們都用喜劇的態度來對待悲劇。」    
    「因為他們受的苦最多,所以他們的心就有了忍耐力。」李向南贊同道,「幾千年來,他們經歷的悲劇大概是最多的,如牛負重,所以他們也就鍛造出了用喜劇態度對待悲劇的性格。就是你剛才說的豁達喜慶。是吧?」    
    「呵,看不出你還有點思想呢。」小莉閃亮著羚羊一樣的眼睛看著李向南,興奮地笑道,「考考你,你看那邊過來的一男一女是不是一塊的,他們什麼關係?」    
    路上是三三兩兩去縣城趕集的農民,有的騎著自行車馱著輕聲哼唧的豬崽,有的顫悠著扁擔擔著蔬菜,有的吱吱咯咯拉著平車裝滿著西瓜,還有揚著鞭子的驢車馬車。稀疏的人流中,一前一後走著兩個年輕人。前面是個後生,留著分頭,穿一身有些不合體的新滌卡衣服,神情不安地慢慢走路;後面是個女子,像姑娘又像小媳婦,穿著件花褂子,挎著籃子低著頭。兩個人相隔總有十幾步遠,各走各的,誰也不看誰。    
    「他倆相干嗎?」李向南問道。    
    「你連這個都不能確定?」    
    李向南搖了搖頭。    
    「他倆肯定是一路的,而且,他們肯定是只訂了婚還沒結婚的關係。」    
    「這能看出來?」李向南驚訝道。    
    「不信你去問問。」    
    李向南點點頭和那個後生走到了並肩,問道:「你是哪個村的?」    
    「孫堡的。」後生答道。    
    「去縣城?幹啥?」    
    後生臉紅了,支吾了一下,回頭朝那個女子瞥了一眼,「去照個相。」    
    「照相?」    
    「剛訂了婚。」    
    李向南不禁為小莉的判斷力驚歎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又和小莉走到一起時,問道。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一眼看去的感覺。」    
    「這可是藝術家的天賦。」李向南說,「來,我也考考你,你看看這換豆腐的,能看出什麼?」他們路過的這家門前台階下,正停著一副豆腐挑子,拿毛巾擦汗的老漢正和站在門口打聽價錢的主婦對答。    
    「拿什麼換哪?」    
    「黃豆黑豆都行,一斤換一斤半。」    
    「要小米、玉米嗎?」    
    「不要。」    
    「拿錢買呢?」    
    「兩毛六一斤。」    
    「拿糧票換行不?」    
    「行,兩斤糧票換一斤。」    
    「你等著。」女人轉身進門了。    
    「一看,這賣豆腐老頭就是個光棍漢。」小莉說道,「那位大嫂肯定兒女都大了,不在身邊。」    
    「你能看出這些來?」李向南又驚訝了,「好,這些先不說,你從他們剛才的對話中能知道什麼有關農業生產和經濟方面的情況嗎?」    
    「你問這?」小莉費解地看著李向南,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告訴你好嗎?」    
    小莉點點頭。    
    「第一,現在糧食集市上,黃豆黑豆賣三角九、四角錢一斤,對嗎?」    
    小莉轉著腦子核算了一下,一斤豆子換一斤半豆腐,一斤豆腐賣兩角六,「對。」她點了一下頭。    
    「第二,這老頭家不缺口糧。他村裡其他人家也不富餘豆子。」    
    「嗯……是。」    
    「所以這老頭不是山上的,是這川地的。」    
    「這一眼能看出來。」    
    「第三,現在糧票在有些場合也起著鈔票的流通作用,合一角三一斤。第四,這一點結合上咱們縣城鎮居民糧食供應的比例和牌價——這供應比例和牌價你知道吧?」    
    「知道。」    
    「這結合著就能推算出,現在古陵糧食集市上,麥子三角八一斤,玉米一角四一斤,高粱一角三一斤,小米三角錢一斤。」    
    「你是不是打聽過?」    
    「不,我這是算出來的。」    
    「怎麼算?」    
    「這個算法稍有些複雜,有時間我給你細講。」    
    「那我去集市上核對一下。」    
    「不用,你問問這賣豆腐老頭,他肯定知道。」    
    小莉走到賣豆腐的老漢面前,問道:「大爺,您是哪個村的?」    
    「我宋莊的。」


第二部分`去車站接領導省委書記侄女的路上(4)

    「大爺,這會兒去集上稱點麥子、小米、玉米,您知道價嗎?」    
    「麥子,三毛八,好點的三毛九,差點的三毛六七。玉米一毛四,小米是三毛。你們這是打外地剛來的?」    
    「是。」李向南也走上來,他掏出煙遞給老漢一支,老漢慌不迭地推讓著,連連謝著接過來,李向南給他點著了火。    
    「大爺,您家幾口人啊?」李向南和氣地問。    
    「我是一個人吃了全家飽,光棍一人。」老漢噴出煙來笑呵呵說道。    
    李向南和小莉含笑對視了一下,都為對方的判斷驚歎著。    
    「你們宋莊學校前面那段拐彎坡路修好了嗎?」李向南又問。    
    「修好了,修好了。」老漢連連點著頭說道,「壞了兩年也沒人修,一下雨就翻大車。前兩天縣裡來的李書記下了指示,不修好,就把公社大隊幹部都抹了,這不是都怕掉烏紗帽,才三天就修好了。昨兒早晨都走大車了。」    
    「咱們縣新調來縣委書記了?」小莉看著李向南驚異地問。    
    「……好像是。」李向南一笑。    
    「你還不知道?」賣豆腐老漢說道開了,「這可算個青天大人。」    
    「青天?這麼叫可不好,把他要叫垮了。」李向南說道。    
    「大夥兒現在都叫他李青天——連山上村子都這麼叫。我們村的海狗,老婆被公社幹部糟蹋上吊了,自個兒還被戴上壞分子帽子,冤了十幾年,告天告地告不准,這不是李書記剛來,就給他申了冤。」    
    買豆腐的大嫂拿著碗從院門走出來。李向南打量了她一下,沖老漢道了再見,提起旅行袋和小莉一起又往前走了。    
    「你怎麼不打問打問那個大嫂家的情況了?」小莉問。    
    「你的藝術直感我完全信得過,免驗了。」李向南風趣地答道。    
    「呵,工業術語也上來了。」小莉說,「你是理智思維型的大腦。」    
    「咱們這不成了互相吹捧了?」李向南哈哈大笑。    
    小莉也被他的笑聲感染了,快活地笑起來。「哎,新調來的縣委書記啥樣?」    
    「平常樣吧。」李向南含著一絲幽默說道。    
    「是老的還是年輕的?」    
    「還算年輕的吧。三十一二歲。」    
    「結婚沒有?」    
    「結沒結婚有什麼關係?」    
    「這一點對判斷他很重要。」    
    「聽說他沒結婚。」    
    「三十歲了還沒結婚?那不是性格孤僻,就是事業家,要不就是野心家。」    
    「這麼絕對?」    
    「他能力強嗎?」    
    「別人說他可能有點吧。」    
    「那古陵就有麻煩了。」小莉自言自語道。    
    「怎麼有能力倒麻煩了?」李向南問。    
    「你不瞭解情況,別問了。」    
    李向南又打量了小莉一眼。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很有意思,她對顧榮的態度也頗耐人尋味。「小莉。」隨著一聲叫,一輛自行車在他們面前停住。    
    兩個人一抬頭,正是顧榮。    
    「叔叔,我可在站台等你了。怎麼也不見你來,東西又多,我又拿不了。」    
    「怪我,吉普車臨時出故障了,只好找個自行車。」顧榮那張刻滿有力皺紋的、有點虎相威嚴的大臉盤上堆滿了長輩的歉意。看見旁邊提著旅行袋的李向南,他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向南,怎麼叫你碰上了?」    
    「可讓我賣苦力了。」李向南開玩笑地雙手把旅行袋提了提。    
    「來來,有功必賞,中午管飯。叫小莉幫著炒菜。」顧榮伸手把旅行袋接過來,放到自行車上。    
    「你和我叔叔認識?」小莉驚異地問。    
    「那當然囉。」李向南詼諧地一笑。    
    「從北京來一路上還順利吧?」三人一同走著,顧榮推著車順口問道。    
    「和那個林虹碰上了,還是面對面的座位。」小莉說。    
    「她去北京幹什麼?」顧榮又問,覺得失口,瞥了李向南一眼。    
    「誰知道她,可能是上訪告您狀去了吧?」    
    「你認識林虹?」李向南問小莉。    
    「她?哼,我早認識了。」


第二部分`去車站接領導省委書記侄女的路上(5)

    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她對林虹的情緒怎麼這樣尖刻?只是因為林虹反對了她的叔叔顧榮嗎?「你對她什麼看法呀?」李向南不露聲色地問道。    
    「對她能有什麼看法?爛貨。」    
    這句惡毒而又刻薄的罵人話使李向南震驚了。這難道是剛才那個活潑可愛的姑娘嗎?    
    「算了,不說這些了。」顧榮岔開話題,「見到你爸爸了嗎?」    
    「沒有,我沒去省裡,直接回來的。」小莉答道,又接著自己剛才的情緒說,「叔叔,林虹願意告狀就讓她告,你什麼也別在乎。關鍵是你把古陵的政局穩住就行了,主要是掌握住幹部,別在縣委內部出反對派。」    
    「好了,不談這些了。你搞你的文學,少摻和政治。」顧榮連忙揮手打岔。侄女這些話當著李向南的面說出來,使他極為尷尬。    
    李向南打量了一下小莉。這個姑娘遠不像剛才印象的那麼簡單。年紀輕輕還頗有權術。看來,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將是整個古陵局勢中不可輕視的角色。    
    「叔叔,新來縣委書記了?他和你關係怎麼樣,融洽嗎?你現在一定要籠絡住他。」    
    「小莉你胡說些什麼呀。你還不知道嗎?」顧榮仰身大笑,連忙打斷她的出謀劃策。他指著李向南剛要介紹,又被小莉跳躍而出的新話題打斷了。    
    「叔叔,這是開什麼會啊?」小莉手一指,問道。    
    快進縣城了。路邊是縣招待所,大門口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在他們旁邊,一群兩腳露濕的農民正圍著一個農村幹部亂哄哄說道:「我們天不亮三十里路趕來,就是為這事。一定把咱們意見帶上會去。千萬。」招待所門外好幾堆這樣的人群,都在鬧鬧嚷嚷說著什麼,嘈嘈亂亂地快擠上街來。    
    「那牆上不是寫著呢。」顧榮冷冷地一指。在招待所大院門兩邊的牆上貼著大幅標語:「熱烈歡迎參加提意見提建議大會的全縣各單位代表!」    
    「開了幾天啦?」小莉問。    
    「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顧榮答道。    
    「怎麼叫提意見提建議大會啊,有這樣的名?」    
    「這個名不好?」李向南問。    
    「提什麼意見?」    
    「給縣委提意見嘛。」李向南笑著回答。    
    小莉疑惑地看看顧榮。    
    「說穿了,是給我提意見。」顧榮冷冷地說。    
    小莉愣了:「這像個整風會。」    
    「那還用說?」顧榮沒好氣地說。    
    「整你?這是新來的縣委書記搞的?」小莉睜大眼看著顧榮。    
    這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是縣科委主任莊文伊。「小莉回來了?」莊文伊看見了小莉。    
    「回來了。」小莉答道。    
    「李書記,這是你要的材料。」莊文伊把一卷材料遞給李向南。    
    「好。」李向南點頭收下。    
    小莉驚愣了,看著李向南。    
    「總結大會準時開嗎?」莊文伊問。    
    「還是准九點開吧?」李向南商量地轉頭問顧榮。    
    「可以。」顧榮表情冷淡地答道。    
    「那我走了,我正參加著小組討論呢。」莊文伊匆匆走了。    
    「你就是新調來的縣委書記?」小莉看著李向南問道。    
    「應該是吧。」李向南不失幽默地回答。    
      一米七八的高個子,黑而清瘦的臉,炯炯有神的眼睛,絡腮鬍,一身洗得發淡的深灰色確良衣服,褲腿挽到小腿肚,赤腳穿著一雙舊涼鞋。    
    新來的年輕縣委書記沉穩含笑地站在小莉面前。


第二部分`被村裡人欺負的吳嫂(1)

    清晨,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在古陵縣群眾來信來訪接待站的辦公桌上響起來。在信訪站值班的小週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愣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欠身拿起電話,心中預感到出了什麼急事。他是個復轉軍人,矮個子,濃眉大眼,顯得很機靈。    
    電話是昨天剛到古陵縣上任的縣委書記李向南打來的,讓他立刻去一趟。    
    聽說縣委書記很年輕,才三十來歲。    
    可年輕的縣委書記上任第二天就找他這個接待站的小幹事幹什麼?而且這麼早。抬頭看看窗外,灰濛濛的,那棵歪頭榆樹還是黑蒼蒼的呢。    
    當小周忐忑不安地穿過寂靜無人的縣委大院走進縣委書記樸素的辦公室時,李向南正伏在辦公桌上往一張信箋上寫著什麼。門窗敞開著,地已經灑水掃過。晨光照亮的辦公桌上,螢光檯燈還在不惹人注意地幽幽亮著。看見小周進來,他抬起頭,黑瘦清的臉上露出笑容。他拉過椅子,親熱地請小周在桌前坐下。「我想瞭解一下群眾來信來訪情況,知道你是最熟悉情況的,是活檔案。」他笑了笑,炯炯有神的眼睛裡布著一些血絲。    
    小周略鬆了口氣,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心中感到一陣熱乎。他是接待站的元老,從一開始成立就來了。雖然接連幾屆的接待站主任在向縣委匯報工作時,都由他準備材料,但從來沒有一個領導注意過他這個默默無聞的小幹事。    
    「你能不能用二十分鐘時間先把整個情況概括地講一下?要扼要,但又不要遺漏任何實質情況。有統計數字的地方,最好用統計數字說明問題。」李向南停了一下,看著小周。    
    小周因為頭一次面對面向縣委領導做這樣重要的匯報,有些緊張。    
    「這樣講有困難嗎?要不要先想一想?我可以給你一刻鐘時間先考慮一下。」李向南抬腕看了看表,同時從寫字檯右上角拉過來一摞文件放到面前。    
    「不用。」    
    「那好。」李向南讚賞地點了一下頭,推開剛要掀開的文件材料,抽出幾張空白活頁紙,拿起了一支粗鉛筆。    
    小周咳嗽了一聲,開始了非常有條理的匯報:一年來來信來訪共有多少件次;其中各種性質的問題各佔多少;接待工作的日常情況;和公檢法、組織部、統戰部、民政局、紀檢委等部門的聯繫情況;轉到每個部門的案件的數字……簡單扼要,處處有統計數字。李向南一邊聽著,簡單插話提著問題,一邊做著記錄,看得出他對小周的匯報很滿意。當他聽到兩年來實行的每月逢十常委接待日時,很感興趣地嗯了一聲。「好,」他停住筆皺起眉計算道,「逢十?一個月是三天常委接待,一年是三十六天,太少了點。老百姓眼巴巴的,一個月只有三天能見咱們的大常委?」他帶點詼諧地笑了笑,「縣裡十二個常委,一個人一年才輪上三天接待日。最好改成逢五、逢十,增加一倍。那樣,一個常委一年才輪六天,也不多嘛。你說呢?……嗯,這個——」他翻開檯曆很快地記了幾個字,「等明天縣委會上再研究吧。你接著往下說。」    
    小周咳嗽了一下,接著往下匯報:「兩年來,經常委批示的來信來訪案件,一共七百四十件。其中……」    
    小周正說著有關常委批示的案件的統計數字,被李向南打斷了。他問:「縣委批示過的案件中,問題還沒得到解決的有多少?佔多大比例?」    
    小周愣了:「這個……沒統計過。」    
    是的,這樣的問題從來沒統計過。哪一級領導也沒要過這樣的數字。熟悉來信來訪情況的小週一下感到了這句問話的份量。    
    李向南略皺起眉沉思了一兩秒鐘,放下手中的筆,拉開椅子站起來,用手一指問道:「這位吳嫂,你認識嗎?」小周這才注意到在辦公室一角的書架後面,低頭端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農村大嫂。她穿著潔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挽著髻,有一種勤儉麻利的勞動氣質。褲腿被露水打濕了,想必是天不明就一路田間小徑趕來的。當她抬眼看小周時,眼睛裡露出一種小周十分熟悉的善良神情。    
    他當然知道這位吳嫂。她是陳村的一個寡婦,因為對大隊幹部分配包產到戶的土地不公平提過意見,一直受打擊報復。再加上她不姓陳,所以這種打擊報復在村裡又帶有大姓欺負小姓的性質。鴨子湧進她的秧田,豬拱了她的菜地,大大小小的災難落在這個人單力薄的婦女頭上。半年來她已經上訪了幾十次,縣常委也批示過幾次,但轉來轉去不得解決。    
    「現在,許多事情光批示一下還是解決不了的。」年輕的縣委書記嚴肅地看著小周說道。    
    「我回去統計一下,看看批示過的案件沒解決的有多少,有的案子還反覆批示過。」    
    「對,就應該搞一個這樣的調查統計。」    
    「我下個星期把調查結果送來。」    
    「不,我只給你們兩天時間,我相信你們的效率。」李向南親切地笑了笑,「你回去向主任匯報一下,你們辛苦辛苦。查卷宗,打電話,坐車跑。沒車,坐我的車去,加班加點。後天,」他看了看手錶,「這個時間,早晨七點,把調查統計送來。沒困難吧? 」    
    小周搖了搖頭,表示沒困難。


第二部分`被村裡人欺負的吳嫂(2)

    李向南滿意地點了下頭。他翻開後天的檯曆頁寫上:「7點,信訪站小周」,然後溫和地說:「不要太籠統。要一個一個案子調查,一步步追究,為什麼沒解決,到底卡在哪一級,哪一個人,原因是什麼?具體搞清楚一件事情比泛泛瞭解一百件事情更重要。你說對吧?」    
    「對。」    
    李向南一邊低下頭在一張空白活頁紙上很快地寫著什麼,一邊接著講:「我們搞整頓也好,改革也好,說到底是為了提高效率……一個問題,群眾上訪幾十回解決不了,那還有什麼效率?……」    
    小周低頭看到他在紙上振筆疾書的草字是:    
    批示了的案件為什麼還解決不了?(調查提綱)    
         一、總數;    
         二、類別;(如何分類?)    
         三、典型案件;(三—五個!)    
         四、阻力,各方面原因;    
         …………    
    「過一會兒,」李向南一邊用力劃著驚歎號問號,批注著自己剛剛寫下的東西,一邊看了看手錶說道,「八點鐘,我讓秘書把調查提綱給你們送去,供你們擬定提綱時參考。」他把活頁紙用鉛筆壓住,站起來走到吳嫂面前,安慰道:「吳嫂,你的事情一定能解決。」吳嫂順從地點點頭,這樣的官話她想必是聽到多少次了。「不過,你要稍微等一等。」    
    吳嫂眼裡一下露出失望。過去那種「很快給你解決」的答覆都拖延至今,這「等一等」不是更沒年沒月了嗎?    
    「李書記,您讓我還等到什麼時候去啊,讓我再等半年、一年?」    
    「你不要急。可能要等一上午,行嗎?……中午飯我讓辦公室同志給你安排。」    
    「等一上午?」吳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說什麼好。    
    年輕的縣委書記轉身對著小周:「請你幫助我打幾個電話,以我的名義請陳村公社的主任、陳村大隊的支部書記和大隊長、還有批示過這個案件的縣常委同志上午十一點來我辦公室開會。陳村離縣城五六里地,來得及趕到,請他們務必準時。你們接待站也來個同志。」    
    「好。」    
    上午十一點,通知的人都準時到了。半個小時,問題徹底解決了。大隊支書和大隊長表了態,村裡再出現欺負吳嫂的情況,不管是誰,就撤銷他們兩人的職務。「好,到時候我堅決撤銷你們職務,這絕不是開玩笑。」李向南神情嚴肅地說道,然後轉向吳嫂,「你還有啥意見嗎?……吃了飯再回去吧。」    
    吳嫂握著年輕縣委書記的手,眼窩裡滾出了淚。家裡有豬、有雞、有孩子,都等著她喂,她不吃飯,要立刻趕回去。李向南用自己的吉普車把她連同公社主任、大隊支書和大隊長一起送回陳村去了……    
    


第二部分`林虹與小周的愛情(1)

    「這就是縣委書記召見我的情況,那是他剛到古陵第二天。」小週一邊走一邊佩服不已地說道,「真是雷厲風行的工作效率。」    
    「是挺有效率的。」林虹淡淡地笑了笑,顯出一些感興趣的樣子應和道。她是個很知道尊重對方但又不失分寸的女子。    
    他們走在火車站通往縣城的路上。林虹一出火車站沒多遠,就碰上了跑步晨煉的小周。他的弟弟是林虹班上的學生,林虹家訪時認識了他。這個單身小伙子對比自己大三四歲的女教師一直有著特殊的關心。    
    「召見我第二天,我們信訪接待站就貼出佈告了,李書記通知的,常委接待日改為逢五、逢十。」    
    「是嗎?」林虹看著路上三三兩兩去縣城趕集的農民,又表示感興趣地淡淡應和著。寒涼的晨風從山那邊掠過川地嗖嗖地吹來,帶來黃土的氣息,炊煙的氣息,麥的清香。一個頭紮白手巾的農民挑著兩大捆掃帚,哼著戲曲一顫一悠地從旁邊擦身走過。    
    「第三天早晨准七點,我就把常委批示了還沒解決的案件調查統計給他送去了。結果當天就打印出來發給縣常委每人一份,而且當天就在縣常委會上進行了討論。這種工作效率,你能想像嗎?」    
    「哦。」    
    「第四天更神,就是在縣裡已經傳遍的:李書記在一天內親自解決了十四個老大難的群眾上訪案件。從早晨一直到半夜,我都在場。」    
    「一天解決十四個,怎麼解決?」林虹問道。    
    「跟吳嫂的事一樣,把每件事情各有關方面的人都找來,都是當場研究當場決定的。十四件事都按鐘點排好隊,七點鐘解決拖拉機站坑害農民的案件,預先就通知有關人七點以前準時到;八點鐘解決張莊大隊幹部毆打小學教師的案件,預先就通知有關人八點以前到。原告、被告、各方面的幹部、批示過這個案件的常委、信訪站的、司法部門的,都來。一個案件接一個案件檢查解決。一天解決十四個積壓案件,有的積壓幾年了,這一下就把全縣轟動了。」小周眉飛色舞地講著。既有對新來的縣委書記的由衷崇拜,也有對林虹的特殊熱情。    
    林虹依然淡淡地笑笑,但此時她真的有些感興趣了。看來新來的縣委書記確實有點傳奇色彩。    
    「現在關於縣委書記的故事可多了。我給你舉個例子吧,」小周露出賣弄的神情,「現在寫上一條反對官僚主義的大標語,他就是這條標語後面的驚歎號。」    
    林虹不僅在臉上而且在心裡都微微笑了。這個年輕人天真得像個小孩,怪有趣的。至於他對自己的特殊熱情,林虹早就覺察了。看著他和自己並肩走時極力直著身子,伸著脖子,好使自己顯得高一些的下意識行為,林虹便覺得可笑又可愛。她知道怎麼既不傷對方自尊心,但又保持有明確界限的距離。拒絕愛情而又保持友誼,這對於任何一個被愛慕的女性來講,都是最複雜的外交藝術。小週一路上的講述,使她清楚了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古陵發生了巨大變化。新來的縣委書記兩周以來富有魄力的除舊布新,已經深刻觸動了古陵縣的利益結構。    
    「現在,新來的縣委書記為一方,顧縣長為一方,兩方尖銳對立。」小周用兩個拳頭使勁相抵比劃著。    
    「對立什麼啊?」    
    「他們兩個人明顯就代表兩種不同的色彩和勢力啊。」因為和林虹講話,小周還特意用了「色彩」這樣文雅的字眼,「林虹,你還是這場衝突中的焦點人物呢。」    
    林虹臉上露出一絲自嘲,「我算什麼焦點人物?」她無意當這種焦點人物。她只是因為一個偶然的衝動才捅了一下馬蜂窩。她至今為此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看到林虹的神情,小週一下子有些侷促不安,不知說什麼好了。「我不是說你過去是焦點,是說你現在是焦點……這次提意見提建議會上,大家都把你受打擊迫害的問題提出來了。」    
    「我不想當他們政治鬥爭的工具。」    
    小周看了看林虹,沉默不語了。    
    半年前,林虹向省報寫了封信,檢舉古陵縣領導徇私舞弊。縣常委的幾個子弟,為首的是縣委副書記兼縣長顧榮的兒子顧小榮,走私販運大宗銀元,觸犯刑法,該捕的不捕,該判的不判。這原是盡人皆知的事情,在縣委、公檢法系統內部有矛盾鬥爭,幾起幾伏,影響很大。但是,在古陵,這是最高一級的「高幹」子弟走私,法律在權勢面前畏縮了。由於林虹的檢舉,省報來了記者。「高幹」子弟走私一案才又鬧開了。林虹被捲進了漩渦,成了引人注目的人物。    
    但是,隨後的幾起幾落,「高幹」子弟們似乎都沒事了,林虹卻要被調到最偏僻的山區去教書,她單身宿合的玻璃也接二連三被打碎。打擊報復落在她頭上,同時也有不少人站出來支持她,陳村中學的領導就抵制了上邊的調令。在兩種勢力的衝突中,林虹很快成了焦點人物。這已是有幾個月的事情了。    
    「新來的縣委書記對我的事表態了?」林虹問道,她覺得剛才的態度有些過分。    
    「李書記還沒表過態,是這次提意見、提建議會上各小組提出來的,呼聲很強烈。」小周解釋道。    
    「什麼叫提意見、提建議大會啊?」    
    「這個名字又普通又怪吧?」小周抓了抓頭髮,炫耀地笑了一下,「這是李書記提議召開的。全縣上上下下,不管是誰,只要你對縣委領導提過意見、提過建議,不管是什麼方式,寫信了,報告了,談話了,告狀了,上條陳了,就都請了來。一千多人的名單都是李書記一個個審定的,聽說其中有四百多人是他親自提名的。」    
    「他來古陵半個月就能掌握這麼多人的情況?這個縣委書記有多大年紀,從哪兒調來的?」    
    「他挺年輕的,三十來歲,省裡調來的。原來也是你們北京學生。」    
    「他叫什麼?」    
    「他姓李,你看,」小周來不及回答她的問題,一指前面,「那不是開會會場。」    
    前面就是縣招待所,大門外沿街堆滿了嗡嗡鬧鬧的人群,三三兩兩、一簇一堆地延伸到這兒。他們在人群前走過,林虹立刻受到了人們的注目。


第二部分`林虹與小周的愛情(2)

    最先投射來的是男性的注視。林虹感到了,那是一切漂亮女性都應習慣的特殊境遇。接著有更多的目光轉向她,是由一些認得她的人的竊竊低語的介紹引起的。「那是林虹?」「是,那個就是林虹。」人們交頭接耳的說話聲她能隱隱聽見。她毫不在意旁若無人地走著,並不時微笑著和小周說兩句話,幫助小周擺脫在眾人注視下的困窘。    
    在人群的注視和議論面前走過時保持常態,這需要勇氣和自制力。林虹不願意自己成為新聞人物,她知道,那對於一個漂亮的獨身女性要承受多大的壓力。然而,事到如此,她也有足夠的忍受力。一個人只要知道自己應該輕視什麼,而且能確實輕視它,就能獲得堅強。    
    離招待所越近,對她的指點和議論也越厲害。路邊相挨著一個百貨商店和縣劇團,院門站著一群女人,她們對林虹的指點和議論格外勁頭十足:「這是個風流寡婦。」「可你看她那樣子,裝得還挺正經。」「越風流的人表面越正經。」「你問她?她過去就因為作風不正派,呆一個地方臭一個地方,最後躲到咱們古陵來了。」「她結了幾次婚?」「誰知道,聽說她男人發現她是破鞋,不要她了。」「喲,這樣的人還能當老師啊。」    
    縣劇團的副團長,一個胖得像麻袋的中年婦女議論得最起勁。我們往下就會從她身上看出,對林虹的輿論譭謗來自怎樣深刻的利害背景。而女人的嫉妒,也在這裡表現出全部惡毒性。有人嫉妒林虹的美貌。有人嫉妒林虹走路時沉靜文雅的風度。有人嫉妒林虹的文化教養。總之,人人嫉妒自己認為有但實際上沒有的東西。在嫉妒時,人人又顯示著自己的優越性。    
    「這種女人臭塌了。」一個細骨伶仃的中年演員輕蔑地罵道,這是在顯示她有個好名聲,雖然實際上她可能名不副實。    
    「像她這樣的女人,哪個男人還要她?」一個胖乎乎的售貨員□著白眼,顯示出她有個名正言順的丈夫,雖然她經常挨丈夫打罵。    
    「不正經。風流貨。」她們又共同用嗤之以鼻的斥罵來表現自己的正派。其實,對「不正經」的過分義憤,往往是因為自己就不正經;對「風流」的過分義憤,則常常是反映著對風流的羨嫉。    
    議論和辱罵的聲音越來越大,故意想讓林虹聽見似的。    
    林虹臉色變得蒼白,嘴唇不易覺察地纖顫著。這是輿論對弱者的殘酷宰割。她依然略仰著額頭目視前方很沉靜地走著。她的沉靜使那群女人議論的聲音更高了:「這不是把接待站的小矮個兒又勾搭上了。」「呸!」一個很響的唾聲。    
    林虹慢慢轉過頭,冷冷地朝那兒看了一眼,又繼續朝前走。小周低著腦袋,他隔著空氣能感到林虹身體的顫抖,但是他沒有勇氣出來維護林虹。    
    這時,那個像麻袋一樣肥胖的女人突然叫起來,「小周。」    
    小周不得不停住。    
    胖女人趕到前面,迎面擋住小周和林虹:「你這是去車站接人了?」她看了看小周手裡的旅行袋,有意高聲說道。    
    「我,我是早晨跑步來的,碰上她……」小周臉漲得通紅解釋著。    
    「你這是接的你的誰啊?」胖女人打趣地問小周道,然後又轉向林虹,親親熱熱地大嗓門問道:「你是從哪兒來啊?」    
    「這是陳村中學的林老師。」小周連忙解釋道。    
    「你就是林虹啊,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了,反潮流的英雄啊。」    
    林虹氣得嘴唇一陣哆嗦,她克制住自己:「小周,這位是誰,你不給介紹介紹?」    
    「噢,這是老傅,傅紅花,縣劇團副團長,是咱們縣常委馮耀祖的愛人。」小周連忙介紹道。    
    林虹似笑非笑地看了傅紅花一眼:「你叫傅紅花?」她平和地打量著對方,「你的兒子也是因為走私銀元被抓過吧?」    
    傅紅花一時張口結舌。    
    「你做家長的以後要好好教育孩子。是不是?」林虹像老師耐心勸誡學生家長似地溫和說道。    
    傅紅花紫紅的胖臉更紫了,被堵得好幾秒鐘說不上話來。「我不用你來教訓我!」她突然氣急敗壞地嚷道。    
    「你要記住,身教重於言教。上樑不正下樑歪。是吧?」林虹像沒聽見對方嚷似的,依然平和地看著對方說道,然後轉過身,「小周,咱們走吧。」    
    兩個人又往前走了。後面還在罵什麼,林虹不去管了。一個人只有不斷把過去拋在後面置之度外,才能往前生活。小周低頭走著。他被疚愧壓迫著。一個男子漢在自己愛慕的女性受侮辱時不能挺身而出,是最大的懦弱。    
    「林虹,我……」他困難地說道。林虹寬諒地笑笑。她的心在那一場酷刑後還在哆嗦,但她的臉卻能平靜地微笑。「我……你拿上旅行袋,我回去罵她一頓。」小周把旅行袋塞到林虹手裡,轉身要走。


第二部分`林虹與小周的愛情(3)

    「你這是鬧什麼,犯不著理她們。」    
    「那……」小周看了一下旁邊一堆堆的人群,他倆已經走到招待所院門口,「你今天參加會吧。到會上找李書記告她。」    
    「人家開會,我隨便參加,算什麼呀?」    
    「開會名單中就有你。上午李書記做總結報告,你不趕上聽聽?」    
    林虹略猶豫了一下。    
    「聽聽會怕什麼,就是開會名單上沒你,也可以去嘛。」小周說。    
    「這麼多人,我不去湊熱鬧。」林虹說著轉過頭朝後看了一眼,停住了話。她看見顧榮推著自行車同顧小莉已經走到跟前。她沒看見李向南剛剛和顧榮他們分手。    
    「小周。」叫他的是小莉,旁邊扶著車站著顧榮。「你過來一下。」小莉口氣中有一種不容違抗的意味。    
    小周看了看林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清楚小莉對林虹的敵對態度。    
    「小周,你過來呀。」小莉有些不耐煩了。    
    林虹雙手在前提著書包站在一邊,好像這一切與她無關。    
    「小周,你來,我和你說點事。」小莉的聲音顯得溫和多了。    
    小周看了林虹一眼,別彆扭扭走到小莉面前。「小莉,你也回來了?」他不太自然地笑笑,「顧縣長,您去接小莉了?」顧榮和藹地點點頭。    
    「什麼叫我『也——』回來了?」小莉開心地咯咯一笑,「這是在開提意見大會吧?」    
    「是。」    
    「開會名單不是你定的吧?」小莉含著一絲譏嘲打趣地看著小周。    
    「當然不是。」    
    「那你管誰開會誰不開會呢,誰沒資格開會,自己不清楚?」小莉嗔笑著,「有的人就怕見人,見不得人,你硬要把人拉進去開會,那不是難為人家嗎?」    
    「小莉你……」小周氣憤得說不上話來,他回過頭。    
    林虹已經丟下一個對小莉的冷冷打量,轉身走進招待所大門了。    
    「別覺著自己了不起。」林虹那把對方看得明明白白的打量激惱了小莉,她看著林虹的背影,低聲冷笑著。    
    「你這樣太不好了。」小周說道,轉身也進了縣招待所。    
    顧榮冷冷地看著林虹的背影,只有他才清楚林虹和小莉還有一層什麼關係。    
    


第二部分`幹部子弟走私縣長包癖(1)

    招待所大院內,中間一條柏牆相夾的磚路,兩邊是一排排青磚平房。    
    林虹在柏牆相夾的路上走著。    
    剛才路邊人群的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又在眼前閃過,傅紅花紫紅色的胖臉,小莉的冷蔑目光……她臉上平靜如水,心頭卻一陣又一陣哆嗦著。這就是當「焦點人物」付出的代價。她為什麼要捲到這場政治漩渦中來呢?政治不是讓她這種滿身傷痕的人來參加的。對於「高幹」子弟走私和縣領導徇私舞弊,她本不感興趣。這就是社會。但是,她為什麼突然有了義憤呢?    
    那是一個雨雪霏霏的夜晚。    
    怯怯的敲門聲。    
    「誰啊?請進。」林虹從單身宿舍的桌前站起來。    
    門被慢慢推開了。隨著一股寒氣,一個黑臉皺巴的老農民站在門口。    
    「進來吧,大叔。」林虹認得他,來人是她的學生李石頭的父親。    
    老頭進來了,帶著兩腳泥濘。瑟瑟地從懷裡摸出兩張揉皺的紙,攤在桌上:「林老師,求您給寫個狀子吧。」    
    「您先坐下。」林虹客氣地說道。    
    他的兒子李石頭因為數十次遭到縣糧食局長的兒子的毆打,氣不過,用石頭打破了局長家的一塊玻璃,就被拘留了,三個月沒放,聽說關在裡邊被打得站起不來了。「林老師,我只能求您了……」老頭打著寒戰,透濕的衣服貼在身上。當林虹把一杯熱水遞給他時,他慌窘地推謝著,手打著顫把水灑了一地:「林老師,您能給寫寫不?」這是個忠厚善良的父親,他的兒子是林虹班上最好的學生,林虹很喜歡他。    
    「大叔,您坐下,我幫您寫。」林虹說道。    
    老漢拿著寫好的狀子千恩萬謝走了。老漢在把狀子揣到懷裡的時候,是小心翼翼的,好像兒子的命運全在上頭。他大概不會知道,這樣一張狀子常常不會解決什麼問題。    
    是因為對弱者的同情,還是因為對權勢欺人者的仇恨,林虹回到屋裡就給省報寫了信,對顧榮等人包庇子女走私犯罪的事情進行了揭發。那個欺負她學生的糧食局長的兒子也是和顧榮兒子一夥的……    
    小周從後面跟上來了。「這個顧小莉實在太不像話了,仗著自己是高幹子女。」他氣憤地說。    
    「這有什麼不像話的?」林虹含著一絲譏諷說道,「善於利用自己的特權也是一種聰明。」    
    「這算什麼聰明。」    
    林虹善意地譏笑道,「那你就不懂了。」    
    「仗著老子是省委書記,叔叔是縣長……」    
    「已經過去的事還說什麼呀。」林虹打斷了小周,臉上依然是淡淡的神情。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這麼大涵養,男人都沒有像你這樣的。」    
    「可能是他們受的氣還太少吧。」有誰像她這樣在二十多歲就經歷過那樣多的折磨和凌辱呢?沒有「涵養」她就活不到現在。她不想再回顧剛才的事情。忍受力很大程度在於能夠「忘卻過去」和「轉移注意」。痛苦是在咀嚼中加倍的。    
    「這麼早就討論開了?」林虹問。    
    「是,大夥兒勁可大了。」小周答道。    
    才早晨六點多鐘,招待所大院路兩邊一排排房子前都是一圈圈蹲著坐著的人群。他們在利用早飯前的時間開小組會。兩個穿黃袈裟的老和尚迎面沿著柏牆走來,他們抬眼瞅了一下林虹,便低眉垂目地走過。    
    「怎麼還有和尚?」林虹問。    
    「要討論開闢佛山、金光寺旅遊區的事,李書記就把他們請來了。」小周答道。    
    這裡一圈人看著都是農民和農村幹部,正在討論封山育林,七嘴八舌的。一個長臉的農村幹部一合筆記本從煙霧中站起來。「好,那咱們再把這條建議添上。這是咱們小組的第三十四條建議。大家都同意嗎?」他攤著雙手掃視著眾人問。「同意!」人們興奮地齊聲答道。「我提上個補充,」一個穿著嶄新青布鞋紮著白頭巾的老漢磕了一下旱煙袋說道,「上山採藥得准吧?」「那剛才不是說過了嘛。」人們一起說道。老漢喜眉喜眼地笑了:「那我就不提了。」大夥兒哄然大笑了。


第二部分`幹部子弟走私縣長包癖(2)

    這兒一圈人更熱烈,不斷地鼓掌。人群中站著一個矮胖的港商,他滿面紅光,一再擺手讓大家不要鼓掌:「我這次回家鄉探親,被請來參加這個會,聽著各位這幾天的討論,……這三十萬元,我無償捐贈家鄉修築公路,聊表心意。各位不要鼓掌,支援家鄉建設,人人有責……」他的講話還是被掌聲打斷了。    
    「這個人是香港東星股份公司的董事長,老家是咱們古陵縣貓兒嶺的。他建議縣裡修一條公路開發西山野生資源和發展旅遊,李書記就把他也聘請來開會了。」小週一邊走一邊對林虹介紹著。    
    「這會開得挺紅火的。」林虹隨口說道。    
    當他們在兩邊一圈圈人群旁走過時,紛紛沓沓地聽到人們的各種談論:架橋,封山,責任制,計劃生育,磚窯,開發北山煤礦,修路,學校,鍋爐,化肥,育種,養兔,養蜂,專業承包,賣豬難,花生賣不出去,糧食局問題,修佛山金光寺,某人有冤枉,哪個幹部欺負人,來信來訪,讓李書記來評理,縣裡誰誰是官僚……簡直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看來新來的縣委書記確實掀動了形勢。一瞬間,林虹心中掠過一個念頭:新來的縣委書記若是真能把顧榮這樣一批官僚掀掉,也挺好的。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自己不是對政治毫無熱情嗎,怎麼又有這樣的衝動呢?她迅速把自己審視了一遍,心中浮起一絲淡淡的自我譏諷。    
    看來,事關切身利益時,誰也不能對政治毫不關心。    
    這裡一大圈人正圍坐在排房前的空地上激烈地爭論著。小周和林虹站住了,這是林虹要來的小組。陳村中學的老校長,一個白髮如銀的老太太正安靜地端坐在人群中。    
    這是大會的一個中心組,組很大,有一二百人。對古陵縣委全局性工作提出意見和建議的人都被集中在這裡,裡面有一多半是縣委縣政府及基層的幹部。這個組爭論的問題明顯尖銳,正在發言的是縣科委主任莊文伊,很多人叫他「莊子」。他站在那兒激烈地揮動著手勢,「咱們這三天會開得熱烈嗎?熱烈。大家給縣委提意見誠懇嗎?誠懇。踴躍嗎?踴躍。到半夜還燈火通明的,元宵節也沒這麼熱鬧過;這不是,五六點就又坐在一塊兒討論。提的建議多不多?現在已經四千多條。 提的意見多不多?是建議的兩倍,八千多條。連縣群眾來信來訪接待站哪一天沒按時開門這樣的問題都沒漏下。」他停頓了一下,扶了扶被汗水從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繼續講著:「現在,上上下下的矛盾都揭露了,關鍵看縣常委的態度。是變還是不變,是行動還是不行動……」    
    「你也是縣委委員嘛。」有人笑著打斷他的話。是這個組的組長、縣委常委馮耀祖,略有些浮腫的大圓臉,肥厚的脖頸,頭髮稀疏,有些禿頂。    
    林虹站在柏樹後面,心中湧上一陣噁心。    
    這個馮耀祖她當然認識,就是那個傅紅花的丈夫。    
    「我這個縣委委員管什麼用?」莊文伊尖銳地質問,「關鍵在幾個主要負責人。不要動不動就說都有責任,那全縣人豈不都有責任?什麼事都有個重點,你說現在關鍵不在縣常委?」    
    「啊……一般來說是這樣吧。」馮耀祖胖臉堆笑地敷衍著。    
    「別的不說,」莊文伊毫不放鬆,「這次會上,各組差不多都提到幹部子弟走私和陳村教師林虹受打擊迫害。這兩件事又是一件事,都涉及到我們縣常委內某幾位領導幹部。」他看了馮耀祖一眼,然後用手一指大家,「我們坐在這兒開了幾天會,到底有沒有用,先從這件事能不能解決看。」    
    因為馮耀祖在場,人群一下子略有些沉寂。    
    馮耀祖陰不陰陽不陽地乾笑幾聲:「這事兒我說兩句。有人說這事和我兒子有牽連,我不是站在這個立場上說話。兒子真要犯法了,我做家長的,自己就要把他送法院去。我是說,第一,這件事,事實到底怎麼樣?」    
    「群眾說的都不是事實?」莊文伊問道。    
    「群眾的輿論哪兒來的?說到底,還不是少數人造出來的?」馮耀祖慢吞吞地拖著腔,「群眾莫非都親眼看見了?法律不是靠道聽途說。該是啥是啥。有問題,有公檢法。公檢法是看事實的。這又不是搞群眾運動。」    
    「有人就不讓公檢法看事實。」莊文伊說。    
    「那是你這樣認為。」馮耀祖冷冷地回了一句,繼續講道,「第二,有罪就法辦,沒問題就澄清,這本來是很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在全縣鬧成這麼大輿論?完全是有些人別有用心。」    
    「你這是什麼意思?」莊文伊質問道。


第二部分`幹部子弟走私縣長包癖(3)

    人群中也有不滿的聲音。    
    「我當然不一定指你。」馮耀祖漠然地瞟著莊文伊。    
    「總該有所指吧?」    
    「是有所指。」馮耀祖冷冷一笑,「譬如說,陳村中學那個林虹,你們知道她什麼背景嗎?」    
    「你說什麼背景?」    
    「她一貫生活作風敗壞,你知道嗎?」    
    「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隨便肯定這樣一個人?」    
    「我肯定她提的問題!」莊文伊被激怒了,「迴避一個人提出的問題而對她進行人身攻擊,這是打擊報復慣用的手段。」    
    馮耀祖看了看莊文伊,繼續說道:「還有,她對顧縣長有仇隙,你們知道嗎?這種洩私憤的背景,我們也不該考慮嗎?」    
    人們愣怔地相視著,猜不透此話的含義。    
    林虹站在柏樹後面漠然地注視著,「可惜我沒帶夾子。」她輕蔑地說。    
    「幹啥,記錄?」小周問。    
    「給他畫幅像。」林虹看著人群中的馮耀祖說道。    
    「看,李書記來了。」小周連忙說道。    
    一個高瘦的年輕人的背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人圈中:「耀祖同志,你在講什麼呢?」新來的縣委書記開始問話,那聲音林虹感到有些耳熟。    
    「我?……我在講要尊重事實,說話要負責任。」    
    「你尊重了事實沒有?」縣委書記的話很沉穩,含著威嚴。    
    「我講的當然是事實。」    
    「你親眼見的?」    
    「不是。」    
    「從檔案材料裡看的?」    
    「不,不是……」    
    「那你從哪兒來的事實?」    
    「我……反正她反對顧縣長有背景。」    
    「這麼多提過意見的人都有背景嗎?」縣委書記用手一指人群。    
    「我沒說大夥兒。」    
    年輕的縣委書記微微頷首:「你這樣隨隨便便敗壞一個女教師的名譽,有沒有背景啊? 」    
    「我是實事求是。」    
    「是嗎?」聽見年輕的縣委書記輕輕冷笑了一聲,「這樣單純?」    
    「我能有什麼背景?」看見馮耀祖擦著胖臉上的油汗。    
    年輕的縣委書記用手一指人群:「我倒可以告訴你,其實人人都有背景,你相信嗎?」    
    「我……」    
    「我這個縣委書記也有背景。」    
    「我沒這樣說。」    
    「這是我說的。世界上誰的政治行動沒背景?有背景是正常的。」縣委書記停頓了一下,依然凝視著馮耀祖,「你有背景,也是必然的嘍,用不著掩飾嘛。」    
    馮耀祖連連擦著臉上的汗:「林虹如果揭發的是事實,她為什麼躲著不敢來開會?」    
    「你怎麼知道她不敢來開會?」年輕的縣委書記問道。    
    林虹不禁被感動了。習慣忍受凌辱的人,對溫暖的感覺並不麻木。「林虹。」陳村中學的老校長轉頭看見了站在柏牆後面的林虹,站了起來。林虹微微閉了一下眼,沉靜地繞出柏牆走向人群。人們的目光轉向她。她正視著馮耀祖走到人群面前:「你還願意把更多的事實說一說嗎?」    
    「我……」馮耀祖不知為何顯出一股緊張不安來。    
    「林虹,你回來了?」老校長拉著林虹的手問。    
    「是。我想證明我對事實還敢負責。」    
    「林虹,這是新來的李書記,他很關心你。」老校長介紹道。    
    林虹轉過頭和李向南的目光相遇了。林虹愣住了,「是你?……」林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李向南深深地凝視著她說道。


第二部分`李向南一下感到她是個中心人物

    他和她,十幾年前在北京同一所中學。    
    六五年,李向南進校時是高一(3)班,林虹正好是初一(3)班。那時學校裡高初中之間建立「兄弟姐妹班」,李向南被班裡委派到初一(3)班當課外輔導員,幫助他們進行軍體訓練,維持晚自習秩序等。    
    第一天課外操練隊列,李向南把男生女生分成兩隊。男生隊立正、稍息、左轉、右轉訓練時,女生隊就列成橫隊在一旁觀看,然後由她們對男生隊進行評議。再反過來訓練女生隊。訓練男生隊時,女生隊發出一陣交頭接耳的笑聲。這笑聲分散著男生隊的注意力,李向南有些生氣。「你們不要笑,要遵守隊列紀律,認真看男生隊有什麼優點和缺點。」他走到女生隊面前批評道。    
    女生們吐著舌頭克制住笑鬧。    
    有一個女生剛才笑得最厲害,這時候便調皮地挺胸站好。別人也學著她的樣子,一個個演戲似地板起臉來,而眼裡卻露出掩不住的惡作劇。李向南一下感到她是個中心人物。她長得很漂亮,漂亮得有些奪目,使他不敢仔細看她。    
    「隊列訓練要嚴肅。」他微垂著眼嚴肅地說,同時卻感到她的眼睛一直含著笑,調皮而大膽地看著自己。這讓他尤其惱火。他板起臉轉過身繼續訓練男生隊。女生隊中的說笑雖然比剛才好一些,卻一直沒停。李向南這時更清楚地注意到:姑娘們都是以那個女生為中心的。她用手捂著嘴說句什麼,左右的女生們便都轉過來看看他這個輔導員,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    
    輪到訓練女生隊了,李向南格外嚴肅。但他一做示範,姑娘們就止不住笑。他一轉過身準備批評她們,她們又在那個姑娘的帶頭下裝起嚴肅來。「你們到底笑什麼?」他實在冒火了,停止隊列訓練,站在女生橫隊面前問道。姑娘們都不笑了。「隊列動作有什麼可笑的?你們現在已經是中學生了,為什麼還這樣不嚴肅?」姑娘們互相看看,咬著嘴唇垂下眼。    
    「到底因為什麼笑?」    
    「我們認為輔導員應該帶頭嚴肅。」那個姑娘抬手指了指他的腿。    
    李向南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左褲腿很滑稽地比右褲腿短了兩三寸。中午在左膝蓋上補的一個大補釘,把褲腿皺巴巴地提了起來。姑娘們又發出一陣壓低了的吃吃笑聲。「你如果不會補,我們可以幫你補。」那個姑娘很認真地說。姑娘們又都掩著嘴笑了。這次連站在一旁的男生隊也大笑起來。    
    「你這是搗亂。」    
    「我沒搗亂。」那個姑娘說著低下頭。    
    李向南彎腰把兩個褲腿都挽了挽,挽齊,然後直起腰:「嚴肅了嗎?」他陰沉地問道。那個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    
    「嚴肅了沒有?」他提高聲音問道。    
    那個姑娘沉默著。    
    「嚴肅了沒有?」李向南冒火地大聲問道。    
    「嚴肅了。」那個姑娘小聲回答。    
    「好,聽口令,立正——!」隊伍立正了,鴉雀無聲。李向南提前中止了訓練。回到宿舍,他換下那條出盡洋相的褲子,狠狠地扯下那塊倒霉補釘,把褲子往床上一扔,仰身倒在了床上。這時響起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誰啊?進來吧,裝模做樣的真討厭。」    
    門推開了,是她。他愣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輔導員,接著給我們訓練吧。」她說。    
    「不訓練了。」李向南說著,轉身胡亂收拾著自己的床。    
    姑娘低著頭:「是我錯了。」    
    李向南不知說什麼好。    
    「我們都來了。」她指了指窗外。窗外操場上,初一(3)班的全體女生都整整齊齊列成橫隊站在那裡。「我從小特別任性,以後多批評我。」她看著李向南誠懇地說。    
    她就是林虹。這就是他們相識的第一天。    
    第二天,學校舉行新生運動會。李向南參加的是一千五百米長跑。操場上彩旗飄揚,人山人海。足球場上正在進行投擲比賽,環球場的四百米跑道上進行著中長跑比賽。    
    槍聲一響,一千五百米比賽開始了。


第二部分`傷得重嗎?她急切地問

    李向南衝了出去。初一(3)班的同學正好坐在起跑線附近,他一起跑,他們就為他們的輔導員加油。第一圈過去了,他聽到了他們的吶喊。第二圈經過他們,又聽到他們為他喊加油,他聽到了其中有林虹使勁的喊聲,看到了她那雙閃亮的眼睛。他跑得很好,一路遙遙領先。在第三圈經過他們時,也就是離終點還有三百米時,一個意外發生了,一顆出軌的手榴彈從足球場內橫飛過來,砸在他左腳上,他一下摔倒在跑道上,人群一片驚叫。他捂著腳在地上左右滾了滾,咬著牙站了起來。腳一落地疼得鑽心,後面的人一個又一個追上來,有人放慢速度,衝他伸過手來,跑道外也有人跑進來攙他。他擺了擺手,一顛一瘸地在跑道上走起來,接著又咬著牙跑起來。初一(3)班的同學立刻大聲地喊起來:「李向南——加——油——!李向南——加——油!」他瞥見了林虹雙手握拳在用力喊著。他咬緊牙衝刺到了終點。當他從跑道上下來時,立刻疼得連路也不能走了。    
    班裡同學架著他從醫務所包紮後出來,林虹等在門口。「傷得重嗎?」她急切地問。    
    他搖了搖頭。    
    「疼嗎?」    
    「有點。」他試著左腳落了一下地,立刻疼得額頭上冒出了汗,「走不成路了。」    
    「可你當時怎麼跑下來的?」    
    「主要是聽見你們喊加油了。」他笑著說。    
    下午,李向南正一個人在宿舍裡看《世界通史》,她來了:「把你那條破褲子給我吧,我幫你補。」    
    「你會補?」李向南問。他已經知道,林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她是獨生女;她學習非常好,文理科都是初一年級最拔尖的,而且會畫國畫,彈鋼琴,拉小提琴。可她還會做針線?    
    「我會,小時候在幼兒園縫布娃娃的時候學的。」她笑著說,「我小時候可逞強了,什麼都要學會。」    
    「我已經重新補好了。」李向南說。    
    「那以後再破了,我幫你補吧。」林虹的目光又落在李向南看的書上,「你也喜歡歷史?」    
    「怎麼?」    
    「我爸爸是研究歷史的。」    
    「那我有問題可以去請教他了?」    
    「當然可以。」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給,我給你畫了兩張漫畫。」    
    李向南接過來一看,止不住笑了。一張的題目是《嚴肅的輔導員》,畫著他站在那兒喊口令,訓練隊列,兩條褲腿醒目而滑稽地長短不一,和他那嚴厲的神情恰成為令人捧腹的幽默對比。另一張畫是《他跑到了終點》。他正在跑道上前後擺著胳膊全力衝刺,左腳被誇張成綁著白紗布,腫得像冬瓜一樣,不成比例。    
    李向南笑個不止,眼淚都出來了。    
    「像你嗎?」    
    「像,像。你畫得真像。」    
    「送給你要嗎?」    
    「當然。我一定把它保存起來,看看我有多麼可笑!」    
    林虹也快活地咯咯笑起來,他和她的友誼就這樣開始了……


第三部分重逢引起的回憶及感情潮湧(圖)

    李向南  李向南在縣委招待所轉了一圈,看了看各組的討論情況,就回到了縣委。古陵縣正在展開著一場較量,他要抓緊做些部署。他沒能來得及和林虹談談。重逢引起的回憶及感情潮湧,現在也只能先抑制一下,稍微從容一些的時候再慢慢咀嚼吧。    
    「向南,上古木塔啦,感覺如何?」縣委辦公室主任康樂見他沉思地走進辦公室,問道。    
    「不勝感慨。」李向南說。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康樂笑著打趣。    
    「倒沒那麼傷感。」    
    「去會場了,氣氛如何?」    
    「決戰前夕吧。」    
    「我感覺古陵這氣氛是越來越濃了。你這半個月縱深推進太快,小心兩側被襲擊,後路被抄。」康樂說道。    
    「你們幫我保護兩側。」李向南一笑。    
    「誰管你。」康樂又打趣地笑了。    
    康樂,一看就是典型的老三屆。寬寬的肩膀,壯實的身體,高高的鼻樑,一雙銳利的鷹眼透著詼諧的笑意,平時總是大大咧咧的。今天依然是一副隨便說笑的樣子,眼睛卻顯出一絲嚴峻。他是來古陵插隊的知青,現在留在縣裡不回去,是因為要搞小說創作。李向南上任頭兩天,首先對身邊的縣委辦公室做了精簡整頓,把康樂由辦公室副主任提拔為主任。    
    「你安這個差使給我幹啥?我只想掛名當個副職。你這不是成心不讓我寫小說嗎?」    
    「同甘共苦。我當縣委書記又忙又吃勁,你就不能當個辦公室正職分擔點?這也能為你寫小說收集生活嘛。」    
    「北京人提拔北京人,你不避嫌?你也插過隊,不知道小縣城裡排外思想最嚴重了?你為此要付出代價的。」    
    「是要付出代價,上來就調整機構,裁汰冗員,所以你更得出力才行。要不我就得不償失了。」    
    「得了,叫你抓住差了。不過你要當心,我可是文人無行啊。」    
    「白天你給我當好辦公室主任。晚上你去當你的文人,誰管你有行無行。」    
    這完全是兩個北京學生之間坦率隨便的交談。    
    「那幾個文件都準備好了嗎?」李向南問,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準備好了。」    
    「昨天安排的那幾件事呢?」    
    「也落實了。」    
    「要的幾個長途掛了嗎?」    
    「掛了,我把你的話轉告了,一切都如所料。還有什麼吩咐嗎,縣委書記大人?」康樂又露出一股大大咧咧,他總是不習慣太刻板。但是,他一抬眼,立刻收住了嬉笑,「小胡來了?」他親熱地招呼道。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走進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卷紙,冷冷地看了看李向南和康樂,沒有說話。這也是原來縣委辦公室的副主任胡小光。高中畢業後插隊,後抽調到縣農機廠工作,再後來到地區黨校學習了幾個月就分到縣委辦公室,最初是負責給原縣委書記鄭達理(現調任地委書記)寫講話稿,頗得鄭達理信任,後來被提成副主任。李向南這次也把他「精簡」出縣委辦公室,調到政策研究室當副主任了。    
    「小胡,今天來的早啊。」李向南和藹地招呼道。    
    小胡垂著眼不看李向南:「人被趕走了,還不許回來拿東西?」他冷冷地說道,在一張辦公桌前坐下,稀哩忽嚕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    
    李向南和康樂交換了一下目光。這個小胡被調出縣委辦公室後,鎖著原有的辦公桌不騰,擺出個明顯的不滿姿態。這會兒他打開一個個滿登登的抽屜,乒乒乓乓地翻騰著,也不見他拿出什麼東西。李向南看著他,露出一絲笑意。小胡感到了李向南的目光,仍繼續翻騰,幾個抽屜翻來覆去地拉出關進著。    
    「小胡,你這是靜坐示威來了?」李向南幽默地說。    
    小胡還是低著頭使勁抽拉著抽屜。    
    「調你去政策研究室,是工作需要嘛,這你想不通?」    
    「哼!……」    
    「我對你去政研室,是抱很大希望的。」    
    「來這一套。」小胡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要打擊就打擊,要排斥就排斥,何必來這一套冠冕堂皇?誰不知道縣委辦公室是權力中心,從來都是最親信的人才能幹?誰不知道政策研究室是個形同虛設的冷衙門?小胡這些話自然沒說出聲,他咬著嘴唇拿起桌上自己帶來的那一卷紙,手有些緊張地顫著,手心全是汗濕。他終於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這時辦公室又氣沖沖進來一個身穿白府綢短袖襯衫的老頭。他的臉瘦削細長,頭髮霜白。這是分管文教和來信來訪的縣委常委胡凡,也是胡小光的父親。這個「三八」式的老幹部一進門就沖兒子嚷道:「你給我滾回家去。」    
    「你管不著。」小胡硬拗地頂撞著。    
    「你把它交給我。」胡凡伸手指著兒子手中的那卷紙。    
    「老胡,你讓他交什麼啊?」李向南平和地問,顯出縣委書記的風度來。    
    「交他的混帳東西。你交不交?」    
    「不交,這是我的政治態度。」    
    「什麼政治態度?交給我吧。」李向南對小胡說。小胡透過眼鏡片冷冷地翻了李向南一眼。胡凡伸手一把從小胡手裡奪過那卷紙,雙手要撕。李向南嚴肅地伸出手:「老胡,我看看。」    
    「李書記,這……」


第三部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圖)

    李向南與顧榮  「我看看。縣委機關一個幹部的政治態度,我這縣委書記不該關心關心嗎?」    
    李向南從胡凡手裡拿過了那卷紙。小胡看了李向南一眼,扭過頭去。李向南把那卷紙展開,白紙黑字,是一副對聯。上聯:「得道多助」;下聯:「失道寡助」;橫批:「看你清醒不清醒?」李向南微蹙眉心,目光陰沉地看了看,略點了點頭,轉頭問小胡:「這是準備送給我這縣委書記的? 」    
    小胡背對著李向南不回答。    
    「他這是搗亂。」胡凡冒火地叫道。    
    「是不是送給我的呀,小胡?」李向南繼續問。    
    「你可以這樣認為。」小胡答道。    
    「那好,我收下了。我認為這副對聯寫得很好。來,康樂,」李向南一揮手,「幫我把它貼上。」康樂愣了,胡凡也愣了。小胡回過頭迅速地看了李向南一眼。「得道多助,五湖四海;失道寡助,眾叛親離。這很好嘛。」李向南慢慢點著頭說,「每天抬頭看看這兩句話,查查自己得道沒得道,再問問自己:『看你清醒不清醒?』這副對聯很對我口味。」李向南說著拿過一大瓶漿糊,同康樂兩人把對聯展開,抹上漿糊,雙手提著走到屋外。李向南的縣委書記辦公室就在隔壁。上下聯和橫批立刻貼好了。李向南退後幾步,上下端詳著,連連說道:「好,這副對聯寫得好。」胡凡木愣愣地站在旁邊看著。    
    小胡站在屋裡一直沒出來,他冷冷地看著外面的李向南。    
    「不過,對聯還缺一副。」李向南打量著自己的辦公室說道。縣委書記辦公室是兩間屋,中間相通,但又各有一門。「來,康樂,咱們再寫一副貼上。」李向南說著又同康樂一起回到辦公室:「小胡,你的毛筆字不錯,再幫著寫一條。」李向南招呼道。小胡沉著臉不說話。「這不是工作,有求可以不應。」李向南幽默地說,「來,康樂,那你寫。用什麼紙?還是白紙。白紙黑字最警醒。」康樂立刻裁好了三條白紙。「上聯——『求通民情』;」李向南口述著,「對,『求通民情』,也是四個字,和小胡那一副規格相同。下聯——『願聞己過』……寫好了嗎?橫批:『看你開明不開明?』」    
    第二副對聯很快又貼在另一個門上了。於是,在縣委書記辦公室的兩個房門上,白紙黑字醒目地貼上了兩副對聯。李向南背著手端詳著:「好,很好……」他微微點著頭,問道,「康樂,這一副『求通民情,願聞己過』,你知道是誰的話嗎?」    
    「誰的話?」    
    「這是明代大哲學家王陽明的。每赴新任,他就叫兩個人各扛一塊高腳牌,一塊上是『求通民情』,另一塊上就是『願聞己過』。」李向南略含譏諷地笑了笑,「我就不相信我還不如這位明朝人開明。」    
    小胡低著頭從辦公室出來,悄悄往院子外邊走。    
    「小胡。」李向南叫道。小胡站住了。    
    「我叫你考慮一下政策研究室的工作,你考慮了嗎?」    
    小胡沉著臉不回答,拔腳又要走。    
    「這不是我個人求你寫字,有求可以不應,」李向南嚴肅地說,「這是我代表縣委對你的工作要求。」小胡站住了。「有意見盡可以提,工作必須考慮。考慮好了,找我匯報。」李向南嚴厲地說。    
    「我可以走了嗎?」小胡垂著眼問。    
    「這就是你的政治態度?」李向南一指門上小胡送來的那副對聯。    
    小胡僵硬地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冷冷地說道,「這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政治態度!」    
    李向南陰沉地打量了他一下,「好,那你可以轉告所有和你政治態度相同的同志,」李向南一指門上的兩副對聯,「我的政治態度就是這兩句話。一句,求通民情,願聞己過,歡迎同志們提意見。還有一句,和他們一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不過是各人對『道』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樣吧。大家要以國計民生、天下大利為道。失此道,可是難免要眾叛親離的。」    
    小胡想說什麼沒說,走了。    
    「看見沒有,這就是你付出的代價。」康樂看著小胡的背影說。    
    「要想哄著所有人高興,那就什麼改革也不要搞了。即使那樣,也無法使所有人高興。」李向南嚴肅地說,「該觸犯的就要觸犯。」    
    「李書記,我,咳,我沒管教好他。」胡凡一指小胡走出去的院門,氣得白胡茬直顫,「你說我該怎麼管他?」    
    「這已經不是你能管的了,要靠形勢發展。」李向南說。    
    「李書記,我看他們不像話,胡說八道什麼的也有。說你召開提意見大會是……這話我不學了。」    
    「有些事不理睬就行了。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明白嗎?」李向南說道,這位老幹部勤懇老實,但水平低些,看問題簡單,「他們胡說八道他們的,咱們抓緊時間幹事就對了。好,康樂,你把今天大會上有關事部署一下,我去外面走走。」    
    「你不是還要會見歐洲客人嗎?」康樂說。    
    「不是安排時間了,八點到九點?」李向南答道。    
    「剋好地談一個鐘頭?」    
    「不是都說中國人沒有效率概念嗎?咱們來一個有的。」李向南笑著說。    
    「今天大會,大攤牌?」    
    「該攤的牌就攤,我不是一直在攤嗎?」    
    「你不準備準備?」    
    「一邊轉著一邊就準備了。」    
    


第三部分再一次驚歎這個姑娘的心計

    每天早晨在縣城裡走走看看,這是李向南來古陵後的習慣,也是當縣委書記的一種享受。如果他不是縣委書記,這每天在街上的散步,興致就要差得多吧。    
    他一邊沉思著今天大會上的講話,一邊緩步在街上走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推著一輛清潔車在清掃馬路,她直起腰來對李向南拘謹地打招呼:「李書記。」他回了個招呼。一群剛打完籃球的中學生,肩上搭著衣服,拍著球,汗氣騰騰地迎面走來。他們見了李向南也尊敬地打著招呼,他點點頭,回了縣委書記應該有的和藹與微笑。中學校的老傳達魏老頭在校門口澆著一排剛種下的小柏樹,他照例向李向南問了好。一輛毛驢大糞車吱吱咕咕臭烘烘地從旁邊經過,李向南也背著手和戴個破草帽趕車農民同行一段,打問一下村裡情況。他問的話既隨便又有目的性。哪個村的,村裡責任制搞得怎麼樣,農民對隊幹部還害怕嗎,隊幹部對現行政策有情緒沒有,你家包著幾畝地,搞點什麼家庭副業?……如此等等。一個百貨商店的售貨員正仰著頭下門板,看見李向南過來,連忙笑著招呼道:「李書記又轉轉?」李向南點點頭。趕糞車的農民驚喜地立住了:「您就是李書記?」他笑笑點點頭,感到一種有趣的享受和滿足。    
    不過,這種奢侈性的情致他今天很少。他一邊走一邊在思索有關的鬥爭策略。他一來古陵,就採取了穩步進取、全面展開的部署,他沒想到,一旦行動開,各方面的震動這樣強烈。很多事情既比他想得簡單,一發動就起來,又比他想得複雜,阻力重重。他現在需要全面感覺和權衡一下自己所處的局勢。    
    一輛漂亮的輕便鳳凰車急拐彎飛鳥一樣掠過街道,在李向南身旁嘎地一聲剎住。車上跳下一個鮮活的姑娘,是小莉。她穿著件乳白色帶紅條的短袖彈力衫,一條緊身咖啡色筒褲,苗苗條條,容光煥發。    
    「你幹嗎呢?」李向南問道,同時注意著小莉的表情。她現在勢必已聽到顧榮的講述,對自己會是什麼態度呢?    
    「我騎自行車鍛煉呢。」    
    「剛下火車不累?」    
    「坐火車憋壞了。我每天早晨都要騎車用最高速度把縣城大街小巷轉一遍。」    
    李向南笑了:「你這樣打扮可夠入時的。」    
    「你覺得我這樣好看嗎?」小莉挺直了一下身子,問道。    
    李向南又笑了:「好看是好看——」    
    「好看就行。」    
    「不過,在這小縣城裡,太刺激人囉。」    
    「你也是老正統。這土縣城死水一潭就要刺激,要不太保守。你不同意對現狀刺激刺激?」    
    「我同意刺激,但不一定要這樣刺激。譬如說我要穿身奇裝異服,我這縣委書記就不用幹了,要『刺激』現狀也沒法『刺激』了。」李向南說。    
    「那是你不解放,怕傳統輿論。我不怕。我從來就不在乎別人議論。」她瞟了一眼從身邊走過的幾個正對她竊竊議論的女學生,「她們議論我,不是羨慕,就是嫉妒。羨慕,我感到光榮;嫉妒,我感到驕傲。」    
    李向南望著她笑了,接著往前走。小莉推著車並肩跟著他。    
    「噯,你是不是在和我叔叔針鋒相對?」小莉問。    
    「這怎麼說呢?」李向南含蓄地沉吟了一下。    
    「你別繞彎子,他就這樣認為。」    
    「你怎樣認為?」李向南問。    
    「我?……也是這樣認為。」    
    「你什麼立場?」李向南審慎地問。    
    「我?」小莉看了李向南一眼,「還沒找到我的立場呢。」她停了一下,「你今天大會講話是不是要向我叔叔開火?」    
    「我要向古陵的落後和保守開火。」    
    「你別籠籠統統。我看出你是個很有手腕的人,城府很深。」    
    「你怎麼看出的?」李向南問道,心裡卻再一次驚歎這個姑娘的心計。    
    「這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對怎麼搞垮你的對立面是有全面考慮的。」    
    「我並不想搞垮誰。」    
    「那是你條件不成熟。條件成熟了,你肯定要把反對你的人都搞掉。」    
    李向南轉頭看了小莉一眼,這個姑娘又可愛又可怕。想到她是省委書記的女兒,李向南更感到能否爭取她的重要性。他讚賞地笑了笑:「你哪兒來的這樣的政治頭腦?」    
    「天生的。」    
    李向南又笑了笑:「和你坦率說吧,小莉,我的思想是:第一,堅持改革現狀的路線,制定正確的戰略和藍圖;第二,為了貫徹改革的路線,我要採取各種措施,包括組織措施;第三,我最終希望所有人,包括我的反對派都能擁護我的改革路線。」    
    「征服你的反對派?」    
    「你願意用征服這個詞,也可以這樣說吧。你對這持什麼態度?」    
    「我剛才不是說,我還沒找到我的立場呢。」    
    「現在呢?」    
    小莉轉頭看了李向南一眼,「要說,我當然希望你徹底失敗。這是我的立場。」小莉明確地說道。「可我……」小莉又看了李向南一眼,「也希望你成功。」    
    「為什麼?」    
    小莉用姑娘特有的目光明朗地看著李向南,「不為什麼。」


第三部分複雜在權勢的庇護

    李向南心中微微一動,有些微妙而敏感的意識。他長者般地笑了:「矛盾。」他說,完全變成縣委書記的口吻。    
    「我從來就不管矛盾不矛盾。」    
    李向南又看了小莉一眼,這是一個他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姑娘。    
    他們走到了這條街的盡頭。這裡立著一個小小的城門樓,是明朝留下的建築。城門樓上有三間紅漆花格木門的小房子,城樓的樓梯口旁掛著個白地黑字的木牌:古陵縣群眾來信來訪接待站。過了城門洞,前面不遠就該是喧鬧囂雜的自由集市了。但是,一過城門洞,他們就走不動了。這裡熙熙攘攘擠滿了人。    
    「告訴你了,這事情去找司法部門,找公社嘛。」城門樓上站著一個高胖魁梧、滿臉黑胡茬的幹部,正在朝下盡量克制著不耐煩大聲嚷道,「你們大夥兒解散。聽見沒有?我命令你們解散。這不是看熱鬧的地方!」    
    是縣委組織部長羅德魁。    
    一個臉色憔悴的婦女背著孩子從城門樓側梯上心有不甘地一步步扶著牆走下來,走兩步又仰頭向上央告著。城門樓下是圍觀的人。根據李向南的指示,接待站每天早晨六點半開始接待。羅德魁今天在這兒值班。    
    「怎麼回事啊?」李向南走進圍觀的人群。周圍有人認出是縣委書記,都竊竊私語著很快靜下來。小莉也鎖上車擠進了人群。那位婦女抬眼看了看向她問話的人,眼淚就要往下落。「她說她丈夫幾年前抓住了偷倉庫糧食的大隊長的兄弟,反被誣陷為盜賊,吊打一夜逼死了。」羅德魁在城門樓上大聲說。    
    李向南望了望城門樓,又問這位農村婦女:「是這樣嗎?」    
    婦女點著頭,「他們打了他一夜,又逼他,又……」    
    李向南和善地伸手打斷了她的話:「你先不用詳細說。你告訴我,這幾年你上訪幾次了?」    
    「連這次有五十次了。」    
    「你是哪個村的,離這兒多少裡地?」    
    「馬家嶺的,離這兒八十里地。」    
    李向南目光凝視地點點頭,「你家還有什麼人嗎?」    
    「就我們娘倆。」    
    「縣委過去對你的上訪批示過嗎?」    
    「嗯。」    
    「為什麼沒解決?被誰卡住了?」    
    婦女猶豫地看看李向南。    
    「不敢說?怕?」李向南耐心地開導她,「你要告兇手,可有人保兇手,是吧?你不敢說怎麼行呢?有縣委給你做主,不用怕。」    
    「……」    
    「那你丈夫的冤,永遠也申不了啦。」    
    「不,我要找李青天。」    
    「李青天沒有,李書記有一個。」    
    「我就要找李書記。」    
    「我就是。」    
    「你就是?」婦女愣怔了一會兒,張嘴開始急急說道,「公社副書記是他大舅。他們……」    
    「你先告訴我,那個副書記叫什麼?」    
    「馬二定。」    
    「你來縣裡上訪,來回一百六十里地,是走著?……當天回不去,吃住在哪兒?」    
    婦女滿臉淒苦地搖了搖頭,又把孩子往上背了背。    
    「好,過三天,我們和有關部門一起調查清楚了,給你解決結果。好不好?你再等一等,吃住的地方,我們請接待站的同志替你安排一下。」    
    「真有著落了?」婦女聲音瘖啞,乾澀的眼睛裡湧出兩顆渾濁的淚珠。    
    「我代表縣委告訴你,不能再叫你上訪第五十一次了。」李向南說著上了城門樓,小莉也跟了上去。她對這個新來的縣委書記越來越感興趣。    
    「李書記,她上訪了幾年,拿不出人證物證。你今天怎麼能一下就肯定她確實冤枉呢?」羅德魁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迎著李向南很不滿地說道。    
    李向南陰沉地打量了這位組織部長一下。這個從部隊轉業下來的政工幹部,從一開始就抵制李向南在幹部上的調整,特別是對李向南提拔了兩個大學生當農機廠、水泥廠的廠長尤其不滿,也可以算是「反對派」吧。「一個婦女背著孩子,來回步行一百六十里路,上訪五十次,近一萬里路,沒冤枉,她能這樣做嗎?」他帶著批評口吻一句一句慢慢說道,「孤兒寡婦,如果不是事實,她會誣陷別人嗎?這是個常識,常情。」    
    「常識,常情,可法律要人證物證。」    
    「那就靠我們去調查了。」    
    「這應該是公檢法的事。」    
    「公檢法的工作常常受地方上各種因素的干擾,我們要幫助去排除。」    
    「幾年都沒解決的事,三天就能解決了?你以縣委名義應承人家,這不是鬧被動嗎?」    
    李向南火了,他看著羅德魁問道:「你到過農村嗎?」羅德魁愣住了,不知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不知道,像這樣的案子,案情從來是最簡單的。複雜是複雜在權勢的庇護。把這層一打破,不用三天就搞清楚。你相信嗎?」    
    「我……不相信。」    
    「要不要我這個縣委書記給你立軍令狀?」李向南冒火道,「我可以叫你相信。」    
    羅德魁不吭聲了。


第三部分消除個人迷信的方法

    李向南拿起桌上的電話:「要縣委辦公室。」電話要通了。「康樂嗎?你馬上給我查一下,馬家嶺公社黨委副書記馬二定來縣裡開會沒有?……沒有?好,立刻給馬家嶺公社掛電話,讓馬二定今天中午以前趕到縣委,我找他談話。」    
    「要是打電話找不見他呢?」康樂在電話裡問。    
    李向南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正是有線廣播時間,讓廣播站廣播一下通知,不管他在古陵哪兒,都立刻趕來。務必今天中午趕到。」    
    「好。」    
    「另外,你掛個電話,讓公安局、法院的負責人現在來我這兒一下。對,就在接待站。 ……沒上班呢?讓值班的立刻去家裡叫一下。」李向南又看了一下表,「讓他們七點半以前趕到這兒。」    
    「好。」    
    「還有,你到後面宿舍院找一下紀檢委的老魏,讓他也來一下。對,現在就去。你也有個思想準備,這兒有個案子,前兩天我見過材料,我準備成立聯合調查組去解決,有可能派你也去一趟。」    
    「好。」    
    李向南掛了電話,掃了一下屋裡的人:羅德魁,小莉,還有接待站幾個工作人員。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顧榮背著手站在門口。他笑著打招呼:「老顧,你來了?」「顧書記。」羅德魁也連忙尊敬地打著招呼。    
    顧榮隨便點了點頭:「我早來了。」同時看了小莉一眼。    
    「我在處理一個群眾來訪。」李向南說道。    
    「你處理吧。」顧榮毫無表情,語氣冷淡。    
    「你們還有什麼不同意見嗎?」李向南轉頭問。    
    「我有個意見,」羅德魁看了看顧榮的臉色,對李向南說,「我們現在不應該宣揚個人迷信,讓老百姓叫青天。」屋裡的空氣有些緊張。    
    「你宣揚過嗎?」李向南看著羅德魁,略含威嚴地問。    
    「我當然沒有。」    
    「我宣揚過嗎?」    
    「我沒有具體說你。」    
    「縣委常委中誰在宣揚,你能指出來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想,可能沒有人宣揚吧?」李向南審視地盯著對方。    
    「現在老百姓中就有這種個人迷信的習慣勢力,我們應該加強集體領導。」    
    「每個常委都應該不出頭露面解決問題?」    
    「起碼不應該造成個人迷信的形勢。」    
    「那我告訴你一個消除個人迷信的方法好不好?」羅德魁看著李向南。「我告訴你,你最好想辦法多給老百姓及時解決一些實際問題,這樣大家也就叫你羅青天了。」李向南瞇眼看著對方,用訓導的口吻說道。    
    「我不要別人對我個人迷信。」    
    李向南不無譏諷地微微一笑:「常委人人都這樣多一點、快一點給老百姓辦事,關心他們疾苦,人人就都成了青天了。到那時候,老百姓就一個青天也不叫了,集體的權威也就有了。」羅德魁張著嘴答不上話來。小莉目不轉睛地看著李向南的言談舉止。「老顧,你說對不對?」李向南轉過身略笑了笑。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顧榮話中有話地說道,走出了屋子。    
    李向南被堵了一下,有些不自然。他看了小莉一眼,走到顧榮身邊,「老顧,今天開會前,我想預先再和你交換一下意見。」    
    「會上見吧。」顧榮冷冷地說。    
    


第三部分政治老練的標誌

    每天早晨在縣城轉一圈,也是顧榮的習慣和享受。    
    當他背著手在清冽的空氣中從這條街慢慢走到那條街時,能在人們笑臉相迎充滿敬意的招呼中,感到一種當家長的權威地位和心理滿足。這是他每日清晨必做的精神操。再瞌睡倦怠,一做這套精神操,也便清舒暢抖擻起來。但是,李向南來了這兩周,不僅在各個方面侵犯他的利益,居然也和他爭奪起這個特權。顧榮清晨在縣城踱步而行時,不時與李向南相撞。這讓他惱火。因為一見面,他就想到李向南是縣委第一把手這個巨大的現實。他顧榮雖然是老古陵,根深葉茂,權重威高,但是,人們對第一把手的敬重和笑臉絕不會比對他的少。    
    他當然不會退卻。他每天清晨散步更一天不漏,更早。    
    和李向南照面就照面,越是照面,越是讓他意識到清晨出來散步的必要性。今天早晨為了去車站接小莉,他四點鐘就起來了。這會兒回到家,雖然有點疲睏,但一看表,還不到七點,他又背著手出了家。    
    剛出院子,馮耀祖低著胖腦袋迎面而來:「顧書記,我正找你。」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顧榮不滿地批評道。    
    「今天早晨小組討論會上,他們就干開了!」    
    「他們是誰啊?」    
    「李向南、莊文伊他們唄。噢,那個林虹也回來了。」    
    顧榮又不滿地看了看他:「就這些?」    
    「就這些。」馮耀祖小心地看著顧榮。    
    「那有什麼?」顧榮有些不耐煩,邊說邊邁開方步往外走。    
    「那……該怎麼辦?」馮耀祖略哈著腰跟了兩步,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辦?」顧榮冷冷地看了馮耀祖一眼,刻滿有力皺紋的大臉盤上浮出一絲不屑,「該吃飯就吃飯,該睡覺就睡覺。就這麼辦。」    
    馮耀祖愣怔地站在那兒。    
    顧榮走了兩步站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地訓斥道:「以靜制動,懂不懂?」    
    馮耀祖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你這兩天不在學太極拳嗎?懂不懂因勢利導,順勢化勁,四兩撥千斤?」    
    「……懂,懂。」馮耀祖依然似懂非懂。    
    「要從容點,看著情況來,不要幫倒忙。這能懂吧?」    
    「我懂。」這下,馮耀祖真懂了。    
    「這就行了。」顧榮臉色和緩了。恩威並施原是政治家的必要手段。「沒條件,形勢不成熟,寧肯穩穩當當坐在那兒不動,不要毛毛躁躁的。」他諄諄教導地說,「搞那些說三道四、流言蜚語沒多大意思,別鼓搗那些小聰明。你不是會下象棋嗎?有時候局勢僵著,需要走兩步閒棋。」    
    「我懂了,什麼事有機會才下手。」    
    「什麼叫『有機會才下手』,這是共產黨的語言?」顧榮又微微瞪起眼,略含不滿地嗔道。    
    「啊……」馮耀祖滿臉堆笑,「什麼事要因勢利導,實事求是。」同一種意思有多種說法,這是人類的語言藝術。冠冕堂皇的言語比露骨的言語更含蓄,因而也更可怕。    
    顧榮目光中含著批評,看著馮耀祖愛護而又諷刺地哼了一聲,又朝前走了。這些人吃了一輩子政治飯,也沒學會怎麼當領導。    
    他顧榮自己呢?    
    四五年在古陵參加革命,一開始當文書,也是個蓬蓬勃勃的楞頭青。解放後在縣裡當幹部,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在縣裡許多「衙門」幹過,很有些跌宕起伏。幾十年來歷經運動,用他的話講,正面經驗反面教訓都有。他總算真正瞭解了中國國情,懂得了主觀要符合客觀。每想到此,他不勝感慨。現在,他有了一整套習慣性的經驗,有著一整套政治章法和條件反射。他總能恰如其分地適應各種環境。論能力,他或許可以管一個地區,甚至管一個省,他思想深處十分自信這一點。但是,他也有一言難盡的種種曲折,始終不得施展他的能力。搞政治,條件和機遇常常比才能更重要。對於這一點,他也有他的理論解釋:條件和機遇是客觀的,才能是主觀的,客觀決定主觀。這不是唯物主義的結論嗎?    
    如果問他有什麼特點,幾乎很難說他有什麼突出的特點。特點就是稜角,有那麼多稜角對於搞政治是並不適宜的。或者說他很全面,或者說他沒任何特點。既有一定的文化,有,但並不太多。這個分寸對於一個真正的領導幹部形象是很重要的;又有相當的經驗。適度的耐心,適度的果斷,適度的和藹,適度的嚴厲,適度的風趣,適度的幽默,適度的謙虛,適度的威嚴,適度的原則性,適度的靈活隨和。一切都是適度的,可以說他是個標準的領導幹部。    
    萬事適度,這不是政治老練的標誌嗎?


第三部分求通民情,願聞己過

    這位顧榮連他的舉止言談,音容笑貌,包括開會時講話的神態,抽煙喝茶的架勢,握手的握法,見了年輕人一邊握手一邊輕輕拍拍對方肩膀的親切樣子,叫小鬼的叫法,噓寒問暖時關懷的風度,都像我們電影銀幕上領導幹部的標準形象。他自然要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別人囉。    
    他家在縣委後面。出小院,進大院,便到了縣委機關。康樂和縣委圖書資料室的幹事李小芹各在胸前抱著一大堆書刊過來。「顧書記。」康樂站住打了個招呼。顧榮含笑點點頭。除了對自己的親信,他對其他人向來是和藹的。    
    「這是向南貼的?」顧榮一抬頭,看見縣委書記辦公室門上的對聯,臉色有些難看。特別是第一副對聯,白紙黑字,刺得他有些悻惱。    
    「是。」康樂答道,他觀察著顧榮臉色陡然變陰,覺得很有意思。    
    顧榮鼻孔裡無聲地哼了一下,轉身要走。    
    「這一條,得道多助,是小胡一早情緒老大送來的。」康樂這才來得及把話又補充上。    
    顧榮站住,立刻反應過來,想見到這裡的一切,臉色又變了過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看你清醒不清醒?他重新抬頭端詳這副對聯,眼前浮現出小胡那針對李向南的充滿敵意的目光。「這像什麼樣子?」他皺著眉頭說,「一個幹部,跑到縣委書記門口來貼這樣的白對子,簡直不成體統。」    
    「向南讓貼的。」    
    「誰讓貼也不行,對領導有意見可以提,搞這些名堂幹什麼?你通知胡小光,自己貼的自己來撕了。撕完了,準備做檢查……豈有此理。」顧榮一瞬間感到這件事是個可以大做一下文章的政治題目。借此,可以大大激化胡小光及一批幹部對李向南的敵對情緒。許多重要的時機都是這樣憑經驗在瞬間抓住的。抓住一個具體時機,勝過幾大篇苦思冥想。    
    「這是向南自己親手貼上的。」康樂卻又添上一句。    
    「向南自己貼的?」    
    「是,」康樂看著顧榮的表情說明道,「向南說他很喜歡這副對子,自己把它貼上了。他還嫌不夠,又添了這一副。」    
    顧榮不自然地點點頭。鬧了半天,是這麼回事。他又瞥了一下那副對聯:求通民情,願聞己過,看你開明不開明?這又像是針對他一樣刺眼了。    
    「顧書記,你早晨也轉轉?」康樂換了話題。    
    什麼叫早晨「也」轉轉?他顧榮還要跟著李向南學嗎?但是,顧榮並沒有流露什麼。他沉穩地點點頭:「我這是多年老習慣囉,古陵的縣委書記來了去,去了來,換了多少任,我這副書記就多少年還在古陵街上轉。」他說著略挺起肚子風趣地笑了。對這個李向南親手提拔的年輕人,他也要盡量籠絡。從對方營壘中挖出一個勝過己方十個。再說,康樂和李向南又能有多深關係?年輕人和年輕人其實常常是最難處的,這是自己有過的經驗。    
    「您是老古陵了。」康樂也笑道。    
    「是啊。」顧榮隨手翻了翻康樂雙手抱的書刊,「……經濟戰略學,中國經濟問題研究。這是雜誌,經濟動態,中國社會科學……你這是鬧什麼呢?」他關心地問。    
    「這些書是向南讓我幫他找來看的。」    
    「大知識分子啊。」顧榮淡淡地歎道,然後和善地擺擺手,轉身走了。他見不得李向南這一套。來古陵沒兩天,要這書,要那報,沒有就讓訂,到地區到大學去找。就是當省委書記吧,也不一定要擺這個譜。    
    他出了縣委的青磚圍牆大院,到了街上。快七點了,商店飯館都在紛紛準備開門。清真小吃店裡的豆腐腦、油炸糕滿街飄香,隔著窗戶,可以看見穿著白褂子的廚師在晃來晃去地忙碌。一條黑狗響著脖鈴,搖著帶白尖的尾巴從街上跑過。人們照例和他尊敬地打招呼。「顧書記。」「顧縣長。」他也含笑點點頭,擺擺手。精神操開始了,他稍稍變得愉快溫和。但是,他頭腦中還縈繞著古陵縣的政治局勢。在今天的提意見大會上,李向南會怎麼樣呢?    
    「顧縣長,您也轉啊?」打招呼的是中學校的一個數學老師,迎面過來。顧榮笑著點點頭。「李書記剛轉過去,您又轉過來。」老師說道,「你們當領導的都願意早晨轉轉,體察民情吧?」    
    顧榮點點頭,擦肩過去了。原來,這位老師的「你也轉轉」,也是指他在李向南之後。難道不是他在古陵每天早晨轉了多少年嗎?怎麼現在倒成了「也」轉轉啦?看來今天又要和李向南碰上。不碰上是不可能的。一個古陵縣城太小了,容不下他們兩個人。他不願意和李向南相碰。難道自己楚他嗎?不,他不會這樣承認。他不楚任何人。他什麼都經過,什麼都能應付。    
    他和什麼樣的對手沒交過手?會敗在這個年輕人手裡?


第三部分這次被任命為縣委書記

    李向南的情況他是知道的。北京學生,在農村當過幾年生產隊長,後來被調到省調研室。七七年考上大學,畢業後又回到省委,這次被任命為縣委書記。就這麼點經歷,他能老練到哪兒去?再說,他和李向南還有一層特殊關係。解放戰爭剛開始,李向南的父親曾在包括古陵及周圍幾個縣在內的特區擔任黨委書記,那時,顧榮給他當文書。說起來他是李向南的叔叔輩。    
    憑這點,他不是更能掌握住他嗎?    
    兩個星期來的事情說明自己的估計太不充分,始終不充分。這十幾天的事情,現在回顧,簡直難以想像。他沒有時間往回想。小莉剛回來,怎麼也和李向南跑到一起了?姑娘在這個年齡,是最容易被迷惑的。年輕的縣委書記是很有政治謀略的。看來,他又在小莉這個特殊的棋子上運用手腕。他今天必須碰見李向南。他也果真碰見了李向南。在城門樓下的人群中,在城門樓上的接待站辦公室裡,他看到了李向南那贏取民心的表演,看到了他收拾幹部的耍威風。    
    現在,他要和自己在大會講話前「交換意見」。    
    「會上談是會上談,有些話呢,是該在會下談的。」李向南站在城門樓上望了望遠處,對顧榮尊重地說道。小莉離開幾步倚著門看著兩人談話。    
    「會上會下還需要兩套?」顧榮冷淡地說。    
    「應該是一套。」    
    「那會下談有什麼必要?」    
    「又應該是兩套。」李向南笑笑,「從大道理上講,是一套;從小道理來講,總應該是兩套。」李向南停了停,很誠懇地說:「你是我父親的老戰友,我的前輩,這關係總不一樣。」    
    「這關係和工作沒關係。你父親無論到什麼時候也是我的老首長,你是老首長的兒子。這一層永遠不會變。你到我家吃了住了,都盡可以像回家一樣隨便,可縣裡的工作是另外一回事。你是書記,我是副書記,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小莉注意著,叔叔和李向南原來還有這層關係。    
    「你說的當然也對。」李向南說道,「可是,就是書記和副書記之間,也可以個別談談嘛。」    
    顧榮背著手看了看城樓下面,「你覺得你很清醒嗎?」他想到了那兩副對聯。    
    「是,我覺得我很清醒。」李向南的神情變得有些冷峻,他也想到了對聯。    
    「你覺得你很開明嗎?」    
    「我盡量做到開明。」    
    「是你得道,別人失道,是嗎?」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老顧,我希望你能不失道。」    
    「我希望你不要寡助。」顧榮看著李向南,陰沉而又不無諷刺地說道,「否則得道寡助,豈不矛盾?」    
    「如果這樣,大概只是暫時的。」    
    顧榮抬起眼,兩個人的目光冷冷地相遇了。有幾個人匆匆走上城門樓,公安局局長,法院院長,紀檢委的老魏。「那好,我先去會上了。」顧榮說。    
    「我九點半也去。」李向南說。    
    


第三部分他很能幹,很有魄力

    九點半快到了,大禮堂內出現了一種異常氣氛。主席台上坐著的一排縣委領導中,有七八個人都先後抬腕看起表來,而後又居高臨下地朝禮堂的大玻璃窗外張望著。主席台下密密匝匝坐著的一千多人中,看表的,向禮堂門口翹首張望的,壓低聲音交頭接耳的,一邊議論一邊朝主席台上掃視觀察的……人們的神情言語中,以及籠罩著縣委禮堂的空氣中,越來越增加著一種期待緊張的氣氛。而且,因為人們覺察到主席台上有幾張臉特別陰沉,這種氣氛又明顯注入了對抗強烈的火藥味。主持大會的縣委副書記兼縣長顧榮坐在主席台中間,明顯感到了會場氣氛的騷動。緊張興奮使整個會場像一湖波湧起伏的水一樣顛簸著主席台,晃動著他的座位。這種晃動是這樣真切,甚至讓他感到一些坐船一樣的暈眩。如果不平息住它,自己就坐不穩了。他的眼睛如同每次生氣時一樣有些血紅,那張雕刻著有力皺紋的、頗有些虎相威嚴的大臉盤上陰雲沉沉。他冷冷地掃視了一下左右的縣委領導們,以不滿的目光提醒他們注意開會的儀態,而後便對著麥克風很有氣派同時也更親切地朝台下講話,還特別開懷地哈哈大笑了幾次。    
    他在利用大會上的這點時間「談談全縣的生產和工作」。做了許多既原則又抽像的指示。對於顧榮來講,並不在於他具體指示什麼,重要的是他在這裡做指示。行使權力是最有力的顯示權力;顯示權力常常又是最有力的鞏固權力。    
    整個會場並沒有被他的講話所感召,因為不少人能夠明白顧榮這種提高嗓門講話的背景,會場內壓低聲音的議論更多了。拿著筆記本的幹部,赤著腳膝蓋上放著草帽的農民,穿著油污工作服的工人,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漂亮的招待所小姑娘,渾身油膩的飯鋪大師傅,戴著禮帽回鄉探親的港澳商人……都在議論著他們關心的事情。什麼事情能觸及各種社會利益,它便引起廣泛的社會激動。    
    人群中,一個身穿白色警服的公安人員正對坐在一旁的縣公安局高局長說:「這次總能行動了吧。」臉色紅潤的高局長扭頭看了一眼這個濃眉大眼的年輕幹事,又回過頭正襟危坐地看著前面,緊皺雙眉一言不發。好一會兒,才不易覺察地點了點頭。年輕的公安幹事「叭」地合上手中的黑皮夾,往起端坐了坐。    
    會場最後幾排,銀髮如絲的陳村中學老校長低下頭看看手錶,同時用溫和的聲音對旁邊一個戴黃框眼鏡的中年教師說道:「這件事,總該能翻過來了吧……」那個黑瘦的教師點了點頭。    
    團團浮動的煙氣中,縣科委主任莊文伊扶了扶眼鏡,對周圍幾個人低聲說:「這次咱們的設想才可能進入議程。全局動了,局部才能動。」他一下把煙蒂踩滅在腳下:「主張改革的一拍手,另一夥人該罵娘了。」    
    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越過煙霧投向主席台上。顧榮正在有板有眼地繼續他的講話。他的抑揚頓挫大概也是「標準」的領導幹部的標準樣式吧。兩個公社幹部在低語著往山裡修路的事情。一個農村婦女揉著有些發癢流淚的眼睛,朝禮堂門口探頭張望著……人們都在等待九點半鐘。好像是要發生什麼重大事情。    
    其實,事情很簡單。    
    九點半鐘,年輕的縣委書記要來大會做總結講話。現在,他正在接待幾位歐洲來的外賓。縣委書記的時間概念是很強的,凡是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有強烈印象。他不許別人延誤,自己也絕不延誤。有的幹部在約定的談話時間沒準點趕到,他會非常嚴厲地予以批評。有關他這一風格的傳聞已有不少。    
    他九點半會準時來。    
    呆會兒,對於這次提意見會上提出的眾多尖銳問題,他會如何表態呢?古陵出現的兩種勢力的對峙,連不很敏感的老百姓都感覺到。提意見提建議大會三天來的討論、爭論,把一切都暴露了出來。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將如何走出下一步棋呢? 人們關心自己的利益,所以,人們關心年輕的縣委書記的處境與行動。那些以權力為最珍貴的人物們,則要在年輕縣委書記的行動中掂量一下形勢,掂量一下力量對比。有的為了判斷自己的命運,有的為著順應趨勢調整立場。    
    新來的縣委書記到底有多大份量呢?他很能幹,很有魄力,幾乎有些傳奇。老百姓總愛「添枝加葉」地對他們感興趣的人物賦予傳奇色彩。但他太年輕,來的時間那麼短,在古陵的根子必定很淺。一切都是前途未卜的。    
    會場上越來越濃烈的異常氣氛,坐在第三排座位上的林虹自然感覺到了。    
    「對你的事,李書記今天講話一定會表態的。」小周坐在她旁邊講道。    
    「是嗎?」林虹照例很有禮貌地笑笑。小周本來並沒有必要和她坐在一起。剛才在街上面對著人們對林虹的侮辱,他沒能挺身而出;現在覺得應該做些彌補。林虹明白他的心理,不便於拒絕,也就這樣坐了。    
    「這次你的問題肯定會解決,沒問題。」


第三部分對她有命運攸關的意義

    林虹輕輕掠了一下頭髮,眼睛顯出些恍惚。在他人看來,今天這個大會對她有命運攸關的意義。但沒有人瞭解她更複雜得多的情緒。沒有人知道她在十幾年前就已經認識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而且有過那樣不平常的友誼。從分手到現在,整整十四年過去了。生活的曲折早已使一切記憶都模糊了。時間的距離比空間的距離更能隔斷人的視線。但是,今天意外的重逢,像雷電一樣在她靈魂上來了個震動。以往的一切從一層層迷霧中浮現出來,而且依然那樣鮮明。這讓她感到驚異:自己對消逝的過去還有這樣不冷漠的感覺?同時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刺痛了她,甜酸苦辣的滋味在她心中慢慢翻滾起來。人的堅強並不需要表現在克制自己感情的內在活動,只需要表現在克制感情通過形體、言語的外在流露。    
    她聽任自己心中的起伏。然而,比感慨萬端的回憶更有力量的卻是一個簡單的現實問題,李向南現在對她是什麼看法?他無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一些情況,這剛才她和康樂在禮堂外的宣傳櫥窗下碰面時就知道了。    
    「林虹,你去北京上訪了?」康樂隨隨便便地問道,他們相互認識。    
    「我給我舅舅買藥去了。」林虹不以為然地說。    
    「人們可都傳你上訪去了。」    
    「政治警覺常常把危險放大。」她淡淡地一笑。    
    「這幾天大會可把你弄成知名人士了。」康樂說,「新來的縣委書記,你知道了嗎?也是咱們北京老三屆,對你的情況相當關心。」    
    她看著康樂,希望她的注意能使對方把這個話題講下去。    
    「他問過我關於你的情況。我對他說,林虹那個人,我多少接觸過,相貌很出眾,個性很強,還是學生味,稍稍含著點冷傲和孤僻。」康樂逗趣地一笑,「我不褒不貶,很客觀吧?」    
    「一個人要自己客觀時,他對事物的評價就只受他感情好惡的不自覺影響。」    
    「好在我對你沒什麼強烈好惡,平平。有點不自覺影響也對你歪曲不大。我還告訴他:林虹有兩大特點,一個是高度的感情克制力,一個是特別善於看透人。你這縣委書記也小心叫她看透。」康樂說著自己也笑了。    
    「我永遠不想看透他……」林虹垂下眼說道。    
    「他打問得很詳細,對你的情況很感興趣。」    
    「他還問些什麼?」    
    「各方面吧,我也盡我知道的說了說。」康樂含蓄地答道。    
    那麼說,康樂知道多少,他也就知道多少了……    
    「你還接著聽我講這半個月的情況嗎?」小周的話打破她的恍惚。    
    「你講吧。」她說。她願意聽。她想知道李向南的一切。會場中的強烈氣氛連同瀰漫刺鼻的煙氣,都讓她感受到現實的生活氣息,都使她想到他現在的複雜處境。他過一會兒要講些什麼呢?    
    兩個星期以來,李向南起碼是激起了古陵人的一些熱情與幻想。    
    林虹靜靜地聽著小周講述,臉上始終維持著淡淡的笑容,心裡卻在圍繞著李向南的過去和現在沒有邊際地起伏著。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時而恍惚,時而黯然,時而在想像著什麼。她的善於不斷審視自己的思維,則一個又一個地發現著自己情感上的矛盾。她對政治毫無熱情,可以說是厭惡透了,但李向南所表現的幹練和活力卻在她眼前亮起一片耀眼的光芒。    
    她至今還難免被有活力的事情所魅惑?    
    李向南在這喧囂塵俗中的奮鬥,她理應予以輕視,這種輕視是她保持心理平靜所必需的;但她似乎缺乏這種輕視的心理力量,她愛過他,她很難輕視他的事業。那麼,她應該為李向南高興,但是,她又沒有為李向南高興的心理力量。因為李向南表現出的蓬勃生氣,使她感到一種被生活和青春遺棄的淒楚。李向南的出現,使她發現了自己的軟弱。她把目光轉向窗外,集中思緒尋找著入畫的構圖,在藝術思維中尋找心理平衡。院子裡一棵松樹鬱鬱蒼蒼,除此以外就是天空。然而,她無法入畫。透過窗戶看到的自然是狹小的,周圍的世俗社會卻包圍著她。前後左右都有人在看她指點她,她成了眾多目光的焦點。    
    她揚起頭看了一下主席台,顧榮正在講話。他的雙手捂著茶杯,聽說這個動作是他最憤怒、最不快的象徵。大人物的習性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第三部分這話充滿著警告和壓力

    顧榮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了,不露聲色然而是含著鋒刃的。    
    林虹淡淡地迎視著他,好像對著一幅人像一樣打量著。顧榮的目光略閃爍了一下又轉到旁邊,發現了她身邊的小周。小周低了一下頭,試圖躲避他的目光,然後乾脆揚起了頭。這一細緻的變化,她感覺到了。    
    「你當心顧榮恨上你。」她說。    
    「我才不怕呢。」小周的話帶點滑稽,「再說,他也顧不上我。李書記等會兒一講話,夠他招呼的了。」    
    會場更為騷動了。對顧榮講話的不滿和對縣委書記的等待交織在一起。院子裡響起吉普車開進來的聲音。許多人翹首張望著。顧榮的目光變得越來越陰沉。他最怕的是局勢失控,他最善於的也是控制局勢。他對著麥克風拉長聲音大聲說道:「同——志——們——!……」就一下收住,俯視著整個會場。這一著很有效。一直轟響的擴音器突然沉寂下來,人們感到了會場氣氛的另一種異常。當人們朝向主席台時,看見的是顧榮嚴峻的目光。他一言不發地瞧著整個會場,似乎在竭力壓抑他的激動情緒。會場一片一片地靜了下來。    
    「請共產黨員把手舉起來。」過了好一會兒,顧榮才不可抗拒地低沉著聲音說道。    
    人們猶豫了一下,許多只手先後舉了起來。    
    「好。再請參加過革命軍隊的同志把手舉起來。」    
    又有許多只手無聲地舉起來。    
    「請四十歲以上的同志把手舉起來。」    
    更多的手舉起來。    
    「最後,請所有的幹部同志——廠礦、農村、機關的——把手舉起來。」    
    森林般的胳膊,幾乎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手。    
    除了顧榮,幾乎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一個高瘦清的年輕人已經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主席台上。「好,請同志們把手都放下。」顧榮瞇縫著眼家長一樣嚴肅而又平和地說道。停了停,他開始了講話:「我們召開這樣一個大會的目的是為什麼?就是為了集思廣益,加強團結,搞好現代化。我們中間好多是共產黨員,請同志們想一想,我們搞現代化靠什麼?千條萬條,說到底一條,靠加強黨的領導。我們哪項中心工作,哪個文件最後不都是這樣一條嗎?不靠黨的領導,不靠各級黨組織,中國能搞成現代化嗎?」    
    停頓,威嚴持重地緩緩掃視會場,讓聲音在人們心中迴響。    
    「我們中間有許多同志過去是革命軍人。你們一定比其他人更懂得,離開組織性、紀律性,」他環指一下會場,「像剛才那樣,這個隊伍能前進一步嗎?……像『文化大革命』那樣無政府主義還能允許嗎?」    
    顧榮聲音放平和了,臉色也稍稍和緩。    
    「今天在座的,四十歲以上的佔多數。現在四十歲,五八年時就十多歲了,懂事了。都能記得那時的共產風吧?冒冒失失,沖昏頭腦,六○年就刮地皮餓肚皮。我們都是從教訓中過來的人,現在再不能浮躁,再不能幻想,再不能想一步跨入共產主義。要踏踏實實,穩穩當當,一步一步來。靠主觀熱情,血氣方剛,靠個人英雄主義,靠花花哨哨的小聰明,一點兩點書本知識,紙上談兵,在中國是行不通的。要栽大跟頭的。」    
    這話充滿著警告和壓力,頗有氣勢。    
    「參加會議的不少同志是在基層擔任領導工作的幹部,你們辛辛苦苦做了大量工作,正是靠你們實實在在的工作,我們古陵縣兩年來才在各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績。我們縣在整個地區都是突出的。我們的同志應該總結經驗,應該相信自己頭腦裡的經驗(『自己』兩字加重語氣)。改變古陵縣面貌靠誰?就靠你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對這裡一山一水都有感情的同志。我從四五年參加革命就在古陵,三十多年來沒有離開過這兒,大家知道,別的領導調來調走的,一兩年就換一次,我沒動過,以後也不想動。」他親切地笑了笑,「在座的很多同志都是和我一起工作過的。同志們,我積三十多年的經驗,今天對同志們說句心裡話:什麼事情不要想得太簡單,頭腦不要發熱,要留有餘地,要走一步回頭看一看,說話要謹慎三思,注意給群眾的影響。」    
    又是寂靜。寂靜是最大的威嚴。    
    「好,」顧榮轉頭朝主席台右側看了看,「下面請向南同志代表我們縣委做大會總結。」    
    人們這才發現,年輕的縣委書記不知何時已經在主席台最靠邊的位置就座了。


