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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碼頭

作者:姬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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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碼頭》
作者: 姬曉東

圖書簡介: 
   本書真實地反映了西部大開發中遇到的下崗職工問題、農民上訪問題、糧食歉收問題、謊報政績問題、城市低保問題等等觸目驚心的官場腐敗。書中人物眾多,上至中央將軍、省委書記,下到地區、縣級領導和鄉村幹部,書中重點描寫的審計風暴、礦難事件、工人下崗、農民上訪、紡織廠長潛逃出國、禾塔青年治山營和「一手遮天大酒店」裡的腐化墮落,以及殺害記者、殺害地委書記等觸目驚心的事件,使故事更加引人入勝... 
楔子
  當路山城中央那座建於明末清初的鐘樓上傳出八聲悠遠而沉悶的鐘聲時,散發著濃烈油墨味的《路山日報》便開始送進城裡的各個機關單位了。
  《路山日報》不很好看,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很不好看,就像報紙散發出的那種膩膩的劣質油墨味道那樣,報紙簡直和一碗酸溜巴嘰且絲絲瓤瓤不成形的發餿飯菜差不多。在路山地區,很早就流行著一個說法,誰要檢測自己的肺活量有多大,那他先拿一張剛出版的《路
 山日報》對著臉低頭猛吸,然後觀察周圍之人有無聞到異味,如有,則需按此法加強鍛煉,如無,則證明此人乃超人。因此,不僅各種層次的讀者難以忍受這樣的「味道」,就連報社裡的編輯、記者、部主任甚至副社長、副總編們也都這樣。
  一點兒不誇張地說,每天的《路山日報》就是昨天的重複:一版是要聞版,是專門發佈地委、行署領導的工作狀態和日常行蹤的,一年時間裡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版面是刊登這些領導的活動和講話的,當然,那最突出的頭條位置,多年來自然是被地委書記梁懷念獨自享用著,他可以在這裡為所欲為,肆無忌憚地大放厥詞,強調他認為目前應該狠抓的突出問題,大談該積極堵塞的各種漏洞,在這裡發號施令,指揮全區人民團團轉、如何幹。每年裡也有少許特殊情況,如省裡領導來視察,梁懷唸書記就只得忍痛割愛地把頭版頭條這個突出位置提供出來供大領導享用。即使在此時,他也理所應當地站在領導旁邊,當個電燈泡的角色。《路山日報》的一版還另有重用,就像有人戲言的,報紙是給那些為了進步而時刻掌握領導動向的人們提供信息的。看頭版就知道最近哪個領導在不在家,在幹些什麼,如果是視察了藝術團,並和演員們「親切握手,合影留念」,說明領導最近的心情肯定不錯,因此也就應該抓住機會去拜訪,該帶什麼樣的禮品或者是多少「硬通貨」;如果看到領導在抗洪搶險、山體滑坡第一線,或者是陪同上級紀律檢查、監察部門的領導搞黨風廉政建設,那他最近可能煩著呢,最好還是少去討嫌;如果近來地區全體委員接二連三魚貫按順序亮相,加上最近又有幾個縣長、書記和部、局長們到了退休年齡的話,說明可能又要研究人事、決定幹部任免了,提醒想進步的同志們得抓緊時間跑啊什麼的!
  像許多報紙一樣,《路山日報》的二版也是經濟、社會、科技等綜合版。除了報道這行業、那部門的工作動態、作風建設等等,就是長年刊登地區煙廠、酒廠、化工廠和水泥廠這些有「油水」老企業的新成績和老經驗,同時,報社也不忘農民朋友,給他們從省內外的媒體上摘抄幾篇農村適用技術文章登著看。當然,這個版還有一類文章不可輕視,就是那些專門給領導同志們看的理論文章、調研報告和經驗介紹等,而且,在這些文章後總是約定俗成地寫上本文作者系某縣委常務副書記、某縣人民政府副縣長或者系地區某局副局長之類的字樣,是常務副縣長絕對不能含糊地寫成一般副縣長。按理說這些局長、書記、縣長們即使不標他們的身份,地區領導也不至於張冠李戴,可現在各級的官們實在是多如牛毛,就像在新品種示範瓜地裡挑西瓜,白皮的,綠皮的,花皮的,如果它們不貼上標籤,誰又能知道一個個躺在地裡圓咕嚨咚的傢伙,都是些什麼品種和貨色?裡面是紅是黃究竟是啥瓤水?
  三版是法制文化衛生體育副刊等綜合版,反正都是揀好聽的話刊登。比如說社會治安狀況,小城路山刑事案件接二連三地發生,由於害怕破壞穩定的局面,關於公安的報道在報紙上發出來就成了他們半年破獲三千多起刑事案件的表揚文章(包括一群四十隻的羊就統計為四十起案件),而還有兩萬多案件、包括幾十起惡性案件等在哪裡破獲的事情卻無人提起。自然,「法制瞭 望鏡」專欄瞄準的只是高高飄揚在公檢法機關的紅旗,刊登諸如警官揀到錢包歸還失主、全體法官為發了大水的南方群眾捐款的這類好人好事,有時還加上編者按,興奮地隆重發表「進法院大門要通過安全檢查」這類工作創新文章。至於體育欄目,因為路山是個小地方,多年來也沒啥大型的體育賽事,故而出現在報紙上的也就是群眾自發蹬蹬腿,跑跑步,遇到節日搞次活躍職工生活的籃球比賽等,後來出現「萬人練香功」、「中功有奇效」的氣功活動後,該欄目總算度過了稿荒。文化副刊欄目經常被幾個只露名卻可能因為長相不咋樣而難露臉的不男不女的作者們霸佔著,神奇的沙漠、渾厚的黃土地、古老的城堡以及郊外河邊的塞上楊柳,成為他們筆下的永恆主題。當然,坐在自己的小天地裡,詠歎盆裡的玫瑰、月季、牡丹花,觀察貓呀、狗呀這些可愛的小動物們從懷孕到生產的整個過程,也構成了文化藝術版的生命,時不時地報上出現「站在家的窗戶前,看著遠處公園裡美麗的魚兒在湖中游來游去,自由得不得了」的感歎,或者寫自己的兒子如何從剛會說話時見人就叫爸爸,到現在只叫自己老公爸爸的聰明變化歷程,不時傳遞出生產兒子過程中的精湛技藝,做作的文章對讀者們而言猶如是在吞蒼蠅,自然叫他們聯想到作者的模樣一定不怎麼樣,說不定是五大三粗的、失去了對男人的吸引力,所以到報紙上來像母狼般進行發情的嚎叫。即使這些令讀者嘔吐的文章,還出現供不應求、常常鬧稿荒的現象。所以三版也時不時地被新華社的電訊稿「包」了,既有國際新聞又有國內新聞,內容五花八門的,被行內人稱為《新華每日電訊》的翻版。當然使用這樣的稿子編輯最高興,一來是因為用新華社通稿省事,不用編來編去的麻煩;二來主要是能解決經常發生稿荒而「無米下炊」的窘況(這樣的報紙基本上失去了讀者和作者);三來嘛,用新華社電訊稿不僅編輯省心,而且報社也省錢,新華社的通稿是每年一次性付費,像路山這樣貧困的小地方,新華社只是象徵性地收幾個小錢而已,倒是省去了給自然來稿那些作者們支付的稿酬。
  四版是廣告版,這個版被報社職工最看中,是大鍋以外的「小飯碗」,每天報紙一出來,大家就大眼珠子瞪著小眼珠子盯著她,因為吃好吃壞、有無油水全在這裡了。報社的編采人員和印刷廠職工不完全分家,攬來廣告都一樣的提成,因此廣告版不僅編輯、記者看重,就是印刷廠的工人們,甚至連早年退休的老職工也很看重,如果連續兩三天報紙沒有整版廣告的話,編輯記者就會不無戲謔誇張地說: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照這樣下去,下月的抽煙檔次肯定要降好多!那些兜裡裝著醫藥費條子的老職工也把拐棍敲打得啪啪作響,顫
 巍巍地喊叫:難道叫我們把醫藥費條子帶到棺材裡,找閻王爺報銷嗎?!
