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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丹《莊子》心得

作者: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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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丹《莊子》心得
  作者:於丹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2)

  我說:「好啊,我這就要去吳越那個地方,引來西江的水來救你。」
  這小鯽魚說:「你要這麼說,不如早一點去賣魚乾的鋪子裡找我吧!」
  你看,莊子雖然幽默而有涵養,但並不是一個衣食無憂、生活富足的人。他還要處處求人,等米下鍋。
  大家可能就奇怪了:這樣一個人有什麼資格逍遙游呢?一個人,當他衣食不足、難保溫飽的時候,他怎麼還能有更高的追求呢?
  莊子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貧困的呢?在《山木》篇他又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天莊子去見魏王。他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鞋子也沒有鞋帶,隨便拿根草繩綁著,一副邋遢相。
  魏王說:先生,你怎麼這般困頓啊?
  莊子回答說:這是貧窮而不是困頓啊。讀書人有道德理想而不能實行,這才是困頓啊。大王你沒看見過跳躍的猿猴嗎?它們在楠樹、梓樹和樟樹這樣的大樹上攀援跳躍,惟我獨尊,自得其樂,連善於射箭的后羿和蓬蒙對它們也沒有什麼辦法;但讓它們身處荊棘叢中,就只能小心翼翼,膽戰心驚,不敢亂跑亂跳了。這不是它們身體不靈便,而是處在不利的情勢下,施展自己的才能啊。我現在就是生不逢時,要想不困頓,怎麼可能呢?
  可見,莊子對自己身處的環境是有清醒認識的。真正的仁人志士不怕生活上的貧困,怕的是精神上的潦倒。
  一個人可以困窘於貧困,但是他的內心是不是真正在乎這種貧困,對一個「利」字看得有多重,會決定他面對貧困的態度。
  莊子自己對這個「利」字看重嗎?他周圍有的是有錢的人啊!他在《列禦寇》篇又講了一個故事:
  就在他們宋國,有一個叫曹商的人。有一次他很榮幸地為宋王出使秦國。那個時候秦國是西部最強大的國家。
  他走的時候,宋國只給他配備了幾乘車馬。曹商到了秦國,不辱使命,特別得到秦王的歡心,回來的時候,秦王浩浩蕩蕩送了他上百乘的車馬。
  曹商回國以後,趾高氣揚,對莊子說:我這樣一個人啊,要讓我住在陋巷的破房子裡,窘困地每天織草鞋度日,人也餓得面黃肌瘦的樣子,要我這樣生活,我估計我沒有那能力。我的能力是什麼呢?見到大國強國的國君,討得他的歡心,換來百乘車馬這樣的財富,這是我的長處啊!
  他誇耀完以後,莊子是什麼態度呢?他淡淡地對曹商說:我聽說這個秦王有病,遍求天下名醫給他治病。能夠治好他的膿瘡的人,就可以賞他一乘車馬;能為他舔痔瘡的,就可以賞他五乘車馬。給他治的病越卑下,得到的車就越多。曹商啊,你去秦國給秦王治痔瘡了吧?要不然你怎麼能帶回這麼多車馬啊?
  莊子的話,可謂極盡辛辣諷刺之能事。同時也說明,「利」這個字是困不住莊子的心的。莊子的追求,已經遠遠超越了「利」,儘管他很貧窮。
  說到我們今天,一個只擁有10塊錢的人,他的快樂未必不如一個擁有億萬身價的人。手中有多少金錢,並不能決定它在你心裡的份量。
  在我們這個社會上,最快樂的人,既不是窮得叮噹響的,也不是家財萬貫、富比連城的,往往是那些由溫飽到小康的這一批人。因為他們的生活還不至於過分窘迫,同時,他們也還不至於被財富束縛,為財富擔憂。這些人是這個社會上的大多數,都屬於有資格幸福的人。但是,幸福不幸福都在你的心裡。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3)

  我有一個朋友,是做媒體出身的,後來開始從事房地產業,資產越做越大,事業越來越成功。他離開媒體的時候非常痛苦,因為媒體是他最喜歡的事業。但是為什麼要去做房地產呢?他說:因為我要為我的家庭和將有的孩子負責,要給他們幸福的生活。所以,我違背我的心,我必須要有更多的金錢。
  他結了婚,有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兒子,錢掙得也很多了,生活也應該挺好的。忽然,他告訴我,他要移民了,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國家,而且是先讓他的妻子帶著孩子去,而他自己還要留在國內掙錢。我問他:你那麼喜歡你的妻子、兒子,為什麼要搞得這麼妻離子散的啊?
  他的回答大家可能想不到。他說:以我們家現在的家產,這個孩子如果在國內上學的話,我每天都會擔心孩子被綁架。所以,我要把他們送走。
  這就是我們身邊的故事。「利」,真的是越大越好嗎?
  莊子把這些東西看得很淡了。「利」束縛不了他。為「利」辛苦,為「利」奔波,卻喪失了自己很多的自由、很多的快樂,「心為形役」,太不值得了。
  俗話說:「雁過留聲,人過留名」,破利不容易,破名就更難了,有多少人可能不為利所惑,卻為名所累。即使一個高潔之士,也希望名垂青史。
  那麼,莊子是不是在乎名分呢?在高官美譽面前,莊子會採取一種什麼樣的態度呢?
  名利名利,破名比破利還要難。很多人可以不為金錢所動,但是,卻難過名這一關。
  古往今來,有多少文臣武將一生追求的,就是死後追封的一個謚號,君王封他忠,封他孝,封他文,封他武,等等,等等。當這個謚號刻上墓誌銘,大概生前的一切失落都在這一個永恆的墓碑上得到了補償。
  辛棄疾說:「……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一生就這麼過去了。
  莊子在乎名嗎?我們知道,莊子這個人好學深思,富有雄才大略,但是他不愛說。
  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所以他不愛說什麼。
  《秋水》篇裡記載了這麼一個故事:
  莊子有個好朋友,名叫惠施,人稱惠子。惠施當時就是個天下有名的雄辯家。
  惠子在梁國做宰相,莊子就去梁國看望他。當時就有人跑去跟惠子說:莊子這個人來這裡,是要代替你做梁國宰相。
  那惠子一聽,心裡就害怕了。於是,就發動他手底下的人到全國去找莊子,一連找了三天三夜。他一定要找到莊子,千萬不能讓他直接見梁王,萬一梁王真的把相位給他,自己怎麼辦呢?
  莊子聽說這個事,就自己直接去找惠子,說:「南方有一隻鳥,名叫。這從南海飛到北海,不是梧桐樹它不停下來休息,不是竹子的果實它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喝。它是這樣一隻聖潔的鳥。有一隻貓頭鷹找到一隻腐爛的老鼠,抬頭看見剛剛飛過,就仰頭看著,大喊一聲:『嚇!』惠子啊,你現在這麼興師動眾地找我,是用你的梁國來嚇唬我嗎?」
  其實,這就是莊子眼中的名。梁國相位,在他看來,就是一個腐爛的老鼠。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4)

  也許有人說,梁國這麼一個小國的相位,莊子可能也不在乎。其實,還有更大的相位送上門來的。
  《秋水》篇裡講了這麼一個故事:
  大家知道,戰國時期,楚國是個大國。那天,莊子正逍逍遙遙在濮水上釣魚呢。楚王派了兩個大夫去到莊子那裡,畢恭畢敬地說:「想要用我們國家的事勞煩先生您啊!」話說得很客氣,就是想要請他出山為相,希望把楚國的相位授給他。
  莊子手拿魚竿,頭也不回,說:「我聽說楚國有一隻神龜,死了都三千年了,楚王還把它包上,藏在盒子裡,放在廟堂之上。你們說,這只龜是願意死了留下骨頭被人尊貴呢,還是願意活著拖著尾巴在泥地裡爬呢?」
  兩個大夫回答:「當然是願意活著在泥地裡爬啊!」
  莊子說:「那好吧,你們請便吧,讓我拖著尾巴在泥地裡活著吧!」
  這就是莊子對送上門來的名的態度。
  人心為什麼有自由?因為人可以不在乎。人的一生只能被你真正在乎的事情拘束住。如果你不在乎,那麼,還有什麼可以束縛你?
  在很多時候,人生的勞頓要先問一問目的是什麼。也許有一個很高尚的回答,為了家人的幸福,為了單位的成功,為了貢獻社會,等等。但是,背後潛在的動機是什麼?我們每個人都問問內心:我們是不是給名和利在找一個堂而皇之的托辭?人生的很多時候,我們就是因為被名利一步一步吸引著,陷進一種無事忙的人生循環。
  大家知道,人有時候會有一股無名火。你心裡不痛快,可又不能跟別人說,於是一個小小的事情就可以點燃導火索,讓這無名火轟然燃燒起來。
  比如有一家公司,地位最高的是老闆。老闆因為某件事情不順利,就隨意指責呵斥下屬:這個工作你為什麼做不好?你的執行力為什麼這麼差?回去自己反省!趕緊寫一份檢查!明天你要加班,把這個事情做好!
  下屬無話可講,只能唯唯諾諾,點頭稱是。回家以後,這股無名火怎麼辦呢?就開始跟老婆喊:我辛辛苦苦在外掙錢,撐著這個家,讓你能過這麼好的日子。你呢?家沒管好,孩子也沒管好。你就讓我就過這樣的生活嗎?把老婆臭罵一頓。
  老婆只好點頭哈腰,因為每個月要從丈夫手裡拿錢。但是,心裡又委屈,不平衡,無名火無處發洩,見到孩子進門,就去訓孩子:我為你這麼辛苦,我這一生都付出了,如此操勞,你學習還不努力!你現在這個成績,對得起我嗎?
  孩子沒頭沒腦挨一頓罵,心裡憤怒,又不敢跟媽媽吵,回頭就罵家裡的小狗,一生氣又把小狗給打一頓。
  狗得聽主人的,它也有無名火,等一出門,無名火就撒在野貓的身上,追著野貓要咬。
  貓知道打不過狗,也只好忍氣吞聲,就拚命地到處想去找耗子。只有在耗子的身上,貓的憤怒才能得到宣洩。
  一個老闆的憤怒跟一個耗子的委屈之間,到底有多少個環節呢?憤怒把他們連接在一起。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心裡都可能有無名火,我們真的想讓自己平息嗎?
  是別人給我們這麼多委屈呢,還是我們自己看不破名與利呢?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6)