第三部分李向南和顧榮之間的衝突

    兩個星期來,李向南和顧榮之間發生了曲折而複雜的衝突。    
    李向南到古陵第一天,剛下吉普車,顧榮就帶著十幾個常委迎上來,滿臉的笑容中有著長輩的親熱。他一握住李向南的手就使勁晃著:「向南,你父親現在身體好嗎? 這麼多年了,我也沒機會再去北京看看他。他總沒忘記幾十年前的小顧吧?」他說著對周圍的常委們風趣而又適度地笑笑,「現在可是老顧囉,老得快要交班囉。」這個適度,表明他權重威高的領導地位。大家也跟著適度地笑了笑。這個適度則顯出他們對顧榮慣有的尊重和服從。顧榮握著李向南的手,又親熱地用左手輕輕拍了拍李向南的手背:「我五幾年去北京看望過你爸爸,那時見過你。你小時候在古陵長大的,那年剛到北京,都叫你小南南,正調皮呢。現在可是堂堂的縣委書記,七品父母官了。」    
    李向南表示尊敬地笑了笑。    
    「這就是古陵縣委常委的全班人馬,一個不缺,全部實到。」顧榮把身後的十幾個常委一一介紹給李向南,「以後工作,你和大家多商量,多徵求大家意見,他們對古陵情況都比我瞭解。」顧榮說話時充分顯示出他對李向南長輩式的親切和對其他常委們的倚仗和信賴,那是老上級對部下特有的信賴。    
    「工作要靠大家,我只不過是來召集大家開開會。」李向南說。    
    「大家呢,要多協助向南同志工作,」顧榮並不理會李向南的話,他繼續對常委們說著,「有事多和咱們書記請示匯報。你們差不多都是老古陵,要習慣和新來的縣委書記配合好。」他這才又轉過身來,「向南啊,過去我是你父親的老部下,現在,我再當你的部下。噯,別搖頭嘛,工作中的上下級關係,可不能講客氣。」    
    李向南不是個頭腦簡單的年輕人。他在這親親熱熱中卻隱隱感到一點相反的東西:對方似乎並不真正歡迎自己。不過,見到爸爸的老同事,他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有這樣一層關係,對於開展工作是有利的。    
    「你先慢慢熟悉一下縣裡情況。」當其他常委們走後,他們在顧榮的辦公室裡坐下,顧榮長輩似地提著建議。他拿出煙,同時遞給李向南一支,等李向南劃火柴給他點著後,他很舒服地靠在沙發上吐了一口煙,左手摩挲著茶几上的白瓷茶杯,眼睛看著牆上的古陵縣地圖,有板有眼地慢慢說著:「用兩個月時間先熟悉一下縣委機關、縣政府。要熟悉上下左右的工作程序。正常的程序是最重要的。一個領導幹部有沒有經驗,往往從程序的精通與否就表現出來了。這裡有很多學問。」他抽了一口,吐出煙來,「然後,很重要的,要熟悉一下幹部。多和他們談談,有時間到各家轉轉啦,聯絡一下感情。光在會議桌上不行。不要清高,要謙虛,多聽他們講。民主作風很重要啊,這是獲得威信最重要的。當領導的不要事事出主意,越少出越好。主要是會用人團結人。寧肯少做事,不要做錯事。少說錯話,少表錯態,少下不符合實際的決心,這是保證威信的第一條。」他又慢悠悠吐出一口煙來,往沙發上一仰,「一個當領導的到了一個單位,有一年時間,不說一句錯話,那就不得了,威信自然而然就建立起來了。要不,你做了一百件事,有一件做錯了,就可能站不住腳。年輕好勝最要不得,我年輕時就有這教訓。特別是你剛到古陵,表態尤其要慎重。古陵縣總的形勢是很好的。」    
    他在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從容地把煙頭上沒彈掉的一圈燒結物在綠色的玻璃煙灰缸灰槽裡旋轉著蹭掉,仰身坐坐舒服:「然後呢,用兩個月時間熟悉一下農村,二十個公社都跑一跑。農業,是縣委工作的大頭。再用兩個月時間摸一摸工交財貿。還有別的就順便吧。文教啦,衛生啦,公檢法啦,民政啦,那都不是太主要的。這樣算算,有半年時間的調查研究,你對古陵的工作多少就有點發言權了。」他皺著眉長抽了一口煙,吐出煙霧來,然後把煙頭在煙灰缸裡摁滅,笑著問李向南:「你看呢?」    
    李向南一直盡量尊重地俯身傾聽著,但是他感到自己心理上有些不自然。顧榮的話讓他聞到一種他很熟悉但很難忍受的氣息。他有自己的藍圖,他不願意含糊其辭地逢迎和接受顧榮的這番「教導」。這種長輩似的「教誨」,已經開始讓他感到某種壓力和約束感了。    
    他決定調整一下相互關係。    
    他禮貌地笑了笑:「我看……我想一邊調查一邊工作,一邊工作一邊調查吧。有的時候,工作過程是最好的調查。什麼事一上手就摸清楚了。」他又帶著開玩笑的口氣委婉說道:「少說錯話很對,可現在還要盡量多做事啊。」    
    顧榮愣怔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快。他沒料到李向南這樣含蓄地反駁他,既有晚輩的謙虛,又有縣委書記的持重。但他馬上爽朗地笑了:「縣委書記當然要工作了。不工作還能行?」    
    顧榮為什麼會有不快呢?李向南剛才在吉普車旁的感覺沒有錯:顧榮並不歡迎李向南來。他對上級的這個任命不滿。在原縣委書記調地區後,他本估計縣委書記的任命百分之九十五會落到自己頭上。派另外的人來他當然有情緒。但是,他是「標準」的領導幹部,他善於接受任何一種既成事實。並且,對於一個老上級的兒子,一個會事事聽從自己意見的年輕人來任縣委書記,他還是能夠寬容的。他沒想到年輕的縣委書記非但不嫩,而且非常老練。他在含蓄批評自己時的那種持重而又得體的氣度,一下就顯露出了政治上的成熟和老到。    
    這份量,顧榮一下就掂出來了。    
    這個年輕人不是那麼容易聽任別人駕馭的。


第三部分上下推諉,責任不清

    兩天過後,李向南把群眾來信來訪接待站搞的調查報告《批示了的案件為什麼還解決不了?》的打印件送給顧榮。顧榮坐在沙發上,拿著調查報告略翻了翻。他抬起眼:「這是接待站搞的?縣委沒讓他們搞過這樣的調查統計啊。」    
    「是我前天讓他們搞的。」    
    顧榮點點頭。    
    「即使縣委沒安排他們搞,他們如果自己搞也可以嘛。」李向南說。    
    「是地區要的材料?」顧榮邊翻閱著邊問。    
    「不是。」    
    「省裡要的?」    
    「也不是。我覺得搞這樣一個調查統計,對我們總結經驗、解決問題是有幫助的。」    
    顧榮表示知道地微微頷首,繼續翻看報告。淡淡的陰雲漸漸籠罩住他的臉。這裡有不少案件都是上上下下轉了多少圈,有些案件就和他這個縣委副書記直接有關。例如,在典型案例中,有一案是這樣的:    
    關於陳村中學退休教師魏禎的問題    
    案件簡況:魏禎,男,六十五歲,原國民黨起義中校,五十年代初,錯誤地在「私房改造」中將其三間並未出租、收租的房子沒收。魏在前年退休後,提出此問題,並表示他並不要求歸還和賠償三間房子,只希望能適當解決他退休後的居住問題。兩年來,他曾為此找不同單位反映問題,來信來訪多達七十七次,有關領導包括縣委主要負責同志也多次批示過,至今不得解決。    
    前後批示情況    
    81年1月10日:(常委接待日)魏禎來訪,並帶有書面上訪材料。顧榮同志批示:「請轉文教局研究。」    
    81年1月25日:文教局報告:「此人歷史上是否系國民黨起義人員不詳,需瞭解。」    
    81年2月13日:顧榮同志批示文教局報告:「閱」。    
    81年2月20日:(常委接待日)魏又來訪,並帶有書面材料。馮耀祖同志批示:「此事顧榮同志可能已做過批示,請按顧榮同志批示辦。」    
    81年3月2日:信訪站將魏的兩次上訪材料連同馮耀祖同志的批示送呈顧榮同志。    
    81年3月5日:顧榮同志批示:「轉文教局。魏是否國民黨起義人員?」    
    81年4月9日:文教局報告:「關於魏的歷史情況,我們沒有確鑿材料,難以確定,是否請統戰部幫助查證一下?」    
    81年4月25日:顧榮同志批示文教局報告:「請轉統戰部,把魏的歷史情況盡快落實一下。」    
    81年5月9日:統戰部報告:「魏系國民黨起義人員,中校。確鑿無誤。」    
    81年5月25日:顧榮同志批示統戰部報告:「請轉文教局。魏的歷史問題已落實。其提出的住房等問題似宜盡快妥善解決。」    
    81年6月7日:文教局報告:「可以考慮給魏適當的蓋房費。但文教上沒有這筆錢。是否請統戰部予以解決?」    
    81年6月18日:顧榮同志批示:「轉統戰部,考慮按政策擬一個解決辦法。」    
    81年6月20日:信訪站再次把魏的問題書面匯報顧榮同志,請示如何解決。顧榮同志批示:「已轉告統戰部考慮解決,請轉告本人找統戰部聯繫。」    
    81年7月13日:統戰部報告:「此項費用似難解決。應該由民政部解決好一些。」    
    81年7月20日:(常委接待日)魏又上訪,顧榮同志接待。魏:「我的問題還沒解決。」顧榮同志:「具體問題找統戰部聯繫吧。」魏:「我找過他們,他們讓我找民政部。」顧榮同志:「好,我再瞭解一下。」    
    81年7月23日:顧榮同志批示統戰部報告:「是否還應由統戰部解決?此事再拖就不妥了。」    
    ……    
    為什麼批了還解決不了的原因分析    
    此案情況比較單純,不像某些揭發問題的案件還針對和涉及某個部門、某個領導的錯誤問題,但它之所以一年半時間不得解決,是因為我們上下推諉,責任不清,機構臃腫,官僚主義作風嚴重。


第三部分對解決此案的建議

    對解決此案的建議    
    是否考慮在縣常委某同志主持下,由文教局、統戰部、民政部三方面共同研究解決。    
    ……………    
    看到這裡,顧榮感到了這份材料沉甸甸的份量,他覺得自己手心微微出汗了。這份材料似乎給自己畫了一幅漫畫,如芒刺在背。他很快地往後翻去,心中漾起一絲悻惱。這份材料使他一下子看到了李向南的厲害。他把材料合住放在茶几上,似乎例行公事似的淡然說道:「請其他常委們傳閱吧。看看,總有好處。」    
    「印了二十份,每個常委一份,辦公室給大家都送去了。」    
    顧榮略怔了一下:「那好,就這樣吧。」他點了點頭,準備轉而談別的事了。    
    「我想,常委會上是不是討論一下這個調查報告?」李向南徵求他的意見,「對今後的工作形成比較一致的看法。」    
    顧榮皺著眉想了想,長輩一樣用手指著他笑了:「你這個縣委書記,新官上任三把火啊。」他的笑甚至有些超出了他應該有的適度。    
    又過了兩天之後,顧榮就感到自己不那麼容易保持長輩似的說笑了。李向南在一天之內親自解決了十四個積壓案件。這一次,他的份量不只是顧榮一個人掂出來了,整個縣城都傳開了。這尖銳地刺激了顧榮。對年輕縣委書記的每一讚譽都同時是對他顧榮的針砭。人們到處議論李向南,連穿過縣委大院後門回家時,都聽見路上有人在談論縣委書記。他有些悻惱。    
    由於克制不住這種悻惱,他更發火了。    
    他臉色陰沉地在屋裡背著手踱來踱去。老婆桂貞嗔責地又一次叫他吃飯時,他只是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桂貞剛要張嘴說他,見神情不對,便又輕輕拉上裡屋門。顧榮背著手在牆上掛的中國地圖前站住了。他目光一掃,便在佈滿江河鐵路網絡的粉黃灰綠的地圖上尋到了古陵,兩個小字,一個針尖大的藍色圓點。小小的古陵,自己在這兒干了三十多年了,現在,自己連這麼點地方都控制不住?    
    不過,當坐下吃飯時,顧榮又變得和顏悅色了:「我剛才是在考慮工作。」他一邊從藍花瓷碗裡夾起個油燜小紅辣椒,一邊笑著對桂貞解釋。    
    「你該和向南搞好關係。」桂貞一邊給他添飯一邊勸道。    
    「不是挺好嘛。」    
    「他才來幾天,別人已經傳你們有矛盾了。」    
    「不要聽人們在你跟前瞎叨叨,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    
    「那小榮的事怎麼樣了?」桂貞解下圍裙在桌旁坐下。小榮是他們唯一的兒子,因為走私銀元被林虹告到報社。半年前滿城風雨,前一陣算是過去了,這幾天又有人在提了。    
    顧榮心中格登了一下。他一下想到李向南來當縣委書記這個現實,第一次把它和兒子的事聯繫在一起:「先讓他在廣州大姑家再住一段吧,他不是在給縣五交化出差嗎?」    
    「向南不知是啥態度?」桂貞不安地說。    
    顧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彎腰把一塊肉皮放到懶洋洋蜷臥在腳下的大花貓跟前。    
    「你倒說話呀。公安局孫副局長不是找過你,他老婆不是要調縣裡嗎?」    
    「該調就調嘛,和這有什麼關係啊。法律的事也是能隨便說情的?」顧榮不快地責備道。他最善於通過對幹部「具體的關心」來聯絡感情、掌握政治勢力。但是,他對這種把事捅穿的言語又是最聽不得的,覺得那簡直荒唐。這也是他這個「標準的」領導幹部眼下的又一特徵吧。    
    「事情擺在這兒,你總不能不想啊。」    
    「我是縣委副書記,懂嗎?首先要考慮大事。」他不耐煩地揮了下手。老婆提起兒子的事,讓他一下感到問題的嚴重。來了這樣一個生硬的縣委書記,古陵的一切都要重新考慮。小榮啊小榮,你以後再要胡來,我就打斷你的腿。他心中罵起兒子來。不過,他要首先考慮大事。現在不穩定局勢,一切就都難收拾了。事關重大,在關鍵問題上,他要抓大事,光明正大地搞大的行動。    
    事情發生在又一次常委會上。幾個縣常委,特別是副縣長胡凡用讚歎的口氣講述李向南的工作在幹部群眾中的熱烈反響時,顧榮垂著眼抽煙,臉上一副思索的表情。「好,我談兩句。」他略蹙著眉開了口,聲音雖然不高,但立刻使會場靜了下來。「親自處理群眾來信來訪,這種熱情是大家應該學習的。」他停頓了一下,「但另一方面,向南同志的做法有些欠妥當。」    
    會議室內的氣氛頓時變了。一部分人露出意外的神情;有人對視了一下,交換著目光;有人反而很安然,靜觀事態的變化,顧榮事先和他們吹過風通過氣。


第三部分進退攻防的分寸

    「我順便提幾點,不一定對。」顧榮彈了彈煙灰,索性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抬起眼說:「一點,向南同志瞭解群眾來信來訪,直接把小周找來,當然可以。但是,中間隔過了三層。一層是信訪站的主任副主任。再一層是咱們常委中分管文教和信訪的老胡同志。」他指了指坐在長桌對面的副縣長胡凡。    
    胡凡連連擺手:「沒關係,沒關係,一切從工作出發。」    
    「還有一層,就是我們這個縣常委班子。」顧榮並沒理會胡凡的解釋,繼續說道,「有的時候,我們這樣越級指揮下面,好像直截了當很方便,但實際上副作用很大。一個,下級同志會說我們不尊重他們。下級服從上級,有個前提,就是上級通過下級,上級尊重下級。你現在不通過他們,他們以後會服從你?二個,會造成下級之間的矛盾。信訪站的負責同志就會對小周有意見,這是規律嘛;小周呢,以後也可能很難在本單位開展工作。這些情況,都應該為下面的同志想到。」他停了停,把茶杯往前輕輕推了推,和藹地看著大家和李向南,很從容地接著往下說:「第二點,向南同志是書記,是班長,你的主要工作是集中大家智慧,充分發揮常委一班人的作用。親自處理案件,當然在聯繫群眾方面是應該的。但沒有更好的依靠集體,這是個片面性。久而久之,容易脫離一班人。當然囉,同志們是能夠正確對待這一點的。但意見還應該誠懇地給當班長的提出來。」他看著李向南笑了。    
    「第三點,縣委書記應該抓住主要矛盾。兩年前,三年前,中央要求各級黨委主要領導掛帥,抓政策落實,抓群眾上訪。現在,中心工作不是這個了。你一上任就一頭扎進去具體抓信訪,多少有些失去全局。容易造成中心轉移。而且,有些事情應該相信基層。縣常委把什麼事都包起來,大小芝麻事都湧到縣城來,兩口子打架以後也找縣委書記,你受得了嗎?那樣勢必傷害下面幹部的積極性。要他們還幹什麼?我們什麼都親自處理,看來快,說到底是慢。各級都撇開了,當然現在沒那麼嚴重,整個機器不動,靠我們一個人兩個人能幹幾件事?」    
    他一攤雙手很風趣地笑了,又抽出一支煙,劃著火柴點著,吐出煙來,抬眼看著大家,又看看李向南:「說來說去啊,是一句老話,咱們做工作,要依靠各級組織的力量。」    
    誰也沒笑。圍著長桌而坐的十幾個常委們大多垂著眼看著茶杯和眼前的筆記本。顧榮的話無疑是很重的。它的份量,在於它的充分有理和充分有力,看來幾乎是無可反駁的。    
    「老顧講的是很有道理,向南同志可以認真考慮……」馮耀祖抬起浮腫似的大圓臉說道。    
    「大家討論嘛。各抒己見,暢所欲言是咱們縣常委歷來的傳統。」顧榮笑著說,很從容地推動著形勢和氣氛。    
    李向南沒想到顧榮今天會當場講出這樣一番話。顧榮講得雖然平和帶笑,甚至還表現出對李向南長輩般的親熱,但分明使他感到了壓力。這番話巧妙地使自己和整個幹部系統、傳統觀念對立起來,使自己一切有所創新的工作恰恰造成自己的孤立。這正是對一切改革者最老謀深算的打擊。    
    才幾天,他和顧榮之間就出現了這樣深刻的矛盾和衝突。    
    他頭腦中瞬間急遽考慮的是如何對顧榮的講話表態。誰不善於掌握會議桌上鬥爭的進程,誰就無法掌握整個社會政治形勢的發展。他略垂著眼慢慢轉動著手中墨綠色燙印著金字的「中華」軟鉛筆,笑了笑,然後抬起頭很平靜地說:「我用幾句話簡單講講我的想法。」他思索地慢慢說道:「關於中心工作。我們目前的中心工作是搞經濟建設。現在搞改革整頓,目的是要提高我們的經濟效率和為它服務的政治效率、行政效率。一個小小的問題,群眾上訪幾十次解決不了,除了說明我們對人民疾苦不夠關心,還暴露了我們有些環節的官僚主義低效率。抓一下來信來訪,觸動一下,對於今後提高我們整個工作的效率是有作用的。我們應該看到事情的辯證聯繫。這一點,很多群眾已經看到了。」    
    顧榮心中掠過一絲冷笑:「觸動」?這就是他的「聯繫」。這就是他一上任就在來信來訪上做文章的真正政治目的。    
    李向南接著說:「至於講到上下級關係和層次,大家看是不是應該這樣:作為領導,現在最重要的是首先通過自己的工作向下級表明應該如何工作。上下級關係要在工作中,要在適應現代化建設的全新的工作基礎上加強、改善甚至重建。如果過多的層次不是使工作更有效,而是牽制影響了工作,那就應該精簡層次。如果上下級關係不正常,就要改造上下級關係。最後,講到一班人的團結問題,我只有一句話,工作擺得突出了,忙起來了,其他雜念沒有了,一切都很好辦。」    
    長桌上再一次出現沉寂。    
    這是兩個主要領導人之間的真正對壘。兩個人,一樣正統的語言,一樣袒露而嚴肅,表面上又這樣平和微笑,但其實擺出了兩個深刻對立的綱領。往往正是這種看來平和的籠罩著煙氣茶香的會議桌上的鬥爭,決定了會議桌外整個局勢的趨向,決定了錯綜的各派政治勢力的興衰成敗。至此,顧榮和李向南都明白,在這個會上無須也難於再做什麼爭論了。政治家都有進退攻防的分寸感。


第三部分對年輕人不可估計不足

    顧榮笑了笑,打破了沉默:「向南同志的想法是好的,可有時候,情況比我們想得複雜啊。考慮不周就事與願違囉。」他的話裡有著一種暫求相安、擺脫僵持的打圓場的味道。    
    「老顧說的很多也是實際情況。有些關係,有些方面,我們在工作中能夠照顧的,還是可以盡量照顧,求得更穩定的前進吧。」李向南也笑著說道。這裡也有著一定的通融與靈活。    
    幾天以後,李向南去農村跑了一圈,回到縣城到顧榮家看望他,並徵求他對一些問題的意見,出乎意料地,兩人之間竟然出現了極為親熱的場面。顧榮顯得很高興,說說笑笑像個長輩。他挽起袖子圍上圍裙,用手指頭試著菜刀的鋒刃,準備親自做菜招待他:「向南,我給你露一手,我這手藝起碼是三級廚師的水平呢。」桂貞用手背撩了撩頭髮,又用圍裙襟擦了擦洗菜沾濕的手,看著兩個人放心地笑了。李向南也感到氣氛親切。他坐在小板凳上一邊幫著擇豆角,一邊用出自內心的對長輩的感情和態度同他們聊著。他甚至講起他六歲時如何爬到一棵大樹上調皮地叫著父親的名字,把在下面走過的爸爸嚇得臉色都變了。    
    「後來,他打了我屁股。」他說。    
    顧榮和桂貞都笑了。    
    「這個屁股該打,我投贊成票。對孩子從小就應該嚴一點……」顧榮在廚房裡說,但他一下子停住了,他想到自己不爭氣的兒子,臉上掠過一絲陰影。    
    廚房和小客廳通著,顧榮一邊切著菜,一邊不時回過頭和李向南說笑著,同時也沒忘記和桂貞說一兩句詼諧的話。他甚至沒忘記貓。當他用肉皮招呼花貓,花貓咪咪地走過來時,他看著花貓的目光就像對調皮的小孩子一樣慈祥,戲謔地逗笑著。李向南也想到了顧小榮走私的事情。這件事他早就想和顧榮個別談談。今天不合適,再找機會吧。    
    當鍋鏟叮噹一片響過,屋裡飄滿了油香、肉香和煎辣椒的嗆辣味,他們親親熱熱在擺得滿滿的桌前吃飯時,氣氛更像一家人了。經過會議桌上的一番衝突,兩個人尤其感到這種融洽的可貴。它的出現出乎雙方的意料,但又非常符合雙方的心願。他們發現了家庭生活氣氛的巨大作用,它使一切都和解了。    
    會議桌上的嚴峻對立,現在是陌生遙遠的,很難想像的。    
    顧榮一邊吃著飯一邊在心中笑著搖了搖頭:那是何必呢?在家裡談兩句不就行了?李向南似乎也是這種想法。兩個人在飯桌上談工作時,都盡量避免爭議。    
    「我考慮召開『提意見、提建議大會』。」李向南商量道。    
    「『提意見、提建議大會』?」顧榮怔了怔,不解地問。     
    「就是用民主的方法,調動古陵幹部群眾的積極性和智慧,給咱們縣委提意見、提建議,集思廣益。」李向南解釋道。    
    「徵求一下常委們的意見吧。」顧榮不在意地敷衍道。什麼事往後推,是最好的應付辦法。    
    但是,一離開家庭生活的溫暖氣氛,進入工作領域,兩個人的關係就迅速進入對立狀態。第二天常委會上,李向南把召開「提意見、提建議大會」的建議提了出來,而且,完全出乎顧榮預料的,這個建議被通過了。李向南在會上擺出充分理由;並且,正像他在會上說的,昨天晚上就和多數常委商量了。這種一步接一步一環扣一環的做法,是顧榮所不習慣的。實際上,他差不多已經把昨天李向南的建議忘到腦後了。他臉色很不好看。他的經驗多少能使他預感到這個會將帶來什麼結果。他沉著臉,兩手捂著茶杯一言不發。    
    緊接著,會下,李向南委婉地向他講到群眾對顧小榮走私一事的反映時,他的不快再也克制不住了。「司法獨立,依法辦案。作為家長,我對涉及這件事的任何情況尤其不發表意見。」他冷冷地說。    
    李向南難堪地沉默了一下,懇切地說:「可是,我們縣委如果在這件事上能有個正確公開的態度,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強調司法獨立,支持依法辦案,不是更好嗎?」    
    「我去對法院指手劃腳說,把小榮抓起來,這就符合原則嗎?」顧榮慍怒地丟了一句,摁滅煙頭站起來走了。    
    這幾天的大會則把矛盾更進一步激化了。與會代表的許多意見都是直接針對顧榮的。這麼多年來,顧榮的房間第一次通宵亮著燈。    
    他在屋裡來回踱著。偶爾在窗前站住,看著窗外的星空沉思一下。多年的政治生活使他有一條重要的經驗:感化,不起多大作用;說服,更是不解決根本問題。事關利害,只有靠鬥爭,只有靠手段。這一次,自己把這條經驗又忘了。幾十年的經驗是不該忘的。想到那天和李向南一起吃飯時自己的善良心理,他就止不住皺緊眉微微搖頭:年輕時感情用事,現在還感情用事。一輩子吃虧。喪失政治頭腦啊。教訓,今後又多了一條教訓:對年輕人不可估計不足,不可輕視。    
    他知道現在應該如何認真對付。


第三部分顧榮是個值得研究的人物

    顧榮讓一批又一批人舉起手時,李向南已經來到了主席台上。    
    只有個別坐在前排的人注意到了他。森林般的手擘在會場舉著,黑壓壓地似乎佔滿了整個禮堂的空間,連斜射過來的陽光都透不過了。禮堂裡的人顯得多了幾倍,頗為壯觀。李向南心中不由得想:顧榮靠什麼力量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這樣服從地齊刷刷舉起手呢?靠什麼力量能這樣訓導群眾和威鎮場面呢?當然靠的是幾十年來鑄造成的傳統,靠的是「名正而言順」。如果讓人們表示對他個人的無條件服從和支持,就很難有多少人舉手了。    
    他不能不承認顧榮是個值得研究的人物。    
    但是李向南顧不上思索了。禮堂中轟響著的顧榮的講話把他拉到現實中。「……靠主觀熱情,血氣方剛,靠個人英雄主義,靠花花哨哨的小聰明,一點兩點書本知識,紙上談兵,在中國是行不通的。要栽大跟頭的。……」這話的針對性還不明白嗎?他掃視著煙氣瀰漫的會場。禮堂密匝匝坐滿了人。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表情,但臉上都透露著某種關注。他們都關心自己的命運。這就是希望。    
    他看了看主席台上的縣委領導們,大都在沒有表情地聽著顧榮講話。他們面前毫無例外地擺著白瓷茶杯,如果那是思想的鏡子,那麼,現在一定可以看出,他們表面的沉靜下掩蓋著何等不同的、劇烈活動著的思想。矛盾鬥爭是尖銳的,誰也不能迴避。就像他和顧榮之間的關係一樣,雖然他倆似乎都想避免衝突,但是,一切都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此刻,他聽著顧榮洪亮的講話聲,心裡卻輕鬆地笑了一下。主流派之所以能成為主流,恰恰在於它能團結多數力量取得一個又一個勝利;而它越取得勝利,就越有力量團結多種勢力,包括自己的反對派。    
    會場響起了掌聲,而且越來越熱烈。顧榮講完了,離開麥克風。    
    剛剛發現李向南已坐在主席台上的全場群眾一排一排探起身子,用掌聲歡迎他。他朝台上的常委們笑笑,來到長桌中間的麥克風前。    
    掌聲潮水般退下去,會場安靜下來。    
    他沉靜地把一個小筆記本在講台上攤開擺好,壓上鋼筆,然後面向會場,露出了一絲親切的微笑。那是對自己將征服聽眾非常有信心的微笑。他對「提意見、提建議大會」是深思熟慮過的。這是他上任以來的第一個大行動,在幾天時間內,對全縣的情況、存在的矛盾,進行一次高效率的調查研究,應該是非常划算的。這是第一層意思。第二層,他就是要用來自人民群眾的意見和呼聲,造成一種要求改變現狀的強大壓力,用輿論的優勢壓迫保守勢力,從而在一個很寬的戰線上取得進展。第三層意思,他決定進行一次思想理論上的大發動,把改變現狀的藍圖交給全體古陵百姓。沒有思想理論的部署,任何一種戰略都有可能陷於小打小鬧,缺乏整體推動力。劇本不應該僅僅導演知道,劇本應該向全體演員公佈。    
    「剛才,我會見了一個歐洲的代表團。」這種沒有任何開場白的講話,雖然使有些事事有慣例的人感到突兀,顧榮此時就略蹙了一下眉,在筆記本上劃了個問號,但這正是講演的藝術。「他們問我對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持什麼看法。我對他們說,這個問題我已經不感興趣了。因為這已經在成為事實了。他們接著問我,那你對什麼感興趣?我對他們說,我對一部分縣先富起來感興趣。我希望古陵縣更快地富起來,最好富成全國第一。」    
    人們領悟過來,會場的氣氛活躍起來。    
    「一部分縣先富起來?別出心裁的提法。」顧榮的筆記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同志們,使咱們古陵縣盡快成為全國兩千個縣中的富戶,最好是大富戶,這就是我的想法,這就是我們大家應該奮鬥的目標之一。」    
    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們能不能先富起來呢?我看能。我們不光是講我們的願望,光講願望,誰不願意富? 我還要講我們有我們的條件,我們的優勢。致富要有致富的辦法,財,不是想發就發的。(眾人大笑)這幾天討論會上,同志們談得很多,特別是關於進一步完善農村的生產責任制,談得很好。縣委準備專門發個文件,把大家的建議歸納成幾條推廣。這是我們主要的經驗。同志們還談了以糧為綱,全面發展,談了進一步發展我們的養豬、養羊、養兔、養蜂、養蠶……共是二十養吧,包括辦一個鹿場,從東北引進鹿種,在咱們縣養梅花鹿。東山峪大隊已經有這打算了,是不是?(會場中有人高聲回答:「是。」)還講到進一步開發我們西山的野生資源,發展旅遊。香港東星股份公司的黃先生今天來了吧?(一個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胖老頭禮貌地欠身致了致意)來了。他還要捐款修築進西山的公路,對我們幫助很大啊。總之,同志們講得很多,很好。我初步統計了一下,」他看了一下筆記本,「我們有大大小小三百七十件事可辦。有三百七十個新的生財之道。包括恢復發展我們縣的特產古陵菜刀,這可是好東西啊。(眾歡笑)咱們縣在古代歷史上就是出刀出劍的地方,兩千年歷史了,祖傳的名工巧匠。咱們不光要出菜刀,還要出各種各樣的長刀短刀,還要搞好裝飾包裝,打到國際市場上去。要有這氣魄。咱們古陵縣要富起來,大家要群策群力,有錢的出錢,你那個銀行信貸社,就要集資投資,更好地確定投資方向;有力的就要出力;有腦袋的還要出腦袋。當然是出主意,想辦法,不是割腦袋。割尾巴不行,割腦袋更不行了!」    
    會場大笑。


第三部分廣泛爭取人心

    顧榮僵硬地沉著臉,一動不動。小資產階級狂熱!他的筆記本上刀刻一般又增加了這樣一句話。    
    「同志們,這幾天,我請縣科委的同志搞了個統計分析。科委的莊文伊同志來了沒有?(坐在莊文伊旁邊的一個年輕人抓住莊文伊的手舉起來,替他答道:「來了。」)好。這個材料叫做《自然、地理、人口綜合經濟條件分析》。就是從自然、地理、人口等方面對我們縣經濟的先決條件進行全面估計。可耕土地的數量和質量,水面的面積和質量,氣象,山脈,有沒有樹林,畜牧條件,野生資源情況,礦藏、交通情況,離城市的遠近及交通,與城市的經濟聯繫,有沒有傳統的工藝技術,旅遊的條件,文化基礎,人口情況,勞動力情況……同志們,因素很多,可以列出來的,比較主要的就有九十五項。這每一項又可以從幾個具體因素進行分析。每一項都有一定的係數,整個綜合考慮,那就是個很複雜的高等數學問題了。科委的同志借用電子計算機計算的結果,論綜合的條件,我們在全國兩千個縣中,大約在前三百名之內。也就是說,光論客觀條件我們在致富程度上就應該進入前三百名。但是,我們現在的經濟收入情況,按人口平均在全國兩千個縣中論名次大概是一千多名。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潛力很大,說明我們遠沒有打出我們綜合的優勢來。我們古陵的優勢是綜合的,我們的經濟發展也要綜合搞。我們過去幾十年裡教訓是不少的,現在,我們有一個正確的政策,努力幹,我們就應該進入前三百名。如果我們再聰明點,我們還要爭取進入前二百名,一百名。這就靠我們全縣人民一起奮鬥了。使古陵盡快富起來,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一點。」    
    會場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    
    在掌聲中,林虹靜靜地看著主席台上的李向南。這時他不大會注意她。他和十幾年前沒有太大的變化,還是短短的平頭,臉還是那樣清俊,但黑了一些;增加了粗硬有力的線條,絡腮鬍茬發著鐵青。眼睛還是炯炯有神的;說話比過去慢了,好像比過去多了一點喉音。他這十幾年經歷了些什麼?他結婚了嗎?肯定應該結婚了。他今年應該三十二歲了。    
    在震耳的掌聲中,一個更冷靜的人是顧榮。李向南是在利用大會公佈他的施政綱領,廣泛爭取人心,這一深刻意圖他是清楚地看出來了。他感到了咄咄逼人的聲勢。但他很鎮定。瓦解這樣一個貌似轟轟烈烈的潮流,往往只需要一個時機,一個環節,一個點上的準確一擊。需要的是等待和耐心。    
    「第二點,」李向南接著往下講,會場隨著他的聲音很快靜了下來,「我們對生活,不光追求富,還要各方面的建設。目前我看,咱們古陵縣有五件事應該馬上抓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整個會場都注意聽著。    
    「第一件,要抓好文化教育。第二件,要抓好社會秩序的整頓。經濟犯罪要打擊,社會治安要加強,社會風氣要改變。第三件,要抓好退休幹部的安置工作,不能人一走,茶就涼。第四件,要抓好農村的、集體所有制單位的老年人社會保險問題。第五,還要抓抓我們縣的建設,像東溝峪的小木橋就該修成一個像樣的大橋嘛。一下雨娃娃們就掉河裡,那還行?六個廠礦的多少輛汽車繞三十里地走,就不會把汽油錢用在修橋上?關於這五件事怎麼抓,我想放在後面再談。我想對同志們先提個問題:我們要幹的事情這麼多,靠什麼呢?」    
    他掃視著會場。會場很靜,等著他往下講。    
    「靠一條,提高我們的效率。」李向南繼續說道,「我們各級領導幹部,一定要提高解決問題的工作效率。大家這次提的許多意見都是針對這一點的。」李向南又停頓了一下,嚴肅地說道:「但是,為人民幹事的效率,是和我們是不是實事求是,深入實際,是不是聯繫群眾,克服官僚主義,是不是秉公無私,講究原則,是不是廉潔正派,遵守法紀相聯繫的。所以,領導幹部的工作效率問題,在很大意義上就是個黨風問題。群眾提的許多意見,恰恰是指向不正之風這個問題的。我今天要講的主要一點,就是四個字:敲山震虎。這個虎就是不正之風。」李向南講到這裡,把筆記本一合,臉色一下子變得威嚴。    
    異常的寂靜。禮堂裡聽見有一個人在壓低聲音咳嗽。    
    「第一,是官僚主義。」李向南神情嚴厲地說道,「舉個例子,現在影響我們養豬大發展的是什麼呢?既不是政策限制,也不是缺糧缺飼料,而是賣豬難。」(「對。」「就是。」會場中有些農民急不可待地劈里啪啦拍起手來。)「過去買肉走後門,現在賣豬走後門,收購站的架子大得很,是不是?(會場上有人高聲喊道:「是。」)但我說的官僚主義不在這兒。為什麼賣豬難呢?收購站收回來也不能都他們吃了啊。他們也賣得難啊。他們賣得難,你們才賣得難啊。昨天,我跟長寧市的同志們談,他們說,一年前他們就對古陵縣提過建議,如果養瘦肉豬,他們長寧市就把咱們養的豬全包下來。咱們古陵去年就想了辦法。兩條:一個是引進瘦肉型豬種;一個是改進飼料配比,糧食加工廠加工綜合豬飼料,增加蛋白構成,大家可以拿糧食、谷糠去換。這兩個辦法都是切實可行的。可是一年了,這個問題還沒解決。為什麼?」


第三部分一個果斷而大膽的行動

    李向南嚴厲地掃視了一下會場,手撐著桌子從座位上站起來:「是新品種豬沒引進來源?」他慢慢問道,「不是。是加工綜合飼料無法進行?也不是。是群眾不願意、不歡迎?也不是。是我們在技術上、資金上、設備上或者組織力量上有困難?都不是。這些方面沒有任何原因。」    
    他又一次停頓住了。會場內鴉雀無聲,感到縣委書記要對誰發火。    
    「唯一的原因,就是有關報告,一份叫某位局長壓了五個月,忘了批;一份叫某位副局長弄丟了,至今沒找著。同志們,請你們想想,這樣的官僚主義,誤國誤民,難道不是犯罪嗎?」「怎麼辦?」李向南問道,「那兩位局長來了沒有?你們也可以站起來回答回答,該怎麼辦?。」偌大禮堂沒有一點聲息。縣委書記這話,雖然實際上並不需要那兩位局長站出來,但這種有針對性的發火,卻震懾著整個會場。厲責於一人,威加於三軍,這是自古以來的治軍之道。沉靜使發問所含的嚴厲達到了足夠強度,李向南才沉穩地往下說道:「兩條。一條,以後再這樣因為官僚主義嚴重,破壞國計民生的,要辦瀆職罪。堅決辦。 第二條,立刻糾正錯誤。這個大會結束之後,立刻採取行動,把那兩件事落實。總之,豬,今年內一定要做到讓大家放手養。以後有多少收多少,收購站全包下來。」    
    會場響起幾小片掌聲,許多臉龐黝黑的農民在興奮地用勁拍著手。    
    掌聲很快在嚴峻的氣氛中平息下來。    
    「那兩位局長同志,你們聽見沒有?群眾在鼓勵你們啊。」李向南慢慢說道。接著,又換了嚴肅的口吻,「對這兩位局長的問題如何處理,等養豬問題解決以後再決定。我們提倡將功補過。」他又加重了口氣,「對於這件事涉及到的縣委常委的問題,則不能不從嚴,懲前毖後。」    
    會場空氣一下有些緊張。    
    「我們常委中有位分管財貿的同志,看到有關解決賣豬難的報告一年了,當縣委書記問他時,他居然已經忘了。請他批示的報告,他扔到廢紙堆裡,整整耽誤了一年。置國計民生於不顧,這樣的常委稱職嗎?」    
    馮耀祖在主席台上低下毛髮稀疏的胖腦袋。    
    顧榮冷冷地瞥了一下李向南,沒想到,從這裡開始開刀了。    
    「今天全體縣委委員都在,」李向南轉頭看了看主席台上,「大家也在,」他又看著會場,「可以說是個縣委全體會議,也可以說是一個大型的縣委擴大會。我現在提議,對那位常委,也就是馮耀祖同志,進行嚴肅處理,撤銷他的職務,大家有意見沒有?」會場沒有人說話,一片寂靜。    
    「縣委委員誰有不同意見?」李向南又轉頭看著主席台上。    
    鴉雀無聲。在一千多人的注目下,連精通會議桌上縱橫捭闔的顧榮,也不知如何挽回這個局勢。什麼事一公佈於眾,手腕的較量就轉為道義的較量。    
    「馮耀祖同志,你自己有什麼意見嗎?」李向南問。    
    馮耀祖低頭拚命抽煙,把胖腦袋埋在騰騰煙霧中。這樣整他,太心狠手辣了。    
    李向南轉過頭,面向會場:「我今天提出撤銷馮耀祖同志的職務的建議,沒有人提出公開的反對。如果需要縣委會舉手表決通過的話,我相信,即使少數人不同意或者棄權,這個提議也是一定能通過的。」李向南停頓了一下,換了比較沉緩的口氣:「但是,我今天暫不做這樣的提議。」    
    全場震驚。顧榮、馮耀祖也抬起眼。    
    「我們除了懲前毖後四個字,還有另外四個字,那就是治病救人。」李向南說道,「必要的嚴厲是需要的,必要的寬仁也是需要的。所以,我現在正式提議,先讓馮耀祖同志在五天內寫出書面檢查,深刻檢查自己的官僚主義錯誤,聽候處理。這大家都沒有意見吧?」李向南看看會場又轉頭看看主席台上。    
    當然沒人能提意見。    
    「好,那這件事就這樣。」李向南擺了一下手,又說道,「這就是我剛才講的不正之風的第一點:官僚主義。大家記住,官僚主義作風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過去從寬,今後從嚴。你如果認為自己幹不了,可以主動辭職,不要在那裡誤國誤民。」李向南停頓了一下,表示到此略告一小段落。然後提高了聲音,「關於不正之風的第二點,我要談談領導幹部的違法亂紀現象。」    
    禮堂的空氣像一張大弓嗡的一聲弦被繃緊了。    
    李向南把攻擊升級了。「現在有一件事,大家議論比較多,成了古陵縣的頭號新聞。那就是:幹部子弟犯了法,該捕的不捕,該判的不判。犯法的人逍遙法外,揭發問題的人受打擊報復。怎麼辦?」    
    怎麼辦?這個問題,李向南一到古陵就遇到了。因為涉及顧榮和其他兩個常委,並且敏感地牽動著整個古陵的輿論,他一直在慎重考慮策略。他幾次試圖和顧榮坦誠相談,卻碰在陰冷的臉上;而群眾的抨擊則日愈強烈。再模稜兩可就可能失民心。他昨天通宵未睡,最後決定採取一個果斷而大膽的行動:開誠佈公。


第三部分敢於揭發問題,不怕打擊報復

    怎麼辦?李向南當著千人大會向他開火了。顧榮臉上佈滿深不可測的烏雲,腮幫子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搐動。他雙手捂著茶杯不露聲色地坐在那裡,像是一座雕像。看來,對古陵的事要做最充分的準備了。要冷酷。冷酷出手段。    
    怎麼辦?林虹也被這個懸念所吸引。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突然,她和李向南的目光相遇了。他發現了她,目光閃動了一下。    
    李向南收回目光,抬起頭面對整個會場:「同志們,三個辦法。一個辦法,就是公檢法的同志堅決依法辦事。自古以來有一句話,『執法如山』。如果你們不執法,就是你們犯錯誤,以後要追究你們的法律責任。如果有人再直接間接地找你們說情,你們不要為難。」他打了一個手勢,「很簡單,把他們的話記錄下來。當面記也可以,他們走了追記也可以,然後轉給我。我請縣廣播站的同志把這些話如實向全縣廣播出來。」    
    幾個穿白警服的公檢法幹部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第二個辦法,就是希望大家對我們領導幹部實行監督,敢於揭發問題,不怕打擊報復。老百姓有個最大的權利,就是對各級領導的監督權。如果老百姓沒了這個權利,其他權利就都難保障了。這種監督權,不是哪個青天能恩賜給你們的,要靠人民群眾自己掌握。」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平緩一些,「我們有的人就這樣做了,敢於投書報社,批評縣委領導。」    
    李向南又停頓了一下。林虹感到周圍目光的注視。    
    「我作為縣委書記,堅決支持她。只要我在古陵當一天縣委書記,就不允許對她、對她這樣一些同志打擊報復的事再有發生。可能有人反對這樣,認為這會給當領導的造成壓力。是的,這會造成壓力,但我們需要這種壓力。這種壓力是使我們幹部隊伍避免腐化、保持廉潔所必需的。感到有壓力的同志,我可以坦率告訴你們,只要我是古陵縣委書記,就將始終組織調動這種壓力。這是我的方針。你們可以據此決定你們對我的立場。」這是強硬的攤牌。他清楚:實力以及使用實力的堅強意志,同是政治上威懾力的兩大因素。    
    「第三個辦法,可以說是一個最重要的辦法,」李向南的聲音又變得和緩了,「那就是希望這些領導同志親自做自己家屬的工作。有的是老同志,可以說是我的長輩。我願意在這裡談幾句坦誠的話。你們為人民做過貢獻,可以說德高望重。人民信任你們,才對你們有更高的要求。」他略停了一下,放低聲音,「從你一生的歷史來說,因為一件事不嚴於律己而使自己的名聲受到傷害是不值的。幹部子弟犯法不執法,這樣的事情早晚要解決的,不會永遠拖下去的。那麼早解決就比晚解決好,對人民,對自己,對孩子,都好。這個道理是很清楚的……」    
    縣委禮堂裡寂然無聲,縣委書記的聲音還在迴響。    
    一直雙手捂著茶杯雕像般不動的顧榮這時拿下了白瓷茶杯蓋,垂下眼喝了一口水。因為血壓有些升高,他感到有些暈眩。    
    在他旁邊,馮耀祖一直低著頭抽煙,同時用力把一個個煙頭揉得粉碎。    
    


第四部分認真固執、照章辦事(圖)

    李向南與顧小莉  顧榮陰著臉一回到家,就看見馮耀祖怒容滿面地和桂貞在客廳裡說著什麼。看見顧榮進來,馮耀祖立刻站起來,喊了聲:「顧書記。」就手把煙遞了上來,又趕忙劃著火柴。顧榮隨口應了一聲,叼上煙,等馮耀祖給點著以後,他就要進自己的房間。他一般不屑介入部下們同自己老婆的瞎叨叨。當領導的必須對下屬保持尊嚴和距離感。而且,他今天要考慮一下惡變的局勢。    
    他沒想到李向南的大會講話這樣氣勢洶洶。    
    「向南在大會上講話衝你去了?」桂貞兩手在腰間繫的圍裙上擦著,看著他問道。    
    「你問這些幹啥?」他慍怒地一揮手,「家屬不要隨便過問政治。」部下在場,他對老婆格外顯得嚴厲。桂貞看看他,閉上嘴不說了。    
    「好了,你們說你們的吧,讓我考慮考慮工作。」顧榮擺了一下手,盡量平和地說。    
    「顧書記,李向南今天在會上的講話,那完全是別有用心,衝你去的。」馮耀祖激憤地說道。    
    「你是常委,不要這樣隨便講。」顧榮不滿地批評道,推門進了裡屋。    
    「小榮的事情怎麼辦,向南不是把小榮的事也點了?」桂貞索性跟進屋,馮耀祖也跟了進來。    
    「小榮,小榮。」顧榮一下冒火了,「一天到晚就是你那寶貝兒子。我也考慮了,把他從廣州叫回來,親自送法院去。」桂貞和馮耀祖都驚愣了。「還有你,」顧榮又轉向馮耀祖,「也把你的小子親自送法院去!」    
    「你這是……」桂貞愣怔地看著他。    
    「我已經決定了。」顧榮帶著怒氣說道,而後坐到沙發上,用手慢慢撐住額頭,擋住了眼睛。屋裡靜了兩秒種。    
    「小榮他病了……在廣州。」桂貞說。    
    顧榮拿開手,剛要發作,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中毒性痢疾,差點死過去……縣五交化公司的人今天回來說的。」馮耀祖幫著說明道。    
    顧榮的手又無力地落回來撐在額頭上。    
    「小榮托他帶來了信。」桂貞說到這裡停住,看了看顧榮。    
    顧榮這才發現茶几上並排放著兩條「紅塔山」。那肯定是小榮托人捎來的,兒子知道他最喜雲煙。煙旁邊放著兒子的信,展開著。他一眼就看到了第一行:「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他唯一的兒子。他微微閉上眼,伸過手去觸摸著信,把它慢慢合上了。他又輕輕擺了擺手。桂貞和馮耀祖對視了一下,拉上門退到客廳裡去了。顧榮坐了一會兒,睜開眼,把茶几上的兩條煙推後了一下,站起身,在屋裡踱了起來。作為父親,他是個弱者;作為政治家,他是個強者。他要通盤考慮一下古陵政局。    
    聽見桂貞又在客廳裡和剛來的什麼人說話,大概又在搞照例的「夫人把關、擋駕」。    
    「我們找顧縣長有點事,他在不在?」是公安局高局長的聲音。    
    「什麼事啊?」桂貞照例不回答問題,她要問清對方的事由。碰到不認識的人,她還要問清對方身份。    
    「有些事,要找顧縣長親自談談。」對方禮貌而又堅決地說道,顯然對這樣的夫人審查有些不堪忍受。    
    「公事私事啊?你不說,我怎麼給你安排談話時間?」桂貞有些刻薄地說。    
    「算公事也算私事吧。」高局長不得不妥協地說道。    
    「是公事明天到辦公室找他,是私事你和我說吧。」桂貞說。    
    顧榮拉門走了出來。「是兩位局長啊。」他和藹地笑道。    
    頭髮銀白臉色紅潤的是高局長。矮個子寬額頭、一臉謹小慎微的是孫副局長。    
    「來來來,都坐下。」顧榮神色倦怠而又親切地張羅著,「夫人擋駕,你們不要理睬她。」他帶著對妻子的揶揄說道,「該往裡闖就往裡闖。」人們坐下了。「老孫,打算談點什麼啊?」他先把目光投向孫副局長。這位孫副局長一慣看顧榮的臉色行事。顧榮要先在他身上顯示出自己的權威。    
    「啊,談點事……」孫副局長一雙小眼睛躲閃著,又轉頭看看高局長。    
    「老高,你是無事不登門的。」顧榮又把目光轉向高局長淡然說道:「還是想談談小榮他們幾個孩子的事吧?我看,那不用多談了,實事求是,依法辦事嘛。」    
    「關於這個案子,今天李書記在大會上不是指示了……」高局長端坐著不苟言笑地說道。這位高局長來古陵沒兩年,但他職業性的認真固執、照章辦事已經得罪了很多人,弄得自己上下左右有些孤立。


第四部分抓住小榮的事情向他開刀(圖)

    李向南與顧小莉  「他瞭解情況嗎,就發指示?」馮耀祖沒好氣地丟出一句,噌一聲劃著火柴,走過去很自然地又一次給顧榮點著了煙。    
    「他找我們聽過匯報。」    
    「講法制也不是這個講法。」馮耀祖察看著顧榮的表情接著說道,「安定團結還要不要?縣常委內的意見當面不談,端到千人大會上。這是什麼做法?」他轉向孫副局長,「這像話嗎? 」    
    孫副局長躲閃著目光。    
    「我看他講的是對的。」高局長道。    
    馮耀祖剛要張嘴反駁,顧榮略擺擺手打斷了他。老婆桂貞卻插上話來:「前一段這案子不是了結了,現在公安局怎麼又翻出來?」    
    「你在這兒胡攪什麼呢?」顧榮把臉一放,喝道。    
    「這也成你的公事啦?我當家長的就沒權利說說自己兒子的事了?」    
    「就因為你是家長,所以應該少說話,知道嗎?」顧榮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搡,厲聲訓斥。桂貞看著他愣怔了。顧榮騰地立起身,在客廳裡背著手踱起來。高局長抽著煙不說話,孫副局長低著頭。顧榮沖老婆發怒,對他們卻有壓力。    
    顧榮皺著眉在沙發上又坐下了,他看著高局長:「這件事不用談了。我再表個態:我完全相信你能妥善處理的。在這件事上,我是個普通家長,不是縣委副書記,我的話最好少說、不說。耀祖,」他嚴厲地看著馮耀祖,「你也要迴避。老高在那兒當局長,我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顧榮停了停,抽了口煙,看看高局長和孫副局長:「離開孩子這件事,我就是你們的縣委副書記了,就是你們的縣長了。你們的工作,你們的事情,我就都要管管了。」他和藹地笑了笑,直覺支配他開始了客廳內的政治行動。公安局的這兩位局長,現在不僅對於做父親的顧榮是重要的,對於政治家的顧榮更是重要的。    
    李向南分明是在抓住小榮的事情向他開刀。    
    「老孫啊,你家屬的調動,我已經和組織部、人事局都打招呼了。過段時間就可以辦。」顧榮說道。    
    「謝謝顧書記。」孫副局長說。    
    「同志們的事,我總要盡力而為的。」    
    「你倒想盡力呢,」馮耀祖嘟囔著往顧榮的茶杯裡添上水,把茶杯不輕不重地搡到茶几上,其輕重正好符合對一個最親近最愛戴的老上級發牢騷的份量,「就怕以後有些人不讓你盡力。」    
    「沒個分寸。」顧榮一下又放下臉來,「真要不讓我盡力,我不盡就完了嘛。我在古陵三十多年了,退休都準備退在這兒了,總不會再把我調離古陵吧? 」    
    「除非把您調地區去。」高局長笑笑。他也希望使空氣緩和一些。    
    「我要堅決不去,也不能硬調我去吧?」    
    「那是。」    
    「既然調不走我,只要我在古陵,憑我這三十多年工作,我要為大家盡點力,說句話,總不會比別人不靈吧?」他把目光落在孫副局長身上。    
    「是,是。」孫副局長連連點頭。    
    「李向南來這兒當縣委書記,現在看著和我有些矛盾,也是正常的。」顧榮繼續講道,「年輕,有文化,來基層鍛煉上一兩年,以後肯定還要回省委機關去。他要急著鬧出點新名堂來,頭腦熱一些,急躁一些,難免的嘛。」    
    他掃視著眾人的表情,深知他關於李向南鍛煉上一兩年要走的話的份量。    
    「他父親是我的老首長,前兩天,……是不是前天啊?」他轉頭問詢地看了看桂貞,「還給我來了信,讓我以長輩的身份多幫助他。有什麼事,我還可以和他父親談嘛。有點矛盾,能鬧到哪兒去?」他很威嚴地在煙灰缸裡一彈煙灰,「我想蹲在古陵為大家多盡點力,誰也不那麼容易挪動我吧?」    
    他先把大的形勢擺明白,造成一種絕對優勢的力量對比感。這種力量對比感會給馮耀祖這樣的人以心理安定,給高局長這樣的人以心理壓力。大的壓力造成了,他開始一步步做文章,使高局長就範。收拾住這個強頭,是他此時的主要目的。「老高,你說是不是?」他含笑問道。    
    「……是。」高局長不情願地點點頭,他清楚顧榮的用意。    
    「我當著副書記,又掛著縣長,幹什麼?就是圖謀著給同志們盡點力,首先是為同志們的工作創造點條件。就說你老高吧,是外來的幹部,這一點我就很操心。外來的幹部一般到縣裡工作都有困難,本地幹部往往和你有矛盾,是不是?也不能一概而論就是『排外思想』。古陵的本地幹部都是幾十年相處的,他們之間自然關係深。如果剛來乍到的,工作上再生硬一些,就難免有隔閡嘛。我看你這高局長,現在和古陵大多數幹部關係就很緊張。是吧? 」    
    「談不上緊張。」高局長否認道,「有些問題上和某些同志看法不一致,那是正常的。」


第四部分封鎖流言不許擴散

        
    「哪有這麼簡單啊。有些事情你自己是既看不到也不瞭解的。」顧榮克制住心中的不快,搖搖頭教訓地說,「很多人對你很不滿啊。經常跑來和我反映嘛。有很多人,就是你們公檢法系統的,對你有情緒。我一直給他們做工作,讓他們理解你,不要有隔閡,這也是我應該盡的一點力嘛。我是常常很擔心的。」    
    「顧書記,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我不考慮這些擺不到桌面上的關係,只要能在一起工作就行。」高局長平靜地說道。    
    「怎麼能不考慮呢?」顧榮愛護地批評道,「他們上上下下一活動,地區公檢法一多半是古陵人,就把你高局長拱到一邊去了。」    
    高局長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覺得情況沒這麼惡劣。」    
    顧榮心中湧上一陣悻惱,但他一絲不露。他原本就沒把事情想得太容易,「老高,你看看古陵縣以往先後來的幾個局長,他們都干長過嗎?」    
    「真要工作不下去了,大不了退休。」過了一會兒,高局長說。    
    顧榮略怔了一下,很快便溫和地笑了:「你退休退在古陵,是吧?可你要和大家搞僵了,一個人在傷了情面的環境中是很難生活的呀。」顧榮站起來在屋裡慢慢踱開了步子,「好了,我不多說了,你這樣耿直,我很欣賞。不管你什麼態度,我作為縣委副書記,還要做我的工作。不只是要做,還要多做。我覺得古陵有幾個外來幹部好。都是清一色本地幹部,不摻沙子,就板結不透氣了。那不好。」顧榮說著站住了。「老孫,」他轉過頭看著孫副局長,「你跟我多年了,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配合好老高的工作,啊?」    
    「是。」    
    「我看你們也不是太團結的,」顧榮對孫副局長批評道,他把孫、高之間的矛盾挑出來做文章,「對老高有意見以後要當面談,不要面和心不和。」    
    孫副局長尷尬地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他自然看不透顧榮這一筆的深刻用心。    
    「老高這個人我瞭解,直爽,有時候不很細心,不太瞭解周圍同志對自己的尖銳意見,你們要坦率地幫助他。我對你們要求總要嚴一些,都跟我多年了,我總不能看著老高在古陵工作不下去吧?」顧榮教訓著孫副局長。    
    高局長也被顧榮的正言厲色震驚了。    
    「你回去後,」顧榮繼續對孫副局長說,「和局裡老朱、老葛,還有小紀、小黃這些同志都通通氣,傳傳我的話。讓他們不要對老高再有什麼情緒,要以工作為重。」    
    「是……」    
    「還有,不許再傳播散佈關於老高的流言蜚語。」    
    高局長聽著這突兀的言語愣怔了。    
    「老高在公安上幾十年,能沒過失嗎?久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的?」顧榮嚴厲地批評著。    
    高局長原本紅潤的臉一下更紅了,他過去因為辦錯案受過降職處分。「我應該總結過去的教訓……」他困難地表示道。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還提什麼?」顧榮轉頭對高局長厲聲批評道,「自己老想著,不用抬頭向前看了?」顧榮氣憤地把臉又轉向孫副局長:「這種個人檔案裡的事怎麼能散佈出來?傳播到老百姓耳朵裡,一說是個冤枉過好人的公安局長,人在前面走,老百姓在後面戳脊背,以後高局長還怎麼在古陵工作?」    
    顧榮在教訓孫副局長,高局長卻感受到壓力。他今天才發現自己在古陵的處境如此險惡。    
    「就地封鎖流言。不許擴散!」顧榮繼續訓斥著孫副局長,「誰再擴散,就黨紀國法處分。不管管你們,實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回去追查一下,是誰最先散佈出來的,匯報給我。」    
    「嗯。」    
    顧榮越說越氣憤,如果說一開始的氣憤是裝做的,這會兒的氣憤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真的了。他坐下了,自己點著煙,「叭」的一聲把火柴盒撂在茶几上,說道:「我這個人當領導,沒那麼多新花樣。主要就是為大家在工作上、生活上盡點力,給大家調解各種矛盾,」    
    「您這是最重要的工作。」馮耀祖小心奉承道。    
    「你就會抬轎子。」    
    「實事求是嘛。」    
    「實事求是?哼。」顧榮不滿地瞪他一眼,轉過頭,「還是說點實事求是的話吧,老高,你身體最近怎麼樣?你的胃切除過一半,可要注意啊。」    
    「不要緊。」    
    「你孩子的耳聾治了沒有?還是想辦法再去北京看看吧。我和縣醫院曾院長說說,他和北京同仁醫院有關係。你就一個兒子,可不能耽誤啊。」    
    「孩子有病要看,孩子有點錯誤,也要治病救人嘛。」馮耀祖嘮叨著。    
    「亂彈琴,這是往哪兒扯。」顧榮停了一下,又轉向高局長,「去北京看看,啊?就一個兒子,這做父親的心情,我能理解。你來了一年多,住房一直沒很好安排,一家五口人擠在一間半小房裡,太不方便了。我和他們打打招呼,給你騰一套房子。」    
    「啊……我不著急。」高局長從恍惚中反應過來,答道。    
    


第四部分還不是想從我身上開刀

    兩位公安局長先站起來走了,顧榮談笑風生地把他們送出門口。    
    馮耀祖看著顧榮對兩位局長這樣親熱,心中有些忿忿然。顧榮剛坐下,馮耀祖就氣憤地說道:「李向南在會上抓住個養豬問題整我,還不是想從我身上開刀,最後搞垮你?」    
    「不要這樣講嘛,什麼事要就事論事。」顧榮抽出一支煙蹲著,帶著剛剛完成漂亮行動的滿意心情不以為然地說道,「那件事上讓你檢查一下,你就檢查一下。這又不失主動。」    
    這種不當回事的態度激惱了馮耀祖。哼,你倒又踏心了。說到底你和李向南還有一層特殊關係。你有哥哥當省委書記。什麼都能穩住,是吧?但他沒有露出一絲悻惱。顧榮有政治家的智慧,他有政治家身旁那種小人的智慧:「他是就事論事嗎?他自己在下面講話,左一個突破口右一個突破口,還不是突破你顧書記?沒你,他在古陵就說了算啦。」他完全是為顧榮憤慨不平。    
    顧榮抽著煙,略皺著眉頭沉默了一下,「不要一驚一乍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誇大事情的嚴重性。」    
    「什麼一驚一乍?」馮耀祖察看了一下顧榮的臉色,更憤慨地說道,「你知道接待站搞的那個調查報告吧?『批了的案件為什麼還沒解決?』他叫《人民日報》記者拿去發《內參》了。《內參》一發,中央批下來,通報全國,這是什麼影響?」    
    「嗯?」顧榮猛抬眼嚴厲地審視了馮耀祖一眼。    
    「這我還能造謠?記者就在咱們縣呢。」    
    顧榮又打量了馮耀祖一眼,垂下目光一言不發地在煙灰缸上慢慢蹭著煙灰。馮耀祖這一條消息打垮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沉穩心態。他吃了幾十年政治飯,知道什麼是真正狠毒有份量的東西。《內參》在全國搞掉的比他顧榮硬得多的大人物,也不是一個兩個。他在內心感到了對李向南的仇恨。    
    馮耀祖透過煙霧又察看了他一眼,決定繼續加碼。天下的智慧有多種。他沒有顧榮那種調動政治局勢的能力,卻有調動顧榮本人的能力:「你知道他們在造什麼輿論?再開黨代會,就選掉你。」    
    「別說了。」顧榮揮了一下手。    
    「他們還決定把小榮的案件捅到大報社去,靠公開見報從根上搬掉你。」    
    「別說了。」顧榮把煙頭往煙灰缸裡一摁,站了起來,但他立刻感到眼前一團迷霧,頭腦嗡的一聲,身子就飄了起來,幾乎摔倒。    
    馮耀祖連忙上來扶住他。桂貞也聞聲從廚房出來。    
    於是,顧榮躺倒了,病了。病其實很平常。顧榮自己明白,這兩天疲勞了,激動了,血壓有些高。稍事休息就過去了。但是,「眾人拾柴火焰高」,他的病被很多人捧著,很快就成了一件大事。馮耀祖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後,立刻打電話到縣醫院:「顧縣長病了,你們火速來人。」很快,一輛救護車頂部轉著紅燈,急駛過黃昏中的縣城街道,開進縣委宿舍大院,在顧榮家門口停下。    
    縣醫院的曾院長,一個又黃又瘦的山西人,連同他的妻子、縣醫院內科的錢大夫,一個精明的上海人,匆匆下了車。後面還跟著兩個小護士。他們立刻給顧榮聽診、量血壓,血壓稍有些高,不要緊。又做心電圖。似乎也沒什麼問題。兩個大夫皺著眉想了想,又開上救護車風馳電掣出了縣城,到附近駐軍醫院借來了設備做腦電圖。救護車嗚嗚地開出開進,驚動了縣委宿舍區。不少幹部來看望。馮耀祖神情嚴重地把人都擋在外面:「顧書記勞累過度,很可能是心臟病,現在誰都不能進去。」院子裡靜靜地立著人。屋子裡悄悄的人影晃動,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神情嚴肅地出出進進,曾院長走出門在馮耀祖身旁一次次輕聲請示著。    
    這一切都加重了病情危重的氣氛。    
    其實,曾院長並沒有檢查出什麼病症。如果是一般病人,他早就笑笑,說上幾句結論性的話就不當回事了。但是,顧榮在他心目中是有特殊地位的。「最好能把長寧市中心醫院的心臟病專家童大夫請來會診。」曾大夫沉吟半晌,鄭重提議道。「該請就請。」馮耀祖一揮手。    
    吉普車連夜到長寧市把童大夫接來了。    
    地委書記老鄭是一年多前調去的原古陵縣委書記,半夜聽說這個嚴重情況,立刻掛電話指示童大夫:要迅速搶救、精心治療,有什麼困難及時向他匯報。他親自給古陵縣委掛了電話詢問情況,並指示道:「一定要加強對治療的領導。」    
    馮耀祖放下電話後,非常有經驗地由他自己和曾院長組成「兩結合領導小組」領導治療工作。本來他覺得似乎應該是三結合小組,什麼不都講究三結合嗎?但想來想去沒有第三方,也就算了。凌晨專家會診,忙亂了一夜的人們坐在一起。除了「兩結合領導小組」外,幾個縣常委也參加了。這個會的鄭重性質,掃除了人們熬通宵的疲倦。鶴髮童顏的童大夫委婉但又有把握地排除了冠心病、心肌梗塞、腦血管硬化等可能性:「估計是過度疲勞、心情激動造成的吧。當然,也不能絕對的肯定,要在休息的過程中再觀察一段時期。」    
    在這樣嚴肅的氣氛中,把病人說得安然無恙是很不適宜的,有失眾望。


第四部分消化掉李向南全部勢頭的計劃

    儘管童大夫做出了權威的診斷,但是還需繼續觀察,觀察中就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況且又經過如此緊張的一通宵,救護車幾次進出,顧榮的病從各方面都儼然成為大病了。清晨,地區醫院的童大夫走了。縣醫院的曾院長和馮耀祖依然煞有介事地守護著顧榮,裡裡外外做著安排,保持著急救病房的氛圍。    
    顧榮雖然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但他只要略動動腦筋,也就知道人們之所以如此慇勤,是各有具體原因的。縣醫院的曾院長夫婦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現在還有求於他的支持,才能鞏固他們在醫院裡並不穩固的掌權地位;馮耀祖更是靠他這棵大樹才能站穩腳跟;那些來看望的人,有的是在乘機和他聯絡感情。    
    當然,他此時不會或者說不願動這個腦筋。    
    人的願望是不知不覺地支配理性思維的,願望使洞察與思想帶有傾向性。他被人們的愛戴簇擁著,感到很受用。自己這麼多年在古陵苦心工作,畢竟是根深葉茂,有深厚的幹部基礎的。病床旁不斷來往著看望的人。他躺在雪白的枕頭上,浮現出遠比往常更親切更慈祥的微笑。他輕輕用手拍拍床邊,示意人們在他身旁坐下。他用一種疲倦無力的聲音關心地詢問一兩句每個人的情況。    
    縣委傳達室的孟老頭一大早也來看望,他拘謹地搓著手走到顧榮床邊。「老孟,來,坐下。」顧榮和藹地打著招呼,「噯,老孟啊,你的小子還沒安排工作?」他突然想起了被他遺忘的孟老頭的多次請求。「不不,顧縣長,我是來看看您的,不是來打擾您的。」孟老頭結結巴巴地擺著手解釋道。「還沒解決?」顧榮慢慢轉過頭,對站在床邊的馮耀祖囑托道,「耀祖,這兩天你就把這件事辦一辦。老孟老同志了,他的事咱們要關心。」「好,好,這事我今天就去辦。」「顧縣長,這……」孟老頭惶亂不安了,「您有病,您還記得我的事。」他眼裡滾出感恩戴德的老淚。    
    顧榮居然有些被孟老頭的眼淚感動了。    
    古陵需要自己。這次病一場,他看到了自己多年工作造下的人心所向。他在古陵的權威是牢固的。不是誰搞一兩個譁眾取寵的花哨動作就能推翻的。再寫報告,再告他狀,打政治官司最終還要以古陵的實際說話吧?省地縣三級他不都根子很牢嗎?小榮的事頭疼些,但天下萬事都是活的,自有解決的辦法。    
    有了信心,煩躁就沒有了。他現在既安靜又冷靜。    
    他已經有了從從容容消化掉李向南全部勢頭的計劃。    
    「叔叔,你怎麼了?」小莉一大早滿臉汗津津地趕來,在床邊坐下問。她昨晚關在小屋裡寫了一夜小說,天亮才知道消息。    
    「沒怎麼,有點緊張疲勞吧,」他說,「又寫小說熬夜了?」    
    「還不是氣的。來了個李向南,說是老首長的兒子,一天到晚就是和你叔叔過不去。」桂貞在一旁忿忿地說道。    
    「叔叔你氣什麼呀,什麼事想開點。」小莉勸道。    
    「你說這個李向南像話不像話?大會上就干開了。」桂貞坐在一旁仍然生氣地對小莉說道。    
    小莉理解地笑笑,「叔叔,李向南知道你病了嗎?」    
    「他昨天下午就下鄉了。」顧榮答道。    
    「我剛才見他一大早回縣城了,在街上呢。要不要我去告訴他一聲?」    
    「去什麼?不要驚動縣委書記大駕了。」    
    「叔叔,你們不會關係和緩一點?」    
    「能和緩嗎,情況你不是都知道了?」    
    「要說,是和緩不了。」小莉一笑,「他來古陵肯定要重搭他的一套班子,你的舊班底他指揮不動也看不慣。你們倆在這個問題上肯定有矛盾。」    
    「小莉,你又來政治分析了。」    
    「可你有些事堅持,有些事通融一些,他也通融一些,大面上就能過去了。」    
    「年輕人野心太大啊。」顧榮輕輕搖了搖頭,「一有野心,就很難通情達理了。」他停了停,「小莉,你對古陵現在的事情什麼態度啊?」    
    「我希望這次你生病是個轉機,從此你和他關係能和緩一些。」    
    「要是和緩不了呢,你會什麼態度?」    
    「我?」小莉目光閃爍了一下,「我就是我的態度。」    
    「你什麼態度啊,小莉?」桂貞問道,「你還不支持你叔?」    
    「我理解我叔叔。」小莉聰明地回答道。    
    「什麼叫理解?不是支持?」    
    「算了,」顧榮不快地說道,「不要追著問了,誰都允許有自己的觀點。」


第四部分似乎顧榮的病是他的責任

    這時門推開了,三個人一齊轉過臉。李向南進來了。屋裡陷入難堪的靜默。「老顧,病要緊嗎?」李向南走到床前關心地問。    
    「還不致於交伙食賬吧。」顧榮閉著眼慢慢地說。    
    「我回來剛聽說的。」李向南有些不安地解釋道。顧榮閉著眼,桂貞帶著氣不說話,小莉則尷尬地不好說什麼。這沉默給了李向南很大難堪。    
    馮耀祖進來了。    
    「老顧的病診斷得怎麼樣?」李向南問。    
    「地區醫院的童大夫都專程趕來了,起碼是血壓高吧。」馮耀祖冷冷地回答。他是很乖覺圓滑的人,對任何上級領導,哪怕是他反對的領導,也從來是表面恭敬、樂樂呵呵的,但顧榮的病似乎給了他向李向南當面表示不滿的勇氣。    
    「怎麼犯的病?」    
    「勞累,情緒激動吧。」馮耀祖把「情緒激動」四個字說得很重。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對馮耀祖說:「具體的治療工作,你負責起來吧。」    
    「地委鄭書記已經指示過了,要當作大事抓,及時向他直接匯報。」馮耀祖答道。    
    李向南感到一種壓力,似乎顧榮的病是他的責任。但他是縣委書記,必須有所安排。「醫護方面做了安排沒有?」他又問馮耀祖。    
    「要等現在才安排早晚了。」馮耀祖一會兒整理整理桌上的藥,一會兒把血壓計收拾好,在房間裡轉來轉去,顯出一副忙碌的樣子。    
    「家裡還有什麼困難沒有?」李向南問桂貞。    
    「幹了幾十年也沒向組織提過困難。現在跟不上形勢了,被人看著是絆腳石了,圖個什麼?不行,胡賴幹上一兩年退休就算了。」桂貞的話摔摔打打地就出來了。    
    顧榮略睜了一下眼。「不要說了。」他冷冷地說。    
    都沉默了。李向南站在那兒既不能再說什麼,又不便轉身就走。    
    小莉看了看他:「李書記,」她用這種和李向南單獨在一起時不曾用過的稱呼尊重地說道,「你有事先忙去吧。這兒有我們照顧呢,你不用擔心。」    
    李向南感激地看了小莉一眼,「好,那你們好好照顧,有什麼情況及時告訴我。」他又低頭對顧榮說,「老顧,你安心休息吧,工作上的事你不要操心。」    
    作為縣委書記,他很得體地退出了房間。    
    


第四部分自己在「監視」、「跟梢」縣委書記

    在顧榮家照料了一上午,吃了中飯,小莉就出來了。    
    這中午大熱天去哪兒呢?她除了寫小說,從來在房間裡坐不住,這兩天心中尤其不靜,總有一種要到什麼地方去找什麼人的衝動。她並不知道自己要找誰。穿過縣委機關大院時,她看見縣委書記辦公室的兩個房間都掛著鎖。院裡寂靜無人,很冷清。她到了街上,一邊神思恍惚地走著,揚手一下下揪著柳葉,一邊想著早晨李向南在叔叔床前的難堪樣子,不禁想笑。一個鐵腕人物有點窩囊窘困,反而顯出可愛。她一抬頭,發現自己無意中又走過了那個城門樓的門洞。    
    前面一條直直的窄街,就是熙攘喧鬧人喊畜叫的自由集市。    
    今天是逢十大集。人流喧鬧擁擠。塵土、汗氣、吆喝聲混成一片。兩邊店舖前是各種筐筐簍簍的攤子,一個挨一個。攤子後面蹲著賣主,張羅著,招攬著。這一段街是菜蔬瓜果;緊挨著一段是豆麥黍稷、五穀雜糧;再一段是雞鴨豬羊;再往前走,兩邊是鐵器、木器、鍋碗瓢盆的雜貨。街到盡頭是一個個油鍋、湯鍋、烘爐,有的支著布棚,有的就在太陽下面,賣著丸子湯、粉湯、炸油糕、烤餅子、水煎包、刀削面……□面杖在案板上敲得啪啪響,油晃晃的麵團在案板上劈哩啪啦翻來翻去,刀削面一根根飛到開水鍋裡。    
    小莉突然眼一亮,在人群中看見了李向南。她想擠過去和他打招呼,又想到什麼。決定躲在人群中,看看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怎麼樣逛集市。    
    李向南正背著手慢慢在人流中走著,左右一個攤子一個攤子看著。不時停一停,問一問價,打聽兩句村裡的事。這是個賣菜刀的攤子,一塊帆布鋪在地上,擺著幾十把菜刀,蹲著個黑瘦精幹的中年農民。    
    李向南背著手站住了:「你這菜刀夠古陵刀的水平嗎?」    
    「你自己看嘛。」    
    「敢削鐵嗎?」    
    「怎麼不敢?」中年農民拿起一把菜刀用刀刃削起另一把菜刀的刀背,一條條細長的鐵屑亮晶晶地捲著就下來了。    
    「好刀。你是專管賣刀吧?」    
    「是。我替公社鐵器廠賣刀。」    
    「祈莊的?」    
    「你怎麼知道?」    
    「我耳朵長點。」李向南笑笑,「賣一把能掙多少錢?」    
    「五毛。」    
    「那一天賣上二十把,就掙十塊了?」    
    「不行,在咱們古陵賣不動。」    
    「是產菜刀的太多。你不會去外縣、外省?」    
    「有時候也出去。不過出去跑花銷也大,弄不好也不合算。」    
    「鐵器廠承包了嗎?」    
    「他們正計劃著承包呢。」    
    李向南點點頭又往前走,小莉在人流中跟著。想到自己在「監視」、「跟梢」縣委書記,分外有趣。這是個眼睛瞇縫得有點睜不開的賣涼粉老頭,圍著個藍布繫腰,坐在小板凳上,看人總要仰起頭來吃力地睜著眼。    
    「您一天能賣多少涼粉啊?」李向南站住問道。    
    老頭正在把旋成細條的涼粉水淋滑溜地抓到一個個碗裡,又灑上點黃瓜絲,他打量著看了看李向南:「十斤粉面的。」他低下頭,一邊回答一邊繼續在矮方桌上擺佈著他的營生。    
    「您這是多少錢一碗?」    
    「一毛八。」    
    「那您一天能掙二十塊,發財了。」    
    「掙不下。」老頭不高興地說,「下」字拖得特別長,還帶拐彎的。    
    「我給您算了,您這一斤粉面起碼出十斤涼粉,是吧?」    
    「出不了。」    
    「我做過,您還騙我?」李向南一笑。    
    「頂多也就是十斤。」    
    「您這一碗也就是半斤涼粉。」    
    「可不止。」    
    「我的眼沒錯,」李向南又風趣地笑笑,「要不我旁邊拿把秤來稱稱好不好?保不住半斤還差一半兩呢!」    
    「看來您是懂行。」    
    「您這一斤粉面出十斤涼粉,賣二十碗,就是三塊六。賣十斤粉面的涼粉,就是三十六塊。」    
    「我這買的是高價粉面,正經高粱粉。」    
    「是一塊一斤吧?」    
    「啊……是。」    
    「十斤十塊錢,是本錢。」    
    「還有這些黃瓜調料呢!」老頭一指方桌上的蒜泥鹽水罐、芥茉罐、醋罐、辣椒罐說道。    
    「這些黃瓜調料,加上做涼粉的白礬、煤火錢,往多了說,一天六塊錢怎麼也打住了吧?」    
    「打住了。」    
    「三十六塊錢刨去十斤粉面的十塊錢,再刨去這六塊,不是一天掙二十塊?」    
    「您可真會算賬,您是當會計的?」    
    「會計倒不是,可會算點賬。您並不是天天都能趕上大集;平常賣五斤粉面的、三斤粉面的時候也有;陰天下雨了,就沒買的了,所以也不能天天這麼掙。是吧?」    
    「是是是。」老頭連忙點頭。    
    「錢是掙到懷裡的怕少,說到嘴上的怕多。」李向南笑嘻嘻地看著老頭。    
    老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停了一下,突然想起什麼,看看左右小聲問道:「您……是不是縣委李書記啊?」    
    「您怎麼突然想起來了?」    
    老頭一笑,「照人家說的,您像。」    
    「人家怎麼說?」    
    「都說您看一眼買賣就有賬。」    
    「有個會替你們算賬的縣委書記好不好?」    
    老頭憨厚地樂了。


第四部分東陵縣原來有個後生是能人

    李向南在方桌旁的小凳上坐下,抽出煙遞過去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兩個人點著了煙。「您能不能告我句實在話,您現在攢下多少錢了?」    
    「我……」    
    「我不打聽您姓名。我就是知道您姓名,也替您保密。我說話算話。」    
    「四千九百多塊。」    
    「您想掙到多少錢?」    
    「我想掙夠六千。」    
    「給兒子娶媳婦?」    
    「我沒兒女,老伴倆。」    
    「蓋房子?」    
    「房子已經蓋下了。」    
    「置傢俱?」    
    「我不置東西。」    
    「存銀行,得利息?」    
    「不存銀行。存不慣。」    
    「存到銀行,一大把票子變成一個小卡片,就好像被騙走了一樣,不如藏在磚縫縫裡、米缸裡實在。是吧?」李向南揶揄道。    
    老頭不好意思了:「是。」    
    「光有錢就能防老了?」    
    「還得花點錢積點德,掙下人緣。」    
    「怎麼積德、掙下人緣?」    
    老頭難為地笑笑,沒說話。    
    「不好說?咱倆交個朋友,您有事和我商量,我有事和您商量,興許我能給參謀參謀。」    
    「我這是住在縣城親戚家,我家在山裡,村旱,不下雨,莊稼干死不說,連人喝的水都沒有,全村人只靠一眼小泉,說沒水就沒水。」    
    「您是南□村的吧?」    
    「您怎麼知道?」    
    「這都是我縣委書記管的地盤,我能不知道?」李向南說,「你想給村裡出錢打眼井?」    
    「不,我們村打了十幾輩子井也沒打出過水。我是想……想修個龍王廟。」    
    「修個龍王廟?」李向南震驚了。    
    「為求個雨。」    
    李向南垂下眼,臉色陰沉地使勁抽著煙。    
    「這犯法不?」老頭看看李向南小心問道,「我在山上修上個一間房大的小廟,供個龍王,犯法不?」    
    「犯法。不是您犯法,是我犯法。」李向南說。    
    「您犯哪兒的法?」    
    「一個村,四百多人,是四百多人吧?」    
    「是。」    
    「連吃水的問題都解決不了,我這縣委書記就犯了國法啦。」    
    老頭一時呆住了:「那……咋辦?」    
    「大伯,您就這麼信神信鬼?」李向南問。    
    「有時候就不信……」    
    「沒辦法了又不能不信,是吧?」    
    「啥事要都有辦法,誰還信迷信?」    
    「大伯,我跟您商量一下,這麼辦好不好,我給你們請個打井找水的專家,給你們村打出井水來,又能喝,又能澆,您看好不好?」    
    「那敢情好。東陵縣原來有個後生是能人,一看就知道哪兒有水,可請不來啊,這會兒聽說又調到省裡去了。」    
    「我正在請他,說話就來古陵。」    
    「可啥時候才輪上去南□啊,窮山僻壤的。」    
    「咱倆不是朋友嗎?我講交情,讓他頭一個去你們村。您看行不?」    
    「那敢情好。」老頭興奮地說。    
    「那我跟您商量個事,這龍王廟咱們就不修了。」    
    「行。」    
    「您看,您和縣委書記交了朋友,給村裡請來了找水專家,打了井得了水,積這個德,能掙下人緣了吧?」    
    「是。」    
    「那您這掙的錢就留著自己養老好不好?」    
    「那我就回村打井去。我祖爺爺、我爺爺都是打井打得吐血死的。」    
    李向南猛抬頭看了老人一眼,一張佈滿溝壑般皺紋的臉:「大伯,您就是石老大?」    
    「您咋知道?」老人驚愣了。    
    李向南看著老人:「您祖輩幾代為南□找水,打了整整一百年井。我這縣委書記要還不知道,算什麼父母官。」    
    老人渾身有些哆嗦,他愣了好一會兒,扭過頭擤了一把鼻涕。    
    「大伯,我跟您再商量個事。」


第四部分人流中蹣跚而去的老人

    老人一邊低頭應著,一邊收拾著小方桌上的碗筷盆罐。    
    「錢您可以接著掙著、攢著。」    
    「我不掙了。」老人神態恍惚地繼續收拾著東西。    
    「錢還要掙,攢著自己養老。可您為啥還想到掙人緣呢?光有錢還養不了老,是吧?要是您不會做涼粉,不會掙錢怎麼辦?這養老又靠誰?我和您商量個辦法,把老人,特別是沒兒沒女的老人的養老都管起來。」    
    「那您就積下大德了。」老人已經把盆盆罐罐的全收拾進了挑子裡。    
    「您怎麼了?」    
    「我不賣涼粉了。」老人說著理了理挑子繩,駝著背站了起來。    
    「為啥?」    
    「我回村去。」    
    「回村?」    
    「我每天在村口等著您請打井的專家來。」老人說罷擔起了挑子,手裡提著小方桌,看也不看李向南就要走。    
    「您就這麼相信我?」李向南問。    
    「我相信,我相信。」老人點著頭,老淚一下流了出來。他用手使勁擦了一把,頭也不回地擔上挑子擠開人群走了。    
    李向南凝視著人流中蹣跚而去的老人,不禁鼻子一陣發酸。    
    他一回頭看見小莉站在身後,她凝視著李向南的眼睛裡噙著淚花。李向南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問道:「你也來了?」小莉擦了一下眼睛,小孩一樣難為情地笑了。她很可愛。李向南往前走,小莉並肩跟著。    
    「你應該寫寫石老大。」李向南說。    
    小莉像小孩一樣聽從地點了一下頭,「我還想寫你。」    
    「寫我?」    
    「行嗎?」    
    「不行。」    
    「為什麼?」    
    「不為什麼。」李向南陰沉地說。    
    小莉看了看李向南,不語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怕過別人生氣。「你去哪兒?」已經走出了集市,小莉問李向南。    
    「我去電業局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好嗎?」小莉小心地問。    
    「你去幹嗎?」李向南有些不耐煩地說。他發現和小莉之間突然有了一點過去沒有的關係,使得他能這樣嚴厲地訓斥她。    
    「去看看。」    
    「縣委書記去工作,你跟著看什麼?」    
    小莉低著頭走了兩步,突然調皮地一笑:「我是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啊。我就沒權利關心一下縣委書記的工作?」李向南愣了一下,他似乎這才發現小莉還是個副部長,而且這才意識到剛才那種突然而來的奇異關係是要及時限制住的。    
    「哼,你這個掛名的宣傳部副部長。」他揶揄道。    
    


第四部分老爺衙門天下第一

    供電局有一幢氣宇軒昂的三層辦公大樓,在縣城裡是惟此惟大頭一家。辦公樓後面有個敞亮的小食堂,裡面一場宴會正進入有聲有色的尾聲。四個大圓桌杯盤狼藉。人們端著酒杯,指劃著叫嚷著,滿臉通紅,嬉嬉鬧鬧。杯盤碗碟一片叮噹響。電業局黨委書記典古城,一個臉龐粗糙身材魁梧的大個子正端著酒杯站在那兒和各桌大聲說笑著:「倒滿。噯,你們倒滿。還有你,拿個空杯子算什麼,給他倒上。來這最後一杯,來,都舉起來。」    
    滿食堂都是他洪亮震耳的大嗓門。    
    他一眼瞥見李向南走進食堂,後面跟著小莉,怔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了。人們也都隨著他的目光看見了縣委書記。「李書記。」典古城熱情地招呼道,「你也和大伙喝兩杯吧。……去,小劉,叫廚房再添幾個菜。」    
    李向南擺了一下手。    
    「你可得與民同樂啊。」典古城大聲笑道。    
    李向南掃視了一下四個桌子。「這是什麼名目啊?」他不露聲色地問,同時自己掏出煙來低頭點著了。「地區電業局金處長來了。」典古城一邊解釋道一邊伸手介紹著,「這就是金處長。」一個矮胖的中年幹部笑著點點頭。    
    「這是我們古陵新來的縣委李書記。」典古城又介紹道。    
    金處長客氣地伸出手來。    
    「您吃好了嗎?」李向南禮貌地問。    
    「吃好了,吃好了。」    
    「老典,」李向南轉頭看著電業局長,「派個同志送金處長去休息。我要和大夥兒商量點事。」金處長被陪送走了。四桌人都靜下來,多少看出李向南的來頭不對。有一兩個醉酒的還紅著脖子吵吵嚷嚷地相逼對方喝酒,也被勸誡著靜了下來,木愣愣地左右瞧瞧,最後看著李向南。李向南掃視了一下眾人,看了看典古城,帶點諷刺地問道:「知道犯了什麼黨紀國法嗎?」    
    典古城難堪地笑了笑:「知道。」    
    「知道?」李向南抽著煙不看對方,「那說一說。」    
    「不該大吃大喝,鋪張浪費。」    
    「知道我在幹部會上講過這一點嗎?」    
    「知道。」典古城賠笑道。他的態度不亢不卑,既含著對上級的尊重,又帶著股滿不在乎的隨便。    
    李向南含著一絲諷刺看了看對方。他顯然對這種態度很不快。他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對典古城吩咐道:「這樣安排:你去打電話告訴縣委辦公室,讓他們通知各局的一二三把手來電業局食堂開現場會,兩點半以前到。另外,通知城關公社南關大隊的領導也來。」典古城愣了一下,想解釋什麼,看見李向南臉色陰沉,就不再作聲,低頭站了一會兒,出去打電話了。縣城不大,沒多長時間,通知的人都到齊了。一百多人密匝匝地把四張圓桌旁的空地站滿了。    
    小莉靜靜地看著這齣戲怎麼發展。    
    「好,」李向南環視了一下眾人,指著四張杯盤狼藉的圓桌說道,「我們現在一邊欣賞著一邊開個現場會。」與會者一下明白了開會內容,都靜下來。「宴會的名目就不用多說了,據說是為了接待地區電業局的一個處長。是吧?」    
    「是。」典古城答道。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他不可能再裝做滿不在乎。    
    「一個客人要三十多張嘴陪著吃,多少錢一桌啊?」李向南問。    
    「沒多少,平常的。」典古城答道。    
    「是公款囉?」    
    「要算成私款也行。」    
    「什麼叫算成私款,你們準備每個人出錢嗎?」李向南掃視著參加吃喝的三十多人問道。    
    「逐月從我工資裡扣清吧。」典古城說。    
    李向南譏諷地冷笑了一聲:「這樣處理不太輕了嗎?」人們沉默著。「我來古陵半個多月,關於這個問題已經三令五申。」李向南背著手看著人群,含威不露地說著,「這個局,那個局,這公司那公司,還有公社、大隊、廠礦、企業,比較普遍存在著幹部的吃喝風。各種各樣的名目。」他停了一下,陰沉地掃視著眾人:「這三令五申就煞不住?」一片寂靜,不知是誰在圓桌旁不小心碰了一下,一雙筷子「叭」的一聲摔到了地上。「人民的血汗,艱苦奮鬥的精神都吃沒了。怎麼辦?」李向南緩緩移動著目光,最後落到典古城身上,「有這麼個電業局,更是了不得,老爺衙門天下第一,到處張嘴吃。在公社吃,在廠礦吃,在自己家吃。還是電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他打量著典古城,「我和你們談過嗎?」    
    「談過。」典古城沉著臉回答道。    
    「怎麼談的?」    
    「頭一次扣三個月工資,第二次撤職。」    
    「倒還沒忘。」李向南譏誚地看著對方,「可就以為是說說而已。」


第四部分新賬舊賬要一起算

    典古城垂目不語。李向南盯了他一會兒,面向大家:「各局的負責人都在。我今天在這裡再提一遍:以後,除了和外面的交際,這個情況比較複雜,慢慢再說,即使適當招待,一個客人有兩個陪客也行了,本縣範圍內一律不許再有人用公款大吃大喝。有人不聽怎麼辦?」李向南一句一句慢慢說道:「第一次,輕一點,每個人扣三個月工資。這是警告。第二次,再犯,很簡單,那就只好把你撤下來。你不願遵紀守法,那就只好請你離開那個位置。大家都聽見了吧?」李向南的目光掃過全體與會者,「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令不行,禁不止,還有什麼法紀?今天先從電業局實行。」    
    李向南將目光轉向典古城,「第一,酒席錢,由你們個人付錢。你典古城願意一個人出也可以。第二,今天參加吃喝的人,除去客人金處長外,局黨委成員、局長,一律扣發三個月工資。一般幹部這次暫從寬,每人扣發一個月工資。你負責實行。」三十多個帶著酒氣的人都震驚了。    
    典古城一下抬起眼,「要扣,扣我一個人的。我是黨委書記,我應該負責任。」    
    「李書記,」一個乾瘦精明的幹部說道,這是電業局的栗副局長,「這不是老典的責任。他一開始就說了,別搞這麼多桌,說您發過話,不讓再大吃大喝,是我一手搞的。扣工資扣我的吧。」    
    「他明知故犯。知道縣委警告過,為什麼不制止?」李向南說。    
    「那扣我們幾個局領導就行了,大伙就別扣了,法不責眾嘛。」栗副局長尷尬地求著情。    
    「法不責眾?你知道古陵多少萬人嗎?」    
    「……五十萬吧。」    
    「你們三十個人算什麼眾?」李向南說,「既然規定了就照辦。只扣你們的,吃喝的人還要感謝你們。連他們一起扣,他們才會對你們有點不滿。」李向南把目光移向參加吃喝的眾人:「扣你們一個月工資是為了給你們一個印象,以後要抵制吃喝風。以後再參加大吃大喝,一律扣三個月工資。你們的局黨委書記今天把你們引來吃喝,才叫你們落這個處分。」李向南停頓了一下,又說:「你們這些電業局的科長、幹部,平常自己也是吃喝慣了、拿慣了的。我這樣說你們冤枉嗎?」    
    沒人吭氣。    
    「城關公社南關大隊的人來了沒有?」李向南問。    
    「來了。」人群中一個細高個的農民幹部答道。    
    「把你們的事說說。」    
    「我們大隊吃喝沒照顧好他們,還有他們要五百斤香油,沒送夠,他們就停了我們抽水抗旱的電。」    
    「有這麼回事嗎?」李向南問典古城。    
    「我已經讓他們檢查了。」    
    「屢屢吃喝,屢屢在嘴上說一下,是吧?」    
    「我工作沒做到,我應該負責任。」    
    「你有多少責任可以負?」李向南看著典古城,「破壞農業抗旱,就這一條追究一下,你負得起嗎?」李向南又停頓了一下,發現小莉正在人群後面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他很快把目光投向開現場會的人群:「各局的回去以後,把本單位的吃喝賬都查一下。自己下不了手查不清的,縣委派工作組去。賬查出來交到縣委。是不是要在全縣公佈,縣委正在考慮。但原則是明確的,今後不犯,既往不咎;今後要犯,新賬舊賬要一起算。記住,廉潔,這是領導一個十億之邦現代化的政黨起碼應該做到的。」    
    食堂裡一片寂靜。    
    李向南看了看典古城。「縣委決定在全縣開始整黨試點,電業局是試點單位之一。這一決定今天通知你。」他輕輕一揮手,「好,現場會開到這裡。散會。」人群湧出了食堂,湧出了電業局大門。    
    李向南和小莉隨人流一起到了街上。    
    「我發現你訓話時有個特點。」小莉笑著說。    
    「講話怎麼叫訓話?」李向南不失嚴肅地嗔道。    
    「摳什麼字眼啊,你不是教訓著講話?」    
    「好了,說你發現什麼特點吧?」    
    「一嚴厲地指出問題,就臉一沉,問一句『怎麼辦』。」    
    「是嗎?我還沒注意過。」李向南笑了。小莉的活潑足以摧毀一切嚴肅氣氛。    
    「然後是停頓一下,掃視一下眾人。這個節奏掌握得極好,非常有力。」    
    「這還有個節奏的問題呢?」    
    「那當然。天下萬事都有節奏。音樂有節奏,運動有節奏,氣氛變化有節奏,人的感情、情緒、心理都有一定的節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節奏。」    
    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這是真理。一切運動都有節奏。軍事家講究進攻防守的節奏,經濟學家掌握經濟運動的節奏,政治家則要掌握政治鬥爭、社會發展的節奏。策略學實際上也是節奏學。「怎麼叫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節奏啊?」他問。和這個剛認識一兩天的姑娘在一起,他總有一種饒有興致的心情。    
    「比如說你的節奏吧,就比較沉緩有力,抑揚頓挫很分明,也很穩定,比較有規則。這是老練的政治家的節奏。」    
    「這是指我的言行還是指我的思想情緒啊?」    
    「都是。」    
    「那你呢?」    
    「我?」小莉一笑,「我可能屬於那種起伏跳躍很快沒什麼規律的節奏。」    
    「一條噪音曲線?」    
    「誰知道,也可能吧。我的節奏和你的完全不一樣,相反。」    
    「那咱倆共事肯定合不來。」    
    小莉揚起頭看了李向南一眼:「那可不一定。」    
    「和一條噪音曲線在一起會煩死人的。」李向南說。    
    小莉快活地笑了。過了一會兒,她停住笑,看見李向南一邊走一邊嚴肅地若有所思,便問:「你在想什麼?」    
    「想節奏。」    
    「想誰的節奏?」    
    「想古陵的節奏。」    
    「什麼節奏?」    
    「幾千年、幾百年、幾十年來的節奏,還有我現在要掌握的今後的節奏。」    
    小莉看著李向南,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又變得這樣嚴肅。她不喜歡他擺出個縣委書記的樣子。


第四部分處暗洞明,格外明晰

    顧榮乾脆來個小病大養。病倒後第三天,他就聽任馮耀祖等人把他從家裡挪到縣委小招待所內那個最幽靜的小院裡。    
    這個小院叫做「貴賓院」。種著幾棵綠油油的梧桐和幾圃鮮花,裡面有兩排雅致的平房專門接待省地領導和貴賓。顧榮平時就在這裡佔著一套房間。辦公室太嘈雜,家裡太亂,他經常就在這裡休息、午睡。在落實政策的上訪高潮中,還有在鬧調資風波時,他為了躲避夜以繼日的糾纏,也曾在這裡辦公和休息。    
    這幾天,這個幽靜的「貴賓院」裡人來人往。    
    縣委縣政府各直屬部、局、辦公室、各公司都有一些人來看望顧榮。有些廠礦、公社的幹部也幾十里地趕來看他。常常吉普車一輛開出去,又一輛開進來,捲起街上一陣陣塵土。顧榮病了,成為一件遍及全縣輿論的大事。相約同去看望顧榮,在有些機關、有些辦公室裡似乎也越來越成為一件有影響的事情。    
    這種聲勢完全出乎一般人們意料,也出乎顧榮的意料。他病過,並不曾這樣驚動四方。還沒有人能夠看透這個聲勢的深刻原因,但它已經在古陵縣產生了有力的影響。人們注視著三兩成群的幹部接連走進「貴賓院」,一輛輛小吉普不斷駛進駛出,不禁想:顧榮到底是老古陵了,他一躺下,就震動全縣了。    
    像馮耀祖這樣一些在李向南來後感到巨大壓力的幹部,他們在人來人往的「貴賓院」裡,互相打著照面,擦著肩你進我出,感到一種轟轟然的聲勢。他們不管平時相互有多冷淡甚至敵對,在這裡碰見都是老張老李的格外親熱。都恨不能有更多的人來看望顧榮。他們實際上也在勸說、動員更多的人來,滾雪球似地擴大著聲勢。他們一回到本單位,就要把人們看望顧榮的盛況渲染一番。看到那些在「提意見、提建議」大會上精神煥發的人現在露出心事重重的目光,他們就感到痛快。顧榮的病,無形中成了一派勢力公開集結的機會,也成了他們顯示力量、對輿論施加壓力的有力手段。並不是哪個人自覺制定了這個策略,客觀情勢使然。隨著一些人感到這樣行動的影響後,他們便越來越自覺地推波助瀾了。    
    各種對縣委書記不利的輿論在縣委大院內外展開了:    
    李向南要扳倒顧榮,在全縣大換班,好獨斷專行。顧榮顧全大局一讓再讓,李向南這樣下去,會越來越孤立……越來越多的人在輿論影響下,開始用疑慮的目光重新估量起古陵的力量對比,也重新審查起自己的行動來。    
    世界既是多極的,又常常同時是兩極的。自從李向南上任後與顧榮展開了對立衝突後,整個古陵的多極格局似乎都投上了這兩極對立的色彩。輿論波濤中,梧桐幽綠。「貴賓院」成了古陵一個特殊的中心。各種各樣的人來看望顧榮,匯報情況;顧榮從容不迫地觀察著古陵的局勢,注視著李向南的行動。以靜察動,格外清醒,處暗洞明,格外明晰。他得心應手地輸出著一個個對形勢的干預。這些干預是不露聲色的、三言兩語的、隨手撥拉的,卻恰恰是最強有力的。不深刻瞭解社會政治生活的人很難理解像顧榮這樣一批人的厲害。他們瞇著眼,邁著方步,四平八穩,處變不驚,隨遇而安,既沉穩又耐心,但是,卻能在言談笑語之中,翻手覆掌之間,輕而易舉地打倒任何一個才識卓越的事業家。    
    此時,顧榮安詳地微仰著身子坐在沙發上,和滿滿一屋子人在進行這樣的言談笑語。乳白色吊燈柔和照著鋪著猩紅色地毯的客廳,照著他那瞇眼含笑的大臉盤。他的左手思索地慢慢摩挲著白瓷茶杯,右手很舒服地放在珵亮的栗色沙發木扶手上。香煙在他指間升起著裊裊青煙。那煙縷也是安詳的。    
    「明天,我準備去一趟地區中心醫院,」他慢悠悠地說著,轉過身對坐在一旁的馮耀祖「啊」了一聲,又轉過頭來面向大家,「再去看看病。今天晚上,把你們請來隨便談談。」他側身在煙灰缸內很有節奏地慢慢彈了彈煙,「到了地區,總要去看看咱們地委鄭書記。古陵的老書記了。鄭書記肯定很關心咱們古陵的情況,會多方面詢問的。我病了七八天,到時候真要匯報起來,情況也不掌握。今天請大家來,就是希望大家能深入談談。我想通過同志們談的,對古陵的形勢形成一個比較完整的概念。有沒有一個總的概念,很重要啊。大家暢所欲言吧。 盡量談得深一點。」    
    「顧書記,你這兩天可不能抽煙。我對你抽煙這一條有意見。」馮耀祖圓圓的胖臉上堆滿了關切和愛戴,認真地嗔責道。他不自覺地要在人們面前表現自己與顧榮最親近的關係。    
    「噯,不要緊,我這是象徵性地夾一根,不一定抽它。」顧榮笑著擺了擺拿煙的手,「不要搞插曲了。開始談吧。」    
    談話很熱烈——應該說很激烈。來人都是經顧榮的選擇很有「代表性」,他們對新來的縣委書記各有不滿。都竭力要使自己的意見變為顧榮的「概念」。他們並沒看透:顧榮並不需要他們幫助他形成「總的概念」;而是相反,他要引導眾人對古陵局勢形成「總的概念」;然後作為「大家的意見」,反映到地區去。    
    在一片煙霧騰騰中,有個人始終坐在房間一角,兩肘撐在膝上低著頭抽煙。他矮瘦,凸額長臉,一副耿直忠厚的形象。這是分管農業的縣委副書記龍金生。


第四部分顧榮親身經歷過的教訓

    顧榮一直注意著他。    
    這位龍金生是個不參與任何派系的人。幾十年來就是兢兢業業搞他的農業,在基層很有影響。多少年的農業經驗使他對李向南的某些做法有些疑慮,這一點顧榮感到了。他要利用這一縫隙爭取龍金生。這樣的人要比馮耀祖更有份量。在政治鬥爭中,能否爭取到那些不偏不倚而又有影響的人,往往決定最後的力量對比。他今天考慮再三,才決定把龍金生請來的。    
    「老龍,上午常委又開會討論了多種經營吧?」他笑著問道。    
    龍金生點了點頭。    
    「咱們新來的書記又是講他的發展旅遊?」顧榮看看左右,好像長者在寬和地揶揄年輕人,「就指望那個叫古陵富起來?」他知道龍金生對這些「花哨東西」最不感興趣。    
    「不,今天開會,向南著重講的不是這個。」龍金生垂著眼一本正經地說。    
    「又有什麼新花樣啊,養猴子?」顧榮更為揶揄地笑道。    
    「他首先強調要抓好糧食。」    
    「噢。」顧榮有些失望。    
    「他講得很明確。糧食抓好了,才能更放手地抓多種經營。他說,十億人口,長期進口糧食不是辦法。」龍金生的話語總是慢條斯理的。    
    「這應該是最起碼的常識了。」顧榮說。    
    「我看他對農業根本不懂。」馮耀祖在一旁說道,「就知道抓什麼上訪啦,治安啦,開這會開那會啦。花裡胡哨。」    
    「不懂,可以慢慢學嘛。」顧榮似乎在替李向南辯護,一句一拖音地慢慢講道:「可以理解,大城市的學生,只插過幾年隊,對農業當然不會太懂。不過,大學生,年輕有文化,體制改革啦,戰略規劃啦,新套套多。老龍啊,你這土包子可別跟不上。」    
    他在實質問題上略點一下,就把龍金生暫且放下了。爭取這樣的人,只能利用李向南在農業政策上的過失。任何過於明顯的拉攏只會適得其反。    
    「他這個人太專斷。」    
    「什麼都要管,一個人一天主持幾個會。」    
    「他說幹什麼,就一定要幹什麼,沒有商量的餘地。」    
    …………    
    滿屋的激烈情緒仍然針對著李向南。    
    顧榮卻從情緒後面清楚地看到了原因:這些人都在李向南迅速推進的形勢下感到了巨大壓力。「提意見、提建議大會」結束後,年輕的縣委書記迅速展開了工作部署,一天召集幾個以至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會議,處理各種問題。縣委機關一片忙碌。農業會,紀律檢查工作會議,社隊幹部會,廠礦工作會議,文教會,治安會……。就連「提意見大會」上講到的養豬問題也在會後兩天就解決了。這些情況顧榮都知道。他雖然感到陣勢在壓過來,卻反而鎮靜起來。他有一個「標準的」領導幹部所具有的政治頭腦。越是像李向南現在這樣一頭扎進具體工作中忙忙碌碌的人,越不可怕。他們急功近利,熱昏頭腦,無法顧及上下左右的政治關係,結果往往被人輕易擊敗,落個狼狽下場。這是顧榮親身經歷過的教訓。    
    「不要隨便給同志下結論、扣帽子。」他打斷了人們的話,批評道,「專橫啦,專斷啦,有什麼根據?要有事實。你們說了半天,具體針對什麼?」    
    說話的幾個人一時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就因為他一天親自主持十幾個會?那也不一定算是專斷嘛,也可以說是對工作認真負責嘛。『說幹什麼,就一定要幹什麼。』那也不一定是專橫嘛,當領導的說了不做,算什麼領導? 關鍵要看說的、做的對不對嘛。你們說他做事沒有商量餘地,首先,他和你們商量了沒有?」    
    被顧榮訊問的幾個人啞口無言。    
    「看來是和你們商量了。商量了,有不同意見為什麼當面不提?」    
    「感到有壓力。」有人說。    
    「有壓力?那你現在還說什麼。」    
    「提過也不管用。」又有人說。    
    「有幾個人敢公開反對他的?」    
    「看來提意見的是少數。少數服從多數,他也沒錯嘛。」顧榮說道,略仰了仰身子,「所以啊,嚴肅的態度並不在於事後才發牢騷,那沒有用。明白嗎?」    
    「我舉個例子吧,」馮耀祖說道,「他在電業局說,幹部再有吃喝風,第一次扣三個月工資,第二次撤職。這不合適。吃喝風要反對,可怎麼處理,要經過常委會討論,他不能一個人就定政策。」    
    「那不過是表明他反對吃喝風的原則態度嘛。」顧榮不以為然地擺了一下手。    
    「不只是原則態度,電業局已經這樣扣工資了。這不是老典在呢,是吧?」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仰靠在折疊椅上的典古城身上。    
    「是。」典古城毫無表情地答道。