  「黨報就是這樣,難辦!」每當地區一些部門的頭頭腦腦,縣上的書記、縣長們向《路山日報》社長兼總編輯溫彩屏提出對報紙的看法時,她總是臉色緋紅、笑容燦爛地做出一副秀色可餐的少女狀,不住地搓著保養細嫩的一雙大手這樣說;可當她的手下或是基層的通訊幹事、讀者們對報紙提出建議和意見時,她或漫不經心地拍打著整潔的衣服,或端坐在那張碩大的真皮轉椅上,翹起美麗的二郎腿,瞇起勾人魂魄的、用美麗遮掩了淡淡魚尾紋的丹風眼,不知算是和藹可親還是算盛氣凌人地說:「這就是黨報!明白嗎?黨報就是這種辦法!不相信,你問問《人民日報》。」
  正因為報紙有如此大的功能,路山地、縣的機關幹部和一些關心時事政治的人們,早晨上班在泡好第一杯熱茶後,就把閱讀《路山日報》當成了一份另類的早餐,大家用非常寬綽大方的時間,把油膩膩的報紙當作個小情人般地翻來覆去,字裡行間瞧個夠,輕車熟路地從報紙的各個角落裡尋找著信息。在這段時間裡他們發現,地委常務副書記吳帆在出席地區人事工作會議時發表的重要講話中,講到全地區的機構改革比較細緻,有抓全盤工作的味道,似乎透露出要當書記或者專員的意思;行署常務副專員魏有亮剛陪過省民政廳長檢查完貧困群眾的安置工作,又陪同副省長檢查農村抗洪救災,他一年裡風裡來雨裡去的,看來老實人永遠幹的就是這種出力不討好、有時候還要承擔領導責任的棘手事;地委主管經濟的副書記董高興剛剛出國回來,就第三次帶著財政、計劃、農業、水利等部門的一把手,深入到他的扶貧村現場辦公,誰都明白所謂現場辦公就是現場給錢,瞧,照片上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看來他是準備在扶貧村裡放上顆「衛星」,攢足點政績,以彌補沒有什麼後台背景的不足;地區計劃局主持工作已經兩年的女副局長馬茹萍,在最近的兩個月裡竟然連發四篇有關地區經濟發展的指導性文章,這正在應驗人們的傳聞,她大概即將轉正了。
  ……
  今天的《路山日報》有些特別,當大家和往常一樣,泡好熱茶又準備開始咀嚼這份「早點」時,不約而同地發現,在頭版報眼的位置上,用大號黑體字並加了花邊框發了這樣一則重要消息:
  
  郝智同志擔任中共路山地委書記
  經省委近日研究決定,郝智同志擔任中共路山地委委員、書記職務;原路山地委書記梁懷念同志將不再擔任地委委員、書記職務,另行安排工作。
  
  而叫人奇怪的是,在頭版頭條位置上卻仍像往常那樣,用醒目的一號大字標題,發著梁懷唸書記的消息:
  
  弘揚中華文化 全民強身健體
  滋陰補陽功大師今日將在路山做帶功報告
  地委書記梁懷念出席報告會
  在這篇千字消息裡,發佈了路山地區將成立「滋陰補陽功」協會、梁懷念將親自擔任會長和大師連續進行三場帶功報告的信息。整個上午,地委、行署大院裡,不,是整個路山城裡的電話打爆了……
  一
  「飛往路山的0278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了。」就在路山電話忙碌的這個上午,省城機場候機廳裡苦等了近四個小時的新任路山地委書記郝智,終於聽到了播音員甜美柔和又少氣無力的聲音。
   今天一大早,郝智由省委副秘書長姜和平親自駕車送到機場。要按一般的組織規矩,作為新任的路山地委書記,他的上任最起碼也要由省委組織部部長出面去送行,再加上依著路山地區處於日漸重要地位的原因,或許還由省委管組織的副書記或者是其他副書記、常委去送。但一方面因為這幾天省裡還在接二連三地調整人事,書記和部長們都十分忙碌;另一方面郝智是個不喜歡張揚的人,他喜歡怎樣方便就怎樣來的那種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想悄悄地獨自上任,以一個新任地委書記的低調心態,試圖找到點什麼另類的感覺。至於這種另類的感覺,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懷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當他決定採取這種方式上任後還是叫自己既興奮又激動。他無暇顧及別人怎麼說,事實上也沒留給別人說的時間,就雷厲風行地在任命文件發出的兩天裡,大致辦妥了必要的手續,完全是例行公事式地和組織部門打了招呼,在團省委的同志們還在嚷嚷著要聚餐歡送的喧鬧中,悄悄買了飛機票,只約了摯友姜和平送他去機場。
  當然,郝智這樣去上任的做法,是請示過省委常務副書記肖琦同志、還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他的肯定和讚許後才實施的。肖琦聽他說準備用這種方式上任後,沒有馬上流露出同意還是反對的態度,卻轉移話題贈給他十六個字: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誠者有信,仁者無敵。算是對他上任的殷殷期望吧!期望過後,肖書記還是說,不就是到工作崗位嗎,何必興師動眾的呢?說這話的時候從嘴角流淌出來了微笑,在他揮手告別的有力動作裡,郝智感到了信任的力量。
  今天凌晨五點的時候,姜和平已來到他的家裡,見他像平時那樣只提個小包,就打趣地說:「我還準備給貧困的路山多搬去點東西扶貧呢,看來是錯了,郝大書記原來就拿著這個小包準備在路山闖天下呀?我看你呀莫不是準備搜刮路山地區的『民脂民膏』吧!」
  「等我發了『民脂民膏』,你就準備開著大卡車幫我來拉,到時保準給你見面分一半。」郝智也隨著他的話說笑了,走出家門時發現,街道已經被瀰漫的濃濃大霧所吞沒。「看來,今天的飛機是按時起飛不了了。」他嘟噥著,但還是決定先上機場,等,也要在機場。
  初冬時節的太陽,可能因為畏懼寒冷而開始偷懶,五點多的時候還是她老人家昏頭大睡的甜美時刻。沒有了太陽,加上濃濃的大霧,此時整個城市像一個已到風燭殘年的老人,懶洋洋地處在半醒半睡中,倒是更有了輕紗曼舞、夢鄉連連的美妙感覺。雖然街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但在不過十多米的能見度裡,像他的性格一樣,平日開車十分張揚的姜和平也不得不收斂了許多,即使在極慢的行駛速度裡,也睜大眼睛全神貫注,緊張的樣子倒使車裡安靜了許多。無所事事的郝智微閉雙眼,靜靜地聽著CD機裡幽幽流淌出的薩克斯音樂,腦子卻像短路了般地出現一片空白。這樣走了近半個小時,原本就住在城南邊的他們才算真正從城裡出來,上了全封閉的機場專線公路。此時,一直沒說話的姜和平輕鬆了許多,又開始張揚起他那永不安定的個性,問道:「親愛的郝書記,這老半天了一聲不吭的,在想什麼呢?」
  「你看剛才城裡那些街燈,因為有了大霧卻沒有了平日的華麗和妖艷,都變得冥冥閃閃的。你說,他們照亮的是通向天堂之路呢?還是通向地獄之路?」郝智反問過後,自己也對冒出這個奇怪的問題驚訝,一向持有積極態度的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無稽之談,真是奇談怪論!地獄的路上哪會有燈照亮。難道還怕鬼跌跤了不成。」姜和平不屑一顧地說,回過頭驚異地看了看他。