  莊子說:把我放曠野裡,烏鴉、老鷹要吃我;把我埋在地下,那些螞蟻也要吃我。你搶下烏鴉、老鷹的口糧,餵給地下的螞蟻吃,幹嘛這麼偏心呢?
  這個回答是那麼豁達和幽默。形體歸於天地,生死歸於自然。這就是莊子對自己的形體和生死的看法。
  我們社會上現在有很多抗癌俱樂部,有很多的抗癌明星。過去一聽說人得了癌症,那幾乎就是判死刑的同義詞。可是現在很多癌症患者還能活很多年,為什麼?就是因為他的內心樂觀豁達,不懼怕死亡,所以才可能戰勝死亡。
  其實莊子從來就是一個不懼怕死亡的人。他不懼怕的方式就是「樂生」這兩個字,也就是說,活得好比怕死要強得多。
  這個觀點跟儒家的思想不謀而合。孔夫子回答他學生關於死亡的問題時,回答了六個字:「未知生,焉知死?」人活還沒有活明白呢,幹嘛去想死亡的事呢?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儒道相通。
  孔子給我們揭示的都是一種溫暖的情懷和一種樸素的價值,就是「活在當下」。人活在當下,在當下看破了名,穿透了利,不懼生死,那麼,我們的心靈將擁有一個多大的空間、一份多大的境界啊!
  可以說,莊子在他的這本書裡,留下了很多隱約的生活的影子。這裡面有很多判斷跟儒家彼此呼應。只不過儒家所看重的永遠是大地上聖賢的道德,永遠是人在此生中建功立業的信念;而道家看重的永遠是更高曠的蒼天之上的精神自由,永遠是人在最終成全以後的超越。
  中國的儒家思想在社會這個尺度上,要求人擔當;但道家思想在生命層面上,要求人超越。擔當是我們的一份社會職責,超越是我們的一個生命境界。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看過《莊子》中的很多故事,會通達他的一套生命哲學,這不是簡單地積極或消極,而是在我們生命的不同體繫上給我們建立起來的一套參照系統。
  以莊子的話說,人生至高的境界就是完成天地之間一番逍遙游,也就是看破內心重重的樊籬障礙,得到宇宙靜觀天地遼闊之中人生的定位。
  在這樣一個浩瀚的坐標繫上,讓人真正成為人,讓我們的內心無所拘囿,讓我們風發揚勵,成為理想中的自己。
  讓現實中種種的窘困只在當下,可以看破,而在永恆生命的引領上,有這樣一番逍遙游的境界,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永遠去追尋。
  莊子用許多寓言故事告訴我們:一個人境界的大小決定了對事物的判斷,也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站在大境界上,就會看到天生我材必有用。而站在小境界上,只能一生碌碌無為。
  那麼,我們應該怎樣區別境界的大小?又如何才能達到那個大境界?
  在《莊子》的《逍遙游》篇中,有一個核心的命題,就是:什麼是大?什麼是小?
  《逍遙游》無限地拓展了我們的想像空間,告訴我們,世間的大,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世間的小,也同樣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因為真正的大與小不僅僅在眼界之中,還在人的心智之中;它絕不單純是一種文學描寫中的境界,更多的時候,它表現為生活裡面很多實用的規則。也就是說,人的這一生,小大之境應用不同,會帶給你不同的效果、不同的人生。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7)

  大家都知道惠施和莊子是好朋友,兩人之間有很多對話。《莊子》中寫到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天,惠子找到莊子,說:魏王給了我一顆大葫蘆籽兒,我在家就種了這麼一架葫蘆,結果長出一個大葫蘆來,看起來很豐碩飽滿,有五石之大。因為這葫蘆太大了,所以它什麼用都沒有。我要是把它一劈兩半,用它當個瓢去盛水的話,那個葫蘆皮太薄,「其堅不能自舉」,要是盛上水,往起一拿它就碎了。用它去盛什麼東西都不行。想來想去,葫蘆這個東西種了幹什麼用呢?不就是最後為了當容器,劈開當瓢來裝點東西嗎?什麼都裝不了了。所以惠子說,這葫蘆雖然大,卻大的無用,我把它打破算了。
  莊子說:你真是不善於用大的東西啊!於是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宋國有這麼一戶人家,他們家有一樣稀世的秘方,就是不皴手的藥,在寒冷的冬天,讓人手腳沾了水以後不皴。所以他們家就世世代代以漂洗為生。
  有一天,一個過路的客人,偶爾聽說他們家有這個秘方,就來跟他們商量,說我以百金來購買這個秘方。全家人聽了,就聚在一起開會商量,說咱們家這個秘方,雖然由來已久,但是全家人這樣漂洗為生,才賺很少的錢。現在人家花百金,這麼多錢買個方子,幹嘛不給他?咱賣了吧!
  這個過路的客人,拿了這個秘方就走了。他是去幹什麼呢?當時各個地方都在諸侯混戰之中,為了爭地而戰,那麼在東南部就是吳越之爭。吳越之地,正處水鄉。這個人從宋國拿了秘方直奔吳國,去遊說吳王。此時正好越國軍隊進攻吳國。吳王就派這人帶兵,選在寒冬臘月,向越國發起水戰。因為你有此秘方,軍士可以手腳不凍,不皴手,不生瘡,戰鬥力十足,而越人沒有這個秘方。這一戰吳國大勝。所以這個提供秘方的人,裂地封侯,立致富貴,身價非同一般。
  這個方子給不同的人用,它可以帶來不同的人生效率。如果你擁有大眼界,你會看到同樣一個秘方,它可能會決定一國的命運,改變一個人的身份。
  莊子告訴惠子說:大葫蘆也是一樣。你怎麼就認定它非要剖開當瓢使呢?如果它是一個完整的大葫蘆,你為什麼不把它繫在身上,去浮游於大江大湖上呢?難道一個東西,必須要被加工成某種規定的產品,它才有用嗎?
  為什麼相同的東西在不同的人手裡,可以產生完全不同的價值?莊子的寓言故事告訴我們:一個人境界的大小,決定了他的思維方式。人們常常以世俗的眼光,墨守成規地去判斷事物的價值。而只有大境界的人,才能看到事物的真正價值。
  我曾看過一本書,叫做《隱藏的財富》,裡面講了一個美國人的故事:
  有兩個從德國移民美國的兄弟,1845年,來到紐約謀生。這弟兄倆覺得生活很艱難,就商量怎麼樣能夠活下去。作為外來的移民,哥哥原來還有一技之長,在德國的時候,他做泡菜做得很好。弟弟太年輕,什麼都不會。哥哥說,我們外鄉人在紐約這麼一個都市,太難生存了。我去加利福尼亞吧,我可以種菜,繼續做我的泡菜。弟弟想,反正我也沒有手藝,索性一橫心一跺腳,留在紐約,白天打工,晚上求學。他學習的是地質學和冶金學。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8)

  哥哥來到了加利福尼亞的一個鄉間,這裡有很廉價的土地,就買下來種捲心菜,成熟後用來醃泡菜。哥哥很勤勞,每天種菜醃泡菜,養活了一家人。
  四年以後,弟弟大學畢業了,到加利福尼亞來看望哥哥。哥哥問弟弟:「你現在手裡都擁有什麼呀?」弟弟說:「我除了拿個文憑,別的什麼都沒有。」哥哥說:「你還是應該跟我扎扎實實地幹活啊。我帶你看一看我的菜地吧。」
  弟弟在菜地裡,蹲下來看了看菜,然後扒拉一下菜底下的土,在那兒看了很久,進屋去拿了一個臉盆,盛滿了水,把土一捧一捧地放在裡面漂洗。
  他發現臉盆底下,有一些金燦燦的、亮閃閃的金屬屑。然後,他非常驚訝地抬頭,看著他哥哥,長歎一聲,說:「哥哥,你知道嗎?你是在一座金礦上種捲心菜!」
  其實,有太多的時候,我們安然地享受著生活帶給我們的秩序。日復一日,我們早晨起床,白天工作,晚上睡覺。大家怎麼生活,我們也怎樣生活。我們用手中的一技之長,養家餬口,過很安穩的日子。我們從來沒有跳出自己現有的經驗系統,重新質詢一下:我還可以換一個方式生活嗎?我目前所擁有的這些技能,還有沒有可能讓它發揮更大的用處?
  莊子在《逍遙游》裡給我們提出了一個永恆的問題:什麼叫做有用?
  作為家長,我們可能會跟孩子說,你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蝴蝶,做的是沒用的事。這一下午,如果你練鋼琴,是有用的。
  我們可能跟孩子說,你這一下午就在和泥巴,搭城堡,這是沒用的。這一下午,如果你練打字,是有用的。
  我曾經見過一個科學實驗,把一個會跳的小蟲子放在瓶子裡。它明明可以跳很高,但試驗是把蓋子蓋上以後讓它跳。小蟲子一跳,啪,碰到了頂蓋掉下來了,再一跳,又碰到頂蓋掉下來。它反覆跳躍,卻越跳越低。這時候,你把蓋子再擰開,看見這小蟲子還在跳,但它已經永遠不會跳出這個瓶子了,因為它認為,頭頂上那個蓋子,將是不可逾越的。
  我們今天的教育,有一種可悲的現象,就是父母用自己全部的愛,為孩子規定了太多的戒律,捂上了太多有用的蓋子。
  我們讓孩子們認為,作為一個葫蘆,它以後只能成為瓢,而不能成為一個巨大的游泳圈,帶著人浮游於江海。作為一塊土壤,上面只可以種菜種糧食,沒有人去追問土壤下面可能埋藏的礦藏。
  我們以一種常規的思維,束縛了自己的心智。由我們的常規的生活態度,規定了我們可憐的局限。這種局限本來是可以被打破的。只有打破這種常規思維,我們才有可能去憧憬真正的逍遙游。真正的逍遙游,其實就是無羈無絆的。
  有用和無用是可以相互轉化的。難道一個人一定要循規蹈矩、按照程序、按照規則去設計自己的人生嗎?
  有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大公司要招聘發報員,凡是熟悉國際通用的摩爾斯密碼的人,都可以來應聘。很多應聘者聞訊而來,被安排在公司的辦公大廳裡等候面試。
  大家來了以後,就發現這個環境太嘈雜了。這個大公司業務繁忙,辦公大廳裡人來人往,有的在互相談話,有的在打電話,人聲嘈雜。幾十位應聘者一排一排坐在這個環境裡等候。面試是在大廳盡頭的一個神秘的小屋子裡。大家就這麼等著,等待人事經理來叫人。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10)