第四部分官僚主義,黨風不正

    顧榮沉吟了一下,「這樣一人說了算,領導的意志就是法律,是不太合適……不過,這問題也不很典型啊。反對吃喝風,在原則上總還是對的。」    
    有了這樣一步步的引導,談話自然迅速深入。一直坐在一旁憋著氣抽悶煙的縣委組織部長羅德魁,一下挺立起高高胖胖的身體嗓門粗啞地發洩開了。他講的正是現在古陵有震動的事情之一,李向南正在搞縣一級體制改革的方案,「那天,聽說縣科委的莊文伊在設計縣一級體制改革的方案,我就火了。這是縣委的事,組織部的事,不該他們管。莊文伊說,李書記鼓勵他們搞。我找李向南去提意見,他說是集思廣益。什麼集思廣益?這麼大的事,咱們縣委都沒醞釀過,就拿到黨外去,合適嗎?他說,可以聽黨外人士的意見嘛,這叫咨詢,再說莊文伊就是黨員,還是縣委委員嘛。我沒理論,說不過他。莊文伊那樣的算什麼黨員?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李向南這個人太自以為是,不尊重老幹部。 」    
    羅德魁和莊文伊、李向南的這場衝突,顧榮早知道了。他看著羅德魁詼諧地笑了:「縣委書記已經年輕化了,老羅,咱們都提前退休就算了。」    
    「還要傳幫帶呢。交給這樣的年輕人,我還不知道自己放心不放心呢。」羅德魁瞪著眼說道。    
    這位搞了一輩子政工的幹部最怕別人提退休,顧榮瞭解這一點。調動人要因人制宜:「看來,」顧榮像是商量似地左右看看大家,「咱們的縣委書記是急於搞精簡囉? 連招呼也不打就已經規劃開囉。諸位不要成了他要裁汰的冗員?」他蹙著眉若有所思,慢慢旋轉著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像是自言自語地感慨道:「一個新領導上了任,常常覺得舊的幹部隊伍不好領導,要重新提拔一批自己的人,搞清一色,好像這樣才順手。……不正常啊。」這三言兩語的點撥,看似輕描淡寫,其份量可以與戰場上打垮一個軍團相比擬。在座的人都明確意識到了還多少有些朦朧的威脅。    
    「不正常的事情多了。那不是,有人現在叫他青天大人。」羅德魁把火柴盒「啪」地往茶几上一撂。    
    「離開了黨,有什麼青天。一個人被叫作青天,那就很危險囉。」顧榮說道。    
    一直低頭抽煙的龍金生這時微微抬起頭,公允地說了一句,「那是農民自發叫的,李向南確實解決了不少實際問題。」    
    「群眾為什麼這樣叫,當領導的不應該想一想?到底自己和整個組織處於什麼關係?」顧榮坐起身來,第一次露出一絲不快。    
    龍金生又低著頭抽起煙來,屋裡靜了一瞬。    
    「人民日報的劉記者還要寫篇報道吹他,題目叫……噢,「一個講究效率的年輕縣委書記」,這不是搞個人英雄主義?」馮耀祖說道。    
    「唉,年輕人啊。」顧榮似乎語重心長地為李向南歎息道,「我和老龍都是老同志了,對年輕人還容易寬諒,可還要考慮大多數幹部的思想情緒啊。」他目光轉向一直坐在寫字檯旁一言不發的胡小光,「小胡,你怎麼不談談?」    
    「我沒法談。」小胡的眼鏡片閃動了一下,他的情緒很大,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紙上用力一下下劃著。他是顧榮有意叫來的,現在準備用他來為今晚談話升溫。    
    「有什麼話都要談出來嘛,現在提倡黨內民主嘛。」顧榮和藹地鼓勵道。    
    「什麼民主?純粹是孤家寡人路線。」年輕人聲音很高,房間裡一下子靜下來。    
    「冷靜點,小胡。」    
    「我冷靜什麼?不讓我干算了。我哪條不對他勁?不夠年輕化?我老了?知識化?我是文盲?他是北京來的,就對北京人看得順眼。古陵有幾個北京的?不就是那麼一個半個嗎?」大家知道他指的是康樂。「為了樹立自己,就打倒別人,為了打倒別人就全盤否定過去。」小胡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打印材料往寫字檯上一撂,正是那份「批了的案子為什麼解決不了」,「這個材料目的是什麼?就是全盤否定古陵這幾年的工作。鄭書記領導的不好?不好能調去當地委書記嗎?」    
    把鄭書記說成古陵的象徵是顧榮過去心中最不快的;而現在這些話,正是他認為最有水平的。桌上的電話鈴響了,馮耀祖走過去接電話。    
    「小胡,不要火氣太盛。這樣吧,明天跟我一起到地區走走,看看鄭書記,消消氣。」顧榮安撫道。    
    「我不去。」    
    「顧書記,地委鄭書記的電話。」馮耀祖舉著話筒說。    
    這個電話來得太及時了。「我是顧榮啊。」他走到桌前接過話筒,電話裡傳來老鄭的聲音,屋裡很靜。坐在電話旁邊的幾個人都能聽見老鄭的聲音。    
    「老顧,身體怎麼樣,不要緊了吧?」    
    「不要緊吧,還不到徹底交待的時候呢。」    
    「要多注意身體啊。我本來應該去看看你,趕上去省裡開了幾天會,剛回來。古陵現在怎麼樣?向南幹得不錯吧?」    
    「年輕人很有幹勁……不過……」    
    「不要吞吞吐吐。向南是咱們老首長的孩子,什麼還不好說?」老鄭也在李向南父親手下工作過。    
    「下面有些幹部對他有些意見,可能他對縣委工作還不太熟悉吧。」    
    「總要有個熟悉過程。……幹部們對他有些什麼意見?」    
    「主要認為他對古陵這幾年的工作缺乏正確估計吧?」    
    「噢,具體怎麼回事?」老鄭注意了。    
    「他們認為向南在實際上基本否定了古陵縣委這幾年的工作。官僚主義,黨風不正,不關心人民疾苦,這些都是向南下的結論。」


第四部分他不露痕跡的老謀深算

    老鄭在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聲音。滿屋子的人屏住呼吸相視了一下,這句話落到原縣委書記心上的千鈞份量,他們都感覺到了。「聽見你房間裡人很多啊……」過了片刻,老鄭在電話裡說。    
    「人來得不少,耀祖,老羅,老龍,還有小胡。年輕人最近有點情緒,他很想去看看你。讓小胡跟你說兩句話吧?」    
    「鄭書記,」小胡接過電話,在老領導面前滿肚子委屈和牢騷一下冒出來了,「我幹不下去了。」    
    「怎麼回事?」    
    「我因為反對他全盤否定古陵這幾年的工作,他就把我從縣委辦公室清除出來了。」年輕人一下子把事情機智地歸結到這個高度上,不能不說是受顧榮剛才那句份量千鈞的回答的啟示。    
    老鄭又沉默了。「不要太衝動,啊?」過了一會兒,電話裡又傳來他的聲音。    
    「鄭書記,讓我還是到地區跟著你工作吧。」    
    「這個慢慢再考慮。」    
    「我想先去看看你,反映反映古陵情況。」    
    電話打完了。及時的電話取得了及時的效果。滿屋的人在瞬間寂靜後都興奮地議論了起來。一晚上的「隨便談談」達到了主題昇華。    
    顧榮非常舒服地仰靠在沙發上,兩隻手像兩條戰爭年代裝滿小米的糧袋松坦地搭放在沙發扶手上。他此時覺得自己屁股格外大,身軀也格外沉,整個身子像個巨大的沙袋深深陷入沙發裡,沙發也顯得格外穩固,像塊十米見方的鋼錠壓在地板上,壓在整個古陵縣地面上。乳白色的燈光,青色的煙霧,喧嘈的說笑,窗外月光下婆娑飄曳的樹影……一切都在周圍輕快地飄浮晃動著,唯有自己四平八穩地像塊巨石坐落在中間。直感告訴他,僅此一次隨便談話就可以綽綽有餘地搞垮李向南的整套佈局。由於穩操勝券,他不但沒有一絲煩惱憤恨,而且還湧起一些對李向南的憐憫。他畢竟是老首長的兒子。而且,那種不顧一切往前闖的昏熱,自己年輕時也是經歷過的。他擺了擺手,打住了人們的議論:「同志們,不管有什麼意見,都要像今天這樣坦率地談,這樣才能解決問題。另一方面呢,要與人為善,對同志要一分為二,向南同志對工作還是很熱情的。」這番話既是他不露痕跡的老謀深算,也多少安慰了一下自己剛產生的同情心。    
    「什麼工作熱情?」小胡拿起桌上那份「批了的案子為什麼解決不了」抖了抖,「為什麼專門舉這個國民黨中校的案子為例,不就是為了針對顧書記嗎?」全屋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小胡身上。這時,小莉輕輕推開門進來了。沒有人注意到她。「這個國民黨中校魏禎是誰,大伙知道嗎?」小胡繼續說,人們相覷著,等他往下說,「他是林虹的親舅舅。」    
    顧榮也有些驚愕,他還不知道這個情況。    
    「可這林虹和李向南是什麼關係,你們知道嗎?」    
    這個懸念太強烈了。人們都注視著小胡。小莉也睜大眼看著小胡。    
    「他們倆十幾年前在北京就是一個學校的同學,關係肯定很不一般。」    
    「噢。」顧榮把大半截「前門」煙慢慢摁滅在煙灰缸裡,起身踱了兩步,在窗前站住。停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看著眾人,也看了一下小莉,冷冷地說:「真是一環連一環,無巧不成書啊。」


第五部分古陵真要有場惡戰(圖)

    李向南在工作  清晨冒著雨,小胡來到了縣委辦公室。雨靴忽噠忽噠地響著踏上台階。摘下雨帽來,露出一臉的冷峻:「我要找李書記談談。」    
    康樂說道:「十點半討論農村發展戰略,不是有你嗎?」    
    「我要和他個別談。」小胡冷冷地說。    
    「李書記今天一天都排滿了。老兄,實在沒時間哪。要不,你晚上找找他?」小胡看了康樂一眼,他不相信。「我什麼時候誆過你?」康樂拍拍他肩膀。他明白,因為把小胡調出了縣委辦公室,他對自己也肯定嫉恨著呢。    
    小胡對他的親熱沒有任何反應,「你不要支吾我,我只和他談二十分鐘。.」    
    康樂把一張紙放到小胡面前,那是縣委書記今天的工作時間表。    
    小胡看了康樂一眼,垂下眼簾,目光從上往下掃著。    
    時   間   安   排   (星期一)    
                   上     午    
    7︰00     和縣委辦公室談提高工作效率    
    7︰30     召集工礦企業書記會    
    8︰30     西山七公社黨委書記座談會    
    9︰30     和電業局黨委主要負責人談整黨    
    10︰30   農村發展戰略研究討論    
                   下   午    
    2︰00     到干休所    
    4︰00     到糧食加工廠檢查綜合豬飼料的加工、售換情況    
    5︰30     看城關公社蔬菜種植情況,有時間去城關中學    
    在「時間表」上面的空白處,有李向南今天早晨剛剛用鉛筆作的批示:    
    就這樣。這幾天陰雨,路上不好走,若公社書記們不能準時到,請同後面安排換一下。另外,請掛電話:1,縣煤炭燃料公司;2,黃莊水庫管理處;3,縣化肥廠。    
    小胡看完,咬住嘴唇沉默了一會兒,嘩地拉上雨帽,轉身走了。    
    呵,火還不小呢,準備鬧事啊?瞅著他的背影,康樂笑著一搖頭,又忙著去安排辦公室那緊張的一攤。但是,小胡那忽噠忽噠的雨靴聲老在他耳邊響著。他們究竟想鬧成什麼樣呢?他知道,顧榮前幾天去了一趟地區,名義是去醫院看病,實際上肯定去找鄭書記了。過去,老鄭在古陵時,顧榮和他還頗有些不大不小的矛盾,在康樂的經驗中,一二把手一般很少沒矛盾的,現在,一上一下成了領導與被領導,重要的是和李向南抗爭了。這幾天,年輕的縣委書記在各方面開始遇到麻煩,鬧不好,古陵真要有場惡戰呢。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水必湍之。你李向南幹得這樣不同尋常,這不同尋常就是你最大的危險和困難。得了,沒時間多想了,辦公室裡裡外外的幾攤事使他無暇顧及別的。自從李向南來了,一向慢節奏的縣委機關,變得有點像指揮作戰的參謀部那樣緊張忙碌了。    
    「李書記在嗎?」電業局黨委書記典古城出現在門口。    
    李向南一下從桌前站起來:「來來,進來。坐下。」    
    「找我有事?」    
    「今天主要想和你具體談談電業局搞整黨試點的問題。」李向南笑著遞過煙,並把他讓進了書記辦公室的裡屋。裡屋是李向南的辦公室兼臥室。靠北牆放著一張單人床,床頭堆著書報,南邊靠牆放著寫字檯。    
    兩人就在寫字檯邊側對著坐著。    
    「電業局當然應該是點了。」典古城粗著嗓門撂出一句。說罷轉過身,兩隻胳膊支到大腿上,低著頭狠狠抽著煙。    
    「老典,你對這件事很有情緒啊。」    
    「我哪敢有情緒?」話連濃煙一起冒出來。    
    「這就是情緒。」李向南看著手裡轉動的鉛筆,說道。    
    「那可以再通報嘛。」


第五部分會上也要衝突一場(圖)

    林虹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關於電業局的種種不正之風,縣委最近已發了通報。「如果你對整黨試點這件事缺乏思想準備,可以提出來。」他嚴肅地說,「在一個黨委書記沒有決心的單位,任何整黨整風都是無法搞的。」    
    「可以派工作組嘛。」    
    「那沒必要。黨委主要負責人是否得力,是這次選點非常重視的因素。」    
    「為什麼沒必要?電業局問題最多。」    
    「有多少?一個問題,王村演戲的事,通報了你們。還一個,幹部搞吃喝風,頭一個又通報了電業局。是吧?」    
    典古城俯身抽著煙,沉默不語。    
    「為什麼兩次都通報到了電業局頭上?是不是有人說你是老顧的人,李向南就先從你身上開刀?」    
    典古城身子略動了一下,一隻腳往前放了放,仍然低著頭抽煙。    
    康樂從外屋推門進來:「要通了——煤炭燃料公司的電話。」「好。」李向南站起來,走到外屋拿起電話,「燃料公司吧?是你這個大經理啊?我是李向南。我還是問那件事,李村學校要解決喝水的那兩噸煤你們批了沒有?不能總讓娃娃們喝涼水啊。……批了。……他們拉走沒有?……還沒有?你們是不是幫忙幫到底,有順路的車給他們送去行不行?……有困難嗎?已經這樣考慮了?好,那我非常感謝了。什麼?我惦記這事?噢,七品芝麻官就要抓芝麻事嘛。」    
    李向南放下電話回到裡屋,在屋裡踱了兩步站住。「我們接著談。」他坐下來,說道:「之所以選電業局試點,是因為我看到了這樣一條。」他把鉛筆放在桌上,寫字檯玻璃板上一聲輕輕的脆響,「這次提意見大會上,群眾對幹部特殊化、違法亂紀提了很多意見,可是,對我們電業局的黨委書記兼局長這個最有油水的衙門的第一把手,沒有提出一條這樣的意見,大小都沒有。這一點難能可貴。」    
    「那是他們不瞭解。」    
    「1979年,電業局基建科籌劃著要給你蓋個獨家小院,叫你罵了一頓。群眾沒造謠吧?」    
    沉默不語。    
    「但是,另一方面,電業局整個說來,黨風不正的問題比較嚴重。為什麼這個第一把手只管自己不管部下呢?」李向南又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面對著典古城站住:「那次宴會你不但沒有管住,因為怕和部下鬧僵,自己不也捲到裡面去了?」李向南沉吟了一會兒,嚴肅地說:「這正好說明問題的嚴重。黨委書記雖然知道原則在哪兒,但是只能律己,不能律人,一管別人,自己就可能站不住腳,所以只能是嘻嘻哈哈打馬虎眼。」李向南目光嚴厲地接著說道:「要在整頓電業局黨風的過程中也整一整這個當書記的軟弱無力。如果他不能強硬起來,這個第一把手就應該撤換。不看他是誰的人,看他為不為老百姓做事。」    
    典古城一聲不吭,嚓地又點著了一支煙。    
    「我做了點民意測驗。」李向南繼續說道,「現在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把黨風不正當作大問題。我們不應該重視嗎?把這樣先走一步摸索經驗的任務交給你,你為什麼東猜西想呢?」    
    典古城咯吱吱壓著椅子坐直身子,把煙頭摁滅在寫字檯桌腿上,垂著眼粗著嗓門說了一句:「我可以接受任務。」    
    李向南看了他一眼,神情嚴肅地說:「不,你回去再重新考慮一下,縣委也要重新考慮一下。」說著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幾頁稿紙遞給典古城:「這是縣委通報電業局後你做的檢查,你拿回去。」    
    典古城驚愕地看著年輕的縣委書記。    
    「退還給你。」李向南說,「這樣的檢查我不要。」    
    典古城沉默著,把剛抽出的一支煙一下掐斷。康樂推門進來,看見這情景一下站住了。    
    「我的話,都寫在你的檢查上頭了。」李向南說,「什麼時候,你把電業局的不正之風整頓了,那時候再檢查,連同總結經驗。」    
    典古城把那幾頁紙抓過來塞到口袋裡,站了起來,「我走了,李書記。」他簡單說了一句,彎腰拿起靠在牆角的雨傘,拉開門步伐很重地走了。    
    「他怎麼了?」康樂問。    
    「沒怎麼。」李向南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說。    
    「向南,這兩天氣氛可不對。」康樂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倒,蹺起二郎腿說道。一沒旁人,他對李向南就變得同學之間一樣隨便。    
    「怎麼不對?」李向南問。    
    「顧榮去了一趟地區,他……」    
    「這我知道了,還有什麼?」    
    「有人說你頂多在古陵呆一年,省裡讓你鍛煉鍛煉,過一年就走了。這是讓幹部不敢往你這兒靠。你不要小看這一條。」    
    李向南看著窗外點點頭。    
    「呆會兒,」康樂指了指外屋,「會上也要衝突一場。龍金生、小胡都參加。」    
    「有思想準備,就不要緊。」李向南說。    
    


第五部分從全局出發的戰略眼光

    農村發展戰略研究討論會開到最後,果然衝突起來。    
    本來純粹是個觀點分歧。    
    「我認為,」莊文伊扶了一下眼鏡,從兩張方桌拼成的長桌邊拉開椅子站起來,指劃著背後牆上的古陵縣地形圖對大家說,「咱們古陵好比是中國的一個縮影。西部是山區;中間是半山半川的丘陵;東部是平川。總的來講,可以把全縣分成東、中、西三部分。我們的農業發展,對西部山區應採取放寬政策,農業上廣種薄收,讓農民自己解決好吃飽肚子的問題就行了,同時大力發展家庭和集體副業,大搞多種經營。對於東部,這裡是平原,有水利灌溉網,我們近幾年應把主要資金投放在這裡,搞集約化,提高這兒的糧食、經濟作物的商品率。對於中部,這是西部山區和東部川地之間的結合部,我們近幾年可以採取維持現狀有所發展的方針。這裡潛力很大,幾年以後,我們應該把資金大部分轉向這裡。總起來從地理角度講,戰略方針應該是:現在重點發展東部,將來重點發展中部,用放寬政策和適當投資發展西部。」他摘了眼鏡,擦著額頭的汗,坐下了。    
    「我不同意這個方針,不實際。」坐在他對面的龍金生一邊垂著眼捲煙一邊說。    
    「這是戰略研究,不是確定投資額。」莊文伊臉有些漲紅了。    
    「那也不實際。」龍金生還是慢騰騰地捲著手裡的煙。    
    「為什麼不實際?一個是現有耕地集約化經營,一個是綜合利用資源多種經營,這兩條是農業發展方向。」    
    「我不懂集約化。我只懂要講實際。」    
    「連集約化都不懂,那還研究什麼農業發展戰略?」莊文伊說。    
    「什麼戰略也不能守著地圖研究出來。」龍金生執拗地說。他搞了幾十年農業,對一套老經驗又習慣又熟悉。對經驗和知識的佔有也是一種財富,觸犯它同觸犯一個人的經濟利益和權力地位一樣,也會引起強烈反抗。    
    「老龍,你不要帶情緒,」莊文伊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些過激,所以極力克制著說,「你家是西山上的,可能感情上牴觸這種戰略。可我們要搞現代化農業,就不能小家子氣。要有從全局出發的戰略眼光。」    
    「你這是啥話?」龍金生一下感到受了侮辱,「你們根本不懂實際。」    
    「你們是指誰?」莊文伊也有些激動起來。    
    「好了,大家不要太激動。」李向南坐在長桌的一端,舉了一下手中的鉛筆笑著說,「都是為了把農業搞好。理解問題、看待問題上有分歧是正常的。但不要涉及同志間的關係。我倒希望你們能在觀點上進一步深入地談談,爭論爭論。」    
    兩個人都不說了。    
    「我說兩句。」一直與李向南面對面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小胡這時打破了沉默。他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眼前的桌子上,很不自然地靜默了一會兒:「為什麼一談問題就要涉及到同志間的關係?為什麼古陵會出現這種不正常?」非同尋常的話語與非同尋常的聲調,使氣氛一下子緊張了。    
    「小胡,和今天開會內容無關的事等會下再說。」康樂勸阻道。    
    「討論不是差不多了嗎,我提點意見不行?」    
    「那也是在會下談為好嘛。」    
    「在會上說,當著大家的面,有什麼不可以?」    
    「你這可有點像搞突然襲擊啊。」康樂依然笑著說。    
    「什麼叫突然襲擊,提意見還要節目預告嗎?」小胡一下子惱了,他轉向李向南道,「書記,我能不能說?」那氣勢頗有不讓說站起來就走的勁頭。    
    「說吧。」李向南慢慢轉著手中的六稜鉛筆,很寬和地看著小胡,「看來你是有準備的。但最好丟開你的準備,放開說,越坦率越好,不要有任何顧慮。」    
    由於出乎意料,小胡的目光在眼鏡片後面遲疑地閃爍了一下,但立刻又變得堅決了,「我只要提七個為什麼。」他說,振振有辭地把一個又一個「為什麼」拋了出來:「第一,為什麼要全盤否定古陵縣以前的工作?第二,為什麼不信任本地區的幹部?第三,為什麼不尊重老同志?第四,為什麼下車伊始哇啦哇啦?第五,為什麼獨斷專行一個人說了算? 第六,為什麼搞團團伙伙?第七,為什麼不尊重其他同志的實際工作經驗?」他每說完一個「為什麼」,都有意停頓一下,以加重語氣,「最後,當領導的應該想一想,為什麼現在幹部對你有這樣大的意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要說的完了。」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拉開椅子就往外走。    
    「噯,」康樂站起來,伸手指著他,帶點開玩笑地批評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的態度一點不過分。」小胡從牆上摘下雨衣,呼塌一拉門,走了。    
    辦公室頓時一片難堪的沉寂。「這是鬧什麼情緒。」康樂無奈地一聳肩,搖著頭坐下了。他用這種大大咧咧的態度幫助李向南化解難堪的氣氛。


第五部分我們面臨的現狀

    「大家接著討論吧。小胡,我到會下再個別找他談。」李向南說道。    
    討論會一結束,人們剛一散,莊文伊就克制不住了:「這不是人家跳出來了。你越遷就,他們就越頑固。」辦公室只有李向南、康樂和他三個人。    
    「那你說怎麼辦?」李向南拈著一支香煙,思索地看著他問道。    
    「不要這兒動一下,那兒停一下,要全面推開。全局不動,一切局部改革都改不動。」    
    「可不管什麼改革也是從局部開始的呀。」    
    「你總得有全局的決心。」    
    「決心當然有。」    
    「我看不一定。」莊文伊說著欠起身,隔著桌子拿過李向南面前的火柴,嚓地為自己點著了煙,「向南,我說話不客氣,你也是決心不徹底,一邊搞改革,一邊又怕得罪那夥人,老是顧慮某些幹部中的保守情緒。」    
    「改革,總要考慮多方面情況,總要估計力量對比。」    
    「老百姓都是擁護改革的,這就是最根本的力量。你只要大膽改革,老百姓得了利,就會堅決支持你。」    
    「你接著往下說。」李向南蹙著眉說。    
    「我覺得現在要搞好改革,主要是幾條:一條,堅決果斷,不要拖拉;二條,用經濟手段取代行政手段,大膽精簡機構,裁汰冗員,用專業化、知識化、年輕化淘汰一大批庸吏。 工廠也要搞定員編制,精簡工人,提高勞動生產率;第三條,大抓智力投資,我同意你抓教育這一條,要捨得花錢;第四條,加強法制。再一條,內外開放,要開夠,大膽引進外資。至於搞農業,關鍵一條要有大農業、大食物觀點,不說別的,光渤海大概就有幾億畝水面吧,假如一畝能產到五十斤魚,光這幾十億斤魚,就能折合多少糧食。」    
    「說假如有什麼意義?怎麼就叫一畝海面產出五十斤魚來了?老兄,那是一句話說著玩的?」康樂忍不住插話道。    
    「那些具體問題都好辦,關鍵在於敢不敢大膽改革。」    
    「正好相反,恰恰是很多具體問題難辦。」李向南眼裡露出深思熟慮的神情,「你說工廠搞定編,提高勞動生產率,那多餘的工人到哪兒去?普遍就業這個壓力就牽制著你搞定編。中國的事情就是這樣相互制約的。你要鬧出一千萬人失業,不要說改革,連政局都不穩了。」    
    「多餘的人可以搞勞動力輸出嘛,到歐亞非各國去包攬施工,修鐵路,搞基建,都可以幹嘛。」    
    「那也得一步步來,沒那麼簡單。」    
    「真理從來是簡單的。」莊文伊扶了一下眼鏡固執地辯論道,「現在,許多問題都是人為把它複雜化了。又要改革,又要顧及一套臃腫體制。就像你吧,明明是主張改革,可現在處在掌權的位置上,首先就要考慮自己的地位。左思右慮,和小胡、龍金生這樣的人費時間磨嘴皮子,被束縛住了。」    
    「不,」李向南嚴肅說道,「中國的國情比我們想像得複雜得多,我們要多方面考慮,改革面臨著壓力。」    
    「有壓力,當然誰都承認。」    
    「真正知道的人並不多。很多人只是看到某一兩點。有的人看到的是經濟上某個困難,有的人是看到政治上某個阻力。但實際上,我們的改革面臨的是一個總體的壓力。」    
    莊文伊看著李向南,彈煙灰的手在煙灰缸上停住了,他沒有聽到過這個概念。    
    「從經濟上講,我們遇到的壓力就很大。」李向南說道,「資金短缺,資源緊張,就業問題,許多方面都對我們有壓力。而壓力遠不只是經濟上的。對經濟的改革,因為牽動利益,既有物質利益,也有權力地位,還引起了政治上的矛盾。農村新經濟政策不就曾經引起黨內部分人強烈的牴觸情緒嗎?現在雖然大為緩和了,但也不能說完全消除,還在一定程度上潛存著,並且總是和目前農村中許多尚未解決的問題相聯繫。老龍的情緒不就是這樣嗎?又比如現在搞體制改革,用經濟手段取代某些行政管理,按經濟規律辦事,這都在實際權力和管理上衝擊了相當一批幹部。你才搞一個改革設想,像組織部長老羅那樣的人不就情緒很大嗎?至於精簡機構,必然要裁汰幹部,這會引起這些幹部及他們親屬的不理解。我才精簡了縣委辦公室,小胡不就鬧得不亦樂乎了?各種各樣的壓力還很多,它們在和我們工作中的某些失誤、傳統的習慣勢力、『左』的思想影響都聯繫起來,包括和現在黨風不正、社會治安、青年人教育等社會問題在社會上引起的不滿都聯繫起來,這一切匯在一起,匯成一個總體壓力。這就是我們面臨的現狀。」他雙手好像端著一件很沉的東西掂著打了個手勢,「如果我們看不到這個總體壓力的嚴重性,不從社會經濟、政治、思想的總體戰略角度來考察形勢,沒有深謀遠慮的政策,就可能葬送改革。」    
    「改革沒那麼悲觀,起碼一個縣沒有那麼複雜。」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個縣和一個國家是一樣的。」李向南說。


第五部分認真總結經驗教訓

    莊文伊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你沒說服我。你太守成,這可能是你搞政治的結果吧。」他有些失望地摘下牆上掛的雨衣,「我的話可能太書生氣吧,你也聽不下去。咱們中國就是書生氣太少,官吏氣太重。」說完他拉門準備走了。「噢,有個情況忘了說。」他在門口說道,「有人造你謠言,說你和林虹過去是同學。」    
    「是同學。」李向南答道。    
    莊文伊看了他一眼:「不光說是同學,有些話很難聽。」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拉上門走了。    
    李向南蹙著眉心,面對著窗外的雨霧:「莊文伊剛才說的情況,你聽說了嗎?」他問康樂。    
    「聽說了。」    
    「怎麼沒告訴我?」    
    「都很無聊。」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又問:「還有什麼動態?」    
    「顧榮過去是你父親老部下吧?聽說他們要給你父親寫信匯報情況。」康樂接著問道:「你現在最憂慮的是什麼?」他在一旁坐下,拿過李向南的煙對著了自己的煙,「群眾還是很理解你的。西山的老百姓現在都叫你李青天。」    
    李向南說:「這正是我憂慮的事情。」    
    「為什麼?」康樂詫異地問。    
    「越這樣,一部分幹部越對立。青天是最難當的。」    
    康樂一下挺直身子:「我早就跟你分析過,你一上任就嘁哩卡嚓解決問題,得了民心,失了干心,會越鬧越被動的。你不如一上來先悠著點,慢慢把幹部團住了,再一點一點推開局面。」    
    「我是反覆考慮了的。」李向南說道,「一種干法,就是你說的,先不露鋒芒,拉住幹部,再看機會一步步來。那樣穩是穩,但一個是太慢,一個可能永遠推不開局面。還有一種,就是現在這種干法:先展開工作,打出旗幟,震開局面,贏得民心,取得政治上的優勢,再回過頭來做一些幹部的工作,把政治優勢轉化為組織上的優勢。」    
    「可你老兄幹得太猛,有些幹部關係你來不及照顧。」    
    「這和照顧幹部關係是有矛盾的。」李向南點頭承認道,「可有的時候,就要有側重,有決斷。開提意見大會,一連氣處理問題,那樣干是有點猛,受觸及的幹部有情緒,可為了先衝開局面,必須下決心那樣搞一下。其實你不知道,我一邊朝前干,一邊一直感到背後的壓力。但我不敢分心,只能咬咬牙先打開局面」    
    「像顧榮、小胡這些人,現在對你情緒大得很。」    
    李向南點點頭:「就連老龍不也嫌我不懂農村實際嗎?可另一方面,你看,莊文伊這樣一批人還嫌我保守,對我越來越不滿。」    
    「你現在該抓緊時間做他們的工作了。」    
    「怎麼統一?翻來覆去講?龍金生還是龍金生的觀點,莊文伊還是莊文伊的觀點這不是最好的辦法。」    
    「你是不是想來個更漂亮的干法?」    
    「是。你今天通知下去,還按原計劃,後天,縣常委全體,還有各部局負責人,調研室、辦公室全體,一起到下面轉一圈。」    
    「這裡是不是有你的錦囊妙計?」康樂開玩笑地問。    
    「到後天你就知道了。」李向南也笑笑。    
    電話鈴急促地響了。康樂接過電話,聽了兩句,遞給李向南,是地委鄭書記打來的。「我是向南。」李向南接過電話說道。    
    話筒裡傳來鄭書記的聲音:「向南,我最近一直很想找你談談哪。」    
    「那我明天去吧。」    
    「先不急。這幾天我正在開地區常委會,等過幾天,你抽時間來一趟吧。古陵工作怎麼樣,遇到矛盾沒有?」    
    「遇到一些矛盾,我……」    
    「情況我知道一些。前幾天老顧來過一趟。向南,年輕的同志應該注意和老同志搞好關係啊。工作不要太急躁,和大家商量著干。老顧對你的工作還是很支持的,是這樣吧?我們過去都是你父親的老部下了,對你是很關心的。現在,古陵形成這個局面,要戒驕戒躁,認真總結經驗教訓。」    
    「鄭書記,古陵的情況,我很想詳細和您談談……」    
    「到時候咱們好好談吧。不管什麼情況,都要靠兩條,一條是尊重實際,要實事求是;一條是尊重同志,要團結幹部。……」    
    李向南掛上了電話。他看著外面嘩嘩的大雨,沉默了一會兒,拿下牆上掛的雨衣,一邊往身上穿一邊囑咐康樂:「你中午抽時間去看看老顧,把這幾天的情況和後天的安排向他匯報一下,徵求一下他的意見。」李向南說著推起門後靠著的一輛舊飛鴿車。    
    「好,我這就去。你去哪兒?」    
    「我抽中午時間去趟陳村,到干休所看看。另外到陳村中學去看看林虹。」他這兩天把自己過去與林虹的友誼告訴了康樂。    
    「是應該去看看她了。」康樂說。    
    


第五部分她對人心理的洞察讓我嫉妒

    李向南來古陵上任的第一天。「那個寫信到省報的女教師叫什麼?」他問。康樂剛給他講完古陵縣幹部子弟走私逍遙法外的情況。    
    「林虹。」康樂答道。    
    「林虹?」他注意地問,「哪兩個字?」    
    「樹林的林,彩虹的虹。」    
    難道是她?    
    「有多大年紀?」    
    「二十七八歲吧。也是北京學生,聽說也插過隊,從別的地方調來古陵的。」    
    「長什麼樣?」    
    「這怎麼形容?簡單說吧,形象相當出眾。」這無疑是她了。李向南簡直不能相信。難道有這樣的巧合?多少年找不見她,竟然出現在自己擔任縣委書記的古陵。而且還是在陳村,李向南曾經在那裡度過童年。    
    「你認識她?」康樂注意地看了李向南一眼。    
    李向南笑了笑,「不,這個名字很像我熟悉的一個同學。」他依然坐在寫字檯旁一邊寫著東西,一邊依舊很隨便地向康樂詢問著有關林虹的情況。她十幾年來的情底如何?這在李向南,此時是個最大的懸念。    
    「你想知道什麼?」    
    「就你瞭解的隨便談談吧。」因為要掩飾真情,問題也只能這樣泛泛地提。    
    「說她什麼的都有。在一般人看來,她不太好琢磨,內心埋得很深。」    
    「你跟她熟嗎?」    
    「接觸過。覺得她挺開朗的,個性相當強。聰明之極,一眼就能把人的心理看透。有時候和她這樣的人說話,難免有些緊張。」    
    「為什麼?」    
    「你繞彎子不行,不繞彎也不行。她對人心理的洞察,有時讓我嫉妒。」康樂笑了一下,「她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克制力很強。不過,她有時候也有點病態。真碰到她自尊心的痛點上,她也翻臉,挺凶的。」    
    「她家裡都有什麼人,愛人在古陵嗎?」李向南問,含著一絲預先支出的緊張。    
    「她單身。聽說早已父母雙亡,現在一個人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裡。」    
    李向南心中怦然一跳,「真是有個性啊,還是獨身主義者呢。」他幽默地笑了,有一種複雜的激動。    
    「也不是,她幾年前結過婚,據說是和一個高幹子弟。後來離了。」    
    李向南正一邊聽一邊寫東西,鉛筆芯斷了。    
    「聽說她來古陵前,一直挺倒霉的。」康樂又說。    
    「……還有什麼情況?」李向南有些透不過氣來,他背對著康樂問道。    
    「沒什麼了。噯,向南,我怎麼有個感覺,你好像和她認識似的。」    
    「沒有。」他含糊其辭地答道。    
    這天晚上,李向南覺得自己屋裡的一切都亂嘈嘈的。    
    


第五部分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雨很大。李向南推著車出了縣委大院,迎面碰見穿著雨衣的小莉。小莉看見他,一下高興地笑了,問:「你去哪兒?」    
    「我去陳村。」    
    不知為什麼,小莉那樣打量了他一眼,「去幹什麼?」    
    「我去看看干休所。」李向南答道。    
    「我陪你一起去吧?」    
    「這麼大雨,你去幹什麼?」李向南說。    
    小莉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向南笑笑,一抬手:「那我走了。」他一邁腿上了車,騎著走了。    
    大雨中的縣城街道空蕩蕩的,河一般地流著水。風夾著雨猛烈撲掃著水面,激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氣。    
    一出縣城便覺豁然開朗。一條林蔭道一路下坡彎轉著伸向前方,遠遠的在一片片村莊的團影上,西山像雲一樣若有若無,南邊北邊的山影也隱隱約約。大雨很有氣勢地籠罩著幾十里川地。沙石路面在車輪下滑軟地沙沙響著。風捲著雨迎面鞭打到臉上,麻麻地疼。路邊的楊樹一棵棵掠過,兩邊一塊塊梯形的麥田也飛快閃過。下了一個坡,過了一座石橋,混沌的河水在橋下喧響著,一個拐彎就扭過來和道路並肩往前奔著。往常鋪滿鵝卵石的河灘現在是滿蕩蕩的急流。雨霧中,那片灰濛濛的村子就是陳村了。遠遠地,他看見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了,像個手搭涼棚的老人。他心中湧起一種異常親切的情感。他出生在古陵,一直住在陳村,六歲才去了北京。那棵老槐樹是他童年記憶裡的一個鮮明形象。    
    現在,陳村中學就在那裡,林虹就在陳村中學。    
    這一切,又很有些複雜地衝擊著他。    
    週末的黃昏,北京公園湖畔的林蔭道上,李向南和林虹散著步,談著那個時代年輕人最願意談的理想。他們談到馬克思對女兒提問的回答。    
    你對幸福的理解是什麼?馬克思:鬥爭。    
    你最喜歡的格言是什麼?馬克思: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    
    「那你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林虹問。    
    「紅色。」李向南答道,又問,「你呢?」    
    「我喜歡紅色和白色。」    
    他奇怪地皺了一下眉,「為什麼?」    
    「我從小就喜歡這兩種顏色。白色純潔,紅色燃燒,是嗎?」他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著紅色的裙子,白色的襯衣,對比鮮明,又很協調。他還想到了她畫的一幅國畫:《紅裝素裹,分外妖嬈》,茫茫雪原上懸著一輪紅日。    
    「你的理想是什麼?」林虹問。    
    「改造社會。」    
    「那你最喜歡的座右銘是什麼?」    
    「百折不撓。」    
    她沉思著不說話了。    
    「你不喜歡?」他問。    
    「不,我非常感動。」    
    他站住了,看著她;她也站住了,轉過來迎著他的目光。被晚霞染紅的湖水在她身旁波粼粼地閃閃發光。    
    路邊幾棵榆樹下,閃過一間白灰牆的小房子,敞開的窗戶裡一個年輕人正帶著一個小男孩在縫紉機上做活。這是兄弟倆開的小裁縫鋪。他們抬頭看見李向南,認出是縣委書記,朝他熱情地招招手。    
    到了陳村,雨小了,天上還陰霾密佈,幾股流雲頭頂瀰漫著,飄曳著極細的雨絲。路很泥濘。他推著車子來到陳村中學。走過一排排教室,在靠近操場的最後面有一排灰磚平房。問了問,最邊上一間就是林虹的宿舍。車在屋簷下靠住了,雨衣也脫下來搭在了上頭。他掏出手絹擦去滿臉的雨水,在台階上蹭掉腳上的泥濘,走上台階去敲門。不知為什麼,他居然有些緊張。屋裡沒有聲音。    
    門虛掩著,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空曠的操場,推門走了進去。


第五部分生活給她帶來的變化

    屋裡很乾淨。單人床上掛著白紗帳,靠窗的二屜桌上鋪著白桌布,桌上的玻璃杯裡沖泡著麥乳精,杯裡插著一隻不銹鋼小勺,還微微冒著微微熱氣,想來她剛剛出去。屋裡飄散著一股幽香,一個成熟的未婚男子踏入年輕女性的房間,總難免有些異樣的飄蕩。他站著等了一會兒,平靜下來打量起整個房間來。    
    牆上掛著小提琴,還有一個琴盒,是琵琶。書架旁有個課桌,上邊擺著筆墨,鋪著宣紙,是正在畫的一幅國畫。他環視了一遍,發現房間裡的第一個特點,就是到處是白色:蚊帳是白的,床單是白的,攏卷在一邊的窗簾是白的,桌布是白的,就連書架上遮塵的簾布和小提琴盒外邊的布套也是白的。她還和過去一樣喜歡白色。可是紅色呢?只有一點點,就是靠窗台的桌角立著一個穿著紅色衣褲的塑料娃娃。他沉思地走到那張鋪著宣紙的課桌前,正在畫的是雨中菩提七峰遠景,山影朦朧,一片令人惆悵的色調,近景的幾棵樹卻不甚協調地出現了一些凌亂的線條,好像畫者的目光一從遠景拉到近景,情緒突然變得煩躁起來。    
    牆上的鐵夾子還夾著幾十張畫稿。他拿下來一張張翻看著,都是她畫的。有一幅畫,他一看便停住了。這是林虹的自畫像,神情憂鬱淡然。再一幅,是古陵雪景。山川,田野,遠處的樹林,近處的村莊,都被白雪籠罩著,一片雪白和為了襯托雪白而有的幾筆黑蒼蒼的線條。他想起了她過去畫的《紅裝素裹,分外妖嬈》,他發現,林虹所喜歡的紅色已經從她的畫中消失了。    
    他突然感到惆悵。十幾年過去了。生活給她帶來的變化想必是巨大的。再往下看,又是幾幅雪景,一片迷惘,又含著一絲淒涼。接著有幾幅怪石,又是那種凌亂而強烈的線條,他注意到其中一幅小畫,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大睜著天真的眼睛,在她的臉蛋上,終於看到了罕見的紅顏色。他站了一會兒,回到桌前坐下了。房間裡的佈置,畫稿中的色調,使他走進了林虹的世界。她此刻的心境怎麼樣已經大致浮現出來了。他發現窗戶上幾塊玻璃被打碎的,用白宣紙貼著。    
    他眼前浮現起1966年冬天的情景。    
    西伯利亞寒流正襲擊著北京城。呼嘯的西北風中,北京街道兩邊牆上的大字報紙嘩嘩響著。林虹像影子一樣一聲不響地出現在他面前。「這麼長時間你到哪兒去了?找你也找不見。」他生氣地問,已經幾個月沒見到林虹了。她低著頭雙手插在棉大衣口袋裡,沉默著。    
    「林伯伯怎麼樣了?」    
    「他死了……」    
    一張碎大字報紙被西北風捲著在他腳旁疾速滾過。    
    「伯母呢?」好一會兒,他才又問了一句。    
    「也死了……」    
    他一句話說不上來。這才發現林虹變得消瘦憔悴。    
    「你們能要我嗎?」她低聲問。    
    李向南鼻子一酸:「來吧。」他正在組織一支不到二十人的隊伍,準備步行去延安。    
    從那時起,林虹就變得沉默寡言。一路去延安,她和高中的男生一樣每天步行八九十里,腳上打滿了血泡也一聲不響。每次李向南想幫她拿背包,她都默默地抓住背包帶不鬆手。當遠遠看到寶塔山,大家一起歡呼著奔跑時,她也露出了笑容。在回來的路上,他們二十來個人在一個只有三十戶人家的山村裡留下了,在那裡整整勞動了十個月。    
    一年過去了。1968年秋天。李向南因為有對「文化大革命」懷疑的言論,被工宣隊隔離審查了四個月後,剛剛出學習班。夜晚,他獨自在學校雜草叢生的操場上散步。月色很冷。林虹從黑魆魆的樓影裡出現了。    
    「你怎麼來了?工宣隊會注意你的。」他說。    
    「我早就要來了,」她扭頭看了他一眼,「我才不會不相信你呢。」    
    倆人並肩緩緩走著,沉默了許久。「我已經報名了……」她低著頭說道。畢業分配已經開始,初中都是去內蒙古兵團。    
    「去兵團挺好的,都是北京學生,各方面條件也穩定一些。」他說。    
    「不,我……想和你一起去插隊。」她急急地說著,扭頭看著李向南。    
    「你不要和我在一起。」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怎麼樣。」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保護你,還可能給你帶來麻煩。」    
    「我不怕。」    
    「那也不好。等我在村裡紮住根,情況好一點了,你如果想來,再轉來,好嗎?」她低著頭慢慢走著,沒說話。「你在想什麼?」李向南問。    
    「我在想你最喜歡的格言。」半晌,她才說道。    
    「百折不撓?」    
    「你以後會灰心嗎?」    
    「不會。百折不撓後面還要加上四個字:愈挫愈奮。」    
    她抬起頭,轉向他:「我也覺得你永遠不會灰心的。」    
    「是。一個人的知識、經驗可以增加,熱情磨滅了就很難再獲得了。」    
    「一個人的生命就體現在他的奮鬥上。」    
    「而且,奮鬥不是抽像的。離開了為理想的社會奮鬥,奮鬥就失去了最大的意義。」李向南說。    
    她沉默了許久,然後看著他問道:「可現在的社會理想嗎?」    
    他沉默著,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們會有一個理想的社會的。」    
    「通過我們的奮鬥,是嗎?」    
    在月光下,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他當時為什麼不帶她一起插隊呢?多少年來他一直後悔這件事。他沒想到一下鄉就再也沒有見面,甚至連音訊也斷了。現在,林虹是找到了,但十幾年過去了。門推開了,是學校傳達室的老頭:「林老師不在?她的信。」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你到學校後面找找她,河邊老槐樹下。」    
    老傳達走了。李向南拉門出了房間。    
    一出學校後門,就看到了嘩嘩流淌的小河。因為下雨漲水,黃濁的水面漂流著樹枝草葉。踏著石子路轉了幾個彎,就來到了大槐樹下。林虹正墊著塑料袋坐在水邊的一塊青石上,眼睛恍惚地看著湍流的河水。渾濁的河水沖刷著岸邊,在她腳下翻捲著小小的浪頭。一縷煙雲從槐樹上垂下來,在她頭頂上繚繞著。    
    他朝她走去。    
    


第五部分權力野心是最臭的

    康樂立刻去縣招待所找顧榮。雨下得正緊,雨澆在傘上蓬蓬作響。他走著,眼前浮現出顧榮那張頗有些威嚴虎相的大臉盤。他很想細心觀察一下這張面孔,但不管如何集中注意力,它總是有些飄忽不定。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立刻從剛才的情緒中超脫出來。自從李向南來古陵之後,古陵的人物關係激烈變動起來,人性在各方面閃露出不同的色彩,這為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很好的生活素材。    
    他決定以李向南、顧榮為主要人物模特寫一部小說。    
    李向南這個人物很有個性,從一開始,康樂就強烈地感到了他的幹練和生氣。    
    李向南上任的第三天,康樂一進縣委書記辦公室就愣了,裡外套間的佈局都變了。外間屋原來的大小沙發和茶几都被撤走了,四壁空空的,中間擺了一條長桌,規規矩矩地圍著二十來把椅子。    
    「咱們有縣委會議室啊。」康樂說。    
    「隔著個院子,走來走去的太費事,我在這兒召開會議,方便。」李向南說。    
    「你這是精簡合併機構了。」康樂說。    
    前面一個上坡,水貼著柏油路面急速流下來沖在雨靴上,坡上不遠就是縣招待所的大灰門了。    
    人物個性都凝鑄著他們所遭遇的全部環境,李向南的複雜性在哪兒呢?    
    李向南剛來古陵幾天。會議剛散,人們剛走,辦公室一屋子煙氣還沒散。「向南,這會兒我可不叫你李書記了。」他一屁股坐下,蹺起二郎腿點著了煙。    
    「什麼場合都可以叫我的名字。」李向南說。他還在會議桌旁很快地翻看著與會者留下的一摞報告材料。    
    「得了,公開場合咱們還得考慮您的權威呢。」    
    「權威就靠叫頭銜?」    
    「現在誰不擺譜能行?要平易近人,可也得有點尊嚴。你不信,公開場合,人人都和你隨便說笑,有損你權威。」    
    李向南一笑,表示不以為然。    
    「向南,你怎麼決定下來當縣委書記的?」他直截了當問。    
    「服從分派唄。」    
    「得了,你當我不知道?原來準備提拔你在省委當辦公廳副主任的,你自己要求下來的。」他一語道破。    
    李向南有些不自然,「咱們有什麼資歷和經驗?一上來就任以要職,那非壓垮不行。」    
    康樂對李向南的矜持有些不耐煩了,「我說,向南,別跟我說官話了,咱們說點真格的行不行?一天的官場話還嫌沒說夠?我覺得你要求下來是經過深謀遠慮的,有幾個靠當秘書能在政治上成就事業的?別看省委辦公廳副主任相當於一個地委書記,可那能幹出什麼名堂?不過是仰承首長意志。你這樣下到一個縣當一把手,踢打開局面,從長遠上才真正有資本。我覺得你這步棋走得對。」    
    康樂這番「痞話」弄得李向南略有些尷尬。他說:「我還沒想那麼多。主要是想幹點實際工作。改革也不能在理論上研究來研究去,要靠實踐。再說泡在大機關裡,空氣太沉悶,不如到基層來。」    
    對這種隔著一層的話,康樂實在不耐煩了:「我看你搞政治搞油了。」    
    「我哪兒搞過政治?」李向南說。    
    「你過去在調研室搞的什麼?」    
    「那是研究政策。」    
    「怕人說有權力野心是不是?不掌握權力改造什麼社會?主要看你那一套對老百姓有沒有好處。別看我對政治不感興趣,可我對政治並沒偏見。我說的對不對?」    
    「對。」李向南點頭。    
    「那你為什麼就不能如實談談你個人的打算?譬如我,我就爭取做一個大文學家。你李向南呢?難道你就沒想過,治理好一個縣,就為你以後治理一個地區、一個省打下基礎了?權力野心是最臭的。可做一個對歷史有建樹的政治家,那有什麼恥於談的呢。」    
    「主要是這十幾年,把政治這兩個字弄臭了。」李向南放下手中的材料,坦率地說道,「其實,政治在人類歷史上可以說既是最骯髒的,也是最崇高的。問題是你搞的是什麼政治?政治畢竟是集中了千百萬人最根本的利益、理想和追求,可以說是集中了人類歷史上最有生機的活力。」    
    他蹙眉沉思了一下,盯著手中轉動的鉛筆,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承認,我想搞政治。我研究了中國的情況,也研究了東歐、蘇聯,還有西方、日本。我對中國的過去不滿意,對其他國家的現在也不欣賞。中國要走一條符合自己國情的道路。」他淡淡一笑,「可我現在的政治熱情也是有限的。如果離開了那種在歷史上有變革意義的事業,單純在政治中混,對我毫無吸引力。說真的,就是當個省長,當個部長,又有什麼意思?」    
    「我理解你說的這一堆,大實話。」康樂說。


第五部分最有利於鞏固自己的地位

    什麼事一說出來都十分簡單明瞭,人複雜就複雜在人人都在有意無意地掩飾自己。    
    在雨中康樂跨進了縣招大門,傳達室的孟老頭在方窗裡探頭叫住他:「同志,您找誰?」聲音是不客氣的。及至認出是他,臉上馬上堆滿親熱。他點點頭,踏著水汪汪的水泥路朝裡走。這樣隨便進出縣招待所,讓他感到一點小小的優越。雖然是潛意識,但他自省到了。這不是,連自己那種隨隨便便的步子都表露出來了。真可笑。    
    迎面飄過來一把紅花傘,裊裊婷婷的一個姑娘,見到是他,立刻嫣然一笑:「康主任來了?」她很甜地打著招呼。這是招待所的服務員,一股化妝品的香味甜絲絲地飄進鼻子。他和她閒扯了兩句,笑著分手了。聽著她在身後輕盈的腳步聲,他能想像到那很誘人的走路姿勢。但隨即他心中又出現自省:一個漂亮姑娘什麼很自然地在他心中激起一種微妙的感情?人都是有七情六慾的,前兩天,聽說在北京當演員的妻子又在演一出和別人擁抱的話劇,他就甚為煩惱。難道人不都是複雜的嗎?可以斷言的是,文學中出現的所有人物,都遠不如作者自己複雜。    
    應該這樣去洞察李向南,洞察顧榮。他要洞察出李向南和顧榮最深刻的或者說絕不示人的內心隱秘。想到這兒,他不禁微微笑了。文學家就是專門研究人的,包括研究你們這些專門領導別人的人。    
    帶著這樣的心情,他走進「貴賓院」,推開了顧榮房門。    
    屋裡氣氛激烈。胡凡父子正當著顧榮的面臉紅脖子粗地爭吵著。龍金生在一邊坐著抽煙。小胡扭頭看了一眼剛進來的康樂,露出一絲對不速之客的悻惱。胡凡依然抖著斑白的頭髮大聲說道:「調動一下你的工作,那不是正常現象?像話不像話,開著會,提上幾個為什麼,摔門就走!」這是沖小胡上午開會時的舉動去的。    
    「什麼調動工作?你別老是糊糊塗塗當老好人,不看本質。他,」小胡扭頭瞥了康樂一眼,話還是說了出來,「那是排除異己。」    
    「我就不相信。李書記剛來古陵幾天有啥異己不異己,你純粹是瞎猜疑。」    
    小胡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和這樣一個糊塗父親簡直爭不出什麼來:「清洗到你頭上你也不知道。誰能像你那樣逆來順受,打著拉著,騎著壓著,怎麼也行。」    
    「不要爭論了,父子倆爭個什麼高低啊?」顧榮批評道,同時示意康樂在自己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康樂輕輕坐下了,胡凡氣呼呼地坐下,顫抖著抽出一支煙,半天在口袋裡沒摸出火柴來。小胡遠遠地白了他一眼,把一盒火柴啪地扔過來,撂在茶几上。胡凡把火柴往旁邊一撥,對顧榮說:「你看他像話不像話。李書記剛來,他就給人家出難題,沒點大局觀念。」    
    「他能代表古陵大局嗎?」小胡說道,「我看不出他關心古陵大局。」    
    「好了,你們的爭論告一段落。」顧榮威嚴地擺了一下手。胡凡張口「李書記」,閉口「李書記」,真讓他聽著不受用。一個「三八」式的老資格,一天到晚把個李向南敬服得五體投地,簡直沒個身份。一個月了,也看不出李向南和他顧榮之間的矛盾,還緊在他這兒沒完沒了說些沒眼色的話,真是個老湖塗。不過,他知道胡凡就是個沒心沒計的人,也就不當回事。對小胡,他看得透,並不喜歡。這個年輕人太聰明,過去是貼鄭達理,現在是貼自己。不過,眼下這樣的人是最有用的,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嘛。他笑了笑,溫和地批評道:「小胡,你的優點是有主見,有什麼說什麼。缺點呢,是太不講方式方法,太毛躁。你說呢?」這種批評等於賞識。小胡很聽從地低下了頭。    
    「不光是不講方式方法,主要是私心太重,什麼事都從自己出發。」胡凡氣又上來了。    
    他的話讓顧榮很不快,他一擺手打斷了他:「小胡的優點是很突出的,也有能力。我們這些老的要尊重年輕人,多替他們考慮,多發揮他們的作用。小胡呢,要慢慢學著增加涵養。」    
    胡凡沒詞了,低下頭抽起悶煙來。    
    「小康,」顧榮這時轉過頭來很親切地招呼康樂,「這麼大雨跑來了?」    
    「一些工作安排向你匯報一下。」    
    「打個電話就行了。還沒吃飯吧?你們年輕人辦事都講效率,等會兒,就在我這兒吃吧,我叫他們準備上。」顧榮對康樂特別和顏悅色。康樂不能不佩服他的涵養: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傾向於李向南的,卻顯得毫不在意。    
    康樂簡單匯報著這幾天的情況。顧榮靠在沙發上側著頭很感興趣地聽著,不時插一兩句話:「好,講得很清楚。」「你的看法呢?」「你再說下去。」那賞識信任的神態,像是在聽親信匯報。這種情景引起小胡的嫉妒,他不時冷眼往這兒掃著,不耐煩地往窗外看著,抬起手腕看一看表,最後很重地放下二郎腿站了起來。康樂早就感到了小胡的嫉恨,此時,他看了看小胡,笑著說道:「我還有幾句就完了,小胡還有事向您匯報。」    
    顧榮早就把小胡的表情看在眼裡,他對部下的爭寵心理是非常熟悉的。實際上,他也經常願意保持這種狀況,這最有利於鞏固自己的地位。他伸手對康樂示意道:「你談你的。小胡沒什麼事,有事,下午也可以來談。」


第五部分顧榮的言行所包含的目的性

    小胡咬了咬嘴唇,沉著臉又坐下了,還掏出了煙。那樣子,表明了他一定要走在康樂後面的決心。康樂覺得很好玩地暗暗笑了笑,接著說道:「後天,決定安排全體縣常委到下面幾個公社農村轉轉。」他把整個計劃說了一下。    
    「向南的意見吧?」顧榮感覺李向南又在玩什麼新花樣。    
    「是。向南讓問問你,看你身體能不能去?」    
    「我不去了。」顧榮說。    
    「還讓你們調研室也都去。」康樂轉向小胡說道。    
    「我有什麼必要去?」小胡摔著涼話。    
    「準備解決什麼實際問題呢?總不能搞形式主義吧?」顧榮對康樂繼續說道。    
    「總的目的是實地看看下面情況,統一一下對農村情況的估計和思想。」    
    「還有什麼具體目的呢?」    
    「別的打算,我還沒聽他具體說。」    
    「你也不知道?」    
    「小康哪能不知道。」小胡在一旁插話,「李向南什麼事情不和你商量?一個個部署不都是你幫著策劃的?小康,我給你提個意見,一個人別太油。你坦率說說,你現在對顧書記是什麼態度?你動不動就來一句『這幫大小官僚』指的是誰?不要以為別人都看不出來。」    
    康樂有些尷尬。「我什麼時候掩藏自己觀點了?」他大大咧咧地轉過身,攤開手敷衍道。    
    「那你就一句一句往外擺擺,你都說過顧書記什麼?」    
    「小胡,你怎麼信口開河?」顧榮對小胡猛地放下臉來,勃然而怒了。    
    「我,」小胡根本沒想到顧榮會衝他發火,愣了,「有根據……」    
    「一個年輕人要正派。你這樣講話什麼目的,在我這兒搞臭小康?小康跟著我工作這麼多年了,我不瞭解他嗎?對同志沒有起碼的信任,東猜西疑的,還怎麼搞工作。我們的工作有時候搞不好,就是因為太狹隘,太沒胸懷了。小康從1968年插隊就來到古陵,十四年了,對古陵是有感情的,情況也是瞭解的。他就不知道對古陵負責?」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太重了。小胡咬著嘴唇,臉色難看地低著頭。    
    屋裡靜了一會兒。顧榮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聲音放和緩:「不搞五湖四海,以誠待人,是最要不得的。」他在小胡身邊站住,背對著他掏出煙,順手往小胡面前的桌上撂了一支,然後給自己點著了煙。這是個自然卻又精心的安撫讓小胡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淚直要往外湧。他繃緊嘴唇,拿起那支煙往前一放,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誰也不看,臉色陰沉地拉門走了。    
    屋裡靜了一下。雨中聽見小胡走出院子的腳步。    
    顧榮心中不以為意,他知道越是這樣最終越能掌握住小胡。他緩緩地在沙發上坐下,感歎道:「我的話是重了點。」他看著胡凡囑托道:「你回去告訴他,不要記在心上。」而後,他對康樂推心置腹地說道:「對同志,我只相信自己的親身瞭解。小康我是最瞭解信任的。我們插隊就在一起。」    
    十年前,康樂是北京插隊知青,顧榮是本縣插隊幹部,在一個村。這段早被淡忘的歷史此時提出來,立刻在兩個人的關係上帶來一種親近感。    
    「沒有你們,我可能當時就交伙食賬了。」    
    顧榮在農村曾得過一場大病,腸粘連,是康樂一夥知青連夜用擔架把他送到縣醫院的。顧榮的念舊,頗使康樂感到親切。像往常一樣,雖然理智能覺察到顧榮的言行所包含的目的性,但和他在一起,仍受到他和藹說笑的影響。    
    「小康,和你,我是能坦率說兩句的。」顧榮說道,「我覺得向南有些做法不夠實事求是。我有這樣的看法,你是最能理解的。是吧?」    
    一系列感化步驟包抄到這兒了。康樂發現此時自己已很難張口明確否認他的話。他只能敷衍道:「一個人的看法,總是有他的出發點吧。」    
    顧榮點點頭:「我知道你是理解的。你來古陵十幾年了,應該多發揮作用。也可以和向南談談。這個工作,你做比我做更合適。」    
    康樂做不做這個工作對於顧榮是無所謂的,只要能用這樣親信的調子對康樂講這樣的話,而康樂也能聽下去這樣的話,他就已經完成了對康樂關係的調整。康樂明明也感到了顧榮的深意,卻沒有力量扯開面子予以否認,而且在情緒上對顧榮也不怎麼反感。他不得不歎服這位副書記的手腕。


第五部分該逮捕就逮捕該法辦就法辦

    康樂沒有時間多想。馮耀祖和桂貞推門進來了。桂貞臉色非常難看。「怎麼了?」顧榮問,他預感到有什麼,心中一沉。桂貞臉色蒼白,頭髮有些凌亂,濕透的褲腿滴著水。馮耀祖看了看康樂,猶豫著沒說。    
    「小康不是外人。有什麼事儘管說吧。」顧榮說。    
    「是這樣……」馮耀祖欲語又止。    
    「怎麼這麼囉嗦?」顧榮有些不耐煩了。    
    「是這樣,檢察院已批准逮捕小榮他們了。」    
    顧榮遭了雷擊一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說咋辦?」桂貞沒了主張地問道。    
    「公安局幾天以前已經派人去廣州了。」馮耀祖說。    
    顧榮一句話沒說。他劃著火柴點煙,手在很厲害地顫抖,湮沒有點著。    
    「顧書記,你別太著急,要注意身體。」馮耀祖趕忙勸慰道。    
    顧榮緊緊皺著眉,瞇著眼,一句話沒說。他對這個情況並不是毫無思想準備,但事情猝然發生,他依然受到震動。一想到小榮被銬進看守所的情景,他心中就像挨了刀子一般。「咋辦呢?」桂貞著急地問。    
    顧榮好像沒聽見,點著了煙,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怎麼不說話啊。」桂貞更著急了。    
    龍金生很擔心地看了看顧榮,嘴動了動也沒說出話來。    
    「顧書記,你別……」馮耀祖小心地說道。    
    「我?不要緊。」顧榮站了起來,「該逮捕就逮捕,該法辦就法辦,誰讓他觸犯刑法。」桂貞驚愕地看著他。「在這件事上,誰也不許搞小動作,聽見沒有?」他看著桂貞和馮耀祖,目光異常嚴厲。    
    桂貞張嘴想說什麼,又咬住嘴唇低下了頭。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要和工作攪在一起。」顧榮又說道。    
    「對。」胡凡沒輕沒重地說道。    
    「你回去吧,」顧榮對桂貞輕聲勸慰道,「孩子大了,我們總不能從頭到腳包他一輩子。」他聲音有些瘖啞,神色黯然的臉上蒙上一層從來不曾有過的蒼老之態。桂貞低著頭沒動,落開淚了。    
    顧榮看了看馮耀祖和龍金生,簡單囑咐道:「後天,小康說了,縣常委全體去下面農村轉轉,你們可能都知道了,你們做做準備。特別是老龍,帶上問題去,面對實際更好說。告訴小胡,也讓他做準備。」他略停了一下,指了指康樂,對馮耀祖、龍金生很鄭重地交待道:「以後有事,你們可以多和小康商量,小康是很有頭腦的。和他商量同和我商量是一樣的。」幾個人都看了康樂一眼。「小康,很多事情我考慮不過來,以後,你幫著我多考慮。」    
    顧榮的信任和傷感,使康樂受到了感動。看著他黯然的樣子,康樂不禁產生了同情。「李向南在嗎?」顧榮問他。    
    「這會兒不在。」    
    「去哪兒了?」顧榮抬眼看了看康樂。    
    「去陳村了。」    
    顧榮沒說話。李向南果然去陳村了。    
    「那封信發了嗎?」停了一會兒,他問馮耀祖。    
    「早幾天就發了。」    
    顧榮點了點頭。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冷靜過,他知道他為李向南準備的將是什麼。    
    


第五部分在會上見到李向南

    林虹沖好一杯麥乳精,發現窗外的雨似乎停了。中午,學校操場水汪汪一片靜寂,她決定到外面走走。幾天來陰雨把人憋在屋裡,有些煩悶。臨走,她猶豫了一下,帶不帶速寫本呢?決定不帶,拉上門出來了。外面的空氣濕涼,腳下的土路泥濘,她踏著有草的地方走,出了學校後門,沿河邊慢慢走著。河水很急地在身邊流過,水漲滿河床,一伸手就能碰著似的。    
    她停住了。最近,她時常不那麼容易集中注意力。    
    在會上見到李向南,引起她的許多回憶。    
    她並沒有壓制自己的回想。人的心理規律她明白,越是壓制的思想感情,越是頑強出現。她盡量採取漫不經心的隨意態度,不願讓往事驚動自己的靈魂。可是,漫不經心也沒有使回憶成為平淡,學生時代的往事不是那麼容易忘卻的。她在大槐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了。河水在眼前流過,漂浮的枝葉、泡沫向後掠過著。她一剎那又產生了一種虛渺的感覺:是十幾年的生活在身邊掠過著。她閉了一下眼,破壞這種感覺。睜開眼,那種感覺沒有了,河水的運動感更強了。    
    眼前浮現出1968年在火車站和李向南分手時的情景。    
    預備鈴響了,再過幾分鐘火車就要開了。    
    林虹張望著,李向南還沒有來。白茫茫的雨霧罩著北京站。送行的同學們在站台上向她揮手。突然看見李向南跑來了,他急切地探過密麻麻的人頭,一個一個車窗尋視著。林虹連忙探出車窗喊他。李向南聽見了,他跑到車窗前,解開雨衣扣子,從懷裡掏出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一個紅絨皮的筆記本,一支鋼筆,一起遞給她。書和本還帶著他的體溫。他拉住林虹的手,握了又握,像個大哥哥似的,又帶著大哥哥所沒有的深情:「希望你一切都好。」他略垂下眼簾,感情複雜地放低了聲音。林虹含著淚水點了點頭。    
    「又小資調了?」李向南戲謔地說。林虹勉強笑了笑,淚水卻止不住流了下來。「任何時候都要有信心。」李向南鼓勵道。    
    林虹聽從地點點頭。    
    「等我到了農村,情況好一些了,那時候你願意來,再轉來。」    
    大雨茫茫中,李向南揮著手一直站在她能看見的地方,終於被雨霧遮沒了。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半個月後,李向南也離開北京,到山區農村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想到逝去的青春,總免不了一絲酸楚;但想到曾經經歷了那樣多的苦痛,她反而能夠得到沉靜。畢竟一切都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都不會來打擾自己了。恍惚中覺得有個人走到身邊,很可能是幻覺。但她一抬眼,看見了李向南。她站起來,掠了一下頭髮,因為剛才面對河水發呆的樣子讓李向南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    
    「路好走嗎?」她問。這些天雖然多次想像過和李向南見面的情景,卻沒有想到一切是那麼平靜。她不激動。    
    「出城還可以,這一段太泥濘。」    
    「知道你會來的。」她說。倆人對視一笑,並肩慢慢往學校走。    
    「這地方我挺熟悉的。」李向南說道。    
    「聽說了。」    
    「你怎麼聽說了?」    
    「一個縣太爺小時候住過的地方,誰能不傳說?」    
    她看看他,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他萬萬沒想到,重逢竟是這樣自然,這讓他輕鬆了一些,但又有些失望。    
    「這棵大槐樹我還一直記著,我小時候還爬過它呢。」李向南笑著說,「你看那邊村東頭,」他指著前面,「我奶娘家就在那兒。」    
    「奶娘?」林虹一邊走著一邊隨意拽著拂面的柳枝,這時轉過頭看了看李向南,「你不去看看她?」    
    「今天時間太緊。過些天,我專程來看看她。」李向南答道。    
    兩個人又沉默地走了幾步。「我一來古陵就聽說你了,起初不敢相信,後來再一問,越來越相信是你。這太巧了。」李向南笑了笑。    
    「是太巧了。在你當縣太爺的地方碰見了我,我教書的地方又是你小時候住過的村子。」她說。兩個人的肩膀輕輕碰了一下。    
    「一晃,咱們分手十多年了。」李向南感慨道。    
    「咱們都老了。」她轉頭看了看他,「你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樣。就是喉音重了點。」    
    李向南悵然一笑:「其實變化挺大的,熱情遠不如過去了。」    
    「真的嗎?」她注意地看了他一眼,「不過,你給人感覺是很有熱情的,是改革家。」    
    「『家』的頭銜是不好亂封的,但現在幹的事情,我覺得有點意義。」    
    「我可是老了。」林虹略帶傷感地說。


第五部分林虹的話中含著一絲譏誚

    李向南沉思地看了她一眼。她和學生時代的樣子不同了,雖然還很美,但像個成熟的年輕婦女了。這讓他頗有人生滄桑的惆悵,還有一種很難叫作失望的某種失望。但讓他沉默無語的還不止是這一點。「你這些年怎麼樣?」他問。    
    「就那麼回事吧。」林虹踢著沙石路水窪中的石子,聲音變低了:「你聽說我在古陵的情況了嗎?」    
    「聽說了一些。你以後打算呢?」    
    「也沒什麼打算。噯,」她一抬頭,笑著把話題轉了,「你來到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有什麼感覺?」    
    「你這是轉移話題嗎?」    
    「不,我真的想問問。」她說。    
    「你看見那兩根桿子沒有?」李向南指著河對面說道,河對面在幾戶綠樹遮掩的農舍旁邊有兩根銹了的鐵管子豎在那兒,中間拉著繩子,是用來晾衣服的,「我五歲時這兩根鐵桿子就豎在那裡,還爬過它們。二十多年了還在,只是覺得不像過去高了。」    
    「你嫌中國變化太慢?」    
    「是。當然也有變化,村裡的房子比過去好多了。」    
    「你是來變革的,是吧?」    
    「你關心這些嗎?」他問。    
    「我不關心。」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問道:「這麼多年為什麼不給我寫信? 」    
    「沒什麼可寫的。」她的口氣很冷淡,表明這個問題不容再問下去。    
    「你離開內蒙後到哪兒了?」    
    「先是調到東北,後又調到山西。」    
    「我聽說了,寫信找過你。你沒回信。後來呢?」    
    「又流浪了幾個地方。」    
    「再往後呢?」    
    「什麼都幹過。再往後,就是結婚,離婚。」說完這句話,她抖了一下頭髮,很淡然地說:「就這樣,一晃十幾年。」    
    林虹的漫不經心使李向南感到被什麼堵住了嘴。    
    「最後到了古陵?」他又問。    
    「是。」    
    「因為你舅舅在這兒?」    
    「他是我唯一的親戚了。」    
    兩人走進了學校後門。    
    「有人說你現在很玩世不恭。」    
    「可能是吧,不過我討厭玩世不恭這個說法。什麼都是玩世不恭,哪兒都用,太俗。」她說。    
    「林虹,你應該對生活積極點。」李向南說。    
    「你是不是鼓勵我像你那樣,也當個改革家?」林虹的話中含著一絲譏誚。    
    「我不是說你具體幹什麼,我指的是總的生活態度。」他看了林虹一眼,「做你應該做的事。」    
    「什麼是我應該做的,就是我寫的告狀信?」    
    「那當然也應該做。不應該做,你怎麼會做了呢?」    
    她走了兩步,「那只是我的過去留下的一點慣性。」    
    「林虹,也許你這些年的生活很曲折,人人都有自己的曲折。咀嚼這些也可能沒多大意義,你不願回顧,這我能理解。但關鍵的問題是……」    
    「我們不談這些好嗎?」    
    「聽我說下去。我不希望我們十幾年沒見面了,相互就隔膜起來。我希望你還像從前那樣坦率。」    
    「過去對我太遙遠了。」    
    「林虹,我的意思是說,你對生活不應該失去信心。我不是對你進行公式化的說教。」    
    「我覺得你這些話就挺公式化的。」    
    兩人已經走到宿舍門口,林虹走上台階,轉頭笑了笑:「告訴你真話,別生氣,我聽你這些話挺厭煩的。」李向南在台階下站住了。「生氣了?」林虹已經半推開門,又轉過身問道。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傷你自尊心了?」她依然很隨便地說道,「進來吧,別生氣,我現在說話就這習慣。」    
    李向南默默地跟著她進了屋。    
    「你喝水嗎?沖杯可可好不好?我屋裡是不是太亂?對了,我倒點熱水,你洗洗臉吧?」她忙活著。他搖了一下頭。「那你擦一把吧。」她擰了熱毛巾遞給他,他接過來放在桌上。「吃糖吧。」她把桌上的糖盒推到他面前。    
    「我又不是小孩子。」李向南把糖盒輕輕推到一邊。    
    「還生我氣?」她面對他在床上坐下了。    
    「你至少應該聽我把話講完。」李向南說。    
    「你現在要談什麼就談吧,我會耐心聽的。」她拉了拉床單,拿過放在床頭的琵琶放在膝上。


第五部分最可怕的是自己蹂躪自己

    由於生氣而產生情緒,由於有情緒對心理的武裝,李向南完全從重逢時那種不自然中擺脫出來,他感到自己可以像十幾年前那樣坦誠地和她談點什麼了。初次見面,林虹引起他的情感是複雜的,他一時理不清自己。「你不要覺得別人一談什麼就是要把什麼強加於你。」他批評道,「雖然我們十幾年沒接觸了,我對你還是瞭解的。」    
    「那不一定。」林虹低頭調著琴弦,輕聲說道。    
    「林虹,在北京,像你這樣思想情緒的人有不少。我接觸過。」    
    「你別拿我和他們比。誰也和我不一樣。」    
    「也許你的遭遇要比一般人更曲折,或者受的生活的蹂躪更多。希望這樣說不至於傷害你,」    
    「這有什麼多和少?」她笑了笑,左手指漫不經心地在琴弦上按著,彈著一支無聲的曲子,「你說話盡可以隨便,現在沒什麼話能刺傷我。」    
    「你就這樣麻木?」    
    「這怎麼了?」林虹輕輕撥了一下琴弦,一個揉指顫音,緊接著一個滑指從高音滑到低音,「我說的是真話,我現在對什麼都無所謂。」    
    「說對什麼都無所謂,那是弱者的一種精神自衛。怕正視生活引起痛苦,只好麻木自己。」    
    林虹看了他一眼,覺得很好玩地仰頭笑了。    
    「你不要用笑來掩飾自己。」    
    林虹目光閃爍了一下,笑得更開心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她習慣性地理了一下頭髮,說道:「我要掩飾什麼?你根本不瞭解我。」    
    「林虹,你太沒誠意了。」    
    「我怎麼沒誠意了?」看見李向南生氣,林虹賠著笑說道。她並不願意傷害李向南。    
    李向南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林虹的腳下,冒出一句:「我沒想到你現在是這樣。」    
    大概唯有這句話對林虹是有打擊力的,她臉上的無所謂一下消失了。    
    「一個人再經歷了什麼,也不能麻木不仁。要那樣,他還有什麼活的意義?」    
    「本來就沒什麼意義。」林虹低語了一句。    
    「林虹,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這樣。你看破紅塵,甚至厭世,這我都可以想像。可我沒想到你變得一點誠意都沒有。說真的,連你過去的一點影子都看不見。」    
    「別說了。」她低聲說道。    
    「你不是什麼都無所謂嗎,還怕說兩句?別人說不可怕,生活蹂躪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蹂躪自己。」李向南爆發似地把話往外摔。    
    林虹低頭不語,脖頸上掠過一絲抽搐。李向南在屋裡來回走著,克制著自己的激動。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我可能有些不冷靜。」他站住了,說道。    
    「沒關係。」她冷淡地說。    
    李向南又默默地走了幾步。「我知道,你這些年肯定很艱難。」    
    「我不需要同情。」她揚起頭,往後抖了一下頭髮。    
    「對過去表示淺薄的同情是讓人厭惡的,我只是希望你今後生活得更充實。」    
    「你怎麼知道我不充實?」她很平靜地說道,「我每天很忙。我教我的書,畫我的畫,彈我的琴,我知道應該怎樣生活。都得像你那樣才叫充實嗎?」    
    「當然不是。」    
    「我這樣生活有更多的自我選擇,有更多的自由,更能體現人的存在。」    
    「是你的人生哲學?」    
    「我的哲學大概還要加一句:自我完善。」    
    「有點像宗教。」    
    「誰沒宗教?英雄要永垂青史,文學家要留芳百世,哪個不是宗教?你不是要完善社會嗎?你完善你的社會,我完善我的自己。」    
    「離開了完善社會,完善不了自己。」    
    「那可不一定。可能你完善不了社會,我卻能完善自己。」她見李向南還要張嘴說什麼,便又添了一句,「又是你那十幾年前的觀點:離開了為理想社會的奮鬥,談不上個人理想。」說到「過去」,她反唇相譏的聲音遲疑了,她和他的目光相視了一下。    
    「你還記得過去嗎?」李向南坐下來問。    
    她看了看他,垂下眼漫不經心地彈了兩下琵琶。    
    「我一直還記著你。」李向南說。    
    一陣急驟的琵琶聲,最後四弦匡啷一聲響,她停住了,把琵琶撂在床頭。「這太沒意思了。」    
    「你……」李向南氣得下巴抖動著。    
    「你為什麼老要談這些?你是看見我太冷靜,不滿足?」    
    「我是想和一個曾經相互瞭解的人坦率談談。」李向南說。


第五部分很多人都受到了生活的蹂躪

    「你嫌我沒暴露內心的軟弱是不是?」她激動起來,「我可以告訴你,都告訴你。你說我是弱者的自衛,我是弱者的自衛。我不能讓誰都能刺痛我。你說我是宗教,我是在安慰自己,麻痺自己。我說我看破紅塵,可是我卻超脫不了。這幾年,我也想過畫畫,想過作曲,有過各種各樣的美夢,可只是一閃。我徒有其夢,卻沒那麼大力量。看著別人興致勃勃的生活,成功,我既輕視,也嫉妒,甚至痛苦。一過生日,我就要想到自己快三十歲的年齡。你改造社會,我尊重你。中國富一些,文明一些,我不會不高興。可你為什麼還要來改造我呢?你不是說生活蹂躪過我嗎?你知道蹂躪是什麼意思嗎?」    
    「前些年,很多人都受到了生活的蹂躪。」    
    「你那是廣義的。你問我為什麼到了內蒙古不到一年就不給你寫信了,你知道嗎?蹂躪,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是什麼含義嗎?」她的眼睛裡迸出了淚花。    
    李向南如雷轟頂一樣震呆了。    
    「我為什麼不給你寫信?你怪我,可能還恨過我。是我不願意給你寫嗎?」她哽咽住了,「你現在來找我,是找過去的林虹,可過去的林虹已經沒有了。」我知道你過去對我好。你愛護過我。我現在還記得那天刮著北風,我孤零零地站在你面前,父母死了,沒人管我,只有你收留了我,讓我參加了你們的長征隊。」淚水撲簌簌流著,落在她的膝上。窗外的雨下得大了。    
    「林虹。」他把桌上剛才擰給他的毛巾遞給她。    
    她擦著眼淚,極力克制著,「別跟我說這些了。」她掠了一下被淚水沾濕在臉頰上的頭髮,站起來打開箱子,拿出了一本書和一個紅絨皮筆記本,放到李向南面前。是十幾年前他送她的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那本日記本。他的手輕輕放在日記本的紅絨皮上面,湧起難言的惆悵。他抬頭看著她,她已經平靜下來:「過去我沒忘,可畢竟已經過去了。」她目光看著別處說道。    
    李向南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咽住,「什麼都可以重新開始。」    
    「你還研究過歷史呢?」林虹淡然一笑,「有什麼事情能再重複一次?別再想影響我了,我的人生觀已經沒有任何可塑性了,真的,我遠比你瞭解我自己。」    
    「天下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改變的。」    
    「你搞政治,可能很精通;可對人的心理,你不太有研究。就談到這兒吧。」林虹把書和日記本放進箱子裡,倚著箱子看著他,「不要對我有什麼幻想,我太瞭解自己了。」過了一會兒,她笑著摘下牆上的那一摞畫,「看看我的畫,好嗎?」    
    「我看過了。」    
    「聽聽我彈琴,好嗎?」    
    「不。」    
    「我給你做點飯吃吧?」    
    李向南搖了搖頭:「我該走了。」    
    她送他出來,兩個人默默地在雨中走著。李向南推著車,她打著傘。「你現在還是喜歡紅色嗎?」她問。    
    「我喜歡大海。」李向南帶著一絲怒氣答道。    
    「你為什麼不結婚呢?」林虹問。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結婚?」    
    「感覺是這樣。」    
    李向南譏諷地笑了笑:「不為什麼。」    
    在校門外分手時,林虹站住,說道:「別生我的氣。」他帶點責備地看著她。「你以後不要來了。」她淡淡一笑,「已經在造你謠了。」    
    李向南近乎無聲地哼了一聲。    
    林虹指著橫過校門口的泥濘道路說道:「這條路應該修修,這樣會得人心的。」她又指指遠處綠樹籠罩的一片紅磚小樓,「那上面是干休所,老頭們早有怨言了。」    
    他點點頭:「我正準備去。」    
    「什麼事別太急。」    
    李向南點點頭。    
    「別的事我都幫不了你。古陵的事我不想捲入了。」    
    「我也不想讓你再捲入了。」李向南沉鬱地看著林虹,伸出手來,「再見,我一定要改變你對生活的態度。」    
    「這不可能。」林虹想抽出手。    
    「我下了決心,就一定能。」李向南握住她的手不放,陰沉地直視著她。    
    「沒有任何話能打動我。」    
    「是的,世界上許多事情就不是靠說話來解決的。」他凶狠地說道,甩掉她的手,轉身推上車走了。    
    林虹愣在那兒。    
    


第六部分理想就是當個女間諜(圖)

    林虹  李向南推車剛走了兩步,一抬頭,怔住了。小莉穿著一件粉紅色雨衣,扶著濺滿泥濘的鳳凰車站在圍牆旁。「小莉,是你?」    
    小莉沒有回答,看了看李向南身後還在遠處佇立的林虹。    
    李向南也回頭看了看,不自然地笑了笑。林虹卻用非常平靜的、把什麼都看明白的目光掃視了一下李向南和小莉,轉身回到學校裡去了。    
    「小莉,你怎麼找到這兒了?」李向南問。    
    小莉看了看李向南,「我去幹休所了,沒有你。」她的聲音含著一種極力克制住的怨艾。    
    李向南心中猛然一動,他笑了笑:「我這就去幹休所。你跟我一起去嗎? 」    
    小莉站在那兒不動。過一會兒,才推上車和李向南並肩走著,「你過去在北京就認識林虹?」她問。    
    「我和她過去是一個學校的同學。」李向南回答。    
    小莉沉默了一會兒,「你原來打算帶她一起去插隊吧?」    
    「你聽誰說的?」李向南有些驚訝。    
    「我昨天打長途電話問的。」    
    「問誰?」    
    「那你別管了。」小莉低著頭沉默了。    
    李向南看了看她,也沉默了。腳底下的泥濘呱嘰呱嘰響著。事情太迅疾,也太明白了。小莉這樣不加掩飾地表明了對自己的傾心。李向南既感到男性的驕矜,同時又感到危險。這是省委第一書記的小女兒,又是這樣一個頗有權謀的小「政治家」,這件事倘若處理稍有不慎,就會釀成自己的政治危機。如果他愛小莉,問題或許簡單了;如果不愛,則要謹慎地掌握關係,發展友誼。但實際上,他對小莉除了喜歡還根本沒來得及做過任何考慮呢。現在,小莉對林虹的態度又把一個問題挑明了:自己對林虹將是什麼態度?這是個複雜的、他現在不能回答甚至不能正視的問題。他現在需要用政治家的老練來處置感情關係。他對小莉風趣地嗔道:「你打聽消息的手段夠可以的,摸起縣委書記的底細來了。」    
    「縣委書記就不能瞭解瞭解?」小莉賭氣地說,臉上卻多少露出一絲調皮來,「我要想知道一件事情,總能打探到。」    
    「那你不成了女克格勃啦。」李向南朗聲笑了,完全是縣委書記在揶揄一個年輕人了。他發現小莉的情緒是很容易改變的。    
    「我小時候的理想就是當個女間諜。」    
    「想當女間諜?」李向南有些驚奇,他在自己的表情中又誇大了這種驚奇。    
    「到外國去刺探情報啊。」    
    「這倒是個男孩性格。現在怎麼又不想當女間諜了?」李向南說。    
    「那是因為我早就不想了。我要真想達到一個目的,就一定要達到。」    
    「你現在想達到什麼目的,當個大文學家?」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吃苦的恆心。」    
    「那不是和你剛才的話矛盾了?」    
    「我是指有的目的。反正我要報個仇,就一定要報到底!我要想得到一個東西,就非要得到它不行。」小莉有點凶狠地說。這凶狠和她的活潑可愛簡直不是一個人。    
    「如果有人妨礙你得到它呢?」    
    「那我非想辦法除掉他不行。」    
    李向南心中一震,可怕的性格。他決定不再談這樣□人的話題了:「你看這河沒有?」他指了一下雨中湍急的河水,「我小時候就盡在這河水裡玩。」    
    小莉一下高興了,「你小時候在陳村吧?我聽我叔叔講過。你那時候會游泳嗎?」    
    「不會,水淺的時候在裡面瞎撲騰。」    
    「咱們哪天一起游泳吧。」小莉興致勃勃地說道,「順這條河一直游下去,游四十里地,就到官村湖了。」    
    「馬上不行吧。我這個縣委書記跟一個姑娘游泳,古陵老百姓要以為我神經病了呢。」    
    「那咱們騎車帶上吃的,到官村去游。要不,我找輛吉普車,我會開車。」小莉興奮地說。    
    干休所到了。磚圍牆,很大,佔地幾十畝。大門進去,迎面是個小禮堂。禮堂後面是一排排平房小院。除了古陵縣,地區的離休幹部也有一些住在這裡。李向南和小莉把車停在傳達室的房簷下,兩人進了大院。禮堂旁邊有兩間平房,是遊藝室,裡面昏黃地亮著幾盞燈。他們推門進去。陰雨天,屋裡點著燈也很暗。一張乒乓球檯旁擺著幾張折疊方桌,十幾個離休幹部正坐成幾桌懶洋洋地打撲克,香煙在一隻隻手裡倦怠地冒著煙。有人一邊看著手中的牌,一邊慢慢呷著茶。看見李向南進來,人們都站起來。    
    「李書記來了?」人們招呼道。他們對一切來客都由衷歡迎。干休所裡太寂悶。    
    「大家坐吧。」李向南連忙說道,「我這是隨便來看看,看看大家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和需要,給大家搞點兒後勤。」    
    「什麼需要?大門口那段路最好能修修。下雨天簡直出不去。」有人說。    
    「剛才我已經聽到群眾替你們反映了,一定盡快解決。」


第六部分又一次為這個姑娘的心計所動(圖)

    林虹  李向南說著不由得看了小莉一眼。小莉對這句話並沒在意,她沒想到林虹。    
    「我們已經說了快一年了,總不能人一走茶就涼吧。」有個胖胖的離休幹部大嗓門說道。    
    李向南笑了:「人一走茶就涼,那是老話。現在,人走了,茶不能涼,還要熱。社會主義要講社會主義人情。」    
    大家笑了,紛紛坐下。有不少人認識小莉,和小莉說笑著。人們圍著李向南,你一言我一語地談了一陣。    
    「你們有個最大的困難和需要,可都沒說啊。」李向南笑道。    
    滿屋人相互看看,都有些發怔。    
    「真正的困難都變成牢騷了。在下面說,不在上面說。」李向南繼續說道,「我剛才一推門,就聽見有人仰在椅背上一邊理牌一邊拉著調說:『咱們這輩子就算徹底交待囉。』是吧? 」有人笑了笑,氣氛挺融洽。「我們很多老同志,工作了一輩子,離開了工作,沒讓他們在家養魚、種花、做飯,有的閒上一年把頭髮都閒白了。是吧?上班時再累,人挺精神;一離休,人也老了,病也來了。」    
    大家都樂了,隨即露出感歎。屋裡靜了下來。    
    李向南說:「要讓中青年幹部接班,這件事的重要意義,老同志們全都理解,他們也不怕退休了沒人管。他們最怕的是退休了沒事管。要讓你們成天管這五十四張撲克牌,你們都無聊得很。是吧?」    
    「你這話可是說到我們心裡去囉。」有人感慨道。他舉起手中的撲克牌往桌上一拍:「這從早到晚不知道幹什麼好。」    
    「這是老幹部的普遍思想負擔。」李向南說,「以後,離休的幹部越來越多,是個大問題。另一方面,老幹部的工作經驗可是我們社會不應該浪費的一大筆財富。所以我想請教大家,一起琢磨著解決這個問題。我有個總的想法。」    
    「你說說。」人們都感興趣地看著他。    
    「應該尋找各種形式,使離休幹部人在機關之外,身在社會之內,繼續發揮義務的、編外的作用。」    
    「什麼叫編外作用?」一個人奇怪地問道。    
    「編外,就是編制之外嘛。」另一個人說。    
    「對。」李向南繼續說道,「這方面大夥兒可以提提想法。我提出兩條具體的設想,拋磚引玉。一條,以後,我,可能還有其他縣委常委,每月兩次來和同志們座談。一個是向你們匯報工作,一個是請你們提建議。你們呢,有時間可以多關心關心古陵的各方面,到農村工廠各處跑一跑,回來議一議,有什麼意見、建議,就向縣委提出來。希望大家都當我的老師。我年輕沒經驗,就會召開提意見、提建議會。」    
    眾人都笑了。    
    「還有一條,我們古陵縣準備在金光寺一帶開闢旅遊區,在那兒還要建一個療養院。到時候,同志們可以去那兒療養,可以給旅遊局、園林局當當義務顧問,編外管理員,編外導遊,哪怕幫著種樹綠化。你們看這樣好不好?」    
    「好。」人們興致盎然地說道。    
    「咱們一起摸索吧,」李向南說,「不解決這個問題,幹部一到五十,還沒退休呢,就有了壓力,考慮退休後的生活。這還能全力工作?」    
    「現在都說四十七八,干了白搭。」有人插話。    
    「等到退休了,又是無聊發牢騷。我們來個化消極為積極。」    
    眾人笑了。    
    「最近縣委開始搞整黨試點,以後要全面整黨。同志們可以到各處走走,看見什麼不正之風,有什麼貪贓枉法的,都替老百姓告上來。」李向南說,「這可都是義務的,啊?」    
    眾人喜笑顏開。    
    在干休所又各家轉了轉,出來時,雨小一些了。小莉和李向南推車走著這段泥濘路。「你這個行動挺高明的。」小莉笑著說。    
    「怎麼個高明?」李向南故意地問。    
    「第一,堵住了別人的嘴。你年紀輕輕的來當縣委書記,又要換班,又要調整幹部,別人不說你排斥老幹部?你現在連離休幹部都這麼尊重,人們還能說什麼?」    
    「第二呢?」    
    「第二?」小莉眨了一下眼,她說第一時並沒有想到第二,但問第二也便有了第二,「第二,你又拉住了一支政治力量。」    
    「什麼政治力量?」    
    「就這些老頭啊。別看他們沒權了,可還有嘴呀。往上到處一說,要抬起一個人、搞倒一個人都很容易。你這一著,還不是給自己拉了一批義務宣傳員?我叔叔就沒想到這一招。」    
    「還有第三招沒有?」李向南又一次為這個姑娘的心計所動,臉上卻很隨便地一笑。    
    「兩條還不夠?你自己也挺滿意吧?」    
    「我有什麼滿意的。」李向南搖了搖頭。他只覺得使離休幹部繼續發揮作用的設想有些意義。他隨口問道:「你經常和誰這樣談政治啊?」    
    「在古陵是和我叔叔,在省裡就和爸爸。」


第六部分說話讓李向南感到危險

    「你爸爸聽你談嗎?」    
    「當然聽。每次聽完都要說我兩句。」    
    「說什麼?」    
    「說我滿腦袋權術,不嚴不肅。」    
    「說得對。」李向南說。    
    「那也是他嘴上擺省委書記的譜。我哪次說話他不感興趣?我要是不說完,他還催我說完呢。」小莉問:「你認識我爸爸嗎?」    
    「你爸爸找我談過幾次話。」    
    「我爸爸對你賞識嗎?」    
    「不知道。」李向南搖了搖頭。    
    「他肯定賞識你,他愛才。」    
    「我有什麼才?」    
    「我覺得你有。」小莉說著看了李向南一眼,調皮地笑了。不知想到什麼,突然臉微微一紅,低下頭不說話了。    
    這不說話讓李向南感到危險,他笑著轉移話題:「你寫小說怎麼不和康樂多談談?」    
    「我和他談過。他人挺有意思,可寫的東西我不喜歡。」    
    「為什麼?」    
    「太板。」    
    「我比起他來可要板得多、嚴肅得多了。」李向南哈哈笑了。    
    「可我喜歡跟你在一起。」    
    「那我每天可要教訓你了。」李向南像長輩一樣揶揄著,要拉開年齡的距離。    
    「我才不怕你呢。」小莉揚起頭看著李向南。那目光是有言語的。    
    「好了,這路能騎了,咱們騎上吧。」李向南一揮手。兩個人騎上車,冒著小雨向縣城騎去。


第六部分書生意氣的「激進派」

    明天要下鄉。傍晚,李向南轉了轉,準備到幾個幹部家看看。    
    一進莊文伊家,莊文伊正在和妻子吵架。他妻子也是個大學畢業,搞植物栽培的,正在訓斥丈夫:「你就是頭腦發熱。你又不搞政治,參與那些幹什麼?得罪了顧榮,又和李向南鬧得這麼僵,還不如在家寫你的書。」她一邊說著,一邊繫著圍裙收拾家。晚飯後的碗筷還狼藉地堆在桌上,兩個四五歲的男孩在地上互相揪打著,小的哇哇哭。    
    「你們鬧什麼?」莊文伊煩躁地沖孩子嚷著,揚手要打。    
    「你有氣沖孩子撒什麼?」妻子一邊上來拉孩子一邊戧他。莊文伊使勁唉了一聲,立起身要往外走,迎面看見站在門口的李向南。    
    「怎麼內戰了?」李向南笑著進了屋。    
    「他明明不是搞政治的人,可還覺得自己挺行。已經有人說他是野心家了。」做妻子的繼續數落著丈夫。    
    「搞政治有什麼難的?」莊文伊不服氣地說了一句。    
    「我看你就有些野心。要當什麼政治學術家。不直接搞政治,可要站在政治家之上,用理論去指導政治。」    
    「你胡說八道什麼?」莊文伊惱羞成怒,他並不願意把這「野心」公佈於眾,有些話只能是夫妻間說的。    
    李向南笑笑,他太理解這些了:「當政治學術家算什麼野心?都要有點這『野心』,對社會倒是好事。 」他打著圓場,一邊接過莊文伊遞過來的煙,一邊把這個家掃視了一遍。靠窗的一張寫字檯上,攤著一攤書籍資料,上面有個檯燈。靠牆的一架放下機頭的縫紉機上也堆著一堆資料,也有一盞檯燈。「你們這是夫妻倆各自一攤陣地吧?」李向南坐下來說道,「老莊,我歡迎你當政治學術家,經常給我們這些干實際事的人一些指導。」    
    「你不要來安撫我。我不怕受氣,也不怕和你爭吵。只要為改革,值得。」莊文伊帶著情緒說道。他忽啦拽過一個小板凳,一屁股坐下,用力抽了兩口煙:「改革的關鍵是什麼?第一是決心,第二是決心,第三還是決心。沒有決心,真正的改革者都要被你們犧牲掉的。 」莊文伊說著情緒激動起來,他騰地站起來,從書架上嘩啦啦抽出幾本書,「你看看世界經濟史和科技史,對比一下咱們的情況。只要徹底擯棄舊體制,破釜沉舟,就能成功。這是歷史的潮流。」    
    李向南笑著擺了一下手:「我今天來是和你們拉家常的。關於改革的爭論,咱們明天下鄉了再進行。」    
    「下鄉能爭什麼?」    
    「結合具體問題爭啊。」李向南說道。    
    和莊文伊夫妻閒聊了一會兒,李向南起身告辭了。看來,要說服這位書生意氣的「激進派」不是很容易的。思維方式是天下最頑固的東西之一。看明天開始的下鄉之行吧。    
    李向南要看的第二個人是龍金生。他單身一人在縣城借住著一間民房。一進院門,他聽見龍金生在不耐煩地喊「不行」的聲音,他不禁站住了。他第一次聽見龍金生粗腔大嗓地發火。這是個大雜院。龍金生站在他住的那間房子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穿藍補丁衣服的農村婦女,看樣子有五十來歲。她不時小心地看看龍金生,正在哀求他什麼。「你就一點不管管?」她低聲說著。    
    「這事我不能管。」龍金生說。    
    「這又不犯政策……」    
    「這就是最大的犯政策。」    
    「你一個都不管?」    
    龍金生不耐煩地長歎一口氣。    
    「我求別人幫著辦,你這次別攔,行不?」農村婦女又怯怯地看看龍金生。    
    「不行,我告訴你不行。」    
    「我今天為三小子求你一回。」    
    「你咋這麼渾啊。」龍金生發火了。    
    李向南進了院子:「怎麼回事,大嫂?」他看了一眼龍金生,向那個農村婦女問道。龍金生要攔又不能攔,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有啥事兒呀,大嫂?」李向南又一次問。    
    「你別管她。」龍金生一擺手對李向南說道。    
    那個農村婦女想要說什麼,看了看龍金生,又閉住了嘴。    
    「怎麼回事?」李向南看著龍金生問道。    
    「他是我老伴。」    
    李向南愣怔了。他知道,龍金生在古陵當了二十多年縣級領導,至今沒有把老婆孩子轉為城鎮戶口。「大嫂,您有什麼事?」李向南問。    
    「三小子要在城裡找個工作,公社、縣裡都有人給辦了,文件都下了,他擋住不准。」    
    「別嘮叨這些好不?」龍金生生氣地說道。    
    「家裡兩個老人七八十了,都有病,一個癱瘓。三個孩子,老大是殘廢;老二出去當兵了;老三今年十七,要找個工作,他又說不行。」    
    「你今天咋了,不懂個理了?」龍金生瞪起眼訓道。    
    「我咋不懂?」龍金生老伴流出眼淚,「跟你三十年了,伺候老人,一個個孩子帶大,我跟你叫過苦?你在外面做事,我拖累過你?」有旁人同情,女人訴開苦了。    
    「你別給自家丟臉好不好?」龍金生暴躁地說,「這是咱們新來的縣委李書記。」    
    龍大嫂抬眼看了一下李向南,一下止住了哭訴。她扯起衣襟擦了擦眼淚,低下頭,「李書記,你們有公事你們商議吧。我走了。」    
    「不不,龍大嫂,我沒事。你有什麼困難,和我說說,行不?」李向南連忙說道。    
    「我沒困難,都挺好的。我剛才是瞎胡亂說呢。」她垂著眼皮說道,然後看了龍金生一下,「他爹,那我走了。」    
    「這錢你帶著。」龍金生把五元錢塞給老伴。    
    「你留著用吧。你一人在外,一個月只留十塊錢哪夠哇。家裡老人、孩子什麼都不缺。」老伴把錢推回來。    
    龍金生把錢又塞到老伴手裡。「你扯塊布吧。」他看著老伴的補丁衣服說道。老伴看了龍金生一眼,眼睛一濕,低下了頭。「我過兩天抽空回家一趟。」    
    「不用了。你忙你的公事吧,地裡的活我能幹。李書記,我走了。」    
    「這麼晚你還回山上?」李向南問。    
    「村裡有拖拉機回去。」


第六部分把自己當做「破案目標」

    李向南看著龍大嫂走出院子,好一會兒才轉過臉來。「你每月除了給家裡,就留十塊錢生活費?」    
    「不喝酒,不用買紙煙,夠了。」龍金生捲著小蘭花煙說道。    
    「你一直沒申請過救濟?」    
    「西山上窮的不是我一家,禿山旱坡的。」    
    李向南看了龍金生一眼。這也是這貧窮落後的土地上培養出的一種幹部。他們一輩子記住了與民共苦,卻缺少更高的歷史遠見。「家裡分的地就你老婆一個人種?」他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啊。」龍金生蹲下應道,然後揚起了臉,「李書記,有幾個政策性問題要請示你,城關公社有人自己包了汽車搞運輸……」    
    「有關工作的事今天不談,」李向南笑著擺了一下手,「等明天下鄉再談。這會兒咱們隨便聊聊。」李向南從龍金生的家庭狀況開始談起,一邊扯一邊想:莊文伊在家裡和妻子爭長論短,其實正是一對最和睦的夫妻,兩個人都想努力幹點事業。龍金生和老婆是患難與共。就是顧榮,在家也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但是,由這些人組成的政治格局卻矛盾挺尖銳。政治的關係也許是最嚴峻的關係吧。自己如何在嚴峻的對立中掌握策略,爭取多數,形成主流,開闢道路呢?    
    兩個人正扯著,外面一聲停放自行車的聲響,小莉一股風刮進了院子:「我找著你了。」她看著李向南,一拍手快活地笑道。    
    「找我?」李向南奇怪地問。    
    「我給自己出了一個難題:能不能半小時內在縣城找著一個人?我選擇你作目標找了一下。這不是,」她抬腕看了下小坤表,「二十七分鐘就破案了。」    
    李向南哈哈大笑。連從來不笑的龍金生也止不住露出一絲敦厚的笑意。李向南就此站起身來告辭。在縣城街上走的時候,李向南感慨地談到龍金生訓老婆的一幕,「老龍是一輩子兢兢業業啊。」    
    「那有什麼用?」小莉不以為然地一甩短髮。    
    「怎麼叫沒用啊?」李向南含著批評的口吻說。    
    「有小汽車不坐,每次下鄉騎上自行車扛上行李卷,一股子艱苦樸素。可一輩子也沒領導老百姓致富,那艱苦樸素有什麼用?咱們共產黨有一批這樣的幹部。」    
    「艱苦樸素也是需要的嘛,這叫同甘共苦嘛。」    
    「算了吧,你這縣委書記又裝模作樣。」    
    「你怎麼又來了?」李向南笑道。    
    那次李向南端著飯碗從機關食堂排隊打飯出來,碰見小莉:「呵,又自己打飯啊?你這縣委書記怪忙的,不會讓灶上給你送去?」    
    「那像什麼樣子?」    
    「排一次隊一二十分鐘,你有時間多為老百姓解決一個問題不就都有了?搞什麼形式主義,你不是最反對形式主義嗎?」    
    「這怎麼能叫形式主義呢?」李向南笑道。    
    「中國這『不患貧,患不均』的習慣勢力就要破破。一個幹部一輩子不給老百姓解決問題,只要不多吃多佔,老百姓就說他是好幹部。一個幹部辦了多少好事,只要房子多住兩間,就有人不滿。這不是形式主義?」    
    「又辦事又艱苦樸素不好嗎?」    
    「你就會裝模作樣。」    
    「我的話沒道理?」小莉一邊推車走著,一邊爭辯著。    
    「中國有中國的國情。」李向南溫和地說。    
    「我覺得我最適應中國的國情了。」    
    「你?」李向南止不住又要哈哈大笑,但他一下有所意識,收住了,只是略含諷刺地說,「中國要照你的思想方法搞,非亂套不行。」他必須和小莉保持距離。小莉今晚把自己當做「破案目標」來尋找,這裡的潛意識是很微妙的。    
    「我這一套怎麼就亂了?」    
    「你的思想太沒邏輯性,相互矛盾太多了。」    
    他們說著來到了縣委小招待所的「貴賓院」。    
    「你來看我叔叔?」小莉問。    
    「談談工作。」    
    小莉的目光猶豫地閃了一下,跟了進去。