  南郊的國際機場離省城只有四十多公里,在正常情況下也就半個多小時的路程,而霧中的他們走了兩個小時,到達時已經過了7點。外面濃濃的大霧一點也不妨礙這座空中港口裡面的繁忙,候機廳裡人頭攢動,人聲鼎沸,簡直像個農貿市場。經驗告訴他們,如此多的人在這裡等候,說明機場已經關閉了。
  果然,在辦理登機手續時,服務小姐告知,機場凌晨三點就已關閉,所有進出港的航班目前都暫時取消。「看來,我只有在這兒等待老天爺的安排了。你快回去吧!現在還趕得上按時上班。」郝智說著,看了看廳裡的電子大鐘。
  姜和平知道這位摯友的脾氣,既然選擇了這樣的上任方式,只得聽他的,不讓等就得回,便問需不需要給路山地委打個招呼,讓他們到時候去機場接?問過也知道這是個多餘的問題。
  郝智果然說了沒有必要的,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起飛,再說路山機場就在市區,到了坐出租車就行。
  這麼多年以來,他倆還沒有真正意義上握過手,此時卻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使然,兩人的手十分自然地握在一起,還握得很緊。姜和平拍打著郝智的肩頭,好像有好多話要說,可說出來卻是一定要注意身體,等飛機一落地就打電話過來。話音剛落,他轉身匆匆消失在茫茫人海裡。
  本來,無聊的等待是難熬的,何況又是沒有定數的等待呢?郝智見四周已沒有椅子,找了個角落索性席地而坐,低頭抱膝開始迷糊起來。
  大約是在半個月前一個雲層很低、天氣陰沉的上午,也是濃濃的霧靄籠罩著美麗的古城。
   團省委書記郝智把兒子郝樂送到學校,又調轉自行車趕往不遠處的省委大院,透過門口威嚴的武警身後那巨大的電子計時牌,他自信地看到粗大的指針像一個跳高運動員一樣正有力地跳向8點。
  每天踩著鈴聲上班,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當然,這習慣是在機關養成的,要放在上大學那會兒,他可算個生活沒一點規律的人,活潑有餘也貪睡成性,他是學校兩個球隊的主力,經常是半夜連著半夜地打籃球、踢足球,可在白天卻像被太陽曬蔫的莊稼,大量的時間都是縮在床上睡懶覺。這樣在上大學四年中,同學們經常在球場上見到他的英姿,卻從未在上早操的隊伍裡見過他的影子。星期天他十幾二十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睡臥床榻屬於家常便飯,甚至曾經創造過一覺睡三夜兩天58個小時的本系睡覺項目的最高紀錄,那當然是爬華山回來的事情。說起那次「五一」爬山,郝智現在想起來也很心酸。當他和三個同學乘了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到達華山車站時已是半夜,卻正遇到火車站裡罕見的停電。黑咕隆咚中隨著下車的大隊人馬沿著鐵軌行了個把小時,終於來到了華山山門。這時三個人發現,那些登山者食品、用品都是大包小包地肩扛手提,而他們卻兩手空空,頓時對囊中羞澀感到了自慚形穢。但智者永遠是智者,當時郝智靈機一動,脫了身上穿著的惟一的背心,隨便找了一條塑料繩把底邊紮緊,又套在頭上使勁拽了拽,當頭皮戳得發麻但背心底絲紋不動時,幾個人留足15 元購買返程車票和一頓伙食錢後,就放肆地花掉其餘的20元,買了幾瓶「格瓦斯」(當時的一種飲料)、脆麻花和虛軟軟的麵包,把一條自製的背心「掛包」塞得滿滿當當。藉著前後左右行人的手電光,他們高一腳低一腳整整走了五個多小時,到天麻麻亮時停滯不前了。看過資料的郝智估計是走到只能一人行走的千尺幢了。果然,就在這個千尺幢前大家竟游動了足足七個多小時,天上是毒辣辣的太陽,四圍是密不透風像一條長蛇般的人流,擁擠程度到了雙腳離開地面幾分鐘人的身子都不落地。凝固在千尺幢台階上的人們,終於失去了對物品的佔有慾望,先是那麼可愛的高級的食品此時好似垃圾般被拋棄,後來惟一守護生命的鐵鏈斷裂,當幾十個人像爆米花般紛紛散落後,人們顧不得鬼哭狼嚎了,隊伍瞬間死寂一般,蠕動的長蛇也成了死蛇。最後,親人解放軍趕來把困在山上達十幾個小時的他們疏散。當看到第二天的晚報後大家倒吸著冷氣,原來這天竟有十萬人登華山,由於缺乏組織,有二十多人摔下山去,造成兩人死亡。這次不成功的登山後,郝智創下了睡覺新記錄。
  依著郝智毫無規律的生活習性加上懶惰嗜睡的表現,大學畢業後應該分到社會科學院或者是什麼研究所,從事那些上下班沒有規律和彈性工作制職業才合適,誰知在他不知曉的情況下卻陰錯陽差地分進團省委,後來他才知道分配是按照先黨委、後政府,再科研、教育部門的原則進行的,自己可能憑著父親是老幹部這個紅色革命背景、優秀的學習成績和曾經幾次獲得全校長跑冠軍、再加上是兩個球隊的主力隊員、夜間活動積極分子等優越條件,被首輪選秀的團省委選中,邁進了團省委的門坎,而且一進去就十幾年,再沒挪窩。
  郝智剛到十八樓的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裡面電話鈴聲不斷,那聲音急促得有些霸氣。他知道在一般情況下,這時候來的電話都比較重要,不是通知會議就是抽查上班紀律。急急地衝了進去,拿起話筒一接,果然是個重要電話,是辦公廳秘書二處處長打來的,對方用一種平緩得聽不出態度的語調,通知他省委常務副書記肖琦現在就找他談話,並特意叮嚀肖書記已經在辦公室裡等候了。
  肖書記找談話!難道,難道是她起了作用,自己終於要修成正果了?郝智一邊思忖著,一邊忙亂地找筆記本,拿起一個小本掂量了一下又換個大而厚的,還不忘給假冒的派克水筆裡灌足了墨水。進了電梯他就不知怎麼的心裡忐忑不安起來,不由自主地想起姜和平,想馬上給他打電話又覺不妥。
  幾分種後,郝智從省委大樓最高的十八樓來到四樓。在肖書記辦公室門口,早有秘書等候。不愧是經濟學博士出身的秘書,他白淨的臉上擠了和專業一樣經濟的微笑出來,微微向他點了頭,沒說什麼話就帶他進了房間。
  這是一個四套間辦公室,雖然客廳很大,但不知道為啥肖書記卻坐在裡間門口打電話,肖琦微閉著眼睛握著電話筒,聽到外面有了動靜就抬了眼皮,用手裡正在玩弄的鉛筆向郝智點了下,做了個請他坐下的示意。他誠惶誠恐地連忙堆笑點頭回應了,左右看看後在肖書記視野的邊緣地帶找了個位置坐下。他想,這個位置既不在書記面前晃眼,又始終在書記的視野裡。博士秘書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大方地微笑著用嘴巴做了謝謝的口型。當然,這樣的謝謝秘書見得多了,仍然是擠出了經濟的笑容,獨自退了出去。
  這個在外人看來神秘無比的辦公室,郝智倒是來過幾回,但每次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而且從沒有單獨來過。只有一次在這裡呆的時間長了些,那是被省委組織部抽去考察一個地區的領導班子,回來後在這裡向肖書記進行匯報。然而,在緊張的工作和忐忑不安的心境裡,前幾次來根本無暇顧及這裡的一切。
  此時的郝智雖然心裡也是忐忑不安的,但這個世界上最知道自己的還應該是自己。面對