  晚上,石木匠夢見這棵櫟樹來跟他說話。
  櫟樹說:「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你說我是一棵沒用的樹,如果我有用的話,不就早給你們砍掉了嗎?我能活到今天這麼大嗎?
  這棵散木說,你看那些果樹和瓜果,那是大家所認為的有用之材,每年碩果纍纍,大家對它讚不絕口,結果是大枝子全都被撅斷了,小枝子全都被拉彎了,那上面結的果實,年年一熟了,人們就來剝奪它。因為它們有用,所以傷害了自己,早早就死了。我就是因為沒用,所以才保全了自己。這正是我的大用啊。
  《人間世》篇裡,莊子又借南伯子綦的口說:在宋國荊氏這地方,適合種植楸樹、柏樹和桑樹。這個樹木長到一握兩握這麼粗,想用它來拴猴子做樁子的人,就來砍樹了;如果樹木長到三圍四圍這麼粗,想用它做房梁的人,就來把樹砍走了;如果長得再大,有七圍八圍的樹,那有富貴人家想做棺木,就來砍樹了。
  這樹木從小到大,不論長到哪個規格,總會有一種低廉的、有用的價值觀來評價你,把你雕琢為某種器具。但是如果你長得超乎人的想像,成為百抱合圍的大樹,就能夠保全自己的性命了。
  我在西藏的林芝地區,曾經看到過一顆大樹。那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樹,要二十來人手拉著手才能圍住。長到那麼大的樹,就變成大家朝聖的對象了。誰去了都要去看一看它。大家在樹底下唱歌跳舞,喝青稞酒。那個場景,和莊子描述的一模一樣。大家以這樣的心態來對待它的時候,還有誰會想把這棵樹砍了,回去做個箱子、櫃子呢?
  一棵樹不能成為棟樑,但卻能長成參天大樹,成為人們朝聖的對象。莊子的寓言對於我們現代社會中急功近利的追求不是一個提醒嗎?
  當我們以世俗的小境界去觀察事物時,常常會以眼前的有用和無用來進行判斷。當你具有大境界時,才能夠理解什麼叫做「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麼,我們如何才能達到這種大境界呢?
  我們今天所謂的有用,可能都是一些局部的有用。而真正的有用,是一種用大眼界度過的大人生。
  蘇東坡有一句詩:「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李白也一樣,一輩子謔浪笑傲,一輩子不服權貴,到年老的時候,杜甫去看他,問他,還有什麼遺憾的事?
  李白說,我就是求仙問道,煉丹還沒煉好,想起晉代寫《抱朴子》的葛洪葛神仙,我從心裡覺得對不住他。杜甫聽得瞠目結舌:一個上不愧皇帝、下不愧父母的詩仙,偏偏覺得自己對葛洪有愧。這是一種什麼樣的人生啊!所以,杜甫為他寫了一首絕句:
  秋來相顧尚漂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縱酒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李白一生奔波,到老年依然漂泊,「秋來」指人生晚秋,但他似乎毫不介意。這就是李白的人生:「縱酒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這「為誰雄」三個字問得好!在這個世界上,李白不為君主,不為青史,不為功名,他不需要留下一個封號,他為的只是自己的心。所以,他是一個無所羈絆的天地英雄。

  第一部分 莊子何其人(11)

  這種天地英雄就是中唐李賀在詩中所說的:「世上英雄本無主。」我們不要老是覺得,那種效忠於君王的忠臣死士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是能夠為自己的心做主的人。這樣的一種由自己的心智而決定的人生,會給我們每個人開拓出不同的境界。這就是生命的覺悟。
  「覺悟」這個詞是一個佛家語。大家可以看一看,「覺悟」這兩個字的寫法很有意思,「覺」字的下面有一個「見」,「悟」是左邊一個豎心,右邊一個吾。「悟」其實就是我的心。覺悟,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就是「看見我的心」。
  我們問問自己,終其一生,有幾個人看見了自己的心?你可以瞭解世界,你可以瞭解他人,只有看見自己的心,才是覺悟。
  覺悟在佛家禪宗的開悟中,被描述為兩個階段:
  覺是第一個階段,比如說你聽到了某種知識,有一個人跟你說了一句話,突然之間眼界通透,所謂醍醐灌頂,這叫有所覺。
  但是你在一生的長長的修為,遇到任何一個事情,要反觀內心,去思考,去明白,日積月累,這個長長的、參化的過程叫做悟。
  覺是一個瞬間,悟是一個過程。把所有覺的瞬間,與長長一生的悟結合起來,你所到達的就是終於看見我的心。這是人生的大覺悟。
  《三字經》中說,人之初,性本善。但為什麼從古至今,這個世界上總是充滿了爭鬥?
  莊子的人生哲學,就是教我們要以大境界來看人生,所有的榮華富貴,是非紛爭都是毫無意義的,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有一個快樂的人生。
  那麼,我們怎樣才能獲得一個快樂的人生呢?
  這個世界上種種的爭鬥,看起來很殘酷,但是在莊子的筆下又很可笑。
  莊子在《則陽》篇曾經講到這樣一個故事:
  兩個國家,一個叫觸氏,一個叫蠻氏,為了爭奪土地而戰。打得曠日持久,死亡慘重,血流漂櫓,民不聊生。
  最後莊子告訴你,這兩個國家爭的是多大的土地呢?觸氏跟蠻氏,一個住在蝸牛的左犄角里,一個住在蝸牛的右犄角里。
  這難道不可笑嗎?
  大家去看《左傳》,看先秦的史傳散文,會發現一個觀點,叫做「春秋無義戰」。
  大家都在打著正義的旗號,其實在這種爭鬥中,誰都沒有絕對正義可言。正義只不過是一個爭殺的幌子而已。所以,當你明白他們可爭的土地,最大也大不過一個蝸牛殼的時候,我們會得出一個什麼結論呢?
  我們的生命都像電光石火一樣轉瞬即逝。在這麼有限的生命裡面,不管你是貧窮還是富貴,不論你度過什麼樣的人生,最不應該扔掉的是歡樂。
  如果誰斤斤計較,誰心胸不開,此生不能做到笑對人生,那麼你這個人還有太多太多的癡迷,而沒有看得通透。
  有人問佛祖:「什麼叫做佛?」
  佛祖的回答是:「無憂是佛。」
  人生真正想要達到逍遙之境,需要打破我們的常規束縛,以一種逆向思維,把這個世間中看似天大的事,關於戰爭,關於政治,關於仇殺,關於恩怨,都把它看小了去,看作蝸牛殼裡的紛爭,看作電光石火的瞬間事。另一方面,把我們自主的靈魂放到無限之大。

  第二部分 境界有大小(2)