第六部分歷史不給怯懦者以同情

    顧榮正背著手慢慢來回踱著,「向南來了?」他淡淡地打了個招呼,並沒有停止踱步。「小莉,吃飯了?」他又問道。    
    「吃了,叔叔。」小莉答道。    
    顧榮繼續慢慢踱著步。    
    「明天縣委常委和一部分部門負責人準備一起下鄉走走。」李向南對顧榮說道,「準備看幾個地方,對下面形勢和工作統一一下思想。」    
    「噢。」    
    「你看你?」    
    「我身體還不行,你領同志們去吧。」    
    「具體想解決下面的幾個問題,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你看著定吧。」    
    李向南說:「這要先和你商量啊。」    
    「和大家商量著辦吧。」顧榮更為淡然地答道。    
    李向南有些尷尬。顧榮依然慢慢踱著。當他胖墩墩的身軀從李向南身前一次次緩緩走過時,李向南能感覺到他那身軀內蓄積的敵視和決心付之行動的威嚴。這種情緒和力量從他走動時身軀排開的氣浪中,從他身體散發的烘烘熱氣中,還有從他那陰沉的表情和沉穩的步伐中,緩緩向外放射著,使你感到壓力。「好,老顧,那你休息吧。等下鄉回來我再向你匯報。」他說著便告辭了。    
    小莉看看李向南,又看看顧榮,猶豫了一下,留下了。    
    李向南一個人在街上走著。西山的晚霞早已熄滅。暮色像無邊的灰紗一層層罩下來。雖然還不到一年最熱的時候,晚飯後,街上已經有人潑了水,坐在小板凳上開始乘涼了。他一邊和人們打著招呼,一邊思索著。    
    自己和顧榮的矛盾現在暫時是無法調和了。只有先把反對改革的勢力從政治上擊敗,他才有伸手向顧榮講團結的可能。    
    一個月來,旗幟是打出去了,形勢是推進了,但鋒芒之所及,既得利益同傳統觀念手拉手集結起來,成為一個強大的反對派立在了自己面前。有人說李向南工作「卓有成效」,有人說李向南「驕橫莽撞」。關於他的兩種截然相反的輿論大概早已到了地區一級,在那裡與不同的利益和觀念又結合起來,成為更高一層的對立。很快,省裡也會受到兩種輿論的影響。他是這次提拔的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他幹得又有些「標新立異」,這一切使得他是在眾目睽睽下,在廣泛的審視和爭議下進行每個動作。至於記者的報道,反對者的告狀,更使古陵在大範圍內引人注目。不管他出發點多正確,如果他無法穩住幹部隊伍,局勢的任何失控,在傳統觀念還相當強大的今天,勢必會被守舊勢力抓住搞掉他的口實:古陵亂了。在上下錯綜複雜的政治格局中,一個小棋子往往可能成為全局平衡的犧牲品。    
    他知道自己的勵精圖治,今後將在社會變革方面展開的「標新立異」。但那些是政治代數,政治微積分,一章一章還在後面才能提上日程。現在,他只能從一加一等於二的政治算術開始。而整個藍圖能否實行,成敗的關鍵恰恰在今天這些一加一等於二的基本政治鬥爭。    
    「吱」一聲,自行車在身旁煞住,小莉跳下車。「我又和我叔叔說了幾句閒話。」她額頭滲著細細的汗珠,對李向南解釋道,好像做了什麼對不住李向南的事情。    
    「這還用向我縣委書記匯報?」李向南揶揄道。    
    小莉噗哧笑了,「他要不是我叔叔就好了。」    
    「為什麼?」    
    「那我就堅決支持你。」    
    「小莉,我發現你性格中的矛盾太多了。」李向南含笑說道,「你有時候講起政治來,顯得比你年紀大得多;有時候說起話來,又簡直像個最可笑的小孩。」    
    「我哪像小孩了?」    
    「其實你就是小孩。」李向南用長輩的口氣說道,「你說你適應中國國情,其實你對中國國情並不真正瞭解。」    
    「我怎麼不瞭解?」    
    李向南溫和地笑笑。如何對待小莉,是他目前碰到的複雜問題之一。省委書記的女兒有時候會影響省委書記的觀點的。看來,自己應該遵循兩條:一,務必與她保持嚴肅的距離感;二,爭取小莉對自己的理解和支持。他決定乾脆和小莉嚴肅談談自己的思想,這大概能兼而達到兩條目的:「你知道嗎,在中國,任何一個有宏圖大略的改革家,他如果不同時是一個熟悉國情的老練的政治家,他注定要被打得粉碎的。」李向南盡量用嚴肅的、小莉這個年齡所不適應的語言講道。    
    小莉點著頭,聽他講下去。    
    「你要改革社會,先要用三分之一的力量去應付各種各樣的政治環境,包括人事環境,去化解形形色色的糾葛,去提防各種陰謀詭計、打擊報復;必要時,還不得不用一定的權術經驗來裝備自己。是不是?」    
    「是。」    
    「然後還要用三分之一的力量去為建設最起碼的政治廉潔而努力,整頓綱紀啦,整飭幹部啦,反對官僚腐化啦,一加一等於二,完成這些政治算術的題目。是吧?最後,你才能把你剩下的三分之一力量用於為社會開拓長遠設想和現實實踐。而在實踐中呢,你的相當一部分精力又必須消耗在許多令人心力交瘁的瑣碎上,還要有一部分精力用來承擔一些個人難免的感情痛苦。是不是?」    
    小莉側著頭靜靜地聽著,自行車輪在路面發出沙沙的響聲。    
    「所以,你要改革,你就應該是強者。你不僅要在思想上、知識上、膽略上、戰略遠見上,以至政治手段上應該是強者,而且應該在身體上、意志力上都是強者。在這裡,歷史不給怯懦者以同情,只給怯懦者以冷酷的失敗和尖銳的嘲諷。」這一段話足夠嚴肅、足夠深奧了。大概足可以在他和小莉間造成距離感了。


第六部分簡直是事與願違

    小莉低頭想著什麼,聽見她沉思的腳步聲和自行車的沙沙聲。「你覺得古陵難嗎?」小莉在黑暗中問。    
    「有點難。」    
    「古陵這一步你得走好。你這一步如果失敗了,被擱上幾年,錯過形勢,一輩子可能就什麼都不好幹了。」小莉很真誠地說。    
    李向南心中有些震動。這個神奇的小莉。她說的竟是自己也想過的。對於自己三十二歲的年齡踏上改革古陵這一步,他有著深謀遠慮。改革社會,畢生抱負,這第一步必須走好。此步成敗,可能會決定他一生的命運。社會之滄桑,施展抱負的機會尤其珍貴,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哪有那麼嚴重?」他笑笑說道。    
    「就是嘛。」小莉輕聲爭辯道。    
    李向南心中又微微一顫。    
    「明天我也跟你們一起下鄉,好嗎?」小莉站住了。    
    「不好。」    
    「你如果覺得對你不好,我就不去了。」    
    「對我有什麼?」李向南笑了,「主要是對你不好嘛。」    
    「我才什麼都不怕呢。」小莉看著李向南,小孩一樣執拗地嘟囔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兩個人面對面站得很近。隔著黑夜潮濕靜謐的空氣,小莉的身體散發著被汗濕浸潤後濕熱而迷人的青春氣息,還有那帶著汗濕的髮香。一陣衝動的顫抖從李向南身上直傳到喉部,他甚至想擁抱和親吻一下小莉。這一瞬間他感到:危險不僅在小莉方面,也在自己方面開始萌芽了。    
    這叫什麼拉開距離?簡直是事與願違。     
    


第六部分縣常委全體出動

    人民日報記者劉貌有些疑惑地聽著康樂講話。他三十多歲,一米六五的矮個子,瘦削的下巴,顯得精明而機敏。一件舊了的軍上衣表明著他的部隊生涯。他背著一個軍用帆布挎包和始終隨身的照相機、筆記本,正和康樂站在縣委大院門口一輛「邢台牌」大轎車旁說笑著。今天是縣常委全體出動,「到農村轉一圈」。他倆最先到。「他這又要搞什麼驚人之舉?」劉貌問。    
    「你又進入情況了?」康樂反問道。    
    「我這陣在古陵每天都在進入新情況,」劉貌搔了搔頭髮說,「不過你這傢伙有時候對我留一手。怕我奪了你的小說素材是不是?」    
    「隨你老兄怎麼說了。」康樂說,「這不是,縣委書記來了,你問他自己吧。」    
    「對你們記者是得有所保留。」李向南走過來,他依然挽著褲腿,穿著涼鞋。聽完劉貌的問話,他半幽默半認真地說道。    
    常委們陸陸續續來了,氣氛不好。    
    小胡陰沉著臉一來就先發了難,「為什麼不同意我走?」他問李向南,目光射出敵意。昨天,地委鄭書記托人捎了個信給李向南,準備把小胡調到地委辦公室去。小胡為此昨晚找了李向南,李向南表示不同意。    
    「我想讓你再考慮考慮。」面對小胡今天當眾的再一次追問,他答道。    
    「我沒什麼考慮的。」    
    「就這麼堅決?」李向南笑道,然後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大轎車,「先上車,等下鄉回來,你要決心走,咱們再談,好不好?」    
    「小胡,回來再談也來得及嘛,你急哪門子事?」康樂在一旁打著圓場。    
    「要談現在就談,到底放不放我走?」    
    李向南臉色一沉:「已經告訴你了,回來再談。你現在還沒調走,工作總得做。」說著,他丟下小胡轉身和康樂交待別的事情了。    
    小胡咬住嘴唇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悻悻然上了車。    
    龍金生來了,穿著他那身褪了色的藍卡嘰布衣褲,皺巴巴地挽著袖子捲著褲腿,光腳穿著雙黑涼鞋。一張嘴又是昨晚沒能說成的那些亟待解決的農業政策性問題:什麼個人包租汽車搞長途販運;什麼個人包磚瓦窯,只動嘴不動手,一人包十幾窯,收入二八開;什麼個人出頭搞「股份公司」,辦豆腐廠等等。採取什麼政策,縣社有關部門中兩種意見鬧得很厲害。「怎麼辦?」他有些發愁地問。    
    「沒法辦。」李向南說。    
    龍金生疑惑地看了看李向南:「總得有個條文明確規定一下,要不,怕不行。」「怕不行」是龍金生的口頭禪。    
    「馬上大概還形不成條文。」李向南說,「縣、社都先不要去干涉,任其發展一個時期,看一看再說。」    
    「放任自流怕不行。」    
    「加強領導,靠政策。沒形成政策的事,有些可以先讓群眾去摸索。」    
    「出了問題呢?」    
    「咱們承擔哪。」李向南一攤雙手笑道。    
    「縣常委還是討論一下好。」    
    「現在這個水平,能討論清楚嗎?越討論越爭論不休。咱們別費那個時間了。」龍金生還想說什麼,李向南笑著揮了一下手:「還是轉一圈回來再談具體問題吧。」    
    龍金生啞了。他還說什麼呢?去轉一圈問題就解決了?他成天在下面轉,什麼情況不熟悉?具體問題不談,到下面,還不是具體問題越多?    
    「向南,你這樣可別激化矛盾。」康樂溜了一眼倚著車窗玻璃的小胡和車門口默默低頭捲煙的龍金生,小聲提醒道。    
    「不要緊。」李向南皺著眉心答道。    
    「你到底打算怎麼解決這一班人的矛盾?」劉貌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上來,關切地小聲問。    
    「有組織、有計劃、有準備地解決嘛。」李向南說著玩笑話,神情卻不失認真。    
    有計劃的行動會遇到計劃外的情況。    
    大轎車剛一拐彎,上了橫貫縣城的那條大街,就被百貨商店門口一片騷亂的人群擋住。兩個售貨員打架,店裡打到店外,驚動了半條街上的人圍觀。轎車響著喇叭分開人群開過去了。李向南示意司機停下,他下了車。康樂、劉貌等人也跟了下去。其他人則貼著車窗往下看,縣委書記要幹什麼?兩個打架的售貨員各被人攔著,扯著,手裡揮舞著鐵扳子,不斷掙脫著,做出衝上去再打的架勢,同時扯著脖子破口大罵。認出是縣委書記來了,先人群,後他倆,慢慢靜了下來。    
    「你們負責人呢?」李向南蹙著眉打量著兩個人問道。    
    「是李書記。」商店的支書,一個穿著一身勞動布的矮個中年人不安地出現在李向南面前。他剛才也在拉架,「他們倆因為一件小事吵起來了,又……」


第六部分要求解決他住房的上訪案件

    李向南輕輕哼了一聲,一句一停地慢慢說道:「兩個人,連打帶罵,污染了半個縣城。這件事還小?」然後,他冷峻地掃視了一下人群,指著身旁的劉貌說道:「這位,是報社記者。古陵形勢好,要上報。現在,古陵的大好形勢在哪兒?」他指了一下堵滿街道的人群,看著兩個售貨員,「叫你們打掉了一半。 」    
    人群一片靜寂。    
    「你們每天什麼時候關門下班?」    
    「下午六點。」支書趕忙答道。    
    「好,後天下午六點到六點半,在你們商店開現場會,處理這個問題。我來。」李向南又轉過頭吩咐康樂:「通知商業局、勞動服務公司、勞動局的一把手準時參加。」李向南不動聲色的處置充滿了威嚴,兩個售貨員有些惶恐地垂下頭。「站櫃檯打架?頭腦太熱。這兩天,讓他們停職冷靜冷靜。後天開會,你們拿出處理他倆的意見。」李向南對支書說道,轉頭看見賣油條的南城關胖老王,「老王也拉架來了? 你怎麼不打架呀?」    
    「嗨,我哪兒敢打,那不砸了自個買賣了?」滿臉油光的胖老王窘促地笑著,「我又不是鐵飯碗。」    
    李向南點了點頭,掃了打架的兩個售貨員一眼,帶點嘲諷地說道:「拿著鐵飯碗,當然不怕砸。態度不好,可以考慮取消他們的鐵飯碗。」說著,轉身離開現場。支書在一旁忐忑不安地跟著。    
    「再出這樣的事,處分誰啊?」李向南問。    
    「處分我。」    
    「我同意。這條,就這樣定下來了。」    
    「丟下顧客不管,自己滿街打架,抱著鐵飯碗有恃無恐,這樣的官商作風要不得。」李向南上了車,一邊坐下一邊憤慨說道:「這件事,要抓住做文章,堅決把這作風煞住。還有,」他轉頭看了一下車上前後的人,微微笑道,「以後不管哪個領域出這樣的惡性事件,頭一次處理本人,第二次就連同處分第一把手,這應該成為一條規定。咱們這個『轎車常委會』能不能通過這一條?」    
    街道兩邊的店舖在車窗外一閃而過,滿車的人對剛才的事情說笑議論著。他們自然已經通過了李向南的提議。李向南靠坐在座椅上,心中浮起一絲淡淡的、似乎無可奈何卻又快意的微笑:一個小小的插曲。他相信,自己這樣簡潔地處理問題,會給大多數常委留下印象的。他需要不斷加強這種印象。他看了看坐在前面的小胡的背影和旁邊低頭抽煙的龍金生,沉默不語地看著窗外的莊文伊,除了對這少數人需要對症下藥、重點爭取以外,他還需要對全體縣委常委進行影響和感召。領導幹部憑什麼當領導?歸根結底應該憑你的正確、果斷、遠見、負責,憑你比一般人更善於工作的榜樣。對於自己這樣年輕、毫無資歷可言的人,尤其要靠工作來建立威信,靠自己的工作來形象地說明政策。一個月來展開的行動,震動了縣委常委們的思想,也觸發了他們各種各樣的疑慮:年輕的縣委書記是否對古陵知情?是否沉穩實際?是否熱情有餘,經驗不足?還有,是否在古陵呆得下去?……今天,他就要用一系列行動來掃除這些問號,並把全體常委的思想引到新的高度。他坐在座位上,隨著車的顛簸,感到渾身漲滿了彈性,似乎因為血管擴張而感到有些發熱,想做個什麼有力的動作。他輕輕握了握拳,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顧榮是不會想到這些的。顧榮有足夠豐富老練的權術,有談笑之間便縱橫捭闔的手腕;但是,年輕的縣委書記看清了這一切,卻不理睬這一切。他將用自己獨特的工作作風和思想魅力來吸引和感召領導中樞;用改革家的大動作一舉擊敗權術家的小動作。    
    「康樂,剛才的事情,那樣處理,你覺得沒什麼不妥當吧?」他目視前方,用身旁康樂一人能聽到的聲音,顯得漫不經意地問道。    
    「沒什麼不妥當的。」    
    康樂這回答顯然還不使李向南滿意。他沉吟了一下,又接著提出問題:「一個打架的小事,抓住大做文章,開幾級現場會,又宣佈再出問題處分支部書記,這樣是不是小題大做?還有,剛才當場講的那些話,是不是太厲害了點?」    
    聽完這段似乎是「不太放心」的話,康樂才悟出了李向南的真實心理:年輕的縣委書記顯然對剛才的行動很有些自我欣賞,想聽到「評價」呢。康樂不禁暗自笑了。他照例是如實地給縣委書記做了分析:「今天這場面,一兩天就在全縣傳開了,老百姓肯定會越傳越神,老百姓對商店衙門早就反感透了。後天現場會一開,問題一處理,肯定會在服務行業有震動。最後,最重要的一條是在幹部隊伍中的影響,這又是你幹練的行政效率的一個示範。」    
    「哪有那麼大影響?言過其實。」李向南似乎是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實際情況。幾次事不都是這樣?」    
    「經驗主義。」李向南笑道。    
    車一出縣城,李向南就把縣委統戰部長、縣民政局長、縣教育局長三個人叫到身邊一起來坐。除了統戰部長是縣委常委外,其他兩個人都是李向南特意讓通知來的。「咱們利用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來研究一個上訪案件。」他說,「陳年老案了,就是那個國民黨起義中校,叫魏禎吧?他來信來訪要求解決他住房的上訪案件。」    
    這個陳村中學的退休教師魏禎正是林虹的舅舅。


第六部分拖延至今不解決

    坐在前頭的小胡、馮耀祖身子都動了動,豎起了耳朵。車上的其他常委們雖然還在聊著,也都注意起來。車上的這種氣氛李向南都覺察到了,他明白底細,覺得很有些滑稽,在心中輕蔑地笑了笑。他不在乎那些關於他和林虹關係之類的流言蜚語,要蹚開這一切大步往前走,盡快把自己的真實形象樹立起來。等群眾幹部真正看到了你,再有人潑髒水,也污染不了你。    
    「這個案子前後批了三十多次,拖了近兩年時間,至今沒有解決。這些情況你們三家都是知道的。」李向南嚴肅地說,「問題很簡單,一個,是應該不應該給魏禎解決蓋房問題;二個,錢由誰出,怎麼出,出多少。」他看了看眼前的這三個人,接著說道:「第一個問題,可能你們大家,包括當時縣委常委部分同志的批示都是沒有異議的,都認為應該解決。是不是?」    
    三個人都先後點頭稱是。    
    「對這一點,我今天只想再講一句話:我們拖延至今不解決,到底有沒有道理?過去搞運動,錯收了他的房子,本來就不對;在你們教育局屬下當了三十年人民教師,退休了,不解決他的生活困難,更不對;現在講統戰,什麼海峽兩岸皆是同胞,什麼愛國不分先後,可咱們這兒擺著一個三十多年前國民黨起義過來的中校,咱們的政策在他身上有什麼具體體現?有什麼說服力、感召力?你這個統戰部長不失職嗎?我們這個共產黨不失信嗎?這是第三個不對。」他又看了看三個人,說,「所以這個問題一定要解決。不解決,你這個民政部長、教育局長、統戰部長,還有我這個縣委書記都不像樣。」他停了一下,因為車身晃動,他扶了一下前面的椅背,「需要盡快解決,不能再拖,對這一點,你們現在都沒意見吧?」    
    「當然沒有。」已經胖胖的統戰部長笑著說,其他兩個人也都附和著。一輛長途公共汽車響著喇叭迎面掠過。    
    「好,那你們現在就研究一下,具體如何解決。咱們幾方在這兒一起敲定。」    
    事情很簡單。三個人當著李向南的面,經過幾分鐘的商量決定:民政部出四百元,其他兩家各出三百元共一千元撥來給魏禎蓋房。「你們再周全考慮一下細節,有困難沒有?要反悔現在就反悔。」李向南風趣地笑道。    
    「有困難也能克服。我們早就認為應該解決,主要是覺得不應該由我們教育局一家負責。」乾瘦的教育局長坦率地說道,另外兩個人也笑了。    
    「具體蓋房,誰家負責?」    
    「我們負責吧,」民政局長扶了扶他那農村老太太才戴的舊式眼鏡,「我們正包著一個施工隊搞基建,再包給他們就行了。一個月內保證蓋起來。」    
    「要保證質量。樣式,最好能徵求一下本人意見。」李向南又說。    
    「好。」    
    李向南轉過頭對康樂說:「問題就這樣解決了。你看用什麼形式形成一個文件,下達一下。」康樂點點頭,立刻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問題不是很簡單嘛。」李向南又回過身說道。    
    「是很簡單的問題。」三個人都笑了。    
    「可為什麼簡單的問題變得這樣複雜呢?十分鐘能解決的事情拖了兩年,咱們不該研究研究?」    
    在李向南的身後,記者劉貌正在他的袖珍本上飛快地寫著:    
    簡單的問題為什麼變得複雜化?    
    複雜的問題又如何變得簡單了?    
    這兩個變化所包含的深刻原因和意義!……


第六部分第一次感到憎惡是比仇恨

    在古陵的這些天,劉貌幾乎每天都在發出一條有份量的消息。原來準備呆兩三天,卻兩三個星期呆在古陵不動窩了。    
    「向南,」坐在前面的馮耀祖扭過毛髮稀疏的胖腦袋,隔著一排座位對李向南似笑非笑地說:「魏禎這個人,有個問題。」    
    滿車人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插話靜寂下來。    
    「什麼問題啊?」李向南已從馮耀祖滿臉的假笑後面感到了惡意,他冷冷地問道。    
    在他目光的壓力下,馮耀祖收斂了一些。慣於趨炎附勢的習性,使他不由自主地在臉上堆起訕笑。他「啊」地尷尬了一瞬,但絕沒有收回既定決心的意思。「魏禎這個人有經濟問題。」他說道,然後像是打出了一張王牌,得意地看了看李向南。    
    「有什麼事實啊?」李向南依然不動聲色,心中卻感到有些壓力。他深知政治鬥爭的複雜性。一個細節上的疏忽可能被陰謀家抓住,從而造成一場鬥爭的失敗。    
    「他最近報銷了一次藥費,二百七十八塊錢,都是在外縣看的病。他又沒有轉院手續,這是違章報銷。」    
    李向南不勝憎惡地打量著馮耀祖,點了點頭,然後回過身,把坐在最末一排的縣衛生局局長叫了過來。    
    「照理說不符合手續,但魏禎有特殊情況。他退了休,在本縣沒居住條件,只能到老婆的娘家去住。病了,來不及回來看,也無法回來看,這個情況,我們向教育局瞭解過。我們還請示了縣委李書記。」衛生局長解釋道。    
    李向南冷冷地看著馮耀祖:「魏禎的特殊情況,是由於我們對他的政策不落實造成的。這不應該我們負責嗎?」    
    「那當然應該了。」馮耀祖臉上又露出逢迎的笑,笑中含著一絲陰險,「不過問題是,誰能斷定,他那些藥費是他本人看的病呢,萬一是他老婆或旁人看的病呢?」    
    「他本人一直有病。」教育局長說。    
    「不排除這藥費裡有他的,但據瞭解,」馮耀祖露出那種掌握情況的賣弄神情,「他老婆最近一直臥床不起。你能排除這藥費裡沒有他老婆的嗎?具體的數字,最近很快就會調查清楚。」    
    李向南簡直憤怒了。他看著馮耀祖臉上、脖頸上的橫肉,甚至隔著一排座位都能聞到他一身胖肉發出的那令人厭惡的油膩味:「這就是你費了那麼多心機在搞的所謂經濟問題嗎?」    
    「這是規章政策,李書記,你用不著發火嘛。」馮耀祖說道。    
    李向南聽見自己切齒的聲音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憎惡是比仇恨、憤怒更難克制的情緒。馮耀祖讓他感到的首先是憎惡。或許是他感到康樂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或許是他想到了憤怒失態反而沒有威嚴,他克制住自己:「你分管財貿,是應該關心財經紀律方面的問題,可為什麼大量真正的經濟犯罪你倒放著不管呢?」他直視著馮耀祖,話有所指地批評道,「在魏禎這件事上大做文章,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馮耀祖臉上的胖肉哆嗦了一下,話中有話地說:「因為李書記關心,我也關心一下。」    
    「我倒相信,魏禎不會做這種事,他三十年的一貫表現說明了他的品格。」李向南看著人們說道,「最起碼沒有事實,我們不應該這樣隨便猜疑一個人。難道他老婆病了,他就一定報銷了他老婆的藥費嗎?共產黨對人應該以誠相待。」他停了停,接著說道,「退一步說,即使是魏禎多報了幾塊錢藥費,同志們,我們搞錯了人家三十年,給他造成的損失不比這大得多嗎?『文化大革命』中就關了兩次,一次牛鬼蛇神,一次清隊,一共三年時間。我們對不起人家的地方很多啊。如果真是他老婆臥床不起,他經濟有困難,我們不應該設法救濟嗎?」李向南停頓了片刻,最後對馮耀祖說道:「古陵揭批清時擴大化了,把你也錯關了半年,平反以後,你不是還要過營養補助費,彌補你那半年身體的損失嗎?」


第六部分誰也不會停止計謀和行動

    馮耀祖頓時十分難堪。    
    「你的平反,拖了幾個月,你當時不也很急迫地每天上訪嗎?你那時是什麼心情呢?魏禎被整錯了三十年,上訪了兩年、七十次,對這件事本身,你為什麼沒有足夠的關心和同情呢? 為什麼就不應該將心比心、設身處地為他人想想呢?」    
    馮耀祖臉上似笑非笑,額頭上冒出油汗。    
    「好了,這件事就談到這兒。」李向南的口氣平和了一些,「關於魏禎的老婆是不是病了,他是不是很困難,就委託你去瞭解一下。他有什麼困難,你及時告訴我,另外,你代表縣委,把對他上訪問題的解決辦法通知他。」    
    「……好。」    
    「你告訴他,一個月以後就可以搬回來住了,房子到時候就蓋好了。到了古陵,縣裡也能更及時地照顧他。你看,你還有什麼意見?」李向南沉穩地瞧著馮耀祖。    
    「沒有什麼意見。」    
    「小康,」李向南轉頭吩咐康樂,「到時候你陪耀祖一起去一趟。」    
    事情到此結束,車廂裡片刻靜默。    
    「向南,這事你處理得很漂亮,」康樂在一旁低聲對李向南說,「不過,你沒有必要替魏禎的人品打保票。這種事有時候很難說。」    
    「我們的保票管什麼用?」李向南說道,「我們替誰也不打保票,只講實際。我是看了魏禎的全部檔案材料,瞭解了他的情況。我相信,他是個誠實謹慎的人。」    
    車窗外掠過一棵棵白楊樹。雨後開晴的天空明朗湛藍,田里一片片的麥子水汪油綠。一輛紅色的拖拉機在遠處田間的路上行駛著,好像海面上的一艘小艇,牽動著李向南的目光,最後消失在峰嶺相夾的青山峪裡。車在沙石路上微微顛簸著,他感到很舒坦。十分鐘和兩年,這是今天的小小序曲,是揭示主題的簡潔開始。他喜歡簡潔。馮耀祖的節外生枝,反而增加了一點戲劇性。    
    他聽見劉貌在身後刷刷刷寫字的聲音,心中笑了笑。這位記者抓動態,搶新聞,「力求轟動輿論」的熱情他很理解,也很讚賞。幹事業沒點好大喜功怎麼行?報道古陵,包括報道他這個縣委書記的別出一格的行動,李向南都不反對,甚至希望這樣。他是力求用自己的創造性實踐去影響社會的。當然,他也經常以謙虛之辭表示不同意記者的某些報道,那是因為他覺得過早的報道有時會造成工作的被動和處境的複雜化。自己是在和一個植根於強大社會基礎的人物較量。這是多方面的較量,從歷史到現實,從思想到政治,從智謀到手段,包括性格力量。任何等閒視之、略遜一籌都將葬送改革。現在看來,自己剛才在車上有過的兩次自我欣賞是非常無聊的,簡直是小家子氣。在這種決定自身和社會命運的較量中,誰也不會停止計謀和行動。關鍵要打出水平。    
    汽車不知何時已經沿著盤旋的山路爬了一陣坡。左邊,長著零星野棗刺和小草的巖壁貼著車窗掠過去;右前方,遠遠亮起一片浩淼的波光,那是他指定的第一個停車點黃莊水庫。


第六部分官僚作風壓制了生產力

    大轎車開到水庫大壩上停了下來。    
    水庫管理處副主任朱泉山連同十來個幹部在大壩上迎候他們。    
    朱泉山是個四十一二歲的中年漢子,中等身材,方臉,兩頰通紅,有些發胖,總像是怕光似的瞇縫著眼。他有些遲鈍地笑著,伸出大手和走下車的縣委領導們一一握手寒暄,他的神情舉止,他和人相握的手,都表現出一種安身處命的溫和。常委們對他都很客氣。因為這個朱泉山並非一名尋常的下級幹部。1965年,他二十五歲時,就曾擔任過古陵縣的縣委書記,那時,他是全國最年輕的縣委書記,相當出名。在那以前,他高中畢業回鄉,領導一個有人要飯的村子由窮變富。現在,他雖然由於一言難盡的複雜原因蹲在山旮旯水庫邊默默無聞,人們對他仍有摻著某種同情的尊重。他握住比他年輕的康樂的手,也客氣地點著頭:「康主任,你來了?」似乎他從來不曾當過縣委書記,從來只是個恭順的小芝麻幹部。小胡走下車來,對他既冷淡又不自然,只是敷衍地伸了一下手。    
    壩上風很大,從浩淼的水面上疾勁刮來,吹得衣服嘩啦啦飄著,人也要吹跑似地站不穩。和朱泉山一起在大壩上迎候的除了水庫管理處的幾個幹部外,還有縣銀行的負責人,黃莊公社的幾個幹部,另外幾個似乎不是本地人。都是李向南預先通知來的。    
    小胡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陣勢,眉宇間露出了輕蔑。一看朱泉山在場,他就預感到李向南此行不善。他越來越感到這位學生出身的縣委書記是很有手腕的。這既讓他嫉妒,又讓他惕怵。不用說,今天來黃莊水庫,必有出奇的文章。    
    「大家先看看這片水吧。」李向南見人們都下了車,便一指水面說道。    
    大壩有二百米長,寬闊筆直,壩頂的水泥路可以並行兩輛汽車。它坐東朝西地攔住山谷的咽喉,兩邊山陵很低,起伏而上,越往上相距越寬闊,洋洋灑灑地展開了一個幾平方公里的浩瀚水面。近處浪拍石壩,遠處波光粼粼。在大壩南端的山坡下面有一排石砌的房子,那就是管理處所在地。這要看什麼呢?這是古陵最大的水庫,古陵人大都看過。人們面水迎風站著,靜等著縣委書記開口。莊文伊抽著煙在想什麼。馮耀祖和旁人胡亂閒扯著,目光並不看水面,以此表明他對縣委書記的不買賬。小胡抱著胳膊來回溜躂著,顯出不耐煩。    
    小胡和馮耀祖的神態舉止,李向南都看見了,他沒露聲色。不要著急,慢慢來,文章總要做出來讓你們好好看的。「老龍,」他站在人群中眺望著水面,對站在身旁的龍金生說,「你知道嗎,咱們縣現在白荒著幾萬畝地?」    
    龍金生正在低頭捲煙,這時驚愕地抬起頭看著李向南。    
    人們對這句話也有些驚疑。    
    「這不是,」李向南一指水面,「光這裡就幾千畝。咱們全縣一共有各種水面五萬畝,合一人一分,都沒有利用起來,白白荒著。」    
    龍金生不以為然地繼續捲煙,慢騰騰地說了一句:「這水庫裡也養著魚呢。」    
    「我說同志,一畝水面一年打半斤多魚,那算什麼?跟荒了差不多。你瞎撒把麥粒在地裡,不耕不種,不也能一畝收上幾斤?」李向南說。    
    龍金生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莊文伊卻在李向南另一側像是和誰爭論似地氣哼哼道:「關鍵是我們指導農業還是舊的狹隘思想,沒有大食物觀點。」    
    龍金生慢條斯理地說:「古陵人不習慣吃魚。」    
    「生活習慣是由生產決定的,沒有魚,怎麼會習慣吃魚?而且,我們完全可以銷售嘛。」莊文伊說。    
    「不習慣吃魚的地方,就往往不習慣養魚,這常常是規律。」龍金生這才捲好煙,慢慢點上,抬起頭道,「我不反對養魚,農林牧副漁都要搞。古陵養魚,說沒有,多多少少有一點。可是真像南方有些地區那樣養魚,怕不行。多方面的問題都不過關。過去也搞過多少次,每次都是開開頭就半途而廢了。」    
    「我的科委主任,」李向南扭頭瞧著莊文伊問道,「你提倡大食物觀點,現在全權交給你,讓你當幾天縣委書記,你怎麼辦?」    
    「首先縣委要有決心,要明確方針。」莊文伊說。    
    「過去縣委也開過會,形成過決議。」龍金生在一旁慢慢說道。    
    「好,這是首先。」李向南含笑看著莊文伊,「第二呢?」    
    「第二應該從組織上落實,常委內應該有人專管養魚這一行。」莊文伊說。    
    「我過去就分管過養魚。」龍金生仍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找補上一句。    
    「好,這是第二。第三呢?」李向南沒有理會龍金生的話,接著問莊文伊。    
    「第三,為了保證銷售,可以成立一個漁業水產公司。」莊文伊說。    
    「好。第四呢?」    
    「現在不是說精簡機構嗎?」龍金生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過去養魚失敗,我看主要是技術原因。」莊文伊始終像沒聽見龍金生的話似的,一氣說下去,「現在應該由縣裡專門加強這方面的力量,建立技術中心,對全縣有養魚條件的社隊建立技術指導網。還有,需要從資金上、條件上給予保證。另外,應該成立相應的科研中心,根據咱們縣的水文條件,進行系統的綜合研究,研究水利的綜合管理和養魚的綜合發展。還有,對於漁業和水利綜合開發利用的關係,漁業和水庫管理的關係,漁業和農業的關係,都要有相應的政策措施。關於發展養魚事業的建議,我過去已經提過多少次了,始終就不這麼幹嘛,有什麼用?」莊文伊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    
    「你這可不只是第五,第六,第七了,一二十條,這麼複雜,怎麼鬧啊?」李向南笑道。    
    「問題本來很簡單,複雜是複雜在……」    
    「不要迴避,大膽說明它。」李向南嚴肅地說。    
    「複雜就複雜在咱們現在這套體制機構,官僚作風。壓制了生產力。」


第六部分應該考慮打破官僚主義

    李向南臉上的笑容消逝了,他緊蹙眉峰看了看莊文伊,冷冷地說道:「就憑你這樣繁瑣的一大套,就能打破那複雜的官僚主義了?」人們全都愣怔住了,不知道縣委書記怎麼突然這樣動氣。莊文伊扶了扶眼鏡,不知道自己哪兒說錯了。連小胡也驚愕地瞪著李向南。今天到底是要收拾誰呢?「既然官僚主義壓制了生產,那麼你考慮發展生產,首先就應該考慮打破官僚主義。」李向南說。    
    「我是這個意思。」莊文伊解釋道。    
    「有的時候,我們單刀直入突破一點,還要被擋住呢。你這羅列上幾十條,鋒芒在哪兒?只要有一條,給你擺上兩個實際問題,你的建議就是一張廢紙。再說上二十條有什麼用?」人們都被縣委書記的嚴厲震懾住了。李向南又看了看龍金生和莊文伊兩個人。「你們倆有什麼矛盾?各有各的片面性。一個是因為過去的經驗教訓,習慣了那一套舊東西,認為幹不成,所以不用干;一個是不正視事情的複雜性,只憑想像力,認為什麼都應該干,但實際上,光是埋怨官僚保守,紙上談兵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寸步難行?」李向南把目光轉向莊文伊,「你說首先是縣委要下決心,縣委決心怎麼下?」他一指在場的常委們,「如果縣委就是官僚主義,你怎麼辦?是改革完了再來種地養魚呢,還是在種地養魚中來改革呢?不改革就不能養魚,這可能是你的邏輯。可實際上你會明白,就是抓住養魚這樣的具體事情,一個一個點集中力量突破過去,我們才能推動改革。」    
    李向南掃視了一下眾人,目光落在兩個人身上:「開誠佈公吧,今天來黃莊水庫,第一個目的是針對你們兩個人的,就是拿你們兩個人的思想開刀。」    
    小胡冷冷地瞥了李向南一眼。    
    李向南在人群中搜尋著,招呼道:「老朱,你來。」    
    朱泉山走到眾人面前。    
    「把你們的計劃談談。」李向南對朱泉山說。    
    朱泉山依然很遲鈍地笑了笑,好像很為難似的,然後開了口。不多的幾句話,就有條有理把事情講得分外清楚:黃莊公社黃莊大隊從前年開始就準備和水庫管理處簽訂合同,租用水面養魚;養魚收入三七開。七分歸大隊,三分歸管理處。另外,大隊負責把水庫的渠道、涵洞、堤壩的全部維修無償包下來,由管理處做技術指導。大隊還負責在水庫周圍的山坡上植樹造林,五年內全部綠化,防止水土流失,減少水庫淤積。    
    「這是你在暗裡給大隊出的主意吧?」李向南微微笑著問道。    
    朱泉山敦厚地笑了笑。    
    「是老朱給我們出的謀,劃的策。」黃莊大隊支部書記高大樹在一旁答道。他可謂名如其人,個子高出旁人一頭多,嗓門卻不大,還有些瘖啞,三四十歲的樣子。他一邊敞懷攤手地笑著,一邊把一包「牡丹」煙開了盒,自自然然地散在了每個人手裡。    
    「養魚是個很複雜的事情,自然條件,技術問題,銷售問題,我們古陵歷來都很難過關啊。」李向南說著輕輕掃了龍金生一眼。    
    「我們已經到外地請好了養魚技術員。」高大樹迎面五指張開地伸出大手比劃著,「和他們也談妥了合同。我們是兩頭訂合同,一頭訂合同租水庫,一頭僱用技術員。銷路沒問題,我們都聯繫好了;運輸自己搞。現在只要把水面租到手,我們就可以在三年內讓這水庫每年產魚二十萬斤以上。」    
    「你這實際嗎?」李向南明知故問,「你拿什麼能讓我們相信呢?我們這些人是只相信實際的。要不,你說破天也不行。」    
    「我們在我們大隊的小水庫已經養了四年魚了。一年畝產三十斤魚,實實在在的。還要提高呢。」    
    「這樣有把握的好事情,為什麼早沒簽訂合同呢?」李向南繼續問。    
    「不批准唄。」高大樹一攤雙手說道,扭臉看看朱泉山。朱泉山會意地略回了一下頭,站在他身後的一個技術員立刻遞給他一摞材料,他轉手遞到了李向南手中。    
    李向南若有所思地掂了掂,然後遞給同車來的縣水利局長:「這些我已經看過了,現在,請大家傳著看看吧。看一看,再想一想。」    
    這是黃莊公社、黃莊大隊、黃莊水庫管理處兩年來聯合打的十幾次申請報告,請縣裡批准雙方的合同。十幾份報告的空白處幾乎全部被鋼筆、毛筆、圓珠筆、紅鉛筆寫的各種批示擠滿了。報告的紙邊都捲著,一部分已經揉爛了。報告在人們手中傳遞著,李向南背著手在大壩的石欄邊慢慢來回踱著。人們很快都看完了。本來這十幾份報告他們都經過手,一翻就都回憶清楚了。很多人都在報告上面看到了自己的批文。縣水利局馬局長是個一臉絡腮鬍子的矮胖子,這會兒可能有些熱了,拿出一團手絹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沙沙的翻紙聲停止了,大壩上一片寂靜。只聽見波浪輕輕拍打花崗石大壩的嘩嘩聲。    
    縣委書記在人群面前站住了。他聲音不大,甚至可說是低沉平和地說道:「這是不是犯罪啊?」沒有人吭氣。小胡在這種氣氛下沒敢像剛才那樣,再用漫不經心的溜躂來表示自己對李向南權威的蔑視。他又不甘心,於是就抱起胳膊,斜伸著一條腿,用這種姿勢來表示一下自己的反抗。


第六部分這個獨特的「站談會」

    李向南並沒注意小胡,他蹙眉凝視著眼前什麼地方。    
    「兩年時間,簽字批文,公文旅行,扔掉了幾十萬斤魚。影響全縣五萬畝水面養魚的推廣,扔掉的就更不知多少了。國計民生,都不在我們心上?」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這些批文都有你們的份吧?這麼清楚的申請報告,這樣明擺的於國、於民、於集體都有利的事情,都沒看出它的合理性?」    
    沒有人說話。    
    「老龍,這裡也有你的幾次批文吧?」    
    「是。」    
    「好,現在先不追究責任,我們先來解決這個合同的審批問題。」他停了停說道:「縣常委縣政府除了個別同志,都在。水利局的幾位局長今天都請來了,現在我們就開個會討論這件事。縣委常委從政策上研究一下此事的可行性,縣政府、水利局具體研究一下此合同的審批問題。上上下下有什麼需要商議的,就在這裡當場碰頭。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事情明瞭得不能再明瞭。不到十分鐘,審批這個合同從政策方面到具體事宜的各個環節,全部通過了。沒有任何人能提出反對。    
    「你們需要貸款嗎?」李向南問高大樹。    
    「我們自籌資金完全可以搞。」高大樹使勁搓著大手,滿臉紅光地說。    
    「我知道你們大隊有錢,可你們伸手搞的項目也多。如果你周轉不便,想搞得痛快一點、需要貸款,我已經把財神爺請來了。」李向南指著縣財政縣銀行的幾個負責人說道。    
    「那好。貸我們幾萬,兩年就連本帶利還清。我們大隊是敢借、敢花、敢掙。」高大樹豪爽地說。    
    「有關貸款的具體事項你們下去談。合同手續也下去蓋章簽辦。」李向南把那摞報告遞到康樂手裡,對大家說:「同志們,這麼一個利弊分明的事情為什麼被我們拖延了整整兩年時間呢?到底為什麼批不了,大家坦率談談,總結一下原因。」    
    「我們是怕負責任,往上推。」矮胖的水利局馬局長嗓門粗啞地承認道。    
    「還有互相推。」又一個人說。    
    「縣裡是往下推。」    
    「這種事情到底應該誰家決定,不清楚。局裡請示上級,縣裡又推到局裡,都怕承擔責任。」    
    人們紛紛說著。    
    「個人都不犯錯誤,結果是集體犯了大錯誤。」康樂笑著說。    
    「這也是一種大鍋飯,也要改革。以後也要搞點責任制。」李向南表示贊同地接過大家的話,停了一下說,「同志們,批不批這個合同,還有沒有某個具體的原因呢?」人們靜下來,幾十雙眼睛裡閃著不同的目光。小胡感到神經一震,迅疾地瞥了一下站在人群最後面的朱泉山。「更明確點說,這個由朱泉山出謀劃策搞出來的合同得不到批准,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背景呢?」    
    李向南詢問的目光投向大家。    
    這下人們都明白了,垂下眼極力躲避著縣委書記的目光。大壩上風勢更大了,浪頭拍岸的聲音也一陣一陣更響了。十幾米外的大轎車裡司機饒有興致地探著腦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獨特的「站談會」。    
    這個問題是誰也不願回答的,這涉及朱泉山的特殊處境。朱泉山十幾年來的歷史是個悲劇。1965年,他以二十五歲的年齡當了一年縣委書記,就趕上了1966年開始的政治動亂。他先被投入黑牢囚禁,後被弄到小煤窯像狗一樣爬著背煤。1977年,中國進入新的歷史轉折,他被潮流湧上來,成了縣革委副主任,以為可以施展一下子,剛一露鋒芒,便在農業問題上頂撞了縣革委主任顧榮,在會議桌上發生了面對面的爭執。如果其後的實踐證明他是錯的,或許還好一些;實踐卻越來越證明是顧榮錯了,所以,他更難得到顧榮的寬諒。朱泉山先被貶到水利局任副局長,隨後又被以適當理由下到黃莊水庫管理處當副主任。    
    「大家都不知道嗎?」李向南打破沉默問道。沒人回答。「老朱,」李向南慢慢走近站在人群後面的朱泉山,「別人不知道,你應該知道。」    
    朱泉山看看左右,為難地笑了笑。    
    「你能和我一個人說,為什麼不能當著大家面說呢?」李向南鼓勵道。    
    朱泉山尷尬地躲閃著李向南的目光。    
    「難道對同志們不信任,還是對縣委解決問題的決心不相信?」    
    朱泉山左一下右一下擦著額頭的汗水,不知所措地搖著頭。    
    小胡充滿敵意地打量著這個場面。正經的在這兒開始了。


第六部分他蔑視這號軟骨頭

    康樂則有些擔憂地估量局面。他深知李向南的用心,這步棋很出奇,但有些貿然了。只要朱泉山不張嘴,大家都啞場,那可是個老大的狼狽。    
    李向南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又冷冷地落在朱泉山的身上。看著對方那已經開始發胖的身體和頭上摻雜的綹綹白髮,他心中既同情又氣憤。一個在二十五歲時就叱吒風雲治理過一個縣的人,現在被搞成這樣。他緊閉雙唇來回踱了幾步,一下站住了,轉過身面對大家:「一個政權,如果把人民說真話的嘴堵住了,它早晚要被歷史推翻的。懂嗎?」他聲音不算高,但人們卻感到他那發自內心的震撼,「古陵縣,現在有個人,還是幹部,當著縣黨政領導不敢講壓在自己心裡的真話,這就是對我們的控告。」李向南的眼睛有些潮濕了,「朱泉山,你藏頭露尾還沒藏夠嗎?你已經耽誤了十幾年了,你看看你,頭髮都開始白了。你自己看不見嗎?」    
    兩顆淚珠從朱泉山那顯得遲鈍的眼睛裡滾了出來。    
    「你這輩子就準備這樣過去了嗎?」李向南的聲音放平和了。    
    「我只說一句,」朱泉山說道,「一個幹部,得罪了本地區的領導,就一輩子不能再工作,永遠不得翻身,這太——封建專制了。」朱泉山聲音嘶啞,淚水沿著他有些虛胖的兩頰刷刷地流了下來。一直在一旁迅速記錄的劉貌這時用手背很快擦擦自己的眼睛,豪爽的高大樹轉身擤著鼻子。整個大壩一片肅靜。    
    「大家都看到了,」李向南嚴肅地說,「黃莊水庫幾千畝水面,全縣幾萬畝水面這樣白白荒著,朱泉山這樣的人才被埋沒著,我們這種體制機構和官僚作風,既壓制著生產力,又壓制著人才。不改革行嗎?朱泉山被排擠打擊的情況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到底應該不應該追究責任,追究誰的責任,今天先不談。但是有一點應該明白,這樣的機構和作風現狀是不能繼續下去了。大家沒意見吧?」    
    人群很安靜,縣委書記的問話並不需要回答。    
    「有幾件事我提議一下,今天可以算一個常委擴大會吧,第一件事,黃莊水庫這件事很典型,我提議搞一個調查報告「是什麼壓制了生產和人才」,用這樣一個材料來說明點問題。大家同意嗎?」    
    都同意,或者說沒有人不同意。    
    「耀祖,你的意見呢?」李向南的目光停在尚未表態的馮耀祖身上。    
    「啊,我沒意見。」馮耀祖連忙點頭。    
    小胡冷冷地瞥了馮耀祖一眼,他蔑視這號軟骨頭。    
    「好,這件事,康樂、小胡,你們縣委辦公室和政研室聯合搞一下。」李向南吩咐道。「好。」康樂點了點頭。小胡冷著臉沒表示。    
    「小胡,你還有什麼意見嗎?」李向南轉過目光注視著他。    
    小胡垂著眼皮沒有回答。他感到了眾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覺得背上一陣潮熱,出汗了。    
    「有什麼意見可以坦率談。如果沒意見,你可是政研室副主任,這事你應該多負責啊。 」李向南口氣平和。    
    小胡頂著眾人的目光又冷冷地沉默了一瞬,或許只有幾秒鐘,但他感覺自己堅持了很長的時間。然後淡漠地說:「行吧。」    
    「調查報告搞出來,可以送到報社去發。這很典型。」劉貌說。    
    「第二件事,」李向南面向大家繼續說,「關於朱泉山的工作問題。他以後更適合做什麼工作,我們也不能馬上決定,要請示地區。現在是否可以考慮,暫時讓朱泉山同志把全縣的漁業抓起來?」    
    「我同意。」龍金生說,「應該把黃莊合同的經驗在全縣推廣。」    
    大家也紛紛表示同意。    
    「老朱,那你就把這項工作抓起來吧,放手大膽地搞。」李向南對朱泉山勉勵道,「至於過去那樣的情況,越工作越受打擊,只要我當縣委書記一天,就絕不讓它再發生。」    
    朱泉山伸出雙手慢慢握住了李向南的手。    
    「另外,」李向南指了指旁邊的龍金生,「你可以幫助老龍對全縣的農業生產出些主意,當個參謀,協助老龍做些具體工作。」    
    朱泉山低著頭搖了搖,又點了點頭。    
    大轎車駛離水庫大壩,沿橫嶺山山腳的公路向下一個指定停車點橫嶺峪公社開去。    
    


第六部分他幾經挫折得到的最大教訓

    橫嶺峪公社代理書記潘苟世天亮從炕上一爬起來,想的就是一件事:今天要好好準備「迎接」縣委書記李向南。    
    這件事害得他好苦,一晚上牽腸掛肚,接連做胡夢。按他自己的中醫經來說,是脾之氣不順,肝火亦有些盛。他胡亂穿了衣服,趿拉著鞋,開門見山到了院子裡,面對著鳥雀啾啾的橫嶺山刷了牙,扔下禿毛開花的牙刷,又拿起黑乎乎的毛巾,呼嚕呼嚕洗著臉。洗著洗著他停住,毛巾貼在臉頰上又轉著腦筋,想著今天排下的陣勢還有紕漏沒有。把毛巾撂到盆裡,一回屋,他的火騰地冒了上來。    
    老婆玉珍照例是蓬亂著頭髮,蠟黃著臉,盤腿坐在炕上磨磨蹭蹭一下一停地疊著被子。炕上亂七八糟,幾條打補丁的紅花布被子,被裡早已由白變為黑,亂糟糟地團成幾堆。三個兒子,大虎、二虎、三虎,六歲、五歲、三歲,正在被堆上又滾又爬,又揪又打,她也沒看見似的;頂多不急不慢地把揚著手要打二虎的大虎往邊上拉一把;三虎一邊哭一邊尿在鋪炕的油布上,她也不當回事,順手拉過來一塊髒布往他屁股下一塞。地下的尿盆還發著尿臊氣。滿眼黑糟污爛。潘苟世剛往裡一走,又蹚著昨晚沒倒的洗腳水,鑄鐵盆重重地匡啷一聲,磕在他腳脖上。他黑紅的臉上湧滿怒氣,充血的小眼睛溜圓地往外凸著。沒見過這樣窩囊廢的婆娘,當初自己真是瞎了眼啦。    
    「孩子打,孩子尿,你不管?瞎了眼啦。」他吼道。    
    「你也可以管嘛。」玉珍頭也沒回,不急不惱地說著,一邊慢慢拉過被子來疊,順手朝三虎屁股上打了一下,讓他靠邊。三虎哇哇地哭得更響了。    
    「你是牲口養的?」潘苟世瞪起充血的眼睛,這是他一貫用來罵老婆的話。他伸手從炕上抱起三虎,一邊顛著哄兒子,一邊嘴裡繼續抽空罵著老婆。三虎依然哭著,他便把三虎換到左胳膊顛著,右手指劃著滿牆貼的戲劇連環畫哄逗著。他喜歡古戲,京劇,河北梆子,山西梆子,都愛。牆上紅紅綠綠貼滿了《打金枝》、《宇宙鋒》、《轅門斬子》、《借東風》、《桃園結義》的畫兒。孩子還是哭,他抱著孩子到裡屋轉了轉,裡間擺滿剛剛開始油漆的一套傢俱,立櫃、平櫃、酒櫃、寫字檯,栗子色的油漆還未干,發散著濃烈的油漆味。沒法轉,又回到外屋,指著舊紅漆櫃上的玻璃罩座鐘哄逗著:「鍾鐘,看鍾鐘。」還是不靈。他又把櫃上放的一個舊式唱機嘎嘎地開開了,唱片悠悠地一轉,鑼鼓梆子一片喧響,開戲了,三虎這才揉著小眼不哭了。    
    「你少抱點孩子吧,別把你的病傳染了孩子。」玉珍一邊在炕上收拾,掃著炕,一邊說。潘苟世有肺結核,還沒除根。    
    「我知道。我的兒子,傳染不了。」他又瞪起眼來。他看著老婆坐在炕上正給二虎穿衣服的背影,覺得哪兒也不順眼。病病歪歪的樣子,進門不會料家,出門不會做人,穿沒穿樣,走沒走樣,要不是她給自己生了三個大小子,他早就和她踢打婚姻了。他喜歡兒子。要是沒有計劃生育,他還要多生。他是獨子,苟世這名字,是他一生下來算命先生給起的,「狗屎」的意思。名字輕賤,為的好養活,後來上學才改為現在這兩個字。別看他上過初中,在黨校還進修過,四十多歲,還算年輕,可這子孫滿堂的舊觀念還挺強的,三個兒子是他最大的驕傲。大虎、二虎、三虎也是他起的得意的名字。虎有生氣,百獸之王,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信奉者。誰要誇他兒子有虎氣,是博得他高興的最有效的辦法之一。    
    吵歸吵,罵歸罵,夫妻還是夫妻。他把孩子撂在炕上,說道:「我先到前面去轉轉,回來吃飯。今天縣裡有人來。」他住在公社大院的後面,隔著一堵圍牆,「前面」就是指公社。    
    「老人的事到底怎麼辦?」玉珍問。明天是潘苟世的父親去世三週年,這忌辰是大辦還是小辦?這個公社代理書記為此已費了好大思謀。    
    「當然辦,按老規矩辦。我不是說過了。」潘苟世在門口停住腳,轉身說道。    
    「縣委書記這兩天下來,你不怕挨通報?」玉珍收拾著炕下的腳盆尿盆,慢聲細氣地說著。她是個棉花性子,多亂也不嫌亂,多急也不著急,說話聲沒高過,有啥都能咽到肚裡。    
    「老人受苦一輩子,這去世三週年,不辦辦怎麼交待?大不了不要這頂烏紗帽了。」潘苟世嗓門又高起來。    
    「顧縣長要知道這事,會怎麼跟你說?」    
    一提顧榮,潘苟世沒話了。顧榮是他最感戴的上級。他原來在縣農機廠當總支書記時,整人太多,積怨甚廣,落實政策時成為眾矢之的,日子一天天很難捱,很多事情追責任都要落到他頭上。他都準備捲鋪蓋回村教書了,顧榮把他保下來,三下兩下,調他到公社當了個副書記,後來又代理了書記。說話,顧榮還會把這個「代」字替他摘掉,這是已經有過暗示的。他是個知恩必報的人,顧榮的話他怎麼能不聽呢?昨天去縣城看顧榮,人家還一再提醒自己,啥事要添點腦筋,還笑著用了一句他熟悉的典故:「張飛還粗中有細呢,你不能光有勇無謀。」是的,新來的縣委書記歹毒得很,拾掇起人來乾脆利落,真要抓自己一個典型,就這一件事也能把自己擼了。到時候,還不是哭都來不及?孫子講過,可勝在敵。要在政治上不失敗,首先要注意自己沒紕漏,不被人抓住把柄。這是他幾經挫折得到的最大教訓。


第六部分人一生有兩大恩是必報的

    他痛苦了。竟然立在門口,兩眼有些發呆起來。人一生有兩大恩是必報的,一個是知遇之恩,像顧榮對他;還有一個就是父母的養育之恩。他十六歲那年正上初中,父親傷寒高燒,他給父親披上一塊油布,冒著雨連走帶爬,上坡過溝,背著父親十里地,蹚過湍急的橫嶺河送到醫院。因為跪著用膝蓋爬坡,膝蓋磨得骨頭都露出來了,血淋淋的。從那時起,他這孝子的名聲就傳開了。他愛惜這個名聲,心中也真有那孝心,至今一想起父母省吃儉用,手戰抖著把雞蛋換下的錢塞到他口袋裡,供他上學,他就鼻子發酸。此恩不報,還算人嗎?    
    「這個,等會兒再說吧。實在不行,叫叔伯和侄子他們出面辦,我少露面就行了。」說著,他一甩手。他甩手的姿勢也是獨特的,右肩低著,右手縮在下垂的衣袖子裡,好像是唱戲的抖水袖,由裡往外一甩。實在不耐煩了就連著甩幾下。    
    「還有,你也別太死心眼了。」老婆在後面又有話了。    
    「又怎麼了?」他不耐煩地往後甩了一下手,抬腳往外走。    
    「我看你對新來的縣委書記有成見,群眾對他印象都挺好的,叫他李青天。」    
    「他不是明擺著想排擠顧書記,想在古陵稱王稱霸?」    
    「他們的事,你也不都清楚,你別叫別人當槍使。」    
    「什麼當槍使?我是自覺自願,不能對不起顧書記。一個人要連這點好歹都不知,還算個人嗎?」他唾沫星飛濺著。他是重視忠誠的,他常常給下屬們講:咱們起碼要向諸葛亮和關羽學習,人要有人品,忠誠老實,鞠躬盡瘁。    
    玉珍想張嘴說什麼,一看他氣勢洶洶的樣子就不言語了。這個孱弱的女人原來在縣招待所當會計,自從嫁給潘苟世,就又佩服他又怕他,也越來越擔心他。他幹事太凶太絕,誰要用上他了,他真能像條狗似地亂衝亂咬。農機廠幹不下去了,垂頭喪氣了一陣,到了橫嶺峪公社又緩過氣來,硬梆梆地抖起威風來。別看人們對他畢恭畢敬,但是,女人的眼睛卻能看到隱藏在後面的各種不滿。她什麼都不說,可她心裡什麼都明白,所以她什麼都擔心。潘苟世什麼都說,什麼都有態度,可他的眼睛其實什麼都沒看見,所以他也什麼都不怕。    
    貴人抬步難。潘苟世剛出門,就差點和一個穿藍帆布工作服的人撞個滿懷。原來是給他油漆傢俱的大老張,縣木器廠的油漆工,橫嶺峪人。    
    「潘書記,頭遍漆干了吧?今天該上二遍了。」他笑呵呵地放下油漆桶,老朋友似地隨便拉過個小板凳。    
    潘苟世客客氣氣地把他讓到屋裡,又拿煙,又點火。有人說他見當官的後襟短前襟長,見老百姓是前襟短後襟長,也不盡然。不管是什麼幹部,只要是他屬下,他都敢罵;可是非他屬下,哪怕是個老百姓來找,他都客氣得臉不離笑,手不離煙,又點頭又哈腰。他明白自己的權力範圍。    
    「這顏色還可以吧?」大老張用手輕輕摸著油漆過一遍的傢俱,自我欣賞地上下掃看著。    
    「可以,可以。」潘苟世連連點頭,他到外屋掂了一下暖壺,空的,便不滿地看了一眼老婆,玉珍立刻拎上暖壺出去了。他又回到裡屋同大老張說話:「還是這深栗子色的好,咱們看不慣那清淡水亮的顏色。我本來不想做這些東西,我這個人不講究這一套,在農機廠這麼多年,也沒做過一件傢俱。」    
    大老張扭過頭看了一下外屋放的兩件舊傢俱,一個就是那個黑污油亮的紅漆櫃,還有一個同樣黑污油亮的紅漆方桌,再加上炕上兩個黑糊糊的紅漆木箱,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潘書記,你那是樸素嘛。」    
    「搞擺設講排場有什麼意思?無聊得很。現代化也不是在這兒化。」潘苟世噴煙吐霧說得起勁了,口氣中帶著鄙夷。他過去最厭惡別人家裡左一套傢俱右一套擺設,水溜光淨窮講究,走進去手腳都沒地方放,真不如一進家就拉過小板凳來坐自在。他一直以自己家的簡陋為榮。但現在,眼前這套亮光光的新式傢俱迎面堵著他的嘴,話一拐彎就又轉了:「這會兒是入鄉隨俗了。同志們都鼓動我鬧,木料送到院裡,也罷,隨便鬧上這兩件吧。」    
    說這話時他有無限感慨。「好就好在投降」,他腦子裡自嘲地冒出一句評《水滸》時的語錄。是啊,自己好像也在投降。過去堅持的一套套東西不知不覺改了,自己罵什麼別人?有什麼臉?這不是玉珍提著曖壺從前面灶房打水回來了,看著她那燙成彈簧卷似的頭髮他就彆扭。過去他在農機廠,專門對青年工人講過,男的頭髮不要長,女的頭髮不要燙,要「俏也不爭春」。這是他好長時間不斷自得地重複的一句話。可是後來,連老婆也悄悄燙了發,他居然也沒說什麼。說什麼呢?社會風氣潛移默化,全然變了。他現在看不起老婆的只是土不土洋不洋,要燙髮乾脆就像那些會打扮的姑娘們一樣,弄得像樣點,怎麼她一燙就卷毛羊一樣奓著,一股寒傖勁呢?他看著老婆給兩個茶杯倒上了水,大老張端起了那個自己專用的掉了把的白色搪磁杯,他急忙站起來,伸手制止道:「別用這個杯,老張。」他有肺結核,不能傳染別人。    
    「怎麼了?」大老張不解地問。    
    「啊,那個杯子燙手,」他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說,「用這個玻璃杯吧。」他不願讓別人知道他有肺結核。癆病,不光彩,有損他的威嚴形象。    
    「沒事。」大老張說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第六部分一個人做事一個人當

    潘苟世回頭和老婆相視了一下,見老婆張嘴要對大老張解釋什麼,他揮手道:「你快收拾屋,弄早飯吧。」玉珍責備地看了他一眼,沒吭氣到外屋去了。    
    大老張一邊喝水,潘苟世一邊看著彆扭,自己缺了德啦。    
    正喝著水,二虎進來了,大老張一把將二虎攬到懷裡:「來,二虎,叫張叔叔抱抱。」他抬頭看著潘苟世說:「你這三個小子夠棒的,個個都虎氣。」    
    這下撞著潘苟世的笑神經了,他高興地露出一嘴黃牙,一邊笑瞇瞇地抽著煙,一邊說道:「三個傻小子。」    
    「他們長大了娶媳婦,一人一套傢俱,油漆活我包了。」大老張爽快地向上一擺手。他的擺手很特別,手掌就好像他拿的油漆刷,往上刷漆似地一揚。    
    潘苟世更高興了。他不知道,要討好他就要誇他兒子虎氣,是橫嶺峪人人皆知的。大老張也是摸準了這個行情。幫著油漆傢俱也好,誇兒子虎氣也好,都是大老張的鋪墊,他見機會成熟了,正經話才提了出來。    
    「潘書記,有個事想求求你。」    
    「說吧。」他愉快地應道,同時遞過煙去。    
    「我是說宋安生的事。」    
    「怎麼?」潘苟世警覺地問道,遞煙的右手收住了。    
    「他年輕幼稚,有什麼錯誤,你就原諒了他。潘書記,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外甥。」大老張嘿嘿地笑了。    
    「這話不行。」潘苟世的臉一下沉了下來,把右手拿的那根煙連同左手拿的煙盒往旁邊的矮方桌上一放,「他年輕幼稚?他什麼都明白,聰明得很。根本不把我這個書記放在眼裡。」    
    宋安生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原來是橫嶺峪小學的校長,後來又當了公社副主任,分管文教、衛生、科研等亂七八糟一攤。這個高中畢業生在各方面都有一套,老是和潘苟世意見不合。潘苟世對他恨之入骨。他恨他文化比自己高,恨他能說會寫比自己強,尤其恨他在半個月前的全縣提意見大會上,越過他和新來的縣委書記直接掛上鉤,告了他的狀。他現在就是要好好收拾他。下級理應畢恭畢敬,規規矩矩,不越級出風頭。破這幾條就是破了潘苟世的大忌諱。宋安生現在才知道後悔了?怕了?求人來說情了?晚了,我才不吃這一套呢。    
    「潘書記,他有啥缺點,您多批評他。」大老張有些尷尬地訕笑著。    
    玉珍抱著三虎在門口也勸責地插話道:「你不會和小宋談談?」    
    潘苟世見老婆也替宋安生求情,一下跳了起來,唾沫飛濺地吼道:「外面的事用得著你瞎摻和嗎?這個叫你求情,那個叫你求情,走後門走到我頭上來了。我告你們說,不行。誰再來這一套,我唾他一臉。」    
    「唾一臉」,這是潘苟世最雷霆大怒的話了。但凡一聽這話從代理書記嘴裡出來,橫嶺峪的人就噤若寒蟬什麼都不敢說了。大老張雖然在城裡上班,也深知橫嶺峪這行情,他窘困地訕笑著,自己摸出煙來,低頭點著,劃火柴的手微微有些打顫。玉珍看著實在不過意,又鬥著膽慢聲慢氣地對潘苟世勸說了一句:「當面給你提意見的人不一定壞。你不要對宋安生有成見。」    
    「你再張這爛嘴,我唾你一臉!」潘苟世血紅的眼睛冒著火,指著老婆吼道。從來沒有人在他罵了「唾一臉」的話後還敢頂撞他,今天竟是自己老婆打自己臉。「宋安生什麼東西?小小野心家。到處爭出風頭。他不是能嗎?找他靠山告我去。和小學教書的姑娘勾勾搭搭,還和陳村那個姓林的小寡婦來來往往。他一個人做事一個人當,用得著你護嗎?」    
    「你不要隨便亂說人。」丈夫的髒話實在讓玉珍聽不下去。她知道那「小學教書的姑娘」是指本村的肖婷婷,小寡婦是指林虹。    
    「我唾你一臉。」潘苟世實在按捺不住,呸的一口唾在玉珍臉上。    
    大老張震驚了。剛剛推門進來的公社電話員小喬姑娘也站在門口驚呆了。    
    潘苟世自己也立在那兒呆了。    
    玉珍抱著三虎麻木不仁地站在那兒,沒有擦臉上的唾沫。她目光呆滯地看著丈夫,像是看一個陌生人,蠟黃的臉上蒙著任打任罵的淒涼之色,三虎因為害怕,雙手緊緊摟住她脖子,回頭驚恐地看著父親。大虎、二虎不聲不響地靠到母親身邊,一人抱住她一條腿,回頭揚著小臉看著父親。三個孩子,六隻滾熱的小手緊緊抱著她。孩子都知道她委屈。兩顆混濁的淚珠,慢慢從玉珍的臉上流下來    
    「唉。」潘苟世一捶腦袋,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自己是做什麼孽?。    
    「大嬸,潘書記這幾天工作忙,有時候心情煩躁點,您別在意。」小喬甜甜一笑,上來從玉珍懷裡接過孩子。她是個乖巧的姑娘。「您看這三個孩子跟您多親啊?一個個這麼虎氣,看著他們就什麼煩都沒有了。」她瞟了潘苟世一眼。今天誇孩子虎氣也沒引出書記的笑容。小喬又掏出手絹遞給玉珍,玉珍搖搖頭,用手推了回來。小喬莞爾一笑,對潘苟世說:「潘書記,我是來叫您接電話的。」    
    「叫他們誰接一接記下來就行了。」潘苟世擺了一下手說道。    
    「是顧縣長來的。」


第六部分最惡毒的字眼莫過於「風流」

    潘苟世騰地站了起來:「好,咱倆去。」他走到裡屋門口,扭頭看了看玉珍,歎了口氣,又拔腳往外走;走到外屋門口,又返回來,從鐵絲上扯下一條乾毛巾塞到玉珍手裡;又一眼掃見矮方桌上的茶杯,拿起來把水就地一潑,扣在一邊,又把玻璃杯倒上水放到大老張旁邊:「老張,你喝水,用這個杯。煙,你自己拿。」他把煙盒推到大老張旁邊,尷尬地笑了笑,轉身出了家。    
    他走起路來總是這樣往前哈著腰,急匆匆像趕火車似的。腿有點羅圈,膝蓋往外,大撇開的八字步,大號布鞋總是趿拉著地,腳步咚咚咚地很重。今天心緒不好,就趿拉得更厲害了。小喬跟在後面,看著他走路的姿態有些想笑,不過她沒笑出來。她馬上要做的是使這位潘書記臉上露出笑來。要不,今天公社大院裡一天氣氛緊張,誰也別想出大氣。    
    「潘書記,這份廣播稿,你審查一下吧。」小喬從口袋裡掏出幾頁紙遞給潘苟世,她還是公社廣播站的廣播員呢。    
    「這不一定要我看嘛。」潘苟世說。    
    「這篇文章重要啊。」小喬撒嬌地噘起嘴,「還是你親自看看好,起碼你得親自簽個字。要不哪行啊?」    
    這話如解氣的靈丹妙藥,潘苟世的情緒一下好起來,很受用。特別是「親自」二字,他最喜歡聽。他立刻站住接了過來,手指蘸了下舌頭上的口水,翻看了一兩頁,便掏出黑桿大筆舌的舊式鋼筆,在上面一筆一筆認真地批示道:「此稿萬分重要,同意火速廣播。潘」。那兩筆字歪歪扭扭的,真不怎麼樣。他手伸直,拿遠了,左右看了看,又在後面添上日期,很滿意地又端詳了一眼,遞給小喬。他最喜歡批示。大小一個什麼條子,一張上傳下達的報表,他都必定要往上批兩句。明明是當面見了兩句話就能辦的事,他也要擬個文,再來個「請公社黨委諸同志傳閱考慮」。    
    兩個人進了公社大院,路過迎門而立的影壁,上邊貼著牆報。小喬又站住了,「潘書記,您看牆報又該換新的了,您再給寫首詩吧。」    
    「我那詩哪行啊?」潘苟世笑得有些合不攏嘴地謙虛道。    
    「誰不知道您最會寫七絕、七律古詩了。」    
    這嬌滴滴的話真讓他的心像被熨過一樣舒帖受用。現在,能有幾個人像他這樣懂平仄韻律的?再這樣下去,中國的古典詩詞非絕種不行。    
    「那這次寫什麼呢?」他笑嘻嘻站住,抬頭看著上一期牆報。紅紅綠綠的報頭,花邊,頭條位置就是他上次寫的一首「七絕」。所謂七絕,不過是首打油詩,只是他還沒研究過二者的差別而已。    
    計劃生育真謂好,黨的旨意要記牢,    
    子孫萬代長遠計,人民生活步步高。    
    他看著頗有些自得。特別是「真謂好」那個「謂」字,還有「黨的旨意」那「旨意」二字用得很妙,不俗,很有些古詩味道。為了這幾個字,他曾皺著眉趴在辦公桌上很斟酌了半個多小時,塗來改去,連午飯也忘了回去吃。古詩就要這樣講究煉字。要不怎麼出來「推敲」,怎麼又有「春風又綠江南岸」?略有遺憾的是,牆報被雨淋了兩天,紅紙綠紙都褪了色,字跡也洇得模糊不清了。以後應該在這牆報上裝個簷。這麼重要的事情在眼皮底下也沒個人注意,樣樣都要他親自抓。什麼事他不親自抓能行?他決定回去擬個文,內容款式都想好了:「為了保證牆報這個陣地的宣傳效果,我們牆報的上邊是不是應該裝個簷?請黨委有關同志考慮一下。此件傳閱,請每人亮亮自己的意見。潘」。    
    「你隨便寫個什麼就行。」小喬又在身邊嬌嗔道,打斷了他的思路,「你當書記的還不知道,那還怎麼領導我們。」    
    潘苟世開心地連連點頭:「好,好,今天晚上我抽兩個鐘頭好好寫寫。」    
    他心情完全舒暢了。小喬這姑娘討他喜歡,怎麼就喜歡了,他當然沒有多想。她剛調來時,他最看不慣。沒別的原因,就因為她長得太漂亮,白嫩的秀氣臉,黑亮的眼睛撲閃閃著,一看就不規矩。他不喜歡漂亮姑娘。原因很簡單,漂亮姑娘總讓他感到有壓力,讓他不敢正眼看,說話也不自然,常常鬧得他失了尊嚴。他這個年輕時就有的怯病現在也沒改了。過去在農機廠時,青年工人在背後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潘二酸」。說他是見上級領導巴結溜舔,第一個寒酸;見漂亮姑娘不敢抬眼,第二個寒酸。這話傳到他耳朵裡,他暴跳如雷。因為這,他更恨漂亮姑娘。特別憎恨那些樣子風流的。他罵一個女人壞,最惡毒的字眼莫過於「風流」。或許又是因為自己老婆長得不好看,尤其加強了他對漂亮姑娘的憎恨。可是,小喬對他潘書記長潘書記短的,終於甜得他順心也順眼了。慢慢地,他不但看慣了她,而且越來越喜歡她。小喬尊重上級,服從領導,這是最大的優點嘛。只是小喬到他家裡來一趟,他完了就要無緣無故對老婆發一頓不滿。不是嫌玉珍邋遢,就是嫌她笨,嫌她不知道個待人接物,沒個靈活氣。這會兒和小喬並肩走著,她身上那一股什麼粉的、水的幽香弄得他心裡麻酥酥的。也該給自己那口買點這。咳,也不知她那不土不洋的會不會用。    
    到了總機室,一拿起電話,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就都煙消雲散。小喬笑吟吟地倚在旁邊,用手指在胸前繞捲著披下來的頭髮。他也看不見她了,連幽香也聞不見了。他只聽見電話裡顧榮和藹威嚴的聲音。那聲音沉甸甸的,讓他感到很大的份量。他甚至想起昨晚夢中的一個鏡頭:顧榮坐在高高的山頂上講話,整個山谷雷鳴一樣轟響著他的聲音。


第六部分衝鋒陷陣不怕得罪人

    小喬在一旁看著他,心裡覺得很好玩,剛才在家裡氣勢洶洶得嚇人,眼睛要噴血似的;這會兒,隔著電話也點頭哈腰的,成另一個人了。    
    「我,我都有思、思想準備。」潘苟世對著話筒有些結巴地說。每到關鍵時刻,小時候口吃的毛病就又帶出來了。    
    「誰知道你那個準備是個什麼準備啊?再說,光有思想準備就行了?」顧榮親切中帶著點長輩的揶揄,「你不是精通《三國》嗎?大意失荊州。」    
    「是是是。」他連連點著頭。放下電話,已然是一額頭的汗了,他掏出一團黑污皺巴的手絹擦著。顧書記對自己的提醒和敲打是非常及時的,是完全必要的。看看一早晨自己都幹了些什麼?鬧來鬧去的把正經事倒丟到一邊去了。今天,新來的縣委書記不是要來嗎?明明是把橫嶺峪當眼中釘肉中刺,來拔釘挑刺了,自己還在慪傻氣,這不是要大意失荊州?顧書記到底有水平,敲打在點子上。想到他居然還知道自己精通《三國》,他心裡頗有點暖烘烘醉陶陶的很感動。顧書記真是知人善用。    
    他想起昨天去縣裡招待所「貴賓院」看望顧榮的情況。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潘苟世鼓了半天勇氣,大著膽子說了一句,「顧書記,您身體好點了嗎?要不要我給您號號脈?……啊,我,我懂點脈理,懂,懂得不多。」他有些結巴了,脊背上已經汗涔涔了。    
    「早不要緊了。」顧榮仰身坐在沙發上,擺了擺手,「這麼遠,一二十里地,你三天兩頭跑來看我,不容易啊。」他指著他,詼諧地開玩笑道:「忠臣。啊?呵呵呵。」    
    潘苟世也笑了,眼睛都有那麼點潮濕了。他的感動顧榮也看出來了,顧榮也有些感動。其實,他原來很看不起潘苟世,幹什麼事太窮凶極惡,沒個分寸水平,影響太不好。但是,他看中了這個人的忠心耿耿、敢打頭陣。這樣的人其實最好用,衝鋒陷陣不怕得罪人,絕不會打著領導的牌子去打人,自己躲在一邊做好人;更不會尾大不掉離心離德。因為他那股惡勁,到處積怨,很難另立山頭。實在群情激憤,可以當眾訓他三句,護他兩句,既軟硬兼施收拾住了他,自己又能以此得人心。這種老謀深算的用人藝術,當然是潘苟世想不到的。    
    「我總不能在顧書記遭災倒霉的時候躲得遠遠的。我……」他結結巴巴地竭力想表示自己的忠誠,但這笨話無疑讓顧榮不快了。他很快把話題轉到李向南第二天要帶著縣委班子下鄉的事上:    
    「橫嶺峪,他不是要去嗎?」顧榮靠在沙發上說道,「不能說是眼中釘肉中刺,起碼是他不太順眼的點吧?你潘苟世也有姓顧的嫌疑。」    
    「那我非和他幹不行。」    
    「幹什麼?」顧榮不滿地抬起眼看著潘苟世,拉長了聲音訊問道,「要團結為重嘛。回去把公社的工作總結總結。擺主流,擺成績,要理直氣壯。有什麼問題,特別是難解決的問題,也可以擺出來向縣委書記請示工作嘛。」    
    這話,潘苟世聽明白了。這就是密授機宜。    
    他連連點著頭,羅圈著腿恭順地站了起來:「顧書記,您坐著。,我這就回去準備。」他塌著右肩,右手垂在膝前,袖子又長出一截,一邊連聲不迭地勸阻著顧榮,一邊倒退著出了房間。這種絕不把脊背對著領導退出辦公室的「潘式」步法,早已給他帶來流傳甚廣的伴著哄笑的「榮譽」。那是他本人還不自知的「榮譽」。    
    此時,他騰地從電話機旁站了起來。昨天,他已安排好了對縣委書記「將軍」的陣勢;現在,他還要趁著早晨和前半晌的時間再周全地過一遍。李向南來橫嶺峪拔釘,就要讓他撞在鐵釘上。他剛走出電話室,大虎跑來叫他回家吃早飯。他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打發道:「回去告訴你媽,我沒時間,不吃了。」大虎仰著小圓臉畏怯地看著他,一聲不響地走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吃早飯?太陽已經照得公社大院那排西房的白灰牆亮晃晃的,橫嶺山也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黃,土是土,樹是樹,連小石小草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還顧得上吃飯?    
    要抓緊。第一,把公社的工作再通盤周密地考慮一遍,檢查安排一遍,絕不能有任何漏洞叫李向南抓住。整人都是抓住借口才能下手的,這個經驗他是最明白不過的。第二,更重要的,要準備上一堆難題,「請示」縣委書記。讓他難辦,碰個灰溜溜。    
    想到給新來的縣委書記來個「出難題」,他又興奮又緊張,手心都攥出熱汗了。    
    


第七部分大意失荊州

    潘苟世馬上去找公社駝秘書。秘書辦公室在公社大門拱形門洞的一側,對面另一側是個黑板牆,上面是各大隊計劃生育統計表。秘書辦公室面對著門洞有個方窗,可以看見人進人出,是個傳達室的位置,駝秘書也就兼著收發和傳達。    
    推開門,屋裡很暗,一個年輕後生正拿起話筒要打電話。    
    駝秘書傴著身子趴在桌上填著什麼表格,抬頭看見潘苟世進來,駝秘書那乾瘦多皺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絲驚怯。他一把抓住年輕人手裡的話筒按下來,叨嘮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沒請示潘書記,不要隨便打電話。」潘苟世瞪了年輕人一眼。那是前面街上雜貨鋪裡的售貨員,這會兒嚇得臉都白了。    
    其實,老百姓來公社駝秘書這兒打電話,過去多少年是平常的事。「棉花軟,羊毛細,駝秘書的好脾氣。」這句歌謠是橫嶺峪老幼皆知的。潘苟世一來橫嶺峪走馬上任,就看著不順眼了。隨隨便便都跑到公社打電話,鬧哄哄的像什麼樣子。好像這地方你們想來就能來。這簡直是對他這公社書記神聖權力的無視和侵犯。他規定從今後,外人一律不許擅自在這兒打電話。這是領導機關。有人要打怎麼辦?只好請示他。只要你潘書記長潘書記短一央求,他便會痛快地說:「嗯,這次就照顧你特殊情況吧。」駝秘書若不在場,他就隨便撕塊紙,日曆也行,煙盒也行,寫上個「潘」字,派頭很大地一遞:「拿著這條去找駝秘書吧。」久而久之,橫嶺峪多了一句俏皮話,誰要去公社打電話,就說「我去特殊情況一下 」。他那簽著「潘」字的紙片也就成了橫嶺峪的獨特「證券」:電話票。方圓十幾里地已有歌謠為證:    
    橫嶺峪,有三寶:    
    坡下的棗,山上的藥,    
    潘書記的電話票。    
    橫嶺峪出藥材,出核小肉厚的大紅棗,電話票也與之齊名了。    
    不過眼下駝秘書沒這麼多意識流,他要把年輕後生回護過去。「他剛才沒找見您,他父親有急病,很著急,想給縣醫院打個電話。」老頭編個理由解釋道。    
    「公社醫院看不了?」潘苟世臉色和緩多了,誰都知道他喜歡孝子。    
    「不是,是……這兒可能看不了。」年輕人語無倫次地支吾道,「噢,潘書記,我剛才還看見您的大虎了,可真虎氣。」    
    「好,我和駝秘書有事商量,你去總機室打吧。」潘苟世說著,撕下片紙寫了個「潘」字遞過去。年輕人拿著「電話票」感激不盡地走了。    
    「給縣委書記匯報的材料準備好了嗎,老駝?」潘苟世問,滿公社幹部,他只對駝秘書這樣尊稱,滿公社幹部也只有駝秘書沒有在潘苟世上任後的大換班中遭撤換。因為駝秘書是他小學時的啟蒙老師。    
    「準備好了。」駝秘書伸出乾瘦皮皺的手,抖抖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稿紙慢慢遞給他。他接過來翻了翻,其中一份是公社總結,掀到最後,看到小標題是計劃生育,看來什麼都沒遺漏,便合住了。    
    「都是按照我說的整的吧?」他問。    
    「啊。」好一會兒駝秘書才毫無表情地答道。他又傴著腰,戴著老花鏡趴在那兒一筆一筆填他鋪了一桌的表格了。因為眼睛不好,他一次一次往前湊著辨認著數字。    
    「沒什麼走樣吧?」    
    「我敢嗎?」駝秘書頭也沒抬,冷淡地說道。    
    潘苟世賠不是地笑了笑,他知道這位啟蒙老師對自己一直有些不滿,但自己知恩必報。而且這位老先生的安守本分,是讓他非常放心的。有什麼話,潘苟世總願意和他說說。他拍了拍手中的材料說:「憑這,就要把他縣委書記的嘴全堵住。沒那麼好挑刺的。」    
    駝秘書透過老花鏡看了他一眼,好像辨認一個陌生人似的,然後繼續填他的表格。    
    「駝老師,您不懂這政治。」潘苟世說完,轉身就走。    
    駝秘書慢慢轉過頭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回過身來,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潘苟世剛一走出駝秘書辦公室,就撞見了公社副主任潘來發。這是他的本家兄弟,潘苟世親自把他提拔上來的,他用人沒有避嫌的概念。    
    「怎麼才來,不知道今天有事?」潘苟世瞪起眼說。    
    潘來發原是公社磚瓦廠的會計,濃眉大眼,眼睛滴溜溜轉,很是機靈,長白臉,窄下巴,薄嘴皮,話說得快。橫嶺峪人說他三快:嘴快、腿快、心眼快。叫慣了就都叫他潘三快。他此時涎著臉笑道:「就是那幾個招工指標的事,還有孟堡大隊的大隊長安排誰幹,這兩件纏住我沒完。我這不是一大早請示你來了。」    
    「咳,什麼事都非我親自過問不行?」    
    「不請示你,橫嶺峪誰敢做主啊?」潘來發討好地說。    
    「你們不會啥事做做主,不能替我分擔點?」    
    潘來發閃著眼睛察看了一下潘苟世的表情,賠著笑試探地說:「噢,這兩件小事我是做了個小主。大隊長我打算安排玉山干,那幾個招工指標,我已經答應給了……」    
    「做了主,還來請示我幹什麼?」潘苟世臉色一下變得鐵青,「你要管就管到底,有什麼請示的。」說完甩手就走。    
    「我這不是找你請示來了。」潘來發連忙嬉皮笑臉地跟上來。    
    「遇到得罪人的事,你們就推到我這兒;好事你們都搶著做主,當好人。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潘苟世猛然站住,瞪起眼珠訓道,「有誰要來,你們不知道?還在忙這些亂七八糟。」    
    「你昨天說的事我都做了安排。」潘來發摸不透潘苟世怎麼這麼大火,他小心地說道。    
    「安排一遍就夠了嗎?大意失荊州,你明白嗎?」


第七部分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唾沫星子飛在潘來發臉上,明知道這位叔伯哥有肺結核,他眨眨眼也沒敢擦。「大意失荊州」這話當什麼講他沒聽懂,更不知道這話來源於顧縣長。    
    「我再去安排安排。」他賠著百罵不惱的笑臉說。    
    「去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潘來發拔腳要走又站住,「上橫嶺大隊又有人因為澆地搶水打起來了,還傷了人。」    
    「嗯?」    
    「我準備馬上去一趟,別讓他們鬧到公社來。他們正鬧著要到公社評理呢,讓縣委書記撞見不就麻煩了。」    
    「麻煩什麼?大隊解決不了,找公社也解決不了。讓縣委書記解決嘛。好好的水利系統,分田到戶,你屁股大一塊,我巴掌大兩塊,切成亂七八糟,能不搶不打嗎?他姓李的不是成天叫改革嗎?讓他來解決吧。」    
    潘來發眨著眼,很快明白了他的用心,「對,讓他們找縣委書記鬧就對了。」他討好地說,「像這搶水問題,是個普遍性問題,誰也解決不了。」    
    潘來發走了,潘苟世氣消了。發完威風,他格外舒坦。他轉圈巡視了一遍寬大方正的公社大院:東西兩排磚瓦房寬寬敞敞,北邊一道圍牆,南邊開著大門,整整齊齊,大大方方,讓他看著舒服。他在農機廠,看著農機廠親;來公社,看著公社親。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的人民地位高,他就是橫嶺峪人民的代表……這麼有一句沒一句地隨便想著,他繞過貼著牆報的影壁,穿過門洞,出了公社大院。    
    公社大門前面一個緩坡下去,就是一段直趟趟的土街,南北不過半里長,兩邊是供銷社、雜貨鋪、收購站、飯館、信用社……這會兒,人們都在外面乒乒乓乓下板開門。照理說,背上手站在公社門口,背靠著大院後面的橫嶺山,居高臨下俯看整個鎮容,最能感受到一種在橫嶺峪當家的主人感。遺憾的是,他還沒學會這種背手而站的姿勢,那是他眼紅的又是他一直沒學會的派頭。為此,他十分佩服顧榮。那個坐姿,那個站勢,那上下一身氣派,都是多少年的身份修煉出來的。而他,不要說這樣背手而站做不到(他試過一兩次,臉紅脖子燒,渾身彆扭,手好像被捆著,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別人看上一眼就不自在),背著手來回踱步他也沒學會,甚至,他不習慣一個人站在那兒不走動。沒辦法,誰讓自己是土包子出身呢。他趕走腦子裡的自卑和懊惱,照每天早晨的老樣子,哈著腰趿拉著步子往街裡溜躂。兩邊的人都轉過笑臉向他打招呼。每天這種時候他往往情緒特別好,但是,今天這樣走另有目的。他要四面巡視一下,防患於未然(這個古詞他多少年就念不順嘴,但他就喜歡這彆扭的古味),「做過細的工作」。    
    今天有些怪。他老覺得有些不放心的地方,又想不起來。看見的,到處放心;看不見的,好像到處不放心。一張張恭敬的笑臉讓他放心,笑臉後面又有什麼讓他不放心的。這是怎麼搞的?等一條街面走完,長途汽車站橫在面前,路的斜對面,隔著一片菜地幾簇農舍,遠遠看見省農科院研究所,他彷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宋安生這兩天早晚就在那裡混。他和他們是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潘苟世最喜歡用成語罵人,一個詞不夠兩個,兩個不夠三個,解氣為止。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二十多年前上初中時買下的《成語詞典》。在農機廠時,幾個北京知青在集體宿舍打撲克時,曾玩過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把戲:每個人在手掌裡寫一個成語,來描繪這位潘總支書記。最後八九隻手一伸,十來個人一湊,在一陣陣哄笑聲和拖腔拖調的大聲念讀中出來了十來個精彩的成語:「諂上壓下,嫉賢妒能,窮凶極惡,愚昧無知……」最後一個尤其引起哄堂大笑:「唯此唯大」。可惜是這位昔日的總支書記始終不曾聽說的農機廠野史。要不,他對成語的態度也會一分為二了。    
    此時,他遠遠看著農研所那幢綠樹掩映的青磚樓,就有一種強烈的憎恨。這幢在他橫嶺峪屬地而不屬他管的樓房天天刺著他的眼。照理說,友鄰單位,人家又是搞農業科研的,經常幫助社隊解決生產技術問題,他應該多去走動走動,但他很少去。確切說,他只去過一次。    
    那是他到公社上任副書記的頭一年。    
    主人們陪著他在試驗田里,院子裡,最後是樓上樓下參觀了一遍。這一遍就讓他覺得這不是自己這號人呆的地方。樓上樓下那麼多書架,那麼多書,那麼多掛圖,那麼多瓶瓶罐罐,那麼多他不認識的儀器儀表,那麼乾淨的樓梯,那麼明晃晃的玻璃窗,那麼多花花草草,那麼文雅的言談舉止,都讓他感到拘束。搞農業的還要這麼窮乾淨。他走路不自在,說話沒詞,痰沒地吐,他的痰又特別多,堵在嗓子裡上不上,下不下,手是左右沒處甩,袖子也似乎長得礙事,這兒撞斷花,那兒碰掉書。主人很熱情。但他一看見那些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就感到自慚形穢,覺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讓他們看不起,繼而就有一種嫉恨在心頭湧起。特別是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精瘦清的小個子教授,不時和身邊那個同樣是戴著一副眼鏡的漂亮的女研究員說笑,他總覺得他們是在笑自己。那個梳著短髮的漂亮姑娘,白白淨淨的,老是看著潘苟世笑,那目光好像把他的窘困和自卑看透了似的。


第七部分恃著新來的縣委書記做後台

    他對戴眼鏡的人從小就有一種敬畏,當了這麼多年幹部,自然早就有了區別對待。對自己屬下戴眼鏡的,他敢看扁看賤,看得一錢不值。農機廠那三四個大學畢業的技術員哪個不怕他?但只要是外單位戴眼鏡的,他至今見了總有些敬畏,總覺得低人一頭,好像別人的文化墨水對他有壓力似的。所以,他有什麼病,只能在橫嶺峪看。橫嶺峪的醫院是他的天下。他走進去走出來,步子該趿拉就趿拉,手該甩就甩,要說就說,要笑就笑,要溜躂就溜躂。到處是笑臉,他又自在又舒服。一出橫嶺峪到別的醫院,他在醫生護士面前就點頭哈腰,窘促不堪。    
    他現在同樣窘促。    
    他極力想擺脫自己的窘促。    
    他做出對一切都很好奇的樣子,俯下身子,探著頭湊近觀看每一樣儀器,問長問短。他那淳樸的樣子,他那對一切回答都張著嘴睜大眼的專注神態,以及不管聽懂沒聽懂,裝作恍然大悟地笑著:「噢。噢。是這樣啊,是這樣啊。」無疑贏得了主人們的好感。好幾個人簇擁著,競相回答他的問題。潘苟世被這種熱情包圍著,感到很受用。特別是那個漂亮姑娘,緊著為他講解,這尤其讓他得意。    
    但是,潘來發在一旁的行動則多少打擊了這種得意。    
    這位「潘三快」也開始用同樣的好奇博取著主人們的歡心。而且他的目光眨動的感興趣,他搔著後腦勺嘖嘖驚歎的恍然大悟,帶有更大的誇張性。聽著潘來發一驚一乍地引起他身邊那群人的笑聲,潘苟世感到嫉妒。他想壓過潘來發,但他的做戲能力無論如何賽不過潘來發,這讓他的悻惱到了難以克制的程度。特別是當那位漂亮姑娘的目光也被潘來發的大聲說笑吸引得轉過去時,潘苟世簡直恨得咬牙切齒了。真該撤了他,當初就不該用他。    
    「來發,」他轉過頭想起什麼似地、隔著人群對潘來發說道,「磚廠今天上午不是讓你去嗎?你現在是不是去一趟?」    
    潘來發連頭也沒顧上轉過來,在人群中回了一聲:「下午再說吧。」接著又俯下身,對著一台儀器一驚一乍地表演著他的好奇,依然惹起人們愉快的笑聲。    
    潘苟世簡直想撥開眾人上去唾他一臉。最後,他終於有一個舉動壓過了潘來發,揚眉吐了氣。在實驗室裡,在一排排玻璃器皿中,有一個大玻璃瓶裝滿著透明無色的液體,上邊貼著標籤是「H2O」。他貼近看著,驚歎道:「這看著和水一樣。」主人們哄堂大笑。潘苟世莫名其妙,不知這話何以有這樣大的力量。等他知道H2O就是水的化學名稱後,他也笑了:「我還真不知道。」    
    這個笑話使實驗室的氣氛活躍異常,這是他與潘來發競爭中的一個意外勝利。從這時起,主人們幾乎都被這位公社副書記吸引了。他很得意。潘來發雖然也想盡辦法譁眾取寵,但已經不能奪回優勢了。    
    等這場「比賽」終於結束後,回到家裡,潘苟世卻感到了恥辱。他為自己低三下四、邋裡邋遢感到寒磣,也為自己身邊潘來發這樣一幫人感到寒磣。而造成這一切寒磣的是科研所那些戴眼鏡的和不戴眼鏡的人。    
    所以他最終還是更深地嫉恨他們。    
    宋安生現在就和他們泡在一起。    
    宋安生現在又仗恃著新來的縣委書記做後台。    
    潘苟世腦袋突然亮了一下,閃過一個「上掛下聯」的詞。他意識到李向南——宋安生——科研所那些戴眼鏡的,那是一條線。自己明顯不是那條線上的,自己和他們格格不入。哪兒格格不入,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撥人上台不會要自己這號的,自己在台上,也絕不會要他們。自己是哪條線上的呢?他想到了顧榮——自己——潘來發。這是另外一撥人。而現在這撥人好像開始在全國都要受排擠了。這就是他朦朧的感覺。他在理論上想不很清,但他知道為保衛自己的利益拚盡全力,他知道什麼是自己的。而自己碗裡的不讓別人伸手,別人碗裡的自己也不去探爪,這是他的道德準則。他從小不偷不搶,但是別人要拔走他家的一根秫秸稈,他就要紅著眼去拚命。不讓他當省長、部長、縣委書記,他絕不眼氣,那不是屬於他的職位。但是,橫嶺峪公社書記這個權力,現在是屬於他的。誰要侵犯他的所有權,他就要和誰來一場你死我活。    
    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騰騰冒著火,在這丁字路口來回轉了一圈。其實也就是七點多鐘,太陽剛出來不久,可他已經覺得熱氣逼人。    
    東邊一輛卡車,西邊一輛卡車,響著刺耳的喇叭嗚嗚地開過來,把一輛小驢拉的平車夾在中間。小驢受了驚,不聽趕車人的吆喝,猛往前顛跑。兩輛卡車急往路邊一打,卡楞楞掛碰著路邊的什麼,沒有停,一東一西地嗚嗚開走了。往西的那輛卡車上站著幾個穿著藍帆布工作服的年輕人,手捂成喇叭筒狀回頭喊道:「潘——二——酸——!」他一眼認出是縣農機廠的車,再看路邊,寫著「橫嶺峪公社」的路標被撞歪了,像個人哭喪著臉平伸兩手無可奈何地向後斜倒下去。這簡直如撞在他身上。他直愣愣地生了一會兒氣,咚咚咚走上去,兩手抓著路標使勁往回扳,力太猛,卡嚓一聲響,路標從立柱上掉了下來,釘子帶出白花花的木茬。他一個後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潘副書記,您這是幹什麼呢,這麼大火?」    
    隨著一陣撥浪鼓響,身後過來一個豆腐挑。喜眉笑眼地搖著撥浪鼓的瘦乾巴老漢,是方圓幾十里都出名的「萬事能」賈二胡。要說他「萬事能」,名副其實。田里犁耬耙種,場上碾打揚垛,道上趕馬駕車,山上放羊放鹿,圈裡養豬喂兔,給牲口看病,連釘掌帶騸性;鐵匠木匠泥瓦匠,粉房醋房豆腐房,裡裡外外,連做帶賣;遠道販山貨,近道販鮮蔬,八九七十二行,樣樣精通。用橫嶺峪一帶人的話說:除了生孩子不會,沒他不會的。頂多還有一樣不會的:哭他不會。沒人見他有過哭臉,啥時也是樂呵呵的。更絕的是他能編個「拉拉唱」——此名來源已久,無可稽考。什麼事一到他嘴裡隨口就唱出來了。像上面提到的「駝秘書的好脾氣」,「潘書記的電話票」,都是他唱出來的。他的「拉拉唱」在方圓幾十里享有盛譽。


第七部分他的最大忌諱一個「副」字

    「潘副書記,您這是不想在橫嶺峪干了,把招牌也拔了?」賈二胡右手拿著撥浪鼓搭在扁擔上,故作驚訝地笑瞇瞇說道。    
    他悠悠地顫著軟扁擔,兩個又圓又大的扁籮筐一上一下很有節奏地悠著;濕漉漉的豆腐包布上前邊撂著秤盤,後邊斜躺著一副竹板和一把二胡。賈二胡不管賣什麼,都不離他這三樣寶:竹板,二胡,撥浪鼓。走到什麼地方,放下擔子先拉一陣二胡,隨口編幾段「拉拉唱」。等圍上一堆人,他就和人說說笑笑,西家的短,東家的長,後村的圓,前村的方,打開挑子,三下兩下不當回事就把東西賣光了。賈二胡這名字也是由他拉二胡來的,真名倒被人們忘了。    
    潘苟世手裡抓著路標,臉上透出鐵青。叫他潘副書記,是他的最大忌諱。一個「副」字,能讓他從頭火到腳,橫嶺峪現在沒有人敢這樣叫他。賈二胡不但這麼叫,而且分明是在挖苦他。    
    「賈二胡,你有個正經人樣沒有?」他瞪著眼訓斥道,同時把路標牌豎著往地下一蹲。    
    賈二胡裝作沒聽懂似地眨眨眼,轉身悠起扁擔,搖著撥浪鼓,沒事人似地邊唱邊走:    
    為啥得罪了潘書記?    
    上不怨天,    
    下不怨地,    
    怨你叫他副——書記。    
    為啥得罪了潘書記?    
    上不怨天,    
    下不怨地,    
    怨沒誇他兒虎氣。    
    「你站住。」潘苟世臉都氣歪了,吼道。    
    賈二胡悠著扁擔不慌不忙地站住了。    
    「你把豆腐挑到公社去。」潘苟世登登走上來,手指著公社大院方向命令道。    
    「為啥呀?」    
    「今兒不准你賣了。」    
    賈二胡不當回事地笑笑,轉身要走,又回頭說道:「您別那麼大火。我已經不歸您管了,明白嗎?我調到縣裡給農工商當顧問去囉。」    
    潘苟世氣昏了,「誰准你去的?」    
    「縣委李書記准的。這下你管不著我了吧?」    
    潘苟世依稀記得前天駝秘書說過一檔子類似的事。反了,真都反了。都越過他這公社書記和縣委書記直接掛上鉤了。可是,他臉上卻馬上變得客氣了。賈二胡已經不是他的臣民了。「老賈啊,去縣裡工作,有啥困難沒有?」他尷尬地浮出笑容,好像剛才根本就沒發過火。    
    賈二胡不認識他似的,皺著眉怪模怪樣地上下看了他一眼:「李書記管一個縣,來古陵兩天就知道管我。你管屁大一片地方,三年了,你管過我這光棍孤老頭一下嗎?你是問過寒還是問過暖?」賈二胡轉身又悠起豆腐挑,一下一下顫著,很美地搖著撥浪鼓,唱著走了:    
    為啥老潘他不管,    
    下不怨地,    
    上不怨天,    
    怨你不沾親戚邊。    
    「老油子。」潘苟世氣得往地上唾了一口,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輕輕罵道。    
    賈二胡人老耳不聾,轉過頭來,高舉起手,搖著撥浪鼓向他唱道:    
    老油子,有造化,    
    請到縣裡做專家。    
    賈二胡咳了一下嗓子:「潘書記,今天我是臨走在橫嶺峪轉一圈,專門唱一唱您的好。」賈二胡道完這句白,扁擔悠悠地走了,撥浪鼓卜郎卜郎有板有眼地響著:    
    官不大,架不小,    
    有他沒他活得了。    
    有兩三個孩子已經聞聲跑來,蹦著跳著跟上了賈二胡。他們也拍著手唱開了:    
    官不大,架不小,    
    有他沒他活得了。    
    潘苟世站在那兒簡直氣瘋了。


第七部分一直在政治上爭取著進步

    一抬眼,遠遠看見宋安生和橫嶺峪的小學教師肖婷婷沿著菜園籬笆和玉米相間的小道從科研所那兒並肩走來。宋安生一邊走一邊認真地說著什麼,肖婷婷一邊用手一下一下輕輕撥拉著籬笆,一邊不時地扭過臉看著宋安生。看他們那美勁,臭勁。一大早又勾勾搭搭幹什麼去了?潘苟世在心中罵道。兩個人在公路對面站住了,似乎在等什麼人。    
    路東邊遠遠過來一輛自行車,兩個人都蹺起腳眺望著:「是她,是她。」    
    自行車在土路上顛得鈴輕輕響著,很快就近了,隨著一陣笑聲,跳下一個戴白帽穿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背著個皮書包,那股勁潘苟世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陳村中學的林虹。潘苟世已經聽說她和李向南關係不平常。李向南今天來,她也來了,串通好的?    
    「第一次見你穿裙子。」肖婷婷的聲音像她纖瘦的身材一樣,總是細細的。    
    「今天我不上課。」林虹說。    
    「上午我有課。」肖婷婷說。    
    「我知道。上午我先去寫生,下午咱倆一起畫。」    
    「那太好了。中午我給你做飯吃。」肖婷婷高興地說。    
    「小宋,」林虹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和一沓稿紙,「你翻譯的這份資料我看完了,那幾段,我給譯了,添在上頭了。」    
    潘苟世大概知道,肖婷婷在跟林虹學畫畫,宋安生在外文方面也請教林虹。看著他們三人有說有笑的,不把他看在眼裡,而且是站在他橫嶺峪的轄地上,他就惱怒得不行。他決定過去罵一頓宋安生。既是為了今天縣委書記要來,事先敲打他一下,也是為了發洩自己心頭的火。要不,他憋得簡直要炸了。    
    他剛拿起路標邁步從樹下出來,三個人都看見了他。    
    宋安生有些緊張,想躲一下似的,但馬上鎮靜住自己,客氣地招呼道:「潘書記。」    
    宋安生身材單薄,臉有些瘦長,鼻頭微微翹著,露出點孩子氣。聰明的眼睛裡總露出一絲謙卑。他出身不太好,多少年的民辦教師,後來才轉正。如果說賈二胡是舊「萬事能」的話,他就是新「萬事能」。修鍾修表修電視,寫字畫圖搞設計,針灸、裁縫、果樹嫁接、水稻雜交,樣樣是把手。至於縫紉機、電動機、脫粒機、柴油機,凡是帶機的,除了公雞母雞不會殺,他上手就都會修理。潘苟世來了,把他提成了公社副主任。這主要不是因為他「萬事能」,第一層原因,是宋安生用針灸治好了大虎的羊角風,恩要報,是潘苟世一貫的思想;第二層原因,是宋安生守本分,老實規矩。服從領導聽指揮,是潘苟世用人的首要標準。    
    但是兩年來,這個宋安生越來越不規矩了。什麼事都有他的譜,什麼事都要認真地爭一爭。現在潘苟世站在他面前,想發火卻沒發出來。也許是宋安生客氣地打招呼堵住了他的嘴;也許是漂亮姑娘對他照例有壓力。特別是林虹,她和婷婷邊說話邊一瞥一瞥看過來的目光,使他感到不自在。但他有剛才的惱怒支撐著:「小宋,我正要找你談談。」    
    「什麼事,潘書記?」    
    「聽說,你最近和公社機關支部的每個支委都談過話,要求入黨,是吧?」    
    宋安生臉紅了,很侷促地站在那兒。    
    「他們都和我匯報了。」潘苟世又打量了宋安生一眼說道,「你的關鍵,是要端正動機。你應該知道你的情況和一般人不一樣。你要想想這麼多年為什麼沒被吸收。」    
    宋安生咬著嘴唇沒說話。這句話極大地刺傷了他。他過去多少年的生活可以用「可憐巴巴」四個字來形容。除了小心謹慎地謀求生存,一點點把民辦轉成正式,他也一直在政治上爭取著進步。但是,一切努力都等於零。    
    肖婷婷知道宋安生的經歷,聽到潘苟世的話,她緊張地注視著宋安生。她怕宋安生軟弱。林虹的目光也跟著轉了過去。她也早知這位「潘二酸」的大名,現在覺得很好玩地瞧著他。    
    潘苟世依然翻著眼打量著宋安生,以領導的口吻繼續說道:「你也不用讓你舅舅來給我油傢俱,繞著彎說好話,那些手段都沒用。我潘苟世再窩囊廢吧,也不至於那麼瞎眼。」    
    宋安生氣得不知說什麼好。他不知道舅舅幫潘苟世油漆傢俱的事。    
    潘苟世又翻眼看了看他,「你不是還徵求每個支委的意見嗎?我也說說我的。要說本事,沒人能和你比,能寫會算,你比誰也強。真要論能力,讓你當書記,讓我當你的小跑,給你提鞋,你都不要。是吧?」他皮笑肉不笑地說著,話裡露出一絲令人噁心的得意。他第一次發現,這樣講話比吼嚷更解氣:「潘苟世在你眼裡可能一錢不值,可他現在在公社書記這個位置上,你就不能把他怎麼樣,你就得聽他的。是這個道理吧? 我對你的意見就是: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你在橫嶺峪,首先應該知道誰是你的領導,不要以為地球沒你就不轉了。」潘苟世假惺惺地笑了。    
    宋安生氣得渾身微微戰慄著,可他一句話說不上來。


第七部分一掃往日的克制與謙卑

    肖婷婷看著宋安生被這樣侮辱,站在那兒啞人似的。她又恨潘苟世,又恨宋安生。潘苟世以為自己這番話收拾住了宋安生。因為出了氣,他的態度自然了,他溜溜躂達走過來兩步,對肖婷婷說:「婷婷啊,好好工作,不要胡思亂想,到時候我提拔你到供銷社當售貨員。」    
    提拔一個老師當售貨員?林虹也驚呆了。    
    肖婷婷氣得渾身哆嗦。肖婷婷的受辱,使宋安生從剛才的窘態中掙脫出來,他把婷婷擋在身後,「你說沒我地球還轉,是吧?」    
    「怎麼了?」潘苟世莫名其妙地看著宋安生。宋安生的臉上一掃往日的克制與謙卑,充滿蔑視。    
    「你不是不相信地球是圓的嗎?它轉什麼?」    
    潘苟世一時張口結舌。他從來就不相信地球是圓的,雖然他上學時學過,也見書上寫過,那是和他腳底板下實實在在的經驗相悖的。他就是不相信。平時,他經常愛用這個觀點和別人抬槓,算是他以土賣土和說笑逗樂的日常話題。「我不相信地球是圓的,怎麼了?」他惱羞成怒地瞪起眼。    
    「不相信地球是圓的,就是不相信科學世界觀,就是迷信,就根本不能當個共產黨員。 」宋安生冷靜地說。林虹在一旁用譏誚的眼光看著潘苟世,這時一本正經地加了一句:「這是馬克思說的。」    
    潘苟世被唬住了。這回,輪著他一句話說不出來了。    
    「走。」林虹一拉肖婷婷,招呼上宋安生,三個人轉身就走了。    
    潘苟世氣得渾身像一台停著沒關引擎的手扶拖拉機一樣,突突突地抖動著。他要有個什麼動作發洩一下,於是猛掄起手中的路標,砸在了樹上,卡嚓一聲,木牌子斷成兩截,「橫嶺峪公社」幾個字從中開裂。他更有氣了。遠遠又傳來林虹咯咯咯的笑聲。婊子養的,小寡婦。他一抬眼,看見「省農科院橫嶺峪研究所」的路標赫然立在路邊,佔著他橫嶺峪的地。他兩步上去,躬下腰連搖帶轉,一下拔了,嘩拉一聲扔到旁邊的玉米地裡。    
    兩個過火的行動使他清醒了。這是幹什麼呢?瘋了?應該把農研所的牌子再插上。    
    這時潘來發匆匆來了。「大哥,」潘來發這是以叔伯兄弟的身份請示家事了,「大伯的過世三週年怎麼著?村裡來電話了,你是不是先回去安排一下?」    
    「眼下顧不上,先讓他們看著辦吧。」這位大孝子揮手說道,臉色黑烏鐵青,「抓緊時間,先準備正經事。」    
    