 肖書記的突然召見,他坦然相信絕不是什麼壞事情。輕輕呷了一口茶,開始有意識環顧左右,放鬆起自己來。這所在外人看來十分神秘的四套間辦公室,一邊是一個帶衛生間的小臥室,另一邊就是肖書記正打電話的那間,那是一個布設簡單的小辦公室,中間則是大辦公室兼會客廳。像嚴謹有序的肖書記本人一樣,大辦公室收拾得一塵不染,沙發前面不遠處立著一個精巧的報架,架子上掛著的報紙有二十餘種,每個夾上薄薄的只有幾頁報紙,就知道主人每天的閱讀狀態都是新鮮的。辦公桌足有一張加寬雙人床大小,八九個材料夾和幾份材料整齊地碼放在上面,十幾支精製的毛筆和一些鉛筆插在一個依稀可見彩釉的瓦罐裡,從瓦罐的樣子和顏色可以看出應該是漢代的。緊挨辦公桌放著的是一台聯想電腦,還算大的電腦桌上也擺放著一個瓷瓶,不用說那是藍花宋瓷。在辦公桌斜對面是幾排古銅色的書櫥,幾乎把所有的牆壁全部佔領。他走過去透過明亮的玻璃,可以看到書櫥裡既有《中國經濟概論》、《西部經濟發展的思考》、《中國與WTO有多遠?》等這些最新的經濟書籍,也有《二十五史》、《毛澤東點評〈資治通鑒〉》、《孫子兵法》等歷史書籍,其中,不乏許多線裝本,他想這裡面肯定有些是孤本。另外還有一層全是安放著如《紅與黑》、《安娜房疇心菽取貳Ⅰ肚啻褐琛貳Ⅰ都搖貳Ⅰ洞骸貳Ⅰ肚鎩貳Ⅰ鍍椒駁氖瀾紜氛廡┬型囊難3鞫希蜃乓桓黿0五笳諾那剄傅母粗破罰褚桓鎏岣呔璧木雷6幼爬慈說囊瘓僖歡T誶澆塹氖槌鞫閒趿艘慌梟□牡趵跡遘暗男「諄□庋蕩蔚幕□谷懷晌榧前旃椅┬揮猩鬧參錚拐娼瀉輪淺齪躋饌狻0旃賴惱悅媯伊艘桓本淖榜壓氖櫸ㄗ髕罰鮮e「唯實」兩個字,仔細再看,又有「唯實第一,贈肖琦先生共勉」等一行小字,看那字在非凡的氣勢中時時散發著十足的霸氣,懂一點書法的人就知道是那位全國數得上的書法家起碼在喝了一斤茅台酒後瀟灑潑墨寫成的。而郝智坐的沙發上方, 也掛了裝裱考究的一幅字,上書「有志肝膽壯,無私天地寬」十個蒼勁的大字,一看便知是出自肖琦之手的自勉。這兩幅大字遙相對應,好像在講述主人的為人之道。
  肖琦在省裡有「老佛爺」的雅稱。他的父母是早年的留法學生,差不多是和周總理同期的,回國後一直在北京的西方經濟研究所工作。而他本人則是解放前夕北京某著名大學的學運領導人。五十年代,當我國和蘇聯老大哥結成同志加兄弟的親暱關係後,大批的優秀人才都蜂擁到了蘇聯留學,他卻不知通過什麼關係,竟然以批判學習的名義,留學西歐資本主義國家。幾年輾轉數個國家後在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英國劍橋大學取得了經濟學博士,回國供職於中央政策研究單位,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反面軍師」。很快,到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他這樣的「反面軍師」身份自然難逃厄運,上干校,蹲牛棚,下車間,直至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夕獲得解放。之後,他在中央和國家部委之間倒騰了好多次,直到幾年前從國家經貿委調任到這個地理、資源條件比較優越,但經濟發展長期緩慢的西部省擔任省委常務副書記。他的到來叫省裡的政治家一致分析認為,以他的水平和資歷,加上又是中央下來這個大背景,很快將會取代現在的黃書記。可無固定變數的政治就像秋天的雲、姑娘的心一樣不可捉摸,變幻莫測了幾年,他的職務仍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去年底省委黃書記在出國訪問時,不慎摔碎「半月板」(髕骨)中途中止了訪問,在國內國外、西醫中醫間輾轉幾家醫院治療,又喝骨頭湯,又吃鈣片什麼的,到現在卻仍在北京的家裡養病。即使如此,由於難以知道的原因,省裡的班子還是原封不動,肖琦雖全面主持工作,卻繼續得不到轉正。
  「小郝,來了。」肖琦從裡間悄然走出,一句「來了」嚇了正在出神中的郝智一大跳,他連忙起身但身體還沒來得及立穩,肩膀就被肖書記寬大肥厚的手輕拍了幾下。
  肖琦深陷在辦公桌後的軟椅子裡,臉上瀰漫著慈祥的微笑,明亮的眼鏡片後,那對小小的眼睛被肥大的眼袋幾乎包嚴,很難看到眼珠和應有的光芒。他拿起桌上的幾份文件,用毛筆認真畫了幾個圈後,看起來很隨便地問他:今年有四十歲了嗎?
  郝智連忙說自己已四十一了。
  「不錯,不錯,正是幹事業的年齡。」肖琦停頓了說話,彷彿又想起了什麼,在案頭的一份文件上寫了幾個字,按了電鈴,秘書聞聲進來取走文件後,他頓了頓,接著又和藹地問,「怎麼樣,對目前的工作還有什麼想法,比如說離開機關到基層什麼的。」搞經濟的人,話總是直來直去的簡潔明瞭,話語像是要掏錢買的一樣,十分吝嗇,而不像當今的一些文學評論家們,本來一句話可以說清楚的事情,非要用生僻的詞說十句還叫大家聽不懂,這才算體現了自己的水平。
  聽著這不無暗示的問話,郝智臉上泛起了不易察覺的紅潮,他小聲說道:「我是學經濟專業的,說實在話,當年搞共青團工作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陰錯陽差的,沒料到一幹就是近二十年。到了這個年齡,如果繼續搞這項工作的話,確實已經不合適了。所以,要我說實話,當然是希望去基層,真正幹點務實的事情,比如搞自己喜歡的經濟工作。」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專心致志聽自己說話的肖書記,覺得剛才說的話語無倫次很是失常,又補充說,「當然,還要看組織的安排和肖書記的關、關照。」關照這個詞,他說得很猶豫也很拗口
 ,但還是說了出來,面對「老佛爺」這樣一個精明人,他感到還是開誠佈公的好。
  肖琦拿起一棵香煙,放在鼻子下來回滾動地嗅著,完全是一副溫馨舒服的樣子。停頓了片刻,他問道:「郝智,你對路山的情況熟悉嗎?」
  「去過幾次,團省委搞過幾個活動,還配合林業、水利、煤炭等一些廳局搞過專題調查,但談不上怎麼熟悉。」郝智說著,心不由自主地激烈跳動起來,他呷了口茶,嚥下了自己激動的情緒。
  「你來看。」肖琦說著逕自走進那間小辦公室,郝智心怦怦跳著緊攆幾步,在他看來,能召喚進小辦公室那是一種特殊的禮遇和信任。「你看,石油、天然氣、煤炭,還有岩鹽、石英沙以及鐵、錫、銅、錳等等資源,在路山地區遍地都是,這裡已經成為我國的『科威特』了。一旦投入大規模開發,那就是西部經濟的橋頭堡啊!」肖琦拿紅筆在省地圖上比劃著,兩眼閃爍異樣而明亮的光芒。
  郝智認真看了和《世界地圖》、《中國地圖》大小基本差不離,並被這兩張圖夾著的全省地圖,上面做了好多標記,其中在最北的路山地區,五彩的標記做得密密麻麻。
  「可悲啊,可悲!就是這塊風水寶地,在全國、全省經濟迅速發展,GDP迅猛增長的良好態勢中,卻長期以來不可思議地落在全省的最後面,每年要中、省補貼近三十個億,過著討飯的日子。更可悲的是我們的一些領導不思進取,不努力改變這種尷尬的現狀,卻把討飯當作無尚的光榮,扛著革命老區的大旗到處伸手。不錯,戰爭年代路山是做出了巨大貢獻,但革命先烈打天下難道就是為給鄉親們掙個『討飯缽子』?!」肖琦把手裡的紅鉛筆放在鼻子下嗅了會兒,控制了憤然的情緒,接著說道,「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這種局面?說穿了,就是當地的一些領導幹部成天圍繞著『人、權』打轉轉,把做官當作惟一的價值取向,官本位意識凌駕於改革、發展和老百姓之上,把自己家的經濟建設凌駕於地區和人民經濟建設之上。他們只懂得個人腐敗,哪管地區的經濟繁榮?真是禍國殃民啊!這樣下去,怎麼了得!」肖琦說著,氣憤得嘴都有點哆嗦。