  我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故事,說一個人有一天想要往牆上掛一幅畫,就忙忙叨叨地找來錘子和釘子。當他把釘子釘進牆後,卻發現這個釘子根本掛不住這幅畫。怎麼辦呢?他說,那就只能往牆裡■一個小木楔子,然後再釘釘子。
  他去找木頭。找到木頭發現太大,又去找斧子。找到斧子,發現對付木頭不順手,又去找鋸子。鋸子有了,又發現鋸條斷了,又去找鋸條。這樣一件一件東西找下來,等到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湊齊了,他已經不知道要幹什麼了。他早就忘記了那幅畫了。
  其實這很像我們今天的生活。我們在行走,我們在奔波,我們終日忙忙碌碌,但是我們忘記了為什麼而出發。
  很多時候,我們會置身於這樣的茫然中。所以,人需要看清自己的目的,看清自己的方向,看清眼前的權衡。
  生活的大道理,人生的大境界,有的時候,都是從生活中的最細微處去發現、去感悟的。
  那麼,怎麼樣才能從細微處見出大境界呢?
  有的時候,大境界是從眼前的小物件上看出來的。也就是說,要看到大境界,在於我們有沒有安靜的心靈,有沒有智慧的眼睛。只要我們可以讓心靜下來,真正擁有了空靈之境,讓我們眼睛敏銳起來,我們就會看到在不經意處,有很多至極的道理。
  世界著名的男高音帕瓦羅蒂在年輕的時候,剛剛開始在音樂界聲名遠揚,整個人一直非常緊張,而且他覺得他用來唱歌的嗓子不堪重負。
  有一次,他在全世界巡迴演出,非常疲憊。晚上他在一個酒店裡面翻來覆去睡不著,生怕自己再唱下去,嗓子會支撐不住。
  這個時候,隔壁的那個客房裡有個小嬰兒在不停地哭鬧。顯然,這孩子是個哭夜郎,一直在一聲接一聲地哭。帕瓦羅蒂煩惱極了。他越睡不著覺,就越煩,就越睡不著覺。突然,帕瓦羅蒂想到一個問題:這個小嬰兒哭了幾個小時了,為什麼聲音還那麼洪亮?他已經不想睡了,認真地聽,細細地想。後來他終於發現了,由於小嬰兒一切都沒有發育,他是不會單獨用嗓子的,嬰兒的哭聲用的是丹田之氣,所以嗓子不會嘶啞。
  帕瓦羅蒂想明白了:我們成年人的身體的各個部位可以獨立運用,唱歌時獨立運用的是嗓子,唱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嘶啞。如果我們學會用丹田運氣的話,也許就會省了嗓子。
  帕瓦羅蒂得到這個啟發,就開始學著練習運用丹田氣唱歌,這使得他的歌唱藝術得到了飛躍。不僅這一次巡迴演出大獲成功,而且奠定了他在世界歌劇舞台上崇高的地位。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呢?人們可以從不經意的地方,從最小的細微處,看出精妙的大道理。關鍵在於你是不是用心,是不是能夠從這些個細節裡面,真正獲得你自己需要的知識和感悟。
  我們有什麼樣的眼睛,就有什麼樣的生活。
  有很多人一生追逐成功,渴望輝煌。不是說辭讓天下了,連一個小位置,甚至一個小小的兼職機會都不肯放棄。因為我們耐不住寂寞,我們需要這種外在的輝煌,來證明我們自己的能力。
  有這樣一句話:在真正的比賽中,冠軍永遠跑在掌聲之前。

  第二部分 境界有大小(3)

  這句話很耐人尋味。大家想一想,一個跑步比賽,不管是一百米還是馬拉松,冠軍跑到終點之前,聽眾席上是沒有掌聲的;只有當冠軍衝過了線,掌聲才會響起。所以,落後的運動員聽到的掌聲比冠軍要多。
  冠軍是在寂寞中第一個衝到終點的人,而這種寂寞,最終會打開掌聲的輝煌。所以,冠軍永遠跑在掌聲之前。
  其實這句話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種啟發。
  古人的散淡,古人的恬靜,古人的辭讓,到底是為什麼呢?他們留一份寂寞給生命,讓生命終於可以開闊靈動起來。
  而今天,我們卻希望用繁忙驅散心頭的寂寞。寂寞不是一件好的東西嗎?
  有時候,寂寞並不意味著愁苦。其實,寂寞意味著一段靜止下來的時光,當你自己獨自面對寂寞的時候,有可能會看到你意想不到的境界。
  真正的大境界,用莊子的話說,叫做「旁礡萬物」,可以凌駕萬物之上,將萬物融和為一體。
  每個人的經歷不同,稟賦各異,將最終決定自己的眼界,決定自己的命運。
  這種境界在《逍遙游》裡面有過描述。莊子講述了一個寓言:
  有兩個修道之人,一個叫肩吾,一個叫連叔。一天,肩吾對連叔說:我聽說有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神人,他住在姑射之山上。「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他的肌膚晶瑩剔透,像是從來未被污染的冰雪一樣的潔淨,神態像處女一樣天真柔美,沒有煩惱。他「不食五穀,吸風飲露」,根本不用吃五穀雜糧,他可以駕著飛龍,乘著雲氣,「游乎四海之外」 ,可以自由翱翔於天地之間。他只要稍稍一凝神,就可以使五穀豐登,使這一年裡沒有任何的災害。肩吾說:我可不信這樣的事情,哪有這樣的神人呢?
  連叔說:我告訴你吧,這個世界上,你無法和瞎子一起欣賞文彩的美麗,你無法和聾子一起欣賞鐘鼓的樂聲。你只知道人的形體有瞎子,有聾子,有外在的殘疾,你不知道人的心智上也有這樣的殘疾。這話說的就是你這種人。說因為你沒有那麼開闊的眼界,沒有那麼博大的胸懷,所以你不相信可以有這樣的人。我告訴你,這樣的人確實存在。
  「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這個神人啊,他的道德啊,可以凌駕萬物之上,將萬物融和為一體。旁礡,就是磅礡。
  連叔用了一個激動人心的詞:「旁礡萬物」,其實,就是讓自己成為天地至尊。這種磅礡萬物不一定借助神仙功力,這往往指的是我們內心。
  當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可以「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當天地萬象完全在你的眼界之中,我們的心怎麼不能磅礡萬物呢?
  莊子在書當中多次提到「心游萬仞」,多次提到「獨與天地精神往來」,這不就是磅礡萬物嗎?
  所以,連叔說:「之人也,物莫之傷」,外物傷害不了這個神人:洪水滔天可以吞沒一切,但是淹不死他;大旱可以讓金石熔化、土山烤焦,他也不覺得熱。為什麼呢?因為他的心有這樣的定力,這樣的功力,這樣的境界。
  其實,這樣的一個神人,顯然是莊子杜撰出來的神話人物。莊子最終的落點不是給你講神話,而是給你談人生。人生的經歷不同,稟賦各異。經歷和悟性最終決定了你的眼界。

  第二部分 境界有大小(6)

  所以,要想做到真正與天地共逍遙的境界,需要先開闊自己的眼界。
  道法自然,就是讓我們的心感受天地之氣。天地無處不在,所以道無所不在。
  道法自然,就是鼓勵每一個人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你的歷程,用自己的體驗去開啟你的心智。
  道法自然,就是讓你無處不看見。
  關於道法自然,莊子是怎麼樣說道呢?
  東郭子曾經去問莊子:道在哪兒呢?莊子說:「無所不在。」
  東郭子沒聽懂,還挺固執,說:你總要說出一個地方來。
  莊子便隨口說:「在螻蟻。」道就在地上那些個小蟲子身上。
  東郭子挺不滿,說:道就這麼卑下嗎?
  莊子又說:「在■稗。」道在小小的野草上。
  東郭子更加不滿了:為什麼道就更加卑下了呢?
  莊子就更沒好氣了,說:「在瓦甓。」道在磚瓦上。
  東郭子更加痛苦了:怎麼越說越卑下啊?
  莊子實在煩了,就說:「在屎溺。」道就在糞便中。
  這下東郭子終於不說話了。
  其實,如果我們真正看懂這段對話,我們會明白,所謂道法自然,也就是說,自然之中皆是道理。
  天地無處不在,所以道無所不在。
  有一句諺語,說:山坡上開滿了鮮花,在牛羊的眼中它只是飼料。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有的時候,我們能夠看見鮮花,但是當一個人的心被名和利那兩條船遮蔽的時候,我們能看見的世界也差不多遍佈飼料。畢竟,飼料是可吃的東西,是有用的,而鮮花是神秘的,是審美的,啟迪心智的。
  不要認為只有牛羊才看見飼料,其實,在我們今天的生活中,每天看到飼料太多,看到鮮花太少。
  這就需要我們重歸莊子所說的道。我們去看一看,在那些最卑下的,甚至是最不堪的東西裡,有沒有真正的道理。放低我們的心去發現,這是一種態度。
  大家知道,佛家的僧人出家時都穿僧鞋。這個僧鞋的形狀很有意思,前面露五指,後面露腳後跟。為什麼?
  其實,穿這樣的鞋是為了提醒一個道理,所謂六根通透,要去掉貪、嗔、癡、怨、疑、慢。你只有看穿這六根,心靈才真正清淨,真正通透。
  那這人生至理為什麼要把你放在腳下鞋上呢?用佛家的話講,人只有低下頭,才能看得穿。你不低下頭是看不見的。
  逍遙游的境界告訴我們放眼長天,告訴我們道無所不在,甚至告訴我們道在屎溺,就是希望你用心去看,用心去問,用心去想。
  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至極的道理,既需要我們有遼闊浩瀚的眼界,也需要我們有眼前腳踏實地的實踐。
  據說佛祖在講經布道,釋伽牟尼拈花,弟子中只有伽葉微笑。伽葉微笑的那一刻,叫做有所心會,心領神會,他懂了,所以微笑。
  我們來設想兩種結果,第一是佛祖拈花,舉座沒有一個人笑,那麼這個講經失敗了。第二是佛祖拈花,舉座全笑了,其實那也很失敗,也不可能。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道理,只要是一種精妙的、能夠貼近人心的道理,人的參悟都會有深有淺,有遠有近,都會根據人心智的不同、閱歷的不同、價值取向的不同、理想境界的不同而有高下之分。

  第二部分 境界有大小(7)

  這個世界永遠沒有一個規整件。真正的道理,不會像一加一等於二那樣精確無誤,人人明白。
  當佛祖拈花的時候,只有伽葉在微笑。當莊子逍遙游的時候,又有多少心靈真正得到自由的長空?真正有幾個人能夠與他的天地精神共往來呢?
  這句話我們不能追問莊子,但是我們可以追問自己的內心。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這是南宋張孝祥寫的一句詞。其實,當我們閱讀《莊子》,每一個人有了拈花微笑時的感悟;當我們徐徐合上一頁,感到悠然心會的時候,莊子的價值就真正體現出來了。因為他的逍遙游給了我們每一個凡俗的生命一雙非凡的翅膀。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1)