第七部分針針見血地敲打潘苟世

    天有不測風雲。載著縣常委的大轎車剛到橫嶺峪,天就有些變陰。離潘苟世早晨拔路標的丁字路口還差一二百米遠,轎車就被一群鬧嚷嚷的農民攔住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足有七八十人。他們有的朝車上高喊著:我們要見縣委書記,我們要找李書記。有個高個子長著兩道濃黑劍眉的小伙子,高舉起一隻大手在車前的窗子上拚命晃著。有的擂著車門。有的還相互揪著衣服,臉紅脖子粗地罵著。更多的人分成兩伙,在鬧洶洶地吵嚷著。    
    李向南和縣常委們都下了車,他蹙著眉掃視了一下鬧嚷嚷的人群,「我就是縣委書記,我叫李向南。」    
    「我們要找李書記評理。」人群稍靜了一下又激動起來,兩伙人爭著告狀,嚷成一片。    
    原來是上橫嶺村兩戶農民因澆地搶水,互相斷渠,打了起來。最後牽動了兩大姓:姓馬的和姓孟的,幾十戶人都捲入了糾紛,動手又動鐵鍬,傷了人。兩邊都爭訴著吵打過程和各自的理,都把自己的傷號擁到前面叫縣委書記看。姓馬的傷號用門板抬著,頭上綁著紗布,透著血跡,是個娃娃臉的壯小伙子。姓孟的傷號一瘸一拐地被人攙扶著,頭上腳上都纏著紗布,一隻胳膊還用紗布吊在脖子上,是個黑虎矮壯有點軍人目光的中年漢子。他用很凶的聲音說道:「李書記,他斷我的渠。今天該我澆,還張口罵人,動手打人。」    
    「你先動手。」躺在門板上的小伙子掙扎著想坐起來,人群又騷動起來。    
    「你在過部隊?」李向南打量著眼前這個黑虎矮壯的傷號問道。    
    「……是。」他猶豫了一下,承認道。    
    「幾年?」    
    「十年。」    
    「是黨員嗎?」    
    「是。」他垂下眼,躲閃著李向南逼視的目光。    
    李向南含著諷刺瞧著他點點頭,冷笑道:「我這個縣委書記很為你感到光榮啊。」    
    「李書記……」他不安地急於解釋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聽。」李向南揮手道,「回去,向你們黨支部匯報,就說我建議支部給你處分。」    
    「李書記,您聽我說。」    
    「說什麼?」李向南聲色俱厲地直視著他,「就說你為什麼要動手打人嗎?說你這是自衛反擊,是嗎?」中年漢子囁嚅地低下頭。人群鴉雀無聲。    
    李向南掃視著人群,批評道:「包產到戶了,誰給你們工分打群架?」沒有一個人出聲。他又問:「你們大隊幹部呢?」    
    「我管不了他們。」一個有些駝背的矮老頭從人群中走出來,他是大隊支書。    
    「管不了,要你這支書幹什麼?」    
    「我腿腳又跟不上。」    
    李向南看了看他,口氣放緩:「為什麼不培養年輕人幫你?」他又瞧了一下人群,目光回到大隊支書身上,「找過公社嗎?」    
    「公社潘書記說解決不了。」    
    李向南目光中閃過一絲警覺,他自然清楚潘苟世是怎麼個人。而眼前這陣勢使他一下看到了潘苟世站在後面的嘴臉。擺這麼個陣勢,除了自找沒趣,多吃苦頭,有什麼用?就憑這一條,橫嶺峪這包膿也非擠不可。說他拔釘子,他今天就是來拔釘子的。他在心中冷笑了一下,「去把你們公社書記叫來。」    
    潘苟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人群後面。「你們都讓開,圍著縣委領導幹什麼?」他比平時聲略低一點地吼道,「解決問題也不是這樣解決。」人群迅速給他分開了道,他來到了李向南和常委們的面前。    
    「是你讓他們來攔路告狀的?」李向南聲音不高但目光嚴厲。    
    潘苟世原本對這位縣委書記心理就很複雜。「縣委書記」這四個字,還有「大北京人」都讓他有些敬畏,但「知識青年」這個稱號又多少讓他有些輕視。他來的時候還是腳步咚咚的,氣也挺粗,但是,這會兒往縣委書記面前那麼一站,又被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他頓時有些慌亂起來。「不,不,不是……」他又露出口吃。大概覺得這樣說不妥,乾脆硬撐起來,用匯報的口氣說道:「橫嶺峪坡地多,地塊碎,井又少,澆水的矛盾就是解決不了。」    
    「你是拿這來證明包產到戶行不通,肯定要完蛋,是嗎?」李向南又嚴厲地盯著他問。他就要這樣針針見血地敲打潘苟世。    
    潘苟世又有些慌亂了。他原來還沒這麼明確想過行動的目的,李向南這麼一揭,他自己也看明白了。他太知道政策上反對中央是什麼問題了:「當、當然不是。是想請示李書記這樣的問題應該怎麼解決,每天都有這事。」


第七部分想必是「大海航行靠舵手」

    「我不管。」李向南說著就帶領常委們往公社走,人群讓出道來。他回頭一指人群,對潘苟世用不容違抗的口氣吩咐道:「由你解決。十分鐘之後到公社來。解決不了,縣常委可以換個能解決的人來當公社書記。」    
    聽著潘苟世在身後大聲對那群農民講話,李向南和常委們浩浩蕩蕩朝公社走去。路邊的楊樹下渠水歡暢地流著,兩邊齊胸高的玉米地散發著蒸人的濕熱,渠水分出一條條支流淌進地裡。潘苟世那手足無措的樣子又在他眼前浮現出來。看來,上上下下對他的下鄉之行是有針鋒相對的對策的,這一點出乎他的意料。雙方都在出乎對方預料地行動,這正是有深度的較量。他必須有更有力的行動。想到這裡,他感到一種衝動,步伐也變得有彈性了。    
    當縣委常委們經過店舖相夾的街面到了公社大院,潘苟世隨後也哈著腰趿拉著步子急匆匆趕到了。他不是草包,搶水糾紛他已然發落了。開頭就挨了縣委書記敲打,使他心中有些發毛,預感到今天有些凶兆。他更緊張了,也更橫下心了。他點頭哈腰地把縣委領導們請到公社小會議室。會議室就在西邊那排房子的中間。門在當央,四個窗戶在兩邊,教室般大小,已如他事先吩咐的那樣佈置了:中間用四張高低不一的棗紅漆方桌拼成一條長會議桌,圍放著高低不一的椅子凳子。迎面的白灰牆上,一溜掛著五六個裝獎狀的鏡框,還掛著兩面錦旗。    
    潘苟世訕訕地指著牆上的獎狀,想逐個介紹一下。    
    李向南淡淡地擺了一下手:「這都一目瞭然,不用介紹了。」    
    潘苟世笑笑,還不甘心,又硬撐著臉皮介紹了兩句:「這春耕獎是大前年顧縣長在橫嶺峪抓的點,他最關心。那個綠化獎是鄭書記還沒調地區前,也是前年吧,來蹲點抓的。鄭書記家是橫嶺峪的,他最瞭解橫嶺峪的底了。」    
    誰說他粗中沒細,這就是他事先想好的譜,擺了出來。    
    李向南一句話就給戳打了:「擺這是給你撐腰了?三年前的事也不管現在。」這會議室的佈置,潘苟世的話,都讓李向南想起剛才一進大院門口,迎面在影壁牆報上看到的潘苟世那首「計劃生育真謂好」的「七絕」。    
    那首「七絕」是夠絕的。「真謂」和「黨的旨意」幾個字,讓人一下聞到了潘苟世那股氣味。常委們在影壁下圍著看了一會兒,李向南注意到小胡看完那首七絕,露出的一絲譏諷。康樂一邊看一邊對李向南小聲笑道:「這忒有人物感。勁兒夠難拿的。真是詩若其人。你看,牆報頭條這規格。」    
    影壁牆是青磚砌的,三米來高,四米來寬,正面漆成紅色。在右面牆報紙沒佔滿的地方,紅漆下隱隱露出一個很大的白色字「寨」。想必全文是「農業學大寨」。而在斑駁脫落的地方則露出白灰茬,在這層白灰下又露出一層年代更久遠的紅面,一個黃色的林氏字體的「舵」字依稀可辨。想必是「大海航行靠舵手」。過一千年,要一層層細心剝落著考古的話,一定會看到這個影壁記錄的豐富的歷史層次。現在牆報就用五顏六色的薄有光紙毛筆抄了貼在上面。有報紙上的文章摘抄,有表揚好人好事,有預防腸道傳染病的問答,早已被雨淋皺潲破。唯有潘苟世的那首「七絕」是專用寫春聯的大紅紙抄的,字也比其他字大五六倍,顯顯赫赫地冠在上邊。這種獨特規格,透露出一種土王爺的氣味。    
    李向南面對著這麼一堵「歷史滄桑」的影壁,連同大山下這麼一個空落的正方大院和在大院裡停放的一個手扶拖拉機的壞舊拖鬥,心中有些慨歎。這個荒僻山區,在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離北京不知隔著多少層次。在廣大的底層要都是這樣的人稱王稱霸,中國從根本上就不會有文明和進步。    
    這時,常委們都圍著長條桌紛紛坐了下來。潘苟世也最後落了座。他雖然恨李向南,但他一切都照規矩辦事。見李向南坐穩了,他便攤開材料小心地問:「李書記,那我開始先匯報吧?」「全面工作不用匯報了,今天不作全面檢查。」李向南輕輕擺了一下手,「有總結材料,給了康樂同志吧。」    
    潘苟世愣怔了,「李書記,那檢查哪方面呢?」    
    「有什麼問題先談談吧。」李向南擺擺手,掏出支煙來,點著火,又轉過頭和康樂小聲說了兩句旁的話。    
    潘苟世又掏出駝秘書準備的另一份材料,「問題……嗯……我們有許多實際問題,不知道怎麼解決,都連著政策。」    
    「像剛才那搶水打架,也是你要提的問題吧?」李向南習慣地看著手中轉動的鉛筆,然後抬頭盯著潘苟世問道。    
    潘苟世有些狼狽了,額頭湧出了汗。他原來準備硬梆梆地甩些問題出來。可是,縣委書記這三言兩語,好像讓他底虛了。    
    「就談談你們怎麼解決問題的吧。」李向南指了指潘苟世鋪開在桌前的「問題單子」。    
    潘苟世黑紅的臉變成紫黑,汗也從額頭流下來。


第七部分感到屈辱的「鐵腕」刺激著他

    把這個陣勢看得很清楚的是小胡。他隔著長桌坐在潘苟世對面。今天李向南來橫嶺峪,明擺著要收拾潘苟世。小胡的心理是極其矛盾的。他自然明白潘苟世是古陵這盤棋上顧榮的一匹馬,一門炮,起碼也是個卒子。他應該站在支持他的立場上。但是,他一見潘苟世那張黑紅的臉,充血的小眼睛,心裡就湧起強烈的憎恨。他和他仇隙由來已久,潘苟世在農機廠當總支書記時,小胡在農機廠搞工會工作。因為他不怎麼看得起潘苟世那兩下子,再加上能寫會說,潘苟世一直看他不順眼,千方百計地整他。沒想到今天見面,潘苟世還對自己特別親熱。厚臉皮。整人的人是容易忘記過去的,被整的人卻是永遠記住的。他才不那麼容易忘記潘苟世的那些窮凶極惡呢。看著李向南敲打潘苟世,他甚至有一些解氣。但是,現實的利害關係、政治大局,他再清楚不過了。潘苟世一旦被拾掇,對顧榮的政治基礎是挖掉一鏟,連鎖反應更不堪設想。黃莊水庫一場戲,已然把李向南下鄉之行的凶險用心暴露出來。他為顧榮,也為自己感到擔心。    
    小胡透過眼鏡斜瞥了一下李向南。只見他微蹙著眉心,神情頗有點威嚴,不知道他這麼成熟的派頭是怎麼訓練出來的。哼,倒會拿腔做勢。小胡的目光又落下來,看到李向南那雙慢慢轉動著「中華」鉛筆的手,腕子很粗,關節很大地凸起著;手背青筋裸露,手指瘦長乾硬,像鋼筋棍一樣。讓人想到「鐵腕」二字。    
    這雙手小胡握過,在他來古陵上任的頭一天。李向南熱情地伸出手。他的手很熱,鐵一般有力地一握。小胡當時覺得自己很薄很小的手被握得生疼。他盡量不齜牙咧嘴地趕緊把手抽回來,心中一下就有些惱火,覺得自己男性的尊嚴受了凌辱。現在這雙手正在緩緩轉動著鉛筆。那轉一轉停一停,流露出李向南對潘苟世的冷蔑和準備進行成竹在胸的打擊的從容。這雙從一開始就使小胡感到屈辱的「鐵腕」現在刺激著他,使他對李向南的全部仇恨都強化起來。他看到潘苟世的狼狽樣子,不禁想到,必須幫他一把,絕不能讓李向南太得意了。    
    要機會就有機會。這時會議室窗台上放的電話響了,是找小胡的。電話員小喬給會議室接了過來。拿起電話,是縣裡轉來的地委鄭書記的電話。小胡眼睛一亮,立刻有意提高了聲音:「是鄭書記嗎?我是小胡啊。」    
    屋裡人都靜了下來,以便小胡通電話。潘苟世也停止匯報,緩一口氣。人們都轉頭注視著小胡。李向南往窗戶那兒瞥了一眼,顯得絲毫不感興趣地低下頭,在一張紙上全神貫注地振筆疾書起來。落筆很重,打標點一下一下更是用勁,似乎在寫一件很重要的的事情。但人們的注意力還在電話那兒。    
    「……我和向南說了,他不同意呀。」小胡站在窗戶邊,拿著話筒大聲說,還瞥了長桌頂端的李向南一眼,「他在這兒呢。縣常委也都在。……幹什麼?……正在檢查橫嶺峪公社的工作呀。公社書記?還是潘苟世老潘啊,沒動。你問橫嶺峪的情況?我看,各方面反映都挺好吧?今天為什麼來橫嶺峪?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吧。就是普通轉一轉看一看吧。……啊,我知道您關心橫嶺峪。對,向南正在聽老潘匯報。我?我沒什麼顧慮,有鄭書記直接關心我,我才沒顧慮呢。啊,您要找他?好,您等著,我叫他聽電話。」    
    「向南,鄭書記要你接電話。」小胡轉過身,話筒拿在胸前,對李向南說道。    
    李向南臉色有些難看。他完全明白小胡在電話中講那番話的用意。他克制住自己,保持著平靜,簡短地吩咐道:「你告訴鄭書記,縣常委正在開會聽匯報。等會兒,我給他掛電話。」    
    「鄭書記要你接電話,你不接不太合適吧?」小胡依然把話筒拿在胸前,也沒捂上。他鎮靜沉著地面對李向南的目光,卻感到了心在怦怦地跳,手中的話筒也微微顫動。    
    李向南簡直要發作了。小胡的釁意是明擺著的,他剛才的話同時就是對著鄭書記講的。整個會議室的局勢都發生了變化。嚴峻的氣氛被打破了。潘苟世第一次顧上摸出煙來,嚓嚓地劃著火柴。胡凡坐在那兒簡直想對兒子發火了。康樂則把這一切看得再透徹不過了。他坐在李向南旁邊,隔著空氣的傳導,感到了李向南的激怒。他擔心李向南會不冷靜。劉貌也停住了筆。    
    只是幾秒鐘的靜寂。李向南沒有發作,他陰沉著臉站起來,走到窗前從小胡手裡接過電話。一交一接都很自然,但兩人通過話筒的傳遞都在一瞬間感到了一種性格力量的對抗。小胡又看見了那雙鐵一般強硬的手。    
    「鄭書記,是我,李向南啊,」李向南很禮貌地對著話筒說道,微微浮出笑容,「小胡調動的事,我見到您的信了。我是讓他再考慮一兩天……對,他本人願意走,我當然開綠燈了。……橫嶺峪情況?我正在調查研究。等全面瞭解了,我向您匯報吧。」    
    李向南剛要放下電話,小胡又伸手截過去貼著話筒補了一句,「鄭書記,那就這樣吧,我有事隨時給您打電話。有時間我和顧縣長再去地區看您。」    
    小胡放下電話徑直回座位上去了。李向南瞥著他的背影,心中充滿慍怒。挾天子以令諸侯,小胡這是抬出地委第一書記來壓他。自己和鄭書記至今還沒好好談談,這是極大疏忽。小胡的行動無疑影響了會議室的空氣,潘苟世吊起眉毛垂著眼長長地一口一口吸著煙的閒蕩樣子,表明他在心理上已得到支撐。這些人是看來頭,看「後頭」,看你的靠山。他瞥見小胡目不旁視地帶著股勁地坐下,好像別人都在注視他這個壯舉似的,心中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又隨手拿起電話,眉峰微蹙,口氣低沉:「給我接縣總機。」    
    屋裡一片安靜,不知道縣委書記要做什麼。    
    「……縣總機嗎?我是李向南。對,我在橫嶺峪。今天中午十二點半,你幫我接通一個長途。要省裡,要省委第一書記顧書記家裡。對。給我接到橫嶺峪來。十二點半準時。有困難嗎?到時候給我接『加急』,務必準時掛通。」


第七部分留古陵,還是離開古陵

    李向南放下電話回到座位上,目光冷冷地看了看小胡。小胡低著頭,臉色紅一塊白一塊,手拿著鋼筆按在紙上卻一個字沒有寫。他完全明白,李向南是在回敬他。就像他給鄭書記打電話一樣,李向南給省委書記掛電話也不過是顯示優勢。這一回敬明顯打擊了他的氣焰,好像挨了個耳光。李向南的目光似乎又威懾住了整個會議室,潘苟世悄悄在屁股下的凳子上摁滅了煙頭。    
    康樂卻覺得這齣戲太沒意思,無聊。他對李向南此舉大不以為然。這像什麼樣子,要敲打小胡也犯不著來這一套啊。他有意無意地在記錄本上畫了個碩大的「?」,而且篤的一聲使勁點了下面那個點。    
    李向南一眼看見了,臉上立刻一陣發燒。他在打電話和掛上話筒往座位走時,心中就感到很大的不安,但來不及細想。他當時的一股衝動就是要出一出氣。現在一看到這個觸目的「?」,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可笑。簡直太庸俗了。這才發現龍金生的神情中也有著一絲不以為然。這麼蠢的舉動簡直把縣委書記的形象全砸了。他覺得臉上、脖子上、連脊背上都熱烘烘發燙,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不僅要具備在外界打擊下恢復精神的力量,而且要具備從自己過失帶來的懊惱中恢復冷靜的能力。現在,一切懊惱、自責都沒有用,只有靠更出色更得體的行動來彌補。他灑開目光掃視了一下大家,笑了笑,這個笑他自我感覺有點勉強,然後接著鄭書記剛才的電話說道:「鄭書記一直想調小胡到地區去,我呢,還有點捨不得。人才可貴啊。」    
    會議室裡很安靜。人們不知道縣委書記將如何對待小胡。    
    小胡胳膊肘放在桌上,眼睛盯著面前的茶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李向南目光轉到他臉上,含笑看著他:「我給你亮個底吧:是留古陵,還是離開古陵,兩天以後完全由你下決心,這算是我這個縣委書記當眾表態吧。你大可放心。可我估計,你到時候就不願走了。」    
    小胡戒備地瞥了李向南一眼,整個會議室的人也對李向南的態度感到某種意外。    
    李向南坦然地說:「小胡可能還不相信,兩天以後看分曉吧。要是人才在古陵都留不住了,我這個縣委書記就太成問題囉。」    
    窗外嘩的一聲下起了大雨,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遮天蓋地。院子裡一下汪起了水,咕嘟起密麻麻的水泡來。李向南略皺起眉瞥了一眼窗外,目光又回到會議桌上,把話鋒一轉:「好,我們還是回到正題上。聽潘苟世同志匯報。」他的目光嚴肅地落到潘苟世身上,口吻平和地說:「羅列問題很容易。給縣委出難題,也是很方便的。可是,需要你們的是解決問題。要不,要你這公社書記幹什麼?」小胡的節外生枝已然過去。一切又都回到潘苟世身上。    
    「現,現在的政策性問題太多,很難解決,」他漲紅著臉說道。    
    「那你可以把解決問題的難處談談嘛。比如,像這澆地搶水問題,你是怎麼解決的? 」    
    潘苟世額頭又滲出汗珠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李向南蹙著眉平靜地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大家,問道:「你們知道咱們縣民事糾紛案件的統計情況嗎?」人們相視著,沒人回答。他把詢問的目光轉向身旁的康樂。    
    「我沒注意過。」康樂回答,知道李向南又要引出什麼話題來。    
    「你們注意過民事糾紛的統計情況嗎?」李向南又問莊文伊、龍金生,他們倆人也沒注意過。    
    「老龍,你管農業的,為什麼也沒注意呢?」李向南的目光變得更嚴肅了,言語中露出了批評,「那份材料我在上面批了,請你多注意一下。」    
    「那和農業沒關,所以……」龍金生解釋道。    
    「怎麼會沒關呢?」李向南溫和中略帶不滿,「那什麼才和農業有關呢?不能就事論事,只看到鼻子底下的那一點。」    
    人們眼睛裡閃著不解。民事糾紛情況統計,例行公事,一年一度的報表,從來沒有人重視過。它和農業又有什麼關係呢?    
    李向南自然明白大家的心理,他說:「從春耕到現在幾個月中,因為澆地搶水引起的糾紛,是整個農村民事糾紛案的百分之三十四。這個數字你們都沒注意?」    
    人們的確都沒注意過。


第七部分感到了真正的壓力

    李向南的神情更為嚴肅了:「那我們還有什麼政策眼光呢?百分之三十四,這個比例現在已經超過了分家、財產、婚姻等幾大項的民事糾紛比例。這是一個農業政策性的動態。我們沒注意,那是做領導的失職。 我讓同志們傳閱那個統計材料,並不是讓大家都去管民事糾紛的調解工作,而是要注意我們的政策,注意我們政策工作中的薄弱環節。澆地鬧矛盾這個問題不解決,僅這一條就足以叫我們垮台。」他略停頓了一下,把目光轉移到潘苟世臉上,「是不是啊?」    
    「是是是……」潘苟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起碼也能把我這縣委書記打倒了,是吧?」    
    「不不不。」    
    李向南打量著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說道:「新形勢,新問題,要靠幾級領導共同研究解決,責任不光在公社一級。可你這公社書記有沒有一點責任呢?」    
    「嗯……有,有。」    
    李向南譴責地看了看潘苟世,又向大家說道:「那份民事糾紛統計,我請大家傳閱,還希望大家能在統計數字後面看一看我們社隊領導班子的狀況。我把各公社發生的搶水糾紛案的數字都分別列在了一旁,還與公社的人口做了比較。按萬人為單位,把搶水糾紛案的數字,從最多到最少,各公社排了一下隊。你們要注意的話,就會發現那個數字和社隊領導班子的情況是很有關的。像橫嶺峪,」他把目光又轉到潘苟世頭上,微微點著頭,「搶水糾紛率是最高的。這個第一名是不是很光榮啊?是不是也要給你發個獎狀呢?」    
    潘苟世滿頭大汗,窘困不堪。    
    「我們一到橫嶺峪,就被告狀的農民攔住車。不管這是不是你鼓動他們來的,但這個場面可給了我們很深的印象啊。」李向南有點譏諷地看著潘苟世說道,然後面向大家,「有了這件事,我們對橫嶺峪領導班子的情況,是不是有了個初步印象啊? 」    
    潘苟世這才感到了真正的壓力,也嘗到了厲害。他喘不過氣來。    
    李向南看了看窗外。這時,暴雨已成淅淅瀝瀝的小雨。他站起來說:「現在,我請同志們參觀橫嶺峪的一個地方。」    
    


第七部分現在的神情則判若兩人

    縣委常委們在李向南的率領下,頂著小雨出了公社大院,一種嚴肅的氣氛籠罩著匆匆行走的隊伍。李向南一言不發地與帶路的駝秘書一起走著。他只跟駝秘書一個人小聲交待了要去的地方,讓他做嚮導。當這支沒有說笑的隊伍穿過街面時,兩邊店舖裡的人都驚愕地看著。鉛灰色的雲濤在橫嶺山頂上緩緩翻滾著。    
    康樂很想和李向南說笑兩句,活躍一下。他不喜歡太呆板的氣氛。他扭頭看了看,李向南那蹙著眉的思索神情,那赤腳穿著涼鞋踏著泥水的嚴肅步子,都是不容打擾的。康樂在心中自我打趣了一下:在公開場合,還是不要衝撞和破壞李向南的威嚴感吧。    
    他想起剛才臨出公社大院時的情景。    
    李向南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看已經從會議室相隨著出來的人群,躊躇了一下,轉過頭,用康樂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去一下總機室,把我要的長途撤下來。」康樂會意地點了點頭,悄聲說了一句:「遵命。」李向南笑了。那一笑包含著他對自己的檢討和自嘲。一瞬間,康樂甚至看到了李向南露出一絲孩子氣的不好意思。    
    現在的神情則判若兩人了。    
    穿過街面,到了公路上,稍走幾步,往回折,進了東橫嶺峪村。穿過一段泥濘的土路,兩邊是土坯圍牆的院落,牆頭探出一兩棵棗樹、桃樹的枝梢。轉過彎,走了一段鵝卵石鋪的寬大的坡路,下坡的水洗著紅的、白的、青的鵝卵石,衝著人們腳上的泥濘。再一轉,又到了村邊山腳下。滑滑蹌蹌一路上坡地爬了一段很陡的泥濘小路,轉過幾個孤零零的院落,前邊出現一個很大的土坡。一個戴著草帽的老者傴著腰,在雨中用鐵鍬一下一下吃力地挖著供人落腳的台階。他是從上往下挖的,一級級台階已經到了下面,最後挖的一個還露著些微乾土。他直起腰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一轉臉,看見走到面前的隊伍,認出了潘苟世、駝秘書、胡凡等人,一下顯得侷促起來。他身材瘦小,臉色憔悴,有著一種謙卑的知識分子氣質。的確良襯衫已被雨水和汗水濕透了。    
    胡凡向李向南介紹道:「這是宋安生的父親,縣第一中學的數學教師。」    
    「老宋,你怎麼來修路了?」潘苟世在一旁不自然地笑著問。    
    「我這兩天回村休息,安生今天來……我來幫幫他。」    
    「這是縣委李書記。」駝秘書對老宋介紹道。    
    李向南伸出手來握手,他有些忙亂不安地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漿,才拘謹地伸出手來。「你辛苦了,本來是我們早應該做的事情。」李向南很誠懇地說了一句,然後譴責地盯視了一下潘苟世。    
    一上坡,前面出現了一塊空蕩的場院,一汪汪積水中停著幾個濕漉漉的石碾子。一過場院就是一條兩丈來寬的深溝,嘩嘩地疾流著濁黃的泥水,溝上搭著窄窄的獨木橋。一個瘦高的老漢,穿著一件長到膝蓋的青布衫,大蝦似地弓著腰,把一根羊毛繩從溝那頭一棵樹上拉過來系到溝這邊的一棵樹上,做成獨木橋的扶欄。他一邊用勁把繩子往緊了繃著,一邊在喉嚨裡咕嚕咕嚕地嘮叨著,衣服早淋透了。    
    這是橫嶺峪的老羊倌,鰥夫,叫傅老順。因為解放前被國民黨抓過兵,所以三十多年來每次運動都要過過他,他最怕「上邊來的人」。他耳背,近乎聾,沒文化,又獨自放羊在山上,所以對新形勢感覺最慢。果然,他一看見潘苟世領著一群一看就是「上邊來的人」,皺巴的臉上就有些恐慌。一邊說話,一邊手止不住哆嗦。潘苟世問他話,他聽不清,只是嗓門極大像是在喊地解釋道:他是來幫宋安生忙的,他為什麼要幫宋安生,「沒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這是他的原話),因為宋安生給他針灸治好過氣喘病。    
    李向南在一旁已經弄清楚了他的情況,而且知道,這根大拇指粗的羊毛繩是他的寶。有了多的羊毛,就把這根繩加粗,加長,上山放羊時就盤在腰上。李向南指了指他拉的繩索,衝他伸了伸大拇指,他也高興地笑了,他已經鬧清楚這是縣委書記。李向南又指了指羊毛繩,比了個手勢:別人拿走怎麼辦?    
    他明白了,甕聲甕氣地說:「不怕,沒人敢拿。」    
    他用手一指,大家才發現溝對面樹下蹲著一條灰狼一樣的狗,前腿直立,頭上頂著個草帽,顯然是主人心疼它讓它戴的。它正警戒地觀察著這群人對主人的態度。駝秘書告訴李向南,因為這條狗吠叫得罪過「上邊來的」工作隊,所以,現在已經被老羊倌訓練得見了「上邊來的人」絕不隨便吠叫了。    
    「它能分辨出誰是上邊來的人?」李向南奇怪地問。    
    「能,這狗很靈性,不管你穿什麼衣服,十個有十個不錯。」    
    李向南蹙了一下眉,連狗見了都不敢吠,這「上邊來的人」也太厲害了。    
    扶著那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羊毛繩,踩著那長著青苔的水濕溜滑的獨木橋,過了溝,又上了一個坡,豁然一塊長條平地橫在面前,一堵兩丈來高十幾丈長的黃土崖在雨中迎面而立。從李向南臉上的表情看出,要參觀的地方到了。可到底看什麼,潘苟世嗡嗡地轉著腦子,怎麼也沒想出來。


第七部分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

    這一堵土崖一排七八個窯洞。有的是牲口圈,幾個騾馬在窯洞裡埋頭石槽,噗噗地打著響鼻,嚼著草料,還不時很響地踏一下蹄子,從門前過時,聞見烘熱的馬糞味。有兩個是羊圈,關著木板門,雨天,羊圈著。聽見人從外邊過,裡邊一片咩咩的叫聲和擠來擁去的騷動聲,羊糞尿的臊腥氣從門縫裡刺鼻地撲出來。老羊倌傅老順弓著腰一腳高一腳低地趕來,把羊圈旁的一個窯洞門推開,請縣委書記參觀參觀他的家。狗站在主人腳邊快活地搖著尾巴,顯然為有這麼多對主人友好的「上邊來的人」到家裡極其高興。李向南原沒這計劃,略猶豫了一下,和大家一起進了窯洞。    
    窯洞很暗,但很整齊。一個炕,一個灶,一個桌,幾個甕,四面上下都熏得黑糊糊的。炕上的牆裱糊著報紙。大多數焦黃不清了,仔細辨認可以看出:有「橫掃牛鬼蛇神」,有「工人階級要領導一切」,有「反擊右傾翻案風」;比較清楚的,有「抓綱治國」的,有「三中全會」的,真是個歷史的櫥窗。    
    傅老順自豪地拍了拍炕上的羊皮褥子和窯洞深處滿甸甸的糧食囤,粗聲大嗓地對縣委書記說:「我一個人,啥都不缺。」潘苟世注意到了李向南剛才看牆上報紙時的目光,神經一緊張,轉身指著牆上裱糊的報紙對傅老順大聲訓斥道:「你怎麼現在還貼著『反擊右傾翻案風』,不知道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    
    看來,縣委書記是要抓這個典型對橫嶺峪開刀了。    
    李向南只是不以為然地擺了一下手:「要是政治事件,也是你公社書記的政治事件。」他轉過頭對駝秘書說道,「光棍一人,你們多關心關心,買些畫來,幫他把家貼一貼。」駝秘書扶了一下老花鏡,連忙答道:「他只貼報紙,說報紙是『正經東西』,『不犯問題』。」李向南笑了:「『不犯問題』?連『政治事件』都快出了。要貼報紙,給他找些新報紙來吧。」    
    出了老羊倌的家,又過了一兩個塌了半截的窯洞,在一個院門口站住了。    
    李向南的臉色變得陰沉了,他一指院門,瞥了潘苟世一眼,對大家說:「這就是我要大家參觀的地方。」潘苟世的血呼地一下湧上來,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怎麼就一直沒想到這個茬呢?    
    一進院門,一院黃水爛泥。這是土崖凹進去的一塊。側面的一孔窯洞已然坍塌,門窗都下了,只裸露著洞口,看得見裡面塌下的牛般大的土塊交支著。正面的一孔窯洞還有完好的門窗,這是一間小學教室,從裡邊傳出孩子們跟著老師拉長音調一齊朗讀的聲音:「上,sh刓plainng——上,學,xue——學。……」右側面還有一孔完好的小窯洞。潘苟世知道這是婷婷一個人夜宿的地方,婷婷的家在外村。雨中,崖頂上有個人正戴著草帽,利索地揮著鐵鍬拍填著泥土。他直起腰,正是宋安生。「李書記。」他在窯頂上招呼道,露出一絲拘謹。    
    「你幹什麼呢?」李向南抬頭問。    
    「窯洞漏水。」    
    李向南眉峰陡地一聳,眉頭皺緊了。    
    這時,教室這孔窯洞的門忽然開了,嘩地一盆泥水潑過來,潑在李向南腳前,濺在他身上,一個女子失聲喊道:「喲,對不起。」她潑出水才發現院子裡立著一群人。當她看見李向南時,兩個人都愣了。是林虹。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裙子下擺捲到大腿上,在前面繫了一個結,赤腳站在爛泥裡,濕漉的頭髮披下來,在頸後紮了一下,又纏繞著脖頸挽到胸前。    
    因為意外地遇到李向南,她的臉泛起紅暈。    
    「你怎麼來這兒了?」李向南眼裡閃過一絲笑意,矜持地問道。一瞬間他感到自己是兩個李向南。作為縣委書記的李向南和作為林虹同學的李向南。    
    看著李向南被她潑濺得一腿泥湯,林虹用手背掩嘴噗哧笑了,緊接著掃了人群一眼,很大方地回答:「我今天來畫畫,碰見下雨,在婷婷這兒躲躲。教室裡漏水,這不是,」她朝上抬了抬滿是泥漿的臉盆,「你們當領導的也不管管。」    
    「我們來就是要管。」李向南蹙起眉說道,就領著隊伍往教室門口走。林虹往旁邊讓了讓,用調皮的目光看著李向南從面前走過。李向南不僅感到了她的目光,而且瞥見窯洞外面窗台上放著一雙精緻的白色皮涼鞋,他心中湧起一個很清晰的思想。一個人不管多麼悲憤交加、多麼大徹大悟,照例還是像普通人一樣平平常常地、喜怒哀樂地生活著,離不開實際環境。林虹這麼遠跑來畫畫,這樣也需要避雨,這樣捲起心愛的裙子、脫下心愛的涼鞋,赤腳站在泥裡,一盆一盆地潑水,這樣調皮地笑著,這和他上次見到的那個淒愴憂鬱的林虹,簡直很難統一起來。    
    李向南顧不上多想,只是一閃念。去伸手推門的一剎那,他又停住了。聽見裡面一個綿軟細柔的聲音,正在娓娓動聽地和孩子們講話。    
    「同學們,我們上學幹什麼?」    
    「學——文——化——。」孩子們用清脆的童音齊聲答道。    
    「怕颳風嗎?」    
    「不——怕——。」    
    「怕下雨嗎?」    
    「不——怕——。」    
    「教室裡黑怕不怕?」    
    「不——怕——。」    
    「教室漏雨怕不怕?」    
    「不——怕——。」    
    「同學們很懂事。領導關心我們嗎?」    
    「關——心——。」    
    「對。同學們,縣委對我們很關心,去年同學們剛來上學時,縣委領導就來過我們橫嶺峪,顧書記讓我們再艱苦幾天。我們很快就會有又大又亮的教室的。是不是?」    
    「是。」    
    「我們現在一起來念新學的歌謠,好不好?」    
    「好。」    
    「不怕風,一、二。」    
    孩子們啪啪地拍著手齊聲念了起來:    
    不怕風,不怕雨,    
    我們上學一、二、一。    
    不怕黑,不怕濕,    
    我們學習齊努力。    
    …………    
    李向南想了想,伸手推開了門。


第七部分一生中最重要的啟蒙教育

    一進教室,裡邊的念讀聲停止了。因為光線陰暗,過了幾秒鐘才慢慢看清楚窯洞裡的景象。婷婷驚愕地從黑板旁轉過身來看著進來的人群。三四十雙眼睛驚怯地看著這群來人。窯頂不止一處往下滴流著泥水,一塊藍色塑料布和一件很漂亮的淡綠色女式塑料雨衣(想必都是婷婷的)被孩子們的小手撐著,像篷頂一樣遮在他們頭上。他們一簇一簇相偎擠坐在一起。渾黃的水撲嗒嗒地滴流在塑料布和雨衣上面,又從上面流下地。牆角,幾個臉盆嘀嗒嗒地接著窯頂的漏水。林虹悄悄進來了,把空盆放在牆角,空盆立刻響起咚嗒嗒的落水聲。地面濕濘粘滑。窯洞不算大,因為躲避漏水,孩子們臉挨臉擠成一團。書本放在小膝蓋上,那是他們的課桌。小板凳高低顏色不一,看來都是自家帶來的。    
    面對這一情景,所有的人都說不出話來。只聽見孩子們因為擠著坐不穩,在濕濘的地上小心挪腳的聲音。李向南簡直覺得憋悶得透不過氣來。他是從婷婷最近寫給縣委的一封信中瞭解到這個情況的,但是,實際的狀況比他想像的更不忍目睹。在橫嶺峪,在一個公社機關的所在地,居然有幾十個七八歲的孩子,在這樣陰暗漏雨,而且隨時有倒塌危險的窯洞中,開始他們一生中最重要的啟蒙教育。他們的老師則渾身濕淋淋地站在黑板前,那裡水漏得最厲害,她額前的碎發上都往下滴著渾黃的水珠。    
    李向南克制著憤怒冷冷地看了看潘苟世,潘苟世不禁戰慄了一下。李向南緊繃著嘴角,咬著牙使勁地嚥下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咕隆一聲很響,他感到喉嚨管被哽了一下似的憋脹疼痛。這就是橫嶺峪的公社書記,這就是這方圓幾十里的一方之主。他聽見自己提書包的右手緊攥的關節發出微響。    
    縣委常委們都不作聲。胡凡站在那兒疚愧不安,自己是分管教育的,這麼多年在古陵,就沒有注意過這種情況。他難過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康樂神情嚴肅地站在人群中,看到有的孩子把鞋放在膝蓋上,光著小腳踏在泥濘中,他能感到他們腳底的透涼。他鼻子有些發酸。林虹站在窯洞深處最暗的角落,她已放下挽起的裙子,靜靜地看著這場面。    
    李向南目光朝向肖婷婷。這個看去孩子般瘦小纖弱的姑娘,和自己小學一年級時的班主任老師有些相像。這在一瞬間引起的聯想,更刺激了他對眼前情景的憤慨。「肖老師,能不能佔你們十分鐘上課時間?」李向南打破了沉寂,他看了看掛在黑板旁嘀嘀嗒嗒走的鬧鐘,問道。婷婷迷惑地看看他,又看看人群,然後把疑問的目光轉向駝秘書。她不認識這群人。    
    「這是新來的縣委李書記。」駝秘書介紹道。    
    「你的工作很艱苦啊。」李向南伸手握住她那孩子般纖弱的小手。    
    婷婷的睛睛一下濕了,像孩子見到親人似的,嘴翕動著不知說什麼好。「主要是同學們,」她指了指地下的孩子難過地說,「下一場雨地上潮好幾天,他們會得關節炎的。光線又不好,會壞眼睛,又沒有桌子。」    
    李向南轉過頭來,問潘苟世:「這裡有你的孩子嗎?」    
    「沒,沒,沒有。」潘苟世口吃起來。    
    李向南目光陰沉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譏諷點了點頭。一轉臉,發現潘來發也來了:「你呢,有孩子在這兒嗎?」    
    「我也沒有。」潘來發趕快搖了一下頭,眨著眼恭順地答道。    
    李向南又冷冷地點了一下頭,目光轉到駝秘書身上,「你呢,老駝?」    
    「那是我孫子。」駝秘書指了指坐在第二排一個清秀的大眼睛男孩。    
    李向南指著地上坐的幾十個孩子,問潘苟世和潘來發:「這些孩子,你們一點都不心疼嗎?」潘苟世頭轉來轉去,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潘來發訕笑了一下,想討好地說什麼,但立刻感到不妥,把話嚥回去了。「都不是你們的孩子,都不往心上放,是吧?」李向南蹙著眉逼視著潘苟世和潘來發,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駝秘書,「老駝,你自己的孫子在裡頭,天天坐在泥水裡,你不心疼嗎?」    
    駝秘書像受了一擊震顫了一下,缺牙少齒的扁嘴囁嚅著。他仰著臉,扶了扶要滑下來的老花鏡,眼湧出淚水。    
    「駝秘書只有一個兒子,死了,兒媳婦也改嫁了,只留下這麼個獨苗孫子。」潘來發一邊察看著縣委書記的臉色,一邊壯著膽子乖覺地介紹道。    
    「鍾鐘,你過來。」駝秘書伸出手招呼小孫子。鍾鍾仰著小臉怯生生地看著這麼多人,坐在那兒沒動。婷婷走過去把他牽了過來。他雙手抓著駝秘書的衣服,緊緊偎在駝秘書身邊。駝秘書指了指孩子膝上一個針腳很粗的羊皮護膝:「這兒濕陰,我怕他寒腿,給他縫了這個。」    
    李向南轉過頭看著潘苟世:「這樣的問題,你為什麼不解決?」    
    「我不,不瞭解情況。」潘苟世侷促地解釋道。    
    「當三年公社書記不瞭解這些情況?」    
    「具體不是我分管。」    
    「是宋安生分管,就該他負責了,是吧?可宋安生光這一年時間就向你反映過十七次情況。他分管,管得了嗎?橫嶺峪公社,駝秘書買個算盤,都得你潘書記簽字才行。不冤枉你吧?」    
    潘苟世沒想到新來的縣委書記把這樣的小事瞭解得這麼清楚,他結結巴巴不知說什麼好。也許是窯洞裡人多地潮,他只覺得蒸籠般憋悶濕熱,脊背又都汗濕了。他突然發現宋安生不知何時已經進來了,立刻像撈到稻草一樣,「去年顧書記和老馮來過,」他看了馮耀祖一眼,「宋安生和婷婷就向他們反映過。」    
    李向南看了看宋安生。    
    「顧縣長說,縣委很關心,讓我們再艱苦幾天,教室問題一定能很快解決,他和有關單位打招呼馬上研究。」宋安生站在人群後面,有些拘謹地說道。


第七部分這窯洞一天也不能呆了

    李向南心中一震:這就是婷婷剛才教育孩子們時講的話。他看了婷婷一眼,她表情單純地聽著宋安生的回答。顯然,她對顧縣長的話始終是相信的。她這次寫給縣委的信也流露出這一點。她只是小心怯怯地(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又講了講新的情況,小心怯怯地問了問教室是不是快解決了。李向南當然不知道,婷婷在寫這封信時反覆猶豫了幾個月:縣委一定很忙,縣委一定在想辦法,領導有實際困難……自己這樣再去信應該不應該?    
    「研究了嗎?」李向南把目光移向身後的馮耀祖,放低了聲音問道。    
    「因為忙,一直沒顧上。」馮耀祖連忙搪塞道,「不過,那次臨走時,顧縣長又和老潘交待了一下,讓公社盡量設法解決。」    
    李向南咬了一下牙,腮幫子微微凸了起來。這就是婷婷和幾十個孩子虔誠相信的「縣委的關心」和天天盼望的「馬上解決」。「一年時間都沒顧上?也太忙了。」因為涉及到不在場的顧榮,也因為他不想破壞婷婷對「縣委」的虔誠,李向南只是略含譏諷地說了一句。他轉過頭接著對潘苟世說道:「宋安生的父親,還有傅老順,一個羊倌,人老耳聾,他們知道冒著雨給小學生修路拉橋繩。你這公社書記來了三年了,都做了些什麼工作?」    
    窯洞裡很靜,只聽見臉盆裡落水的嘀嗒聲。    
    「這是太暗了點。」馮耀祖上下看了看窯洞,對李向南討好地附和了一句。見了領導對別人發怒就想討好,這是他的本能。    
    「是太黑暗了點。」李向南厲聲說道,聲音也高了起來。    
    馮耀祖沒想到李向南反而火了,他尷尬地笑了笑,又訕訕地說,「不過,總還是個別的地方。」    
    「當然是個別地方。要都這樣,整個社會就太黑暗了。」李向南的憤怒發作了。    
    馮耀祖涎著臉堆著奉迎的笑,心中罵著自己:真是拍馬屁拍到蹄子上了。    
    「肖婷婷同志,」李向南轉向肖婷婷,聲音放平緩說,「你的信,我看到了。聽說,你還有許多個人的委屈。你現在願意談談嗎?」    
    婷婷低下頭輕輕咬住下唇。    
    「你如果覺得現在講不合適,我們換個場合個別談好嗎?」李向南繼續說道。    
    她微微地搖了搖頭。她說什麼呢?為了學生、教室,她有勇氣談,可講自己的委屈,她的勇氣就小多了。她更怕連累了宋安生。    
    「今天讓你談,我們就是要解決問題的。這不是,縣委常委們都來了。」李向南鼓勵著婷婷。    
    婷婷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為自己的怯懦難過得要掉淚了。她終於抬起臉,看見了縣委書記和藹的目光,也看到了宋安生在人群中緊張的關注。她看了潘苟世一眼,低下頭說道:「潘書記他……」    
    「你說吧。」李向南說。    
    「他要我嫁給他侄子。」婷婷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同意嗎?」    
    「我不同意……他就說要讓我一個人上山看林子。」她聲音更低了。    
    「還有呢?」    
    「我如果同意,他說提拔我到公社供銷社當售貨員。」    
    「提拔你當售貨員?」李向南簡直被潘苟世這種專橫霸道氣得怒不可遏了。他轉過頭,目光慢慢盯住了潘苟世:「是這樣嗎?」    
    潘苟世惶恐地來回扭著頭,好像左右尋求救援似的,一道道汗水從頭上流下來。    
    「肖婷婷同志沒捏造吧?」    
    「沒、沒、沒有。」    
    李向南又轉過頭對婷婷說:「肖婷婷同志,你放心。誰要打擊報復,我們就給他挪挪地方。」他停了一下又說道,「後天我們就回縣裡。從後天起,你每天打個電話到縣裡,把情況告訴我。」    
    婷婷看了看潘苟世,囁嚅著,想說什麼,沒說。    
    李向南也瞥了潘苟世一眼,對婷婷說:「沒人敢攔你打電話。」他轉過臉對康樂說:「回到縣裡,如果一天接不到婷婷的電話,就請公社書記負責。」他又對潘苟世嚴肅地說:「肖婷婷這件事,你哪兒觸犯了黨紀國法,我們下面再研究。你這公社書記是不是稱職,你自己也可以先考慮考慮。現在,」他指了指漏水的窯頂,有的地方已經在掉濕塊,「先解決這教室問題。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們盡、盡、盡快想、想、想辦法解決。」    
    「盡快到什麼時候?」李向南又指了指窯洞的一道道裂縫,「這窯洞一天也不能呆了。 很危險,要立刻搬。」    
    「窯洞裂縫不一定要緊,」潘來發在一旁小心地賠了下笑,討好地介紹道,「有的裂幾十年也不怕。」    
    李向南一下火了:「不怕橫裂,還怕豎裂。不怕乾裂,還怕濕爛呢。這是窯洞的規律,你不知道?」    
    潘來發張口結舌了。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十幾年前插隊時就住過窯洞,還掏過窯洞。    
    「眼下確實沒房子,就是臨時解決一下,也沒有。」潘苟世說。    
    「房子沒有跟你們要。」李向南冒火道。他又對婷婷說:「你們做準備,今天教室就搬家。這窯洞,」他抬頭看了看,「很危險。」    
    婷婷像孩子般地聽從地點了下頭。


第七部分潘苟世的愚昧專橫

    李向南蹲下身來,摸了摸坐在最前面幾個孩子裸露在捲起的褲腿外的冰涼的膝蓋,問道:「冷嗎?」孩子們有些怯生地看著他,在濕濘的地面上嘰咕嘰咕地挪著小腳丫,遲疑地搖了搖頭。他們並沒有完全弄懂剛才教室中發生的一切。    
    「怕下雨嗎?」李向南擦掉一個孩子膝蓋上的泥巴問道,他想起孩子們念的歌謠。    
    聽見這句問話,孩子們眼裡露出一絲活潑的笑意。他們都使勁搖了搖頭。一個梳著小刷子的女孩大膽地說:「不怕。」「我滑倒了,就把書包抱住,書沒掉泥裡,肖老師說,學生要愛護書本。」一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認真地對李向南說道。因為說得有些急,有點結巴。「教室黑我們也不怕。我們眼睛睜得大大的,就看見了。」孩子們活躍起來,搶著答道。「你就是顧書記嗎?」一個小男孩閃著黑亮的眼睛看著李向南問。孩子們記得老師經常說的話。    
    「我是……是縣委書記。」    
    「你咋老不來呀?」那個小男孩又問。    
    面對這些天真的孩子,看見他們坐在黑暗濕濘的教室裡天天盼等著縣委的「顧書記」,李向南心中感到一絲酸楚,他輕輕拍了拍孩子們的手背,說道:「今天,我們就是來看你們。我給你們講幾句話,好嗎? 」    
    「好——。」    
    看著幾十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李向南慢慢說道:「第一,你們,不怕颳風,不怕下雨,學習齊努力,你們都是好孩子。」    
    孩子們靜靜地聽著。    
    「第二,你們會有一個很大很亮的好教室。」    
    孩子們高興地劈劈啪啪拍起小手來。    
    「第三,你們長大以後,不要忘記,你們現在有個最好最好的老師。」    
    「肖——老——師。」孩子們齊聲喊道。    
    李向南又拍了拍孩子們的小手,站起來。他握住婷婷的手,說:「肖老師,感謝你。我代表縣委感謝你。」    
    「不,我……」婷婷不知說什麼好。淚水在她眼睛裡一滴滴湧出來。    
    「在我們這個社會,老師是最應該受到尊重的,因為一切應該受尊重的人都是你們培養出來的。」李向南握著婷婷的手深情地說,「我們來得太晚了。請你和孩子們原諒縣委好嗎?」    
    婷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淚水流了下來。    
    李向南又和孩子們招招手,同常委們一起往教室外走。走到門口,他想起什麼,在窯洞環視了一下,目光尋到了林虹。林虹也在黑暗中看著他。李向南想說什麼,但是沒說,轉過身隨著人群走了。聽著院子裡一片雜沓的腳步聲遠去,林虹像在想什麼遙遠的事情,目光沉入恍惚。外面的雨小了,飄著雨星。李向南同常委們一起出了院子。他目光沉鬱地看了看人群,說道:「我領大家再參觀一個地方。」隨即轉過頭,帶著隊伍往前走。整個隊伍也沉默地行進著。    
    一直順著來路往回走。傅老順窯門口搖著尾巴看著他們的狗,騾馬嚼著草料的牲口棚,拉著羊毛繩的獨木橋,修好台階的泥濘土坡,都一個一個過去了。泥水在沉重的步伐下嘩啦嘩啦濺響著。    
    李向南現在有的絕不只是對潘苟世的憤怒,也絕不只是對孩子們的憐愛歉疚,而是一種遠比這些更深刻更複雜的情緒。孩子們是純真活潑的,他們的處境則是可憐的;婷婷的信念是單純虔誠的,她的處境卻是複雜的。這些善良嫩弱的形象比任何成熟人物的言行更強烈鮮明地照射出一些角落的愚昧和黑暗。在政治上查處潘苟世這些人的專橫無能,打擊顧榮在古陵盤根錯節的勢力,統一全體縣委常委的思想,這原本是他下鄉之行處心積慮的事情,但現在不那麼強烈地吸引他的注意了。那只是他作為縣委書記現實忙忙碌碌時的最直接、最表層的思想和目的性。然而,任何一個人都還有他更深一層、更深兩層以至更深三層的思想。正是在那最深層的思想中,一個人才真正表現出他的個性,李向南才作為李向南存在著。或許,現在擠掉潘苟世這包膿的任務已沒大困難;或許,更主要是因為剛才教室的情景觸動了他深處的情感,那些情感甚至還凝聚著他少年時代的愛憎,使他從自己對歷史的探求、對社會的理想,也就是使他從自己畢生要為之奮鬥的事業來洞察現狀。他是很自信甚至還偶爾有些欣賞自己的幹練和政治手腕的,那是複雜的社會生活給予他的。但是,如果他只是一個鐵腕的李向南,他會由衷地憎惡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追求。他既對以往的全部優秀傳統有著天然的親切感和熟悉通曉,又對當代世界科學文明的全部新潮流有著敏銳感受和廣博借鑒;既有思想家的理智洞察,又有著理想主義的生動激情。他的全部理智和情感凝聚在一起,使他立志為一個盡可能(「盡」字不能丟,那是他的全部熱情想像,「可能」二字也不能丟,那是他的全部冷靜估計)理想的社會而奮鬥。剛才,在陰暗濕濘的窯洞中,看著那些泥濘中的小腳丫和天真閃亮的眼睛,看著像片綠葉一樣纖弱單純的婷婷,他很動感情。那是一個青年李向南的感情。婷婷、孩子們的純真可愛,激動著他對理想社會追求的情感。而在潘苟世的愚昧專橫中,卻能感覺到整個社會滯留的那股可怕的陳腐勢力。它過去造成過民族的悲劇,現在依然力圖窒息整個人民。在古陵,在橫嶺峪,在剛才黑暗教室中的那幕場景中,包含著決定整個歷史進程的根本的社會矛盾。要深刻地揭示它。這絕不只是改組一個領導班子的政治算術。


第七部分先一邊工作一邊檢查

    進了公社大院,李向南站住了。人們也都散在他身旁。李向南看了看潘苟世,環指了一下公社大院東南西三面的青磚瓦房,冷冷說道:「把房門都打開,請大家參觀一下。」    
    潘苟世立刻明白了什麼。他結結巴巴地想解釋幾句,卻什麼也沒敢說出來。    
    門一個一個被打開了。    
    「你領著參觀,一間一間的介紹。」李向南吩咐道。    
    潘苟世額頭流著汗,狼狽不堪。    
    第一間,二十多平米的大房間,正面一門一窗,綠漆油飾,玻璃透亮。走進去,對面是高大敞亮的四扇窗。牆壁四白落地,水泥地面。辦公桌、椅子、文件櫃、報架、綠色的鐵皮保險箱。屋裡擺設不多,略顯空蕩,傢俱質地比較粗糙。房頂吊著日光燈。    
    「幹什麼用的?」李向南問道。    
    「這,這是潘來發的辦公室。」潘苟世介紹道。    
    第二間,與第一間完全一樣,不過當了臥室。有單人床、床頭櫃、臉盆架、桌子,很髒的被子散攤在床上,滿地的煙灰、糖紙、瓜子皮,一雙塞著臭襪子的鞋,一隻在床東,一隻在床西。床頭枕邊亂放著十幾本小人書。潘苟世看見李向南注意到了床頭的小人書,額頭又沁出一層汗珠來。「這是來、來、來發的宿舍。」他介紹道。    
    第三間、第四間還是同樣的房間。辦公桌上落滿了塵土。說不清楚過去是誰辦公,將來是幹什麼用。    
    第五間,規格不同了,比前面的房間大三倍。潘苟世說,「這是另、另外的一個會議室。」屋裡放著一個落滿塵土的乒乓球檯,牆角斜倚著幾十桿紅綠彩旗,地上堆放著鑼鼓鐃察等,也落滿了塵土。    
    一間一間地進去,一間一間地出來。潘苟世越介紹越汗水淋漓,特別是介紹到最後,他口吃得厲害:「這是、是、是我、我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規格高了一級。是裡外套間。每一間同公社其他負責人的辦公室都一樣大。牆上多了一個黑木貼金的古式大擺鐘。他還另有一間宿舍,比潘來發的更髒,相同的是床頭也有許多小人書,紅紅綠綠的,多是《三國演義》、《楊家將》之類。    
    「這是你看的?」李向南指著那些小人書問。    
    「啊,啊……」潘苟世惶亂不安地說不上來。    
    李向南從小人書裡抽出幾個疊成寸半寬長條當書籤的紅頭中央文件來,打開看了看,抬頭看著潘苟世:「這都是些什麼文件,還記得嗎?」    
    潘苟世答不上來。李向南輕輕哼了一聲,放在了床頭櫃上。    
    人群很快轉了一圈。七個公社幹部,大小二十五間房子,加上電話室、傳達室,是二十七間。    
    「有什麼感想啊?」李向南在院子裡站住,看著潘苟世問道。    
    「先把這兒的會議室騰、騰出一間來吧。」潘苟世察看著李向南的臉色,回答道。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什麼時候騰啊?」    
    「最近幾天。」    
    「不行,」李向南說道,「今天就讓學生們搬過來。那窯洞太危險。有困難嗎?」    
    「啊,沒有。」    
    「學生們暫時搬到這兒,可以每天提醒你們抓緊時間解決教室問題。」    
    「是是。」    
    「我剛才讓你考慮一下,自己這個公社書記當得稱職不稱職,考慮了嗎?」    
    「我……我我不稱職。」    
    「是真話嗎?」李向南打量著他,「對於不稱職的幹部,你知道應該怎麼辦嗎?」    
    「我……」潘苟世滿額流著大汗。    
    「好,你先一邊工作一邊檢查,聽候常委會回縣裡開會正式對你處理。」    
    


第七部分政治界的人誰不怕「政治問題」

    在公社吃過飯,一路沿著山腳公路走著去兩里外的臥龍莊大隊時,天晴了,路邊的樹翠綠滴水,已經開始泛黃的一片片麥田閃著水珠。縣常委們有說有笑,氣氛活躍了。只有小胡走在隊伍最後,頭皮發緊。臥龍莊跟小胡有些關係。他高中畢業後曾在這裡插過幾年隊,從這裡招工進的縣農機廠。他對臥龍莊是熟悉的,在李向南來古陵上任的前兩三天,他還曾寫過一個調查報告,列述了他去臥龍莊走了一趟發現的農村問題。    
    那個報告裡有沒有叫李向南抓住的把柄呢?    
    小胡一邊走一邊回憶著調查報告的全文。馬車響著鞭子,拖拉機突突著在隊伍旁一輛輛地開過,坐得高高的拖拉機手,懶懶地斜躺在車轅後的車把式,都向這隊人投來好奇的目光,留下一道道甩開的鞭影和一股股嗆人的黑煙。他都沒注意。調查報告的最後一句話在腦子裡過完了,他也微微出汗了。那個報告在李向南手裡,足以給自己戴上「對現行政策不滿」的帽子。自己有些話寫得太尖銳,又帶著情緒,李向南是斷然不會放過的,他太善於抓住問題做文章了。哼,願意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吧。鬧一場,調到地區去,不受你管了,你能怎麼著?可是,如果自己在古陵被整得「政治上有問題」了,鄭書記還能隨便干預嗎?政治界的人誰不怕「政治問題」呢?越上層的人不是越避嫌嗎?    
    穿過一段玉米地間的小路,火似的太陽蒸出悶熱的濕氣。路到頭,一大片河灘稻田開闊地展現在下面。河灘最寬的地方總有幾百米,只在中間流著湍急渾黃的河水;兩邊是鋪滿鵝卵石的濕軟沙灘;再兩邊,壘著一道道石堰,上邊是一層層越來越高的稻田,綠茵茵地沿著河道延展下去望不到頭。    
    縣委常委們沿著之字形小路從高岸走下去,進入稻田。    
    「好,咱們要參觀的地方到了。」李向南招了一下手,對引路的宋安生說道。人們在長著小草的田邊小路上站住了。    
    遠處的稻田間有幾十個農民蹲在地上,正聚精會神聽一個站著的姑娘講什麼。那姑娘很快地打著手勢比劃著,短頭髮一甩一甩的。在常委們的眼前,是塊一畝見方的水田,種著黃花苜蓿,是一種綠肥。常委們呈半環形在李向南左右圍站著,李向南立在綠肥田邊,說:「我跟大家打過招呼,這次下鄉,就是要統一認識。今天來參觀這裡,也是為了統一大家思想。」他看了看兩邊的人,目光在小胡身上停了停,「其中,特別要和小胡同志統一統一思想。」    
    小胡心中猛然跳了幾下。    
    「大家注意到農村現在種綠肥的情況有什麼變化嗎?」李向南指著眼前的綠肥田問。    
    眾人沒有回答。    
    「綠肥種得比過去少了。」龍金生正用舌頭慢慢舔著捲好的煙,站在人群中答道。    
    「少了多少?」李向南問。    
    「太具體數字,我沒注意過,反正是少了不少吧,基本沒有什麼人種了。」    
    「為什麼少了呢?」    
    「用化肥多了。」    
    「用化肥多了,種綠肥少了,為什麼呢?」    
    「化肥降價了吧?」    
    「還有呢?」    
    「種綠肥怕占面積吧?」    
    「以前怎麼不怕呢?」    
    「現在地都分到個人頭上種了。」    
    「還有呢?」    
    龍金生沒有話了。他看著李向南,有些奇怪。    
    「誰還想過這個問題啊?」李向南目光環顧著眾人。人們面面相覷。小胡在李向南的目光掃過時,抱著胳膊一動不動,臉上有種毫不在乎的敵意。    
    「這麼重要的問題都沒人注意過嗎?」李向南聲音透出不滿來。    
    小胡腦子裡突然閃動了一下,朦朧預感到事情要向意外的方向發展。    
    「綠肥不種了,全用化肥,有什麼好處?」李向南依然把目光轉向龍金生問道。    
    「眼下就能見效,當年增產。」    
    「壞處呢?」    
    「從長遠說,對土質不好。特別是這河灘地,光用化肥,地越來越沒肥力,土質也會惡化。」    
    「那農民為什麼只顧眼前呢?」    
    「急著富起來吧。」    
    「就這樣解釋夠了嗎?」    
    「縣委也提倡過要多施農家肥,多種綠肥。」    
    「為什麼越提倡越少了?據調查,過去全縣每年有幾千畝綠肥,現在只剩下不到一百畝了。」李向南指了指廣大河川稻田,「最根本原因在什麼地方呢?」    
    人群寂靜。


第七部分農民的心理問題的實質

    「如果這樣發展下去,只顧當年和眼下兩三年的增產效益,耗盡地力,不考慮長遠的土壤改良,用個科學術語來說,這叫對土地掠奪式的經營。是不是?」李向南嚴肅地掃視著每一個人,「這樣重要的農業動態為什麼沒引起我們重視呢?它是由什麼深刻的原因造成的呢? ……絕大多數同志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這就是我們的失職。」他語氣很重地停頓了一下,「只有一個同志例外。」    
    他的目光落在小胡身上,小胡兀立在那兒。    
    「那就是小胡同志。」李向南說,「他在一個關於臥龍莊的調查報告中提出了這個問題,而且很尖銳地指出,這是由農民對土地使用權的長期性、穩定性持懷疑的結果。大家可以想想,如果這塊地三年以後就不歸你種了,你還會考慮長遠的土壤改良嗎?不都要搞耗盡地力的掠奪式經營嗎?這就是農民的心理,這就是問題的實質。」稍頃,他目光和藹地瞧著小胡,「小胡,你還願意再談談嗎?」    
    小胡沒說話,臉上卻露出一副根本不買賬的神情。他敏感到李向南是轉而想拉他了。收拾不動他,硬的不成來軟的了。    
    「小胡還是談談吧?」李向南說道。    
    小胡依然沉默不語,只是略垂下眼,用眼簾擋避李向南的目光。    
    他的緘默等於給了李向南一個難堪,李向南自然明白。一剎那,他有些懷疑起自己要爭取小胡的決心來。但他立刻微微頷首露出一笑。不管小胡如何當眾難堪自己,也不管自己實際上多麼不喜歡這個心狹量窄的年輕人,他都要按自己既定的方針辦。能爭取一分就爭取一分,哪怕先動搖一下他的立場也好。小胡的才智在整個古陵都是難能可貴的。得之,是一臂,失之,是一敵。他把目光移向大家:「小胡不願談,我談談吧。小胡可能覺得我這個縣委書記這樣做是為了拉他,」他看看小胡,「坦率說吧,我是要拉你。」他堅定地說道,面向大家,「我很欣賞小胡在他的調查報告中表現出的思想,很欣賞他觀察問題的方法。這也是我決定把小胡同志留在政策研究室的原因。」    
    小胡的臉一下漲紅了。他對這種以「工作需要」為由排斥異己的官樣文章太熟悉了。 從他離開人來人往、電話不斷的縣委辦公室,踏進空蕩冷落的政研室起,他就明顯地感到了自己的被排斥。「少來這一套吧。」他冷冷憋出一句。    
    「你——,還像個樣子嗎?」胡凡在一旁指著他大聲訓斥道。    
    「這不是在家裡,你少管那麼多。」父親的當眾喝斥使小胡悻惱了。    
    李向南責備地看著小胡,長出了一口氣,「你很快就會知道,你這樣說是不應該的。」接著,他又轉向常委們,「同志們,古陵縣的幾千畝綠肥消失了。在這個人人忽略的平常現象後面,小胡同志看到了農民對待土地的態度和心理這樣的本質。這是農民和土地的關係問題,中國頭等的大問題了。 」人們都靜靜地聽著。「小胡的發現,我以為起碼有兩個重大意義。第一,它關係到中國十五億畝耕地的發展前途。十億人的吃穿,主要都在這十五億畝上了。子孫的命運,民族的興衰。大家想過嗎?」李向南停頓住,緩緩掃視著眾人,「現在,我們雖然盡量保持土地的包種分配情況的穩定,但農民也還是怕變動。而實際上,隨著農業的發展,農村家庭人口和勞力情況變化的累積,土地的包種分配情況也不可能永遠不變。農民不願意對土地進行長期性投資建設也是必然的。關鍵是我們必須制定一系列政策來鼓勵農民進行長期性土壤改良。我們就是要以小胡的發現為基礎,開始一項決定十五億畝耕地發展前途的政策研究。這是小胡同志的第一個貢獻。」他有力地結束了第一點分析,停頓一下,又開始往下講:「第二個意義也許更大一些。它提出了新形勢下我們的領導必須有的戰略眼光和政策眼光。每個同志都必須具備這樣的政策眼光。希望大家能在這兩天的下鄉中統一思想。」    
    常委們感到了他嚴肅目光的壓力,特別是龍金生。他垂著眼皮,兩眼盯著腳尖使勁地抽著煙,竭力想理清從黃莊水庫就開始受到震動的思想。    
    劉貌合上筆記本,對大家說明道:「小胡的調查報告,李向南早幾天就給了我,很不錯。已經發往報社了。報社昨天來信,準備很快刊登。」    
    小胡意外地抬起眼。    
    「向南還以古陵縣委的名義寫了一段按語,題目是「胡小光從農民不種綠肥中看到了什麼」,就是他剛才講的那些意思。」他轉頭看著小胡,「你的某些措詞不妥之處,向南都做了修改。」    
    小胡抱著胳膊兀立著,被剛才的敵意凝凍住的姿態還繃著沒變,但眼睛卻在鏡片後面微微眨動著。    
    李向南的目光移向了他:「小胡,我這可不單是為了拉你。」他在風趣中透出責備,然後向大家說道,「我這個芝麻官有一點可以坦率告訴大家,我準備用三五年時間把古陵搞成在全國打頭的縣。大家可以替我想想,除了調動一切人才,我還有別的辦法嗎?說我搞北京幫,」他轉頭看著身旁的康樂,「就憑你我二人,那不是自取垮台嗎?」    
    康樂笑了。    
    「小胡,坦率說吧,」李向南又把目光轉向小胡,「最初把你調到政策研究室,我還沒有看到你的調查報告,那是後來在舊文件堆裡翻到的;當時出於兩個考慮:一個,我要把身邊的縣委辦公室首先搞成個精幹的機構。我看你和康樂在一起人浮於事,互相扯皮,所以決定調走你,給康樂騰開手腳。在聯絡幹部、團結上下,還有組織會議、靈活應變等方面,康樂比你擅長些。是不是?」李向南放低聲音說,習慣地停了一下,又道,「第二個考慮,我當初就想加強一下政研室。一個縣的政研室成了個無人問津的冷衙門,這太不正常了。當然,具體怎麼加強,當時我還沒設想成熟。這兩點就是我調動你的初衷。你有意見,鬧情緒,可以理解,年輕人不願意到冷衙門閒起來。可你那種態度也有那麼點不像話吧?」李向南寬和地一笑,戛然而止了。


第七部分嫉妒能產生敵視

    人群很靜。遠遠傳來河灘對面的吆喝聲,還有不遠處那群農民中姑娘隱約的講話聲。李向南把目光投向大家:「常委同志們都在,我有幾點提議。」他說,「第一,加強政策研究室。把它真正建設成一個把握動態、研究政策的機構,要在全縣範圍集中為數不多的優秀人才,要提高研究室的規格,擴大它的權限,給予它廣泛活動的範圍。它應該列席常委會,在決策方面有更大的發言權。縣委需要這樣一個高效率的參謀部。」    
    人們,包括小胡都被他的話吸引住了。    
    「第二,依靠這個機構,我們不僅要對古陵縣的政策性問題做出迅速反應和研究,而且,從此出發,應該對全國範圍內的政策研究做出我們的貢獻。我相信古陵會出很多經驗的。同志們相信嗎?」    
    人們既活躍又有些拘謹地笑了。    
    「第三點,這個政策研究室的主任,我和常委幾位同志已經交換過意見,提議由小胡同志擔任,原來政研室的主任老周同志年紀大了,有病,我和他談過了,他自動提出了退休。至於為什麼安排小胡同志擔任這個工作,很簡單:他勝任。當然,」他把目光溫和地投向小胡,「這有個前提,那就是小胡願意留在我們古陵縣工作囉。從我個人來說,我希望你能這樣獨當一面,幹出些實際成績來。」    
    小胡還是低著頭,看不見他的眼睛。    
    「好,我們先告一段落,去那兒看看吧。讓小胡慢慢考慮,常委同志們也還可以再醞釀醞釀。」李向南揮了一下手,說道。    
    考慮什麼呢?小胡隨著人們踏著濕漉漉的小草在稻田間的小路上走著,一簇簇剛插不久的秧苗在陽光下嫩綠透亮,稻田里的水鏡子一樣照出他的臉。留不留在古陵,現在是個不用考慮就已朦朧看到結果的事情了。那個結果,雖然他的自尊心現在絕對不願承認,但是他直感道,那是自己最終不會違抗的。    
    那他還考慮什麼呢?他想考慮一下自己與李向南的關係?    
    李向南來古陵是有宏圖大略的,這他看得太明白了。他早就承認李向南幹得很漂亮。天下有兩種人:一種人是專門在他嫉妒的人身上尋找不如自己的地方來和自己比較,以安慰自己;另一種人是專門在他嫉妒的人身上尋找比自己強的地方來與自己比較,不斷地苦惱自己。小胡就是後一種人。他不斷地發現著李向南高於他的政治才能,增加著嫉妒的折磨。可是此刻,很奇怪,他心中幾乎感覺不到對李向南的妒嫉。是因為敵視情緒的消除?不是。他知道,嫉妒能產生敵視,但嫉妒也常常在毫無敵視的關係中產生。那是因為什麼呢?他想不清楚。他只感覺到李向南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發生了一些變化:他開始把他看成縣委書記而不是一個與自己同齡的青年了。他現在完全承認了:李向南遠比自己成熟得多。可為什麼看清了相互間的差距,嫉妒反而沒有了呢?他不知道,嫉妒恰恰是在一定的間距內發生的,間距拉開了,嫉妒便消失了。就像一般人從不嫉妒偉人,尤其不嫉妒去世的偉人一樣。人只是嫉妒自己能夠嫉妒的人。那他和李向南的關係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    
    來到了那群農民前。姑娘講話停止了,眼睛亮閃閃地看著宋安生領來的這群人。    
    「這是縣委李書記,這是縣委常委的領導們,來看看咱們。」宋安生介紹道。    
    蹲在稻田邊的農民們,青年的、中年的鼓起掌來,老年的則仰著臉露出恭敬的笑容。有人撐著膝蓋站起來,李向南伸開雙手示意大家不用起來。農民們認出他們熟悉的小胡和龍金生,顯得不那麼拘束了。龍金生也在農民中蹲下,接過一個老漢手中的旱煙袋吱吱地抽起來。    
    「你是秀秀吧?你一定講得不錯囉。」李向南笑著向那個姑娘伸過手去。    
    那個叫秀秀的姑娘握著縣委書記的手,有點臉紅了,圓圓的眼睛卻潑辣辣地閃著光芒。她身材挺拔,一股子學生氣;剪著齊耳根的短髮,臉、脖頸、滾圓的手臂都曬得黝黑光潤,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的確良短袖襯衫,下身是一條料子褲,隨便地捲到膝蓋上,打著赤腳,兩腿的泥,還有幾道劃破的傷痕;旁邊不遠處扔著一雙珍珠色半高跟涼鞋。她笑了一下,彎細的眉毛和小嘴都顯出孩子氣來,很利索地一甩短髮,對縣委書記抱怨道:「有人說我搞技術剝削呢,壓制我。」    
    秀秀是個高中畢業的回鄉青年,一心鑽研農科技術。她指導著遠近百來戶農民育雜交水稻種。合同很簡單,口頭的一句話:收穫夠七十斤稻種,她抽一斤。拜她為師的很多是種地幾十年的老把式,可在育種上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    
    李向南是在「提意見大會」上聽宋安生介紹的,引起了極大興趣。「這不是有公社副主任支持你嗎?」李向南指著一旁的宋安生說道。    
    「他?謹小慎微的,什麼事還要別人給他支持呢。」秀秀瞟著宋安生,衝他一撇嘴,親熱地揶揄道。    
    小胡在一旁看著,心中笑了笑。長久繃緊他神經的敵意已然消逝,剛才被震動的思想也已平靜。人們的注意力離開了他,他能用客觀的眼光來看待李向南的工作了。    
    「誰像你那麼勇敢啊,一個人就騎著摩托去省裡了?」李向南打趣道。    
    秀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為了找科研資料,她上午找來一輛「嘉陵」學了學,中午飯也沒吃,就開著連夜六百里一個人趕到省城去了,把她爹嚇得一夜沒睡覺,一天沒吃飯。他家就這麼個閨女。    
    「你父親在這兒嗎?」李向南問。    
    「爹,叫你呢。」秀秀轉過頭帶點撒嬌地說,「怎麼老磨磨蹭蹭的。」    
    一個瞇縫著小眼好像沒睡醒似的中年農民慢慢騰騰嘟囔著從地上站起來。


第七部分有鬧冤家對頭的

    「『黃牛慢,水牛慢,沒有老屠的脾氣慢。』這段拉拉唱說的是你吧?」李向南笑問道。農民都笑了。因為縣委書記這樣瞭解村裡的俚俗,他們都感到很親切。李向南把自己的「前門」煙連盒遞到老屠手裡,從他手裡接過煙袋鍋,笑著打了個手勢:「換著抽抽。」然後一邊很熟練地用煙鍋在煙荷包裡挖著煙,一邊指著稻田對老屠笑道:「聽說你還不太同意秀秀這麼幹?」    
    「不同意我也管不了她。」老屠有點羅圈腿,膝蓋彎著,好像半蹲著站在那兒;綿聲細氣像是訴苦似地嘮叨著,「像個假小子,成天慌慌張張的。心裡就跟長了草似的。」    
    「地裡沒長草就行。」秀秀搶白著她父親。大家都笑了。    
    「你管不了她,可她管了你啦。這不是你也跟著她學育種來了?」李向南笑著說,劃著火柴,絲絲地抽著了煙袋鍋。他感覺到了自己抽旱煙的熟練動作在幾十雙農民眼睛裡引起的驚奇。他對自己很有點滿意。他插過隊,知道怎麼和農民打成一片,「秀秀很光榮啊,這不是報社記者也來了?」他扭頭對劉貌說,「可要給我們的秀秀宣傳宣傳。」    
    「應該宣傳。」劉貌從挎包裡掏出了照相機,「呆會兒,我拍個照。」農民更活躍了。    
    「海廣是誰啊,在不在?」李向南笑問大伙。    
    一個一米八的高個子在地上摁滅煙頭從人群的一頭站起來,然後拉直一下自己的灰襯衫。他長著淡淡的劍眉,嚴肅的神情中有一種軍人和地方幹部相混合的氣質。他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又緊閉上嘴,氣宇軒昂的外形卻流露出一些靦腆。    
    「黃金龍呢?」李向南又問。    
    一個戴著黃框眼鏡的人,抽著煙,和周圍的人一邊說笑打諢,一邊樂呵呵地從人群另一頭站起來。他臉上堆滿皺紋,一笑,更看不出年齡了。    
    「聽說你們倆見面還不說話是嗎?」    
    海廣目光不自然地閃了一下,見腳底下的半截煙還在冒煙,他用腳尖碾著踩滅了。黃金龍抓著後腦勺左右看看,呵呵笑著。兩個人都沒說話。這兩個人是村裡的重要人物。海廣是1964年從公安戰線復員回來的,黃金龍是從磚瓦廠回村裡的。兩個人各當過村裡幾任大隊支書,你上來,我下去,有矛盾;後來演變成「文化大革命」中村裡的兩派,十幾年鬧得冤家對頭,連兩家的老婆孩子見了都不說話。    
    「你們倆是誰都不服誰,是不是?可現在怎麼都服開秀秀了?」李向南揶揄道,「種起水稻來,只有一個觀點,是不是?」    
    黃金龍呵呵地乾笑了兩聲,海廣只略略倒了一下腳,仍然一言不發。    
    「他們坐都不往一塊兒坐。」秀秀在一旁指著說道,「李書記,你看,那邊都是跟海廣叔好的;這邊一群都是金龍叔一派的;你沒看我爹他是中間那一大堆兒,他們是中間派。」大家笑了。連海廣也繃不住臉笑了笑。秀秀依然像在數落一群小學生:「你不知道,過去他們都不一起來。他來你不來,你來他不來,我還得分開講,多不好啊。李書記,你給他們做做工作。」    
    「這個工作我不做,做不了。」李向南幽默地擺了一下手,「過去不一起來,現在一起來,已經團結多了。讓他們慢慢往一起坐吧。自覺自願,不用找人做媒。」眾人又笑了。小胡也止不住有點笑了。    
    「來明,你也來了?」李向南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那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蒼白的臉,單薄的身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小胡知道,他叫孫來明,十幾年一直是大隊幹部,在公社還借用過一陣。他農田里的活兒基本不會,身體也不好,包產到戶,真是叫苦連天了。「田里的活還有困難嗎?」李向南關切地問。    
    孫來明苦笑了一下:「對付吧。」    
    「前一陣發了不少牢騷,是吧?」    
    孫來明一下子忐忑不安了。    
    李向南看了孫來明一眼,沒再批評什麼,「主要是還不習慣。很多事情要慢慢來。」    
    孫來明怔住了,感動地點了點頭。    
    「十幾年的大隊幹部不會種地,這種情況不應該再繼續了,是吧?」李向南溫和地批評道。    
    小胡在旁邊不知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同志們,」李向南面對著人群笑道,「你們大伙,有當幹部的,有上年紀的,有鬧冤家對頭的,還有當爹的,」他沖老屠笑了笑,「也沒有誰下命令,你們咋都心甘情願坐在這兒聽秀秀這麼個姑娘指揮啊?」    
    「秀秀是我們的權威唄。」一個壯實英俊的小伙子,蹲在人群裡一舉手調皮地笑道,秀秀衝他使勁一瞪眼。


第七部分改革機構的最穩妥的基礎

    「那大夥兒想想,她的權威靠什麼啊?是靠科學技術,是不是?」李向南停頓了一下,「我們現在管理生產有行政手段,比如下計劃,下種植畝數;有經濟手段,比如超產獎勵啦,調整價格啦,等等;還可以有科學技術手段。像現在育種,我們有屠秀秀,以後,種田、養豬、養雞、養蜂、果樹,各方面都可以出這樣的技術權威。咱們的秀秀是自己冒出來的,這叫自下而上的。我們縣裡,」他轉頭看著莊文伊,「還要自上而下加強科學技術指導。這樣自下而上,自上而下,互相結合,」他兩手一上一下,相對著有力地打著手勢,「就一定會出現各種形式的、多級的科技輔導員、輔導站、輔導中心。慢慢聯成片、聯成網,就可以從裡面產生出新的農業生產的指導體系和管理體系。同志們,這是大事啊。這條路走通了,在全國闖出個經驗來,好不好?」    
    「好。」    
    劉貌興奮地記錄著,鋼筆沒水了,趕緊又拔出圓珠筆。小胡也感到了這個設想的重大意義。這時,他又意外的聽到李向南正在對大伙講到自己:「同志們,我今天給你們介紹一個人,小胡,胡小光,你們都認識吧?」    
    「認識。」    
    「我們今天來臥龍莊,和小胡同志有很大關係。他很關心咱們村的情況,寫了調查報告。以後,臥龍莊的事,我們讓小胡多關心關心,你們有什麼困難想法,多和小胡談談,像你們和秀秀這種技術輔導合同的經驗,讓小胡和你們一起研究總結,向全縣推廣,好不好? 」    
    「好。」人們鼓著掌。劉貌看到李向南的話結束了,立刻端起相機來,轉來轉去地找著角度,想拍幾張照片。人群活躍起來。    
    在一片談笑中,李向南走過來對小胡低聲囑咐道:「這個大課題你要抓緊。」至於小胡是否離開古陵的問題,似乎是根本不存在的。    
    小胡點了一下頭。    
    「一定要把政策研究室搞成個高效率的班子。要什麼人,你開個名單給我。」    
    「嗯。」    
    「當我們把全部工作的職能、權力,集中到少數精幹的機構和少數幹練的幹部手中後,整個龐大體制的大部分就流於形式了。這就奠定了精簡、改革機構的最穩妥的基礎。這個道理,你懂嗎?」    
    小胡點了一下頭。他懂。    
    「為了使你對政策研究更有發言權,我還考慮讓你同時兼一個公社的工作。辛苦點,啊?為了取得第一線的實踐經驗。」    
    「嗯。」    
    一個是和藹的;一個是服從的。但兩個人都感到有那麼一絲還沒適應這種新關係的矜持。李向南說話時,一直沒有看並肩站著的小胡的眼睛,「兼任公社工作,這對於你全面鍛煉、克服自己的弱點也有好處。你組織能力欠缺一些,有時候對同志欠一些豁達。用北京話說吧,有點小心眼。」說完最後這句話,李向南笑了。他這才感到自己對小胡完全坦率了,態度上也完全自然了。    
    小胡也正是在這一瞬間,感到了雙方間的最後一絲矜持感消失了,「我也知道我這毛病。」他像孩子一樣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七部分這窯洞不能亂挖

    當天晚上,李向南同縣委常委們在臥龍莊宿下,分到各家各戶吃了派飯,開了幾個調查會。第二天早晨,按計劃原準備到鳳凰嶺大隊去。那裡有李向南要做的一篇大文章。汽車開到橫嶺峪口過河灘時拋錨了,司機滿頭大汗,一時半時修不好。李向南看看前面不遠處的橫嶺峪村,想起什麼,安慰地拍了拍司機的肩膀,讓他別急。他對車上的常委們打了個手勢:「咱們抽修車時間去看看孩子們安頓得怎麼樣。」    
    一進橫嶺峪公社大院,他們就愣了。一片冷清。李向南同常委們把每個房間走過看了一遍,不但沒有孩子們的蹤影,連騰房子的跡象也沒有。駝秘書駝著背,無聲無響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教室怎麼沒搬?」李向南問。    
    「潘書記說過幾天再說,不急。」駝秘書小心地答道。    
    李向南陰沉著臉咬了一下牙,「他昨天下午幹什麼去了?」    
    「他昨天下午回他村裡去了,準備給他爹過三週年忌辰。」    
    李向南好一會兒沒說話。他慢慢掃視了一下滿是灰塵的屋子,最後轉身臉色可怕地揮了一下手:「走。」常委們又沿著昨天的道路急急走著。    
    剛過獨木橋,就遠遠聽見喊聲:「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傅老順兩手在嘴上捂成喇叭筒,扯著脖子衝著下面已經開始騷動的村子大嚷著,同時隱約聽見孩子們的哭聲、尖叫聲。又走了幾步,幾個孩子淚汪汪地跑來。他們認出了昨天的縣委書記,哭著用手回指著教室的方向:「肖老師——……」    
    「肖老師怎麼了?」    
    孩子們哇的大聲哭開了,話也說不清楚了。    
    人們三步並作兩步趕到了那個土崖凹進去的院子前。一進院門,頓時驚住了。教室那孔窯洞已然塌方了。大大小小的土塊已經把窯洞口堵滿了。「肖老師。」「肖老師。」幾十個孩子們哭喊著、擁擠著,用他們的小手往外刨著土。林虹正弓著腰用鐵鍬拚命挖著。幾乎與縣委常委們同時,院子裡又湧進聞聲趕來的男女老少們。孩子們的哭喊聲,婆姨們的驚呼聲,男人們的嚷叫聲響成一片。    
    李向南分開眾人擠上去,用手扳住林虹的肩頭拉了她一下。林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裡閃著憤怒。    
    「怎麼回事?」李向南問。    
    林虹三句話把情況講清楚了:剛才,課上到一半窯洞就開始往下掉土,婷婷立刻讓孩子們搬著小板凳到窯洞外面去。駝秘書的孫子鍾鍾把自己的橡皮掉在教室裡了,又跑進去找,這時窯洞開始塌,婷婷一邊叫著一邊衝進去拉孩子,窯洞轟然一聲全塌了下來。    
    「你們幹的好事。」林虹憤怒地說。    
    李向南被林虹這種不加區分的說法弄懵了。他愣了一瞬,但來不及解釋,「婷婷和那個孩子都壓在裡頭了?」    
    「是。」    
    這時院子裡進來的人更多了,潘苟世也滿頭大汗地跑來了:「快快,趕快挖。」他結結巴巴地嚷道。「挖什麼?」李向南目光像刀子一樣逼視著他。    
    潘苟世哆嗦了一下。他沒想到李向南今天又回到這兒。    
    「大家安靜。」李向南揮了下手,大聲喊道。「婦女們一人領上兩個孩子,全部都出院子去。快。你們在這兒耽誤事。」女人們拽上哭喊的孩子們出去了,院子裡靜了一些。「這窯洞不能亂挖。」李向南說,「下邊挖,上邊還要往下塌。」他掃視著眾人,「誰是挖窯洞的行家?」    
    人們左右張望著,把一個老漢擁推出來,是賈二胡。    
    「賈大爺,你是什麼主意?」他問。    
    「這得一邊掏著挖著,一邊用柱子撐著。」賈二胡說。    
    「對,是這個辦法。」李向南說,「該挖哪兒,該撐哪兒,你站在這兒全面指揮。我領著人在前面挖。」他抬頭看了一下潘苟世,潘苟世正愣怔地站在那兒,「你領著人立刻去扛些木料來。不管什麼,拆了拿來。越快越好。」    
    人們一起投入了緊張的行動。賈二胡上下左右地看著塌了的窯洞,在後面指點著:「先挖這兒,那兒先別動……那塊大土疙瘩先撐住它……這兒頂個柱子,短一點的。換一根,再短一點的。用勁。上面墊塊木板……好,這兒往裡掏。李書記你那兒當心。」    
    「李書記,你靠後點,我來。」小胡氣喘吁吁地用鐵鍬挖著往前插上來。    
    「不用。」李向南說。他感到旁邊還有一個人擠過來,扭頭瞥了一眼,是林虹。「你走開。」李向南命令道。林虹不理他,繼續彎下腰奮力挖著。「你在這兒一個不頂一個,礙事。」李向南有些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後拽,林虹一下沒掙脫,轉過身來,滿臉汗水地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被抓握出的紅印,抬頭看著李向南,眼睛裡閃出敵視的目光,她遇到的是李向南更加強硬的目光。她咬了一下嘴唇,朝後讓了讓,康樂和一個農村小伙子立刻取代了她的位置。


第七部分在這人命關天的時刻碰上

    窯洞有些地方塌實了。有些地方是土塊支土塊空搭著。人們就從下面連挖帶撐,掏進一個一人多高的巷道進去,一筐一筐土遞出來。慢慢外面的看不清裡面的人了。裡面的人則小心翼翼地連挖帶撐著往裡進著。下面挖土尤其要小心,怕萬一傷著婷婷他們。最後,碰到一隻手。在這兒了。他們小心翼翼地用手刨著,把婷婷挖出來了。她彎著腰側身趴著,顯然是在塌方的一剎那用身體掩護著駝秘書的孫子小鍾鐘。在她身下是那個孩子,一根原來橫擔在窯頂的木樑壓在她腿上。    
    兩個人被從巷道裡抱出來了,平躺著放在地上,剔淨臉上鼻孔的土,連呼吸都摸不到了。婷婷的膝關節靠上一些的腿部大概是被砸斷了,血從褲子裡滲出來。「婷婷,婷婷。」宋安生趴在婷婷身邊竟然失聲哭起來。    
    「哭什麼?」李向南喝道,「先看人有沒有救。」    
    賈二胡老漢上來,翻開婷婷和鍾鐘的眼皮看了看,又用手放在兩人的鼻孔上,閉住眼試了好一會兒,然後抬眼很有把握地說:「還有救。」    
    宋安生立刻和人們一起給婷婷和鍾鍾做起人工呼吸來。    
    賈二胡解下自己頭上的毛巾,哧哧地豎著撕成兩條,繫住,成一條布帶,他讓林虹把婷婷的褲腿捲起來,把流血的腿紮住。他回頭看了一下又進到院裡的幾個婦女:「要頭髮,快點剪,多幾把。」剪刀拿來了,林虹先接了過來。她把盤在腦後的頭髮一鬆,甩了一下披在了肩上,左手在脖頸後把頭髮理著握成一把,右手拿著剪刀咯吱咯吱幾下把頭髮剪了下來。又有兩個農村姑娘剪了頭髮。賈二胡捧著頭髮,到了旁邊婷婷住宿的那間小窯前,用爐火把頭髮燎著,滿院騰起一股焦臭。他捧著不多的發灰過來,敷在婷婷的傷口上,又用林虹遞過來的一塊白毛巾把傷口包紮住。人們疑惑地看著他。「頭髮燒成灰就是血余炭,懂不?止血中藥。」賈二胡拍著粘在手上的頭髮灰,有些樂呵呵地瞇起眼說道。    
    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他的話使大家略感放鬆了些。    
    婷婷的眼皮開始動了,好像有只小蟲在眼皮下慢慢蠕動。小鍾鐘的鼻孔開始微微翕動,接著他睜開了眼,直愣愣地像熟睡中被驚醒了一下,而後又閉眼睡去了。賈二胡摸了摸兩人的脈,眉頭皺得更緊了,在眾人的目光下,半晌才放心似地點了點頭,悠悠地站了起來。他那帶著一絲樂呵呵的表情好像是說:好了,這就沒事了。他一邊用煙袋鍋從容地挖著煙絲,一邊靠近了李向南,壓低聲音說:「李書記,快送醫院。鍾鍾不要緊,婷婷再三個時辰送不到醫院,就沒救了。」    
    李向南猛然轉過頭,詢問的目光落在賈二胡臉上。    
    賈二胡在一片煙霧中皺著額頭,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快,說話就沒救了。」老漢拿煙袋的手在微微抖著。李向南點了一下頭,扭頭看著潘苟世:「趕快打電話,叫縣醫院來輛救護車。 越快越好。」    
    「我去吧,我從近道跑著去。」一個矮個子年輕人自報奮勇地說。    
    「快一點。」李向南說。    
    小伙子拔腿就跑,才兩步,又猛然停住,急轉過身來,伸手向潘苟世說:「潘書記,快寫個字。」潘苟世看著小伙子,不知道他要什麼。潘苟世已被塌方弄懵了。「潘書記,你快一點,寫個字。」小伙子急了,喊道。潘苟世還是愣怔著不知所云。「快寫條子,打電話,快寫,寫個電話票。」    
    小伙子急得說不清楚,把「電話票」終於也喊了出來。    
    潘苟世這才手忙腳亂地渾身上下亂按著摸起鋼筆和紙片來。    
    李向南憤怒了。來橫嶺峪前就聽過「電話票」一說,沒想到在這人命關天的時刻碰上了。他指著潘苟世:「從今天起,廢除你的電話票。」他對那個小伙子一揮手:「快去,向縣醫院要車。就說我要。」小伙子轉身飛跑了。    
    「看看你這公社書記幹的好事。」李向南盯著潘苟世凶狠地說道。    
    潘苟世狼狽不堪地羅圈著腿站在那兒。    
    話一出口,李向南猛然感覺到什麼,他一轉眼,和林虹在不遠處注視他的目光相遇了。他在一剎那想到:自己的話和林虹一開始衝自己說的話竟驚人地相似。    
    龍金生和賈二胡已經領著人用搶險抬來的木料綁紮起擔架,上面還鋪上了不知是誰抱來的被子。跑去打電話的小伙子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李書記,縣醫院派不出車。」「什麼?」李向南正蹲在那兒同人們把婷婷和鍾鍾輕輕抬上擔架,這時騰地站了起來。「他們說沒有車。」「走。」李向南跟著小伙子連跑帶走,從近路往公社大院趕。迎面看見駝秘書瘋了一樣跌跌撞撞跑來:「李書記,鍾鍾他……」一看見李向南,駝秘書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李向南來不及多說什麼,和小伙子一起上去攙起他,「去吧,鍾鍾不要緊。」就往公社大院趕。    
    一要通電話,李向南就急切說:「縣醫院嗎?我是李向南。這兒塌方,有老師學生受了傷,很危險,你們立刻派輛救護車來。」    
    「李書記,現在沒……沒車。」接電話的是縣醫院的辦公室主任,他慌亂地回答。    
    「縣醫院不是兩輛救護車嗎?」李向南厲聲問道。    
    「都不在。」    
    「幹什麼去了?」    
    「嗯……」    
    「幹什麼去了,你聽見沒有?」    
    「一輛去送人了,還有一輛去接人了。」    
    「接什麼人,送什麼人?」    
    「嗯……」    
    「嗯什麼?你要打掩護,一切你負責任。」    
    「一輛,去送書記的兒媳婦回娘家了,還有一輛,是,是……到火車站去接院長的小舅子了。」    
    「書記和院長在不在?」    
    「就在這兒。」    
    「叫他們接電話。」    
    「李書記。」電話裡換了個聲音,乾啞的、惴惴不安的,這是醫院黨委書記。


第七部分你們延誤了搶救傷號

    「該受什麼處分,你們自己打個報告送到縣委來。如果因為你們延誤了搶救傷號,出了人命,再追究你們的責任。好,現在你們馬上做好搶救傷號的醫療準備。」李向南匡地按下電話。他馬上讓縣總機給他接縣公安局、縣武裝部:「哪個先通,先要哪個。」縣公安局的電話先接通了。「縣公安局嗎?對,我是李向南。你們的車在不在?……好,請你們立刻趕到橫嶺峪來。三十里地,半小時之內無論如何趕到。好,現在是九點,九點半以前等你來車。」    
    他放下電話,想往塌方現場趕。金生領著人們抬著兩個擔架來了。「叫來車了嗎?」龍金生問,顯然他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李向南點了點頭:「過半個小時就到。」    
    「擔架抬到這兒等車吧,那兒車上不去。」    
    「好。」李向南掃了一下抬著擔架進來的人群,除了常委們、公社幹部們,還有林虹、賈二胡等不多的十幾個群眾。幾個執意不肯回家的孩子還淚汪汪地站在婷婷的擔架邊,在他們後面站著他們的父母。    
    「你看還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就抓緊處理吧。」龍金生說。    
    李向南點了點頭,心中有點發熱。他走到擔架邊看了看,鍾鍾閉著眼不時咳嗽著,嘴角流出一絲帶血絲的唾沫,駝秘書用手絹輕輕給他擦著。婷婷依然昏迷著,聽說剛才睜過一次眼,宋安生蹲在旁邊。李向南默默地拍了拍駝秘書和宋安生的肩,然後抬起眼,瞧了一下大家說:「同志們,我們就這樣開一個簡短的縣委常委擴大會。」潘苟世等公社幹部,還有林虹、賈二胡等人一聽這話,都準備離開此地。「你們也參加吧。這次常委擴大會,請在場的人一起參加。」李向南伸手招呼著人們都停留下。擔架輕輕放到了地下。李向南沉重的目光環顧著人們。林虹平靜地迎視著他。他陰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了潘苟世身上。    
    「你說,現在應該怎麼辦?」他盯視著潘苟世。    
    「我……我檢查。」    
    「檢查?」李向南哼了一聲,把目光投向常委們,「同志們,橫嶺峪的情況,大家有目共睹。我不用多說了,請同志們說說應該怎樣處理。」    
    「我認為,」龍金生率先發言,「苟世同志繼續擔任公社書記,對工作,對他自己都沒有好處。我提議撤銷他的職務。」他一反往常的綿善既出乎眾人意料,也沒引起什麼驚訝,這個提議太自然了。    
    「我也同意撤銷老潘的公社書記。」胡凡說。    
    幾個人相繼表態支持。    
    「大家的意見呢?」李向南的目光掃過宋安生、駝秘書、賈二胡、林虹等人,「其他同志也可以談談你們的意見。」    
    沒有人講話。    
    「老駝,你的意見呢?」    
    駝秘書蹲在擔架邊抬起頭,眼睛透過鏡片遲鈍地看看大家,又轉過來看看低著頭站在旁邊的潘苟世,歎了口氣,「他這樣,既害人,又害己。」    
    「同志們,」李向南頓了頓,說道:「我完全同意老龍同志的提議。如果我們允許潘苟世這樣的同志繼續掌握權力,獨霸一方,錯誤行事,人民一定會氣憤地指責我們:『看看你們幹的好事。』」    
    他停了一下,與稍遠處的林虹又目光相視了。    
    林虹的目光是淡然靜觀的,他的目光則是陰鬱深沉的。    
    「請常委們舉手表決。」李向南說,「同意撤銷潘苟世同志公社書記職務的人請舉手。」十幾隻手都舉了起來。慢慢的,遲疑了一下,最後舉起手的是馮耀祖。「好,從今天起,撤銷潘苟世同志橫嶺峪公社書記的職務。文件另發。」李向南說道。「我再提議,由胡小光同志兼任橫嶺峪公社書記的職務。這對於縣委政策研究室能更有效地工作也是必要的。」李向南又說。    
    十幾隻手再一次舉起,通過了提議。    
    李向南嚴峻地看了看大家,說道:「這樣的事情,只撤換一個人夠不夠呢?」人們在他的目光下沉默了一瞬。    
    小胡提議道:「應該發個通報。」    
    李向南點了點頭,這正合他意。他問眾人:「大家有意見嗎?……好,同意小胡同志的提議,發個通報。」他扭過頭對康樂說:「你記一下要點,立刻擬定通報全文。」康樂掏出筆記本。「第一,」李向南思索地蹙起眉心,「把事件的經過、始末和對潘苟世的處分通報全縣。第二,結合橫嶺峪公社黨委的整個狀況,說明:發生這樣的事件不是偶然的。」他停頓了一下,看了潘苟世一眼:「第三,縣委領導同志曾在一年前視察過橫嶺峪,聽過教室情況的匯報,但熟視無睹,麻木不仁,延誤至今。說明原因不僅在橫嶺峪公社,官僚主義作風滲透著我們上下各個層次。」    
    康樂一邊記一邊很快地和李向南交換了一下目光。    
    「第四,現縣委主要負責同志——就是我了,點名——李向南,對這個問題處理督察不力,致使教室的遷移又被延誤一天,終於釀成事故,他責無旁貸。責成李向南對全縣人民做出檢查,另文通報全縣,上報地委。」    
    有人想對他說什麼,卻遇到了他鐵一樣陰沉的目光。


第七部分希望每個幹部從中汲取教訓

    「最後一條,」他說,「告誡全縣各級領導幹部,像這樣不關心人民疾苦的官僚主義作風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他轉頭看著康樂吩咐道:「等會兒送婷婷去醫院,你跟車回縣裡,立刻擬定全文。不要再審查了,今晚就交廣播站對全縣廣播。」「好。」康樂寫完最後幾個字,收起來。李向南又對胡凡說:「老胡,明天回到縣裡,是否考慮安排一下對全縣的校舍做一次普遍檢查?」    
    「好,」胡凡立刻點頭答道,「我考慮可以在這個塌方現場開個現場會。」    
    「行,就這樣定了。」李向南扭臉向小胡吩咐道,「你現在是公社書記了。你看看,婷婷受傷了,誰來代她教一個階段課,安排一下,不要耽誤了孩子。」    
    「是。」小胡點點頭。    
    李向南抬起眼,和稍遠處蹲在擔架旁的林虹的目光又相遇了。    
    林虹雙肘墊在膝蓋上,用手撐著下巴,正入神地看著他,目光含著一絲惆悵。看見李向南注意到她,她略垂下眼睛,恍惚地笑了一下。然後,大方看著李向南。她並不掩飾自己的情感。如果李向南對她作什麼說教,不會讓她感興趣;但在他平平常常工作中所顯示出的魄力卻魅惑著她。她感到了這個。她此時心中唯一若有所失的是李向南對她這樣不在意:昨天是臨離開教室窯洞時才想起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現在是隔半天才偶爾往這兒瞥一眼。她的存在對他並不重要。這讓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李向南當然從林虹的目光中感覺到了什麼。十幾年前林虹聽他講話時,經常雙手托著下巴,用發亮的目光崇拜地看著他。重逢以來,又一次見到這種透徹人心的目光,讓他感到林虹和自己親近了。    
    他迅速把目光移開,向縣常委們說道:「好,就這樣吧。」潘苟世垮了一樣縮著脖子。李向南陰鬱地看了他一會兒,問:「你本人還有什麼意見嗎?」    
    潘苟世搖了搖頭。    
    「要重新學著為人民工作。」李向南聲音放平和了一些,「我們處分一個幹部,也是為了治病救人。」他抬起頭看著大家,「希望每個幹部能從中汲取教訓。」    
    李向南最後對潘苟世說的這段話,在林虹心中激起強烈反感。哼,對潘苟世還來個安撫,太會當官了。    
    外面響起了汽車喇叭聲。一輛中吉普、一輛小吉普相繼開進了公社大院,公安局高局長下了車。人們把婷婷和鍾鍾往車上抬。這時,婷婷在擔架上睜開了眼睛。她的嘴微微翕動著,目光詢問著什麼。    
    李向南俯下身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是問鍾鍾嗎?」宋安生站在一旁問道。    
    她微微合了一下眼。    
    「他不要緊,和你一起去醫院。」李向南說,「好好養傷,啊。」    
    她露出一絲孩子般的笑容,好像在為自己受傷難為情。接著又閉上眼,昏過去了。    
    「馬上送走。」李向南揮手說道。    
    「我送他們去吧?」小胡忙活著把婷婷、鍾鍾在車裡安置好後,向李向南請示道。他已承擔起了公社書記的職責,「到縣城也好給他們安排一下。」    
    「可以。」    
    「李書記,還有什麼指示嗎?」    
    「去吧,橫嶺峪以後就交給你了。」李向南有力地握了一握小胡的手。    
    兩輛吉普開走了。    
    「『你們幹的好事』……你這樣籠統說,很不公正啊。」當常委們都回到公社院裡稍事休息等待大轎車修復開來時,李向南站在門口,收回遠眺的目光,對一旁的林虹說道。兩人都覺得需要說什麼。    
    「有什麼不公正的?」林虹冷淡地說。    
    「你太偏激了。」    
    「誰能像你那樣正統?」    
    李向南微微笑了笑,看著林虹:「社會弊病,我們應該設法革除它。光埋怨有什麼用?我們總應該有自己的立足點。」    
    林虹一下激動起來:「立足點?說穿了不就是立場嗎?我們的立場是不一樣的。你對潘苟世是什麼態度?作為一個人,你可能也恨他,可這樣的人多了,比他有權勢的更腐敗的人也有的是。你最終不也得和他們合成一片嗎?你能對潘苟世最後來個安撫,我對他們只憤恨,只有偏激。我和你立場就是不一樣。」    
    李向南看著林虹激動的神情,和緩地說道:「林虹,我們都經歷了各種挫折。」    
    「可說到底,你是時代的寵兒。」林虹打斷他的話說,「我知道,你坐過監獄,受過迫害,你沒說我也知道了。可那算什麼?比起有些看起來平平順順的人,你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寵兒。咱們不一樣。」    
    李向南震驚了。他這才發現他和她之間還存在著這樣尖銳的對立。    
    林虹克制住自己,甩了一下頭髮,平靜地抬起了頭,「所以,我告訴過你,我是不會被任何說教改變的。」    
    「要改變一個人對生活的態度,就要改變她的生活。」李向南有些發狠地說。    
    林虹淡淡地一笑。    
    「懂嗎?」李向南陰沉地盯著林虹,「我要改變你的生活。」    
    林虹看著李向南淒涼地一笑,慢慢搖了搖頭。那是不可能的。    
    李向南盯視了她幾秒鐘,手猛一揮,準備轉身進公社大院。這時,大轎車在前面的街口出現了。龍金生從公社大院門口急忙出來:「向南,十點半還要去廟村公社鳳凰嶺大隊開現場會。」    
    「好,馬上去鳳凰嶺大隊。」李向南揚手說道。    
    