  重新回到辦公桌前,肖琦才從憤然中恢復過來:「小郝,你在省報和中央一些部委主辦的經濟雜誌上發表的論文,能找到的我基本上都一一看過了。特別是前不久發表在《地域經濟》上那篇《能源經濟建設應該和生態環境保護相得益彰》的文章,問題談得透徹,很有見地。至於你其他的一些情況,我和大部分常委同志也都有所瞭解。前幾天,我們個別同志私下碰過頭,交換了意見,想把路山的擔子給你壓上,如何?當然了,這還要嚴格按照組織程序,對你進行全面、公正、客觀的考察。今天就是給你打個招呼,徵求你的意見,怎麼樣?」
  方纔,郝智在看地圖時已經完全意識到「老佛爺」找自己的最終用意了,聽到這番話後他瞬間感到了談話的份量。在停頓的片刻裡,他的腦海運轉著該怎樣回答才算妥當,權衡利弊後他覺得直截了當為好「感謝您和組織的信任,我同意去路山。不過,雖然不該給組織講條件,但我想還是說出來好,僅供領導參考。」他看到肖書記眼睛裡射出鼓勵而親切的目光,繼續說道「一是,到路山任職我不認為是對我的提拔,而是給我壓了千斤重擔。因此,在我以後的工作中,可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和失誤,但省委要首先考慮這些失誤的出發點和目的,如果不是因為我違法亂紀的問題,就不要輕易調離我,領導幹部頻繁調動的弊端,肖書記您是最清楚不過了;二是在短時間裡,路山的情況可能不會有大的改觀,所以這一點請省委理解;第三,至少在一年甚至稍長時間內,中、省撥給路山的各種資金,還有相應的補貼不得減少,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和複雜事情,說不定還要請求增加。」
  「完了嗎?」肖琦問道,「前兩點可以放心,後一點嘛,我相信省府那邊也會支持的。說實在的,有省委、省政府的支持,有小平同志『發展是硬道理』撐腰,為了老百姓的利益,為了尋求經濟發展,還怕什麼呢?希望經過不長的時間,路山的社會經濟會得到應有的發展,貧困的面貌能得到大的改觀。」肖琦離開椅子,在地上開始踱步,又問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咱們認識有幾年了吧!我到省裡也快十年了,你呢?在這個大院裡時間更長。真是人生苦短啊!」
  郝智也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算是同肖書記正式認識的,雖然同在一座大樓裡上班,多年來和肖書記卻沒有處到「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程度,最多的關聯,那也就是領導在台上講話,自己坐在台下前排認真做筆記、帶頭給鼓掌,或者在電視鏡頭裡當領導講話時空鏡頭的陪襯。
  「從中央下來的時候我是精力充沛、風風火火呀!可一晃就是好幾年,當年好多設想和願望如今卻『萬事成蹉跎』啦!說真的,年齡不服不行啊,有的時候我也開始力不從心啦。當然,這也完全符合自然規律嘛!正像毛澤東同志所說的,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還是你們的,是你們的呀!」說著,他伸出肥厚的大手,郝智知道今天的談話該到此為止,就連忙起身迎上去,兩手一握,立馬感到了「老佛爺」的力量,自己就也略微使了勁。他知道這握手有大的講究,與領導握手重了顯得比領導還自信,狂傲是極其危險的;輕
 了,則讓領導認為是敷衍並缺乏足夠的信心和能力,所以一定要輕重合適,把握好「度」才妥。
  畢恭畢敬走出肖書記的辦公室,郝智頓時感到從未有過的放鬆,他熱情地和相鄰的秘書二處的同志們打了招呼,走在熟悉的樓道上,突然感到這座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大樓寬敞明亮了許多,人們也親切可愛了許多。看到電梯正上上下下繁忙地運轉,他突發奇想地從四樓順著樓梯上到十八樓自己的辦公室,走了有十來分鐘,除了心臟跳動得有點激烈,其餘竟然沒什麼反應。「這世界還真的是我們的。」他獨自靜靜地在辦公室裡呆了半個多小時,馬上想起給姜和平打電話,對方說正在開會,就約定下班後在省委西門附近新開張的亨得利酒家見面。
  郝智把與肖琦的談話過程大概說給了姜和平,姜和平的神情不易察覺地黯然了一下,然後就大叫這是天大的好事,說今天咱們打破機關中午不准許喝酒的禁令,喝它一瓶白酒,於是要了酒咕咚倒入兩個茶杯裡對飲起來。姜和平大喝了一口後,問:「你小子真有城府啊,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可一次都沒聽說過你與『老佛爺』有什麼交情?」
  「你可是冤枉我了,事實上,我和肖書記的確沒什麼特殊的交往。依我看省委考慮我的安排是應該的,難道我就該把那個團委書記當老嗎?」雖然話是這樣說了,看姜和平還心存疑惑的樣子,他便想告訴他為了自己的事情,可能北京有個朋友找過一些領導,但因為那個朋友是女士,就覺著說出來不妥。儘管說姜和平是他的好朋友,但涉及到太敏感的事情還是保密吧,知道了對誰也不好,也許這就是政治遊戲的規則。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嚥回去了,說出來的卻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肖書記不分管團委工作,這幾年來除了一般性的工作接觸,就是和他分管的組織部打過幾次交道,當然和他本人順便也有過接觸,但只是工作性的接觸。自己從來也沒有考慮過如何和他發展關係,自然也就談不上刻意找什麼所謂的背景,更談不上密切往來了。
  郝智的話聽來也應該相信,但姜和平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他一端酒杯,說:「真難以置信,在如今的官場裡難道還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即使天上真的是掉餡餅了,那也輪不到你這個有名無實、工作平平的團省委書記呀!我看現在只有這樣理解了,要麼,就是『老佛爺』開始總結他轉正不了的經驗囉!他在本省沒什麼十分『鐵』的幕僚和嫡系,又從不搞拉幫結派的勾當,結果呢,自己整個窩了幾年,遲遲得不到轉正。所以,他現在看清楚了形勢,開始拉弓,積蓄勢力。再不,就是他有了當書記的動向,所以提前安排起人事了。管他呢,反正對你來說這不是什麼壞事。」兩人喝著說著,又情不自禁地談到了路山地區的現狀,聽說現任地委書記梁懷念因為突擊提拔幹部的事情,政治前景已經不妙了,能否保住位子還很難說。但這老傢伙是個地頭蛇,他是從路山最基層幹起來的,在當地的根基很深也很硬,前任專員就是被他日弄得幹不下去調走的。最近,新華社發的那篇大內參把他一次突擊提拔400多個幹部的事捅了上去,中央領導口氣嚴厲地做了重要批示,省委組織部和紀委組成的調查組現在還在路山,結果是什麼還不得而知,但牽連到買官賣官的干係最大。一般在買官者後面還可能牽扯幾起重大的經濟案子。不過,這種事情通常是一對一的非常隱密,不了了之也很有可能。看來選派你到路山可能和處理梁懷念的事情、穩定路山社會經濟有直接的關係。姜和平勸告郝智對這種人一定要嚴加提防,即使梁懷念真的倒了,還有一張他多年苦心經營起來的大網,要衝破它很難,如果使勁擰的話說不准把自己也織進去了。對咱們這些省裡下去的幹部,誰也不準備一輩子呆在那個小地方,還不是干幾年把持住穩定的局面,能發展再發展一把,逮著機會屁股一拍就走人?乘著現在還在年齡上佔有那麼點優勢,或許遇到個好機會還能得到陞遷。這樣說來,我們又何必去招惹他們呢?郝智知道姜和平的為人哲學,也興奮得只顧喝酒,不和他爭論。