  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的一生是幸福的,是有效率的。
  只有真正清醒地認知了自己,才可能獲得成功的人生。而認識自己,卻是一件非常難做到的事。
  為什麼最難認識的是自己?我們又怎樣才能真正認識自己呢?
  今天我們來說一個話題:認識你自己。
  這是千古以來一個最難解決的命題。在西方的神話寓言體系裡,這被表述為著名的斯芬克斯之謎。
  獅身人面獸斯芬克斯每天都在問過往的行人一個問題:「有一種動物,它在早晨的時候四條腿,在中午的時候兩條腿,在晚上的時候三條腿,那麼這個動物是什麼呢?」過往的人答不上來,就被獅身人面獸吃掉了。
  年輕的阿狄浦斯在路過的時候,說出了最終的答案:「這個動物就是人。」斯芬克斯大叫了一聲,就跑到懸崖邊跳下去了。
  這個故事說明了什麼呢?說明離我們最近的東西,往往是最難認知的。
  在人生整個成長的經驗過程中,我們可以不斷地認知天地萬物,增長經驗,但惟獨難以認清我們自己。
  因為人生的變化在不經意之間經過了很多階段。一個孩子,當他匍匐著四肢爬行的時候,這是在生命成長的初期。等到他可以站立起來了,可以走路了,可以奔跑了,在這個世界上,就有很多東西需要積累、需要建立,也因此有了很多內心的惶惑和游離。到了晚年的時候,我們所積累的那些財富、聲名、情感,一切一切負累於心,蒼老了生命,讓我們日漸疲憊,就要借助枴杖,就成為了人的第三條腿。
  在這樣一個歷程中,哪一個階段是我們最快樂的呢?哪一個階段是我們對自己認識最清晰的呢?哪一個階段我們的心中是了無遺憾,而充滿了溫暖富足之感的呢?在這個過程中,中西文化體繫在以不同的話語不斷地追問著。
  《莊子》這本書,亦幻亦真,充滿了這樣的追問。莊子說,從前自己做夢,夢到自己是一隻翩翩飛舞的大蝴蝶,但究竟是自己做夢化為蝴蝶了呢?還是蝴蝶做夢化為自己了呢?這是不清楚的。
  很多時候,我們人是以自己的標準去推斷其它動物的,而大自然中有很多規則是我們所不知道的。
  莊子說,我們人要是在潮濕陰冷的地方睡覺,醒了以後,輕則腰疼,重則半身不遂了,那泥鰍住在那兒,也會像人這樣嗎?
  莊子繼續追問說,人是吃肉的,鹿是吃草的,蜈蚣喜歡吃小蛇,貓頭鷹和烏鴉喜歡吃耗子,這四種口味你能說出哪種最符合標準呢?哪種更可口或者哪種更不可口呢?你也說不清楚。
  莊子甚至說,像毛嬙,像麗姬,這都是人間的美女。但魚見了就潛到水底了,鳥見了就飛上高空了,麋鹿見了就急速跑開了,對這四種動物來說,到底什麼才是天下最美的呢?
  這就是莊子在《齊物論》裡面提出的觀點:世界的一切,以它自己的角度去觀察,永遠都有它自身的密碼。這個密碼是看不破的。
  從這個意義上講,莊子告訴我們,人最難認知的是自己的心。人最難解答的就是:我究竟是誰?我想要的生活是什麼?
  只有清楚地瞭解自己的內心,才能夠在這個世界上找到最基本的出發點,才能夠去善待他人。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2)

  世間萬物,千差萬別。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事物就會完全不一樣。
  如果我們僅僅站在自己的角度,以自己之方式,去看待推斷所有的事物,就會產生巨大的偏差。這是我們難以正確認識自己的第一個障礙。
  莊子的寓言故事告訴我們: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應該順其自然,而不能自以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
  我想,一個不能真正認清自己的人,也不會真正認清他人。有的時候,你的好意有可能會遭遇惡報,因為你在以自己的方式強加於人。
  莊子在《至樂》篇裡,借孔子的口,講了這麼一個故事:
  魯國的郊外飛來一隻很大的海鳥,魯國國君很喜歡,就畢恭畢敬把這只海鳥迎進了太廟,演奏《九韶》這樣莊嚴的音樂取悅它,準備了美酒給它喝,宰了牛羊給它吃,每天用這樣的禮儀供奉這只海鳥。
  而這只海鳥呢?目光迷離,神色憂鬱,不吃一口肉,不喝一口酒,就這樣鬱鬱寡歡,三天就死了。
  莊子借孔子之口總結說,這叫「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也就是說,這是以養人的方式養鳥,不是以養鳥的方式養鳥。這是以人喜歡的禮儀對待鳥,而不是以鳥自己的心思在對待鳥。
  這樣的事情在我們的生活裡還少嗎?其實不要說對朋友,對他人,就有很多人對自己深愛的孩子,是不是也是以這種方式養育著呢?
  當小小的嬰兒剛剛出生,中國傳統的一種方式,就是給孩子打蠟燭包,用小被子把這孩子緊緊地裹起來,據說這樣可以讓孩子的腿長得直,而且可以防止孩子抓破臉蛋,咬破手指。
  但是,按照今天科學的育兒研究,認為孩子的手就是他的第二大腦,如果你束縛了他的手,固然他不會摳破自己的臉,他也不會咬破自己的手,但是他的認知神經從一開始就受到局限,不利於孩子的健康。所以,現代醫院裡提倡注意看護孩子、剪指甲,防止孩子出現小小的傷害,但一定不要束縛他的手腳。
  這個蠟燭包現在解開了。但是我們想想,有多少家長在孩子一生的成長中給他打了一個精神的蠟燭包?
  我們總在以成人世界的標準去要求孩子,你以後要想出名,要想在社會上建功立業,你從三歲就必須彈鋼琴,你從四歲就必須學美術,你從五歲就必須跳芭蕾。如果不這樣的話,你六歲上小學時,有什麼東西可以去跟別人抗衡?而六歲一上學,你就必須報名參加一個奧數班,等等,等等。只有這樣,你才能像我們父母一樣在社會上競爭立足,你才能讀大學。
  我們用成人世界的規則和方式來對待自己最親愛的孩子,沒有把孩子應有的快樂時光還給他,而是用一種成人的標準去進行剝奪,這不就是給海鳥擺上酒肉嗎?
  這種好意有的時候可能會導致出乎意料的惡果。這種惡果就像莊子在《應帝王》裡面寫的一個寓言:
  南海的帝王叫做■,北海的帝王叫做忽。南海和北海就像莊子寫的南溟北溟一樣相距遙遠,他們要是想會面的話,經常在中央之地相會。這個中央的帝王名字叫做渾沌。
  渾沌據說就長成一個蒙昧未開的大肉球。他為人非常熱情好客,每次都很好地招待他們。■與忽看著這個渾沌,覺得心裡很內疚,他眼耳口鼻都沒有,什麼人間的至樂都享受不了。於是,為了報答渾沌的好意,兩個人就在一起謀劃,說:「每個人都有七竅,有了七竅可以吃,可以喝,可以聽,可以看,人間的喜怒悲歡,聲色美麗,都可以入得眼目。而渾沌卻沒有,怎麼辦?我們給他鑿開吧。」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3)

  兩個人就每天給渾沌鑿一竅,整整鑿了七天。結果是什麼呢?「七日而渾沌死」。鑿了七天,七竅成了,渾沌卻死了。
  渾沌鑿開了七竅,就失去了自己的本真。他之所以可以活著,就是因為他的渾沌之態,他可以去綜觀天地;等你把他的七竅分開的時候,他已經遠離了他的生命本體。
  這僅僅是一個寓言嗎?
  所謂人的社會化,就是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被社會鑿開了我們的一竅又一竅。到最後,我們變成一個社會標準下的成人,但離我們的赤子之心、渾沌之態又有多遠呢?
  莊子講的這個寓言離我們很遠嗎?我們聽的僅僅就是一些故事嗎?其實,它可能離我們很近很近。
  我曾經讀過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隻小鷹,它從小跟著雞群一起長大,小鷹也一直以為自己是一隻小雞。所以,當主人真正要放飛這只鷹的時候,怎麼誘惑、怎麼打罵,鷹就是飛不起來,因為它認定自己是一隻不會飛的小雞。
  最後主人失望了,說:「我白養了一隻雛鷹,一點用處都沒有。我把它扔了吧。」主人把這隻小鷹帶到了懸崖邊,像扔一隻雞崽一樣撒手將小鷹扔下懸崖。
  小鷹垂直地從懸崖上掉下去,就在急速墜落的過程中,這隻小鷹撲稜撲稜翅膀,在墜地之前竟突然飛起來了。
  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就在從懸崖下落的高空的落差中,鷹的天性被激活了,恢復了,它知道自己的翅膀是有用的。
  其實,我們有多少人在成長過程中,有某種潛能從來沒有被開發出來。
  比如,你從來沒有遇到過你真正熱愛的職業,可以讓你用心去做。你沒有在這個職業中體會到被激發的樂趣,沒有享受自己得到提升的快樂,所以有一些技能永遠地被遮蔽了。
  比如,在這個世界上,你如果沒有遇到真正的愛人,你的愛情的力量一生可能是被遮蔽了。儘管你有家庭,有兒女,過著尋常人眼中正常的生活,但是,你的生命沒有燃燒過,僅僅因為你沒有遇到那個人。
  我們需要認真想一想,我們需要不斷地追問:這一生我們曾經多少次錯失過自己?我們真正找到了被開發的那個機會了嗎?怎麼樣才能找到那個機會呢?
  莊子在《人間世》篇中教給我們一種認識自己的能力,總結成兩個字,叫做「心齋」,就是用心的齋戒去真正反躬內省,看看你自己。
  這個話是莊子假托孔子說的。孔子的學生顏回對孔子說:我想出去做事,我要去衛國阻止暴虐的國君的惡行。他的老師孔子特別不屑地說:你別去了。你去了以後,碰到這麼暴虐的一個人,你勸不好他,反而就被他殺了。
  顏回說:我總要出去做事啊。老師說:你現在還太毛躁,還沒有看清自己,你出去做什麼事都會一事無成的。你先自己去齋戒吧。
  顏回就問他老師:我們家可窮了,不喝酒不吃肉已經好幾個月了。我一直過著這苦日子,這算不算是齋戒啊?
  孔子說:你說的是祭祀上的齋戒,而不是心的齋戒。
  顏回問:什麼叫心的齋戒?
  孔子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你不光用耳朵聽,還要用心來聽,更要用氣來聽。用你的氣息去進行一切的感受,回歸到心裡,得到自我的確認,這就是心齋。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4)