第八部分兩輛吉普車正風馳電掣而來

    李向南與常委們下鄉之後,顧榮覺得自己的病該好點了,該在縣城裡走動走動了,老呆在「貴賓院」裡也挺悶的。他慢慢溜躂到縣醫院門口,兩輛吉普車正風馳電掣而來,嘎地剎住。小胡、康樂推開車門跳下來。    
    「小胡?」顧榮停住腳步,「你們回來了?」    
    「不是,是來送傷員。顧書記出來走走?」小胡一邊回答,一邊旁顧不暇地張羅著人們把婷婷、鍾鍾抬出來。    
    「什麼傷員?」顧榮問。    
    「橫嶺峪公社的教室窯洞塌方了,砸著了老師和學生。」    
    「噢。」顧榮明瞭地點點頭,這是一樁很平常的事情。「怎麼能塌方呢?」作為領導,他表現出應有的關心。    
    「窯洞早就有危險,這幾天下雨又漏水,塌了。」小胡一邊和人們一起小心地往外抬著擔架,一邊匆匆答道。    
    顧榮背著手皺起眉聽著,批評道:「有危險怎麼不早發現,不早搬走呢?太粗心大意了。」小胡回過頭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鍾鍾被抬出來了。    
    「這是學生。」小胡介紹道。    
    顧榮背著手點點頭,深為關切地看了看。    
    婷婷被抬出來了。    
    「這是老師,叫肖婷婷。她是為了救學生又衝進教室的,被一起埋在了裡頭。」    
    顧榮又點了點頭。    
    也許因為一路的顛簸,婷婷甦醒過來,她微微睜著眼。    
    「你表現得很勇敢啊,小肖同志。」顧榮微微俯下身表揚道。    
    「顧書記……」婷婷吃力地說道,她認出這位顧書記了。    
    顧榮像長輩一樣慈愛地勉慰道:「你受傷了,好好治療吧。」    
    「顧書記……謝謝你。」婷婷低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不要謝我。」顧榮說。    
    「謝謝縣委……教室……總算快解決了……」    
    顧榮疑惑地看看身旁的小胡和康樂,他不知道婷婷的話什麼意思。    
    「謝謝顧書記……謝謝縣委……」婷婷聲音低弱,又昏迷過去。    
    顧榮略皺了一下眉頭,似乎依稀有了一絲記憶。他來不及想,直起身子揮了一下手:「趕快送進去搶救。」院長曾大夫也從醫院大門急匆匆領人出來接傷員。「你們要全力搶救。」顧榮背著手嚴肅地指示道。    
    「是。」曾大夫連連點著頭。    
    「要不惜一切代價,有什麼困難直接向我匯報。」顧榮吩咐道。    
    「是。」    
    「小胡。」顧榮招呼道。小胡正跟著擔架往醫院裡進,急忙中停住步。「傷員交給曾大夫他們負責,你來我這裡一下。」    
    「這……」小胡為難地回頭看了看正在抬進醫院的擔架。    
    「你先跟著送進醫院也行,過會兒到我這兒來一下吧。」顧榮擺了一下手說道。小胡猶豫了一下,說聲「好」,匆匆跟著進了醫院。    
    顧榮在街上略轉了轉就回到了「貴賓院」。他要等小胡來,詳細瞭解一下下鄉的情況。作為政治家,他頭等關心的是政治鬥爭,其他都是瑣事。    
    小莉背著挎包,揚著一封信推開門進來了:「叔叔,你的信。我從縣委機關給你捎來了。」顧榮接過信,一看信封下寫的「北京李緘」,就明白是誰的信了。他立刻拆開。「叔叔,這封信是北京誰來的?」小莉一邊把她給顧榮買的幾個水果罐頭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一邊好奇地問。    
    「噢……」顧榮低著頭在沙發上看信,信口敷衍地應著。    
    「噢什麼呀?」小莉不滿意地嗔道,「這個姓李的是誰呀?」    
    「是李向南的父親。」    
    小莉一下敏感地停住了手,「叔叔,他給你來信幹什麼呀?」    
    「他是我老首長嘛。」    
    小莉站在那兒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視著顧榮。    
    顧榮從頭到尾把這封重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滿意地蹙眉凝視著前面什麼地方,把信慢慢疊起放進信封。過了幾秒鐘,他從恍惚中醒來,看看對面的小莉,舒坦地笑了。「老首長很關心古陵啊。」他把信放到茶几上拍了拍,高興地說。    
    小胡額頭冒汗地推門進來了。


第八部分偶然事情撤換一個公社書記

    「來來,小胡。」顧榮破例站起來招呼著,「坐下坐下。才一天沒和同志們見面,我這兒就有了冷落之感。」小胡拘謹地笑了笑,擦著汗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小莉也大大方方坐在一旁。    
    「傷員安頓了?」顧榮問。    
    「正在動手術。」小胡答道。    
    「怎麼樣?昨天一天到現在,李向南領著你們轉得怎麼樣?」顧榮仰在沙發上抽著煙,悠悠地問道。    
    「先去了黃莊水庫。」    
    「這我聽說了。」    
    小胡抬眼看了看顧榮。    
    「是不是把龍金生和莊文伊敲打了一頓啊?」顧榮問道。    
    「嗯……是批評了他們思想方法各自的片面性吧。」小胡第一次感到回答顧榮問題的困難。    
    「他們倆服嗎?」    
    「他們沒說什麼,大概,沒什麼不服吧。」小胡含糊地說道。    
    「沒什麼不服嗎?」顧榮一搖頭,「龍金生那張嘴只要閉上不說話,那就是他最大的不服氣囉。」他用手指敲了敲沙發扶手,又看著小胡,「在黃莊水庫還有什麼戲啊?」    
    「您不是都聽說了?」    
    顧榮略一擺手,「我耳朵再長,消息再靈通,也是大概聽了幾句。把朱泉山又抬出來了?」    
    小胡看了顧榮一眼,不知如何回答。    
    「有什麼不好談的,因為小莉在?」顧榮笑著問。    
    「不不。」小胡連忙說,他沖小莉笑了笑。小莉轉過頭看著顧榮。她與顧榮隔著一張茶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茶几上的那封信上。    
    「那就坦率說嘛。在那兒,向南又做了什麼決定吧?」    
    「是。」小胡開始鎮靜了。    
    「什麼決定?」    
    「一個決定,是當場批准了黃莊大隊租用水面的合同。一個決定,是要搞個調查報告。」    
    「什麼調查報告?」顧榮一下抬起眼。    
    「通過對黃莊水庫的解剖,看看是什麼壓制了人才和生產力?」    
    顧榮一下從沙發上坐起身子:「這是衝我來囉?」    
    「具體沒這麼明確講。」小胡盡量鎮靜地答道。    
    「壓制人才,這人才就是朱泉山囉。」顧榮冷冷地說。    
    小胡沉默了幾秒鐘,說道:「是這個意思吧。」    
    「朱泉山算什麼人才?」顧榮譏諷地繼續說,「他把你小胡這樣的一批幹部排擠到一邊是什麼?是重用人才?來古陵才三天,就把人攆出縣委辦公室。」他停了一下,「還有什麼決定?」    
    「讓朱泉山負責全縣的漁業。」    
    「這等於是提到縣委當常委囉?」    
    「另外讓他幫助老龍照管全縣農業。」    
    顧榮一下子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地在房間裡踱了幾步,「幫助照管全縣農業?這是一種策略。那明擺著是要讓朱泉山以後來當副縣長、縣長了。 」他悻惱地說道。李向南帶著常委下去就這樣幹,夠狠毒的。他對這一點太估計不足了。他看了看茶几上的信,平靜住了自己,「到了橫嶺峪公社,又唱了些什麼戲?」他重新坐下,問道。    
    「把潘苟世撤職了。」    
    「因為什麼?」顧榮一下子又抬起眼。    
    「因為工作上不稱職吧……還有,因為這次小學教室塌方。」    
    「一個教室塌方,傷一兩個人,就因為這件偶然事情撤換一個公社書記?」顧榮冒火了。    
    小胡又沉默了幾秒鐘:「塌方不完全是偶然的。」    
    「不是偶然的?在橫嶺峪公社塌方,責任可以算到潘苟世頭上,在古陵範圍內的塌方就該都算在我頭上了?想算誰就算誰?」    
    「這事潘苟世是有責任。公社其他同志關於這個教室窯洞危險,今年以來就給他提過十幾次了。」    
    顧榮瞪眼看著小胡,一下沒說上話。    
    「向南昨天看了教室,就指示他當天搬,潘苟世陽奉陰違,拖到今天塌方了。」    
    「陽奉陰違?」顧榮疑惑地看了看小胡。這是什麼立場?顧榮忽然明白過來。他臉色一下變得嚴肅了:「小胡,你過去和潘苟世有些矛盾,那是過去的事。現在要顧全大局,不要把過去小小的個人成見帶過來。」    
    小胡低著頭抽了幾口煙。「我沒帶成見。」他垂著眼頂著顧榮目光的壓力說道,然後抬起頭看著顧榮,「我覺得潘苟世這個公社書記是不稱職。」    
    「你也投贊同票了?」顧榮問。    
    「是,全體都投了贊同票。」    
    顧榮臉色驟然陰沉下來,他狠狠抽著煙。


第八部分感到了自己對顧榮的反感

    小莉暫時把注意力離開了茶几上的那封信,她注意地聽著顧榮和小胡的對話。對與李向南命運有關的事情她現在都很關心。    
    「還有什麼?」過了一會兒,顧榮又問。    
    「還決定發一個通報,今晚通過有線廣播對全縣廣播,另外上報地委。」    
    「通報塌方事件和對潘苟世的處理?」    
    「是。還有對縣委一些主要領導的批評。」    
    「對誰?」    
    「是……對您吧。不過沒點名。」    
    「為什麼?」    
    「這間教室的危險情況,您去年去橫嶺峪檢查工作時聽過匯報。那個教師肖婷婷找您當面匯報過。」    
    「肖婷婷?」    
    「您當時答應她很快研究解決。」    
    「我?……」    
    「這個小學老師一年來一直和學生們等著您解決問題。我們昨天去的時候,孩子們正頂著塑料布坐在漏雨的窯洞裡上課。肖婷婷還用您去年答應的話鼓勵孩子們,說您很關心他們。」說完,小胡抬眼看了看顧榮。    
    小莉也扭頭看著顧榮。    
    顧榮抽著煙沉默了。他這才明白剛才醫院門口肖婷婷為什麼說那樣的話了。    
    「通報總的精神,就是這樣的官僚主義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小胡又匯報道。    
    「就是我這副書記不能再繼續幹下去囉。」顧榮冷冷地自嘲道。    
    小胡咬住嘴唇停了一會兒,「向南也做了自我批評,說他昨天督察不力,有責任。」    
    「他那是沽名釣譽,收買民心。」顧榮把煙一下摁滅在煙灰缸裡。    
    小胡閉住嘴不說了,他感到了自己對顧榮的反感。    
    小莉看看小胡,又看看顧榮,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來掃去。    
    顧榮可能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又抽出一支煙,點著,也沉默了。    
    「顧書記,您還有什麼事?您要沒事了,我去醫院再看看。」小胡略欠了欠身,請示道。    
    顧榮往沙發上一仰,從剛才的惱怒中擺脫出來,「那兒有醫生嘛,」他朝上略擺了一下手,「你這小政治家怎麼就不知道關心政治大事呢?」他愛護地批評道,「不要把注意力局限在一些具體事務上嘛。」    
    「肖婷婷他們很危險,我不放心。」小胡不安地解釋道    
    「醫院每天都有生命危險的病人,我們要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兒,我們還幹不幹正經工作了?領導者不是醫生,不是看護。」顧榮不滿地說。    
    小胡沉默了一會兒:「顧書記,您這樣說不合適。」    
    顧榮愣了一下,長歎了一口氣:「你怎麼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們是要關心人民群眾疾苦,可是我們要從根本上關心,從全體上關心。對不對?政治搞不好,光關心某個人具體受什麼傷,某個農民有什麼冤枉上訪,那不解決問題嘛。」    
    「可是要從根本上、全體上就不關心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顧榮嚴厲地望著小胡。    
    小胡垂下眼抽煙,沒說話。    
    顧榮仰頭哈哈笑了:「你看,我怎麼和你發開脾氣了。小胡,你還是小孩子個性啊。」    
    「我不是小孩子個性。」小胡說。    
    顧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小胡,我覺得你的態度有點變了。」    
    「可能吧。」    
    顧榮目光鋒銳地看著小胡,「為什麼?」    
    「不為什麼。」    
    顧榮抽著煙,隔著煙霧看了看小胡。他對這個年輕人有點摸不透了。「在橫嶺峪還做了什麼決定?任命誰當公社書記了?」    
    小胡沉默片刻,說:「我。」    
    顧榮恍然大悟,「李向南又把你排擠下放到公社去了?」    
    「我是兼。」    
    「兼公社書記?人還留在縣委政研室?」    
    「是。」    
    「還是掛著副主任?」顧榮問。    
    「老周退二線了。」    
    「什麼意思?他不是政策研究室主任嗎?」顧榮對小胡的所答非所問摸不清頭腦了。    
    小胡沒回答。    
    「讓你當主任了?」顧榮突然腦子一動,「同時兼著公社書記?」    
    「是。」


第八部分我也想把他調離古陵

    顧榮全明白了。他冷冷地看了看小胡,站起來在房間裡踱著。「我們的小胡被招安囉。」他感歎道。    
    小胡坐在那兒默然不語,抬手看了看表。    
    顧榮停住步,慢慢坐下,「年輕人都想幹點事業,這我理解。」他慢慢說道,「要想幹事業,就要有領導信任、重用,就要靠一個領導,這我也理解。」他又在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略頓一頓,「可是要靠的領導靠不長久呢?」他抽了口煙,往沙發上一仰,很有意味地感歎道,「那就很難說囉。」    
    小胡迅速看了顧榮一眼。    
    「向南可能在古陵呆不長囉,起碼是縣委書記幹不長囉。」顧榮好像深為惋惜地歎道。    
    小莉也吃驚地轉向顧榮。「他怎麼了?」她脫口問道。    
    顧榮不滿地瞥了小莉一眼。小孩子家不該打擾他和別人的談話。然後,他把目光移向小胡,「年輕人看問題要看長遠啊。」他微微頷首。既像是愛護的告誡,又像是冷冷的敲打。小胡垂下眼,抽著煙,煙霧在他臉前瀰漫起來。「這不是,」顧榮拍了拍茶几上的信,「他父親來信也談了這個事。」    
    小胡扶了扶眼鏡,依然低著頭。    
    「省委也已經有了這考慮囉。」顧榮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小胡眼皮顫動著,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一個年輕人做事情,下決心,都要前瞻後顧多考慮考慮。考慮不周到,做事太片面,太絕對,條件一變就很難收住,很難工作下去囉。」顧榮感慨地訓導道。他打量著小胡,深知此話的份量:「你說,是不是啊?」    
    小胡站了起來。「顧書記,您還有別的事嗎?」他聲音平靜地問道。    
    顧榮略怔了一下:「啊……沒別的事。」    
    「那我先去醫院了。」    
    顧榮看著小胡,他看不透小胡這種態度後面的心理是什麼。是感到壓力很大?是對自己不滿?「那你先去吧。」他有些猶豫地說。    
    望著小胡的背影,顧榮背著手在窗前立住了。    
    小莉看了顧榮一眼,拿過茶几上的信,抽出信紙很快地看了起來。    
    信中的一段話躍入她的眼簾:    
    ……信中所述情況俱悉。我完全相信,不需再從旁瞭解。向南在家裡表現得比這更為嚴重,似乎真理都在他一人手裡。我的話他也不多聽得進去。他從小性格固執,現在又加上政治上的自以為是,我經常是為他擔憂的。我已經給顧恆同志打了電話,表示了我的擔憂,並表示讓向南擔任縣委書記並不合適。對他不好。我同意他到下面去做些實際工作,但在縣裡當一把手不好,就是到公社也最好不要當一把手,做個平常的工作就行了。他重要的是學會尊重別人,團結別人。當然,這樣調動一下,他在古陵也許很難工作,那可以換個縣。    
    顧恆同志已同意考慮我的意見,他要再瞭解一下情況。    
    另外,關於你說的他和那個女教師的事,也請你務必以長輩的身份規勸節制他。滿北京沒有他看上的姑娘,怎麼就看上一個生活作風成問題的女人呢?甚為擔憂。為這事,我也想把他調離古陵。    
    我與此信同時也給向南發了一封信。我讓他回北京一趟……    
    小莉放下了信。她的心怦怦跳著,很急,很亂。她甩了一下短髮,站起身要走。「你看信啦?」顧榮轉過身看著小莉,小莉的神情有些激動。    
    「讓我管向南,真是強我所難哪。」顧榮一攤手歎道,「他連父親的話都聽不進去,還能尊重誰啊?」    
    「叔叔,你這樣做不對。」    
    「我怎麼了?」顧榮吃驚地看著小莉。    
    「你不應該排擠走他。」    
    「他是書記,我是副書記,我能排擠動他?」    
    「你寫信說他壞話了。」    
    「老首長要瞭解情況,我只是實事求是地介紹一下。」    
    「你在信中還說他和林虹有特殊關係。」    
    「縣裡人都這麼說嘛,我還不是聽大家反映。」    
    「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工作這麼忙,一個縣委書記冒著大雨一次次跑好幾里地去看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這是平常關係?」    
    「這就是不可能,我知道。」小莉爭辯道。


第八部分美得讓小莉有些嫉妒

    顧榮看著小莉。小莉神色十分激動。她對李向南表現出的明顯的傾心,使顧榮震驚。一個看法像閃電一樣突然在他頭腦中一亮。他太馬虎遲鈍了,他怎麼就忘記了這樣一個重要的真理呢?姑娘有姑娘最特殊的事情。    
    小莉和李向南真要是那種關係,這可是太糟糕太麻煩了。    
    「小莉,」顧榮委婉地說,「林虹的底細,你又不是不知道,李……」    
    「我知道。可李向南不會。他和她不會。」小莉急急地說道。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越來越激動地為李向南否定這一點。她的眼睛裡閃出潮濕。    
    顧榮歎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了,「好,這事先不談了。你說叔叔排斥他,這一個月,你看見了到底是誰排斥誰呢?他完全把我看成他的反對派。」    
    「你也把他當成你的反對派啊。」    
    「這……」    
    「有反對派有什麼不好?政治上有反對派,雙方相互制約。你們都能謹慎些,少獨裁,少犯官僚主義。」小莉像爭吵一樣激烈地說道。    
    「小莉你……」    
    「叔叔,我走了。」小莉低著頭走出了門。    
    顧榮隔著窗戶愣愣地看著她上了自行車。    
    小莉一陣風般騎車到了縣委辦公室。「這兩天有李書記的信嗎?」她問。    
    「怎麼了?」一個幹事問。    
    「我下鄉給他捎去。」    
    「放在他辦公桌上了。」    
    她就是要下鄉去找李向南,把消息告訴他。    
    她來到了李向南的辦公室,在裡間屋的辦公桌上翻尋著。在一摞信件文件中,她找到了同樣是「北京李緘」的一封信。她揣到書包裡,剛要走,一眼掃見玻璃板角下壓著李向南未發出的一封信。    
    陳村中學    
            林虹    親啟    
    小莉心中猛然跳動了一下。她猶豫片刻,把信抽了出來。信還未封口。她又猶豫了一下,把信紙抽了出來。這是一封未寫完的信:    
    林虹:    
    這是晚上在燈下給你寫信。今天從陳村回來,我一直很不平靜。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未能忘記你,始終記得十幾年前在湖畔散步的談話,記得你喜歡紅色和白色,也記得臨插隊前我們在操場上的那次散步。雖然十幾年過去了,但那樣的過去是很難被時間淹沒的。    
    衷心希望你能改變你現在對生活的悲觀態度。我知道,說教是沒有用的,我願能幫助你首先改變你的生活……    
    信寫了半截,在這兒停住了。    
    小莉的思想全亂了,腦子裡嗡嗡的。「我願能幫助你首先改變你的生活」。什麼叫改變生活?李向南和林虹那天到底說了些什麼?難道,這就是指的那層意思嗎?不,不,李向南不會要林虹那種人的。可這不是白紙黑字他自己寫的嗎?不,她不相信。那不是這層意思。小莉把信放回原處,騎上車就走,左一拐右一彎,風一樣掠過街道。突然,她嘎地一捏閘,扶著樹坐在車上停住了。自己是怎麼了?這麼嫉妒,這麼難過,這麼著急萬分。臉這麼燙,心這麼亂。她這顆心再不善於自省,也終於明確無誤地知道了:自己是愛上李向南了。這些天,這個自省曾不止一次在她心中掠過,她都笑著一搖頭否認了。    
    此刻,她再也不能否認了。    
    她愛得不對嗎?一股說不清的委屈湧上來,她眼裡湧上了淚水。    
    她還要下鄉去給李向南送信嗎?李向南會不會又端起架子來訓自己?不,她不管這些,她要立刻把信給李向南送去,把情況告訴他。可李向南現在在哪兒呢?他會不會已經離開橫嶺峪了?這個實際的問題,她卻忘了打聽。她擦了一下眼睛,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淚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蹬上車又來了個高速度,一個個商店行人被甩在後面。這個高速度就是她的性格。她為了達到目的就是這樣一往無前。她在縣醫院門口鎖了車,問了問橫嶺峪傷員在哪兒搶救,就往裡走。她要找見小胡,問問李向南和常委們去哪兒了?    
    這是手術室,門緊閉著。門口還站等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她的背影很美,身材風度,美得讓小莉有些嫉妒。她轉過身來了,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是林虹。


第八部分一個毫不引起她重視的陌生人

    愣怔一閃而過。兩個人都目光冷冷地正視著對方。小莉的目光凝聚著她對林虹的輕蔑,她竭力使自己的目光不閃爍,她絕不先躲閃目光。林虹眼裡透出的是把對方一眼都看明白的目光,她看著小莉,覺得有一絲好笑似地打量了一下,然後把目光移走了。她看見的只是一個毫不引起她重視的陌生人。林虹在風度上明顯高一籌的優勝,激起了小莉的惱怒。「騷貨。」她眼睛看著別處,壓低聲從牙齒縫裡罵道。林虹似乎沒聽見,她扭頭打量了小莉一眼,就轉了過去。「這是醫院,需要衛生。」她平靜地說,給了對方一個高傲的側影。    
    門開了,小胡從裡面出來。    
    「婷婷怎麼樣?」林虹急切地問。    
    「還沒脫離危險。你怎麼來了?」小胡說。    
    「看你們車坐不下,我隨後騎車來的。」林虹道。    
    「向南他們呢?」    
    「去鳳凰嶺大隊了。」    
    小莉心中更湧上一股強烈的嫉恨,林虹也跟著去橫嶺峪了。李向南到哪兒,林虹跟到哪兒。真不要臉。火呼一下躥上她的頭。    
    「小莉,你怎麼也來了?」小胡轉頭發現小莉。    
    「啊……我要問問你,李向南和常委們去哪兒了?」    
    「林虹剛才不是說了?」    
    「我沒聽見。我問你呢。」    
    「問誰不一樣?他們去鳳凰嶺了。你問這幹什麼?」    
    小莉目光閃爍了一下,「有李向南的信,我給他送去。」她衝著林虹的側影瞟了一眼,坦然地說。    
    「急什麼?他們明天就回來了。」    
    「李向南托我的,有信一定想辦法當天給他送去。」小莉順口編道。    
    「什麼信這麼急?」小胡疑惑地看了小莉一眼。    
    「他父親的信。李向南讓我一收到這信,就送給他。」小莉又瞟了林虹一眼,意識到自己的優勝感。    
    「噢,那你去吧。」    
    「胡主任。」手術室門開了,一個護士叫道。    
    「好,等一下。」小胡進去了。    
    只剩下兩個女性。小莉打量了林虹一眼。「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人。」她尖刻地說道,轉身就要走。這話可謂惡毒之至。林虹感到自己胸口有些打抖,她冷冷地看了看小莉,卻淡淡地笑了:「你不覺得你表演得可笑嗎?」    
    小莉一下站住:「哼,看誰笑到最後。」    
    她惱怒地說道,登登登急步走了。    
    


第八部分他還要找縣委書記告狀

    他說啥就是不下山。    
    你說得再邪虎,他也不在乎。一個人在山上種了幾十年樹,看了幾十年林,他還怕啥?死活也在山上了。聽說明天縣委書記要來鳳凰嶺大隊,他還要找縣委書記告狀呢,看看現在把林子砍成啥樣了。    
    鳳凰嶺上看山林的老漢悶大爺——他的名字叫趙小悶——還是他那綿羊脾氣倔牛性,不管兒子跟來跟去怎麼軟央求硬發火,他都悶著氣不吭聲,駝著背在他這間半山腰的小草房前後忙忙叨叨、轉來轉去著。整整酸棗刺編的小院籬笆,把拾來的枯枝斷杈往柴禾堆上堆一堆,從房後青石潭裡用瓢舀點水澆澆房前房後種的幾畦蔬菜:豆角、西紅柿、西葫蘆……菜畦濕漉漉的,早就澆過,他還是這兒點半瓢,那兒點半瓢。他手不能閒著。    
    「縣委書記能管個屁。現在的事,誰能管誰?」兒子實在不耐煩了,瞪起眼有點冒火地嚷道:「爹,怎麼跟你就說不通呢?這輩子你還沒受夠?」他一拳捶在小草房的柱子上,震得小草房顫巍巍地晃起來,一屁股在大樹墩上坐下來。    
    兒子叫趙大魁,在離這兒幾里地的一個兵工廠裡當工段長。胖壯粗圓的身軀,可說是虎背熊腰,才三十多歲,額頭上方已油亮亮的開始禿頂,火爆脾氣。他是獨子。都說他爹人善心好積了德,四十多歲時才得了他這個兒子。獨子很少不孝順父親的。幾年來,他一直勸父親扔下這草房下山,跟他到廠裡享享清福度晚年,可爹就是死心眼。去過一次,住了五天。睡覺不自在,說屋裡憋悶;出門不自在,說人多地方窄;吃飯不習慣,說油膩膩的堵心口;呆著不自在,說閒著發慌;走路不自在,說是不如山上的路好走,平飄飄的,腳下踏不實在;電燈好是好,就是太刺眼;自來水方便是方便,可有股藥味氣,不如山上的水清洌。呆了五天,給房前房後種了兩排樹,又拖著個破筐把廠裡的垃圾堆翻尋了個遍,給家裡拾回一堆破爛,氣得大魁紅了眼,暴跳如雷地全給扔了回去。他看著兒子發火,破爛不出去拾了,在家裡呆住了,可卻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了,像病了一樣昏昏沉沉的,說是憋得胸口疼,喘不上氣來。最後,怎麼說也不行,還是回山上來了。轉眼又是幾年,已是七十七歲的老人了,再沒災沒病,一個人住在山上誰能放心?這幾天,鳳凰嶺大隊又刮開哄砍森林的風了,父親駝著個背跑來跑去的攔擋砍伐,攔沒攔住,人已經跌倒爬起來地被推推搡搡多少次。過去那些年,因為他念錯了語錄,被游過街,受過刺激,現在還不時犯精神病。真要出個三長兩短怎麼辦?趙大魁猛歎一口氣,扭臉看見站在籬笆外的六歲兒子,正仰頭入神地看著樹上吱吱喳喳在枝梢跳躍的小鳥,他把自己的火使勁平了下來。    
    「海海,」他招呼著兒子過來,「快叫爺爺和咱們一起回家去。會說不會說?」這次為了請父親下山,他特意把兒子帶來了。父親在山上只有一想,那就是他這個獨苗孫子。海海看了看父親,走到悶大爺身旁,雙手拉住爺爺拿瓢的胳膊,然後回頭眼睛閃閃地望著父親,用目光請示著。    
    大魁擺了擺手,讓兒子就這麼幹。    
    「爺爺,」小海搖起悶大爺的胳膊撒開嬌了:「我要你跟我一塊回家去嘛。」他使勁地晃著爺爺的胳膊,把瓢裡的水弄灑了,「走嘛,爺爺。不要你一個人在山上嘛。你聽見沒有啊?」    
    「海海,來,爺爺給你摘點豆角,帶回去吃。」悶大爺趕緊哄著小海。對兒子能不理,對孫子就不能不理了。    
    「我不要嘛,豆角我們那兒也能買到。」    
    「傻娃娃,山上的東西新鮮,吃了沒災沒病。」    
    「不嘛,我要爺爺跟我走。」    
    「來,海海,進屋來,爺爺還給你留著吃的呢。」悶大爺駝著背,兩手伸在身後,慢慢騰騰地往小草房裡走。    
    吱嘎嘎草房門被拉開的聲音,使雲霧繚繞的山林更顯出清晨的空曠。父親從1952年就到了山上,蓋了這個草房,整整種了三十年樹。趙大魁站起來,隔著半人高的籬笆,看了一眼漸漸隱沒在霧中的下山小路,歎了口氣,跟進了屋。    
    屋裡黑陰陰的,靠牆的木板床上一年四季鋪著狗皮褥子。進門迎面貼牆放著一個土改分的有雕花裝飾的紅漆木櫥櫃,滿是抽屜,還有四扇小門。旁邊還摞著幾個木箱,大小水缸,臉盆架,圓桌上放著暖壺、馬燈、手電、半導體收音機。這些現代貨都是大魁給買的。悶大爺拉開一個抽屜,瑟瑟地摸出一盒點心,拉起小海的手,塞給他。大魁一看點心盒上的彩字圖案就火了:「爹,這是早半年托人從北京帶來的奶油蛋糕,你怎麼放到今天還沒吃?」    
    「七老八十了,吃這些怪破費的。我留著給海海吃的。」悶大爺叨叨道。    
    大魁一把拿過點心盒打開一看,已經受潮長綠霉了。他叭地往地下一扔:「都放壞了,也捨不得吃,你這是圖啥啊?」    
    他一口氣把十幾個抽屜、四扇門都匡匡當當地拉開了,一看氣更大了。紅糖、白糖、水果糖、茶葉、豬肉罐頭、點心、香皂、新毛巾、襪子、手套、栽絨帽……都原封不動地存在那兒。紅糖白糖因為受潮都變成一坨一坨的了。有一個抽屜裡整整齊齊排放著他給父親送來的治氣管炎的各種中西藥。


第八部分箱底有他最大的秘密

    他把這些藥叭叭叭地拍在桌上:「爹,你成年氣喘,你怎麼不吃藥啊。」    
    「我撿點柏樹籽熬著喝就行了,那些藥怪金貴的,都是錢。」    
    大魁往父親身上看了一眼,一身破衣爛褲,棉褲露著棉花,他老寒腿,一年四季穿棉褲 ,又躥上一股火,上去匡當當打開箱子,把他送上來的一套一套的新衣褲都撂著堆到床上:「衣服就是穿的,你留著它漚肥啊?」悶大爺一邊忙忙叨叨地在屋裡轉來轉去,把這樣東西拿過去,把那樣東西拿過來,一邊木呆呆地看一眼兒子的翻箱倒櫃。當他看到兒子就要翻到箱底時,眼裡閃出一絲緊張。箱底有他最大的秘密。兒子沒有再翻下去。他從床上的衣服堆裡撿出一身新的黑布衣褲,撂到父親跟前:「把你這身換下來。」    
    悶大爺想解釋什麼,看著兒子雷霆大怒的模樣,沒敢吭氣,把衣服換了。生怕兒子再往下翻出他的秘密的擔心,增加了他此時的順從。    
    兒子把換下的破爛衣褲一團,把臉盆架上搭的破毛巾也抽下來撂在衣服堆上,又把角落裡一些碎布爛鞋破瓶裂罐——這都是爹在山下的鳳凰嶺火車站撿來的——都嘩地拖了出來,連同破爛衣服往一個大背簍裡一塞,背起來就往外走。    
    「你幹啥?」悶大爺慌忙攔著問。    
    「我把它們扔到溝裡去。」    
    老漢沒敢攔,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背著背簍走了。    
    過了一會兒,兒子回來了。他撂下空背簍,從抽屜裡拿出雪白的毛巾搭在臉盆架上,拿出一塊香皂,剝掉包裝紙,放在肥皂盒裡。他又一眼瞥見灶台,上去一掀鍋蓋,一屜的窩頭。他砰地蓋上鍋蓋,把旁邊幾個放米面的大甕都一一打開,抓起來一看,沒有白的,都是黃的。     
    「爹,我送來的白面呢?」    
    「我背到下面車站上換了。」悶大爺坐在門坎上編著荊條筐。院子裡已經底朝上一個扣一個地摞著十來個編好的筐了,到時候都可以捎下山賣錢。    
    「好好的白面不吃,都換粗糧吃幹啥?你要不夠吃,我再多送點白面來。」    
    「夠夠夠,夠了,我都夠了……我是牙不行,白面粘牙,還是這窩頭爽口……」悶大爺抬起昏花的老眼小心地看了看兒子,嘮嘮叨叨地解釋道。他眼裡又閃出一絲緊張來。這糧食裡又有他的一個秘密。    
    「爹,你是說啥也不下山了?」    
    「你要讓我好好活兩年,就讓我一個人在山上呆著。」    
    兒子瞪著他愣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拉開帶來的黑色人造革旅行袋,從裡面提出一瓶香油,兩瓶豆油,一瓶特製醬油,一瓶熏醋,一罐豆瓣辣醬,咚咚地蹲在桌上,最後雙手小心地端出一個青花白瓷的大泡菜罈子,裡邊是一隻燉得爛乎乎的連湯母雞:「這是海海他媽給你燉的。」又取出一盒電池,拿過半導體收音機和電筒,把電池都換了,廢電池劈劈啪啪都扔在了牆角。悶大爺心疼地往牆角瞅了一眼,放下手中編的筐,拿起一個小笸籮,到院裡給孫孫摘豆角去了。    
    他是鐵石心,到死不離開山了。可當他站在籬笆牆院門口,看著兒孫相牽著下山時,心裡也像丟了什麼。小海一隻手拉著他爸爸一蹦一跳向下走著,一隻手不斷回過頭來向他搖著:「爺爺,你當心身體。」奶聲奶氣的聲音隔著霧氣傳來,老人的眼睛濕了。    
    他回到屋裡,收拾著兒子帶來的東西。半導體收音機下面壓著的三張嶄新的拾元票子,又使他喉嚨頭有點哽住了。不過,山裡人沒那麼多傷感。他咳嗽兩聲,哽咽勁兒就過去了。新票子硬刷刷地劃拉著他佈滿粗繭和乾裂的手,他感到舒服實在。在他眼裡,錢買的東西從來不如自家種的東西好。買的菜就不如自己種的菜新鮮,買的果子就不如自家樹上結的甜,就連花錢買的水(自來水)也不如自己到泉眼擔的水清涼。可是,錢本身在他心目中卻還是一尊神。    
    自古以來離了錢就不行。    
    他打開箱子,手瑟瑟縮縮地一直翻到箱底,最後,像捧寶貝似的捧出一個紅漆小木匣,尺二長,八寸寬,像個梳妝匣。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外面門咯吱一聲響,他一驚,看了看是風,這才放了心。關了門,打開匣子,裡面是個紅布包。打開紅布包,裡面是黑污的黃油布,打開幾層油布,他的眼睛在晦暗中亮了。全是錢啊。有解放初期的一萬元算一元的票子,有三十年來各種版面、各種面值的大小人民幣,拾元的,伍元的,貳元的,壹元的,貳角的,壹角的,新的,舊的,紅的,綠的,還有嘩啦啦響的鋼崩。    
    他把三張拾元的票子又加了進去。    
    總數他是知道的,記得比自己的年齡還清楚。連同今天這三十塊,是五千三百三十塊零三角。這是他幾十年編筐賣籮、省吃儉用積蓄下的。每張票子他差不多都認識,能說出它的來歷。    
    這筆錢他沒告訴過人,這是他的秘密。    
    但是,眼下揪心的是他當天的秘密。他今夜要去幹一件頂要緊的大事,要趕緊動身。明天縣委書記就來了。    
    他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起錢,捏了又捏,還不放心,又打開看了看,沒有少,這才再包起,放到匣子裡。臨往箱子裡放時,掂著匣子的份量又不放心了,又打開匣子看了看,確信錢還實實地在裡頭,這才探著頭把匣子放到箱子最底下,蓋上衣服,隔著幾層衣服按了按,又把床上堆的衣服都放進去,關上箱子。


第八部分給他發獎狀的人他一輩子忘不了

    他掀開鍋蓋在懷裡揣上五六個窩頭,一個鹹菜疙瘩,拿上手電棒、割草鐮刀,背上背簍,剛準備出門,又看見桌上套著黑皮套的半導體收音機了。帶不帶它呢?城裡的洋玩意,就這戲匣子他喜歡。背著在山上轉,能聽個戲,沒有戲,也能隨便聽個響,解悶。更重要的是,常常能聽到廣播保護山林的事,那最緊要了。可今天,天不對,可能要下雨,自己的老寒腿酸疼疼的。算了,不帶了,淋壞了。他把半導體收音機也瑟瑟地放進了箱子。    
    可他又看見那櫃上靠牆立著的十幾個獎狀鏡框了,被兒子都碰歪了。他上去一個一個把它們立好,排齊。左右端詳了幾遍。他不識字,可知道這都是獎他種樹、看林、綠化的。有的鏡框早漆皮剝落,隔著玻璃,獎狀紙也變成焦黃了;有的玻璃早碎裂了,他用布條麵糊歪七斜八地粘著;有的是新楚楚亮閃閃的。獎狀不管是新是舊,下面都蓋著圓紅大印。他知道,這圓紅大印是比錢還實在管用的東西。那些把獎狀雙手遞給他的公社、縣裡、還有更上邊的領導們,都笑咪咪地和他握過手。他別的事記不住,給他發獎狀的人他一輩子忘不了。    
    他總算出了草房門。    
    籬笆院四周的綠樹上霧氣繚繞,鳥鳴一片。他在草房前後的青石板上撒了幾把小米高粱。那是他每天離開草房前留下喂鳥的。他一邊撒一邊低著頭粗聲甕氣地和樹上的鳥叨嘮著:「給你們把食留這兒了,看見了不?」    
    拉上籬笆門一出院子,他就警覺地抬起頭,霧氣瀰漫中,下面上山的小路上傳來說笑聲。不一會兒,幾個小伙子扛著兩支獵槍從霧氣裡慢慢露了出來。    
    「悶大爺,這霧今天啥時散?」小伙子們問道。這裡有幾個是山下鳳凰嶺火車站的鐵路工人,大多認識他。    
    「今天霧散就是下雨了。」悶大爺回答,心中有些緊張,他最怕人上山打獵。    
    「得了,那還打什麼勁啊。」一個一口地道北京腔的年輕人對同夥說。    
    「老頭,這山上有什麼打的沒有?」這是個留著小鬍子戴著鴨舌帽的小伙子。    
    「沒有,沒有。」    
    「連個兔子、狐子都沒有?沒個活的?」小鬍子懷疑地看著悶大爺。    
    老漢的樣子再忠厚不過了:背幾乎駝成直角,頭不得不很吃力地抬著,頭和背又是一個直角。穿著一身黑衣服,整個身子的姿勢就像個墨寫的「句」字。完全的禿頂,渾濁的小眼睛愣怔地瞅著人。    
    「前兩天倒是來過個豹子。」忠厚人急了,也順口謅開瞎話了。    
    年輕人吐著舌頭,互相看了看。    
    「不怕,六七個人,兩桿槍還怕個豹?」小鬍子充硬漢地說道,「山上還有啥?」    
    「就是蛇多。我這草房頂上,見天蛇吊著尾巴。」    
    年輕人搔著後腦勺,毛了。    
    「得了,回吧,不是地兒。」老北京說。    
    「白來了?」小鬍子說。    
    「不白來,不白來,」悶大爺嘮叨著推開籬笆院門,「把我這山上種的豆角、黃瓜摘上點吧。」能送這幾個後生趕緊下山,把幾畦菜都賠上他也心甘情願。    
    老北京擺了擺手:「算了,我們再找個地兒打吧。」說著掏出煙來,給夥伴一人扔一支,又摸出火來。    
    悶大爺急了,指了指路邊寫著「護林公約」的木牌,「後生們,下山抽吧。」    
    「沒事。」    
    「下山抽吧。」    
    「算了,算了。下山再抽吧。」老北京對同夥們揮手勸說道。    
    看著年輕人提著槍往下走入霧氣裡,小路上傳來碎石滾動的聲音,悶大爺鬆了口氣。剛才編瞎話嚇唬了年輕人,他既有些模模糊糊的疚悔,又有些隱隱約約的滿意。算了,顧不上多思謀了,今晚的事要緊。    
    他像個墨黑的「句」字穿過霧靄,在崎嶇的小路上走著。為了保持平衡,兩個胳膊朝身後伸著,背簍也盡量靠後。低掛的樹梢濕漉漉地拂著他的臉,清涼涼的。樹上的露水滴落在他的禿頂上也是清涼的。霧氣帶著松的清香、柏的清香、槐的清香、草的清香,沁入肺腑,他更覺得爽快。他看了看自己小腿上緊緊捆住棉褲褲腿的綁腿,腰裡扎的紅布帶,腳上穿的回力球鞋(只有鞋他承認花錢買的比自家做的好,耐穿),渾身又利索又吃勁,到天黑趕上三十里山路,不算個啥。


第八部分離開了這段佈滿荊棘的山谷

    鬼愁澗旁他站住了。這是去鳳凰嶺的咽喉之路。尺半寬的小路,一邊是長滿棗刺荊棘的陡坡直上半空,一邊是嶙峋怪石黑森森直下深澗。他看著陰沉沉的澗底,踟躕地停住了。不是澗深路險讓他發楚,這使一般人發抖的路,他閉著眼也敢摸過去,他是看見澗底的一堆東西了。那一簍舊衣服和破爛,兒子都扔在澗底了。那條破棉褲掛在了半澗腰。什麼東西都是一扔,一扔,太糟蹋。城裡人的垃圾堆,他看著最不順眼,有多少家底也得扔窮了。可現在下澗去,天黑前能趕到地方嗎?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不捨地往澗底瞅瞅,走了走,又停住,往澗底望了望;最後是下了決心,往起背了背簍,不回頭地朝前走了。等明天再來撿也不遲,東西在澗裡,總丟不了吧?    
    前面路和山澗分了岔,澗斜著黑龍一樣遊走了。路寬了,能過輛平車。左右兩邊是V字形的佈滿荊棘的陡坡。漸漸,路又窄起來,被亂石爛土、棗刺堆堵的過不去人。悶大爺一邊用鐮刀撥拉著棗刺困難地往前走,一邊往兩邊坡上張望著,心中充滿得意。這些堵路的石頭爛土都是他從坡上成年累月放下來的,棗刺也是他成年累月砍下堆在這兒的。一層棗刺一層土塊石頭,堆得一人多高,砍柴的,伐木的,是人是馬,誰也別想過。不是說封山育林嗎?這就是他封的山。    
    哧啦一聲,他低下頭,黑棉褲在膝蓋處被掛破了,露出了白白的棉花。他既心疼新棉褲,又埋怨逼他換衣服的兒子,可也有些得意。褲子是被露出土的一截鐵蒺藜網掛破的,那是他從山下鐵路旁拾到,拖了幾里山路拖上來的。他絕不知道精衛填海的故事。但他填這溝,像是著了魔似的,只要見了帶棘刺、蒺藜的東西,是遠是近都像寶貝似地拾來扔在這裡。天長日久,這半里長的挺寬坦的路填得沒人能走了。他看了看陡坡上長滿的叢叢棗刺,他今天沒時間割,「下回再來補上吧……」他自言自語地叨嘮著,離開了這段佈滿荊棘的山谷。    
    霧氣朦朧中,鳳凰嶺隱隱出現了。一個突兀而起的小孤峰在雲霧的環繞中像是轉頭顧盼的鳳頭,接連三個弧形嶺,一個比一個低,一個比一個平緩舒展,柔和迤邐地描畫出鳳凰肩、背、尾的飄曳曲線。鳳凰嶺並不大,但這幾十里山嶺卻因此而得名。祖輩傳說,這山上原來長滿一樣高低大小的柏樹,遠看像個綠鳳凰,夏日陰涼連個蚊蠅也不飛。但後來就一直是荒山禿嶺了。悶大爺從1952年上山種樹,主要的汗都流在這兒了。現在禿山又變成綠鳳凰了。到處是濃蔭蔽日的樹林。前年來了個戴金絲眼鏡的老林業專家,領著學生滿山轉著估了一下,鳳凰嶺上現在有松柏林三千畝,山桃、山杏、槐、柳、楊、樺、榆總有四十多萬株,這都是悶大爺自己和他領著人一棵棵種起來的啊。    
    一到鳳凰嶺,霧更清涼了,樹更濕綠了,老人像見了親人一樣,覺得喉嚨又哽住了。他又咳嗽一陣。    
    他到了他真正的家裡。這裡每一棵樹他都認識,每一條山石小路他都能摸黑走個順順當當,每一棵眉眼奇特點的樹,每一塊大一點的有模樣的石頭,他都給它們起過名字。名字都是「小」字開頭。這棵歪脖松,叫「小歪脖」,二十多年前種它時,被山風吹倒過,後來用木棍撐綁著,長著長著落下個歪脖。那棵高突突立在柏樹群裡的鑽天楊,叫「小大個」,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混在柏樹林裡冒出來的,就顯它的個高。路邊這棵槐樹叫「小迷糊」,那樣就像個迷迷糊糊流鼻涕的憨小子。它旁邊這塊半人高的花石頭叫「小胖墩」,它就像個胖墩娃娃蹲在那兒咧嘴笑呢。    
    他一進鳳凰嶺的林子,就開始不停地和這一大家子嘮叨開了。你這個「小歪脖」越歪得厲害了,你這個「小迷糊」就成天睡不醒,你這個「小胖墩」傻樂啥?他數落著,念叨著,一路沒完。沿著小路上個草坡,踏翻了一塊腳掌大的石頭,他又駝著背一步步慢慢退回來,撿起石頭放回原來的泥窩印裡。鳳凰嶺在他眼裡是有知有覺、有血有肉的活靈東西,不能隨便傷皮動骨。    
    當他沿著蜿蜒小路穿過蔽天的松林時,頭頂上小松鼠眨著眼在枝杈上機靈地跳來躍去,二十年前就開始見它們了,現在鬧不清它們有多少了。蹚過草坡時,驚起一隻長尾巴野雞撲騰著翅膀飛躥起,遠遠地落到了對面的草坡上不見了,最早見野雞有十三四年了。頭頂的陰雲上,好像有只老鷹在盤旋,他仰頭看了一會兒,看不清。可他知道,鳳凰嶺上有一對黑頭雕,前年來的,去年哺了雛兒。還有一對白頭雕,是大前年來的,一直沒見它們下雛兒,不知是哪兒不服水土了?山上的樹多了,林密了,遷來的鳥獸也多了,還有黃翅、黑棒槌、啄木鳥、貓頭鷹、山雞、石雞、野兔、獾子、狐狸……他都知道。他心中有一本它們遷居來的戶口簿。每發現一個新客,他就像喝醉了酒一樣,樂陶陶的,這是他最大的驕傲。三十年前的禿嶺子,連個雀兒都沒影。這不是他的功勞?    
    他現在最惦念的是今年清明那天在鳳凰嶺上第一次發現的一隻野山羊。那天,它驚愣愣地立在松林邊的草坡上,一動不動地遠遠看著他,而後一躥一躍地上了陡坡跑沒影了。後來又見了它三四回。昨天來鳳凰嶺,那只野山羊站在崖頂上高高地看著他,他把特意帶來的一瓦盆玉米粒放在了它出沒的草坡上就走了。這不是,又到昨天的地方了。青草坡上那只黑瓦盆還在,裡面的玉米粒一顆也不剩了。是野山羊吃的嗎?他低頭用腳蹚著草叢,在瓦盆四周發現了野山羊的糞蛋蛋。他高興了,趕緊又放下背簍,從裡面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嘩地又往瓦盆裡傾倒了一二斤黃澄澄的玉米粒。小寶貝,鳳凰嶺總得留住你啊。    
    他糧食總不夠吃,細糧換粗糧,秘密就在這兒。


第八部分這是個秘密的木料夜市

    他也知道不用餵它們。林子大了,鳥獸自己就來了;林子密了,鳥獸自己就留住了。可新來乍到的,總得有個照顧吧。    
    眼下,砍林風四面都哄哄地刮起來了,離鳳凰嶺越來越近了,連嶺上的鳥獸都開始驚了,看出它們有點不安生了。這怎麼鬧啊。他顧不上磨叨了。趕緊背上背簍往前趕路。遠遠的隔著幾重霧沉沉的山嶺,好像聽見了火車的鳴叫,是票車又上來了。說話就要晌午了,千萬不能誤了晚上的事。    
    一出鳳凰嶺,他就氣得渾身有點哆嗦起來。眼前這一溜緩坡叫落鳳坡,原來他領著人種了清一色的白樺樹,齊刷刷地遮天蔽日,風一吹,滿坡颯颯響。可前兩天,一夜裡就被哄砍光了。現在禿禿的,只剩下半膝蓋高的樹樁,一個個碗大疤。要說,這落鳳坡該誰管,算誰的,他也鬧不清。是大隊的,還是小隊的,是一隊的,還是四隊的,是歸集體,還是分個人,前一陣一直在滿天下的吵架鬥嘴。嘴沒鬥完就搶著先動手了。昨天他找了一天公社、大隊告狀,沒人管。他不知道都是誰上山伐的,他今晚就要去連贓帶人一夥子抓住他們。    
    抓賊要抓贓。    
    氣上加急,他身上一陣陣哆嗦更厲害了。幾個齊腰高的樹樁從他身邊擦過。他停住了,看著樹樁白花花的茬口,用滿是粗繭的手摸著那還水濕帶汁的茬口,摸著連在樹樁上的兩尺來長的樹皮,樹皮的外面還是光嫩的,樹皮的裡面平滑粘膩,涼涼的也帶著水汁,還沒長到年齡,就這樣齊腰高的活活地拽著皮砍走了。像是看到自己的孫孫被人殘害一樣,他的手摸著樹茬口,開始很厲害地抖起來。    
    「你是保皇派。」有個聲音忽遠忽近地衝他耳朵嚷起來,滿山轟轟地迴響著,黑糊糊的人影開始在他周圍閃動著,最後那嚷聲連同黑影都鑽在他腦子裡什麼地方了。嗡嗡震著他頭顱響著。    
    「你們才是保皇派呢。」他用銅鐘一樣粗重洪亮的聲音爆發地吼了一聲。    
    他的瘋病又犯了。    
    「你們才是打著紅旗反紅旗。……騎在人民頭上屙屎屙尿。……你們壞了良心了。(發自肺腑的洪亮的一吼)……你們壞了良心了。(更高的一吼)……你們和小日本穿一條褲子。……背石頭,我不去。……修碉堡,喝人血。……你們砍樹,欺負不識字的。缺了陰德了。」他站定在那兒用極其洪亮的聲音面對著看不見的人群破口大罵著。罵一陣,累了,停了停,接著更有力地罵起來。然後兩眼直愣愣地一邊朝前走,一邊繼續和看不見的對象爭辯著,罵嚷著。走一段,他又站住,回過頭朝後面大罵著,好像人群遠遠跟在他後面。    
    這麼大世界上大概沒有人知道,在中華民族文明淵源的黃河流域,在這個偏僻的不為人知的霧氣瀰漫的山裡,此刻正移動著一個黑色的「句」字,同時響著一個瘋老漢粗重洪亮的、不停的罵聲。這罵聲時高時低,時而還夾雜著一些自言自語的咕嚕。這些瘋話有的明顯記錄著他在那動亂歲月受的刺激,有的則聯繫他整個一生也難以弄清的具體所指。也有人說他是裝瘋,因為這些話在他清醒時從未說過。    
    山在一路罵聲中走過著。    
    這是牛頭山,遠看像個牛頭。他領著人二十年種的滿山綠,都是果樹,被公社書記來領著學大寨,遍山紅旗一插,一天就都連根刨光了。草也一把火燒光了。說是牛頭山要成虎頭山。現在遍山黃禿禿的,從上到下一層層帶子寬的梯田,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可憐巴巴的豆子,地旱土生,春天撒把籽,有收沒收的,快荒了。    
    造的什麼孽啊。殺剮人。    
    這是到了簸箕谷。緩緩的坡是黃禿禿的。原來也是他領著人種了滿坡谷綠。十二年前,說是要蓋坦克廠,來了部隊、民工,成千上萬的,三四天把樹砍了精光,幾十部推土機嘎嘎嘎吼著,震得山發抖,推出一塊塊梯形平地。鐵路鋪進來了,宿舍蓋了幾排,廠房起了半截,又都停了,八九十來年,最後也沒說出個長短,都走了。    
    造不完的孽。    
    他不罵了,罵累了。天上的陰雲和眼前的霧氣連到一起,迷濛地包住了遠近一個個山頭。下開雨了。他澆醒了。發啥子瘋?後半晌了,趕緊,有正經事。他在透涼的嘩嘩大雨中,在崎嶇的山路上,濺著泥漿,滑滑跌跌地趕著路。遮天蓋地的雨水匯成千萬股黃濁的泥水流,刀子一樣無情地切割著黃土禿山,一道道從他的回力球鞋上沖刷漫過去。眼看著一層層梯田被呼啦啦衝開口子,嘩嘩地越豁越大,山上到處掛起了一道道濁黃的泥水瀑布。樹都砍光了。山沒皮了,任割肉了。他又渾身哆嗦起來,但這次他沒有罵出來,濕透的棉褲緊裹著腿,重得抬不起腳來,淋透的衣服冰涼地貼著他脊背,涼勁拔到他胸口,他只有一路的咳嗽聲了。    
    天黑的時候,雨停了,星星在天上眨開了眼,他終於趕到了黃龍灘。    
    這是古陵與鄰近兩縣的三縣交界地。遠處天邊那黑魆魆的山上一片繁星般閃爍的燈海就是虎山銅礦。黃龍灘是一片空曠荒涼的干河灘,河灘對岸黑森森地劈面當空地立著黃龍山。黑夜中,在河灘旁的公路上,隔著稀疏的樹影,遠遠可以看見馬燈、電燈、火把晃動著,人影憧憧。    
    這是個秘密的木料夜市。


第八部分這是賊贓

    這裡人密麻麻的,卻毫無喧嘩,被一種秘密的寂靜籠罩著。一堆一堆的木料,幾乎都是剛砍下的連皮樹,像集市擺攤一樣擺在路兩旁。堆有大有小,有的垛得半人高,有的只有兩三根。賣主多是周圍三縣的農民,各自守著自己的攤子,點著豆亮的馬燈,向前探著身,小聲或是無聲地用手勢招攬著顧客。自行車、平車都靠在他們身後路邊的溝裡,毛驢也拴在那兒,聽見它們嚼草料打噴嚏的聲音。買主的人流拉著平車、推著自行車在兩邊木料攤的夾道中緩緩移動著,俯下身在各個攤上看貨議價,不時摁亮手中的手電,照看一下木料,同時也映亮了他們自己的臉。他們有要蓋房的農民,也有銅礦的工人——大多是要自己蓋個住房,把農村的老婆接來安頓下的主兒。他們也是小聲地更多是無聲地用手指頭比劃著和對方討價還價。還有幾個是專門從中做經紀的掮客,穿著長袖衣服站在人流裡,略皺著眉,用一種知曉一切的不耐煩神情聽著身旁的人小聲說著什麼,然後點一下頭,伸出手來,在袖子裡和對方捏指說價。    
    在集市兩頭黑暗的公路上,還影影綽綽停著十幾輛馬車,七八輛卡車。馬不時踏響蹄子。一紅一暗的煙頭在黑洞洞的車窗口一閃一閃地映亮著悠閒地倚在那兒的司機的臉。    
    悶大爺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個曠野中的夜市。他背著背簍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一個攤子一個攤子地湊上去低頭尋看木料,他的手電被雨淋瞎了,他更多的是用手摸辨著一攤攤樹木。他那不顧先後在人流中往前擠的著急和莽撞,他的不斷左右碰人的背簍,還有他那像是尋辨失物似地查看木料的神態,都和夜市上緩慢寂靜、按班就序的氣氛截然相悖,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和白眼。有人開始對這個駝背老頭投以警戒的目光。有兩個以夜市為生的掮客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抱著胳膊悄悄跟上了這個蹊蹺的駝背老漢。    
    在共同的利益和警惕下,這個夜市每天來的全部賣主與買主,都像是一個臨時的團體,有默契的不成文的章規。譬如不准喧嘩就是大家自然而然遵循的原則。踏入夜市,只要你是買賣木料,無論如何要價,都是一家人。如果你是別有用心來窺探和攪和的,那你就會被全體視之為仇敵。    
    悶大爺不知道這個厲害,也不知道後面已經跟上了兩個穿長袖的掮客。    
    當然,他更不知道,在掮客後面還跟著一個背著軍用挎包的二十多歲的姑娘。她悄悄混在人流中不露聲色地觀察著夜市,她也注意到了這個闖入夜市的駝背老漢和他後面跟梢的尾巴。    
    悶大爺的手激動地哆嗦起來,他終於摸到了他的白樺樹。連著好幾攤都是。長短粗細都沒錯。特別是樹皮,他一摸,就有一種直透心髓的熟悉感覺,它涼涼地貼在粗繭乾裂的手裡,有一種此時讓他十分傷心的滋潤和馴順。這是白樺,而且都是落鳳坡上的。它們在哭,那是他摸過千萬次的樹兒樹女呀。    
    「是你們偷砍了落鳳坡上的白樺樹。」他聲音打抖地說道。這在他,不算高聲,在整個夜市上卻不啻是個驚雷。    
    幾個賣白樺的農民都驚愣了。整個夜市都停住了買和賣,驚疑地朝這兒望來。    
    「悶大爺,是你來了?」賣樺樹的人中有個裝著一隻假眼的矮個農民認出老漢,心虛地訕笑道。    
    「你們為啥砍落鳳坡?」    
    「這不是落鳳坡上的。」那個裝假眼的農民遮掩地嘿嘿一笑。    
    「我認得。」    
    「你咋認得?」    
    「我種了它們多少年了。我不認得?」悶大爺氣得渾身哆嗦著。    
    人群圍成一圈。手電筒的光柱在駝背老漢身上掃來掃去。這是誰?鳳凰嶺看林的?悶老漢就是他?他不是個瘋老頭嗎?人們相互打聽著。那個背著軍用挎包的姑娘也在人群後面靜靜地觀察著,她從挎包裡小心地掏出一件東西。    
    「你們拉上木料跟我回去。」悶大爺用他那粗重洪亮的聲音對那些賣白樺的人喊道。    
    「幹什麼?」    
    「交贓認罪。」    
    那個裝假眼的矮個農民索性撕開臉:「不去。你憑什麼管我們?」    
    「我,」悶大爺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張裱糊了好幾層的東西來,那是一份蓋著大紅印的反對亂砍濫伐的「通知」,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紙都黃了。他顫抖著伸出手,「憑這個。這上面蓋著印呢。」    
    「我看看,」跟蹤他的掮客之一,一個露著顆金牙的瘦高個一伸手把通知拿了過去,打開看了看:「噢,你怎麼把這兩半裱糊倒個了,嗯?」他瞪著駝背老漢,審問道:「什麼意思?」    
    「我……」悶大爺說不上話來。    
    「哼。」瘦高個冷笑著掃了一眼「通知」,「這個早過期了。」說著哧哧一撕,扔在駝背老漢的腳下。    
    「你們無法無天。」悶大爺吼道。    
    「我們就無法無天,怎麼了?」那個裝假眼的矮個農民也火了,「白樺是我們砍了,怎麼了?我們砍得太晚了。我們沒富起來,就是因為我們前一陣膽太小。」    
    「別囉嗦了。」一個高個工人不耐煩地撥開人群,氣洶洶地擠上來,對那個裝假眼的農民說:「我把我的木料抬走。」他回頭揮了揮手,又上來兩個人,一人一根地幫他扛。    
    「你們不能扛。」悶大爺上去拽住他們。    
    「我花錢買的。」    
    「這是賊贓。」


第八部分你們缺了陰德了

    「去你的吧。」高個子工人推著老漢的背簍就勢一撥拉,悶大爺被呼塌塌撂出幾步遠,臉朝下摔到人群的腳底下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鼻子、嘴角都往外流血了。     
    「悶大爺,得了,你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明天他們四隊的還要去砍鳳凰嶺呢。」賣白樺的農民中有個小眼睛的後生好心勸說道。    
    「你們才是保皇派。」駝背老漢哆嗦著大吼一聲。    
    人們嚇了一跳。有幾個年輕工人愣了一下,卻笑了:「你是造反派,『四人幫』。」    
    「你們打著紅旗反紅旗。……你們喝人血,架機槍。」老漢又瘋了,站在那兒破口大罵起來,他的聲音在曠野黑夜中格外粗重洪亮。    
    整個夜市都騷亂了。膽小的人們匆匆地賣著,買著,好趕緊收拾離開這個地方。嚓,一片雪亮的光一閃,照亮了夜市中騷動的人群和一攤攤木料。嚓,又一片雪亮的閃光,照亮了一張張正轉過頭來的驚愕的臉。    
    驚惶的人們看見那個姑娘正拿著照相機,躲在後面拍照呢。    
    「你是幹什麼的?」那個露著金牙的掮客上來兇惡地問。    
    「我是新華社記者。」姑娘掠了一下頭髮鎮靜地答道。    
    農民一聽是記者來了,都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攤子準備走了。    
    剛才抬木料的大個子工人有些流里流氣地晃著膀子走上來:「我看看你的記者證,別是冒充的吧?」姑娘含著諷刺打量了他一下,坦然地把褐色塑料皮的記者證遞給他。他拿過來裝模做樣地看了看,又不懷好意地端詳了一下姑娘,「這是假的。」說著往後一揚手把記者證扔到了路邊的溝裡,「走。」    
    幾個人上了一輛卡車啟動了。    
    姑娘用手電照了一下卡車後面的車牌號,掏出本記了下來。人們看著大事不好,自行車、平車、驢車、馬車、卡車,一起哄亂擁擠著離開。    
    「你們站住。」悶大爺清醒過來,上去攔拉樺木的馬車,哄亂中又被人推倒在地,掙扎了幾下,起不來了。    
    「老大爺。」那個記者姑娘蹲下來扶起他的頭,叫著他。他兩眼愣怔地看著天,嘴角流著血。這時,馬路上已經走空了。一輛停在黑暗中的吉普車開了過來。穿著軍裝的年輕司機跳下了車。「老大爺,我們用車送你回去吧,你不是鳳凰嶺的嗎?」姑娘繼續說道。那個司機也蹲下身來幫她攙扶老人。    
    他們明天要去砍鳳凰嶺。這話像電光一樣照亮著老漢的心。他在兩個年輕人的扶持下吃力地站了起來,木呆呆地推開兩個人的手,兩眼直愣愣地順著公路一瘸一拐地走了。    
    「老大爺,用車送你回去吧。」姑娘又跟上來勸他。    
    他聽不見,他駝著背往原路蹣跚地走著,他只知道要回去保住鳳凰嶺。    
    姑娘呆呆地目送著他走入夜色。    
    當她在司機幫助下打著手電在溝裡尋到記者證後,在對面黑魆魆的山上響起了一個老漢粗重洪亮的罵聲:「你們缺了陰德了。……斷子絕孫。……」    
    那聲音在空曠寂寥的黑夜中顯得格外蒼涼淒厲。


第八部分集體大生產的水利設施

    灶台上的油燈愈來愈暗,即將熄滅。面對十來個時紅時暗的煙頭和坐滿窯洞的黑糊糊人影,高良傑背靠著炕坐在黑暗中沉默著。藉著油燈和煙頭的微紅光亮,能看見他那穿著一身舊軍裝的魁梧身材,一動不動地凝鑄著冷峻。偶爾火柴劃亮時,能看清楚他那神情敦厚的臉,一雙聰明冷靜的眼睛。妻子淑芬早已和衣在炕上和女兒一起睡了。已經後半夜了,停電了,燈油也快燃盡了,一窯洞人就在黑暗中噴煙吐霧地談著。他們打天黑就開始聚在高良傑家中了。    
    新來的縣委書記今天正領著縣委常委在下面巡察。黃莊水庫的朱泉山整個被翻過身抬起來,提拔到縣裡。橫嶺峪公社的書記潘苟世眼看著就要被拿掉。下面,李向南就要領著人馬浩浩蕩蕩來鳳凰嶺大隊。明天上午十點半,縣委常委在鳳凰嶺大隊的烏雞嶺召開禁止亂砍濫伐森林的現場會。    
    「良傑,這肯定是衝著你來的。」黑暗中用南方口音憤然說這話的是縣委組織部的幹部科科長,煙頭的紅光映照出他那下巴尖瘦的臉。他說出大家已反覆表示過的擔心和不安。    
    「可能吧,來就來,大不了撤了。」高良傑冷靜地說。他左臂的一條空袖貼著身子筆直地垂落著,更加強了他凜然的軍人氣派。他是隨時準備著打擊落到頭上的。    
    他是鳳凰嶺這個「大寨式大隊」的支部書記,縣委委員。他已經公開頂撞過新來的縣委書記。在這次全縣的「提意見大會」上,他始終沉默不語。最後一定讓他表態,他冷著臉,既原則又具體地提了三點意見:一,對過去不要一風吹;二,對現在不要一刀切;三,不要用一個潮流掩蓋另一個潮流。然後不做任何解釋就緘默封口。當時便弄得會場氣氛有些緊張。誰都知道,他是顧榮樹起來的學大寨標兵。    
    人們在黑暗中沉默了。煙頭又在一紅一暗地映亮著一張張臉。    
    高良傑是他們心目中的一面旗幟。因為他曾經是全省有名的苦幹出來的大寨式大隊的支書,並且至今敢用沉默來表明對現在形勢的保留;也因為他敦厚沉穩,善於團結上下,給人以主見。還有一條是他們沒看透的:恰恰因為他至今還在變動的形勢中保持著縣委委員和大隊支書的職位,所以,他成為失意者和不滿者的旗幟。每天晚上,他家窯洞裡都這樣煙霧騰騰地聚滿了人:本大隊的幹部,外大隊的、公社的以至縣裡的幹部。古陵有政治敏感的人無不感到縣境內有個鳳凰嶺,鳳凰嶺上立著個高良傑。    
    「這不光影響你一個人。把你高良傑拿掉,又要牽動多大一個面?」那位幹部科長在黑暗中憤然摁滅煙頭,冒出一句。    
    「他們總不應該再搞株連吧?」高良傑溫和地笑了笑。他今年三十九歲,雖然比在場的許多人還年輕,但他總是以敦厚長者的身份耐心聽著人們圍著他發牢騷。人們在他身邊的這種聚集,使他這兩年稍感冷落的心理多少有一點安慰。他最不能忍受的是身邊沒人簇擁。但他自己很少發牢騷,偶爾還要說上兩句開導的話。他非常明白自己在古陵的特殊地位。他是個對自己處境、自己與周圍關係、各派力量之間關係看得極其清楚的人。他完全知道,為什麼這麼多滿腹牢騷的人往他身邊聚,也完全清楚他們每一個人的具體利益。但他心中越清楚,面上越敦厚。他一方面盡力建樹著自己在這些人中的威信,另一方面又和每一個人都保持一定距離。他只願在實際上成為這個勢力的領袖,但在輿論上他絕對避免這個名聲。事關政治,他絕不輕易放棄主見跟著形勢做「隨風倒」,他也絕不意氣用事,拿自己的政治生命開玩笑。    
    「良傑,我真服了你啦。搞到你頭上,你倒沉得住氣。」黑暗中一個沙啞的嗓音說道。這是縣棉麻站的一個副站長,以前是公社副書記,原準備調到外縣去當縣委書記了,這是被變化的形勢又剝奪了陞遷。「我看你是學劉備種菜搞韜晦了。背著個縣委委員的牌子,連話也不敢說了。我們芝麻官沒什麼怕的。現在這些事,我就不理解。古陵過去的大地主王世茂跑到香港幾十年,現在回來又成貴賓了。他的管家當時都被斃了,他倒坐著小車,咱們大幹部陪上回古陵參觀轉悠來了,哼。」    
    「這是為了統戰嘛。」高良傑含笑說了一句。這位棉麻站的老兄說話太隨便,早晚要出事。他與他的距離也稍大一些。    
    「統不過來還要統過去呢,皇陵村把拖拉機大卸八塊拆分了,魏莊是把牲口棚唏哩嘩啦拆成一堆沒用的斷坯碎瓦了。」    
    「不是魏莊,是趙莊。」高良傑不打斷對方的話,自然地在一旁糾正道。他對這種事記得比誰都清楚。    
    「黃草坪搞包產,把原來的灌溉渠全扯碎了。」    
    「是啊,」高良傑略略感歎了一聲,覺得有必要在這裡插上一句,「集體大生產的水利設施,這是比較先進的生產力,一家一戶的耕種,是比較落後的生產關係,當然有矛盾。」他毫無傾向性地說道。    
    「一部分人先富,怎麼富?」棉麻站的那位繼續講道,「縣裡那個王嘴子,去年到北京買回來一萬條長圍巾,三塊錢一條,回來賣五塊。三五個縣一轉,掙了兩萬。這號萬元戶掙的誰的錢?……得了,話多嚼舌頭,沒用。咱們要發財,倒賣銀元去得了。」    
    黑暗中瞬間沉寂。    
    高良傑打破了靜默:「說到賣銀元,」他看著一閃一閃的煙頭映亮的一張張臉,慢慢說道,「參考上登了,這幾年經香港流入歐洲冶煉中心的就價值幾億美元。」他每天都要看人民日報、參考消息,用紅筆從一版劃到八版。「這個月人民日報上對萬元戶的宣傳,比前兩個月平均少了三分之一,版面也排得靠後了。你們注意沒有?」他又詢問地對大家說道。


第八部分你不管,我死在你跟前

    黑暗中人們相視著,沒人注意。    
    「良傑,你不慌不急的,什麼都想得通。」棉麻站的那位不耐煩了,指著他激動地說,「前些天,亂砍濫伐已經通報了你們鳳凰嶺,那不就是明天李向南要拿你開刀的借口?」    
    高良傑沉默不語。    
    「為了鳳凰嶺,寒冬臘月你領著開山炸石頭,把胳膊賠了,命也差點貼上,拚死拚活苦幹多少年,現在一風吹,你就氣順?」    
    高良傑低下頭狠狠抽著煙,暗紅的火光照亮了他那眉頭緊蹙的臉,腮幫子掠過幾絲搐動。他感到了左邊那只下垂的空袖,心中湧起一絲悲涼。要說情緒,他遠比一些人更強烈。照他看來,中國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亂子,但這樣的話他從來不露。他的心埋得很深。在部隊多年搞的就是政工,回到地方,又被借用在縣裡搞了幾年專案工作,後來是自動要求回村裡領著學大寨。他沒有說怪話的習慣,那除了自找倒霉,不解決任何問題。他的方法,一條是沉默;還有一條,就是靜觀其變。一個傾向掩蓋另一個傾向,物極必反。他抬起頭微蹙著眉看著大家,說道:「中國的事要有耐心。」他的目光和聲音很含蓄。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怪異的腳步聲。接著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誰?」高良傑轉過頭連問幾聲。    
    沒人回答。敲門聲卻越來越急,還聽見抖抖地摸索門環的嘩楞楞聲響。這在山區深夜顯得格外清脆震耳。滿窯洞的人都感到蹊蹺,在黑暗中相互交換著警怵的目光。高良傑伸手摸著放在炕邊的手電,摁亮了,和在枕頭上抬起頭的妻子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目光。照了一下枕頭下壓的手錶,才三點多,窗外一片漆黑。深夜的山風在嗚嗚地刮著。他滅了手電,在暗黑中站起來,順手摘下牆上掛的半自動步槍,輕輕磕上了刺刀。這一兩年來,他總有些不安全感,夜黑走路總要帶上槍。特別是前幾天,他剛分到家的五隻羊夜裡被人從院裡偷走後,他更警惕了。    
    門一打開,一個人一頭跌進來。他和眾人一驚,再一照手電,是悶大爺。    
    「怎麼了,大爺?」他趕忙撂下槍,蹲身扶起口吐白沫、嘴角流血的老人。淑芬聞聲也立刻披衣下炕同他一起攙扶。眾人也圍攏上來。    
    悶大爺對高良傑有救命之恩。三十八年前,一個寒冬大雪天,悶大爺從山溝溝口的雪地上拾回一個凍僵的嬰兒,抱回來用懷暖醒了,然後提上自己僅有的幾升老玉米,抱著他送回了三天沒揭開鍋的嬰孩的父母家,這個嬰孩就是現在的高良傑。悶大爺兩眼直愣著,被餵了幾口水,才醒過神。藉著手電的光亮他看見了周圍的人。「小良子,」他叫著高良傑的小名,掙扎著從椅子上往起站,「你快去管,他們要砍鳳凰嶺。」他哆嗦著粗聲甕氣地說出了第一句話。    
    「怎麼回事?大爺,你慢慢說。」高良傑用僅有的一隻右手扶著他問道。    
    「你快去管,他們要砍鳳凰嶺。」老漢翻來覆去地說著這句話,嗓門越來越高。最後,總算問明白了:老漢是剛從黃龍灘三十里山路摸黑趕回來。他去木料黑市抓偷伐白樺樹的人了,有人天一亮就要去哄砍鳳凰嶺。    
    「你管不管,小良子?」老人瞪著他大聲問。    
    「我……管……」高良傑點頭答應著,眼睛不禁有些發濕。他攙扶著老人,感到了老人那乾瘦身體的顫抖。他的身體散發著衰朽的、毫無底蘊的烘熱。渾身是泥的黑布衣服皺巴著。淑芬正用濕毛巾在手電光下擦拭著老人嘴角的血跡。    
    「好,好,你管吧,你管吧。」悶大爺不停地在喉嚨裡咕嚕著。怎麼攔勸他歇會兒都攔勸不住,又直愣著兩眼背上背簍駝著背,踉踉蹌蹌往門外走,要回他的鳳凰嶺了。    
    「大爺。」高良傑最後一次上去攔他。    
    「你管不管,小良子?」悶大爺抬起頭又直愣起眼吼道,「你不管,我死在你跟前。」    
    「我管。」高良傑說著讓開了道,他轉頭對窯洞裡交待了幾句,就背上槍拿著手電跟了出去。    
    天上寒星閃爍,遠近山影黝黑,深夜的山風寒涼透骨。他打著手電,沿著山路送老漢下了高家嶺(他所在的高家嶺村是鳳凰嶺大隊的一個小隊),轉過山腳,入了西溝。夜黑中他一抬眼,心中猛一震:那棵一直立在溝口峭壁下的駝背老榆樹不知什麼時候也被人砍了。三十八年前,他就是在這棵老榆樹下的雪地裡被悶大爺拾起的。他從小對這棵駝背老榆樹抱著親切的感情,它在寒風中佝僂著身子黑蒼蒼地站著,總讓他想起悶大爺這個善良的老人。悶大爺駝著背從榆樹樁旁蹣跚地走過了,木呆呆地什麼都沒看見。高良傑心中驀然聯想到什麼,胸中湧起一陣酸楚。    
    不遠處,在黑魆魆的山凹凹裡,西溝小隊村口有一間窯洞燈火通明,人聲喧囂。後半夜三四點了,這是在幹什麼?    
    他預感到有什麼嚴重的事情在這深夜中醞釀著,但他來不及過去察看。


第八部分到了他那間看林小屋

    悶大爺在前面走著,他在後面打著手電一步不落地跟著,三彎八轉,一路上山。風聲,樹聲,還有高良傑腳下踏滾的碎石,一路響著,老人在前面駝著背機械地走著,好像他不曾用眼看,是憑幾十年記憶一步一個落點地走著,沒有踏滾一塊石頭。終於,到了他那間看林小屋。老人木呆呆地打開了籬笆院門,又瑟縮著從懷裡摸出鑰匙,打開草房門。高良傑打著手電要跟進去,想安頓一下老人,老人卻把他擋在門外:「你管不管,小良子?」他又直愣起眼瞪著他。    
    「我管……」    
    老人愣怔著昏花渾濁的眼睛,好像辨認陌生人一樣盯著他,然後低下頭喃喃著:「好,你管,你管,告他們,找縣委書記,他明天來。」就把草房門從裡關上了。    
    高良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冰涼的山風嗖嗖地吹著他的衣服,吹著他的臉。油燈亮了,光線從門縫裡透出來。聽見屋裡面的聲響,好像是在開箱子。他想了想,轉身下山。    
    他要趕緊到西溝村看看。    
    他走近路,穿過東溝去西溝。可路過東溝村,他震驚了:只見夜色漆黑中,山坡路口那棵黑蒼蒼的大槐樹下,一間大房也是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怎麼都在通宵開會?他往上背了背槍,滅了手電走過去。這間房是東溝村一年級學生的教室,三面都是玻璃窗。裡面點著三四盞馬燈,煙氣騰騰中滿滿一屋子人。    
    一個長著吊眉丹鳳眼的壯大小伙子正蹲在課桌上講話,高良傑知道他叫鳳來。他五指張開拍著課桌:「鳳凰嶺過去一多半就是咱們東溝的,西溝憑什麼說是他們的。高家嶺、小寨也都來伸手搶,現在跟他們沒商量的,咱們天一亮就上山把樹砍了。」    
    「就是。」許多人拍桌子振胳膊地應和著。    
    有個黑黃臉的矮個農民,高良傑知道他叫慶有,正低下頭叼著煙準備和別人的煙袋鍋對火,這時轉過頭來添了一句:「天不亮就去。」    
    有幾個老漢蹲在牆角一聲不響地抽著旱煙袋。還有的蹲在地上耷拉著頭打瞌睡,頭越來越低,一閃失,醒了,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左右張望著,想弄清商議到哪兒了。    
    「就這樣決定吧,大家通過不通過?」說這話的是小隊長趙道增,血紅的眼睛,額頭有很深的兩道橫紋,胡茬有些花白。    
    「這犯法不?」一個戴著瓜皮帽一直低頭抽旱煙的老頭提問道。    
    「這犯什麼法?」鳳來又拍開課桌了。    
    於是,眼看就要下結論的事情又從頭爭議開了。通宵會就是這樣翻來覆去。只要天一亮,最後結論也就有了。    
    高良傑走到門口,想推門進去,卻沒推。    
    現在不比前兩年了。那時,他只要推門往那兒一站,滿屋人就會靜下來,大氣也不出,他什麼話不用說,目光一掃就把人頭都割倒了。這會兒,什麼都散架了,很難說會怎麼樣。而且他什麼事都有他的原則,搞運動,批判人,他讓副支書去出面;宣佈撤換隊幹部,他讓大隊長去出面;批判偷盜莊稼的社員,他讓治保主任去出面。雖然一切決定都是他做出的,但是凡事他絕不出面。這樣既能發揮每個大隊幹部的積極性,又能使他保持集中領導的真正權威,在需要團結被處罰的對象時,他又能有出來講從寬的餘地。    
    他匆匆離開東溝小隊。到西溝小隊時,暗黑的天已經露出一絲曙色。開了一通宵會的人,正嘈嘈雜雜地從窯洞裡提著馬燈湧出來。不知是誰的嗓音在黑暗中嚷著:「大伙快吃飯。都帶上傢伙。他們砍,咱們就砍。誰砍的歸誰。」    
    他不讓他們發現,悄悄地大步從村邊走了。出了溝口,拐過山腳,要上高家嶺時,發現對面黑魆魆的山上,葛家嶺,小寨,遠遠都有手電光、馬燈光在星星點點地晃動著。大概都是開了通宵會剛散吧。看來事態是嚴重的,自己事先卻毫無消息。    
    他回到家,一窯洞人早就散了,天也麻麻亮了。見他回來,妻子從灶台旁直起身來。「大爺送到了?……鳳凰嶺快翻天了,我看你快要倒大霉了。」淑芬一邊圍著灶台叮叮匡匡地盛飯搡碗,一邊麻嘴利舌地數落他。    
    他胸中有數地笑了笑,照常一手端上藍花大海碗,挺著他那一米八高的魁梧身材,到門外去吃早飯。事情越嚴重,他越冷靜,不露聲色。    
    他家窯洞在高家嶺村的最高處,門口有一塊不大的場院。場院靠邊,有一棵黑蒼蒼的盤頂松,幾里地以外就能看見,像個亭子似的。再外邊是幾丈的黃土峭壁,直落下去,下面是又一排窯洞和幾個院落,可以清清楚楚看見下面人家在院內的舉動。下邊人家做飯,上邊人家見煙。整個村子就是這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多少層窯洞、院落。淡淡的霧氣籠罩著遠近一個個灰濛濛的山頭。下邊,那被山嶺相夾的幾十里長的川谷被乳白的濃霧海一樣淹沒著,看不見山腳下的鐵路,只聽見下面鳳凰嶺火車站的機車哧哧冒氣的聲音。


第八部分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強集中

    有鐘點似的,其他六七個大隊幹部也都端著冒熱氣的大碗聚到他家門口,圍著圈在盤頂松下蹲下,開始了每天早晨的必定課目。    
    鳳凰嶺大隊有十四個小隊,三十多個自然村,散落在這二十里川谷兩邊的幾十個山頭上。最遠的小隊之間相距二十五里山路。像滿天星,非常分散。十年前,他一回村擔任大隊支書,就立刻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強集中。在他看來,社會主義的最大優越性就是集中。他上任第一天就決定把小隊核算搞成大隊核算,越是分散的山區,越要加強集中領導。他採取的第二個措施,就是把幾個大隊幹部從各個山村統通遷到高家嶺集中居住。大隊幹部離開自己村,隔山隔嶺往一處搬,這太破天荒了。要是再免職呢?再搬回去?房子呢?他不管,一句話,說做就做到了。開會議事,集中方便。每天清晨,大隊幹部就端上碗在盤頂松下一蹲,一邊喝著開水泡饃,一邊就把一天的事安排了。大到春耕夏收、運動鬥爭,小到婆媳吵架、芝麻瑣碎。然後敲鐘上工。現在鳳凰嶺開始包產到戶了,大隊對生產的集中指揮權基本解體了,可大隊幹部們每天早晨有事沒事端碗一聚卻仍成慣例,而且比過去還早,人還齊刷,還不耽誤。人人都拿它當做一個重要事情,好像以此證明什麼似的。這不是,下面高家嶺各家各戶的人,悠著空桶下山擔水的年輕後生,開窩放雞的婆姨,背著手牽著分到戶的黃牛、黑驢在山路上遛牲口的老漢,都在抬頭朝這高高的盤頂松下張望一眼,就連對面葛家嶺上的點點人影,也隔著淡淡霧氣遠遠朝這兒眺望。這近近遠遠的目光,高良傑和圍蹲著的大隊幹部們都非常在意地感覺到了。大隊幹部們每天早晨還在盤頂松下議事——這就是他們每天一大早聚蹲在這兒造成的印象。這也是他們誰也沒明說,但都在共同支撐著的一種輿論。當然,聚會的內容是變了,過去是一二三四安排生產,現在一多半是發洩牢騷。    
    今天沒時間天南海北地發牢騷。情況比較嚴重:幾個小隊連夜醞釀要哄砍鳳凰嶺。縣委書記要來。他肯定要「解決鳳凰嶺問題」。橫嶺峪公社可能已經撤換了領導。高良傑碗放在膝蓋上,一邊用筷子劃著碗邊喝著滾燙的拌湯,一邊平靜地看著大家,把事情講明了。    
    大隊幹部們相視了一下,氣氛沉悶。    
    「咱們前幾年拚命幹,倒是幹出不是了?」說這話的是副支書兼民兵連長羅清水,粗實黑壯,端著碗像虎一樣蹲在那兒。他察看了一下高良傑的表情,接著用筷子轉圈氣憤地一指,說道:「咱們鳳凰嶺大隊的幹部,哪一個不是一年勞動三百天以上?良傑,你冬天領著修渠搞水利,」他看了高良傑的空袖一眼,但沒往這上面說,「幾次累得吐了血,塌方把肋骨都砸斷了,這都有罪了?」    
    高良傑淡淡地一笑:「咱們路線錯了嘛,干,當然不如不幹。」他說話的神情口氣既像是和藹敦厚地說服對方,又像是灰心無怨的自嘲,還似乎含蓄著深刻的不滿和諷刺。    
    「多打糧食有什麼罪?現在憑哪條收拾你?」羅清水憤憤不平地說,順手把碗給了剛從下面上來的六七歲的閨女。小丫頭是專門來給爹拿碗添飯的。    
    「憑哪條?」淑芬也從窯洞出來給高良傑拿碗添飯,「哼,憑鳳凰嶺把樹快砍完了,也夠處分他了。」    
    「可現在政策大撒手,分山分林,誰還能管住?」羅清水說。    
    淑芬剛要張嘴爭辯,高良傑看了她一眼,她嚥下話,轉身回窯洞了。    
    「盡量管吧。」高良傑略沉下臉說了一句。    
    立刻煙消雲散,沒人再敢分辯了。    
    「可到底怎麼管啊?」沉默了一會兒,人們小心翼翼地察看著他的臉色問道。    
    高良傑感到了他的話在這群人中仍有的千錘打鑼、一錘定音的權威,也感到了人們看著他臉色小心說話的目光。這都讓他感到了權力集中的滿足。但是,到底怎麼管呢?出了眼前這一夥人,在整個鳳凰嶺,那種令行禁止的集中領導正在解體崩潰,這是他每天都感覺到的。他望了一下在霧氣中漸漸顯露出來的遠近幾十個山頭,為了在這個分散落後的山區建立統一集中,他費盡了心血。那一整套領導系統像是他的神經網,幾十里山路就像他的身體四肢,他的每個意志都影響到鳳凰嶺山區各個角落。現在,都破解了,什麼都抓不住了。他兩手空空,憑什麼去管呢?但是,眼下情況很緊迫,不管也得管。他再不滿,可現在還沒被免職。就這一條,他也不能撒手放任自流。    
    他剛要張嘴。    
    「哎,我說良傑啊。」一聲氣喘吁吁的喊嚷,使他們都扭過了頭。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胖子正從一邊陡坡小路上往這小場院來,剛上升著露出上半身。他低下頭,手撐著膝蓋又吃力登了最後幾步,嗨的一口粗氣,終於上來了。這是鳳凰嶺車站的站長老董,剛從部隊轉業下來。「你這兒可真夠高的。」他滿頭是汗地掏出手絹來,說話有些大舌頭。    
    高良傑請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他和董站長很親切,他這面學大寨紅旗在農業戰線上早就灰溜溜遭人白眼了,可在穿軍裝、穿工作服的人眼裡,並沒遭到什麼嫌惡。他敏感到這個差異。    
    董站長一邊喘著擦著汗,一邊搖了搖手。他捏提起衣領,搧抖著粘身的軍衣,說:「趕快給派五百個民工。昨天那場大雨,山上下來的洪水、泥石流把鐵路衝斷了兩處。我說良傑,這事越快越好。路局今天可能要來人。停運一天,損失幾十萬。」    
    「現在都各種各家的,一下子從哪兒給你集中這麼多勞力啊?」    
    「你們鳳凰嶺大隊還能號召不動人?沒問題,良傑有辦法。」董站長不容分辯地一擺手,「再說社員又不無償勞動。」鳳凰嶺這一段十幾里的鐵路養護,鐵路與大隊在動用民工上有合同。


第八部分吃政治飯的人知道政治的危險

    「我們想辦法吧。」人們還想表示為難,高良傑沉穩地說了一句。董站長對他的信任,無疑刺激了他的自尊心。    
    禍不單行。對面山嶺上玄中寺的講解員小紅也氣喘吁吁地爬上山了。這是個打扮入時的姑娘,白紗短袖襯衫,粉紅背帶裙,燙髮披肩,額前還留著齊齊的壓眉短髮,白嫩的小菩薩臉。一有什麼對外交涉,寺廟管理處就把她派出來了。「高書記,」她央求的聲調又急又快,「山上衝下來的石頭泥巴把玄中寺的後牆都埋了。壓得牆都往裡斜了,就要塌了。老程讓我找見您,找上幾十個社員幫我們清理一下,工錢以後再算,今天還要來外賓呢。」    
    「縣委書記今天啥時候來?」一個核桃臉的大隊幹部惴惴不安地看著高良傑小聲問。    
    「十點半在烏雞嶺上召開現場會。」另一個大隊幹部答道。    
    人們都抬眼望了望高家嶺後面更高的烏雞嶺。    
    「這樣吧,」高良傑放下空碗說道。大隊幹部們立刻靜下來,每次他這三個字一出嘴,雖然是商量的口氣,事情就算拍板了。「你們每個人去一個小隊,就去。你去葛家嶺,你還是去小寨,你還是去西溝,你東溝,還是按過去分工,分頭包干。兩個任務:一個,說服群眾,鳳凰嶺的樹不能砍,有問題再研究。再一個,把勞力集中起來,幫助搶修鐵路。能來多少就來多少。多的人,幫助玄中寺清理一下。高家嶺這兒的工作,還是我管。」    
    「好,那我就等你的人了。」董站長放心地下山了。    
    小紅也因為完成了任務高高興興地走了。    
    一經高良傑分派,大隊幹部們都毫無二話,把筷子和空碗一合,一手拿著,紛紛站起來各自回家放碗,準備立刻下山奔各小隊去。這種一聲號令,說怎麼幹就怎麼幹的雷厲風行,讓高良傑感到一絲痛快和滿足。但正是這一絲滿足讓他更痛楚地感到現在正在失去的一切。他站起來,轉身回到家裡,放下飯碗就準備往外走。    
    「砍樹鬧事能制止住嗎?」淑芬問。她正在灶邊洗鍋刷碗,準備下山,她在大隊保健站當衛生員。八歲的女兒芳芳正在掃地。    
    「難說。」高良傑停住步,看了妻子一眼,答道。    
    「怎麼難說?悶大爺那兒千萬別出事。」淑芬停住手。    
    「現在不比過去,不能靠硬性命令。」    
    「禁止亂砍濫伐不是有政策規定嗎?」    
    「現在很多政策就是相互矛盾的。」    
    淑芬吃驚地看著他。她沒想過這一層,也沒聽他說過這一層。高良傑正皺著眉看著牆上掛的那幾個學大寨的獎狀鏡框。他伸手把它們一個一個都摘了下來。    
    「摘那幹什麼?」淑芬一下明白了他出於謹慎的考慮,她砰砰匡匡摞著碗,理直氣壯地說道,「怕什麼?那是歷史。誰沒歷史?」    
    「別人不一定這麼看。」    
    「你管別人怎麼看呢。」    
    高良傑溫厚地笑笑,卻透出一絲淒涼來。他性格沉穩,從來不和妻子爭吵,但什麼事情該怎麼辦,他還是一定要怎麼辦的。他把鏡框都放到了箱子裡。高良傑的目光又落在了炕上的幾張人民日報上,上邊有些地方被他劃著紅槓槓。他也收拾起來放進了抽屜。吃政治飯的人知道政治的危險。    
    「縣委書記要看就來看吧,怕什麼?」淑芬一邊解下圍裙上下拍打身上,一邊指著窯洞數落道:「讓他們來參觀參觀你這大隊書記的窮家。看你幹了這十來年支書,是多吃了,還是多佔了。是做威了,還是做福了。白天黑夜的幹,轉業費貼進去了,命也差點貼進去。自己往家裡多拿一根秫秸稈沒有?鳳凰嶺五百戶人,有幾戶還比你支書家窮的。」    
    高良傑看了看妻子,緊閉雙唇。眼前這孔大窯洞,便是他的全部家當。窯洞很深,裝著玻璃窗,仍很陰暗。靠窗是一個大土炕,貼窗放著一個扣箱,旁邊鋪著炕席,捲起著打補丁的被褥。貼牆再往裡是一溜幾個水缸、面缸、鹹菜缸。在另一面,貼牆放著一個油漆剝落的舊三屜桌。窯洞當中的空地上放著幾個樹墩小板凳,更顯出窯洞的空蕩。他圖什麼?他心中湧起一陣悲愴,臉色卻更為冷峻。「少說點牢騷話。」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簸土的女兒,低聲責備著妻子。    
    淑芬眼裡一下滲出淚花,她一把將女兒芳芳拉過來,「誰跟你發過牢騷?你看看。」她抓起芳芳的手讓他看,小手掌上到處是繭皮、水泡、劃破的血口子,「孩子手疼得字都沒法寫。過去,你替集體受了傷,現在誰替你種地。」    
    高良傑看了看因為勞累更顯得乾瘦的妻子,輕輕把女兒攬到身邊,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女兒很乖順地貼著他的身體。「手疼嗎?」他問。    
    女兒搖了搖頭。他家分了十二畝山地,他斷過三根肋骨,又少了一隻胳膊,很多活都吃不上勁。淑芬、女兒每天回來就都拿起了鋤把。    
    「過去有錯,那是過去的形勢。在鳳凰嶺幹這些年,我看你問心無愧。現在該管什麼還要管。我相信鳳凰嶺群眾還是擁護你的。」淑芬說。    
    他感動地看著妻子。是的,他相信群眾還是像過去一樣擁護他的。他拍了拍女兒的頭,穩步出了窯洞,來到盤頂松下。    
    他臨空一站,展望了一下遠近山嶺,心情更加不平靜。


第八部分這敲鐘的權力無比寶貴

    順著山谷方向刮來的涼風已經把山頭的薄霧、山下的濃霧都驅散了。東面山嶺上已經亮起一抹淡淡的桔黃。遠近幾十個山嶺都清晰露出了面貌,遠遠看見山上的點點房舍,蜿蜒小路。下面川谷裡,滾滾流淌的黃龍河,黃條帶一樣的公路,黑線一樣的鐵路,一排火柴盒一樣的小黃房子的火車站,紅的燈,紫的燈,空蕩蕩的站台上寥寥的人影,公路旁鳳凰嶺大隊部空無一人的四方院,都在晨光熹微中歷歷在目。對面山上,幾年前曾用花崗岩塊鋪砌成兩條數百米長的大標語。一條是「農業學大寨」,現時不適宜了,他已經讓人拆取了。還有一條,「加強黨的一元化領導」,除了「黨的」兩個字被山洪沖模糊了以外,現在還在。離幾里路遠遠望去,赫然地書寫在大山上。他望著,有些時過境遷的感慨。    
    他看到對面山嶺上那一根根一人多高的小木桿,拉開著距離牽著細線向山上延伸著。那是他上任第一年就給三十個自然村首次接通了的有線廣播線,給每家,包括獨戶居住在山旮旯裡的羊倌都裝了低音喇叭。    
    他又看到了一根根聳著肩的電線桿,拉著電線爬上遠近一個個山嶺,沿著山脊向四面延伸著。這是他上任第二年到處奔波做的一件事:他使整個鳳凰嶺山區第一次通了電,用上了電燈,照亮了世世代代點油燈的昏暗山村。    
    看著聯繫著一個個山嶺的蜿蜒小路,他不能不感慨。幾百年來人們踏出了路,使一個個荒僻的山頭與社會有了最初的聯繫網。而十年來,他就給這幾十個山嶺增加了兩層聯繫網路。為了改變這偏僻山區的落後面貌,把它建成一個統一的整體,十年來,他一直在同分散狀態、無政府狀態、與世隔絕的小農保守意識做不懈的鬥爭。終於,他把一切都集中過來了,連一家一戶雞下的蛋也集中在他領導之下。有些,現在看來是過頭了,過死了。然而,現在政策一鬆,全部都散開了,難道不也過頭嗎?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盤頂松樹杈上懸吊的一段兩尺來長的鋼軌上。他用手摸了一下,透心的冰涼,它微微擺動著。這就是他準備要敲的鐘,這也曾經是他加強集中採取的重大步驟。他在每個小隊的山嶺頂上都吊裝上了這樣的鐘,用鐘聲統一指揮幾十個山頭上五百戶人家的行動。早晨,全大隊統一出工。他在這高家嶺上一敲上工鐘,對面最近的葛家嶺、小寨一聽見也馬上敲鐘,再傳過去是王虎嶺、雲寨,他們又敲。就這樣,像古代烽火台一樣,很快鐘聲傳遍二十里山嶺,十二個小隊,三十個自然村,五百戶人一起上工。不管春夏秋冬。    
    寒風刺骨的嚴冬,半夜他一敲民兵緊急集合鐘,能使二十多里範圍內的幾十個山頭上的幾百名基幹民兵,在一個多小時內跑步集中到大隊部。    
    他抬手從松樹椏杈上拿下一截搞水利時磨短了的鋼釬,這是敲鐘錘。    
    他心中突然有些激動,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敲過鍾了。往日敲鐘時那種發號施令、朝氣蓬勃的心情,帶著一絲陌生和新鮮感,連同強烈的感慨、悵惘一起湧上心頭,他此時才感到這敲鐘的權力無比寶貴。    
    他舉起了鋼釬,卻感到手有些緊張發抖。    
    社員還會聽從、響應嗎?    
    