  幾天後,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親自帶隊考察了郝智,考察情況自然十分滿意。又過了一周,省委的任命就下來了,出乎預料的是,路山地區仍然空著行署專員的職位,郝智卻一步到位被任命為地委書記。而原書記梁懷念則另行安排,將安排到哪裡呢?沒有人知道答案。
  二
  經過漫長的等待後,籠罩的濃霧逐漸散開,省城國際機場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重新開放的機場是依照飛機的大小,安排航班次序的,這也是機場的一貫規矩。看著別人興高采烈地魚貫而入,一架架波音、麥道和空中客車這些大飛機呼嘯著升空,郝智他們這
 些去路山乘坐小飛機的乘客只有羨慕的份兒了。直等到兩三個小時,一些進港的飛機也陸續落地的時候,他們終於盼來了登機的時刻。
  去路山的飛機很小,人流隊伍自然也就稀稀拉拉的,坐這樣小飛機的人是沒資格走上專用的登機通道的,大家在服務員的引導下走到最底層,進了機場行走在跑道上,三繞兩轉走了足有半公里路才到角落裡的停機坪。大家站在飛機旁,耐心地看幾個身穿制服、胸前掛著工作牌的人在狹窄的舷梯上忙活,費力地搬運包裹嚴實的十多件東西。「不好,機尾壓下來了!」有乘客驚慌地尖叫著。「大驚小怪什麼!這是很正常的事情。」穿制服的人見怪不怪地說著,叫人扛來根明晃晃粗壯的支桿, 「一二三」喊起號子,輕車熟路地把桿撐在機尾下,真好像建築工地上在搭腳手架。
  東西總算裝完了。又不知從哪裡開來一輛黑幽幽亮閃閃的別克轎車,下來倆西裝革履、看似頗有身份的人物,工作人員撥拉開圍在舷梯前的其他乘客,畢恭畢敬地請他們先上飛機,然後開始檢登機牌。看著大家急不可耐、爭先恐後的樣子,躲在一旁的郝智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他最後一個到了艙門,檢牌時隨便發問道:「剛才先上去的那倆人有票嗎?」
  「那是本系統的免票人員。」對方眼睛翻了翻,回答顯然沒好氣。
  這班飛機滿員,滿得出乎他的預料。舉著40號牌找到座位,卻早已有人。問不算漂亮的空中小姐,回答說本航班今天不對座號。無奈,只好找了前面緊鄰機艙、噪音最大的位子坐了。
  鄰座是一位二十多歲小老闆樣的後生,好像有過幾次坐飛機的經驗,熟練地把安全帶扣子系得咯吧作響,在顯耀自己是乘飛機老手的同時,乜眼看郝智,弄得他只好閉上眼睛。
  飛往路山的是國產運七飛機,被人們戲稱為天上飛行的拖拉機。雖然檔次不高,整個機體看起來都十分粗糙,行李倉甚至可以看見明顯的兩塊大補丁,但它的安全性能倒還說得過去,迄今為止也就聽說這種飛機掉下來過一次。
  飛機雖小但畢竟也是飛機,起飛時還是憋足了勁,機器「汪汪」的直吼,好似一個使勁拉動的風箱,直吹得人的耳膜打擺子般抖動。在跑道上立定後,更劇烈的一陣顫抖和巨響中,飛機像是彈弓裡的一顆剛脫離了皮筋的子彈,一通猛烈奔跑。就在機頭高昂將要帶動全身騰空的一瞬間,飛機猛地被沉重的尾巴給拖了下來,這顆彈弓發射出的「子彈」成了強弩之末,滋咕遛遛地滑行了一陣就停在了跑道的中央。
  驚魂未定的乘客,心都還在半空裡懸著時,前面那個不大的駕駛艙門打開了,一個身體渾圓壯實、身著航空服的中年人走出來,他的臉色微微泛白,沙啞著嗓子說:「一切正常,大家不要緊張,就是後面的行李重了,把後艙的行李搬到前面走道上就好了。」
  空中拖拉機裡裝的行李也五花八門,還有那種老式的黃帆布大提包,經過一陣凌亂的搬動,飛機又重新吼叫起來,好像一個人剛剛做過難堪事情一樣,為了彌補剛才出現的窘況,這次重新發威就變得歇斯底里,巨大的聲音引得整個機身都顫抖不已。加速,再加速,在大家提心吊膽中,飛機使足了吃奶的氣力終於昂首怒上藍天。爬行了十幾分鐘進入平穩飛行後,充滿死寂的機艙裡才又恢復了生氣,乘客們開始玩笑式地講述種種驚心動魄的故事,還相互交流在這些驚險事件發生後的體會,一時間慶幸聲、吹牛聲、還有對航空公司的咒罵聲,亂糟糟地攪和在一起,機艙的氣氛活躍得像個農貿市場。郝智鄰座的那個後生,蒼白的臉色還沒有恢復,又神吹鬍侃起自己幾次乘坐飛機遭遇險情而又大難不死的經歷,還轉動著那雙小聰明的眼睛逼迫他要表態。郝智只得嘴角掛笑,微微點頭算是禮貌的應答。為了掩飾自己的討厭,他把頭扭向別處,卻看見三個人高馬大的老外,專心致志地對著一張圖紙在比劃著什麼。
  說實在的,郝智剛才略微也出了汗,儘管以前遭遇過多次危險的旅行,但像今天這樣能導致心理恐懼的事情還沒有發生過。前年在赴美國探親的途中,飛機在萬米高空遇到了罕見的一塊強冷氣團,幾十秒時間裡飛機大起大落幾千米,使沒系保險帶的百餘名乘客碰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而且還有一位剛從衛生間出來的女士,像秋風裡無助的一片樹葉,在機艙裡被拋來拋去地摔成了重傷,就在這隨時隨地都可能機毀人亡的緊要關頭,自己仍然是鎮靜自若,緊緊地抱住不知道經過多少個來回拋甩後才跌到自己懷裡的女士,鎮定地為她進行了緊急止血,直至飛機平穩降落在美國某空軍基地。
  今天的恐懼心理,是和登機前那一系列的所見所聞有關,還是和即將到達的路山地區有關呢?
  喝過空姐送來的一杯淡淡苦味的咖啡,飛機的轟鳴聲小了許多,「嗡嗡」的聲音起伏著像湧上了愛潮的女人在舒服地呻歡,憑經驗他知道飛機開始下降了。憑窗眺望外面的景象,像使用了放大鏡那樣看得越來越大,藍天下面群山起伏,血脈般緊緊相連;縱橫交錯的溝壑,恰似血脈舒展流淌的河床,只是這河床不時騰起一股塵土,這是強勁的西北風在掃蕩和發威,千百年來,厚厚的黃土層就是這樣被層層剝離,使黃土高原變得赤露和荒涼。
  又過了幾分鐘,地面變幻成平緩的地形。黃綠相間也不知是誰染了誰。不時地像洪水一般屢屢滾過一道道牆,綠牆在抖動,黃牆在走動。隱約中,可以看到在排列整齊、組成方格狀的綠色屏障的護衛中站立了數不清的綠樹,這些綠樹彷彿就是佈陣好的威武勇猛的秦俑,風頭來時,迎著沙牆倒下,風頭過去後又勇敢地站立起來,精神抖擻地準備迎接下一個更大的風頭的到來。郝智看得出神時,路山城出現在幾百米高度下。在沙塵渾濁瀰漫中,一座方方正正的城池半遮半掩地出現在面前。古城樓房錯落有致,巷道佈局均勻,厚實的城牆像孩
 子們堆的積木,外面還有護城河水在緩緩流淌,多麼規矩、典雅的古城!