  這段話雖然假托孔子說的,但是卻出自《莊子》。他寫的這段話是告訴我們每個人一種認識自己的方式。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有向外發現和向內觀看的兩種能力。向外可以發現一個無比遼闊的世界,向內可以發現一個無比深邃的內心。
  可以說,外在的世界有多大,內心的深度就有多深,這是完全成正比的。
  可惜,我們這一生一直用於外在的發現,而從來看不見自己的心到底有什麼願望。
  在很多時候,我們的成長過程中有太多太多被人安排好的事物,比如從小的讀書、長大的職業、以後的家庭,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安排好了,沒有自己的追逐,沒有自己的嘗試,甚至沒有自己的挫折,所以,也就無法真正確認內心的願望。
  有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個叫做漁王的人,捕魚的技能太強了,甚至被譽是漁神。他有三個兒子。這三個兒子從小跟從他出海,但是,捕魚的技能卻還在一般人之下,更不用說和父親相比了!所以,漁王特別沮喪。
  後來,來了一位哲人,問漁王:這三個孩子,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你捕魚的?漁王說:他們從小就在船上長大的,他們沒離開過漁船。
  哲人問:孩子們都是跟你學習捕魚技術嗎?漁王說:從小我就手把手地教給他們,一丁點閃失都沒有。我總是把我最重要的訣竅毫不保留地教給每一個兒子。
  哲人問:孩子們自己捕魚的時候都在哪裡?漁王答:當然在我的船上。因為有我給他們把關,他們就不可能有閃失。我總告訴他們,哪種徵兆會有大魚,怎麼樣起網會有最好的收穫。
  問完這三個問題,哲人就告訴漁王:你三個兒子的悲哀就在於他們的一切都被你安排好了。他們得到了你的經驗,但他們缺少的是捕魚的教訓。他們沒有離開過你,自己出去實踐,他們不知道坎坷和困難,所以沒有教訓。你一生由教訓總結出來的經驗,對他們來講,就是一些平庸的教條。
  其實,這個故事也適用於我們每個人。我們得到的那些間接經驗是有用的,但僅僅有間接經驗就夠了嗎?
  我們今天常常說,人生要少走彎路。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講,人生沒有彎路可言。如果你沒有走過那一段路程,怎麼能抵達到現在?如果不站在現在,你怎麼能回頭去看,說那是彎路呢?
  人生的每一條路都是你必須要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的。而在這個過程中,讓我們發現自己並且得到了確認。
  每個人都應該不斷地審視自己,這是我們認識自己的又一個重要條件。
  正確地認識自己,最重要的是需要我們能夠有自知之明。那麼,我們怎樣才能做到自知之明呢?又怎樣才能不受外部評價的影響,而正確地認知自己的能力呢?
  莊子始終保持著對自我清醒的審視。從物理意義上人生的狀態,到精神意義上人生的境界,莊子始終保有清醒的關照。
  一個人要在自己的形骸之外,保有一雙靈魂的眼睛。
  這件事情沒有別人可以做。儘管永遠有人在提醒你的得與失,你的對與錯,但是,我們往往在他人過多的言論中盲從,迷失了自己的心。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5)

  如果保有這樣一雙靈魂的眼睛始終審視自己,我們才可以做到寵辱不驚,把握住自己內心真正的願望。
  在莊子的《養生主》裡面,有一個大家很熟悉的故事,叫做庖丁解牛。我們權且把自己的生命看成是庖丁手中的那頭牛,今天,我們真正解得開嗎?
  庖丁是怎麼解牛的呢?他的手臂舞著,肩膀倚著,腳下踩著,膝蓋頂著,整個的動作像舞蹈一樣,「合於《桑林》之舞」,符合《桑林》樂章的舞步;解剖一頭牛發出的聲音節奏,「乃中《經首》之會」,符合《經首》樂章的節奏。刀鋒過處,那頭牛稀里嘩啦就解體了,「如土委地」,像一攤泥掉在地上,骨骼清晰,牛肉全都剔下去了。
  這簡直就是一場表演!是一個漂亮的行為藝術。
  觀看的人大驚讚歎,問:你是怎麼做到這樣的呢?
  庖丁解釋說:我在一開始解牛的時候,「所見無非全牛者」,看到的都是整頭牛,也就是渾然一體,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我所為在乎的是「道」,「進乎技矣」,已經不在乎技巧了。我能夠從道上去追求,而不僅僅依憑技巧,三年之後我就不見全牛了。我已經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神去體會了。透過厚厚的牛皮和牛毛,我完全知道牛骨骼的結構、肌理的走向、經絡的連接。這個時候,我就可以用刀子準確地進入它骨骼的縫隙,順著牛的自然結構去解牛,而不會硬來。這樣的話,我就獲得了一種效率,游刃有餘。
  這個庖丁說:庖丁跟庖丁是不一樣的。大家都是屠夫,但是你看,一個優秀的屠夫一整年才換一把刀子,因為他用刀割斷筋肉;一般的屠夫一個月就得換一把新刀,為什麼?因為他用刀砍骨頭。我這把刀用了19年了,還像新的一樣,這是為什麼呢?
  這個庖丁說了一句很有奧妙的話,叫做「以無厚入有間」。刀很鋒利,本身是很薄的,而牛的骨骼之間是有縫隙的,用不厚的刀準確地進入縫隙,我又怎麼會磨損呢?所以,整整19年,刀還像新的一樣。
  我們把這個故事運用在今天的生活中。我們不必去砍骨頭,背負擔。我們不必每天在唉聲歎氣中做出一副悲壯的姿態,讓人生隕落很多價值。
  如果我們人人能成為這樣一個庖丁,如果我們的靈魂上也有這樣一把可以永遠鋒利的刀子,如果我們把迷失在大千世界的生活軌跡變成一頭整牛,如果我們能夠看到那些骨骼的縫隙,最終能夠準確地清理它、解清它,那麼,我們獲得的會是人生的高效率。
  莊子告訴我們:只要你心中有大境界,你才能夠看清超越言行的內心真正的質地。也就是說,內心裡面的這種真正的大道、大辨、大仁、大廉、大勇,一切都不是表露於外的,是內斂於心而不張揚的。
  這種內斂於心卻又能涵泳天地萬物的地方,莊子說,叫做天府,是天地萬物的府庫。
  這天府裡無限博大,就好像你往裡加水永遠不會滿,從裡面舀水,永遠不會枯竭,你不知道它源頭是哪裡。莊子說:「此之謂葆光。」
  葆光是什麼呢?就是你內心保全的、潛藏不露的一種大的光明。你心中有大境界,才能擁有這種大光明。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普照萬物,光芒永在。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6)

  從認識你自己,到傾聽你自己,到涵養、孕育你自己,這是一個美好的人生歷程。
  每一個人都擁有一個天府,每一個人都擁有一種葆光的能力。到這個時候,人就不以外在的事功來看待自己的能力了。
  有這麼一個故事:
  大家都知道扁鵲的名字,是中國古代著名的醫生,成為中國名醫的代稱。
  扁鵲去見魏王。魏王說:「我聽說你們家兄弟三人都擅長醫術,你跟我說說,你們三個人中,誰的醫術最高明啊?」
  扁鵲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大哥醫術是最高的,我二哥其次,我的醫術最差。」
  魏王驚訝地問道:「那為什麼你天下聞名,而他們兩個人卻默默無聞呢?」
  扁鵲說:「因為我大哥給人治病,總能夠做到防患於未然。這個人得病,但還沒有顯出徵兆,他手到病除,把病根給消除了。這個病人就像沒得病一樣,所以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在給別人去除預先的病。
  我二哥治病,是在病兆初起之時,他一用藥就把病給除去了。大家總認為他能治的是小病,不知道這個病如果發展下去,那就是要命的大病啊。
  我的技術最差,因為我只能在人已經生命垂危的時候才出手治病,往往能夠起死回生,所以我的名聲就傳遍天下。
  行醫治病,防患於未然者最高,但天下無名;病初起而手到病除次之,但被人認為是治小病,只能名傳鄉里;病人垂死時才挽救人,保住了生命,但早已元氣大傷,還會留有後遺症,這個人已經受損了,但是我卻能名傳天下。」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呢?它告訴我們,世俗的評判標準,未必真的能評價一個人的真正質量。只有我們的內心能做出準確的回答。
  有一個民間故事,說有一家主人帶著一隻小猴和一頭小驢一起生活。小猴子很機靈,它總在房上跳來跳去。主人見人就誇小猴子聰明。
  小驢子看猴子老受表揚,也想像小猴子一樣上房。有一天它終於踩著柴垛艱難地上了屋頂,踩破了屋頂瓦片,結果被主人給拖下來暴打了一頓。
  小驢子不理解,我終於做成了小猴子做的事情,為什麼它要受表揚,而我要挨打呢?為什麼呢?
  其實,這樣的境遇發生在很多很多人的身上。我們過分地倣傚了他人的行為,我們刻意地強調了社會流行的標準。
  所謂時尚、所謂流行往往有一種潮流的趨勢,讓我們迷失了自己的心,而趨同於大眾的標準。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
  在人生的道路上,人們總會遇到種種困難,有的人天生醜陋,有的人身有殘疾。
  善於講寓言的莊子,借用了一個個或身有殘疾,或外表醜陋的怪人,來表達了自己的一個觀點,那就是:無論人生遇到什麼情況,世界上總有路可走。
  在《莊子》的寓言中,有很多形態與常人不同的人,比如殘疾人、受過刑的人。從表面上看,他們身體條件都與常人不同,但是這些人或者有抱負,或者有理想,或者活得很快樂,或者活得很成功,堪稱奇人異士。
  莊子在《人世間》篇中寫過一個叫支離疏的人。這個人名字已經夠奇異了,他長得什麼樣子呢?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7)