第八部分熱情和抱負是一等的

    泥石流切斷了山谷中通往鳳凰嶺大隊的公路,汽車使人前傾地剎住了,高出車窗的泥沙石堆攔在前面。    
    李向南和常委們下了車。    
    一輛吉普車也在旁邊嘎地停住。跳出一個眼睛特別黑,黑得任何人看一眼都不會忘記這雙眼睛的女青年。她正是昨晚在黃龍灘木料夜市上拍照的新華社女記者。她掠了一下隨便紮在腦後的卷髮,很大方地看著李向南他們問道:「去鳳凰嶺,過不去了嗎?」她那與陌生人說話時毫無拘束的爽快,讓李向南感到熟悉和親切。他注意了她一眼:很漂亮。提著軍用挎包,又是軍用吉普,大概是鳳凰嶺再過去的兵工廠的。    
    當然,去鳳凰嶺是過不去了。左邊幾百米高的山坡上,昨天雨後衝下來的一股泥石流,先是衝垮了山谷中的鐵路,又衝斷了鐵路右邊平行的公路,然後跌落十幾米,一頭扎入公路右邊的黃龍河。河水被沙石堵得高漲起來,濁汪汪地淤上對岸,貼著對面山腳下的黑巖陡壁,像個問號似地一彎,又湍流而下了。    
    李向南皺了皺眉,這或許不自覺地和他縣委書記的身份有關:十幾個養路工正慢騰騰地揮著鍬一下一下清理著泥沙石頭。他們不認得他這個縣委書記,因此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的加油和踴躍。但李向南的皺眉,更多的是因為眼前看到的景象。形成泥石流的山坡遍是砍伐後留下的碗口粗細的松樹樁。望到山頂,變成一片密匝匝的白點,可以想像出不久前這裡還是一片蒼翠。現在禿了,裸了,被山洪切割得溝壑遍佈,瘡痍滿目。    
    「這就是你前幾天批示過材料的那個地方。」龍金生指著山坡對李向南說。    
    女記者轉過臉很注意地打量起李向南來。    
    這是什麼人呢?就是古陵縣的縣委書記嗎?她已聽到一些有關他的傳聞,知道他叫李向南。她對他的印象不算太好。有個和李向南一起插過隊的同學介紹他說:這是個狂妄分子。也有人說他有思想有才幹。這都無所謂,她不在乎這些。讓她眼裡露出一絲自得的是:她已參了他一本。昨天連夜沖洗出照片後,她已經把古陵縣濫伐森林的情況寫了「內參」發走了。    
    李向南並沒注意姑娘的注視。他現在完全在縣委書記的角色中。聽完龍金生的介紹,他不由得從牙齒縫裡罵道:「愚蠢。」更準確說是愚昧。這種愚昧使李向南眼前奇怪地浮現出一群人赤膊大汗地排成一排,野蠻而瘋狂地彎腰向山上大砍大伐的畫面,還浮現出潘苟世那哈著腰諂著肩的形象,還有他那瞪著血紅眼睛訓罵群眾的凶相和那充滿土王爺氣味的「電話票」。中國廣大的底層,不少地方還存在著這種愚昧,這種愚昧在對待人和對待自然上都顯出著野蠻性。    
    莊文伊扶了扶眼鏡,指著溝溝壑壑的荒坡和被沖得翻傾扭曲的鐵軌激憤陳詞:「這樣亂砍濫伐完全是違反法令的。鐵道部明文規定:鐵路兩邊超過十五度的山坡不允許砍樹伐荒。」    
    「光有法令有什麼用?沒有實際力量來保證,一切還不都是廢紙?」李向南說了一句,又揮手道,「好了,咱們丟下車走著去吧。這兒去鳳凰嶺大隊,翻點山,走近路,才幾里地。」    
    「我跟你們一路走吧。」女記者爽快地說,讓送她的吉普車回去了。    
    當他們從左邊的岔路插進去往鳳凰嶺大隊走時,李向南掃視了一下左右走的常委們。馮耀祖,永遠只讓人看到他那油滑的胖腦袋;胡凡,一個忠心耿耿又有點糊塗的老同志;龍金生,一個像黃牛一樣勤懇本分的農業幹部;小胡和康樂是送婷婷去縣裡了,那是自己在幹部問題上能保持想像力的兩個年輕人才;還有就是顧榮了,權謀老練,陰沉沉地蹲在古陵政治中心,讓人想到古代大殿裡一個鐵黑色的大鼎……這就是自己面對的既不過於好也不過於壞的幹部現狀,平均水平。正好使自己在古陵的試驗更有普遍意義。忘了,還有最那邊的莊文伊,熱情和抱負是一等的,自信和自負也是一等的。李向南心中笑了。他瞭解這種個性的知識分子。思想上很執拗,頑固難變的思維方式,爭論起來有他自己的邏輯,你說你的,他說他的,他總是正確。這是個認真得有些迂執的人,很難說服。但是,自己還要設法說服他。中國的事絕不像他想得那麼簡單。    
    路邊一個背靠著山坡草叢的大佈告牌使所有的人都在它前面停住了步子。使人們感到有些觸目的,絕不是因為上邊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森林法》。前邊是一個國營林場,這樣的佈告理所當然。赫然醒目的是:在斑駁脫落的紅地白字油漆佈告牌上,貼著一張不知是水泥袋還是化肥袋的牛皮紙翻過來寫的大字報。    
    字跡大而歪扭,墨汁新鮮,流著汁。    
    驚(警)告林場看山的。    
    你們再仗勢氣(欺)人,阻擋我們砍樹,就小心拳頭。    
                                                         鳳凰嶺大隊貧下中農砍伐委員會


第八部分難道不是尖銳的諷刺嗎

    劉貌從軍用挎包裡掏出相機,閃在一邊照了一張相。與此同時,那個黑眼睛的姑娘也不引人注意地掏出相機,閃在另一邊很快拍了一張照。及至發現對方手裡也拿著照相機往挎包裡放,兩個人都奇怪地看著對方。    
    李向南也發現了姑娘在拍照。一瞬間也頗為詫異。但他沒有多想。眼前這個情況恰恰刺激了他與剛才相同的情緒。光有法令有什麼用呢?一張「砍伐委員會」的「警告」貼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森林法》上,難道不是尖銳的諷刺嗎?    
    他還沒張嘴,一輛「解放」牌卡車轟隆隆左右顛晃著從前面拐彎處開出來,上面滿載著去了椏杈的大樹幹。李向南站在路中央,揮手攔住了車。    
    司機從車窗裡探出身子,粗野的瘦長臉,紅著眼,嘴裡噴出酒氣:「幹什麼你們?」    
    「你們砍的哪兒的樹呀?」李向南蹙著眉打量著他,然後掏出煙,一邊低頭點著一邊很平靜地問。    
    「你們管得著嗎?」司機又罵罵咧咧地說道。    
    車上樹木上坐著三五個汗淋淋的農民,也直瞪著眼吵架似地嚷道:「林業局滾蛋。」「開車,別跟他們費嘴。」「這林子不歸他們。」「不怕你們,我們想砍就砍。」    
    李向南打量了一下車上的幾個農民,然後看了看車上漆噴的白字。「你是古陵縣糧食局的,是吧?」他把目光移向司機。    
    「是怎麼樣?」    
    「那你下來吧。」李向南聲音不高,揮了揮手說。    
    「你是老幾?」    
    「我?」李向南端詳著對方,諷刺地哼了一聲。    
    「是賴生吧?」馮耀祖從人群後面走上來,對司機說道,「這是咱們縣委新來的書記。」名叫賴生的司機瞠目結舌了,他認得馮耀祖。開了車門,他抓著後脖頸,往下溜滑著下了車。    
    「這是怎麼回事啊?」李向南指了指車上的木頭,問道。    
    「是他們的,他們砍的,要賣給銅礦上當電線桿,我給他們拉拉。」    
    「你有什麼好處啊?」李向南打量著對方繼續問。    
    「我……上邊有幾根小的,是我要的。」    
    那幾個農民看著事情不對,都扒著車廂一個個下了車。    
    「你們這是個人砍的,還是集體砍的?」李向南看著他們問道。    
    他們相互看了看,「個人。」    
    「你們個人的,送去,銅礦就買下了?」    
    「……是。」    
    「你們一共賣了多少了,不止一車兩車了吧?」    
    幾個人相互看看,沒吭氣。    
    「你們砍的哪兒的樹,國營林場的?」    
    他們又相互看看,其中一個額角有個疤的青年農民不服地爭辯道:「那過去就歸我們村。」    
    「你今年多少歲?哪年生的?……五六年生的?這個山林五三年就劃出來搞國營林場了,知道嗎?還歸你是嗎?」    
    「那也有我們種的樹……」    
    「那是國家、集體聯營的。你們有什麼權利砍?誰批准的?」    
    「他們仗勢欺人。」青年農民低著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聽見他說這話,李向南回頭看了一下佈告牌,指著說道:「這大字報,看來是你寫的囉?」青年農民朝人群背後佈告牌上的大字報看了一眼,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想抵賴。「你這個砍伐委員會有多少人啊?」    
    「……就我一個。」聲音很低的回答。    
    「你認識字,你看看這佈告牌上寫的是啥呀?」    
    那個青年農民抬眼很快地看了一下,低下頭道:「森林法。」    
    「什麼叫法,知道嗎?進過法院嗎?」    
    「沒,沒有。」額角有疤的青年農民冒汗了。    
    「隨便砍林子,你們已經犯了一個法。又來個什麼『砍伐委員會』,這叫成立非法組織,貼在森林法佈告上,威脅看林人員,這又犯了一個法,知道嗎?想住班房嗎? 」    
    「不,不想。」    
    「你呢,我的國家職工同志?」李向南又把目光轉向司機,「也準備住班房嗎?」    
    司機也臉上淌汗了。    
    「好,你們還是上車吧。」李向南看了看那幾個農民說道。    
    他們幾個人驚疑迷惑地看著李向南。    
    「你開上車吧,」李向南對司機說道,「和他們一塊到縣公安局,自首去。」    
    幾個人一下子有些惶恐了,告饒道:「我們以後不了。」    
    「以後是以後。以前的能不管嗎?要是砍了人,說上一句以後不了,就沒事了?」    
    幾個農民相互看看,有些冤屈地分辯道:「也不光我們幾個人砍過樹啊。」


第八部分山裡的「上邊來的」人

    「你們不要管別人,管好自己。主動去公安局把自己違法砍樹的事,前前後後交待清楚,爭取從寬處理。」李向南嚴肅地說,停了一下,他把口氣放溫和些,「你們可以說是我讓你們去的。也可以說是你們自己主動去的,好不好?」他把目光移到那個額角有疤的青年農民臉上,「你要願意減輕一點罪,」他回頭指了指佈告牌上的大字報,「這會兒去把它撕下來。剛貼上,還沒人看見,自己撕了就算了。好不好?」    
    青年農民連忙點著頭跑去撕大字報。    
    劉貌找了個適當的角度又拍了一張照。正好把佈告牌和滿載樹木的卡車都照上了。剛才是《森林法》上貼著「砍伐委員會」的「警告」,現在是《森林法》下明目張膽地駛過著滿載亂砍濫伐樹木的大卡車。這兩個景象說明的問題太尖銳了。他連刊發這兩張照片的短文題目都想好了:「《森林法》下開過的卡車」。    
    那個姑娘看到劉貌拍照,一下醒悟過來,她剛才一直饒有興趣地看著年輕的縣委書記處理問題,入了神。這個李向南還真像那麼回事,一板一眼的很有分寸,可是她卻忘了照相。看見劉貌照完相,她猶豫了一下,她不願跟在別人後頭。看到司機已經上了車,發動了馬達,她才連忙從挎包裡拿出相機,而且發現自己只能站在劉貌剛才照相的位置上才能把佈告牌和卡車都完整地照下來。她想躲過別人選用的角度,但左右躲不過,只能這樣了。顯然,人家和自己的取景構圖是一樣的。她和劉貌又很有意思地相互看了一下,笑了笑,走到前面去了。    
    「我們就是有法不依,執法不嚴。」看著開走的卡車,莊文伊又慷慨激烈地議論道,「有法不執,還是等於沒有。現在,關鍵是堅決執法。」    
    「可你說的『關鍵』,怎麼才能做到呢?」李向南一邊走一邊對莊文伊說,「如是做不到,那『關鍵』還不是停留在一句話上?」    
    「關鍵是我們沒想去堅決執法。」    
    「怎麼不想?你不是很想嗎?中央國務院和各級政權三令五申,下通知,定法令,報紙上天天登文章,不也是想嗎?」    
    「光想不行,現在關鍵是沒去做。」    
    李向南揶揄地笑了:「你這『關鍵』可不少層次。可為什麼這麼多人想做的事,卻沒有實實在在去做,或者是做了也一直沒真正做到,是什麼深刻的原因牽制著我們呢?」    
    莊文伊扶了一下眼鏡,想了想:「我們應該從整個經濟、政治的情況來估計,或者說,應該上升到歷史哲學的高度來分析。」    
    「對。這樣咱倆才越來越有共同語言囉。」李向南笑道。    
    「這一路,我在被你的思想同化呢。」莊文伊也樂了。    
    山路一轉,一幅觸目驚心的野蠻景象展開在眼前。    
    這是國營林場被砍伐一空的一大片山林。滿山遍野都是高低不一的樹樁,有的樹樁竟齊胸高。劉貌拿出鋼捲尺量了一下,一米三。李向南看了看劉貌手中的尺子,臉色陰沉。到處是劈下來的樹杈樹皮,橫七豎八地堆著,還有劈下的長達五六米的樹端。想必當初砍伐者們是就地砍伐,就地加工,在枝杈堆中還有幾個加工木料用的木架被遺棄在這兒。廢木屑滿山遍野,有的竟然長一米多。細木屑和鋸末則在腳下厚厚一層,飽吸著水分,踏著濕軟軟的。沒被雨沖平的深陷的車轍印,平車的,馬車的,汽車的,積著一道道雨水。有的水窪裡汪著馬糞黃湯。劉貌從車轍印的泥濘裡撿起一盞被壓扁的馬燈,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它顯然記錄著這裡曾有過的燈火憧憧、人喧馬嘶的通宵砍伐。    
    李向南在縣委常委們前面跨過擋路的遍地枝杈向前走著。憤怒過限,就轉為冷靜。這一片林場是他來古陵前就已被哄砍完的,哄砍一開始,省報就登了讀者來信,但由於縣委和林業局的相互推諉,直到最後砍光也沒剎住。社會矛盾從來都有深刻的利益性質,一切傾向只有在更有力的情勢的規定下才能納入一定軌道。政治家的全部工作就是因勢利導,在舊的情勢中引出新的情勢。    
    他們攀登上山,沒有過多地在又一片正在砍伐的山林旁停留。    
    那是鳳凰嶺大隊貓兒嶺小隊的山林,路轉坡現,與那片荒禿的國營林相鄰。坡半山腰以上的一半,還濃蒼淡綠地交雜著長滿松柏槐榆,坡下半部只剩下樹樁了。二三十個農民正在分成兩群拉著大鋸鋸樹。一棵大楊樹嘩啦啦、卡嚓嚓倒下來,壓斷了兩棵小樹。在坡下路上,突突突地停著兩輛帶拖斗的膠輪拖拉機。    
    「砍了,幹啥?」李向南與常委們站住,問道。    
    農民們帶點惶惑地看著這群突兀進到山裡的「上邊來的」人。    
    「我們承包了隊裡的小煤窯,砍了樹支頂。」一群農民回答,他們正把一根根整木抬上拖拉機。「我們是燒磚窯,也是承包了。」另一群農民中有一個黝黑精瘦的矮個子回答。李向南掃視了一下,他們是把砍下的整樹就地鋸成短截又劈開,然後一抱抱垛上拖拉機拖鬥。    
    李向南看了看常委們,沒說什麼。誰要以為僅僅懲辦觸犯法律砍伐的人(現在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就能剎住亂砍濫伐,誰就是幼稚愚蠢。這集體的森林,集體砍了去燒磚,挖煤,致富,你能說他犯什麼法呢?    
    當他們登上烏雞嶺時,迎接他們的是黑壓壓一片幾百人。如此多的人雲集荒寂的山頂,散發著濃密的煙氣,喧嚷的言語。在這凌空開曠的高度上,造成一種特有的宏大氣魄。它使人想到人類對自然的生氣勃勃有時也是野蠻的佔領,如同看到密集的人群出現在任何荒寥的大海、戈壁和杳無人跡的山林時一樣。都是縣委前天根據李向南的指示預先通知來的。這裡有全縣各局、各公社的一二把手,三百個大隊的支書和大隊長。通知他們今天上午來參加禁止亂砍濫伐森林的現場會。這是最高峰,可以看到下面的高家嶺和那棵盤頂松。見到縣常委們來了,一推一堆麇集的人群都散開靜了下來。蹲著的站起來,邊遠的走過來。


第八部分對公社主要領導嚴加處理

    李向南站在一塊稍高的石頭上,掃視了一下黑壓壓的人群,看到人們各自背著水壺和乾糧,心裡溫和地笑了笑。他提高聲音向人群講話:「「正農忙時節,讓大家幾十里、上百里的跑來開會,又上這樣高的嶺,老實說,有點勞民。當然,大家都不是一般的『民』囉。」他略有些風趣地笑了笑,「但是這個『民』,現在得勞一勞。因為事情很重要,關係到我們子孫後代。」他停頓住,眉峰微微蹙起:「開會,為什麼上最高峰來呢?很簡單,站在這兒能把鳳凰嶺大隊對森林的破壞情況先一覽全局。」他掃視著人群,「高良傑來了嗎?」    
    「還沒有,鳳凰嶺那兒出事了,又有人哄砍森林。」有人答道。    
    李向南猛地皺了一下眉。鳳凰嶺又鬧哄砍事件?鬧成啥樣呢?這兒開完會馬上就去現場。「好,那咱們現場會就先開。大家一起四面看看吧。」他環指著四方,說道。人群隨著常委們潮水般在山頂緩緩移動著,朝四面眺望。    
    不知何時天空已佈滿鉛灰色的陰雲,陰雲下展開的是一幅人類殘害自然,自然又報復人類的圖畫。北面山頭相鄰。到處是被砍伐一光的荒禿山坡,有的連草也燒光了,一片片胡亂開墾出來的斜坡地被山水沖得支離破碎。只在東北方向,隔著一道山嶺能隱約看見一片茸茸蒼翠,像頭鳳凰,那是鳳凰嶺。轉向南邊,也是禿山禿坡。有的,大概過去就是禿山,現在還禿著;有的,曾經覆蓋著原始森林,被伐光了;有的,是種了樹,又砍沒了。土山被雨水沖得溝壑萬千,梯田一層層開著豁口。對面半山陡坡上有一座廟宇,飛閣相通,樓殿疊架,那是玄中寺,聞名中外的一個名勝古跡。因為上面的一片松林被推了光頭,山洪衝出來的一道道溝壑直指寺院,寺院的圍牆已經開始坍塌。    
    李向南轉過身來,向著莊文伊、龍金生和其他常委們,嚴肅地說:「不要把我們制止亂砍濫伐看得那麼簡單,這是一個很深刻的矛盾。一天到晚說制止,為什麼制止不了?要分析這裡的根源。並不是隨隨便便就出來一個亂砍濫伐的。」    
    「是。」莊文伊點頭道,「它根源於深刻的經濟利益和政治利益。前幾年,有的幹部想多修大寨田邀功陞官,就這一點個人的政治利益也致使不少山林被砍掉。」    
    李向南說:「老莊這樣看問題很深刻。各種各樣經濟的、政治的利益需要,其中有不合法的、合法的,不合理的、合理的,彙集到一起,就產生出這樣一個亂砍濫伐。而任何利益,當你不加限制時,它都有無限擴張的自發趨勢。是不是?」    
    「像剛才碰見的卡車上賣電線桿的農民,你要不加限制,他們就是想越賣越多。」龍金生插話道。    
    「老龍說得很對。所以我們要制止亂砍濫伐,就必須研究力量對比。看看我們的力量在哪兒?除了實際的力量對比,一切主觀願望都是沒用的。」李向南停頓了一下,「另外,我們要對各種導致亂砍濫伐的利益進行具體分析,有的要硬性剎住,有的要引導。農民要燒磚致富,對不對?對。那燃料問題應該怎麼解決呢?這樣一些問題不解決,樹還是要被砍光的。」    
    「唉,我看現在全國的亂砍濫伐都越來越嚴重,咋就剎不住呢?」龍金生抽著煙歎道。    
    「你說為啥剎不住?」李向南問。    
    「我看還是砍得太少。」龍金生憤慨地說。    
    「是。」李向南有些發狠地說道,「我看這風還得發展下去。到一定程度,真是危害四起,再這樣下去不得了啦,沒法活了,上上下下就都有了真正的決心來剎了。物極必反。」他凝視著前面的山坡,目光中露出一絲沉重,「可就有些晚囉。」他轉過頭來,看著莊文伊,「看來,並不是長遠利益總佔優勢的。長遠利益要在長遠上才能最終顯出力量來,在一時,眼下的利益常常顯得更要緊、更強大。急功近利, 一萬年也消滅不了。」    
    「全國的事,咱們管不了。古陵縣從今天起,咱們要堅決剎住。」龍金生說。    
    李向南感到了這種理解和支持,「老龍,等會兒開會,你講講吧。」    
    龍金生點了點頭,「好。」    
    會開始了。人潮蠕動著集中過來。李向南環視著黑壓壓的人群,稍待靜了靜場,宣佈道:「現在請龍金生同志代表縣委常委講話。」    
    「同志們,要看的,大家都看到了。」龍金生口氣沉重地說道,「樹,是砍光了。山,是都禿了。鐵路、公路,是衝斷了。致富,致富啊,這荒山禿嶺往哪兒富?最後還要窮得光屁股呢。」    
    人群很靜。    
    「大伙都是古陵土生土長的吧?看今天來的人中,五十歲以上的有不少吧?有的都有孫子了吧?……咱們就砍個荒山禿嶺,給子孫後代留下個連棵樹都沒有的古陵?廟村公社的書記來了嗎?」龍金生看著人群慢條斯理地問道。    
    「來了。」一個頭髮花白、神情忠厚的六十來歲的老幹部在人群中走出兩步,聲音有些沙啞地回答。他叫楊茂山。    
    「老楊,這都是你的管轄範圍吧?」龍金生問道。    
    「是。」鳳凰嶺大隊屬廟村公社。    
    「中央有關通知,你都知道吧?」    
    「知……知道。」    
    「縣委一個月前的批示你看了嗎?」    
    「看了,李書記剛來縣裡就批示的。」    
    「怎麼批的?」    
    「必須採取堅決措施,剎住……」    
    「還有呢?」    
    「否則,對公社主要領導,嚴加處理。」    
    「為什麼還沒剎住,還在砍?」    
    「我……沒做好工作。」    
    「沒做好,那咋處理啊?」


第八部分一個最後撤銷對你處分的機會

    楊茂山低著頭,滿頭大汗。這是個勤勤懇懇工作了一輩子的老同志。李向南在一旁不禁生出些惻隱之心。人群靜寂無聲。    
    「我現在代表縣委常委,宣佈一個對楊茂山同志的處理決定。」龍金生打破靜默,說道。    
    人群受了震動。    
    「這是縣委常委剛才在上山的路上做的一個決定。」龍金生說明著,而後咳嗽了一聲,換了一種他平時沒有的鄭重口氣宣佈道:「鑒於廟村公社楊茂山同志疏忽瀆職,制止亂砍濫伐不力,經縣委常委研究決定,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決定完了。」「你有什麼意見和要講的嗎?」龍金生看著楊茂山問。    
    楊茂山低下頭:「我……沒什麼講的,我沒做好工作。」楊茂山搖搖頭,聲音哽啞了。    
    「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    
    「我有一點意見。」一個鼓足勇氣才發出的不高的聲音,是廟村公社的副書記,三十來歲的青年幹部。他有些侷促而又倔強地說:「責任不應該老楊一個人負。我們公社黨委都有責任,主要責任應該我負。我分管林業方面的工作。」    
    龍金生看了年輕人一眼,「你的責任再追究。現在,首先處理第一把手。」    
    「就為他是第一把手嗎?」年輕人想爭辯什麼,囁嚅了一會兒,抬起頭激動地說:「可總得歷史的看一個幹部啊。」他轉向龍金生身旁的李向南,「老楊幾十年為黨工作,就都不看了?打抗日開始,老楊就在這一帶工作了。我們公社這些幹部哪個不是他培養的?一輩子做了一千件、一萬件工作,現在沒做好一件,就連改正錯誤的機會都不給了?李書記,我想不通。……希望縣委能重新考慮。」    
    人群中漾起一片沒有言語的騷動。    
    「我們也希望縣委能重新考慮對老楊的處分。」又有一個廟村公社的五十來歲的幹部小心在人群中說道。    
    「如果縣委這樣處分老楊,請縣委也撤銷我的職務。」那個年輕的公社副書記又說。    
    李向南臉色陰沉地搐動了一下。對楊茂山的處分是不是太急峻了一些?他又看到了那低垂的白髮稀疏的頭頂。然而,他知道,這個處理是完全必要的。    
    龍金生開始講話了。「你有意見可以提,也可以保留。是不是撤銷你的職務,那是縣委考慮的事情。」他依然不緊不慢地說,「如果你要撂挑子,要挾黨,那你不光可以辭職,還可以主動退黨。」    
    整個會場一下變安靜了。    
    「大家對處理楊茂山同志的決定,還有什麼意見嗎?」龍金生看著人群問。    
    人群都不做聲。    
    「有意見,會下還可以再提。現在,我代表常委宣佈第二個決定。」    
    人群都注視著。    
    「從今天起,各大隊、各公社回去後,立刻調查清楚你們那兒的亂砍濫伐情況,採取措施,剎住這股風。在半個月內,還有哪個大隊沒徹底剎住這股風的,撤銷大隊一二把手的職務。在一個月內,哪個公社還剎不住這股歪風的,撤銷這個公社黨委一二把手的職務。如果今後兩個月內,不在古陵縣徹底剎住亂砍濫伐風,縣委書記向南同志他要自動辭職,並要求上級黨委給予黨紀處分。這是他已經向地委打的報告,向地委立下的軍令狀。這也是他向大家立下的軍令狀。大家都聽見了吧?」    
    人群很靜。龍金生的瘖啞的聲音在人們頭頂上迴響著。    
    「向南,你還講點啥吧?」龍金生轉頭問道。    
    李向南點了點頭。他面向人群,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大家對古陵都是有感情的。」李向南緩緩說道,「有同志可能知道,我也生在古陵,咱們對古陵都應該是有感情的。咱們一起把古陵建設成一個能對子孫後代交待得過去的地方。」    
    人群一片寂靜。新華社的那個女記者和劉貌都在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老楊,」李向南看著人群中的楊茂山,用對長輩的口吻勸慰道:「你要理解。我知道你血壓高,身體不好。」    
    花白的頭低垂著,遲鈍地慢慢點了點。    
    「對你的處分,有些同志可能不太理解。從三八年參加革命到現在,你為人民工作了四十多年。戰爭年代,光受傷就有十幾次。廟村公社這方圓幾十里山區,哪一道山樑上沒有你流的血和汗?土改到現在,這二十個大隊,三百個自然村,沒有一條大牲口沒被你摸過的,是吧?更不用說人了。」他停頓了一下,「幾十年來,你做的工作,人民怎麼會忘記呢?」    
    會場寂靜得連挪腳的聲音都能聽見。    
    「你是個好同志。」李向南繼續說道,「但是在新形勢下你沒能及時有力地解決新問題,造成廟村公社範圍內這樣嚴重的森林被破壞,這樣嚴重的損失,這就是不能原諒的失職。現在,制止亂砍濫伐不力的當然也不止你一個。可是,如果不嚴格要求,就不能剎住這股砍樹風,那這個嚴格要求應該從一個一般化的同志開始呢,還是應該從一個一貫的好同志開始呢?」    
    停頓和安靜。    
    「撤銷了你的職務,你還可以做工作。到下面多跑跑,搞搞調查,到底應該怎麼樣制止亂砍濫伐?應該如何解決山林管理的政策問題。我今天專門為你帶來了幾個典型材料,講林場、林業隊、林業戶幾種承包經驗的,供你參考。」    
    花白的頭微微點了一下。    
    「希望你通過自己的工作,能幫助古陵縣解決這樣一個涉及子孫後代的大問題,用你的教訓和經驗,在六十歲的時候,為古陵縣做一件重要工作。」李向南放低了聲音,「也希望你能給縣委一個最後撤銷對你處分的機會。」    
    花白的頭垂著,微微有些抖動。


第八部分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鐘聲響了。    
    噹噹噹,噹噹噹,三下一頓,高家嶺小隊社員集合鐘的特定節奏。鐘聲在清晨寒峭的山嶺上顯得格外清脆悠揚,遠近傳來回音。敲完最後一下,松杈上懸掛的鋼軌還在嗡響著,清晰地透出鋼的聲音:冰冷堅硬、森嚴激昂。高良傑覺得這冰冷的鋼音透入他的身心,他和鋼的聲音滲透交融在一起,冰冷中透著堅硬。    
    社員們應該從各戶各院紛紛出來了,該一邊抬頭向盤頂松下眺望,一邊三五成群往場院聚集了。過去這是八分鐘的事。這不是,下面院裡就有人從窯洞裡拍打著衣服出來了。一剎那,他眼前浮現出以前每次敲鐘後,人們紛紛擾擾沿著各條小路向他身邊流來的情景。那每次以他為中心的人群集中都讓他感到親切。今天還會這樣的。    
    下面院裡出來的人是馬富海。寬寬大大的身軀,晃著肩膀,一年四季戴著頂爛呢子帽。高良傑過去對他很冷蔑,因為他在傅作義的隊伍裡當過兵,歷史不那麼純,又有那麼點油滑匪氣。可今天,他對他卻感到從未有過的親切。這是第一個響應他鐘聲的人。馬富海笑著大嗓門打著招呼,露出一顆金牙:「良傑,怎麼又敲開鍾了?」    
    「有事啊。」高良傑溫和地笑道,「集中起來,去幫助搶修鐵路。」    
    「噢,」馬富海極不屑地一擺手,「那我不去,我還要賣豆腐去呢。」    
    高良傑被戧住了,這才看清馬富海一直忙活著收拾當院放的豆腐挑子,理著籮篩上的繩子,這會兒一蹲身擔了起來,哼著戲曲,晃著肩膀悠悠地走出院門下山去了,連頭也沒再抬一下。院門在他後面嘎吱吱來回擺著。高良傑看著他的背影,繃住臉,目光鐵一樣冰冷。    
    受到自己輕蔑的人的嘲弄,尤其使人倒憋氣。    
    對面山上遠遠有黑點人影在往這兒松樹下瞭望,想必是鐘聲引起了他們的詫異。但下面高家嶺村裡家家院院卻沒什麼動靜。縷縷炊煙還在飄著,掃院子的婆姨抬頭看了一下盤頂松,看見樹下站著的高良傑,也沒再問啥,又低下頭接著掃院子。左右光啷啷晃著水桶又下山去擔水的年輕後生柱子,扭回頭朝上打著招呼:「良傑哥,咋又敲開鍾了?」    
    「有事啊。」高良傑連忙笑著說。    
    「有啥事?……集中起來談?……噢,噢。」柱子一邊溜溜躂達擺著水桶走著,一邊漫不經心對答著,自顧自哼起歌往山下去了。    
    又是一口涼氣。    
    西邊山坡上有五六個老漢正牽著各自的驢馬站在一處,議論著牲口的皮毛、膘情、牙口,有的還掰開驢馬的嘴,側著頭看牲口的牙齒,指點著,評價著。聽見鐘聲,他們只是先後往盤頂松這兒望了一眼,又相互說了點什麼。    
    鋼的聲音早已在山嶺上消失,連一絲回音也沒有了。    
    高良傑臉色冷峻地站在松樹下。鋼的冰冷和堅硬都凝凍在他心裡了。他站了一會兒,再次毅然舉起鋼釬,這次把集合鍾敲了兩遍,也敲得更響更堅決。他的手都震麻了。整個村子沒有反應。那幾個遛牲口的老漢正在朝更遠處走去,聽見鐘聲,只是在快拐過山坡的時候回頭朝這兒望了望。驢和馬伸長著脖子低頭啃著草,被韁繩牽著拐過坡去了。    
    「良傑哥,是你敲的鍾?我還以為是小孩瞎敲的呢。」一個年輕婦女的聲音,是下面另一家院子裡的月琴在朝他打招呼。她穿著一件肩上打補丁的藍花褂子,頭髮有些蓬亂地在腦後挽個髻,蠟黃憔悴的瓜子臉上露著善良又有些靦腆的笑容。見高良傑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理了理頭髮,麻利地抻展了一下褂子,「是有事吧?」她仰著臉問道。    
    「是。」    
    「敲了這麼多遍,咋還沒人來啊?」月琴關心地問。因為替高良傑著急,她的靦腆消失了。    
    「好長時間不敲了,人們不慣了吧?」    
    「我幫你去各家叫人吧。」    
    「不,不用。」高良傑連忙說道。    
    看著月琴那憔悴的臉色和肩上那塊深藍色的補丁,他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第八部分總是襲上一種複雜的情感

    二十年前,高家嶺只有他倆在縣城中學上學,高良傑念高中,月琴念初中。從村裡到縣城幾十里,每次來回,兩個人都相跟著。遇到雨後蹚水過河,他就捲起褲腿背她過去。她雙手摟著他的肩,不好意思卻又信賴地把頭趴在他肩上。她那溫馨的少女的身體,她的在他耳根旁的呼吸和撩著他發癢的頭髮,都曾讓高良傑感到衝動、親暱。1963年,高中畢業了,他參軍去了。她眼裡噙著淚,站在人群裡看著他戴著紅花上了馬車。幾年的部隊生活,擦亮了高良傑的階級眼光:月琴的父親過去是國民黨縣政府的文書。1968年回村探親時,他下決心和她談了:他不能。月琴倚在樹旁無聲地哭了。她沒有怨他,很快就和別人結婚了。她的條件很簡單:只要對方成分好。她母親早亡,父親做主,給她招了個外地來落戶的進門女婿。等高良傑回村擔任支書後,領著清理階級隊伍,發現月琴父親歷史上還有疑點:有三個月的時間沒賬。馬上立案,隔離審查。老頭實在記不清也說不清幾十年前的事兒,膽小,上吊自殺了。當然是「畏罪」。接著又查出她丈夫隱瞞成分,不是貧農,是富農子弟,她丈夫經不住批鬥,跑了,再也沒回來。從那以後,她一個年輕寡婦咬著牙勞碌著,拉扯著兩個年幼的弟弟,一直熬到現在。高良傑對自己過去所作的一切從沒有歉疚過。但每次看到月琴在困苦中掙扎而對他無怨無恨,始終對他還懷著一種特殊的情分,他心中總是襲上一種複雜的情感,往往擾亂了他對以往自己所作所為的安然。    
    「姐,」月琴的兄弟大成,一個已經二十歲的清瘦小伙子,聽見她和高良傑說話,從窯洞裡出來氣沖沖地嚷道,「你磨蹭什麼呢,不吃早飯了?」他冷眼瞥了一下站在窯頂上的高良傑,「放涼了吃不燒心是不是?」    
    「隊裡要開會,良傑……」看著被自己拉扯大的兄弟發火,做姐姐的小心地解釋道。    
    「關你什麼事,又不是開你的會。他們願意開誰的會,就開誰的會。」    
    月琴抬起頭很不安地看了看高良傑,想說什麼,又看了看橫眉怒眼的兄弟,低下頭,邁著貼地面的小碎步悄悄回家裡去了。二成叭地把一瓢水潑在當院,轉身回窯洞去了。接著是砰的一聲關門響。    
    高良傑目光冷凝地站在那兒。    
    村裡再也沒有什麼對鐘聲的響應了。這就是自己拚死拚活為鳳凰嶺干了十幾年的結果。過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倒是少年時的那點情誼顯得長久一些。這讓他感到悲涼。他又一次感到左臂的空袖筆直地垂在身邊,沉重地墜著。他感到後面有人,脊背上受到了目光的注視。他慢慢轉過身來。準備下山的妻子淑芬牽著背書包的女兒站在後面,她無以安慰地看著他。他也默然地看著她。複雜的目光中,最後透出的是冷毅。逆境造就強者,這是他上中學時就記住的一句格言。    
    他轉身離開了盤頂松,順著小路下到村裡去。敲鐘不靈,這不算什麼。這既然是現實,就敢於承認現實。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工作,就需要什麼樣的手段。    
    一到下面村裡,他發現氣氛不對。家家戶戶都沒什麼人,院子空落落,門虛掩著,有的乾脆掛著鐵鎖,狗在窯門前舔著舌頭趴著,懶懶地看著他。但在表面的安靜下,他卻感到有一種不安寧的騷動。他沒看見,似乎也沒聽見,但是他似乎聞見了,或者是皮膚在空氣中感到了,腳跟在地下感到了。    
    一聲關門響,兩個人正從上邊的一個院子裡順著陡坡路急匆匆下來。老的一個是「小爐匠」,那是那些年根據《智取威虎山》裡的角色起的綽號,小乾瘦,羅圈腿,哈哈腰,鼠眉鼠眼的,其實是個木匠。年輕的一個是小白臉,細細眼,叫白慶余,他的徒弟。兩個人登登登好像急趕著什麼事似地下著坡,和高良傑打了個照面,站住了。    
    「又出去攬活?」高良傑問。    
    一瞬間師徒倆臉上都掠過一絲畏懼,那是高良傑過去熟悉的,也是讓他感到滿足的。「啊,啊……下去一趟。」小爐匠的畏懼瞬間便消逝了,他應酬地笑了笑,含糊其詞地朝山下指了指,就顧不上多說地讓開高良傑又匆匆下坡了。白慶余也跟著走了。高良傑冷冷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人們現在的眼神都變了,都像喝了酒似的,充著血,放著光。一個錢字,把人們憋得上足了發條一樣緊繃繃的。師徒倆是去哪兒呢?他們不是向左拐出村而是向右拐了。    
    他突然隱約感到了整個村子騷動的方向,立刻轉身跟著向下走去。    
    貼著圍牆一拐彎,差點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撞上。一看,原來是母親。她和高良傑的哥哥一同住在高家嶺靠山下。    
    「媽,您這是去哪兒?」他問。老太太穿著一身平時捨不得穿的青布新褂子,傴著腰,一手拄著拐棍,一手提著兩瓶芝麻香油。    
    「我上玄中寺去。」老太太牙已經掉光了,說起話來嘴唇往裡凹著蠕動著,叨叨嘮嘮的不大清楚。    
    「媽,您又去拜佛燒香。」高良傑有些生氣了,這些年,封建迷信也氾濫開了,真不知道以後要鬧成什麼樣子。老太太自己平時連粒芝麻也捨不得吃,可這幾斤幾斤的香油就送到寺裡給佛燈添油去了。「您真的相信佛就靈嗎?」母親有些耳背,他大聲說道。    
    「心要誠,佛就靈。」    
    「怎麼叫誠啊?」    
    母親生氣地不理他,低下頭就要走。    
    「媽,您這燒香拜佛為的啥呀。」


第八部分你別賴賬你不要你是龜孫

    老太太站住了,用拐棍顫巍巍地戳指著他:「為你。……我還能活幾年?為了保佑你。保佑你別遭報應。保佑你們子孫後代。」說著老太太用拐棍撥開他,一腳輕一腳重地走了。    
    高良傑愣住了。自從聽說他分到家的幾隻羊半夜被人偷走後,老人就一直不安神,說那是老天收走的,成天嘮叨著高良傑這幾年做事心太硬,傷害下人了,老天要報應。報應什麼?老天的報應並不存在,人的報應卻是現實而危險的。但他不怕。看著母親一顛一顛地下山走遠了,他收起恍惚的目光,毅然地轉身朝山下這一片村裡走去。    
    騷亂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很快尋到了高家嶺騷動的中心。    
    這是高家嶺小隊的小隊部,一排六孔窯洞,三面土圍牆,圍著窯洞前方方正正的一個場院。聽見院裡一片人聲鼎沸。一進院門,哄嗡震耳的嘈嚷聲浪迎面撲來。他站住了。院子裡聚滿了激動叫嚷的人群。圍成大大小小的幾十堆,擠著,擁著,喊著,振著胳膊,漲紅著臉,瞪著眼吵著,頭髮奓著,脖子梗著,青筋暴露著,有人還互相拽著衣領子罵著。高良傑一眼就看明白了:這是在分木器廠的財物。今年包產到戶了,會木匠活的社員都各自出去攬活了,木器廠停了。小隊裡一直思謀著把財產分了,高良傑當然不同意。沒想到今天他們瞞著大隊先斬後奏了。一圈圈人群中,地上堆著電刨、電鋸、成套的木匠傢俱、油漆、架板、圓木、板材,還有平車、手扶拖拉機、膠輪大車……一律拍賣給個人。這時,只聽見這一堆人在「五塊」——「六塊」——「六塊五」——「七塊」地「抬」著喊價,那一堆人是在「六十塊」——「六十五塊」——「七十」——「七十三」——「七十五」地「抬」著喊價,幾十堆「抬」的喊嚷響成一片。    
    只見小爐匠和徒弟白慶余從一堆人中滿頭大汗地擠出來,欠起腳四處張望著,喊著:「會計,會計。」    
    會計是個紅胖臉的年輕後生,高高站在膠輪車上,左手拿著賬本和算盤,右手拿著筆,汗津津地四面招呼著,一會兒手攏在嘴邊大聲嚷著,一會兒手放在耳朵上吃力地聽著。聽見白慶余的喊叫,他用壓倒其他喊聲的嘶啞嗓子嚷道:「好,那套木匠傢俱,白慶余喊到頭了。他出八十塊,聽見沒有?八十塊。還有人再抬價嗎?沒了吧?好,白慶余,那套傢俱歸你們了。折價八十,賬記上了。」    
    小爐匠領著徒弟立刻把那套鋸斧鑿刨錛從人堆裡抱著擠出來,滿頭大汗地放到院子一角貼牆的空地上。小爐匠病歪歪的黃臉老婆和十三四歲的女兒已經站在那等著了。他讓她們看守上東西,又領著徒弟擠進包圍著一垛木料的人堆中去「抬」了。    
    有一堆人中,有兩個人「抬」的嗓門極高,凶得可怕。    
    「二百。」    
    「二百?二百五。」    
    「二百六。」    
    「二百七。」    
    「三百。他媽的,你還抬不抬?」    
    「你他媽的,四百。」    
    「五百。」    
    「他媽的,我一千。你還要不要?」    
    「行,我不要了,你出一千吧。你別賴賬。你不要你是龜孫。」    
    「你不要了?你不要了,我也不要。」    
    「你他媽的不是成心搗亂嗎?」    
    「就是和你搗亂,就是不讓你要成。」    
    聽見裡邊兩個人劈哩啪啦打起來了。人堆哄地湧動著騷亂開,又湧動著合上。    
    在滿院子的嘈鬧中,一個中年漢子跳上膠輪車,站在會計身旁,他就是高家嶺小隊的小隊長。他伸手向滿院喊道:「大伙要什麼都快點,痛快點。都一個村的,好商量。吵什麼?分完了,趕緊拿上斧子鋸兒,拉上騾馬、平車上鳳凰嶺去。你們怎麼還吵?不會靜悄點? 別吵了。看大伙上山沒傢伙才提前分,知道不?大隊幹部聽見了,還不讓分呢。大隊……」他一下愣住了,看見了站在院子門口的高良傑。被他訓斥得稍稍安靜下來的人群隨著他的目光,也轉頭看見了院子門口站立的高良傑。他的挺直的一米八高的魁梧身材,他的筆直下垂的一隻空袖,他的冷靜而嚴肅的目光,都使人群感到一種壓力。    
    這是他們過去熟悉的壓力。場院內一下子又靜了一些。    
    「準備上山哄砍林木?」高良傑走進院子,徐徐掃視了一下,抬頭看著站在膠輪車上的小隊長,嚴肅地問道。    
    「這個……」小隊長叫田山發,有點不知所措地支吾著。    
    高良傑非常敏感地知道:自己現在的權威,在小隊幹部心目中雖然不及大隊幹部,但還勝過群眾。他要先收拾住小隊長,才能控制這個場面:「誰的主意——把木器廠都分了?」


第八部分說不清楚的第三件事

    小隊長有些惶窘地朝下面看了看,又瞧瞧高良傑,抓了一下頭皮,支吾道:「嗯,……沒有誰的主意。」    
    高良傑的目光早隨著小隊長的眼睛落到膠輪車旁站著的一個人身上,那是木器廠原來的會計,叫古尚德。身軀稍顯高大,背有些駝,臉色蒼白浮腫,整個人有股鬆鬆懶懶的病態。高良傑心中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仍抬頭看著小隊長,「那就是你的主意了。」    
    小隊長難堪地、不否認地抓抓頭。    
    古尚德在膠輪車旁的人群中抬起頭,說道:「是我給隊長出的主意。」他的眼睛迎著高良傑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閃爍著。    
    高良傑這才把目光直落向他,古尚德的自招自認正如他所預料:「你怎麼能出這樣的主意呢?」他溫和地批評道。抓住古尚德這個軟包,他對於一步步控制住局面更有自信了。什麼事都要先易後難。古尚德是個圓滑有點子的人,但又是最怕事的人。1957年因為戴右派帽子從縣木材公司下來,歷次運動都篩他一回,把他的膽都篩沒了。高良傑過去對他還比較講政策(他是一貫講政策的),所以,古尚德對高良傑一直是感恩戴德的。    
    面對高良傑的批評,古尚德很謙卑地笑了笑。    
    「鼓動大家哄砍林木,這是違反國家政策的。」高良傑嚴肅地說。    
    「我沒讓大家上山砍樹。」古尚德那蒼白浮腫的大臉上立刻佈滿了惴惴不安的神色,「我理過賬,這些東西都是屬於高家嶺小隊的,堆著生銹,不如折價分給個人使用。」他指著滿院堆放的一攤攤東西惶懼地解釋道。他一聽高良傑講這些「政策」之類的語言,就克制不住的心悸。高良傑那表面溫和敦厚、不露聲色的目光,也總讓人感到有一種看不透的陰冷,他在那目光的注視下,脊背掠過一陣陣寒噤,膝蓋和小腿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他想用手絹擦一下額頭的汗,平靜一下自己,但拿手絹的手在臉旁也像是拿著粉撲往臉上撲粉一樣,明顯地抖起來。    
    人群的騷亂平息了。    
    高良傑感到了這個變化,感到了人們目光的集中,他更有把握了。他很平靜地看著古尚德。「現在改正了咱們過去的右派問題,落實了政策,咱們就應該更嚴格的要求自己,是吧?」高良傑對古尚德打量了足夠的時間後,用商量的口吻說道。    
    一聽這話,古尚德卻低下頭,沉默了。    
    高良傑感到了什麼:「咱們要吸取過去的教訓。」    
    古尚德抬眼看了看高良傑,開始一下下慢慢擦去臉上的汗水,手不抖了。    
    「過去那樣搞運動當然是錯的,但個人的教訓也是有的。」高良傑更為委婉。    
    「我沒什麼教訓。」古尚德擦乾了額頭的汗,臉色冷漠地說道。    
    人群震驚,高良傑也有些驚愕。二十多年來,高家嶺的人從沒有見古尚德頂撞過任何一個幹部。    
    「不能一點教訓沒有吧?」高良傑說。    
    「我沒做錯事。」古尚德有些倔強地說。看到高良傑還要張嘴說什麼,他積蓄已久的情緒突然爆發了:「我有什麼教訓?我沒教訓。該他們有教訓。該你們有教訓。」他手指著高良傑下巴激烈地抖著。    
    高良傑一瞬間有些愣了。    
    「爸爸,咱們走吧。」古尚德的女兒,一個俊秀的姑娘從人群中走出來,小聲勸說道。    
    古尚德愣著神看看女兒,嚥了口唾沫,激憤的情緒一下洩了氣:「好,咱們走吧。」他目光呆滯地低下頭,跟著女兒慢慢分開人群往外走。    
    人群又開始哄哄嗡嗡騷動起來。高良傑的威嚴在最怯懦膽小的人面前碰了個粉碎,人們也便更可以不把他放在眼裡了。不知是誰在這一片還帶點猶豫不決的騷嚷中高喊了一聲:「趕緊接著抬價吧——嗨。」    
    高良傑表面上不露聲色,內心卻知道:這要閘不住,衝開口子,整個局勢連同他的權威就全垮了。「你這樣態度不但對自己沒好處,也要害了子女。」他看著往人群外面走的古尚德,撂過一句似乎和善其實很厲害的話。他知道什麼樣的話能一句敲住古尚德。    
    果然,古尚德一下站住了,眼睛裡露出惶然的神情。    
    「四八年、四九年在太原,那段時間你有沒有一點教訓嗎?」高良傑和善地、甚至有些含笑地看著他說道。    
    古尚德在他的目光下哆嗦了一下。    
    「五七年你提的那些意見是對的,可你自己沒有一點教訓嗎?給王秀麗的信呢?」    
    古尚德更厲害地哆嗦了一下。他又掏出了手絹,他的額頭又涔涔流汗了。    
    「還有,那年正月初五的事,你應該多少有點教訓吧?」    
    古尚德整個身子又像剛才一樣劇烈地哆嗦起來。    
    一個人一生中總有一些說不太清楚的事情。而這往往就成了他的軟弱點。1948年,十五歲的古尚德去太原考高中,稀里糊塗考進了閻錫山的一個什麼訓練班,剛進去半年,太原解放了,這是他第一件說不清楚的事情。王秀麗是他的前妻,1957年曾拿著他的信揭發了他,離了婚。他是在信中說了些情緒衝動而不當的話。可誰能保證夫妻間的每一句話都經得住政審呢?這是第二件說不清的事情。那年正月初五,炕火烤著了他在木器廠當會計的賬本,燒掉了無關緊要的幾頁,這又是他問心無愧但又說不清楚的第三件事。


第八部分大字不識的倔強老漢老淚橫流

    這三件事,是一般人根本不在意、不知道或者早淡忘了的事情,可高良傑卻樣樣記得逼真。他對每個人隱藏在隱秘處的那點東西洞若觀火。這正是這個人可怕的地方。他的大腦像個巨大的檔案室,那裡儲藏著每一個和他有過關係的人的情況,包括每一個細節(譬如,古尚德在給他前妻信中的那幾句不當的話,他能一字不漏地記住)。他每見到一個人,首先在頭腦中就浮現出對方的履歷表:姓名、年齡、成分、籍貫、政治面貌、家庭及社會關係、簡歷、歷史問題、現實問題……這成為一種條件反射。凡是可以歸入檔案的那些情況,不管是誰的(社員、幹部、同事、同學、上級、下級、朋友、親戚、有過一次來往的記者、領導……),他總是一下就記住,從不忘卻。在他頭腦裡,沒有一個底細不清的人。古尚德明白:就連他過去交待歷史問題時在前後幾次用語上的細微矛盾,某一天某一時的時間交待上的細微出入,高良傑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想到這些,他就不能不在高良傑那目光下渾身發抖。    
    高良傑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人群的騷嚷在古尚德的顫抖中靜落下去。好像一個獵人在欣賞一隻被捕獲後又企圖反撲一下,但被輕輕一擊就給打翻了投入籠子裡的小野獸一樣。他生出一種既從容又冷酷的心情。這種心情像鋼一樣冰冷,然而又柔和地充填滿他的胸膛。古尚德是不堪一擊的,他能被抓住的弱點太多。在高良傑眼裡,人的強大固在於謹慎含蓄、不暴露自己,不露鋒芒;而人的力量則在於清醒,在於盡可能地把一切人的全部弱點都看在眼裡,抓在手裡。多年來對自己的謹慎約束和對他人的清醒洞察,曾使得他的目光像是獨自站在暗處看明處,那樣從容冷峻。他有時幾乎很難想像:社會上的每個人都有那樣多的、不止一處的致命弱點,他們居然還那樣粗心大意地、放心地活著。而他們相互衝突時,很少有人能簡潔有效地一下擊中對方的致命處,那在高良傑看來是最容易不過的。好像一個全身武裝、保護周密的人,面對著赤身裸體、毫無保護的人群,他有一種極為冷峻的優越感。在政治上需要時,這種優越感就化為對他人的冷酷打擊。    
    院子裡的人群果然如他所料漸漸又靜下來。    
    古尚德的恐懼證明了高良傑的權威。    
    高良傑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了一下,落到了一個八字鬍的禿頂矮個老頭身上。那是羊倌趙大楞。「楞大叔,你也準備分了傢伙上山砍樹去?」高良傑問他。撇開滿院眾人他不管,眼前這個人又是他現在能完全控制住的一個軟包。    
    「啊,啊,不,不……」老頭在人群中慌不迭地搖著頭。    
    老羊倌過去在二戰區被匪兵裹挾過幾天,清理階級隊伍時,白天黑夜的政策攻心,逼得他差點上吊。後來查清了,沒啥問題,高良傑出面給他解除了隔離。這個大字不識的倔強老漢老淚橫流,從此認準了高良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知道(知道也不信)整個立案清查都是高良傑一步步具體佈置的。    
    「楞大叔,今兒大隊要動員大夥一起去搶修鐵路,您能去不?」高良傑用對長輩的尊敬口吻商量地問道。他又避開滿院人不問,面對著老羊倌提出了他對全體的動員。    
    「去去去。」趙大楞又是慌不迭連連點著頭。    
    「你呢,慶明?」他含笑把目光移到趙大楞身旁一個清瘦的高個子青年身上。那是老羊倌的兒子,當過幾天民辦教師。    
    「去去,慶明他也去。」老羊倌在一旁緊著點頭,用手推著兒子的胳膊。    
    「我去個屁。」兒子一甩父親的手沖父親吼道。    
    全場驚了。    
    「慶明,你怎麼了?」高良傑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直對自己很恭順。    
    「我怎麼了?」年輕人氣得下巴抖著,像是受了不堪忍受的侮辱,「你別再來這一套了。 」    
    「這是誰挑撥你了?」高良傑警覺而疑惑地問。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實青年哪兒來的這麼大火。    
    「你別裝糊塗了。」    
    「慶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高良傑平和中透出嚴肅。    
    「你比誰都明白。」    
    「慶明子。」老羊倌在一旁急了,拽著兒子,「你瘋了?」    
    「我沒瘋,你別管我。」慶明漲紅著臉,甩開父親的手,「我告訴你,」他指著高良傑,手激憤地顫抖著,「你少拿我爹當軟蛋欺負。你還沒欺負夠他?你倒成了他的救命菩薩。 那整人的事哪一件不是你指使的。你別以為我也是傻瓜,我爹傻,我不傻。我告訴你,我低著頭一回一回去感謝你高書記,大氣也不敢出,眉毛都不敢揚,那是我沒辦法,我爹被你們攥在手心裡。我不是沒眼睛。早把你看明白了。本來,想忍忍算了,事情也過去了。你現在還拿我爹當傻瓜耍,別想。從今以後,你別來這一套。」    
    「慶明子,你渾啥?」老羊倌臉漲得通紅,「血口噴人。」    
    「我噴他血?是他殺人不見血。」慶明指著高良傑吼道。    
    高良傑從不露聲色的臉上居然變得紅一塊白一塊。    
    「你……」老羊倌氣得搖撼著雙拳跺著腳,哆嗦著說不上話來,「你沒王法了?」他劈手奪過旁人手裡的一根兩寸寬的長木條,朝兒子頭上掄去。


第八部分終於抓著了彈壓住人群的把柄

    慶明抬手一擋,卡嚓一聲,木條斷了,他疼得彎下腰用手摀住胳膊。老羊倌又一次掄起半截的木條,叭嚓一聲打在兒子頭上。慶明鬆開捂胳膊的手,又摀住額頭,鮮血從他手指縫裡涔涔地流了下來。    
    一見血,老羊倌怔住了,接著又跺著腳哆嗦著吼了一句:「我打死你。」    
    兒子摀住額頭,鮮血順著他手臂往下流著,滴滴嗒嗒地落到地上。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任血從臉上往下流,額頭上皮肉翻開著血汪汪的一道很深的斜口子,樣子怕人。他直立在那兒,看著父親。老羊倌只剩哆嗦,說不上話來。    
    慶明慢慢轉過滿是鮮血的臉,充滿仇視地盯著高良傑,從牙齒縫裡慢慢往外說道:「你可夠陰的。」那陰冷的聲音在高良傑背上掠過一絲寒噤。慶明滿臉是血地一步步慢慢朝高良傑走去。人群以為他要動手,立刻上來哄亂著勸阻:「慶明,有話好好說。」「本村本土的,有什麼不好說。」慶明排開攔阻的胳膊,走到高良傑面前站住,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陰沉地看了看高良傑,朝他臉上一甩:「見見血吧。」    
    高良傑臉上、額上一下被甩濺滿了血點、血線。    
    人群都因觸目驚心而凝在那兒了。    
    高良傑帶著滿臉血跡盯視著慶明,慶明也滿臉淌血地盯視著他。高良傑腮幫子掠過一絲抽搐。十幾年來,他的權威,他的人格,從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他的鋼錠一樣堅強挺直的身軀內也傳導過一陣陣輕微的震動。那是憤怒,是要採取強硬手段的狠毒。他的目光盯視著對方一動不動,同時掏出手絹一下一下慢慢擦拭去臉上的血跡。    
    人群稍稍驚呆了一會兒,又哄動起來,七嘴八舌地上來拉勸慶明。一直張著嘴愣神的小隊長,這時一下活靈了。他跳下膠輪車,撥開人群,上來拉扯著勸說道:「算了,算了。慶明你這樣做不對。楞大叔,你打人更不對。自己兒子也不能隨便打呀。良傑,算了,要批評,要教訓,等慶明冷靜了再說。你有啥事,先忙去吧。大伙都別愣在這兒了。今兒分東西就到這兒吧。已經分到手的,就拿上走吧。沒分的,過幾天研究了再說。」人群呼隆一聲哄亂起來,一邊紛紛嚷嚷地勸說著,一邊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扛上就往場院門外走,生怕落後了。    
    高良傑立在那兒。人群喧嚷著,擁擠著,扛著東西碰撞著從他身旁往院門湧去。他幾乎站不穩,挪動了幾次腳步。對面的慶明也被人群擁擠到膠輪車後面去了。他和慶明那尖銳的對立,一瞬間就被眼前哄哄鬧鬧的人群淹沒了。人們並不關心慶明甩了他高良傑一臉血,並不關心剛才那尖銳的對峙。人們只關心眼下的個人利益。然而正是這哄哄鬧鬧擁擠得他站不穩的人群,才讓高良傑真正感到與自己對立的難以控制的可怕力量。從此,他對鳳凰嶺就完全失控了。    
    「你們誰敢往外走?」一個蒼啞的吼聲把湧向院門口的人群鎮住了。一個花白鬍子的瘸腿老漢,拄著枴杖,舉著把烏黑珵亮的鍘刀攔在院門口。這是個無兒無女的老鰥夫,從合作化開始,三十年來,集體一直照顧他在牲口棚幫著鍘草、喂牲口。「分,分,分。集體都叫你們分光了。」田老漢氣得白鬍子打抖地罵道,「誰不撂下東西過來,我就劈了他。」    
    人群都面面相覷地僵在那兒。    
    高良傑心中湧上一股又感動又悲涼的情緒:只有這個瘸老漢還記得集體對他的好處。三十年來沒有集體對他的照顧,他早餓死了。    
    這時,兩個大隊幹部匆匆進了院子,他們掃視了一下這個場面,顧不上多思索就穿過人群走到高良傑面前。有幾個村的人勸攔不住,已經上鳳凰嶺去了。情況緊急。高良傑看了看院子裡的人群和舉著鍘刀立在門口的田老漢,「你們把這兒的問題解決一下。」他對兩人吩咐道,然後排開人群,從舉著鍘刀的田老漢身旁走出院門,朝鳳凰嶺趕去。    
    還沒到鬼愁澗,就遠遠看見黑壓壓一片人。在嘈嚷的人群中響著悶大爺那粗重洪亮的罵聲。及至趕到,只見幾百個人拿著斧頭、鋸子、繩索鬧嚷嚷地擠在澗口。悶大爺兩眼直愣愣地瞪著,揮著鐮刀攔在澗口,潑口大罵著:「你們才是保皇派。……你們砍樹,燒山,架機槍,斷子絕孫。」    
    人群正鬧嚷著要擠開悶大爺往山上去,看見高良傑走來,都把目光轉向了他,略遲疑了一下。「走,上山。別理他。現在也不歸他大隊管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對,走,上山。」人群哄嚷著又往澗口湧上去。    
    悶大爺上來攔。他哆嗦著,卻沒有用鐮刀砍人。生性善良的心再瘋迷也知道這一條。他只是駝著背,低著頭朝人們撞去。人們三下兩下搪撥開他,就湧過去。老漢真急了。天亮以來,他就一直在前面狹窄的山谷裡發瘋似地砍著棗刺放著土石攔路堵道,現在看來就要擋不住了。鳳凰嶺上的樹就要被砍光了,一棵都不剩了。鳳凰嶺上的鳥啊、獸啊都要跑光了,一個都不留了。只聽見他大吼一聲,低著頭像野牛一樣朝人群衝撞去。人們紛紛往旁邊躲著,老漢直直地一頭撞到路邊的一堵青石壁上,聲音響得駭人,倒下了。    
    人群這一下才驚呆了。    
    「人要死了,你們準備住法院。」高良傑蹲下身抱著昏死過去的老漢,抬眼陰沉地掃視著人群。    
    悲憤之中他沒有失去政治上的冷靜判斷:他終於抓著了彈壓住人群的把柄。


第九部分大隊權力名存實亡

    現場會一結束,李向南與縣委常委們立刻下山趕赴鳳凰嶺。他們剛到半山腰的看林小屋前便停住了。看林小屋的院子前黑壓壓的滿山坡站滿了人。成千上百的農民拿著斧頭、鋸子、繩索,拉著騾馬,一群一群沉默地站著。悶大爺的兒子趙大魁瞪著血紅的眼睛吼著:「把兇手交出來,你們交出來。」在趙大魁後面,站著他領來的百十名穿著藍帆布工作服的青年工人。    
    趙大魁轉向站在前面的高良傑:「你這當書記的是幹什麼吃的?讓他們把兇手交出來,你聽見沒有?」    
    「具體沒有兇手。」高良傑解釋道。    
    「你不要在這兒包庇。」趙大魁吼道,像猛獸一樣一揮膀子,卡嚓一聲把釘著「護林公約」木牌的木柱砸斷,木牌子轟隆一聲落在地上,鮮血從趙大魁割破的胳膊上滴嗒嗒流下來。    
    「大魁,你先冷靜點。責任,」高良傑陰冷地掃視了一下人群,「要慢慢追究。先安靜下來讓大爺治療、搶救。」他勸慰道。他對悶大爺始終懷有對父親一樣的感情,他對大魁也有兄弟情分。    
    「不行,冤有頭,債有主。」趙大魁轉向農民們,跺著腳滿眼噴火地爆發道:「你們有沒有人性?我爹給你們種了一輩子樹,看了一輩子山。你們都瞎了眼黑了心啦,你們就這樣欺負他,害他。你們是人不是人?」    
    農民們都低眉垂眼默立著。    
    看到縣委書記和縣委領導們來了,人們的目光一下都轉了過來。    
    「李書記,你要給我爹做主。你一定要懲辦兇手。」趙大魁轉向李向南大聲說道,眼淚急湧下來。    
    「怎麼回事?」李向南掃視了一下滿山坡扛斧拿鋸的人群,看著高良傑問。    
    高良傑臉上不易覺察地搐動了一下。他想起了在全縣提意見大會上自己與縣委書記的對抗。他簡單地匯報道:「幾個村的人要上山哄砍鳳凰嶺,負責看林的悶大爺攔阻大家。大家不聽,硬是上,老人低頭朝人群撞去,人們一閃,老人撞在石頭上昏死過去了。」    
    「老人呢?」    
    「正在小屋裡搶救呢。大魁廠裡的醫生、大隊保健站的醫生都來了。」    
    李向南扭頭看了一下小屋,「危險嗎?」    
    「很危險。」    
    「為什麼不送縣醫院?」    
    「現在馬上不行,來不及。工廠的醫院條件很好,醫生護士都來了。」    
    「看林老人多大年紀?」    
    「七十七八歲了。」    
    李向南嚴峻地看著高良傑,「一個八十來歲的老人孤軍作戰,攔阻哄砍,你這大隊書記幹什麼去了?」    
    「我們大隊做工作了。」高良傑指了指身旁的五六個大隊幹部,「全體大隊幹部都出動了,到各村做工作,可是制止不住。」    
    「為什麼制止不住?」    
    高良傑繃著臉沉默了一下,說道:「現在的大隊領導權,還不是名存實亡。」    
    李向南看了高良傑一眼,他感到了對方那內在的對抗情緒和冰冷強硬的性格力量。他對高良傑心中有數。「全縣這麼多大隊都沒名存實亡,為什麼就你這個大隊名存實亡了?」李向南平和地說。    
    高良傑直溜溜地挺著一米八高的身軀,沉默不語。他從不屈從任何一種壓力。沉默是他最含蓄的反抗。    
    「李書記,這事不能怪良傑,他確實管了。」大隊幹部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良傑,李書記和你說話呢,你怎麼不吭氣?」龍金生愛護地批評道。這也流露著對高良傑的某種不自覺的袒護。李向南感到了。    
    高良傑不是潘苟世。他多少年來吃苦耐勞、嚴正廉潔,在古陵縣相當一些幹部眼裡是難得的好幹部,曾被譽為「最有政治水平」的大隊書記。他現在的沉默也含有對自己的影響和力量的自覺意識和理直氣壯的仗恃。李向南蹙著眉掃視了一下大隊幹部們,又把目光落在高良傑身上。在這個「最有政治水平」的幹部掌管的鳳凰嶺大隊,現在卻出現了山林被哄砍一光的大混亂、大破壞局面。    
    「李書記,你別和他磨嘴皮子。」趙大魁揮著手大聲嚷道,「我爹要找你告狀,從昨天就開始等你來了。他找大隊、找公社告狀,他們都不管。」    
    「你聽見了嗎?」李向南指著趙大魁嚴肅地批評道。    
    「能管的我們都管了,有的我們現在管不了。」高良傑毫無表情地說。    
    「又是大隊權力名存實亡,是不是?」李向南有些冒火了,「你嫌現在權小了,權沒了是不是?要多大權?」    
    高良傑沉默著。人群也在寂靜中。


第九部分面對縣委領導們的俯視

    「現在縣委沒有名存實亡吧?」李向南稍稍放平和了聲音,「現在縣委常委都在,支持你管。你現在就把哄砍事件就地解決了。然後,咱們再談別的。」李向南指了一下滿山坡的人群,「這你能管嗎?」    
    「能。」高良傑看了李向南一眼,神情冷峻地回答。    
    高良傑慢慢移動著魁偉的身軀,往前向簇集的農民們走了幾步。他站住了。整個人群此刻都感到了高良傑的巨大存在。他目光陰沉地緩緩掃過滿山坡黑壓壓的人群。一片片人頭被他的目光割倒了,垂下了。高良傑一瞬間又體驗到他過去所熟悉的那種權威感。他知道,農民們現在是被悶大爺的生命危險在道義上壓迫著,又面對縣委領導們的俯視,他們現在有足夠的怯懼。他們對他高良傑的敬畏和服從也沒有完全忘卻,忘卻了的,現在也必定又恢復了。他現在要嚴厲地收拾一下無政府主義。他和背後的李向南是有矛盾的,但是當他此時面對無政府狀態的農民群眾時,他感到了自己更為本能地渴求集中的政治衝動,他要在農民面前,同時也要在常委們面前證明自己仍然是強有力的。    
    他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一個濃眉虎眼的小伙子。那是張鎖子,小寨村年輕人的頭兒。「鎖子,你怎麼帶頭來砍樹?」他嚴肅地問。    
    鎖子在高良傑的目光下垂著眼。鳳凰嶺大隊的人都知道高良傑對他的大恩。十年前上山放炮炸石頭,一個啞炮炸了,高良傑撲在十五歲的鎖子身上,救下他一條命。高良傑自己卻炸斷了左臂。高良傑這次又抓住張鎖子當突破點。    
    「是不是你帶的頭?」高良傑又問。    
    鎖子仍然低頭沉默著。    
    「咋不吭氣?不是你,那是誰?你說出來。」高良傑溫和卻又不容違抗地說道。誰都不服從他,鎖子也不會不服從他。    
    「不。」在一片寂靜中,鎖子低聲答道。    
    黑壓壓的人群都一下注意起來。    
    高良傑出乎意料地驚愕了。心中一陣震抖,救命之恩現在也等於零了。他嚴厲地盯視著鎖子,同時感到自己左臂的空袖那樣沉重而筆直地下墜著。「這樣砍樹是犯法的,你知道嗎?」他問。    
    片刻沉默,只聽見人群中騾馬踏響蹄子的聲音。    
    「我們小寨的那一山樹,不是你領著修梯田砍光的?那不犯法?」年輕人抬起眼,低聲而倔強地說道。    
    高良傑一下說不上話來。    
    「樹砍了,莊稼也沒長過。」鎖子又低聲說了一句。    
    人群中出現微微的騷動。李向南靜觀著事態的發展。    
    「現在不是討論過去的經驗教訓,現在是要處理眼下的事件。」高良傑對鎖子說道,「你知道這違反國家政策嗎?」    
    「你不要老問我。」鎖子垂著眼說道。    
    「我現在就要問你。一個人不能無組織無紀律……」    
    「我不想和你說了。」鎖子突然抬起頭爆發地大聲說。全場一片寂靜。鎖子在高良傑的目光下又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他又揚起臉來激動地說:「你放炮時救過我,我知道。就這我該服你一輩子管是不是?你管了這麼多年,管得我們越來越苦,還沒管夠? 我爹殺頭自己的羊,躲在山上殺,都叫你知道了,上了幾次大會。你管得我們還敢喘氣嗎?」鎖子激動得有些打抖,幾乎說不下去:「放炮炸石頭,你救過我,那炸石頭幹什麼?不就是為了砌那條大標語。」鎖子伸手一指,從兩山夾峙間可以遠遠望見對面山坡上那條已被山洪沖掉幾個字的大標語:「加……一元化領導。」他手猛一揮:「你的一元化我們受夠了。」    
    滿坡人群鴉雀無聲,高良傑目光冰冷地看著鎖子。鎖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順著他左臂的空袖滑下來,又垂下了眼。「這麼說,大家不要我管囉?」高良傑看著人群說道,「不要我管,我從今天開始可以不管。」    
    「鎖子,良傑救你也救錯了?」大隊幹部羅清水講話了。「咱們山區從來就窮,」羅清水對著人群講道,「良傑這些年不要城裡工作,和咱們同甘共苦,咱們大伙不該實事求是點?沒有良傑,咱們鳳凰嶺大隊有電燈嗎?有水渠嗎?咱們村那兩年合作醫療,一開始沒有良傑拿出自己的轉業費來,能辦起來嗎?現在,良傑要說是個殘廢人了,他生活不比咱們都困難?」    
    「不要說了,有什麼可說的。」高良傑臉色陰沉地一擺手,「不要我管,我這大隊支書可以辭職。」    
    「要說,這麼個大隊也該有個良傑這樣硬梆的人管管事,要不非亂了套不可。」人群中一個白鬍子老頭慢吞吞說道,「可良傑你那管法不咋對。要不就都捏在你一人手心裡,要不就是一撒,都分到底。」    
    「良傑,你該管就管吧。」又有一個矮個老頭怕事似地怯怯說道。    
    「大爺,那是你一個人的意見,」高良傑說,「大伙不是這個意見。」    
    「大伙也是這個想法,鳳凰嶺大隊離了你,誰能管起來?」矮個老頭轉頭對著人群,「大伙說,是吧?」    
    「是。」人群中有幾個人說道。    
    「不是。」立刻又有幾個人嚷道。    
    「不是。」又有更多的人振臂嚷道。    
    「不是。」一片片人嚷著。


第九部分悶大爺可能很危險

    高良傑冷靜地環顧了一下人群,轉過頭說道:「李書記,我向縣常委提出辭職。」    
    「良傑你,」羅清水又氣又急,他面向大家嚷道:「你們不要高良傑領導,你們說讓誰管?你們選出個人來,誰能管得了鳳凰嶺?」    
    人群沉默。    
    「你們誰覺得能管得了,自己也可以站出來。」    
    「你羅清水就能管嘛。」人群中有誰喊了一句。    
    「我不行,我們這幾個人離了良傑都不行。」羅清水一指幾個大隊幹部,大聲說道。    
    李向南對人群揮了一下手,站了出來:「你提出辭職了?」李向南扭頭看著高良傑。    
    「誰能領導讓誰領導吧。」高良傑說。什麼事都是物極必反。真到了他要辭職的時候,農民們會明白他高良傑是不可缺少的。除了他,沒有任何人能把這幾十個山頭管起來。他在悲愴中又有了鋼一樣的堅硬和冷靜。    
    李向南看了看他,平和地說道:「我個人同意你辭去大隊書記的職務,你這個決心下得是對的。」    
    高良傑毫無表情的臉上掠過一絲隱隱可覺的搐動。    
    「你可以去縣委黨校學習兩年。具體決定,等會兒由縣委常委和公社黨委研究再定。」李向南看著高良傑左臂的空袖,心中升上來一種複雜的情感,「你是辛辛苦苦了十年,大幹了十年。但剛才群眾的反應你是看到了,那對你的工作做了評價和檢驗。大多數人投了反對票。你是有深刻教訓要總結的。那是你個人的教訓,也是歷史的教訓。希望你能盡快完成這個總結。」    
    高良傑略略垂下眼。    
    李向南又看了他一下,轉過身面向黑壓壓的農民們:「高良傑沒能行使領導職能,制止亂砍濫伐,縣、社黨委可以考慮接受他的辭職,免去他的職務。」他停了停,「至於任命誰接任,這也不會是什麼很困難的問題。」他停頓下來,緩慢地掃視了一下人群。「你們這樣一人一把斧上山亂砍濫伐,是不是犯罪啊?你們知道嗎,根據古書記載,咱們古陵縣在漢唐以前,還是十六個字:『山青水秀,樹木叢茂,風調雨順,民生富足。』咱們古陵縣那座全國有名的九層木塔,就是用鳳凰嶺大隊這山谷裡黃龍河邊的黃花梁木造的。過去,這一帶樹木成林,遮天蔽日。現在,還有一棵黃花梁嗎?……一千多年來,皇帝們修宮殿來砍,諸侯混戰又砍又燒,後來是帝國主義來了又砍又燒,咱們古陵縣水土流失越來越嚴重,成了十年九旱的窮地方。」他提高聲音,「現在,咱們自己種了些樹,自己又掄開斧頭砍,這不是犯罪?」    
    人群寂靜。    
    「今天,你們公社書記楊茂山因為制止亂砍濫伐不力,剛才在烏雞嶺現場會,已經被縣委決定撤銷職務。對大隊支書高良傑的處分也會很快做出。」李向南沉了一下,「可你們呢? 犯了罪,要不要處理?」    
    人群一片鴉雀無聲,他蹙著眉掃視了一下人群。    
    「具體情況,縣委將派出工作組在這裡協助公社、大隊逐步調查處理。我今天只代表縣委宣佈幾條。第一,凡是哄砍盜伐國營林場樹木的人,一律要主動坦白,退出所砍木料,聽候從寬處理。今後再犯,一律從嚴。第二,由於林權不清造成的哄砍也必須從今天起立刻停止。集體林木,以後如何管理,如何劃分,權、責、利,由各村群眾在公社、大隊領導下協商解決。一般不搞分林到戶。提倡搞:評議折股,統一經營,專業承包,利潤分成。第三,荒灘荒坡,可以搞個人承包,發展種樹。承包合同三十年或五十年不變。由縣委、公社出面擔保。第四,從今天起,關閉古陵縣內一切地下木料市場。就這四條。大家有意見嗎?」    
    「沒有。」有人喊道。    
    「沒有咱們就要執行。」李向南說,「今天的事件,高良傑為什麼處理不動?大家為什麼不服?因為這林權混亂,山林管理方向混亂,首先是他放任不管造成的。」他看著人群停頓了一會兒,「今天,你們沒有造成砍伐事實,這方面不追究你們的責任。可是,為什麼你們今天避免了犯罪?你們想過嗎?」    
    人群沉默。    
    「是看林老人拚死相撞才擋住了你們。老人現在就躺在這小屋裡。你們面對著他,有罪沒有?」    
    「我帶的頭,我有罪。」鎖子在人群中說道。    
    「東溝村是我帶的頭。」    
    「西溝是我帶的頭。」    
    「葛家嶺是我。」    
    …………    
    人群中又有幾個人先後大聲地承認。    
    這時有人從小屋裡匆匆出來對縣委領導和大隊幹部低聲匯報:「悶大爺可能很危險。」「大家好好想想吧,應該怎麼辦?」李向南看著張鎖子等人說道,然後轉身對幹部們一揮手,「咱們看看看林老人去。」    
    人們快步朝看林小屋走去。    
    「老人叫什麼名字?」李向南問。    
    「悶大爺。」幾個大隊幹部答道。    
    「悶大爺?他姓啥叫啥?」    
    幾個大隊幹部相互看了看:「好像是姓趙。幾十年不叫名字,想不起來了。」    
    「姓趙?」    
    「對了,他姓趙,叫趙小悶。」    
    「趙小悶?」李向南猛然停住步。    
    「是,是叫趙小悶,沒錯。」    
    李向南左右打量地迅速看了看幾個大隊幹部。    
    「咋了,李書記?」    
    「沒咋,」李向南盯了這個說話的大隊幹部一眼,「我一直在找他。」他朝下一揮手,快步朝小屋走去。


第九部分這筆救濟金發給他的日子

    夜晚,酒菜豐盛的飯桌上,李向南和父親及全家人邊吃邊聊著。    
    這是他臨去古陵縣上任前回京看望父親。「向南,別的都和你說過了,不說了。」父親看著他道,「到了古陵,你幫我找一個人。」    
    「誰?」    
    「他叫趙小悶。四十多年前在鳳凰嶺一帶山區,他救過我。」    
    「就是您那次受重傷?」    
    「是。」    
    「爸爸,沒聽您提過這個人啊?」    
    「你去古陵,我才又想起來。到了北京,給他去過信,也沒收到過他的回信。可我還一直記著他。」    
    「他有多大年紀?」    
    「如果他還活著,快八十了吧?你要是找到他,問他好。他肯定還記得我。他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你來信告訴我。」    
    小屋裡很陰暗,點著一盞馬燈。老人在床上躺著,嘴裡咕咕嚕嚕地罵著瘋話。醫生護士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忙碌著。眾多的人影在暗黑的牆上晃動著。除了穿白衣服的醫生護士,趙大魁的妻子領著兒子海海也守在床邊。又進來這十幾個人,屋裡顯得有些擁擠。人們都靠邊一點站著,保持著肅靜。    
    「怎麼樣?」李向南問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好像是護士。    
    那女人正是在大隊保健站工作的高良傑的妻子淑芬,她正在對剛進來的高良傑小聲說著老人的情況。她抬眼看了看李向南,又轉臉看著旁邊一個男醫生。醫生看了看李向南,蹙著眉搖了搖頭。李向南走到床前。    
    老人仰面躺著,閉著眼,嘴裡依然斷斷續續罵著:「你們架機槍……你們砍樹……我不怕……」床頭邊放著一個大背簍,枕邊放著一把柴鐮。    
    李向南慢慢拿起柴鐮,放到背簍裡,準備搬到一邊去。    
    「不要拿走,爺爺不讓拿走。」海海抬起哭紅的眼睛,說道。    
    李向南雙手端著背簍,疑惑地看看人們。    
    「是,悶大爺要放在床頭的。」    
    李向南把背簍、柴鐮又輕輕放回原處。他輕輕摸了摸海海的頭,默默地打量了一下陰暗的看林小屋。他看見了櫃子上排放的一溜新舊不一的十幾個獎狀,目光慢慢一個個掃了一遍。「悶大爺什麼時候上山種樹的?」他問左右的大隊幹部們。    
    「五二年。」淑芬說道。    
    李向南詫異地看了看這位「護士」。    
    「她是良傑老婆。」龍金生在一旁介紹道。    
    李向南明白過來,點了點頭:「他怎麼就一個人上山來了?」    
    「那年他老伴死了,政府救濟了一百五十塊錢。他安葬了老伴,把大魁放在親戚家,就一個人上山了。」李向南看了看正蹲在床頭給悶大爺額頭換冷水毛巾的趙大魁,微微點了點頭。    
    悶大爺又咕嚕了兩聲,咳嗽起來,吐出一口痰。他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爹,您好點嗎?」趙大魁連忙用毛巾擦著他的嘴角。    
    「好點。」悶大爺清楚地答道。衰竭和瘋迷從他臉上走了,他的神情變得非常平和。馬燈被移到床頭,黃亮的燈光照著他的臉。他看著床邊圍站的人。    
    「爹,這就是縣委李書記,他來看您了。」趙大魁說。    
    「李書記。」悶大爺顫巍巍地抬起手。    
    「大爺。」李向南雙手握住老人的手,安慰地笑笑,「我們正說您什麼時候開始上山種樹的呢。」    
    「五二年,九月初七……」老人慢慢說道。    
    「九月初七您上的山?」    
    「九月初七……政府救濟了我……一百五。」    
    李向南心中微微震了一下。事隔三十年,老人還銘記著這筆救濟金發給他的日子。    
    「田老五,張發喜,林大山……」老人一個一個慢慢數出十幾個人的名字來。    
    「爹,我記著呢,沒忘。我娘死的時候,他們都幫過忙。」大魁蹲在一旁說道。    
    「大爺,您記性真好。」李向南說。


第九部分最後呼吸微弱下去眼合上了

    「這會兒,我醒了,啥事都看見了……一個個人眉眼都真真的。」悶大爺仰臉看著上面,好像透過房頂看著天空中遙遠的地方,喃喃著。馬燈光微微跳動著,照著他那謝頂的刻著皺紋的額頭,寧靜安詳:「人到這會兒……啥都能看見了。」    
    「大爺,您還記得一個人嗎?」李向南問。    
    「我啥都記得……真真的……那年,下雪,我討飯,誰給過我,我都記得……」    
    「您記得李海山嗎?」    
    「李海山?」    
    「他是我父親,四十多年前,他受重傷,就在這鳳凰嶺一帶,您救過他。」    
    悶大爺茫然無所知地搖了搖頭。    
    「您再想想,您一定記得。您看護過他一個多月。解放後他還給您來過信。」    
    老人呆呆地望著遙遠的地方,又慢慢搖了搖頭。    
    李向南看著老人,心中不禁湧上來一陣悲愴。他救過的人,他已經忘了。    
    「爹,昨天給您送來的雞湯您都沒喝一口。剛給您熱了,您喝上點吧。」趙大魁從妻子手裡接過一碗湯來,蹲著端到父親面前,淚流滿面地說。    
    悶大爺用手慢慢推開了碗:「給海海吃吧。」    
    「我要爺爺吃。」海海在床頭說道。    
    悶大爺摸了摸孫子的小手,指著牆上對趙大魁說:「去,拿來。」牆上掛著一個用荊條編的鳥籠子。趙大魁起身摘了下來。「海海,籠子,給了你……你要爺爺抓個鳥,爺爺沒抓……鳥是活的,不能離了山……」悶大爺說著,突然呼吸急促起來,他喘著,喘著,最後呼吸微弱下去,眼合上了。    
    「爺爺。」海海哭叫著。    
    「爹。」趙大魁也叫著。    
    醫生們又圍上來。悶大爺又微微睜開眼,他愣怔怔地看著人們,說著:「鬼……愁……澗……鬼……愁……澗……」    
    「大爺,您說鬼愁澗怎麼了?」人們問。    
    「快……」    
    「爹,我知道您說啥了,」趙大魁站了起來,含淚道,「您等著,我就去。」    
    「你去……」    
    趙大魁背上背簍,轉身拉門出去了。馬燈可能是快沒油了,火苗在悶大爺床頭跳動著,一點點縮小下來,暗下來。趙大魁氣喘吁吁地趕回來,他雙手端著背簍在床頭一下子跪下。「爹,我又給您撿回來了。」背簍裡是悶大爺的那身破爛衣服。「爹,我從鬼愁澗給您撿回來了,我往後再也不給您扔了。您願穿破的,您就穿破的。爹,您醒醒啊。」趙大魁滿臉流淚地大聲說著。    
    悶大爺慢慢又睜開了眼,他好像要抬手,沒抬起來。「箱……箱……子……」他嘴唇慢慢翕動著。    
    「爹,您是說箱子裡有東西要拿出來是吧?」趙大魁問道。    
    老人合了合眼,表示了回答。    
    趙大魁站起來,打開了箱子,往外翻著東西:「爹,是這棉襖嗎?」    
    悶大爺微微搖了搖頭。    
    「是這褲子嗎?」    
    悶大爺又微微搖了搖頭。    
    東西全部翻過了,最後拿出的是那個小木匣子:「爹,是這個匣子嗎?」    
    老人用合眼表示了回答。趙大魁把匣子抱了過來。    
    「打……開……」悶大爺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吩咐著兒子。    
    匣子打開了,是紅布包,紅布包打開了,是黃油布,幾層油布打開了,人們全愣了:是錢。拾元票一大沓,伍元票一大沓,貳元票,壹元票,角票,鋼崩……    
    「爹,這是您三十年攢下的錢?」趙大魁捧著錢,雙手抖著在父親床邊跪下。    
    「是……」    
    「您不吃不喝攢它幹啥呀?」趙大魁流著淚大聲說道。    
    「五千……三百……三十……三毛……」    
    「您這一共是五千三百三十塊三毛,是吧?」兒子聽懂了父親的話。    
    父親又微微點了點頭。


第九部分叫以後看林子的人住

    「爹,您要說啥就說吧。」趙大魁說。    
    「蓋……房……」    
    「您是要拿這錢蓋房子是吧?」    
    老人又合了合眼。    
    「您要在哪兒蓋啊?」    
    老人抬眼看了看草房。    
    「您是要在這山上蓋,是吧?」    
    老人合了合眼。    
    「給您蓋幾間房?」    
    老人微微地搖了搖頭。    
    「給我蓋?」    
    老人又搖了搖頭。    
    「給海海蓋?」    
    老人睜著眼似乎又搖了搖頭。    
    「您給誰蓋啊?」    
    老人嘴微微翕動著,趙大魁貼近用耳朵聽著,還是聽不見。    
    「爹,您要給誰蓋,您就看誰一眼。」    
    老人睜著眼仰望著,一動不動。    
    李向南在老人身邊俯下身子,「大爺,您是不是想在這山上蓋幾間好房子,叫以後看林子的人住,是吧?」他問道。    
    老人合了一下眼,又合了一下眼。    
    李向南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一下湧上來,「大爺,您放心,我們一定蓋。」    
    老人的嘴又無聲地微微翕動著。    
    這次趙大魁聽懂了:「爹,您說的是筐吧?……筐咋了?……您是讓把您編好的那幾個筐再賣了,把錢再加進去,是吧?」    
    老人又合了一下眼。    
    「爹,您還要說什麼?」    
    老人的嘴微微動著,他在無聲地說著他自己才懂的話:「羊……別讓它走了……羊……別……讓它……走了……」    
    「爹,您說的是羊,是吧?……羊,怎麼了?……什麼羊啊?」趙大魁哽咽地問道。    
    老人睜著眼,依然無聲地說著,他的嘴的翕動越來越微小。羊,他的鳳凰嶺的野山羊,不要讓它走了。鳳凰嶺的一鳥一獸,不要讓它們嚇走了。他說著,可沒人能聽懂,沒人知道他這個秘密。他的嘴的翕動已經完全停止了,可是他的眼還睜著,不肯瞑目。他的眼睛還在說著他那個秘密。他頭頂上的那盞馬燈,剛才曾經照亮了他的一生的回憶,現在抖動著,慢慢暗淡下去,熄滅了。滅了,又忽地跳了一下,亮了,最後終於滅了,冒出一絲余煙,最後連一絲余煙也消失了。它留下的是它曾經照亮的那一小片天地。    
    「爹。」趙大魁撲在老人身上放聲痛哭。    
    「爺爺。」海海也撲在老人身上大哭起來。    
    「爹。」兒媳婦捧著那個盛著燉雞的青花白瓷的泡菜罈子跪在床頭,泣不成聲,「您連口湯也沒喝上。」    
    李向南和在場的人們都低下頭默哀。    
    顫顫巍巍推門進來的是高良傑的母親。她渾身哆嗦著,用枴杖指著高良傑:「你們造的孽啊。」高良傑彎著腰站在臉盆旁邊,用牙咬著毛巾,用僅有的一隻手吃力地擰著。左臂的空袖筆直地垂落著。「你快去給悶大爺跪下。」母親用枴杖用力戳著他。人老眼花,手又打顫,枴杖戳到高良傑耳根後,滴嗒嗒流出了鮮血。    
    「我來擰吧。」淑芬上來伸過手。


第九部分古老而貧窮的土地的靈魂

    高良傑克制著悲痛,搖了搖頭。他用牙咬住毛巾,一下一下擰乾。他走到悶大爺床頭,雙膝跪了下來,用毛巾一下一下擦著老人嘴角的白沫,擦著老人的額頭和臉。三十多年前一個風雪天,是這位善良老人暖熱的胸口,暖活了一個本該失去生存權利的小生命。高良傑使勁低著頭,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落在了老人踏過的土地上。高良傑的母親也在床邊前仆後仰地訴說著大哭起來。    
    屋裡又湧進十幾個農民,他們一個個全在老人面前跪下痛哭起來。這裡有被悶大爺用草藥救活過的人,有砍柴摔昏在山澗被悶大爺背了二十里送回家的人,有各種各樣被老人救助過的。現在,在悶大爺離開人世之後,他們都痛疚地感念起這個一輩子善良為人的老漢來。有個農民跪在那兒捶胸痛哭著:「你是為了我們子孫後代死的呀。悶大爺,我們對不起你啊。」    
    然而,老人安靜地躺著,什麼也聽不見了。    
    李向南同常委們默默走出了小草房。    
    黑壓壓的人群靜默地圍站在小草房前,巨大的肅穆、慚疚和悲痛的氣氛籠罩著。幾個人被五花大綁地站在人群最前面,其中有張鎖子。    
    「處理我們吧。」張鎖子說。    
    「你們自己叫大家捆起來的?」李向南問。    
    「是。」    
    李向南陰沉地看了看他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跟著走出小屋的大隊幹部:「你們大隊考慮怎麼處理吧。」    
    他領著縣委常委們走了。他們沉默地在上千的農民面前走過。沉默地過了鬼愁澗。沉默地過了被荊棘棗刺堵塞滿的V形山谷。翠綠一片的鳳凰嶺寧靜而清新地展現在面前。李向南和常委們都站住了。面對著莊嚴的充滿生命的綠色森林,他們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一種巨大的聖潔的東西籠罩著他們,感動著他們。滿山蒼鬆散發著濕涼的清香。鳥雀啾啾鳴叫,整個山林更顯寧靜。這個鳳凰嶺是和悶大爺的生命相聯繫的。現在,悶大爺無怨無恨、不需要任何人感念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卻留下了這個綠色的鳳凰嶺。這是他生命的延續。    
    李向南慢慢回過頭,看見了那個眼睛特別黑的姑娘。她一直跟著他們。他陰鬱地看了看她,她也默默地看著他。    
    「你是記者吧?」    
    「我是新華社的,我叫黃平平。」    
    李向南目光沉鬱地看著眼前的鳳凰嶺。    
    「這個大爺救過你父親?」黃平平在身旁問道。    
    「可他已經忘了。」李向南沒有轉過頭,目光恍惚。    
    「你怎麼評價他?」黃平平停了一會兒,又問道。    
    李向南像石像一樣陰沉地默立著。    
    「你對悶大爺有什麼評價?他應該是最崇高的人,是吧?」    
    李向南猛然轉過頭,火了,「我們沒有權利評價他。他是這塊古老而貧窮的土地的靈魂。 」黃平平默然看著他,看著這個激動的縣委書記。    
    李向南轉過頭凝視著山林。他遠遠看見有個鮮艷的紅點在翠綠的山坡上出現,跳躍著,迅速移近著,那是一個正在跑來的姑娘。    
    他認出來了,是小莉。    
    


第九部分人是很軟弱的東西

    夜晚,吉普車冒著大雨駛過燈光朦朧的縣城街道,在縣公安局門口停下了。「您來了,顧縣長。」一直候在雨中的公安局孫副局長小心地拉開車門,對坐在車裡的顧榮打著招呼。「不是縣長,是家長。」顧榮臉色黯然,疲憊地說。他和妻子桂貞一起下了車,來到了公安局那排平房頂端的一間房子裡。    
    「我們來給他送點東西。」顧榮扭頭看了看拿著包裹和旅行袋的桂貞,對孫副局長說。今天下午,小榮被縣公安局從廣州逮捕回來了。    
    「叫他出來和你們見見吧?」孫副局長說道。    
    「不壞你們規矩吧?」顧榮垂著眼慢慢拿出煙,低聲問道。    
    「不不不。」孫副局長回頭對身旁幾個人揮了一下手,他們出去了。    
    顧榮抽著煙,隔著雨簾從窗戶裡看了看後面看守所陰沉沉的黑大門。過了一會兒,小榮耷拉著腦袋從黑大門裡走出來,聽見他垂頭喪氣的腳步聲。門推開了,他慢慢進來了,及至看見面前站的是父母,眼淚唰一下流了出來:「爸爸,媽媽。」他抖著肩膀哭起來。顧榮鼻子一陣發酸,心中刀割一樣疼痛。這是他唯一的兒子啊。桂貞上去摟著兒子也哭了起來。顧榮有些冒火地責備道:「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哭什麼。」    
    「顧縣長,你們談吧。」孫副局長和手下人互相看了看,都退出了房間。    
    「別哭了,榮榮,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顧榮低聲安慰著兒子,「我們今天來給你送鋪蓋和衣服。還缺什麼,明天再送來。」    
    「爸爸,你救救我吧。」小榮哭道。    
    「爸爸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事關法律啊。」    
    「法律法律,爸爸,比我問題大的有的是,為什麼我就該坐牢?」    
    「孩子,別說這些了。爸爸是當領導的,不能一點不顧法律……咱們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努力一下,爭取從寬處理吧。」    
    「爸爸,你不管我?」    
    「別說傻話了,當爸爸的哪有不管兒子的?」    
    「爸爸,是不是新來的縣委書記整你,就拿我開刀啊?」    
    「不要胡猜亂想。」顧榮勸慰道。    
    「有人寫信給我,我都知道。」小榮邊哭邊說,「爸爸,你不會去找找大伯?」    
    「榮榮,說那些都不合適,爸爸心裡也不好受。以後,你該接受教訓了。」    
    「爸爸,真要判上兩年刑,我想接受教訓也晚了。」小榮手撐著桌子,聲音嘶啞地喊道,「刑滿釋放犯——我這輩子還有什麼前途啊。」他伸手狠狠地一抹眼淚,咬住牙,直盯盯看著父親:「爸爸,這次你要管了我,我出去一定聽你話,接受教訓。你要不管我,判了刑,不管幾年,我從今後就什麼教訓也不要,破罐破摔了。」    
    「榮榮。」桂貞勸說著。    
    「就算你們沒養我這個兒子。」小榮聲嘶力竭地喊著,又猛然低下頭哭起來。    
    在回家的路上,顧榮坐在吉普車中一直陰沉不語,他明顯感到自己心區的憋悶。回到家,他在客廳裡來回踱著,聽著大雨在不停地敲打著窗戶。    
    「吃點飯吧。」桂貞小心地勸道,「你還沒吃晚飯呢。」    
    他輕輕擺了一下手,慢慢站住了。牆上的低音喇叭正在廣播縣委常委今天早晨處理橫嶺峪教室塌方時發出的通報。第一條,第二條,現在是第三條:「第三,縣委領導同志在一年前視察過橫嶺峪,聽取過教室情況的匯報,但視而不見,麻木不仁,延誤至今。這說明,原因不僅在橫嶺峪公社,官僚主義作風滲透著我們上下各個層次……」他臉上掠過一絲抖動,伸手關了喇叭。    
    當有線廣播裡廣播著他自己的講話和報告時,他是百聽不厭的,喇叭柔和的嗡嗡聲讓他感到享受。現在,這聲音是刺激的,令人煩躁的。他回到裡間屋,在沙發上慢慢坐下,手搭在臉上遮住了眼。他在一片有些昏懨懨的安靜中感到心衰力竭,甚至感到人生黯淡。自己精神垮了?自己不是很堅強,經得住任何打擊和挫折嗎?自己始終自認為在精神上是披著鐵甲的,但是,親生兒子的被捕卻輕而易舉地擊垮了他。人是很軟弱的東西,只是軟弱點各不相同罷了。    
    雨聲中,他聽見開門聲,然後是說話聲,他知道是小莉進來了。他沒有坐起身子,依然沉默地仰靠著。    
    「叔叔,你不舒服嗎?」小莉搬了個小板凳在他身旁輕輕坐下。    
    「有些疲勞吧。」他淡淡地說道。    
    小莉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叔叔,小榮哥是初犯,問題再大也會從寬處理的,頂多勞教一兩年……」    
    「小莉,別談這些了。」顧榮輕聲打斷道。    
    沉默。聽見外面的雨聲。    
    「叔叔,您想開點。」


第九部分曲折的遭遇會使頭腦最清醒

    「小莉,你說叔叔這樣的人是不是該被歷史淘汰了?」顧榮手搭著眼慢慢問道。    
    「您怎麼這麼想呢?」    
    是啊,自己怎麼會這樣想呢?是因為面前出現了一個李向南?「你說是不是啊?」他依然恍惚地問道。他覺得小莉挨著自己,很近,還安慰地撫摸著自己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那隻手;他又覺得小莉很遠,自己是在和一個遙遠的聲音說話。    
    「也是也不是。」小莉答道。    
    「什麼叫也是也不是啊?」    
    「你們這一代人遲早要交班,退出歷史舞台的,這是規律。可具體到每個人,總有早有晚吧。」    
    「像我這樣的,就該是早點退出舞台的囉。」    
    「叔叔,你不要這樣悲觀,你身體好,又有經驗。」    
    「不行囉。」    
    聽見客廳裡桂貞和來客說話的聲音。    
    「顧書記要是身體不舒服,我改日再來吧。」來客低聲道。    
    「你等等。」桂貞輕輕推門進來。    
    「是誰?」顧榮依然手搭在眼上懨懨地問道。    
    「朱泉山。」    
    顧榮依然一動不動地仰靠著。    
    「我回了他,讓他改日來吧。」桂貞輕聲說。    
    顧榮坐了起來:「不,我這就到客廳去。」朱泉山是他早晨打電話約來的。    
    「你身體行嗎,叔叔?」小莉擔心地問道。    
    「不要緊,機器還能轉。」顧榮說著用手搓了搓額頭站了起來。他發現自己並沒衰竭。他拉開門走進客廳時,雖然還帶著淡然的神情,但這卻恰恰加強了他那沉穩安詳的威嚴。    
    「顧書記,您找我?」朱泉山連忙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坐吧。」他隨便擺了擺手,和藹地說道。他回頭看了看,小莉和桂貞在裡間屋沒有出來。    
    朱泉山拘謹地坐下了:「顧書記,您不太舒服?」    
    顧榮點著了煙,慢慢靠在沙發上,乾脆把話說明了,「沒什麼,主要是心情有些不好吧。」他今天對朱泉山要採取一個特殊的策略。    
    朱泉山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工作忙,事多,難免有些煩心事。」    
    「也不是工作忙,」顧榮倦怠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主要是我的小鬼出了點事。你可能早聽說了吧?」    
    「沒,沒有。」    
    「不會沒有,別看你呆在黃莊水庫,你也是古陵的消息靈通人士嘛。」    
    朱泉山不自然地笑笑,不知如何解釋好。    
    「昨天,李向南決定調你到縣委來工作,是吧?」    
    「是讓我暫時管管養漁業。」    
    「還讓你幫助龍金生照管一下全縣的農業,是吧?」    
    「我幫不了什麼。」朱泉山額頭開始出汗。    
    「泉山,你跟我相處多年了,你說我是糊塗人還是明白人?」    
    「您當然是明白人。」    
    「你呢?」    
    「我?……」    
    「你也不是糊塗人吧?」    
    「我有很多事情看不清楚,沒經驗。」    
    「經過這麼多年的曲折,你對古陵的事應該比誰都看得清吧?」    
    「我……不……這些年我眼界很窄,瞭解情況很少。」朱泉山連連解釋道。    
    「那些看來在上面忙得鬧哄哄的人,不一定能把事看清看透。你十年受迫害,上上下下,這兩年,據說又被我排擠到一個小小水庫,這種曲折的遭遇其實會使頭腦最清醒。古陵的形勢啦,各派力量的關係啦,看得最清楚。」    
    「顧書記,我……」朱泉山額頭汗水淋漓了。    
    顧榮略仰身一笑:「這是規律。我也有過這樣的體會。在台上不一定什麼都看得清,在台下反而看得清。看戲的人明白,唱戲的人糊塗。旁觀者清嘛。」    
    「顧書記……」


第九部分感到一種人生的虛無

    顧榮淡倦地擺了擺手:「不要多心,也不要有別的想法。我是想和你坦率交談一下古陵的形勢。咱們明白人之間不說含糊話。其實,你很多事情比誰都看得明白。」    
    朱泉山不停地擦著汗。    
    顧榮站起來踱了兩步,又慢慢坐下:「現在,李向南和我在古陵算是兩派力量,你是這樣看的吧?」    
    「不不……」    
    「別人不這樣看還可能,你還能看不明白?」顧榮擺了擺手,「這次,他到黃莊水庫唱了一齣戲,說是抓養魚,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衝我來的吧?」    
    「不不……」    
    「讓你管全縣漁業,又幫龍金生照管農業,這第一步,實際上是要拿你擠掉龍金生,是吧?」    
    「這……」    
    「第二步,就是讓你來取代我囉?」    
    「李書記沒這個意思。」    
    「這不是明擺的?把全縣農業、漁業都管起來,這就是讓你慢慢把全縣生產都抓起來,那不就是縣長的主要任務?先有實,後定名,先抓工作,再明確職稱,這是提拔親信、改組領導班子最自然而然的手段嘛。你當過縣委書記,這一點不會不懂。」    
    朱泉山吃力地睜著他那怕光的瞇縫眼,汗流浹背地想解釋什麼。    
    顧榮平和地笑了笑。「這樣挑明了,你是個什麼態度啊?」他溫和地問道。    
    「……」    
    「還有,泉山,你可能對李向南的根底、情況,也有了個判斷;對我的根底、上上下下的情況也早清楚。」    
    「顧書記,您……」    
    「你現在感覺,我和他之間,誰更適應古陵實際,或者再說明白點,誰更能在古陵實際中站住腳啊?」    
    「我沒這樣想過。」    
    「你現在的行動,說明你已經有了判斷——是李向南看著更有力量,是嗎?」    
    「我……」    
    「泉山,」顧榮慢慢彈了彈煙灰,眼睛在煙灰缸上停了一會兒,又慢慢抬起來,打量地看著朱泉山,「我是和你誠懇談談。你是有一二十年經驗教訓的人。對事情的起落、變化最看得清的,應該是頭腦清醒的,眼光長遠的。我是想讓你幫我分析一下上上下下各方面的情況,從長遠一點的時間——不是眼下這一兩個月——半年吶,一年吶,兩年吶,再長些時間吶,我和李向南誰更能在古陵站住腳啊?」    
    「顧書記……」    
    「然後,咱們再來一塊分析分析,合計合計,你朱泉山採取什麼態度更合適一些、妥當一些,更能使你在古陵一點點取得上上下下幹部群眾的理解和信任,取得立足之地,慢慢發揮你的作用。你看好嗎?」    
    「顧書記,我沒那樣想過……」    
    「即使沒想過,現在也可以想想嘛。」顧榮注視著對方,「一個人總是分析清了周圍環境,才抉擇自己的態度的吧。」他說著仰身笑了笑,「我很願意聽你坦率談談,泉山。我也希望能跟你一起商議著形成一個明確的印象,過兩天,好到地區、省裡走走,匯報匯報這個印象。」    
    朱泉山用手絹慢慢擦著臉上的汗,沉默著。    
    「好了,你既然還沒想好,等你想好了,咱們再好好談吧。咱們先不談這些了。」顧榮仰在沙發上東一句西一句扯了一會兒,就站起來送朱泉山出門了。臨分別,還伸出手和朱泉山關切地握了握:「你想找我談,隨時可以來。啊?」他看著朱泉山說道。    
    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門簷掛下的流水瀑布一樣在水泥門階上激濺著。    
    顧榮一個人在客廳裡踱起來。他面對這些複雜的政治矛盾,哪一件不處理得得心應手,爐火純青?就是省一級、地區一級,又有幾個幹部能比自己有經驗?憑什麼要他退出歷史舞台?可笑。他突然站住了,裡間屋隱隱傳來桂貞的哭聲和小莉的勸慰聲。他歎了一口氣,又煩悶起來,在沙發上坐下了,把頭慢慢枕在沙發上,閉上了眼。剛才,面對著朱泉山,他感到自己巨大的體積和重量。自己像座鑄鐵的大山俯視著古陵。這個重量和體積想必把朱泉山壓得喘不過氣來。可現在呢?他又感到一種人生的虛無。


第九部分要搞政治就要有骨頭挺住

    他恍惚地仰坐著,不知道在黑夜的大雨中,一個濕淋淋的人戴著破草帽,正兩腳泥濘地走到他家門口,怯巴巴地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而後又卑怯地一步步走上水泥台階,哈著腰在門外站住了。門簷垂瀉下的雨水在他腳下飛濺著。他遲疑著不敢敲門。    
    他是潘苟世。    
    今天上午,他被撤銷了公社書記,他當時就像失了魂一樣,完全垮了。當他從公社大院走回家時,他覺得整個橫嶺峪的地面都傾斜了。他不知道怎樣落腳,他不會走路了。這再也不是他能甩著袖子趿拉著步子,隨隨便便走來走去的地方了。他躲在家裡不敢再在公社大院露面,也不敢再在橫嶺峪街上露面。    
    他有什麼臉見人?    
    老婆憐憫地看他,讓他惱怒,老婆數落他,也讓他惱怒。他想瞪眼,想吼,可他有什麼臉還沖老婆厲害?    
    油漆匠大老張來家裡坐,隨隨便便地談起給藩苟世油漆傢俱的工錢、料錢。潘苟世愣怔了:這原本是不要錢的事啊,可原本也沒說明,他只能應承下來。現在,天地變了,要錢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他有什麼臉再給別人顏色看?    
    下午,給爹過忌辰三週年時,他趴在墳頭上痛哭了一場。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悲痛過。他冒雨頂著天黑趕到縣城,他要找給他撐腰的顧書記。    
    還沒進「貴賓院」,招待所的女服務員就把他攔住了:「你要找誰?黑燈瞎火的,不吭氣就往裡闖。」    
    「我……找顧、顧書記。」他結結巴巴地回答。    
    「找他幹啥?」    
    「我……我不、幹啥。」    
    「不幹啥你還找他?你是哪兒來的?」    
    「我,我……」他在女服務員的訓斥下,可憐巴巴地不知說什麼好了。    
    知道顧榮不在「貴賓院」,他又找到家裡。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見顧榮仰躺在沙發上,他不敢敲門。他怎麼能打擾顧書記休息呢?一刻鐘過去了,又一刻鐘過去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風潲著雨從背後一陣陣澆在他身上,他早已衣服濕透,全身冰涼了。他像個可憐蟲一樣站在黑暗中。一陣陣打著冷戰。終於,看見顧榮在沙發上慢慢睜開了眼。他伸手想去敲門,手在劇烈顫抖,門沒敲響,卻把門無聲地碰開了。顧榮皺了下眉,看了看開開的門,以為是風吹的,走上來想關上。「誰啊?」他發現了站在門外黑暗中的人影。    
    「顧書記……是,是,是我。」潘苟世牙齒打戰,結結巴巴地說。    
    「是苟世?」顧榮把門又開大點,「怎麼不進來,站在外面幹啥?」    
    潘苟世眼淚一下湧上來,他又難過又感動,差點哭出來。他萎萎縮縮地進來了,摘下水淋淋的草帽,低著頭站在那兒;衣服濕透沾身,往下淌著水;兩腳泥濘,在地下印著泥水腳印;牙齒得得得地抖著。從頭到腳一副垮相。    
    顧榮又憐憫又蔑視地看了他一眼,摘下一條乾毛巾遞給他,「摸著黑就趕來了?」    
    潘苟世接過毛巾,低頭擦著臉上的雨水,「顧……書記……」他眼淚一下淌了出來。    
    「有話好好說嘛。一個公社書記哭鼻子抹淚,像個什麼樣子。」顧榮背著手站著,倒轉頭看著他,不耐煩地訓斥道。    
    「我……」    
    「你有什麼啊?遇到多大的事就悚成這樣?不就是個撤職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大概是這訓斥讓潘苟世感到了巨大的溫暖,他一下把臉埋在毛巾裡慟哭起來。    
    顧榮勃然冒火了,「你像個搞政治的嗎?窩窩囊囊,簡直廢物。」    
    潘苟世不哭了。政治上的敬畏和服從有時比任何感情都更有力。    
    「把頭抬起來。」顧榮看著潘苟世說。    
    潘苟世微微揚了一下頭,還是低垂著。    
    「把腰也直起來。」    
    潘苟世動了一下,依然彎曲著腰。    
    「沒骨頭了?都垮了?」    
    潘苟世篩糠一樣打著冷戰,他半抬起頭來。    
    「你記住,要搞政治就要有骨頭挺住。要骨頭硬,要心硬。心硬才有韜略。自己軟了,垮了,頂不住了,就全完了。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    
    「古陵的不正常局勢很快就要扭轉過來了。你聽懂了嗎?」顧榮嚴厲地說道。    
    潘苟世一下抬起頭,看著顧榮。「聽、聽、聽懂了。」    
    顧榮轉過頭,看見裡屋門打開著。桂貞和小莉站在門口,以各自不同的複雜目光看著他。    
    


第九部分小莉對人有足夠的警惕

    夕陽照進窗來,火紅的,給人以夏日的悶熱。小莉一伸手唰地拉上窗簾,但藍色的窗簾上仍然透過來烤人的烘熱。簡直憋死人。她白天就不能在關窗拉簾的房間裡呆著,看不見外面天地,她就如坐籠子。她站起身,一伸手拉開了窗簾,太陽又熱烘烘地對著她。    
    她丟下筆,推開正在寫的小說稿,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她獨自在縣委機關的小院裡住的一間房,靠牆一床,靠窗一桌,一個書架,三個漂亮的大皮箱,簡簡單單,應該說是整潔乾淨的。可她這會兒看著滿眼就是亂。    
    她賭氣地坐下了。鋪開信紙,打算給父親寫封信。寫什麼呢?她想寫寫有關李向南的事情。她希望爸爸瞭解下情,不要輕率地處置下面幹部。她寫了幾次抬頭,揉了幾張信紙還開不了頭。寫自己對叔叔的看法?她有什麼看法呢?她並不願意說叔叔的壞話。寫她對李向南的評價?她和李向南又是什麼關係呢?她不知道自己要寫什麼。心不在焉地在信紙上亂畫著。橫七豎八的寫了許多「李向南」的名字,最後畫的是一條凌亂的、毫無規則的噪音曲線。    
    信是寫不成了。乾脆給爸爸掛個長途。她一下站起來,看了看小院斜對面的電話總機室,又猶豫了。現在值班的那個姑娘,是個專門愛窺探小莉機密的「多心眼」,她會竊聽的。小莉對人有足夠的警惕。    
    電話不能打,乾脆回省城一趟吧。當面對爸爸說是最合適的。她最能影響爸爸的看法。她知道和不同人講話的智慧。可她說什麼呢?李向南需要不需要自己幫忙呢?    
    去找找李向南。可他會怎麼對待自己?還像前天在鳳凰嶺那樣?    
    「你怎麼來了?」李向南轉過頭,含著一絲批評地問道。    
    「我給你送信來了。」小莉迅速瞥了一下站在李向南身旁的黃平平,說道。    
    「急什麼?」李向南略皺了皺眉,接過了信,「我們明天就回去了。」    
    「這信裡的事可能挺急的。」    
    李向南看了一下信封就把信隨手塞到了口袋裡。    
    「你現在看看吧。」李向南對她騎車幾十里送信之舉的冷淡刺傷了她,她有些委屈地看著李向南,小心地說道。    
    「呆會兒吧,現在顧不上。」李向南臉色陰沉地說了一句,就又領著常委們慢慢往前走。小莉咬著嘴唇站在那兒,看著人群的背影差點流出淚來。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從小有誰這樣冷淡過她?    
    她放下拉著門柄的手,又在床上坐下了。床頭牆上的掛歷往右歪了,一個女演員歪著臉笑盈盈地看著她。她生氣地伸手往左撥拉了一下,它又往左歪了。她又使勁地往右撥拉了一下,它又往右歪了。她賭氣地兩手左一下右一下使勁撥拉著,掛歷像個鐘擺一下一下左右擺起來,而且越擺越高。她越撥拉越生氣,越撥拉越用勁,心中湧上來一股凶狠的好鬥情緒。掛歷擺得像快上天的鞦韆一樣了,那個女演員被蕩得一會兒頭朝下,一會兒頭朝上。小莉心中滿意了。她使勁撥拉了最後一下,掛歷蕩到最高點,翻了一個跟斗跌落在床上。    
    小莉氣消了。可她再一看,那個女演員又淡淡地笑著看她,眼光裡有一種打量著她同時又看透了她的輕視。這目光一下刺激了小莉。她想起了林虹。她一下把這一頁掛歷扯下來。對折著一下一下把它撕碎,把碎片狠狠地摔到床上。    
    「小莉,你摔摔打打是幹什麼呢?」顧榮不知何時進來了,站在小莉身後問。    
    小莉一轉身坐了過來,賭氣地說:「我不喜歡這個美人頭。」    
    「不喜歡也別撕呀,這個月過去了,把她翻過去不就完了。」    
    「我嫌她討厭。冷冷地看人,好像比別人了不起似的。我不要她看我。」    
    「呵,你這可太霸道囉。別人看看都不行?」顧榮揶揄道,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就不許她看我。她是什麼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顧榮打量地看了一眼小莉。他在小莉的話中聽到了其他什麼東西。他手搭在椅背上笑了,「不許她看你,叔叔來看你,總允許吧?」    
    小莉一甩頭髮,噗哧笑了。    
    顧榮看見桌上那張塗得亂七八糟的信紙:抬頭是「親愛的爸爸媽媽」,下面除了凌亂的曲線,就是橫七豎八地寫滿了李向南的名字。顧榮別有深意地淡淡笑了笑,「小莉,聽說前天你到鳳凰嶺給李向南送信去了?」    
    小莉怔了一下,答道:「是。」    
    顧榮掏出煙慢慢點著,「有些話,叔叔不知該不該和你談談。」    
    「談吧。」    
    「……小莉,你到底對李向南什麼看法啊?」    
    「我覺得他挺有才能的。」    
    「他是有些政治經驗,也有些手段。就這些?」    
    「我覺得他是個有價值的人。」