  來不及浮想聯翩,「呼——」,飛機呼嘯中發出刺耳的尖叫,迎著凜冽的寒風,搖搖晃晃地落到路山機場。
  三
  一走出機艙,飛機上的詩情畫意蕩然無存,實實地叫人感到風沙的厲害。雖然大風也不過四五級,還沒有排山倒海的氣勢和淫威,但風裡裹著的沙子卻是生硬地、毫不留情地刮到人的臉上,像柳條的抽打,叫人生痛生痛的,以前沒挨過沙子掃射而不習慣的話隨時會被催淌下眼淚。郝智不由得將皮夾克的領子豎起,提了小皮箱逆風走在孤零零的機場。跑道挺寬
 敞的,因為能見度不夠,竟然望不到頭,看導航塔、雷達等附屬設施的規模應該算是二級機場。再向遠望去,鐵絲網外東、西、南三面被沙海包圍了,機場看來倒像沙海裡的孤島,這樣地形的機場大概在全國、全世界也沒幾個。這裡如果要修建國際航空港,大概也不用為土地發愁。郝智盤算著,對什麼都有一種新鮮感。
  走出不大的候機樓,是一個廣場,面積不大,卻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車。既有切諾基、豐田巡洋艦、三菱帕傑羅這樣的越野車,也有紅旗、桑塔納、藍鳥之類的轎車,還有排氣量達3.0的皇冠高級轎車,這可是正省級幹部才有資格配坐的高級轎車。那還有更高級的呢!一輛凱迪拉克和一輛大奔,奔馳還是600型的,再看那車號,本地的P字打頭,後面的有效數字是8888。郝智思忖,這肯定是一個大款的座車。粗粗數來,停車場上停放有30多輛轎車,一個航班也不過就40多個乘客,卻來了30多輛小車接客,隆重得真叫人有點不可思議。他環顧四周,發現整個停車場沒有一輛出租車,更覺得奇怪。無奈中,他找到一個手持對講機的機場工作人員詢問到哪裡乘坐進城的民航班車。對方對他所說的「班車」不知所云,露出一副驚詫的神情解釋說:「機場剛啟運時倒是跑了幾次班車,但後來——你看,」他隨手一指一輛接一輛駛出大門的車輛,「乘飛機的路山人幾乎都有專車接送,機場的班車就沒幾個人可拉了,再說到市區也就3公里的路程,一起一落收的票錢還不夠大巴跑一趟的汽油錢。後來領導就決定取消班車,派專人收取停車費,這樣一年還能安排兩個家屬的工作,不過這樣一來,也就難為了那些沒有單位車接的普通外地人。怪了!看起來你怎麼也像個省裡來的幹部,怎就沒個車來接你?」
  郝智笑了笑,指了指那邊的幾個外國人,說:「那他們還是外國人呢,不是也沒車接嗎?」
  「他們,大概是些摳門的旅遊者,再不就是考察長城、聽唱路山小曲或者是挖墓板石這些爛事的怪異者。你別看我們路山是貧困地區,但大小一個科長出來也比這些老外們耍得大!好了,那個是騎三輪車的人,你過去問問。哎,進城只要兩三塊錢,可別壞了行情啊。」
  三輪車伕是個個頭低矮、身體瘦弱的中年人。郝智問到地委是多少錢?回答是3塊,可以給5塊的票。奇怪的是,這個皮膚黑黝黝的人竟然講一口綿軟的南方味道的普通話。
  「3塊就3塊吧,我也不要你的票。三輪車在哪裡?」
  已經提起行李的中年人側過身體告訴說,進機場大門要交5塊的停車費,所以把車停在了大門口。
  上了帶敞篷的機動三輪車,車並不走。問及原因,司機是想拉後面那幾個老外。中年人說:「機場不讓我拉外國人,說嫌丟人現眼。我憑苦力掙錢,丟的是哪門子的人。你們北方人就這點不好,好面子。」
  「你是南方人吧?」郝智覺得這個人還有點意思。
  「溫州。」
  「那你怎麼大老遠的從山清水秀的地方來到路山?」話一出口,郝智立馬感到這個問題問得多餘。現在社會人的流動是最快的,何況是全國有名的溫州。
  「路山這個地方的確比不上我們老家富裕,可這裡的錢好掙。別看路上跑的高檔摩托車不少,但都是用來兜風的。不瞞你說,全路山城的機動摩托、三輪車,還就我這輛是跑在市場上掙錢的。」溫州人說著,臉上充滿了自豪。
  「哈羅。」他撇下郝智,迎著老外跑了過去,連說帶比划了一會兒,就提著幾個大旅行包過來。包把車兜塞得滿滿噹噹的,其他空間又被三個大胖子老外佔領,郝智想這簡直就是一隻裝了混合動物的集裝箱。
  屁股冒著黑煙的三輪車在勁風中吃力地行駛了約十多分鐘就進入了市區。此時,應該是下午上班的高峰時候,但在路山狹窄的街道上車輛、行人不是很多。行人走得不緊不慢,自行車也騎得悠然自得,和青石鋪砌的街道,古香古色一溜樸實的平房鋪面十分協調,像是一幅潑墨畫,街頭的人們,特別是那些女人、孩子們,衣著色彩繽紛,像是從畫裡跳出來的,別緻另類。
  雖然車裡擠得動彈不得,郝智還是有禮貌地和老外打了招呼,通過簡單的英語交談,他得知老外是來自美國宇宙油輪公司的職員,到路山是度假旅遊的。在這裡度假?郝智馬上在腦子裡打了個大問號。雖說老外的生活習性有些古怪,但他還是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因為,他們畢竟不是比較貧窮的留學生,也不是文化或者民俗一類的考察者,而是來自大名鼎鼎的宇宙油輪公司。他記得這個公司有「船王」之稱,該公司的董事長路德維格先生不僅是世界上最富的人之一,而且也是一位出色的國際知名企業家,他是澳大利亞和美國最大煤礦的開發和經營者,是散裝運輸的先驅,前美國總統尼克松先生專門給鄧小平同志寫信推薦他參與中國大型煤田的開發。來自這樣公司的職員,恐怕到路山不光是出於旅遊這樣簡單的目的。
  郝智的思緒像柳絮般飛舞著,不過也就是十幾分鐘的工夫三輪車就停到了一條綠樹幽幽的巷子,駕車的溫州人把身子探過來,說地委到了,就在巷子的盡頭。車開上去怪給你丟人的,你是不是自己在前面走,行李我單個給你拎上?
  郝智倒不是怕什麼丟人,也不是老外的原因,只是包很小很輕,就謝絕了善解人意的車伕,同老外禮貌地道了別,向巷子深處走去。
   這條巷子有兩百多米長,說是巷子其實比街道還要寬闊,平展展的全是一色瓦青的水泥路面,巷子兩旁遮天蔽日的全是參天的梧桐樹,和整個城市裡到處栽的柳樹、楊樹、刺槐相比,猶如大洋馬站在毛驢群裡般的,顯然是高貴的出類拔萃、鶴立雞群的樣子。走到巷子的盡頭,其獨特的建築簡直可以說舉世罕見,是更加洞天別開,從華麗的大門望進去,整個地委機關依了山峰地勢,鱗次櫛比的竟然建了八層窯洞。
  地委成立有半個世紀了,但這些窯洞的歷史更長。解放前這裡是依著山勢的五層建築,屬國民黨的一個軍部駐地,這個軍在這裡安然駐紮了足有二三十年,憑靠路山城池的無比堅固,臨到開國大典前夕,負隅頑抗的這支部隊見了棺材才掉淚,十分無奈地交了械而和平起義。國民黨的牌子一摘,新成立的路山地委就直接接管了這裡,在以後的幾十年中修繕了多次。前幾年,地委機構改革後像當時社會上流傳的順口溜「撤消了幾個委辦,打發了幾個老漢,人員增加了一半,通通都成了酒罐」中所說的那樣,大小機構重疊,單位職能交叉,人滿為患,不得已又在半山腰往後面劈開一大塊空地,繼續依照這裡的建築風格加蓋了三層,才有了如今氣勢恢宏、格局獨特的模樣。
  郝智對這裡並不陌生,因為團地委在這個院子,而他又是不願意坐在賓館聽匯報的人,所以每次到路山總要到這裡來工作。
  今天怎麼了?眼前出現的景象令郝智吃驚,他的喉嚨哽了一下,發出了疑問的聲音。本來寬敞的地委大院像農貿市場般亂混混的,院東邊一群人橫七豎八地躺倒一大片,像是剛收割過的麥地,從陳舊甚至有些破爛的衣裳可以看出是當地的農民;西邊足有幾百人,他們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好像辯論什麼,還有幾個人鬧中取靜旁若無人地看書。看他們那副架勢就知道進駐這裡有多日了!院子的秩序倒還算有序,東西兩個陣營「涇渭分明」,而他們的結合部卻筆直地空開了一條供人行走的通道,幾個掛著警棍的保安在上面來回巡弋,如果說這條通道是一條河流的話,那巡弋的保安就是河流上趾高氣揚的炮艇,他們虎視眈眈窺視著兩岸的動靜。