  支離疏雙肩高過他的頭頂,頭低到肚臍以下,本應該是垂在後面的髮髻,卻是衝著天的。他的五臟六腑都擠在後背上,還是個駝背,兩條腿就直接長在肋骨旁邊。經過莊子這樣一番形容,這個支離疏不僅是醜陋了,而且近乎猙獰,像個怪物一樣。
  支離疏又是怎麼生活呢?莊子說,他替人縫衣服、洗衣服,已足夠養活他自己。他還有餘力替別人去篩糠啊、簸米啊,掙的錢足夠養活十口人。
  最後莊子得出一個結論:像支離疏這樣肢體不全的人,他只要自食其力,一樣可以養活自己,安享天年。
  由支離疏的故事,讓人想起了武俠小說家溫瑞安寫的《四大名捕》系列。熟悉武俠小說的人都會知道,四大名捕之首就是無情。
  無情出身於一個武林世家。由於他的父母在江湖上結下了冤仇,被仇家屠滅了全家。他的父母都死了。仇家心狠手辣,抓到這個小嬰兒,決定讓他活下來,但作為一個武林後人,從小就廢掉他的武功,讓他生不如死,不能為父母復仇。所以,仇家殘忍地把這個孩子的腳筋挑斷了。無情還沒有學會走路,就先癱瘓了。
  無情長大以後,是一副手無縛雞之力、孱弱不堪的書生模樣,是個殘疾人。但在四大名捕裡面,無情為首。他具有超凡的武功和內力。無情的獨家絕活是什麼?是他在微笑的時候,可以從嘴裡猛噴出來一口鋼針,足以致敵於死地。雖然他有先天肢體的殘疾,但是他卻有了無人可比的精湛內功。
  這個故事是不是可以作為支離疏的一個延伸呢?這樣的故事在我們今天的社會裡,是不是也有呢?
  莊子《德充符》篇還講過一個名叫哀駘它的醜人的故事:
  魯哀公曾經對孔子說:衛國有個面貌特別醜陋的人,名叫哀駘它。這個人雖然醜,但有一種神奇的魔力,男人如果跟他待上一段時間,就會留戀這個人的德行,不想離開他;女人一旦跟他見了面,就會回家去跟父母說「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就算是給他做小妾,我都不嫁到別人家去做正妻。這樣的女孩子有十幾個,而且人數還在增長。
  魯哀公說:這個人怪了,他沒有權位,也沒有錢財,我也沒見他有多麼過人的見解,倒是經常附和別人的一些意見。我想他一定有什麼跟常人不同的地方,就把他給請來了。他果然醜陋得讓人驚駭。但是,我跟他相處,我就發現很舒服,不到一個月我就特別信任他。最後,魯哀公就問孔子:你說說看,這個哀駘它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啊,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莊子無非是在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種人,他們的外貌平平,甚至醜陋,但是內心有一種人格的力量,可以不知不覺地把人吸引在他的身邊。一個人真正的力量並不表現有某種卓越的才華,某種炫耀的技巧,而是一種和緩的凝聚力。
  台灣著名的教授傅佩榮先生在研究莊子之後,得出一個心得,他說:真正看懂《莊子》就會明白,世界上總有路可走。
  這句話很樸素,它不是一個學術結論,而是一個人生結論。
  莊子的寓言告訴我們,一個人即使外貌醜陋、身體殘缺,也可以自食其力,得享天年,這是因為他找到了一條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8)

  在我們當今社會的現實生活中,也有一些人很不幸地成為身體上有殘障的人,他們是如何選擇自己的人生之路的?而他們的選擇又給我們什麼樣的啟示呢?
  當今中國的殘疾人將近6000萬,他們有的是肢體殘疾,有的是智力有障礙。他們的生活比我們普通人要困難得多,他們該怎麼生活呢?
  有一個非常著名的紀錄片,叫做《舟舟的世界》,記錄了武漢的一個男孩子舟舟。這個孩子先天智障,他的智力水平相當於三四歲的兒童,而且再也沒有成長髮育。
  我們看到這個片子的時候,舟舟已經26歲了,但是他的智力水平遺憾地停留在了這個水準上。但是他有一個鮮為人知的世界,那就是他的音樂世界。
  舟舟在指揮上是一個天才。這是因為他父親在武漢歌舞劇院工作,他從小生活在這個環境裡面。這個環境對他來講,不是一種知識的學習,不是一種業務的培訓,而是一種生命性靈的浸潤。他是被音樂滋養大的。
  每當有大型的交響樂演出的時候,指揮在前台,他在後台,一個人心醉神迷地指揮。他跟音樂之間有一種超越任何知識的默契。後來,舟舟的這個才能得到了發揮,他獲得了指揮樂團演奏的機會。他不僅家喻戶曉,在全國成為名人,而且可以走出國門,在國際舞台上參加演奏比賽。
  舟舟的這個現象,應該說是一個生命的奇跡。他雖然智力殘缺,但他生命裡面的一種性靈的天真卻得到了開發,這種天真和藝術之間不經意地有了這麼一點默契。
  在春節晚會上,大家都記住了《千手觀音》這個舞蹈。從領舞邰麗華,到千手觀音這個殘疾人的表演群體,大家看到的是端莊、肅穆、優美、純淨,是美奐美輪、金碧輝煌。這個表演群體都是聾啞人,她們心神安靜,內斂、專注,臉上、身上表現出一種天然的祥瑞之氣。這種氣質,是健全人絕難表演出來的。
  所謂殘疾就是身體的某一器官功能受到了損害。但是,人體的器官是有代償功能的。所以大家經常說,眼睛不好的人耳朵特別靈敏,這就是代償功能。其實,人體是有很多很多奧秘的,我們有太多太多的能力還沒有開發出來。
  莊子所說的支離疏也許僅僅是一個意象,但是把這個意象放大,我們會覺得,有很多我們以往覺得是人生遺憾的事情,一樣可以獲得生命的圓滿。
  《莊子》裡面還有一個故事:
  鄭國有個叫申徒嘉的人,斷了一隻腳。他跟鄭國的執政大夫子產一起在伯昏無人的門下做學生。子產覺得自己貴為大夫,卻和申徒嘉這樣的斷腳人做同學,心裡頭就總很不舒服。
  有一天,子產對申徒嘉說:我要先出去的時候,你停一下後走;如果你要先出去,我就停下來後走。其實,就是討厭他,不願意跟他一起出入。
  申徒嘉沒有理會子產。第二天,子產覺得忍無可忍了,又一次重申這個要求,並且說:你見了我這個執政大夫都不知道迴避,難道你當自己也是執政大夫嗎?
  申徒嘉說:有你這樣的執政大夫嗎?我聽說,一個鏡子如果它真的明亮,是不落塵埃的;如果真正落上塵埃的話,鏡子就不能明亮。人心也是如此啊。我們在這裡跟從先生修養德行,你卻說這樣的話,不覺得過分嗎?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9)

  子產有點急了,說:你都是這樣的人了,你真應該好好反省自己到底是個什麼人?
  申徒嘉說:咱們老師的門下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執政大夫?我跟老師之前,聽到有很多人恥笑我,笑我兩腳不全,笑得我心裡很不平衡。我是滿懷的怨氣。但是我自從跟老師學習之後,我的怨氣就四散了。我在老師門下整整學習了19年,他從來不讓我覺得我是一個獨腳之人。現在,你用形體標準而不是道德標準來看待我,還說你自己是一個執政大夫,你難道不慚愧嗎?
  子產聽完,覺得很慚愧。這是一個肢體健全的人在一個肢體不全的人面前流露出的慚愧。這種慚愧源自於他內心的缺失。他明白了,一個人能否成功,並不靠他的肢體,甚至不靠他的權位,而在於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的努力和自己的位置。
  莊子說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個叫叔山無趾的人,因為早年間犯了過失而被砍去了腳趾。有一天,叔山無趾用腳後跟走路,到孔子的門下求教。孔子正在給學生上課,見叔山無趾來了,就跟他說:你年輕的時候做人不謹慎,犯了過失,招致了禍患,所以落成今天這個樣子。儘管你今天還想到我這裡來學習,不過你覺得還來得及嗎?叔山無趾平靜地回答說:我正是因為年輕無知,才會使身體受到傷害。但是我現在知道,生命中有比腳趾更尊貴、更重要的東西,所以我來找你求教。「天無不覆,地無不載」,上天什麼東西都能覆蓋,大地什麼東西都能承載。我把夫子你視為天地,哪裡知道你是這樣一個人?
  孔子頓覺慚愧:我實在是淺陋。請你進來指導指導我的學生吧!
  但是,叔山無趾還是離開了。
  孔子深感遺憾,回頭對學生講:你們勉勵啊!叔山無趾這樣一個斷了腳趾的人,還知道來學習,還知道生命中有比他的腳趾更尊貴、更值得尊敬的東西,我們這些是全身全德之人,我們孰能不進取呢?
  從申徒嘉到叔山無趾,也許在他們的人生經歷上都曾經有過污點。他們付出了身體上的代價。他們並不像支離疏那樣先天殘疾,他們其實背負著雙重壓力,但是為什麼他們能在世界上活得坦然?
  因為他們有一種內心的力量。他們敢於正視自己的弱點,勇於改過,對新的生活孜孜以求,仍然能獲得人們的尊敬。
  無論是申徒嘉還是叔山無趾,他們雖然犯過錯誤並受到嚴厲的刑罰,但是他們知恥而改,用一種內心的力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在現代社會中,人們的生活壓力、工作壓力都很大,當心理不堪重負、產生殘缺時,將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呢?
  人有肢體殘疾,難道沒有心智上的殘疾嗎?
  今天,是一個媒介發達、資訊貫通、科技給了我們無窮力量的時代,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每一個人的人格在今天更健康、更明朗。也許,我們在心智上的殘缺更多了。
  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調查》欄目播出了一期節目,叫做《一隻貓的非常死亡》。2006年4月,在網絡上發生了一起令人震驚的虐貓事件。當一隻高跟鞋踩死一隻小貓的整個過程曝光在網上時,激起了一片指責、憤慨。大家一直在搜尋這背後的兇手是誰?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10)