第九部分依靠土地,眷戀土地

    顧榮沉默了一下,抽了一口煙:「還有更具體的看法嗎?」他看著小莉,「你知道咱們這個小縣城不比大城市,挺封建的。現在,人們已經對你有各種各樣的議論了。」    
    「我才不在乎呢,他們願說就說下去。」    
    「有輿論,當然不怕。問題是值得不值得?主要是你對李向南是不是有那種特殊的態度啊?」    
    「有又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小莉有些激怒。    
    「有和沒有當然不一樣,起碼叔叔也要重新考慮一下我和他的關係吧?」    
    「我覺得他挺好的,我願意和他在一塊。」    
    事情是明明白白的了。停了一會兒,顧榮又問:「可他對你有沒有這種態度啊?」    
    「不知道。」    
    顧榮看著小莉沉默了一會兒,「這種事可不是一廂情願的。」    
    「他對我挺好的。」小莉低頭說道。    
    「好在哪兒啊?」顧榮關切地問。    
    「就是挺好的。我覺得他也願意和我在一塊。」    
    顧榮很有深意地微微頷首:「他是個很有心計的人,城府很深。他對你的好,有沒有政治上的考慮啊?你到底是省委第一書記的女兒啊。」    
    小莉心中猛地跳了一下。她是有政治頭腦的人,顧榮這話她一聽就懂,一懂就有聯想。「我沒看出來。」她嘴硬地說道。    
    顧榮慢慢搖了搖頭:「馮耀祖告訴我,你去鳳凰嶺送信給李向南,他連話都沒和你多說,當場冷淡了你。」    
    小莉一下激怒了,「馮耀祖。我用他管閒事嗎,用得著他多操心嗎?」    
    「人家也是關心你嘛。」    
    「我不要,他有什麼權利。」    
    顧榮略有些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溫和地笑了:「叔叔關心一下,總有權利吧?」    
    小莉低下頭。    
    「我和你爸爸的後代裡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孩。你在古陵,我做叔叔的總不能不盡長輩之責吧?你想過沒有,他為什麼一定主動要求來古陵當縣委書記?」    
    「他小時候在過這兒。」    
    「有沒有其他更現實的原因啊?會不會和其他某個人在古陵有關啊?」顧榮看著小莉,問道,「當然不會是因為你囉,他原來並不認識你。」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顧榮手指輕輕敲著桌子,自言自語地喟歎了:「咱們小莉到底是孩子,心太善啊。」停了停,才又慢慢說道:「這種事,你總該先瞭解了對方啊。」    
    小莉拾起撕碎的掛歷,往紙簍裡一扔:「我想對他咋樣就咋樣,我不管別人怎麼說,也不管他怎麼對我。」    
    「好了,小莉,這事叔叔不多說了。你畢竟還年輕啊。 」顧榮說著站起來,「小莉,明天是星期日,來家裡吃飯,啊?明天,地委鄭書記可能也要回古陵了。」    
    顧榮走了。小莉愈加煩亂。她才不是孩子,有些事她比顧榮和李向南還看得明白呢。她完全清楚顧榮和李向南之間的複雜矛盾,也知道自己在這場政治較量中佔有的特殊地位。但是,她現在被自己的痛苦衝擊著,她顧不上冷靜地看清一切。心亂則昧。可她不能坐在那兒理清思想。她從來不會靜思。她要行動,她只有在行動中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在混亂中前進。她又站起來。可她要去幹什麼呢?給爸爸寫信寫不成,電話不能打。打,現在也心亂得不知說什麼。她該幹什麼呢?先出門再說。反正不能坐在屋裡。    
    一出門,她就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去找找李向南。    
    她要告訴他許多事情。叔叔剛才不是說地委鄭書記明天要來嗎?    
    到了李向南的辦公室,兩間房子都關著門。院子裡空寂無人。她找到康樂。「自由神,又來找李向南?你對我們這位縣委書記可過於感興趣囉。」康樂坐在門口,一邊在大盆裡滿手肥皂沫地洗著衣裳,一邊大大咧咧地開著玩笑。    
    「我沒找他。」小莉不知為什麼隨口否認道。    
    康樂聰明地打量了小莉一眼:「寫什麼呢,小莉?」    
    「我?我想寫一篇關於土地的小說,寫幾代農民對土地的不同態度。」    
    「不同態度?」    
    「老一代農民以土地為生命,相信土地會給他們一切,依靠土地,眷戀土地。年輕一代對土地越來越不那麼看重了,他們都想離開土地去城市。」    
    「兩代人之間肯定會有衝突,是嗎?」    
    「可能是。」    
    「噯,你原來不是要寫那個幾輩子打井的石老大嗎?」    
    「我寫寫,寫不下去了,放在一邊了。我想把李向南寫進去,他本人又不讓。」


第九部分你給了他一個特殊的權力

    康樂笑了,「他有什麼權力不讓你寫?小莉,這是你給了他一個特殊的權力。」    
    「我給他什麼特殊的權力了?」    
    「你給了他一個能管制你寫作自由或者說行動自由的權力。」    
    小莉眨著眼,愣了一下。    
    「你想是不是,你要不給他這種特殊權力,他能管你嗎?能這樣無理地干涉一個女作家的寫作自由嗎?沒有你的服從,哪兒來他的權力呢?自由神變得不自由囉。」    
    小莉臉一紅:「你胡說什麼。」    
    「我一點不胡說。」康樂依然逗趣地看著小莉,「我剛才的分析絕對準確。小莉,咱們之間不要虛偽,你承認我的分析嗎?」    
    「承認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康樂搓了兩下衣服,停住手,「小莉,我對這種事,」他詼諧地說,「就是你對李向南的特殊態度不置可否。像你這年齡,常常會認認真真地在感情上做些小遊戲的,既和自己,也和別人開個玩笑。不過,」他停了一下,「我要告訴你,李向南的日子快不好過囉。」康樂說著甩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著,站了起來。    
    「怎麼不好過?」    
    「這不是明擺著,他這古陵縣委書記很可能幹不長了。」    
    「為什麼?」    
    「為什麼?你的政治頭腦還看不明白這個?你又是特殊人物,掌握第一手情報。」    
    「我就是不知道嘛。我只知道李向南的爸爸給我叔叔來了信,給我爸爸打了長途電話,還有,給李向南也來了信。」    
    「那不是最新情報了,你叔叔今天上午和地委鄭書記通了一上午電話。這不是,李向南很可能被免職調走的輿論已經傳開了。」    
    「誰說的?」    
    「你看有誰啊?」    
    「我叔叔?」    
    「這還不好分析?」    
    「他胡說。」    
    康樂注意觀察地瞥了小莉一眼,端起一大盆髒污的肥皂水往院子裡潑,「這可不是胡說呀。李向南這一套干法觸犯了既得利益、傳統觀念,那些利益和傳統就聯合起來,一個早晨反過來把他打倒了。他要落這個結局,我看他留在省裡到哪兒也不行。到時候我就勸他乾脆調回北京,完事大吉。」    
    「那不行。」小莉急了。    
    康樂瞟著小莉,匡當放下大盆。這又有什麼行不行?政治常常如此。    
    「李向南呢?」小莉問。    
    「你不是不找他嗎?」    
    「你怎麼還逗我啊?」    
    「我?」康樂自嘲地一笑,「到了最嚴重的時刻也變不了這隨便勁。」他抬起手一指,「他去西崖邊散步犯愁去了。」    
    小莉拔腳要走。小胡和莊文伊神態有些嚴重地匆匆走進院子。他們看了看小莉,在康樂面前站住了。「康樂,聽到滿城謠傳了吧?」莊文伊氣憤地說。    
    「聽到了,謠傳變為事實以後,也就不能算謠言了。」    
    「太不像話了。」莊文伊說。    
    「鄭書記明天不要來古陵解決問題嗎?咱們可以在桌面上擺道理嘛。」小胡也有些激動地說。    
    「小胡,別看你和鄭書記能說上話,也沒多大用。你不知道傳統觀念的力量。」康樂說道,「這事很可能就是定局了。李向南想扳回來,也很難。」    
    「地區不行,到省裡去打官司。」莊文伊說。    
    康樂看了看小莉,小胡和莊文伊也看了看小莉。「小莉,你爸爸我沒見過,不瞭解。不過,按我的經驗,你爸爸作為省委書記,很可能採取支持地委意見的態度。你相信嗎?」康樂說。    
    「我不信。」小莉說罷轉身就走。    
    她要去找李向南,她要告訴他什麼也別怕。


第九部分什麼被動局面都能扭轉

    穿過縣委大院,走過那段陡陡的大上坡的街道,繞過正在施工的磚土成堆的土地,經過古陵中藥廠,再穿過殘破的土城牆豁口,前面豁然開朗。這就是西崖。十幾丈直落下去的土崖峭壁,下面是河灘。隔著寬闊的河灘,對面是一層層披滿梯田的山坡,再後面是起伏的西山。血紅的夕陽正在一點點沉下山去。她沿著小路急急走著。李向南在哪兒呢?他肯定正在一個人發愁。她要告訴他,不要悲觀,不要失望。什麼被動局面都能扭轉的。她要幫他想辦法。    
    但是,小莉突然在幾棵松樹後面站住了。她的心一陣急跳,血一下湧上臉。隔著松樹,李向南正和林虹並肩迎面走來。兩人走走停停,一邊說著什麼。兩個人披著晚霞緩緩走著,顯得那麼合諧親近,輪廓美麗。這幅圖畫猛然刺痛了小莉。美,有時也是可怕的,殘忍的。    
    他們慢慢走近了,聽見他們的談話。    
    「你還有別的事嗎?」李向南問道。    
    「沒有。」    
    「你今天怎麼找到這兒的,見康樂了?」    
    「沒有。傳達室老頭告我的。」    
    「沒有這樣的具體事情,你還會來看我嗎?」    
    「不知道。」林虹說著抬起頭,「我挺願意和你聊聊的,但我也不願意使你在古陵的處境更複雜了。」    
    「我不怕。」    
    他倒不怕。小莉氣得咬著牙。    
    「不是怕不怕,你有你的事業。你剛才不是講了,你現在的處境有些複雜嗎?」    
    李向南點點頭,「過兩天我去陳村再看你吧,我要和你談的話始終沒談完。」    
    「不用了。」    
    「我就是要去陳村看看我的奶娘,看看我小時候呆過的地方。」    
    兩個人站住了。「還記得我們那個小長征隊嗎?」李向南看著林虹問。    
    「當然記得。一起走了幾千里地,又在農村勞動了十個月。」    
    「他們中好幾個人讓我問你好。」    
    「他們現在都幹什麼呢?」    
    「大個子現在是農業戰略問題專家,胖墩現在是自然辯證法研究生,還出國發表過論文,雯雯是經濟學女博士。」    
    「代我謝謝他們,我走了。」林虹平淡地說。    
    「林虹,你……」    
    林虹靜靜地看著李向南,輕聲說:「多謝你的好意。」    
    「我送你幾步。」    
    兩個人迎面看見了松樹旁站立的小莉。林虹淡淡地看了小莉一眼。「再見。」她對李向南說道。    
    「好。」李向南對她伸出手。    
    「什麼時候去陳村?」    
    「三五天吧。」    
    林虹鬆開李向南的手,又看了小莉一眼,轉身走了。    
    「小莉,你怎麼來了?」李向南笑了笑,問道。    
    又和鳳凰嶺一樣,又是一句「你怎麼來了」。小莉臉漲得通紅,「我找你有事。」    
    「咱們邊走邊說,好嗎?」李向南像個縣委書記對年輕娃娃一樣和藹地說道。    
    「我不要你這麼和我說話。」    
    「我怎麼了?」李向南問。    
    「我不要你擺縣委書記的臭架子。」小莉一時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    
    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心中什麼都明白,「好,嫌我擺架子,咱們改正。這行了吧? 」他哄勸著慢慢走了兩步,問:「你要說什麼事啊?」    
    小莉的心亂得簡直成了空白,「我不想說了。」    
    「好,不想說,也不勉強。」李向南依然笑著說。    
    「我不要你氣我。」小莉跺著腳說,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李向南一下感到棘手了,看著淚流滿面的小莉,也受到感情的沖激。「怎麼了,小莉,遇到什麼事了?」他賠著笑安慰道。一瞬間,他感到了自己對小莉的安慰中所包含的相互關係的特殊內容。怎麼搞的?他簡直有些猝不及防。    
    小莉低著頭哭了一會兒,頭甩了一下,不哭了。    
    「我哪兒氣你了?」李向南指著眼前的懸崖,慢慢站住,「你看見這懸崖沒有?你這麼一哭,弄得我一害怕,保不住我還要從這兒跳下去呢。」    
    「誰要你跳。你跳吧,摔死才解氣呢。」小莉不禁破涕一笑,又一下收住,擦了擦眼淚,平靜下來。    
    「咱們坐下說吧。」李向南指著崖邊的一塊大青石說道。    
    「我不要在這兒坐,」小莉看見了石頭旁鬆軟的泥土留下的林虹的女式涼鞋印,任性地一搖頭,「我不要跟在別人後面坐。」    
    「好,咱們求通民情,開明開明,換個地方坐。來,這兩個大樹墩,一人一個,面對面,好吧?」    
    小莉賭氣地瞟了李向南一眼,坐下了。    
    「說吧。」    
    「我現在不願說了。」


第九部分毫無理由地辱罵一個人

    李向南半玩笑半認真地點著頭,「連我們小莉都不願和我說話了,我這處境就更危險了。」停了一會兒,李向南平靜地看著她,「小莉,你來,是想告訴我什麼消息吧?」    
    「我沒消息。」    
    「聽說我處境不妙,急著跑來看我的,總是想關心我的,是不是?」    
    「關心你的人有的是。哪兒用得著我啊。」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小莉,你不用跟我賭氣。我可以告訴你,對古陵的事,對我的下場,我什麼準備都做了。」小莉看著李向南。她的激動過去了,李向南的神情則又嚴肅起來。小莉又感到了自己那甘願服從的心情。    
    「你看過這土崖沒有?」李向南指著直落下去的懸崖說道。    
    小莉探頭看了一下。土崖下面是很寬的河灘,一片片綠色的稻田和玉米地,然後是蜿蜒平緩的河水;對面遠遠地立起土崖,再上面是黃土山坡,一層層梯田,小麥已經黃熟。    
    「多少萬年億年,水才衝出這樣的地貌,才有這樣一川不寬的平地。看著它我就想,人生其實是很短暫的。我也要像這河水一樣,要在人類社會的社會地貌上留下奮力衝擊的一點痕跡。我的話你明白嗎,小莉?」    
    太陽早已沉入西山,晚霞也在群山上漸漸黯下去,遠山一片寧靜。「我想回省城一趟。」小莉低著頭用腳尖踢著土塊說道。    
    「幹什麼?」    
    「我去找我爸爸談談。」小莉抬起頭。    
    李向南看著小莉,「去幫我說話?……不用。要找,我自己會去找他。我不要你去活動。這樣走上層路線,不好。只會增加麻煩。」    
    「那有什麼麻煩的?我說話,我爸爸准聽。」    
    「哪有那麼簡單。」    
    「我和爸爸講話有藝術。」    
    「藝術?」    
    「譬如吧,我要讓我爸爸恨一個人,我就不直接說他壞,那樣,我爸爸才不容易信呢,我只要說他和一個我爸爸最反感的人關係密切,我爸爸就肯定會對他有看法了。」    
    「你這是什麼藝術?」李向南看著這個省委書記的小女兒,心中有些發□了。    
    「就是嘛。」    
    「我不用你幫忙。」李向南沉下目光嚴肅地說。    
    「為什麼?」    
    「我不喜歡這種藝術。」    
    「搞政治哪有那麼單純的?只要達到目的就行。你不也講究手腕嗎?」    
    「你這種手腕我不搞。」    
    「我又不是想讓我爸爸恨誰。我也不會說我叔叔壞話,他主要是被馮耀祖這幫小人包圍了。」    
    「算了,以後你要敗壞起我來,我受不了。」李向南略含一絲諷刺地說道。    
    「哼,敗壞你?」小莉調皮地一噘嘴,「最容易了。只要說你和一個……」    
    「和一個什麼?」    
    小莉看了一下李向南的臉色,「說你和一個壞女人來往就夠了。」    
    李向南臉色一下陰沉下來了。    
    「你不愛聽了?」    
    「小莉,你不應該這樣說話。」    
    「我偏要說。壞女人,爛貨。」    
    「小莉,」李向南一下站起來,冒火了。但他盯著小莉又慢慢克制住了,「咱們走吧,我不願意聽你這樣說話。」    
    小莉一下受了刺激。她想到自己受到的冷淡和林虹在李向南這兒得到的熱情,嫉恨一下湧上心頭,「她就是壞女人嘛。」    
    「小莉,你為什麼對人這樣尖刻?一個女人有過生活上、婚姻上的不幸,這是很應該理解的事情。你也是女性,怎麼這樣缺乏同情心呢?」    
    「她是什麼婚姻不幸?她是破鞋。」    
    「小莉,我不同意你這樣毫無理由地辱罵一個人。」    
    「我怎麼毫無理由?她丈夫為什麼和她離婚?就因為她過去不正派。」    
    「你怎麼知道?」    
    「她丈夫就是我哥哥。」    
    李向南愣了,「是你哥哥,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當然不會聽說,縣裡沒人知道。她和我哥哥離了婚才來的古陵。」    
    「你叔叔也不知道?」    
    「他現在當然知道。」    
    李向南呆呆地盯視著小莉,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我就不同意你和她來往。」小莉說道。    
    李向南慢慢轉過目光,看著別處。「你沒這權利。」他陰沉地說道。    
    「你知道她底細了,為什麼還和她來往?」    
    「我早就都知道。」    
    「早就都知道?」    
    「除了不知道那是你哥哥外。」李向南看著遠遠的群山,繃著臉說。    
    小莉怔住了,「你……你就喜歡她?」    
    「我覺得應該理解她,尊重她。我和她之間有過很深的友誼,我沒忘記。」    
    「你……」    
    「而且,我覺得你也應該尊重她。」    
    「我這輩子也不想看見她。」    
    「小莉,」李向南轉過頭看著小莉,「你就不能與人為善一點嗎?你就不能設身處地多理解一點別人嗎?」    
    「我只理解我自己。」小莉激烈地說。    
    李向南默默地看著小莉。「小莉,」他說,「你有的時候很可愛;可有的時候,簡直讓人很難容忍。」這或許就是他在感情上對小莉的全部矛盾?小莉一動不動地看著李向南。她咬緊下嘴唇,下巴抖動著,淚水慢慢從眼睛裡流了出來。她低下頭,轉身走了。李向南凝視著她遠去的背影。    
    有這樣一個省委書記的女兒,事情更複雜了。


第九部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星期一早晨,整個縣委縣政府都籠罩上一片異常的氣氛。上午九點鐘,地委書記鄭達理將親自主持召開縣委常委擴大會,「解決古陵縣委工作中的問題」。    
    此時,鄭達理正在縣委小招待所「貴賓院」內,同李向南進行著個別談話。    
    在他下榻的房間裡,鄭達理背著手慢慢踱著。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著樸素,理著很短的平頭,臉龐慈和,形象敦厚,帶點知識分子氣,又透著點農民氣,混合起來,就是個很有修養的幹部氣。穿著尖口黑布鞋的腳思索地緩緩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向南,」他慢慢站住,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李向南,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你說去地區,我等著你,你可一直也沒來。」    
    「鄭書記,我是想忙過這一陣,工作打開點局面,再去找您匯報。」李向南連忙欠身解釋道。    
    鄭達理沒說什麼,又慢慢踱了兩步。他批評人從來話不多、話不重,一言半語,點到就算。「有些情況,現在看來,我應該早幾天來。」鄭達理又像是自我批評地說道。    
    李向南自然感到了這句話的份量。他尊敬地說:「我應該早點就去地區匯報了。」    
    鄭達理又在房間裡慢慢踱開了,「我昨天才到,一個下午一個晚上就聽了一大堆意見。值得考慮啊。」    
    李向南不知說什麼好。    
    「我決定召開這個常委擴大會,你能理解吧?」鄭達理站住,用商量的口吻問道。    
    「能理解。」    
    「咱們和同志們一起討論著,把你來古陵這一個多月的工作總結一下。如果同志們有什麼意見,你也應該能聽得進去。」    
    「是。」    
    「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謙虛謹慎,平等待人。」    
    「我來古陵前一天,在地區就聽您對我說過這句話。」    
    鄭達理略含一絲不滿地看了李向南一眼,「真理不怕重複。」    
    「我不是說您重複,我是說,您的話我一直記著。」李向南解釋道。和這位地委書記說話,始終要扮演謹小慎微的角色,李向南感到了心理上的壓力。    
    「為人最重要的就是這一條,這應該成為我們的座右銘。」    
    「是。」    
    鄭達理在寫字檯前站住,看見玻璃板上壓著的一張白紙上寫著八個毛筆字:「謙虛謹慎、平等待人」。他對顧榮的細心安排感到滿意。這套房間中會客室的佈置和他原來在古陵任縣委書記時的辦公室完全一樣。他抬頭看了看牆上,兩條墨跡猶新的隸書大條幅一左一右地掛著。一條是:「唯本色」。一條是:「慎獨」。這是他最喜歡的走到哪兒掛到哪兒的條幅。顧榮沒有忘記這一點。這讓他覺得受到尊重。他在沙發上慢慢坐下了,「向南,你看見這牆上的兩個條幅了嗎?」    
    「啊,看見了。」    
    「知道什麼意思嗎?」    
    「一個人要本色。」    
    「對,一個人最可貴的是本本色色,不宣揚,不張狂。這一條呢?」    
    「慎獨?我……不太懂。」李向南說,「鄭書記您講講。」    
    「慎獨,就是說,即使你一個人獨身自處,也要謹慎自重,不要放肆無行,忘乎所以。這樣才能養成習慣,在任何場合都謙虛謹慎,按規矩辦事。」    
    李向南點點頭,同時卻感到胸口抵住了一種看似溫和其實強大的壓力。這位性寬和、寡言語的地委書記,似乎代表著一個比整個古陵現狀更為巨大而渾圓的現實。    
    「我最反對的就是一個人驕傲狂妄,目中無人。」鄭達理微微靠在沙發上慢慢說道,「那樣的人,十個有十個要跌跟斗的。」他停了一會兒,略含一絲感歎地諄諄告誡道:「一個人不能有個人野心。有了野心,再加上點風頭主義,家長作風,喜歡我行我素,一個人說了算,那難免要垮台的。」    
    「是。」對於這樣原則的說法,李向南無法表示反對;而對於其中隱含的具體針對性,他則感到了壓迫力。    
    「當領導要有修養。向南,你還年輕,要慢慢磨練。修養這東西是很難的,要處處注意。比如,我平時在家裡,星期天吃什麼飯,愛人問我,我也絕不一人說了算,總要說:你們大家說吃什麼啊?」鄭達理慢慢抽了一口煙,「什麼事一個人做主,這種做法要不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在政治上尤其是個重要修養。」    
    「您這民主作風都貫徹到家裡了。」李向南晚輩一樣笑道。他希望能使氣氛融洽,能坦率地談點什麼。    
    李向南這句話顯然使鄭達理有了興致。他慢慢在煙灰缸上一點點蹭掉煙灰,同時看了一下李向南鋼筋似的瘦長手指,此時,這隻手正一下下有力地彈著煙灰。他接著發揮他的話,「比如這彈煙灰吧,有些人一當領導,彈煙灰都有一股派頭,老顧就有這個毛病,這不好。這種細節上也暴露了一個人的品格、作風。真正有涵養的領導,你注意沒有?特別是一些高級領導,他們一般不這樣撲撲撲地彈煙灰,都是像我這樣慢慢蹭去煙灰。這個細節也能表現一個人的謙虛本色,平易近人。」


第九部分最大的問題是獨斷專行

    李向南心中有些震驚。他看著鄭達理,手卻不由自主又在煙灰缸上彈了一下。    
    鄭達理不快地斜著眼瞥了一下。    
    「鄭書記,您看,我當著您面就又彈了一下,我這習慣可改不了啦。」李向南低頭看了一下,連忙解釋道。    
    鄭達理溫和地笑了笑,「當然,這些小事,各人有各人的習慣。我也從不強求別人都這樣。因為你是我老首長的孩子,所以,我們談得隨便一些。」他又慢慢蹭了蹭煙灰,「向南,我前前後後說了這些話,你能接受嗎?」    
    「能接受。」    
    鄭達理點了點頭,「如果能接受,我想古陵的問題就好解決一些。」鄭達理說著,開始進入實質,「你工作熱情是有的,也很有些銳氣。但現在也出了不少問題,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就是很有些獨斷專行。」他停頓住,看了看李向南。    
    李向南垂著眼抽煙。    
    「下鄉兩天,處理那麼多問題,你都不和老顧打招呼。一二把手之間搞成這種關係,這不正常嘛。」    
    「鄭書記,關於下鄉要解決的問題,我事先曾兩次找老顧商量,但他根本不聽我談。開會,他又不來。」    
    「那你要考慮你的態度、方法上有沒有問題嘛。」    
    「鄭書記,」李向南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穩,「事情不是這麼簡單。老顧他完全不同意我在古陵要推行改革的工作方針,我和您就坦率地直說了,他實際上是採取不合作和反對態度的。我想說服他,但他很難說服。我總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停止了工作。我是縣委書記,應該首先對全縣五十萬人負責。」    
    「對同事都不能負責,還能對其他什麼人負責?」    
    「鄭書記……」    
    「好了,先不談了,」鄭達理不快地擺了一下手,「到會上和同志們一起談吧。」    
    李向南張了張嘴又閉住了。    
    「我這次來古陵,一方面是聽到古陵同志們的一些反映;另一方面,也是省委書記顧恆同志指示我關心一下古陵情況。」鄭達理說道,「有些事,如果解決不了,為了古陵工作,也為了你好,地委不得不在組織上對古陵重新做些安排。」鄭達理說到這裡,溫和地看著李向南:「你考慮怎麼樣更好啊?」    
    李向南看了鄭達理一眼,低下頭抽煙。他沒想到事情這樣迅速地發展到這一步。現在,要讓他在或是拋棄主見、或是被免去職務之間做抉擇嗎?「鄭書記,」他申辯道,「您能否聽我把古陵的整個情況詳細談談?」    
    鄭達理看了一下手錶,站了起來,「好了,咱們去縣委開會吧。」    
    李向南繃住嘴,一動不動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跟著站了起來。這就是政治的可怕。蓄之既久,發之甚快。自己一個多月觸犯的對立面,突然在某一個時間、某一個點上匯合起來,對自己著著實實來了個全面打擊。他應該怎麼辦呢?既要在這位地委書記面前表現謙謹的順從,這是贏得他的理解和信任所絕對必需的;又要坦率陳詞,堅持自己大刀闊斧、勵精圖治的路線。這個矛盾,大概他如何努力也很難解決。    
    一出小招待所到街上,迎面碰見行走匆匆的小莉。    
    「小莉。」鄭達理親熱地打著招呼。    
    「鄭書記,聽說您回來了,我還沒顧上看您呢。」小莉說道,同時冷冷地瞥了李向南一眼,便轉過目光,像不認識似地不理他。    
    鄭達理轉頭看了看李向南,又看了看小莉,有些奇怪,「你們還不認識?這是你們古陵縣調來的縣委書記啊。」    
    「誰要認識他?認識不起。」小莉哼了一聲,諷刺地說。    
    鄭達理審視地上下打量了李向南一下,李向南無以解釋地苦笑了一下。「小莉,你這匆匆忙忙的幹啥?」鄭達理又轉頭問道。    
    「我準備回省城呆一陣,找我爸爸訴苦去。」    
    「訴什麼苦?」鄭達理問。    
    「我?」小莉轉過臉,和李向南的目光相遇了。李向南沉默著。小莉目光複雜而怨恨地看著李向南,「我在古陵沒法呆。」小莉氣呼呼地說道,一轉身,走了。    
    鄭達理看著她的背影,停了一下,轉過頭來深為不滿地看著李向南,「向南,你才來一個多月,積怨怎麼這麼廣啊?」    
    一群人正在街上圍著顧榮訴說什麼,看見鄭達理同李向南走過來,顧榮擺了一下手,他們便都鬧鬧嚷嚷湧過來。    
    「你們不都是電業局的嗎?」鄭達理皺著眉說,「這鬧哄哄的是幹什麼啊?」    
    「找縣委借錢。我們被扣了工資,生活實在有困難。」    
    「扣什麼工資?」鄭達理奇怪地問。    
    「地區電業局金處長來檢查工作,我們歡迎了一下,李書記說我們吃喝鋪張,扣了我們工資。有人扣了一個月,有人扣了三個月。」    
    「有這麼回事嗎?」鄭達理轉頭問李向南。    
    「是扣了他們工資。」李向南答道。事隔幾日,今天突然跑來鬧借錢,他一眼看出了這事的政治背景。    
    「你們歡迎的規模是不是搞得大了些?」鄭達理看著人群問。    
    「大了些,我們自己把酒菜錢出了,不走公款報銷還不行?好比我們自己聚餐一下。」    
    「既然縣委已經做出處理決定,一般不能隨便推翻。」鄭達理說。    
    「什麼縣委決定?我們問過顧縣長,問過馮耀祖,其他常委都不知道。還不是李書記一個人的決定。」    
    鄭達理略皺了一下眉,他轉頭看了李向南一眼。李向南走上前一步,冷靜地看著人群,「扣了幾十個人工資,為什麼就你們七八個人來借錢?」    
    「他們生活不像我們困難。」    
    「借錢為什麼不在局裡借?」    
    人群目光閃爍著。


第九部分一定的嚴厲手段還是必要的

    「是分五個月扣你們一個月的工資,你們有什麼困難?」李向南又問。    
    「我們不是有困難,是有意見。」人群中有人高聲說道。    
    「有意見,為什麼這麼多天沒聽你們反映過?我還專門派縣紀委的同志和你們座談過,你們也沒表示過啊?」    
    「我們有意見不敢說,現在鄭書記來了,我們反映反映。」    
    「這種反映方式正常嗎?」李向南嚴肅地掃視著人群問道,「可以告訴大家,事情是我處理的。但這是根據縣委事先已做出的決定,『對幹部大吃大喝,要進行黨紀、政紀的嚴肅處理,並相應實行經濟制裁。』你們電業局吃喝風嚴重,又屢說不改,這個『相應』就要重些。」他知道,他這種嚴厲態度很可能會引起鄭書記的不滿,但是,他必須這樣有力地平息這個鬧事風波,同時擺明自己當時處理電業局吃喝風問題的全部原則性與合理性。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強硬地說道:「處理決定不能改變。有意見,你們可以向縣委、向地委以至向省委反映。我想,不會有任何一級領導支持你們這種錯誤意見。」    
    人群一下啞然,面面相覷著。    
    「好了,」鄭達理慢慢揮了一下手,讓人群散去,「還有什麼意見,等縣委常委開完會,你們再慢慢談。啊?」    
    人群散去之後,鄭達理走了幾步,轉頭看了看李向南,說道:「向南,即使道理都在你手裡,話也可以不那樣說嘛。同志們說你盛氣凌人,現在看來,不是毫無根據啊。」    
    「鄭書記,」李向南委婉地解釋道,「對待一些屢教不改的積弊,有時候,一定的嚴厲手段還是必要的。」    
    「什麼事都要商量著來嘛。我在古陵當了多少年的縣委書記,也沒像你這樣發號施令,處置過一件事情。」    
    李向南笑了笑:「您是老書記了,威高望重,稍微點上一兩句,就能解決問題。我……」    
    「你剛上任,又年輕,更應該謙虛謹慎,平等待人嘛。」鄭達理臉上明顯露出了不快。    
    「是。」李向南只能收住自己的話,含糊其詞地表示接受。    
    「向南,」鄭達理覺得自己的話過於重了,口氣又溫和下來,「我可能對你要求嚴格些,你應該能理解。」    
    「是。」    
    鄭達理看著李向南,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他一直在竭力克制著本能的反感,告誡自己要寬仁,不要有成見。但是,不管鄭達理如何寬仁克制,也不管李向南如何小心謹慎,他們之間的衝突卻不可避免地急速升級。    
    一進縣委機關大院,幾個農民正圍著縣委辦公室的一個小幹事在訴說什麼。「你們有事到來信來訪接待站去反映嘛。」小幹事對農民耐心地解釋道。    
    「我們要找李書記。」農民們說。    
    「接待站有常委值班,你們去那兒能解決問題。」    
    「我們要找李青天,別人管不了。」農民中又有人大聲說。    
    剛剛走到人群面前的鄭達理和李向南一聽見這話,臉色一下都變了。鄭達理是陰沉不快。李向南是感到極大不安。    
    「李書記,他們一定要找你。」小幹事看見了李向南。    
    農民們一下圍了上來。    
    「你們有什麼事?」李向南問道,同時卻感受到鄭達理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壓力。    
    「李書記,你給石老大他們南□村派去了找水專家,給我們村也派一個來吧。我們是駱駝嶺的。」「他們南□都快打出水了。」農民們紛紛訴說著。    
    李向南笑了,說:「專家就請來這一個,第二個沒有。等南□完了,就輪著到別的村了。」    
    「這南□後面已經排了幾十個村了,啥時才輪上我們村啊?」    
    「找我這縣委書記走後門,不排隊想插隊?」    
    農民們笑了:「我們村地方僻,知道消息晚。」    
    「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好不好?」    
    「好。」    
    「有的村找水打井是為了擴大水澆地,你們駱駝嶺我知道,吃水都很困難,是吧?」    
    「是。」    
    「所以,照理說應該照顧你們提前一點。」    
    「就是啊。」    
    「你們去找找水利局,把你們的情況說一說,看他們能不能給你們往前照顧照顧。排隊是有先有後,可事情也有輕重緩急。看病還照顧急診呢,是吧?」    
    「水利局要不聽我們說呢?」    
    「不會的,他們就是在統籌安排這事。你們去吧。」    
    「李書記,要不您寫個二指寬的條條給我們帶上得了。」


第九部分各個層次都是官僚主義

    李向南笑道:「不用了。你們還不放心?那這樣,你們就說是我介紹你們去的好不好?過一會兒,我再給他們掛個電話。」    
    「李書記,有您來古陵可好了。」農民們連連感激地說著,高高興興地走了。    
    鄭達理對李向南的反感和不快一下達到了頂點。什麼都「以我為中心」,樹立個人權威,這是什麼作風?有李書記來古陵可好了。那就是說,原來鄭達理當書記時並不太好。青天,青天,叫青天,十個有十個要失敗。鄭達理臉色陰沉地往前走著。一到縣委書記辦公室門前,兩副對聯更增加了他的反感。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看你清醒不清醒?求通民情,願聞己過——看你開明不開明?他皺著眉,冷冷地上下看了看。這是鬧什麼名堂?標新立異,獨出心裁,處處顯示自己,毫無本分可言。    
    及至進門,一看見縣委書記辦公室裡的格局變化,他更不快了。佈置完全與他在時不一樣了。外間屋變成了一個簡單的會議室。「怎麼搞成這樣,就在這兒開會?」鄭達理皺著眉問。    
    「是,」李向南解釋道,「裡間屋辦公,外間屋開會,方便點。」    
    「這不是讓大家都圍著你轉,當了縣委書記就不能多走兩步了?」    
    李向南愣了一下,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只能謙恭地笑笑。這樣小心地陪著這位地委書記,他有一種手腳被捆起來的感覺。    
    「九點開會,人們怎麼還沒來啊?」鄭達理看了一下手錶,還差十分鐘。一般說,開個會,人們提前半個多小時就該陸陸續續、有先有後地來了。    
    「准點就都來了。為了提高效率,大家都有了開會準時的概念,互不耽誤時間。」李向南又解釋道。    
    鄭達理又皺了皺眉。鬧這套表面文章,又是標新立異。    
    說話間人們便都來了,呼嚕呼嚕進了屋。鄭達理和大家一一握手。一片椅子拉動的聲響,長桌四周坐下一屋子人。鄭達理坐在桌首。他灑開目光緩緩掃視了一下與會者。這是常委擴大會。除了常委,小胡、莊文伊、組織部長羅德魁、康樂以及其他幾個有關人都被通知來了。名單是鄭達理親自定的。從「提意見大會」後「病倒」以來一直未參加過常委會的顧榮也參加了,與李向南分坐在鄭達理兩側。    
    再嚴峻的會議,開場白總是溫和的。    
    「咱們今天開個常委擴大會。」鄭達理用他那一貫慢聲慢氣的調子開始說道,同時垂下眼在煙灰缸上蹭了蹭煙灰,「同志們對古陵這一段工作,具體說就是向南同志來以後這一個多月的工作,有各種不同的看法。今天,我代表地委與同志們一起談談,總結經驗教訓,以便統一思想。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會議桌上片刻沉默。就像一切重大的政治衝突、戰爭爆發前的沉默一樣,這個沉默含有著今天會議的全部深刻內容。人人都在這片刻沉默中重新估計了形勢,最後審定了自己的目標,再一次明確了自己的決心。沉默就是因為即將說的言語至關重要。    
    「你們誰開頭啊?」鄭達理平和地問。    
    李向南垂著眼慢慢轉動鉛筆,他不會先說。顧榮抽著煙,蹙眉略有所思,他也不會開頭炮。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原因沉默著。但沉默總會被某個人打破。    
    馮耀祖把它打破了。「我先說兩句。」他抬起胖腦袋看了看鄭達理。    
    「好。」鄭達理點點頭。    
    「我先聲明一點,」馮耀祖有腔有調地說道,「我講的完全是客觀的一點看法,絕沒有任何成見。」他停頓了一下,「向南同志來古陵,我們大家開始都是很高興的。有這樣一個年輕、上過大學的縣委書記和我們一起工作,可能會使我們思想更解放一點吧?特別是顧書記,更高興。大家最初都是這個態度,都誠心誠意想和向南同志一起把工作搞好。」他左右看看,堆起臉上的肉乾笑了笑,「但是,一個多月古陵局勢變得很不正常。常委是四分五裂,下面幹部是人心混亂。這到底因為什麼原因呢?」他停了一下,屋裡很靜,「我覺得,主要是因為向南同志在工作中的一些問題,而且是一些性質比較嚴重的問題造成的。」    
    他咳嗽了一聲,嚥了一口唾沫。誰都看明白了,馮耀祖是上來就攤牌。    
    「我覺得,」馮耀祖講起長篇話來「我覺得」是離不開的口頭禪,「向南同志的問題最主要是兩個。第一個,是錯誤估計形勢,全盤否定原來古陵縣委的工作。」他抬頭看了看鄭達理,「我覺得,這不光是否定鄭書記、顧書記曾經做的領導工作,實際上也否定了我們古陵縣委幾年來的工作。」    
    「要擺事實,講道理。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顧榮略含不滿地批評道,嚓地又點著了一支煙。    
    聽了顧榮含義深藏的插話,鄭達理向他投去不滿的一瞥。顧榮這個人太會弄權,這是鄭達理過去始終有看法的。    
    「我講這些都有事實。」馮耀祖接過話說道,「別的不說,這次下鄉,一共走了黃莊水庫、橫嶺峪公社、廟村公社鳳凰嶺大隊三個地方。在黃莊水庫,先是拿龍金生同志和莊文伊同志開刀,一個左傾,一個右傾,然後是揭露古陵縣委壓制生產力、壓制人才的官僚主義。在橫嶺峪是撤換了一個公社書記,在廟村公社鳳凰嶺大隊是把公社書記、大隊書記一下都撤免了。要是再走下去呢?還不是走一路撤一路?」    
    他看了看鄭達理。    
    「在橫嶺峪他親自口授,發了一個通報,這個通報中說,」馮耀祖低下頭翻了翻筆記本,念道:「『原因不僅在橫嶺峪公社,官僚主義作風滲透著我們上下各個層次』。」他抬起頭,「各個層次都是官僚主義,我們古陵是什麼性質?這一句話,我覺得,反映出李向南對古陵整個形勢的估計。」


第九部分我就違心地一次次舉手

    「這是你說的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呢?」鄭達理看見馮耀祖神情和語調都激烈起來,便平和地打斷道。    
    「第二?」馮耀祖略怔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第二,就是向南同志搞獨斷專行,以我為中心。對這一條,我覺得,不光是我這樣看法,其他同志可能都有強烈看法。人人感到受壓抑。處理許多問題,表面上是常委決定的,其實都是他一人說了算。在那種壓力下,我就違心地一次次舉手。這不是,有些被處理的本人今天也來了。像楊茂山同志,一個現場會,公社書記就被擼了,他本人能服嗎?廟村公社很多幹部都不服嘛。到底是幾棵樹重要,還是一個幹部重要?」    
    鄭達理抬眼看了看,廟村公社被免了職的書記楊茂山低著頭在會議室牆角坐著。    
    「還有像電業局老典,從來廉潔正派。因為歡迎上面電業局領導,唯一的一次被拉上了飯桌,就又扣工資又通報,不都是向南同志當場一句話就定了?」    
    典古城雙肘撐膝,身子前俯,埋頭坐在第一圈人的後面一動不動抽著煙。    
    「我覺得向南同志的這些錯誤是嚴重的。」馮耀祖結束了他的具有綱領性的講話,合上了筆記本。    
    濃烈的煙氣繚繞瀰漫著,使這場會議桌上的鬥爭更蒙上了深不可測的氣氛。    
    「大家接著各抒己見。」鄭達理又心平氣和地說道,「向南同志有什麼要解釋的,也可以談。」    
    「我只解釋一點。」李向南很克制地說道,「對於古陵縣委幾年來的工作,我絕無全盤否定的意思。我要否定的是那些存在的弊端。走了兩個公社,撤換了兩個公社書記,並不等於走二十個公社就要撤二十個公社書記。這次下鄉,就是衝著少數有問題的地方去的。」他竭力放慢節奏,以免又露出「盛氣凌人」的鋒芒,「我想,我到一個地方工作,主要的任務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是發現成績,歌功頌德。當然,功要歌,德要頌,這也是完全必要的。」    
    李向南的話更加劇了鄭達理的不快。「只看見問題,不看見成績,不是辯證法吧?」他冷冷地說了一句。    
    「辯證法也不是平均法。矛盾兩方總有主有次。」李向南委婉地解釋道。    
    「那你的意思,古陵縣幾年來的工作,問題是主要的囉?」    
    「鄭書記,您沒明白我的意思。對於古陵縣幾年來的發展,或許應該說:好的是主流,問題是非主流。可是,對於我的工作來講,發現並解決這些問題恰恰應該是主要方面;總結成績,歌功頌德,相對來說是次要方面。」    
    「什麼叫『或許應該說』啊?」鄭達理的不快越來越明顯。    
    「鄭書記,」李向南無從解釋地停頓了一下,懇切地說道,「您在這兒主持過工作,可能對這一點很敏感,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鄭達理沉下了臉。    
    李向南收住了被打斷的話,垂下眼,「好,我不說什麼了。聽同志們談吧。」    
    一片靜默。鄭達理對李向南的態度,人們都清楚地看到了。「好,誰接著談?」鄭達理說。    
    小胡下了下決心,說道:「我說兩句。」    
    鄭達理和人們對他投去注視的目光。    
    「我認為,我們看問題必須客觀。」他咬著下嘴唇停頓了一下,心情有些緊張地扶了扶眼鏡,「馮耀祖同志說他談問題是客觀的,但我認為不是。他對李向南同志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摻入了個人的情緒。」    
    「什麼個人情緒啊?」鄭達理問。    
    小胡在鄭達理的注視下,目光在眼鏡片後面閃爍了一下,「李向南一來古陵,就嚴肅處理了幹部子弟走私問題。這涉及到馮耀祖,還有……顧書記的孩子。」    
    顧榮垂著眼抽煙,冷冷地沉默著。    
    「小胡,這個問題今天會上不要談了。」鄭達理說道,「子女犯錯誤,家長有教育不嚴的責任。但孩子成年了,問題再大,由他們自己負責。這些,由法律系統去解決。今天會上我們只談談常委的工作。作為家長的教訓,老顧同志,耀祖同志,倒確實應該好好總結總結。」    
    「我覺得這不只是個家長的教訓問題。」小胡固執地說。    
    「這個問題,我不是說了,會上不談了。」鄭達理不快地說,「什麼事和什麼事要分開。子女犯錯誤問題,我昨天個別談話時,已經批評了老顧同志和耀祖同志。」    
    「撇開這個背景不說,我也不同意馮耀祖同志剛才講的話。」小胡堅持地說道,「這次下鄉,向南同志選擇的是問題最嚴重的幾個地方。可就在這些地方,他在揭露弊病的同時,也充分挖掘出了積極因素。這些積極因素,恰恰是我們其他領導從沒發現的。」    
    「什麼積極因素啊?」顧榮含有一絲諷刺地問道。    
    「在黃莊水庫,他發現了朱泉山這樣的人才,肯定和推廣了租借水庫養魚的典型經驗。在橫嶺峪,揭露了潘苟世一個人的問題,卻發現了肖婷婷、宋安生、賈二胡、屠秀秀這樣一批先進人物、生產能手,表彰了秀秀的技術輔導承包。在鳳凰嶺,發現和高度評價了悶大爺這樣的看林老人,綠化模範。」    
    「還發現了你胡小光這個人才,是吧?」顧榮不滿地問道。    
    小胡沉默半晌,說道:「是。」    
    「小胡,你的看法大概摻入個人因素了吧,所以前後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顧榮又道。


第九部分最高明的化解法

    小胡低頭咬著嘴唇,臉上微微有些搐動。「是。我原來是摻雜過個人情緒。」他抬起頭,一下有些激動起來,「顧書記,鄭書記,我們看問題有時候有偏見,立場不對,首先是受個人利益的影響。我有過這樣的教訓,所以,我有這個發言權。我認為,李向南同志的工作是非常出色的,他不僅不應該受指責,而且應該得到表彰。鄭書記,您作為上級領導,應該客觀全面地看問題。」    
    小胡的話刺惱了鄭達理,他慍然地沉下了臉:「同志們對向南同志有些意見都是偏見囉?我這地委書記對向南同志的工作也有些看法,也是摻雜個人利益囉?」鄭達理的聲音雖然不高,但話卻太重了。會議室一下陷入沉默。    
    小胡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克制住了。    
    鄭達理面有慍色地看了看所有的人:「同志們對某一個主要負責人提一些意見,就說是偏見,有個人情緒,古陵現在這樣很不正常嘛。」他臉色略平緩了一些,接著說道,「當然,對於這種不正常風氣,主要責任不在下面同志。向南本人應該多檢查責任。但是,下面一些同志,有時候這樣護擁著,反過來也容易助長向南同志犯不民主的錯誤嘛。」他停頓了一下,臉色完全恢復了平和,安撫地看著小胡:「小胡,我剛才的話重了些。古陵這段工作,你自己總結總結,完了,跟我去地區工作吧。」    
    小胡低頭沉默著。「不。」過了一會兒,他答道。    
    鄭達理出乎意料地問:「不去地區了?」    
    「是。」    
    鄭達理愣怔地看著這個他曾經最賞識的年輕人,心中感到震動。接著,他臉色不自然地垂下眼,凝視著煙灰缸,轉來轉去地蹭著煙灰:「年輕人容易感情用事啊。」過了好一會兒,鄭達理慢慢抬起頭感歎道,「以後,向南調到哪兒,你就一輩子跟到哪兒?」    
    小胡顯得十分激動:「我認為向南現在絕不應該調離古陵,他正在古陵創建一等的工作和典型經驗。」    
    小胡的話把一個最敏感問題挑明了。煙氣霎時凝凍住了。    
    「這個會並不談向南的工作是否調動。即使以後有調動,那也是工作上的需要。」鄭達理說道,把會議氣氛迅速扳正,「大家還是總結古陵這一個多月的工作吧。」    
    「我說一句。」組織部長羅德魁坐直了他那高胖的身軀,揚著佈滿絡腮鬍的胖臉,嗓門洪亮地說道,「現在古陵老百姓有個叫法,管李向南叫『李青天』。我覺得這個現象十分不正常。這個問題,我過去提過,向南同志不接受。今天我還提出來。到底突出個人還是突出組織?」    
    李向南低著頭慢慢轉動著鉛筆。他強烈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方式、行為方式碰在了一個巨大的傳統觀念上。好像前面是一塊幾層樓高的巨大橡膠體,笨鈍地阻擋住他,壓迫著他的胸口。    
    在瞬間的靜默後,莊文伊臉色有些漲紅地站起來:「有人說,李向南拿我的思想開刀,我覺得他開得完全有道理,我獲益非淺。我完全不同意馮耀祖同志和羅德魁同志的觀點。什麼叫全盤否定大好形勢?有人用這種觀點攻擊向南,不過是掩蓋自己存在的問題,掩蓋古陵存在的問題。」    
    「文伊,你這話可有些偏激呀。」鄭達理溫和地批評道。    
    「我不偏激。我覺得最起碼是在掩蓋他們自己沒能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無能。什麼叫『獨斷專行,樹立個人權威』?幹事有問題,不幹事倒得好。大家都謹小慎微,敷敷衍衍,糊糊塗塗,什麼都別幹。有人說李向南沒修養,我覺得李向南那種坦率、負責、幹練,看問題一針見血,做工作果斷明確,就是最好的現代幹部修養。老百姓不需要一幫吃飯不幹事的泥菩薩坐在他們頭上。」    
    鄭達理的臉色一下變得從沒有過的難看,他沉著臉狠狠地抽著煙。    
    「老莊,你這話可有問題呀。」羅德魁大聲說。    
    「有什麼問題?老百姓叫李向南青天,不是他有問題,是我們有問題。為什麼不叫你羅德魁青天?如果我們縣委領導同志過去都像向南同志那樣工作有效率,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同意李向南的觀點,一個領導要組織大家工作,首先要用自己的工作來做示範。今天有一個李青天,明天幾個、十幾個青天,後天,都成青天了,就沒青天了。這是否定之否定的辯證法。 」莊文伊說完,推了一下眼鏡,呼地坐下了。    
    鄭達理第一次感到:李向南不僅讓他反感,而且對他還有著某種本質上的威脅。因此,他更沉穩,更有修養,臉色也更快地恢復了平和:「文伊同志還是很有些血氣方剛的。」他淡淡地笑著,便好像聽了一篇沒什麼內容的講話一樣,毫不在意地把目光轉向大家:「你們誰還講點更深入、更有分析性的話啊?」    
    鄭達理對莊文伊的講話用的是最高明的化解法。人們靜默著。「誰接著講講啊?」鄭達理略略浮出一絲微笑,「老顧,你講講嗎?」他轉頭看看顧榮。


第九部分大家要盡力消除隔閡

    「我這段時間沒上班,瞭解情況有限。還是大家都講講吧。」顧榮看看左右笑了笑。他的笑也包含著幫助鄭達理打破這尷尬沉默的意思。    
    人們還沉默著。    
    「老龍,老胡,你們的看法呢?」鄭達理尊重地問道,「你們對李向南這一個多月的主持工作,有些什麼意見哪?」    
    龍金生垂著眼,慢慢捲著煙。    
    「我們這些老同志,應該關心年輕同志嘛。」鄭達理笑了笑。    
    龍金生點著了煙,慢慢噴出煙霧來。「我覺著,年輕同志比我們幹得好。」他垂著眼慢條斯理地說。    
    「就這一句話?」鄭達理不自然地笑了笑。    
    龍金生依然垂著眼,「可我們還常常看不慣他們。」他接著自己剛才的話又說道。    
    李向南感到心中湧起了潮濕的感動。    
    「老胡,你呢?」鄭達理又看看胡凡問道。    
    「我同意老龍的觀點,我們應該向向南同志學習。」胡凡抖著花白胡茬的下巴,很乾脆地說。    
    「古城,對古陵縣這一個多月的工作,你還談談看法嗎?」鄭達理看著電業局黨委書記典古城說道。    
    典古城依然雙肘撐膝,俯身埋頭抽著煙,讓人們看到的是寬大的脊背。「我沒什麼談的。」他似乎有情緒地悶聲悶氣地說道。    
    「來參加擴大會,你應該講講嘛。」    
    「無話可講,講也沒用。」典古城的情緒似乎更大了。    
    「有話埋在心裡哪兒行啊。」顧榮鼓勵道。    
    典古城直起腰,比滿屋人高出多半個頭,他甕聲甕氣地問:「讓講真話還是讓講假話?」    
    鄭達理和藹地笑了:「當然是講真話囉。」    
    「我只有一句話。我覺得今天會上,有些地方不正常。」典古城說。    
    「就這一句?」鄭達理不滿足地問。    
    「就這一句。」典古城又俯下身子埋下了頭。    
    「講具體點,哪兒不正常?」鄭達理循循善誘地引導著。    
    典古城又坐起了身子,「鄭書記,我問一個問題。」    
    「可以。」    
    「縣委書記讓不讓選舉產生?」    
    「怎麼?」    
    「要選舉,我就投李向南一票。」    
    鄭達理愣了。顧榮也愣了。    
    「鄭書記,坦率說,古陵縣這些年來的歷屆縣委書記,我認為李向南是最有水平的。」典古城停了停,「我這話可能說了也沒用。」他又雙肘撐膝埋下了頭。    
    鄭達理臉色不很自然地略蹙著眉,一點點蹭著煙灰。蹭乾淨了,又乾脆把半截煙一點點加著壓力摁下去。煙像個垂直的小立柱,在壓力下縮短了,彎曲了,折斷了,裂開了,開花了,散成一撮煙絲,熄滅了。他抬起眼,臉上是地委書記的沉穩、安詳和威嚴:「同志們今天談了不少,算是攤開了矛盾。」他掃視了一下會議室,用一種總結的語調平緩地說道,「大家對向南的工作既擺了成績,也指出了不少缺點錯誤。看法嘛,當然並不統一。準確點說,是分歧很大。對李向南的工作,是一半人肯定,一半人否定吧。」他停頓了一下,理了理自己面前的文件和材料,「總的印象,在常委內,在幹部隊伍內,這種對立、分裂很尖銳。而且看來,這種對立和分裂在短時間內很難統一。大概我在這兒也很難統一起來。這樣矛盾分裂,當然會造成很多消極因素,起碼是相互分散、抵消了我們的力量。」他停頓了一會兒,看了看大家,「至於如何解決,有些情況等我回去以後還要和地委同志們一起研究一下。關於李向南同志會不會調動的問題,同志們不要亂猜測,那是組織上考慮的事情。只要向南在這裡主持一天工作,大家要盡力消除隔閡,團結工作。好,今天會就開到這兒。」    
    會散了。李向南一個人在縣委院內低著頭慢慢散步。    
    小莉站在一輛吉普車門口。    
    「去哪兒?」李向南不自然地透出一絲笑來。    
    「火車站。」    
    「回省城?」    
    「不用你管。」    
    李向南自嘲地苦笑了笑,說道:「見了你爸爸,代我問好。」    
    小莉目光複雜地、充滿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一拉車門跳了上去:「走。」


第九部分我的目的是改變農村面貌

    辦公室內的氣氛十分沉悶。    
    李向南蹙著眉時走時停地緩緩踱著。莊文伊、康樂、小胡各自坐在椅子上、單人床上,抽著煙沉默不語。要說的已經說過了,只是不時抬頭看看踱步的李向南。李向南在窗前的寫字檯旁慢慢站住了,把煙頭用力摁滅在煙灰缸內。窗口流進夏夜的濕熱。吊在寫字檯上的電燈把他的影子放大了,黯淡地投在地上、牆上、書架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目光掃到了書架上。在一排排的書中,一本書名吸引了他的目光:《選擇的必要》。任何事情、任何人都要不斷面臨選擇。目標要選擇,方向要選擇,道路要選擇,戰略要選擇,策略要選擇,一切都在不斷的選擇中進行著。正確的選擇從來是最重要的。他下一步的行動應該做什麼樣的選擇呢?    
    古陵的局勢,用記者的新聞語言來說,正在急劇惡化,或可說嚴重起來。    
    上午鄭達理召開的縣委常委擴大會結束後,中午地區紀檢委就來了一個調查組,找李向南談話。這是李向南完全意想不到的又一件事情。    
    「鄭書記,您找我有事?」中午,李向南推門進到「貴賓院」鄭達理的房間內。    
    「坐吧,向南。」鄭達理伸了伸手,指著沙發說道,「是地區紀委調查組的幾個同志,想找你談談。」房間裡還坐著三個李向南並不認識的人。一個矮胖的老幹部,一個神情嚴肅的中年人,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婦女。    
    「找我談?」    
    「我們找你瞭解一點情況。」矮胖的老幹部客氣地點了點頭,說道。他是調查組組長,姓董。    
    「瞭解什麼情況?」李向南問。    
    「嗯……有關你的一些情況。」老董不苟言笑地說。    
    李向南略怔了一下,他這才感到房間裡的氣氛有些特別。這種氣氛讓他一下感到他正處在一種被審查之中。    
    「向南,你和老董他們談吧。要冷靜。」鄭達理說著站起來,「老董,你們就在我這兒談吧,我去縣城裡走走。」鄭達理走了。房間裡頓時陷入靜默。這個靜默才兩三秒鐘,卻使調查組的三個人和李向南都迅速適應了各自的地位。    
    「你能不能談談你插隊時的事情?」老董是調查組的組長,理應他開頭。    
    「插隊時的?」李向南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十幾年前的事情裡有什麼呢?    
    隨著老董婉轉地一層一層把問題提得具體化,李向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1970年,李向南在農村插隊的第三年,他在一次全村社員大會上被大家選為大隊長,取代了原來的大隊長,那是一個下放插隊的省委機關的普通幹部。這個人叫紀鴻儒,當時臉色十分難看。現在,十幾年後的今天,他已被提拔為省委的一個副部長,但對那段歷史仍耿耿於懷。在李向南被提拔為縣委書記後,他給省委寫了報告,揭發李向南是個政治品質很壞的野心家,一貫善於用不正當手段竊取權力往上爬。    
    「你當時沒有搞什麼不正當手段嗎?」老董看著李向南問。    
    「沒有。我當時的唯一做的就是在會上談了我的綱領。」李向南答道。    
    「綱領?」老董略皺了一下眉。    
    「就是對大隊生產、建設的規劃、政策、打算。」李向南解釋道。    
    「你的競選綱領?」老董卻出乎意料地繼續追問。    
    李向南猶豫了一下,承認道:「是。」    
    「自覺制定的?」    
    「我當然是經過認真考慮的。」    
    「就是為了競選大隊書記的職務?」    
    「沒有,是競選大隊長的職務。」    
    「不是競選大隊書記?」老董又翻看了一下手中的黑皮筆記本,詫異地問。    
    「那時的大隊書記都是公社指定,沒有黨員選舉一說,哪來的競選?」    
    老董左右看了看調查組的另外兩個人,皺著眉想了想,點了點頭:「你當時是否講過,你一定要當這大隊長?」    
    「我當時講的是:如果我當大隊長,一定把生產、社員收入搞上去。這個,你們可以到村裡去調查。我的目的是改變農村面貌。」    
    「你認為就是你能改變嗎?」    
    「我覺得我的想法比當時的大隊長紀鴻儒更符合實際。」    
    老董轉頭和另兩位調查組的同志交換了一下目光。那個女同志一邊記錄,一邊不時用同情的目光看看李向南。「社員聽了你一篇講話就都支持了你?」老董又問。    
    「我在那之前已經當過一年小隊長。那一年,我們小隊分紅提高了一倍。」    
    這個回答很有力。老董沉吟了一下。「當時的形勢是處處排擠打擊老幹部,你作為年輕人,當時對老幹部是持什麼態度?」他口氣平緩地問道。


第九部分有人說你在省城搞過四五個女人

    「我對老幹部是尊重的。」李向南答道,同時想到紀鴻儒這個解放初期才參加工作的「老幹部」來,「我對紀鴻儒同志也始終是尊重的。不過,我們之間始終在農村政策上發生衝突。」    
    「什麼衝突?」老董注意了。    
    「他單打一隻抓糧食產量,我主張還要搞經濟作物,搞林牧副漁,隊辦企業,全面發展。」    
    「你當時就反對『左』的路線了?」    
    「當時,大寨誰也不能不學。不過我有我的解釋,要結合本村實際。」李向南誠懇地笑了笑,「我當了兩年大隊長,社員分紅翻了一番。」    
    「你當時哪來的這樣實事求是的思想基礎呢?」    
    李向南蹙眉垂眼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那時已經讀過《資本論》了。」    
    「《資本論》?」老董觀察地看了看李向南,「什麼時候開始讀的?」    
    「1966年11月。」    
    「為什麼是11月?」    
    「我父親在1966年11月被打倒了。」李向南答道。    
    老董點了點頭,「你現在能給我講一點你對《資本論》的理解嗎?」他說。    
    李向南想了想,說:「商品生產的整個發展過程說明了社會經濟,更廣而言之是整個社會的發展都是辯證的,不依人意志為轉移的。超越歷史的階段性是不可能的。」    
    「不是經常有人想超越嗎?」    
    「有人想超越,有人想拖後,在一個時期他們的政策甚至可能推行幾天。歷史發展的辯證法就是不斷使他們都垮台,最後表現出自身的辯證法和必然性。更廣地說,就連這些想超越歷史、拖後歷史發展的力量,它們的存在,本身也是歷史發展必然性的豐富表現。」    
    老董用一種注意的目光看了李向南幾秒鐘,然後不易覺察地微微頷首。這位調查組組長始終不露出任何傾向性。談話就是這樣有問必答地進行著。隨著談話的進行,李向南越來越對寫揭發材料的人感到憤怒,很多事情幾乎到了捏造的地步。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但終於失控了。    
    「你在生活上有過什麼不檢點嗎?」老董問。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在生活作風上有過什麼啊……問題沒有?」    
    「我不明白。」    
    「這些年你在省裡,包括後來在大學,總之,在生活作風方面檢查一下自己。」    
    李向南憤怒了。看來揭發者是廣為搜集「材料」了。顯然這絕不是紀鴻儒個人的那一點歷史嫌隙在起作用了。他隱約感到,上上下下有一些人、有一個勢力在對自己下手了。而其整個背景,他現在是難以一時看清的。「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他說。    
    「你要冷靜,要配合組織上調查清楚。」老董和氣地說。    
    「揭發人可以提出具體事實,你們可以去調查。我要確實犯了黨紀國法,可以處理我。」    
    「向南同志,我們也是幫助你把問題搞清楚。」那個女同志這時溫和地說。    
    「作為一個國家幹部,作為一個普通人,我都沒喪失過道德。」李向南說,「這就是我要說的。至於我個人在感情方面的任何經歷,我沒有義務向社會交待。」    
    談話結束了。調查雖然不會立刻形成什麼結論,但調查本身的影響卻在古陵展開了:李向南過去迫害過老幹部;李向南是個政治野心家;李向南生活作風有問題;省委有個副部長寫材料揭發;省紀委派地區紀委來調查處理……這些輿論頓時在縣城洶洶湧湧地擴展開了,而且立刻引起震動。任何輿論能夠迅速傳開、擴大,是因為它符合一些人的利益;任何輿論能夠引起社會震動,是因為它觸及、威脅、破壞一些人的利益。輿論原來是利益鬥爭的武器。    
    「向南,你倒是說話啊。」康樂坐在床上實在憋不住了,說道。    
    「我說什麼?」李向南自嘲地哼了一聲。    
    「你首先應該反擊一下。應該寫份材料揭露紀鴻儒,控告他誣陷人;要求有關部門辦他誣陷罪。理直氣壯是最有力的策略。我覺得你在這件事上太不強硬,簡直不符合你的一貫風格。」    
    「我還有風格?哼。」李向南站在桌邊冷笑了一聲。    
    「我覺得向南應該在最近的某次大會上公開把這事挑明,把謠言徹底粉碎。這些謠傳一旦挑明了,它也就沒用了。」莊文伊扶了扶眼鏡說道。    
    「不用理它。」李向南不屑地說,「願意造就造吧,總有造謠造累的時候。」他在桌旁坐下了。    
    「你不要以為不理睬就是大家風度。輿論能殺人。現在都造你什麼謠你知道嗎?」莊文伊氣忿地說。    
    「別說了。」李向南擺了一下手。    
    「有人說你在省城就搞過四五個女人。」


第九部分最坦率、最誠懇的方針

    李向南用力把一張紙抓揉在手裡,狠狠地一點點攥進手心,手上的筋肉凸起著。他慢慢又克制住了自己,說:「別說了。」    
    「還說你是個最愛搞陰謀權術的政治野心家。」    
    「別說了。」李向南大發雷霆地站起來。    
    屋裡人全靜了。從李向南到古陵來以後,還沒有人見他像這樣失去控制過。「你們還要說什麼?」李向南兩眼冒著火,「你們說啊。」他看著三個人,三個人也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坐下了,「我有點不冷靜。同志們有什麼話,說吧。」    
    「我們主要是關心你下一步採取什麼行動。」康樂說。    
    李向南凝視著自己手中擺弄的「中華」鉛筆,「你們剛才說了幾個方案,還有什麼方案?」    
    「方案很多,主要靠你抉擇。」康樂說。    
    李向南緊蹙著眉沉默了一會兒,「不管採取什麼行動,首先要掌握住古陵形勢,推動工作正常發展。這個基礎要穩定住。要不我就一無是處了。」    
    「能不能穩住,很難說。」康樂說。    
    「你給水利局、糧食局、教育局……昨天開會的一共是七個局吧,給他們的黨委書記都打一下電話。」    
    「幹什麼?」    
    「檢查一下昨天給他們部署的工作。」    
    「現在?」康樂和莊文伊都疑惑地看著李向南。    
    「是,就是現在。」    
    「李書記可能想看看現在是不是還能令行禁止吧?」一直沉默不語的小胡說了一句。    
    「先看看指揮是否失靈吧。」李向南說。    
    康樂笑了,踩滅煙頭站了起來:「真有你的,怪不得別人要攻擊閣下搞政治陰謀呢。 」    
    「不是政治陰謀,是政治智慧。」李向南目光冷靜地說道。    
    康樂在辦公室外間屋打電話,裡屋的人都靜默著,斷斷續續聽到康樂的聲音。電話打完了,康樂回到裡屋:「一多半人對你的指示照執行不誤。」    
    「一小半呢?」李向南問。    
    「拖著、推著、頂著你唄。」    
    政局的這種變化是必然的。「有兩位,馬局長和孫局長告訴我,他們聽到比較確切的消息,鄭書記已經準備把你調離古陵。」康樂說。    
    李向南站了起來。    
    「你去哪兒?」康樂問。    
    「我去找找鄭書記。」    
    「和他談?」    
    李向南想了想,說:「我覺得應該和他談談,採取坦率的方針。」    
    「怎麼坦率,給他提意見?」    
    李向南淡淡一笑:「那太愚蠢了。我準備對他坦率談談我的全部真實想法,甚至談談我的全部經歷。」    
    「你可別拿你北京學生這一套。」康樂說,「他才不會和你進行這樣的談話呢。你越把你的真實暴露出來,他越不理解你,越會增加對你的問號。」    
    「那我就再坦率些。」    
    「你想了半天,就是這麼個行動?」    
    「這可能是眼下最重要的。」李向南拉開了門。    
    他在燈光昏黃的縣城街道上走著,一路上考慮著和鄭達理的談話如何進行。他要進行一次難度很高的談話。這種談話,看著不事喧囂,但它常常比處理一個轟轟烈烈的場面更有實質作用。一想到自己是在困境中開拓道路,他的胸中就湧上來一種有力的衝動。他願意在複雜的環境中施展和鍛煉自己的政治才幹。他要用最坦率、最誠懇的方針打破鄭達理成見的防線。    
    「貴賓院」到了,燈窗明亮。    
    他沉著堅定但又極力顯得謙虛謹慎地敲了兩下,便逕自推開了鄭達理房間的門。


第九部分談話並沒能創造奇跡

    第二天傍晚,靜寂無人的縣委院內並不協調地響起了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李向南在他的辦公室開響了錄音機。兩個喇叭的小「三洋」,從他帶到古陵以來,還是第一次用來聽音樂。李向南抱著胳膊閉目靠椅背坐著,任憑鋼鐵雷鳴般的音樂震盪著他耳膜。是想讓音樂鎮靜、澄清自己思想,還是想讓音樂搞亂自己思想?他不知道。    
    昨天晚上的談話並沒能創造奇跡。    
    他雖然講了許多可以說是披肝瀝膽的坦誠之言,但鄭達理並沒有被感動。他略仰身靠坐在沙發上,始終不失沉穩、威嚴的「啊」、「啊」地聽著,表情中還帶著一種似乎在聽年輕人檢討錯誤的寬仁。這讓李向南現在想起來還感到臉熱、手心出汗,切齒悻悻然地恨自己。他伸手把桌上小「三洋」的音量鍵往右移動了一下,《命運交響曲》更震響了。似乎這能沖淡、掩蓋他的恥辱。    
    今天早晨的一幕呢?他心中冷笑了一聲,可笑。不是他可笑。    
    站在他和鄭達理面前的是美國一對搞家庭社會考察的夫婦。詹姆士,魁偉黝黑,爽朗而富有幽默感。他的妻子,一頭金黃的秀髮不時甩來甩去,聽你講話時,總是微仰著臉興致勃勃地笑著。「你們看了看?」當和客人握過手,走進特意佈置好的一間會客廳裡,成半個圓形落座以後,鄭達理笑著問道。    
    他和李向南共同接見的這對夫婦,來古陵考察已幾十天了。    
    「我們看了二十個農村,看了幾百個家庭,還與一些家庭愉快地生活了一些日子。一切令人難忘。」夫婦倆笑著,不時相互看著,你一言我一語通過翻譯回答著。妻子還風趣地對李向南說:「我們還遇到幾個農村的百姓在議論你這個辦事乾脆的清官。中國老百姓崇尚廉潔政治的深刻傳統,也給我們很深的印象。」    
    李向南對著客人沒任何反應地笑笑。他沒忘記在鄭達理面前要「謙虛謹慎」。    
    「這不能叫什麼傳統吧?」鄭達理不快地瞥了李向南一眼,溫和地對客人說。    
    「據我們所知,中國古代的小說、戲曲中有不少就是寫清官斷案的。」夫婦倆又說。    
    「你們轉了轉,有什麼印象啊?」鄭達理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以主人的身份禮貌地問道。    
    「用你們中國的話來說,就是不虛此行。我們收穫很大。很少有一個國家能像中國這樣具有穩定的、獨特的、完備的家庭模式的。從血緣關係、經濟關係、倫理關係、道德關係,到語言、稱呼、婚喪、房屋建築、居住、生活、親戚往來、禮儀、風俗,無不是一個完整的、協調的體系。我們對中國的一切都很感興趣。」夫婦倆通過翻譯你一言我一語興奮地說道。    
    「我們執行開放政策,願意和各國人民友好往來,歡迎你們經常來中國做客。」鄭達理說道。    
    「謝謝,我們在中國學到很多東西。」    
    「學習中國的經驗也不要照搬。中國的經驗再好,也要結合你們國家的實際情況。」鄭達理又說。這句套話用來回答西方的家庭社會學家,顯然並不得體。詹姆士夫婦聽完翻譯後相互含笑地看了看。    
    李向南笑了,覺得應該把話接過來,「古陵是個歷史悠久但又比較閉塞、落後的地區。經濟文化都發展不快。所以,這裡在一定程度上是保存傳統東西的活化石。你們在這裡會比較多地瞭解中國黃河流域的傳統文明。」    
    「是。我們發現很多有研究價值的東西,你們傳統文化的穩定性、連續性和豐富性讓人羨慕。」    
    李向南謙謹地笑了笑,他希望在盡量不刺激鄭達理的範圍內把該說的話說完:「我們對這一點,可以說既驕傲又慚愧。驕傲於歷史之悠久,慚愧於發展之緩慢。不過,歷史是必然地發展到今天,我們所關心的是在全部現狀中引出建設未來文明的道路來。當然,向未來發展的趨勢,也是在現狀中內含的。我們要生動敏銳地去感覺它,發現它,把握它。」    
    李向南尊敬地轉頭看看鄭達理,把談話的中心位置重新引向他。    
    但是,詹姆士夫婦對李向南的話感興趣了,他們並不理解李向南的苦衷。他們在沙發上前傾著身子看著李向南,接連提開了問題:「那你能具體談談對這種趨勢的感覺嗎?」    
    李向南笑笑,轉頭看著鄭達理。    
    「我們調查研究嘛。」鄭達理回答道。


第九部分理論、戰略切中實際

    「您認為中國這種趨勢中包含著西方文明的影響嗎?」詹姆士對鄭達理禮貌地略點點頭,依然繼續問著李向南。    
    李向南看看鄭達理,鄭達理臉上毫無表情。他勉為其難地笑笑,然後轉向詹姆士夫婦,「當然有。」    
    「您能不能從東西方文明比較的角度談談這個問題?」    
    「東西方文明之所以有你們這些學者進行比較,是因為東西方文明本身在實際相互比較著。」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的比較是哲學含義的了,它包含著相互較量、競爭、對立、對比。任何兩種東西如果它們自身不存在實際的比較,人們並不會去比較它。這幾年,東西方文明不是一直在相互比較著嗎?西方的科學、技術正是通過這種比較,終於以其本身的力量突破了中國關門主義的壁壘,對中國實行了滲透影響。又比如,中國的民族文化、哲學、藝術、倫理道德,本身不也是在這樣實際的比較中顯示出它對西方的影響嗎?」    
    詹姆士夫婦愈感興趣,愈不斷地對李向南提問題,李向南愈感到不安。他臉上不時感到旁邊鄭達理隱隱的不快輻射過來的寒意。但是,他又不好不回答問題。當最後李向南回答完「你們準備如何建設中國式的東方文明」這樣的問題之後,詹姆士夫婦很感興趣地看著李向南問道:「既富有理論力量,又富有實踐力量,你的這些才幹是如何造就的呢?」    
    李向南笑笑,轉過頭看著鄭達理,鄭達理沒有看他,雙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正用一種平淡的目光看著對面擋住客廳門口的四扇屏上的山水畫。    
    「很簡單,用三句話回答吧。」李向南對詹姆士夫婦說道,「第一句,我們這代人都是理想主義者,始終在為建設一個理想的社會努力,在實踐、在讀書。這造就了我們富有想像力的品格。第二句,中國的十年動亂使我們廣闊地看到了袒露的社會矛盾、社會結構,這造就了我們俯瞰歷史的眼界和冷峻的現實主義。第三句,在一個幾千年來就充滿政治智慧的國家裡,不斷地實際幹事情,自然就磨練出了政治才幹。」    
    「具體到你自己呢?」    
    「更簡單:從上高中到現在十幾年來,我一天也沒有停止過讀書、實踐、思考。」    
    「你的回答很簡潔,也很令人滿意。」    
    鄭達理會滿意嗎?    
    送走外國客人之後,鄭達理一邊和李向南慢慢往回走,一邊輕輕地拍了拍李向南的胳膊,很溫和地一句一句慢慢說道:「向南,我經過再三考慮,既為了古陵工作,也為了你本人好,決定給省委打個報告,把你的工作適當調動一下。」    
    適當?    
    「還有一件事,向南,你是年輕人,可又是領導幹部,在生活作風上務必要注意檢點啊。」    
    「那是造謠。」    
    「我並不是指調查組提到的事情。我是指在古陵。這方面的傳聞,我這兩天也多少聽到了一些……」    
    李向南從心中也從牙縫中發出了狠狠的冷笑。    
    叭,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按下了錄音機停止鍵。轟鳴的交響樂戛然而止。「在為命運感慨?」是康樂來了。他大大咧咧拉過椅子在一旁坐下,蹺起二郎腿,「有什麼?大不了不伺候這幫庸吏,還回省裡,要不就轉回北京得了。」    
    李向南點著了煙,沒說什麼。    
    「你清楚你和鄭達理的矛盾嗎?」康樂說,「你知道你犯了什麼忌嗎?」    
    李向南抬頭看了康樂一眼,沉默著。    
    「這叫『聲高蓋主』。」    
    「我有什麼聲望,也一點不想壓倒誰。」李向南自嘲地淡淡說道,擺了一下手,站了起來,「走,陪我去遛遛。」    
    暮色像一層層灰藍色的薄紗從天上落下來,把被晚霞鍍亮的群山慢慢罩起來,把小小的縣城也罩起來。黃昏正在黯然退去,空氣中蕩漾著夏日山區被蒸熱一天後散發的氣息,有山的氣息,田野的氣息,正在收割著的黃熟的麥子的香味。他們沿著「之」字形的小路,走下縣城外西崖的十幾丈黃土陡壁,來到河灘上。這裡暮色更濃重些。隔著疏疏樹影,能看見河水的閃光,聽到河水的聲音,能感到腳下沙灘的細膩鬆軟。被踩翻的鵝卵石碰在穿涼鞋的腳面上,還帶著日曬的餘熱。空氣中也漸漸分辨出鵝卵石一天滾燙中散出的石腥氣。    
    「我發現,我並不適合搞政治。」李向南慢慢走著,說道。    
    「真是心隨境遷。這會兒,勃勃雄心一下都沒了?」康樂笑道。    
    「我是真的這樣想。搞政治要有耐心,要有熬勁,要用大部分精力去搞權術保護自己。我沒那種耐心,也不喜歡權術。」    
    「你不是崇尚政治智慧嗎?」    
    「政治智慧或許應該包含點權術?但智慧總不是權術。」    
    「你在古陵認輸了?」    
    「認輸不會,我還要扳回局勢來。我不能輸了離開棋盤。」李向南停頓了一下,「我也不會像小說中的改革家那樣感情衝動,一驚一乍,悲悲憤憤。那都是小家子氣。我只是覺得花很大精力去搞這些政治算術,應付瑣碎,沒多大意思。」    
    「那你打算幹什麼?」    
    「我想以後當個政治學術家,這是從莊文伊那兒學來的名稱。我可以給中國的改革家們當個高級幕僚,提供各種戰略方案供他們選擇。那樣搞點研究,可能更有意義。用你的語言說,更能實現自我。」    
    「說認真的吧,向南,別看我平常對你的雄心勃勃盡說涼話,可你要退出,我不贊同。」    
    「為什麼?」    
    「因為那樣你就不能實現你的真正價值了。」    
    「怎麼不能?我剛才不是說了,我可以搞理論研究、戰略研究工作,這並不是消極,而是積極。」    
    「不,你的政治實踐才能是很突出的。你只有這樣一邊實踐一邊研究,做個親自幹的戰略家,才能打出你的綜合優勢。」    
    「我搞研究,實踐經驗還是有用的,它能使我提出的理論、戰略切中實際,有可行性。」


第九部分你不應該走

    「這不一樣。一個人要有所建樹,必須看明白自己的優勢。你看,當今世界上一切有貢獻的人都是依靠他在幾個領域的綜合優勢,在幾個領域的接合部、雜交部、邊緣部提出新東西。現在,有理論思想的人不少,有實際才幹的人也不少,可像你這樣兼而有之而且兩方面都比較強的人不多。你應該利用你的綜合優勢,在實踐和思想的接合部做出建樹。」    
    兩個人慢慢走著,離河靠得近了,這裡的沙灘變得濕軟。    
    「你沒能說服我。」李向南並不堅決地說。    
    「我不是說了,心隨境遷。你現在的選擇是你現在的處境造成的。等你一旦展開實踐局面,你又會覺得今天的消極抉擇可笑了。」    
    兩個人在朦朦的黑暗中走著。高高的土崖在河灘邊黑魆魆壁立著,延伸著,土崖上的縣城亮起密匝的燈光。寬闊的河灘連同中間的一脈河水也在蒼莽中向前延展著。遠處,河灘對面黑糊糊的山坡上,亮起村莊昏黃的點點燈光。    
    李向南突然轉過頭很有感染力地笑了,「咱們能不能談點輕鬆的? 」    
    「那太感興趣了。我對你成天擺著個縣委書記的譜早已反感透了。」康樂說。    
    夜晚的風沿著河灘迎面吹來,送來河邊的竊竊低語。一對年輕人從河邊站起來,回頭看了看,手拉手嘩嘩地蹚著沒膝的河水到對岸去了,聽見姑娘壓低的笑聲。「驚了鴛鴦了。」康樂笑笑,轉頭看著李向南,「你現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李向南轉頭一笑,「我在想我該結婚了。」    
    「事業上不得志了,才感到需要女人的愛撫安慰了吧?」    
    「我沒那麼脆弱。」    
    「女人是男人平靜的港灣,是男人的出發點和歸宿。都認為男人有力量,其實,男人的力量說到底還要歸屬女人。這不是脆弱不脆弱的問題。」    
    李向南笑了笑,「我只是覺得這樣散步,兩個男人,並不是感覺上最舒服的。」    
    「那當然。你現在需要摟著女人的肩膀散步。或者偎在河邊,讓她用溫柔的手梳理你的頭髮,你便也就得到了安慰。」    
    「你越胡謅了。」    
    「問題是這個女人是誰,是林虹還是小莉?」    
    「沒影的事。」    
    康樂著實地笑了一陣,問:「你為什麼還不結婚?」    
    「沒機遇。有過幾次,都不成功。」    
    「你現在經常想女人嗎?」    
    「有時候想。忙的時候就基本忘了。」    
    「寂寞的時候就很想了吧?夥計,這可沒什麼恥於承認的,人的天性。」    
    「一個胸懷大志的改革者,有挫折時,不是悲壯慷慨,而是在漫不經心地溜躂,談女人,這寫到小說裡,可就不成體統了。」李向南說。    
    當他們十點鐘回到縣委大院時,兩個人都怔住了。黑暗中,縣委書記辦公室門前黑糊糊站著一群人。都是縣委機關的幹部,看樣子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你們有事?」李向南說道,「進屋談吧。」他掏出鑰匙準備開門。人群都看著他沉默著。李向南感到氣氛異常:「怎麼了?」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龍金生,「 出了什麼事?」    
    龍金生垂下眼抽著捲煙,黑暗中煙頭在一紅一暗地燃著。    
    「你們一塊來的?」    
    龍金生看了看左右的人群,慢慢搖了搖頭。    
    「大家都各有什麼事?」李向南問,他看到了人群中站著公安局高局長,「老高,你有什麼事?」    
    「李書記,你不應該離開古陵。」高局長聲音陰沉地說。    
    李向南一下明白了,一股濕潮猛地湧上眼睛,「我現在沒走啊。」他竭力笑了笑,「即使有調動,也是工作需要嘛。」人群沉默。李向南也沒有笑容了,他看了看人群,「我盡量爭取不走。」    
    「你不應該走。」高局長帶著怒氣又迸出一句。    
    李向南不知應該說什麼好。    
    「大家準備去找鄭書記談談。」龍金生慢慢說了一句。    
    「你們這是搞什麼,串聯起來請願嗎?」李向南批評道。    
    「沒有串聯。大家都是想來看你,碰到一起的。」龍金生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    
    「同志們支持我,我理解。」李向南看著黑暗中的人群說道,「你們支持的是我的工作,但工作要靠大家。一個縣委書記如果調離了,他的工作還能被繼續下去,那這個縣委書記就會很高興,他的工作真正做好了,留下了基礎。」他停頓了一會兒,「同志們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和晃動的手電光,是楊茂山從鳳凰嶺幾十里趕來,還跟著幾個年輕人。    
    「老楊是你?」李向南邁上兩步,「昨天開完擴大會你不是剛回去嗎?」    
    「回去就不能再來?」楊茂山火氣很大地說。人群很靜,不知道這個被李向南撤職處分的廟村公社書記什麼來意。    
    「老楊,你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我有意見,昨天會上沒說,後悔了。」    
    「那現在說吧。」    
    「李書記,你要走了?」楊茂山問道。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消息傳得很快:「走,意見也來得及聽啊。」    
    「我要找你匯報工作。」楊茂山停了一會兒說道。    
    「匯報工作?什麼工作?」    
    「長遠的工作。」楊茂山火了,「一次匯報不行,還要經常匯報。」    
    「老楊考慮了一個發展林業的規劃,想趕來和您匯報。」一個同來的年輕人解釋道。    
    李向南眼睛濕了,他慢慢握住了楊茂山的手,「咱們一起研究吧。」    
    


第九部分李書記,您當心一點

    黃昏時分,李向南一個人騎車到了陳村。    
    他先到了陳村中學。一到操場邊的空地上,他便扶著車站住了。林虹正在給一個農村婦女和她懷裡摟著的一個小女孩畫像。一群年輕人指手劃腳、說說笑笑地圍觀著。幾個中學生站在林虹身後,探頭伸脖地看著她手下的畫板。林虹一邊用鉛筆迅速勾畫著,一邊不斷擺手調度著母女倆的姿勢,還不時揮手嗔斥著,讓遮擋她視線的人們往後靠。年輕人都非常情願地聽從著她,互相拉扯著往後退。李向南站在一邊看著,想不到林虹現在還有這樣開朗的另一面。    
    林虹隨著眾人的目光轉頭看見了他,迅速畫了兩筆,夾著畫板站了起來。    
    「你畫吧。」李向南微微笑了笑。    
    「我畫完了。」    
    「李書記。」那個被畫的農村婦女站起來尊敬地招呼道,原來是李向南上任第二天就接待上訪的吳嫂。    
    「是你的女孩?」李向南指著她身邊的女孩問。    
    「是。小英子,快叫李書記。」    
    「叫李叔叔吧。」李向南笑著說。    
    「李書記,林老師,我們先走了,改日再來。」人們圍著李向南說笑了一陣,就高高興興地散了。    
    「來看你奶媽?」林虹問道。    
    「是。」    
    「村東頭孫大娘吧?」    
    「跟我一起去好嗎?」    
    「你不記得路了?」    
    「我想和你一起走走。」    
    林虹用什麼都看得明白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往後抖了一下剪短的頭髮,笑了笑:「好,走吧。」    
    「頭髮剪短了,更好。」李向南推著車,一邊走一邊扭臉看了看她說。    
    「好什麼?都在橫嶺峪變成血余炭了。」    
    「人顯得更有朝氣。」    
    「朝氣?」林虹自嘲地一笑,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對這個詞我早已很陌生了。」    
    兩個人出了學校,往前面村子走。這兒麥熟早,路兩邊的麥地一塊塊都已收割完了,裸露著麥茬。麥地中東一塊西一塊割了麥子才碾平出來的打麥場上,也大多一乾二淨,只留下些混著麥糠的土堆。尚未歸窩的雞還三三兩兩地胡亂刨啄著。淡淡的暮色正悄悄溶入桔黃暖亮的黃昏之中。李向南微蹙著眉,若有所思地慢慢走著。林虹轉頭看了他一眼,「你今晚上還回縣裡嗎?」    
    「不,我打算在奶媽家住兩天,順便在陳村搞點調查。」    
    「什麼目的?」    
    「想從幾千年歷史的角度考慮一下中國農村的長遠發展。」    
    林虹沉默地走了幾步。「這是你在陳村住兩天的全部原因嗎?」她顯得隨便地問道。    
    「不。」    
    「還有什麼原因?」林虹的聲音略低了一些,她克制住自己心中的一種緊張。    
    「心裡有些不痛快。在村裡靜一靜,清理清理頭腦。」李向南聲音有些疲倦地說。腳下踏著鬆軟的土路,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在頭頂飛過。    
    「前天鄭達理召集你們開擴大會了?」    
    「你聽說了?」    
    「我聽老校長說的,她是聽胡副縣長說的。」林虹停頓了一會兒,「對你壓力很大?」    
    「有一點吧。」    
    李向南的處境不好,使林虹感到兩個人的關係有一絲溫和的變化。    
    在村口碰見朱泉山,推著車在等什麼人:「李書記。」他抬起遲鈍的目光看了看李向南。    
    「你怎麼來了?」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康主任說你要來陳村。」    
    「有急事?」    
    「我……」    
    「有什麼不好說的?」    
    「我想……我想回黃莊水庫去了。」    
    「為什麼?」    
    朱泉山低著頭沉默了一下,額上又涔涔地滲出汗來。「你委託我的那一攤重任,我再三考慮,覺得勝任不了。」他困難地說道。    
    李向南看著朱泉山,一切都很明白。「古陵這幾天小有反覆。等什麼時候形勢再明朗了,你覺得能幹了,再找我,好嗎?」他溫和地說。    
    「李書記,我……」朱泉山由於內疚,臉漲得更紅了,汗水流了下來。    
    李向南靜靜地看著他。    
    「李書記,我……對不起你。」    
    「不存在這個問題。」    
    朱泉山抬起瞇縫眼,看了李向南一眼。    
    「你還有什麼困難嗎?」    
    「我……走了。」朱泉山慢慢轉過身推車走了兩步,又停住,動作遲鈍地轉回頭,「李書記,您當心一點。」    
    「當心什麼?」    
    「我……二十五歲時……也當過一年縣委書記。」    
    「謝謝你,現在事情沒那麼嚴重。」


第九部分這樣『追捕』對像

    朱泉山推著車走了。李向南蹙著眉凝視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彎處。林虹在一旁同情地看著李向南。    
    一輛吉普車捲著塵土在拐彎處出現,嘎地在他們面前剎住。「還沒進村就找見你了。」新華社記者黃平平從車裡跳出來,那雙特別黑的眼睛閃著笑意。    
    「什麼事這麼急?」    
    「關於悶大爺,還有鳳凰嶺大隊,我各寫了一篇報道,想請你看看。我今天半夜就坐火車回北京去。」    
    「就這事?」    
    「還有,想和你談談。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黃平平看了旁邊的林虹一眼,「想聽你談談你的關於農村發展的長遠設想,你不是有個三十年展望嗎?」    
    李向南笑了:「你可真能跟蹤追擊。」    
    「當記者的就得這樣『追捕』對象。」黃平平快活地一笑。她又看了看林虹。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李向南說道,「這是新華社記者黃平平,這是陳村中學老師林虹。」    
    「林虹?一到古陵就聽說你了。」黃平平熱情地伸出手。    
    林虹友好地伸出手。黃平平充滿活力的性格,還有她那飄甩的頭髮,黑眼睛中溢射出的熱力和光彩,讓她隱隱感到一絲妒意。    
    「這樣吧,」李向南看著黃平平說道,「文章你留下。我明天頭腦清醒一些再看。你回北京,今晚就照原計劃回吧。兩天後,會有人去北京,把文章給你送去。有意見給你附上。你看好嗎?」    
    黃平平想了想,問:「去北京的人是誰?可靠嗎?」    
    「當然可靠,保管讓你滿意。」李向南含著一絲幽默說道,「至於三十年展望,我這兩天躲在陳村再想想。到時候,或許能給你談個五十年展望,好嗎?」    
    黃平平想了一下,又看了林虹一眼,「好,那就這樣吧。」她從書包裡掏出文章留下,跳上吉普車走了。    
    看著吉普車遠去,林虹收回了有些恍惚的目光,看著李向南,不無善意地諷刺道,「你真是個改革家,一邊挨著整,一邊還三十年展望。」    
    李向南推上自行車慢慢走著,自嘲道,「又想改革社會,還想改革人生。」    
    「你以為憑幾個佼佼者就能改變這麼大一個社會嗎?你還沒開始行動,就已經要把你改造社會的權力剝奪了。」    
    李向南一下站住了,他轉過頭有些發火地說:「這個權力我要爭。」    
    林虹垂下眼沉默了一下,「已經有人造輿論說你是野心家了。」    
    「野心家?」李向南冷笑一聲,氣忿地說,「用這樣一條輿論把真正的事業家打下去,而真正的野心家就會在謹慎乖覺、曲意逢迎中,在倍受賞識中成長起來。」    
    「那你還改造什麼社會呢?」    
    「我先要改造這一條。」    
    奶媽家到了。干打壘的土院牆,小門,門口旁邊的牆下停放著一個石碾。李向南看著碾子站住了。「孫大娘家到了,這就是。」林虹說。    
    「我知道。」    
    「那你愣什麼呢?」    
    「我在看這個碾子。」李向南用手輕輕推了推,碾砣在碾盤上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不大的隆隆聲,「這個碾子二十六七年前就在這兒,現在還在這兒,什麼都沒變。」他撫摸著碾子說道。    
    「感慨了?」    
    一個身子硬朗的老太太,正在早已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裡拿瓢輕輕潑著水。見有人進了院子,她直起腰。李向南一眼就認出這是奶媽,同時也一眼就看到了她老得多麼厲害。二十多年前,她三十多歲,還是個健壯的中年婦女,現在已經是滿臉皺紋的老太太了。「奶媽,我是南南呀。」李向南連忙靠住自行車,上前幾步握住老人的手。碾子沒變,院子沒變,房子沒變,哺育過自己的奶媽卻已經衰老了,一種蒼涼酸楚湧上來,他兩眼濕了。    
    「哎呀,你是南南啊。」孫大娘揉著眼,「這我可不敢認了。讓我看看,都這麼高了。跟你爸爸長得一樣,比他高,比他細。你托人帶信說今天來,咋到這快黑了才來啊。我做著飯一直等你呢。」孫大娘又笑又抹淚,不知說什麼好,忙手忙腳地就要弄飯。    
    「奶媽,我吃了飯來的,您別張羅了。」    
    「吃了來的,一路也早餓了。臭臭,快過來。」她一邊裡裡外外忙著一邊喊著。跑來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快叫,這是你南叔。」    
    「南叔。」小男孩叫道。    
    「你多大了,十歲了?奶媽,這是根喜哥的孩子?」    
    根喜是奶媽的兒子,比李向南大半歲。    
    「是,這是他大的。臭臭,快去叫你爹,說你南叔來了,快去。」孫大娘一邊嘮嘮叨叨地把孫子打發去了,一邊把矮方桌擺在了院子裡,一會兒就堆滿了盆盆碗碗,又是炒雞蛋,又是燉肉,又是豆腐。「我這就給你下餃子,早就捏好了等你。路上跑熱了,先吃碗涼粉吧,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是芥末。吃辣子不?把醋倒上。這是香油,多倒上些。林老師,您也跟著吃一碗。這涼粉吃不壞肚子。您領南南來的?他一走二十六年不回來,家門口也找不見了。」    
    「奶媽,我這二十多年也沒來看您。」李向南端起涼粉說道。    
    「早把我忘了。」    
    「奶媽,我可沒忘。」    
    「不來就是忘了,這來了就是沒忘。再幾年不來,你奶媽就要蓋上黃土見不上你了。」孫大娘說著,扯起衣襟,揩著臉上流出的老淚。    
    「奶媽,您身體看著挺硬朗,再活上三四十年沒問題。」    
    「這都六十了,再活那麼多年幹啥?老得爬不動了,讓兒孫嫌。」    
    「奶媽,這往後我就能常來看您了。」李向南說著放下碗站起來,從自行車後座上拿下一個旅行袋,從裡面拿出一包布,「奶媽,這是給您買的一點東西。」    
    「給我買的?」


第九部分超脫紅塵,修身養性

    「我記得小時候您常嘮叨,想扯塊燈芯絨做衣服,這是臨來,在北京給您扯了兩丈,您做身衣服。還有兩丈的確良布,兩丈花布,您看是您做還是給根喜和孩子們做衣服,都行。」    
    孫大娘用乾瘦的手撫摸著柔軟毛茸的黑燈芯絨,眼淚又下來了,「你還記得我嘮叨過想扯燈芯絨布?」    
    說話間,臭臭跑進院來:「奶奶,我爹來了。」一個剃著光頭、黑瘦精幹的中年農民急匆匆進了院子,後面還跟著兩個六七歲的孩子,一男一女。    
    「這是你南南兄弟。」孫大娘揩去眼淚說。    
    「根喜哥。」李向南上去雙手握住根喜的手。    
    「南南兄弟。」根喜也使勁握著他的手,「我上過兩次縣城,都說你下鄉去了。」    
    根喜的媳婦水仙抱著個三四歲的閨女也來了。    
    「嫂子。」李向南叫道。    
    水仙臉微微一紅,「兄弟,你咋沒帶上咱弟媳一起來古陵啊?」她往起抱了抱孩子,問道。    
    「嫂子,」李向南看了看旁邊的林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還沒結婚呢。」    
    「還沒結婚?」孫大娘說上話了,「南南,論你們城裡人週歲,你三十二了;論虛歲,你是小生日,這都三十四了。晚婚也不能這麼晚啊?對像有了不?」    
    李向南臉紅了:「還沒有。」    
    「那麼個大北京就找不下個好姑娘?」    
    李向南窘促地笑了笑。    
    看著李向南臉紅,林虹覺得很有趣;聽著人們和李向南談這樣的話題,她又有些不自在。又熱熱鬧鬧進來一院子人,都是李向南小時候光屁股在河灘玩耍的小夥伴們。有高高興興叫南南的,有拘拘束束叫李書記的。李向南從旅行袋中抽出一條「鳳凰」煙,笑著散給大家。小院裡很快就堆滿了人,談小時候摸魚撈蝦,談二十多年來村裡的經歷,談現在各家情況,談東村長西村短。談到李向南當縣委書記的事和農村有關李向南的傳說時,院子裡更說笑一片。    
    「向南,」在滿院熱鬧中一直蹲著抽煙的一個名叫冬生的中年漢子,這時開口說道,「咋聽說又要把你調上走啊,是真的不?」院子裡的人一下都靜了下來。    
    「這是胡說啥?」孫大娘聽見,氣了。    
    「我這是聽我二叔從縣裡回來說的。」冬生說道,他二叔在縣糧食局上班。    
    「南南,這是胡說吧?」孫大娘問。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奶媽,有這種說法。」    
    「為啥?」孫大娘問,「幹得好好的又攆上你走?」    
    「還不是得罪了那些老爺們。」有人氣忿說道。    
    「調你走,你也別走。」孫大娘說。    
    李向南笑了笑,「真要調動,哪能不走啊。」    
    孫大娘也呆了。    
    「沒事,奶媽,我不走。我跟上級領導好好說說,他們可能會讓我留下的。」    
    「該好好說就好好說,嘴軟點,好話多說上點不吃虧。你打小是個倔愣子,這次別犯倔。」孫大娘連忙囑咐道。    
    吃了一頓,聊了一場,天黑了,夥伴們散去。李向南告訴大娘,他要去村裡轉轉,回來再和她坐在炕上慢慢說話,就和林虹一起出了院子。村裡各家各戶都亮起了電燈。村上的街道沒安路燈,黑糊糊的。    
    「在村裡走一圈,我再送你回學校,好嗎?」李向南說。    
    「行。」林虹略猶豫了一下,答道。    
    「我小時候叫爺爺奶奶的差不多都去世了。」李向南一邊走著一邊說。    
    「又感慨了?我今天第一次發現你也有那麼多惆悵。」林虹在黑暗中說道。    
    「有一種人生滄桑感。其實,人的一生是很快的,所以得抓緊幹點事。」    
    「這是你的人生哲學?」    
    「及時行樂是一種哲學;超脫紅塵,修身養性,化入虛無是一種哲學;絕對利己是一種哲學;為歷史進步捐軀是一種哲學。人生哲學很多,其實,一種哲學都是一種社會處境造就的。」    
    「那你的哲學是什麼處境造就的呢?」林虹看著李向南問。    
    「一句話很難說清。不過,簡單講,我主張人應該抓緊幹些有價值的事,抓緊有價值的生活,是因為我現在能幹事,能追求有價值的生活。歷史給了我這條件。」    
    「如果歷史剝奪了你這個條件,你也一樣沉淪垮掉?」林虹尖銳地詰問著。    
    「當然可能。」李向南坦誠地承認這一點,「對於事業的絕望,對於生活的絕望,有時會使最堅強的信仰都崩潰的。歷史上這樣的先例還少嗎?對這一點,」李向南委婉地停頓了一下,「你應該有切身的體會。」


第九部分廣泛爭取對我的支持

    被院牆相夾的鄉村街道在緩緩往後移動著。一個個院子裡傳來大人的說話聲、小孩兒的哭喊聲。前面街口出現了一片燈光通明的喧鬧。村中心的一大塊空地上,一個破籃球架上掛著兩個幾百度的大電燈泡。幾十個小伙子正吆喝著,上上下下地支架綁紮著一根根長木桿,釘著木板,拉著幕布。這是在搭戲台。麥收完了,村裡農民們湊了份子,要請戲班子來唱三天大戲。    
    又是黑暗狹窄的街道。    
    「照你的理論,你現在這樣雄心勃勃,有朝氣,只是因為處境幸運?」林虹接著剛才的話說道。    
    「當然有這原因。我承認我是幸運者。所以,我絕不輕視那些不幸而消沉者。別人可能有我沒有的困難境遇。」李向南誠懇地說,「可另一方面,同樣的境遇,有人垮了,有人沒垮,這就是性格強弱的差別了。所以,我鼓勵人都能強一些,戰勝境遇。」    
    黑暗中聽見一個粗魯的嗓門在旁邊的房頂上喊著:「孩子他娘,把煙袋和火給我扔上來。」那是怕熱的男人,在房頂鋪上席仰面看天地躺下睡了。    
    「你是唯物主義者。」林虹說。    
    「可能是吧。所以我說,要改變一個人對生活的態度,最有力的是改變他的生活。要改變整個社會的人生哲學,就要靠改變整個社會生活。」    
    「可你會不會有一天灰心了,垮掉呢?」    
    「這個問題,十幾年前你問過我。」    
    林虹沉默了。臨插隊前在操場上散步的情景又浮現出來。也是黑夜,也是這樣寧靜,也是這樣緩緩並肩的腳步。「你還是那八個字,百折不撓,愈挫愈奮?」她輕聲說道。    
    「這或許是我的人生格言。」李向南在黑暗中說道,「我感謝歷史給了我強者的性格,我絕不有負於歷史。」    
    他們出了村,走在去陳村中學的路上了。夜有些深了。遠遠看見縣城方向星星點點的燈火,天空中橫著一條淡淡的星河,田野上升起潮濕的泥土和莊稼的醉人氣息。兩個人沉默地走著,路顯得很短。遠遠村北口,有人在黑夜中還吱嘎吱嘎地搖著轆轤,從井裡絞著水,嘩嘩地澆著菜地,那聲音在深夜中顯出一種古老的蒼涼。    
    「我查過歷史資料,這轆轤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了。」李向南感慨道,「咱們現在的耕種方式、耕種工具,有許多還都是一兩千年前的東西。」    
    「又發你的歷史感慨了,」林虹笑了笑,「你不是要爭取對社會的改造權嗎? 你打算下一步怎麼爭啊?」    
    李向南沉默了一會兒。「我準備搞一個大的行動。」    
    「在古陵?」    
    「不,在上層。過兩天,我要回趟北京。」    
    「你跟黃平平說過兩天有人去北京,是你自己嗎?」    
    「是。」    
    「去北京幹什麼?」    
    「第一,我要說服我父親,取得他的支持。否則,他的干預就能把我擋死。第二,我要在盡可能多的上層政策研究機構中活動,廣泛爭取對我的支持。第三,我要廣為接觸這一代有思想者,開闊我的思路。我還想請一些年輕的經濟理論家,來古陵幫我搞長遠改革規劃。」    
    「計劃夠宏偉的。」    
    「第二個行動,我要去省裡,找省委第一書記顧恆談談,爭取他對我的支持。」    
    「他能支持你嗎?」    
    「我覺得可能。我和他談過幾次,他對有抱負的年輕人是很愛惜的。我上個星期已經給他寫過一封匯報信。」    
    「就這麼簡單嗎?」林虹問。    
    李向南思索了下,在黑暗中看了看林虹,「是有些複雜性。一個是顧榮的影響,親兄弟的話,會有特殊說服力的吧。」    
    「不光是這個吧?」    
    「還有地委書記鄭達理的傾向性。這大概也能影響省委對古陵的判斷。」    
    林虹沉默了一下,「這可能也不是最複雜的。」    
    「這夠複雜了。」李向南說道,停頓了一下,「還有一個因素,大概就是小莉了。」    
    「她對你,現在什麼態度?」林虹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我和她叔叔鬧矛盾,她總不會太支持我吧?」李向南含糊地說。    
    「我是問她對你的具體態度。」    
    李向南沉默良久,「和我生了氣,已經回省城了。」    
    「是那天在西崖碰上我以後嗎?」    
    李向南猶豫了一下,「是。」    
    「她是愛上你了。」林虹顯得若無其事地說。    
    李向南自嘲地聳了聳肩,「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第九部分廣泛爭取對我的支持

    兩個人在深夜的田間土路上無言地走著。「有這樣一條因素,你在顧恆那兒,大概是很難得到支持的。」林虹說。    
    「我和省委書記談古陵縣工作,和這一條有什麼關係?和她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妨礙她什麼。」李向南有些惱怒了。    
    「你大概也知道,顧小莉不是個尋常的女性。」    
    「她尋常不尋常跟我有什麼關係?縣委書記和省委書記談工作,還要看他女兒的臉色嗎? 」    
    「你不要激動。你也知道,這跟你有關係。」林虹說道。    
    「她沒那麼壞。」李向南低聲說道,「準確說,她一點不壞。」    
    「我沒說她壞。」李向南的話一下激惱了林虹,「她壞不壞,要看她對誰。對妨礙她的人,對她嫉妒的人,她能壞到頭。」    
    李向南看了看激動的林虹,沉默了。    
    「你知道我和小莉的關係嗎?」林虹平靜下來說道。    
    李向南沉默著。    
    「她有個哥哥……」    
    「我都知道了。」李向南說。    
    「你知道了?」林虹愣怔地看了看李向南。    
    「是小莉告訴我的。」    
    「你知道嗎?她哥哥是個最虛偽、最無恥的人。結婚前,我把過去的事都告訴了他,可他最後……」林虹一下激動起來。    
    「她哥哥壞,和小莉本人沒關係。」    
    「是和她沒關係。她有什麼理由一塊糟踐我?尖酸狠毒,他們一樣的血液。」    
    李向南緊閉嘴沉默著。「那你為什麼還來古陵?」他問。    
    「我不知道這是他們顧家人當縣長,也沒想到小莉後來也來了古陵。」    
    「你對小莉還應該客觀些,我們對別人都應該寬仁理解。」李向南勸慰地說。    
    「對不起,我使你的處境複雜化了。」林虹一下站住,冷冷說道。    
    李向南一下火了,伸手抓住林虹的雙肩,粗暴地搖撼著:「我不想聽你和我這樣說話,你知道嗎?」    
    「你沒有權利這樣命令我。」林虹平靜地說。    
    李向南在黑暗中怔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手慢慢鬆開了。    
    「李書記。」隨著手電光的晃動,一輛自行車從後面追上來,縣委信訪接待站的小周氣喘吁吁地跳下車來。    
    「小周,什麼事?」李向南問道。    
    小周看了看李向南身旁的林虹,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李書記,省裡來了個給你的急件,康主任讓我給您送來。我找到孫大娘家,她說您和林老師出來了。」李向南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接過小周手中的電筒。    
    這是一封毛筆寫得很簡短的信。    
    李向南同志:    
    你好。來信看了,頗感興趣。所提問題既重要又及時,所提設想也頗有價值。信中所講要重視總體戰略研究,要從全部錯綜複雜的力量中引出合力線,還有對農村發展方向的長遠規劃,都使我興奮不已。後生可畏。後來者居上。長江後浪推前浪。信我轉常委們閱了。很想和你盡早一談。    
                             此致    
    敬禮    
                                                                                     顧恆  草    
    李向南慢慢折上信,熄了手電。在黑暗中,他看了看林虹。林虹也在黑暗中看著他。小周騎車走了,只剩下他們兩人站在廣大安謐的田野中。衝突只在進行時才成其為衝突,一旦被打斷了,也便不存在了。他們誰也不記得剛才的衝突了。他們只感到黑夜像海一樣深遠寧靜、溫柔融和。    
    星光閃爍的天穹下,古老而蒼莽的大地上正升起著潮濕清新、令人感動的氣息。莊嚴的黎明,新的生命,正在這氣息中一點點地孕育著。    
    一顆清亮的新星在黑魆魆的地平線上慢慢升起。它自信、冷靜、倔強地閃爍著,在天穹中照亮著它應該照亮的一角。隨著天體的旋轉,在冥冥碧空中劃出著它頑強磊落地升起的軌跡。    
    兩人凝望著。那顆新星慢慢匯入滿天星海之中。    
    繁星燦爛。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丁。    
    …………    
    一支古老的民歌。    
                                                                         1984年元月完稿於山西省榆次    
                                                                         2002年修訂於北京

<<新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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