  這個事件裡面有三個角色,第一,踩死小貓的這個女人是誰?第二,誰拍下了這段錄像,並把它掛在網上?第三,這背後是一個什麼樣的網站?
  看完《新聞調查》的這期節目,大家會震驚地發現,踩死小貓的那個人是黑龍江一個醫院的藥劑師。她平時工作非常認真,對患者負責盡職,從不出錯;她把工作環境打掃得乾乾淨淨,與人和善,寧可自己吃虧,也從不讓他人受委屈,在單位受到一致好評。
  但是,她有17年的婚姻危機,在離異以後,她無處傾吐,心裡充滿了委屈和憤怒。在電視鏡頭前,她直言不諱地說:當有人找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她一口答應,根本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一種發洩。
  記者問她:你在踩死小貓的時候,臉上的微笑是別人要求你這麼做的嗎?她說:不是,沒人要求,好像我自己就願意這樣。
  這是一種心靈的扭曲所釋放出來的一種反常行為。而把這個全過程拍攝下來並掛在網上的那個網站,是中國戀足前線裡面的一個分支,叫做踩踏網站。它的主辦者說:我和我的群體,生活在一個陰暗的社會角落。由於我們自己特殊的性取向,把腳部作為惟一的美的標準。所以,就會希望這種腳部力的釋放最大化。讓高跟鞋去踩踏,就是這種釋放。國際上也有這樣的一批人,他們踩踏的是衣服、水果,是無生命的東西,後來就發展到踩小魚、小蝦,再後來就發展踩踏小貓、小狗。這種對於生命的踐踏是沒有止境的。
  其實,這個網站背後的這個群體是一些具有相當知識水平的。他們有體面的工作。但是,他們的心理上永遠有這樣一塊抹不去的殘疾。
  這個虐貓事件,當它背後的角色一一走到我們眼前的時候,我們不僅僅止於一種憤怒,更多的是感到一種悲憫。在今天這樣一個高速發展、科學文明的時代,有多少人因為心靈殘疾,而不能走到陽光底下?
  如果我們都像申徒嘉,都像叔山無趾,我們也許倒幸運了,因為我們可以去解釋,可以去認錯,可以去追尋,可以獲得心靈的拯救。問題是,太多的人不能解釋,甚至不可認知。
  我記得在一次學術沙龍上,一個心理學系的學科負責人,給我們講過他做過的一個心理診療的個案:
  有一次,一個非常成功的白領小伙子,西裝革履來到他的辦公室。進來以後,他就四下搜尋,坐下時就抓起一個煙灰缸,從左手倒到右手,從右手倒到左手。他就一直在這兒倒著,才開始說話。
  他說:「我想跟你咨詢一個事。我現在老有一種心理暗示,就是不祥預感。比如,我上班時要走一條路,遠遠地看見那個地方在挖土,明明我可以繞過去,但突然之間我就覺得要有不祥的事情發生,我就調轉車頭,改一條可能要擁堵兩小時的路,寧可遲到,我決不再走這條路。這樣一些事情不斷發生,我已經無法左右我自己了,我總是見到一個細微的徵兆就覺得要出事。」他一邊說,手裡還在不斷地倒騰著那個煙灰缸。
  心理咨詢師看了他很久,突然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小時候是跟誰長大的?」他回答說:「我是跟我奶奶長大的。」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11)

  咨詢師就開始跟他聊起遙遠的童年,最終揭示了這個心理的秘密。這個秘密令人驚訝,聽起來似乎發生在我們每家每戶。
  小孩子不睡覺,老奶奶哄他說:「五分鐘之內你要是再不閉上眼睛,狼外婆就來了!」孩子還是沒有睡。奶奶說:「三分鐘之內,你要是再不睡著的話,大風就把你給捲走了!」孩子還是沒有睡。奶奶說:「一分鐘以後,妖精就出來了!」
  小孩因為害怕,睡不著也得閉著眼睛,而閉著眼睛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想著,這些狼外婆和妖精來了會怎麼樣?
  咨詢師說,就是由於我們大家司空見慣的這種哄孩子睡覺的方式,可能使那種特別敏感的孩子在某種機遇下會得上這種強迫症。
  當時,咨詢師突然問小伙子:「你手裡倒著這個煙灰缸,這是一種儀式。你告訴我,你現在心裡有什麼預感?」聽了這話,小伙子突然就停住了,說:「對啊,你說了我才明白,我現在覺得我媽媽可能要出什麼事,我要是不倒騰那個煙灰缸,她就會出事。但是你真說出來,我就覺得沒事了。」
  心理疾病的治療遠遠不是這麼一句話就能完成的,這往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這是因為心理上的殘疾,不像身體上的殘疾這麼容易被人看見。這種殘疾有可能是在某一個偶然的情況下自己犯的一個錯誤,也有可能是在某種時刻自己不經意地受到的一個打擊,從此不知不覺就積澱下一種毛病。
  在某種意義上講,心理疾病的治療更多地要靠自己,真正看見自己真正的缺失。自己成為自己的心理醫生。
  莊子告訴我們,在天地之間,如果一個人真地順應生命形態,那麼首先把這些個遺憾和殘缺都接受下來吧,不要委屈,不要較勁,而想的是怎麼樣改良它,能讓自己更好。翻開《莊子》,從他第一篇《逍遙游》開始,到他所列舉的凡此種種這些人,一直貫穿著一個核心的思想,那就是大與小的區別。大與小絕不是好看與難看之分,真正的外在形態與內心境界有時候相去甚遠。
  莊子告訴我們,這些表面看起來稀奇古怪的甚至是形貌恐怖的人,他們的內心有一種大境界,是我們這些健全人不能比擬的。有些人,可能由於自己的健全、機敏、矯健,反而使自己受制於心。
  看莊子的文章,有時會覺得無邊無際,他描述出來的一切奇思異想都超乎我們的生活經驗之外。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從內心來看,我們還是可以對應上莊子所描寫的一個又一個形象的。
  我們到底有哪些隱疾?我們到底有什麼樣的心理障礙?我們到底有什麼童年的陰影?我們到底有什麼人生的缺憾?
  這一切一切是不是都像莊子所描述的這些人呢?而這些人以其德行的超越,是不是會給我們一種啟發?給我們一種勉勵?給我們一些參照?
  有一句名言說得好:這個世界上無所謂垃圾和廢物,所謂廢物,只是放錯了地方的財富。有很多財富無非是放錯了地方。李白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大材大用,小材小用,有用和無用之間,只不過是看你自己生命的質地和你所處的環境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匹配。

  第三部分 感悟與超越(12)

  莊子給我們指出,每一個人都應該保有一顆平常心。無論他是後天受刑罰的,還是先天殘疾的,無論是肢體上殘疾了,還是智力上有缺憾,他們都是我們的一面鏡子。
  我們沒有在他們的殘缺裡面照出健全,反而在我們自己的健全中照出了殘缺。這種殘缺靠心智可以補足,靠精神與天地之間的遨遊可以去完善,這大概就是莊子對於我們今天的人們一種最好的啟發。在這種啟發中,我們可以抵達他那種天地共往共來的逍遙境界。
  莊子一直在提醒我們,怎麼樣可以不流於俗呢?首先要認清你內心的願望,你真正在以你自己生命的方式善待你自己嗎?
  在今天這樣一個媒體充分發達的時代裡,流行的標準是很可怕的。流行是一種勢力,流行是一種洗腦。流行可以告訴你,它未必是好的,但是你必須要從眾。
  我們往往有一個概念的混同,就是,流行就是時尚。但是,時尚有的時候是少數人的一種趣味,而流行有時候像流感一樣,它只標誌著一種數量,並不代表著品質上的更高級。
  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也許比莊子的時代更需要內心的火眼金睛,更需要常常反省,更需要擺脫外在的標準和評價來判斷自己的能力。
  只有確立了這一切,以自己的清明理性去善待他人,善待朋友,善待子女,才能夠做到對人對己的真正的尊重,認清每一個人的價值取向,理解每一個年齡段的生活方式,按照他本來的樣子,讓他發揮到最好。
  如果我們站在當下,來閱讀莊子那一個又一個環環相扣的寓言故事,來解讀其中的奧秘,那麼,我們都會擁有一雙靈魂的眼睛,都會擁有一把庖丁的利刃,我們可以看破世間的是是非非,最終獲得一份清明的理性,而完成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

<<於丹《莊子》心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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