  郝智想抽身回去問門衛,卻看見有幾個人坐在傳達室的辦公桌上起勁地甩撲克,有一個的臉上還掛了三四張白紙條,他只好作罷,穿過一個黑幽幽的走道上了二層。
  這裡倒是十分安謐,整層的院落裡見不到一個人,與下院的雜亂無章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郝智看到前面一個窯洞掛了值班室的牌子,就徑直推開了門。一個正伏案寫什麼東西的後生停了筆,抬起頭輕聲問道:「同志,請問你找誰?」
  「噢,不找誰。我是來報到的。我叫郝智。」
  「郝——」後生猛地站起來,嘴巴驚歎得張成了O型,顯然不知此時說什麼是好。郝智拍了他的肩膀坐下後,他方才醒悟過來,「你就是新來的郝書記吧!前天才聽說你要擔任地委書記,可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來,請喝水。」
  「你叫什麼名字?」郝智喝了口水,問。
  「劉勇,地委辦秘書科的。」
  「小劉,外面靜坐的那些人,是為了什麼事來的呢?」
  「西邊坐的那些農民,是附近永川縣禾塔鎮的,為的是土地被一個什麼公司佔用搞開發的事情。東邊坐的是地區紡織廠的工人,下崗兩年多了,每月只拿四十塊的救濟金,可就這點錢,近幾個月卻分文領不上了,這才到地委來上訪。每天上班來,下班回,已經鬧騰了一周多了。」
  「已經這麼長時間了,就沒有人來管?」見小劉搖頭,郝智又問道,「這幾天地委領導都幹啥去了?梁懷念同志難道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嗎?」
  「董書記去省裡好幾天了。吳書記好像是去接中央來的一個什麼新聞採訪團。上訪開始的前兩天,梁書記指示姚秘書長、信訪辦的同志和農民代表倒是座談了幾次,可牽涉到『五荒地』政策的事情就再沒結果。後來定下了農民如果繼續鬧馬上抓他們的方案,不知道消息怎麼就走漏了,事情越弄越大。見上訪的農民來的多了,更加沒人管了。紡織廠那邊的上訪,從開始,信訪辦就不痛不癢地敷衍著,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需要錢。現在這個難題大概是、是給你留著的吧!要不領導們今天也不會去參加什麼協會的成立大會。」
  「什麼協會?很重要嗎?」
  「聽說是有關氣功的什麼協會。噢,對了,是叫什麼滋陰補陽功,是外省來的一個大氣功師發起的,協會裡的理事長、顧問等一串串頭銜,都是由地委、行署領導和一些部門的頭頭們擔任的。梁書記還是名譽理事長呢。」
  「混賬。」郝智在心裡暗暗罵了,臉卻平靜得像一潭難看的死水。現在練功的人走火入魔的越來越多,前幾天他還在一個內部通報上看到,國內有個叫「法輪功」的氣功組織,目前活動範圍已超出練功本身,要求各級引起注意。沒想到,路山又冒出新的什麼功來。他沉思了一會兒,對小劉說:「你去找幾個群眾代表進來,我想和他們談談,先找工人代表。」小劉說這撥上訪者來的時間長了,出來進去的自己也已和他們熟悉了。說著出去找人。
  四
  位於路山城中央的「路山大劇院」是當地的一座標誌性建築,雖說僅有三層高,但那十八級的台階像是給劇院安置了厚實的底座,把整個劇院烘托得雄偉高大、氣勢磅礡,加上剛裝修過不久,門臉富麗堂皇的,神聖得像個剛打扮好要出嫁的少女。與外面喜慶火紅的氣氛相比,此時的劇院裡顯得莊嚴肅穆。能容納兩千多人的樓上樓下座位滿滿當當,就連走道和
 門口也全擠滿了人。滋陰補陽功協會路山分會正在這裡隆重而神秘地舉行。
  這的確是一個奇特的大會,沒有敲響喧鬧的鑼鼓,沒有鳴放響亮的鞭炮,更沒有五彩的氣球和美麗的鮮花。雖然像一般會議那樣在會場內懸掛了「滋陰補陽功協會路山分會成立大會」的橫幅,但主席台的擺放卻非常特殊。檯子正中排列著的八卦圖案一分為二,領導只得在斜著的桌子後就坐,而八卦圖是用六十四個香爐擺放成的,六十四柱裊裊升起的青煙營造出天上人間的氛圍。
  雖然定的是正當午時正式開會,但一大早就有會員走進劇院,那時香火還沒有點燃,許多人虔誠地朝香爐連著三拜,更有幾個心誠的人,竟然伏在冰涼的水泥地板上,爬半天叩一頭,像只蝸牛緩緩行走。行完了大禮,他們神情肅穆地走到在強烈的射燈照耀下金光閃閃的捐款箱前,莊重地往那個黑洞裡投入大把的鈔票。
  正當午時,大會正式開始。在一首依依呀呀綿裡藏針的練功曲響過後,大會主持人、氣功協會秘書長——地區體育局付局長宣佈大會的議程。又是一系列禮節性的程序過後,逐漸進入了主題,先是地區民政局長宣讀機構成立的批復,接下來是地委副秘書長對協會的章程和組成人員的情況進行了說明,然後就是路山地委書記、滋陰補陽功協會名譽理事長梁懷念同志的講話。
  梁懷念長得人高馬大,巨大的腦袋卻還是難與肥嘟嘟的肉身協調,處處被臃腫的富態相包圍著,僅看那顆毛髮全無的光腦袋,人們就可以想起如果是顆豬頭的話,恐怕在兩個大鍋裡也煮不下。他習慣性地把目光往主席台的中央游移,興許是八卦的威懾作用,飄忽的眼神猶豫了一下,身體便停在側面原來的位置上坐好,用一雙吊了肥大的眼袋但炯炯有神的眼睛,像一支機槍般地掃射了三遍會場,這才開了腔:「會員同志們!」他的聲音洪亮如鐘,完全不像是往六十歲上數的人,「今天,是滋陰補陽功協會路山分會成立的大喜日子,在此,我代表——,」他有意停頓了幾秒,忽然覺得按照慣例說代表地委、行署不妥,就「啊啊」的一時語塞,「我代表氣功愛好者啊,還有體育活動者啊,向該協會的成立表示最衷心的祝賀。」他拿起茶杯似喝又非喝的,其實是習慣性地等待掌聲響起來。但今天的聽眾好像不怎麼配合,大家多是閉目養神,顯得很沉悶。沒有贏得掌聲,他有些尷尬,清清嗓子又提高了幾度聲音講道,「氣功,是我們中華民族古老的、最偉大的科學之一,是優秀文化的集中體現,是人類歷史寶庫中最精華、最有價值的東西。而滋陰補陽功是整個氣功裡最傑出的功夫,是領導氣功新潮流的功法。今天,這個功法能在我區落戶,是我區五百萬人民的幸事。我代表——,啊,我希望廣大會員拿出不怕吃苦受累的勁頭,勤學苦練,強我身體,振興中華。」梁懷念說著逕自鼓起掌來。
  梁懷念講完後接下來的議程就是協會的揭牌儀式。從北京來的滋陰補陽氣功大師法無邊輕輕伸出兩個指頭,穩穩當當地托起一塊罩著紅色緞面的牌匾,笑吟吟地請梁懷念和行署常務副專員魏有亮揭牌。足有一米八的梁懷念和又小又瘦的魏有亮站在一搭,像抬出的高低櫃,立在台上形成鮮明的反差,他倆人互相伸出手邀請對方,在幾隻高亮度攝影燈的照射下,魏有亮輕輕扯著緞面,但只是做了個畏縮的動作,還是梁懷念一副派頭十足的樣子,那神情就像給自己娶回家的姨太太掀蓋頭,喜滋滋地扯開紅色緞面,就把個金光閃閃的銅匾呈現出來,「辟里啪啦」,此時外面燃起了喜慶的鞭炮。「嘩啦啦」、「嘩啦啦」一浪高過一浪的熱烈掌聲使整個劇院終於有了生氣。
  大師正式演講時,掌聲更加熱烈了。一束耀眼的光芒從頂上投下,隨著走來走去的大師在移動。光照中他的臉色是慘白的菜色,看年齡也不過三十來歲的樣子,穿了一件對襟紐扣寬鬆練功服,衣服光閃閃的和他十分瘦小的身材沒有什麼牽連,估計連衣帶人上秤毛重也不會超過八十市斤,面容清但腦袋卻比常人大了許多,這顆巨大的腦袋,在他的會員們看來,真正的好東西就裝在那裡面,無疑,好東西就是智慧。他在胸前拱拳對天對地對台上對台下作了揖,輕車熟路、非常老道地坐進八卦的中心,用了一種綿甜的聲音說道:「現在我受協會的委託,宣佈路山滋陰補陽功協會名譽理事長、理事長、副理事長、常務理事和理事以及秘書長、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副主任名單。」這個名單上幾乎包括了路山地、市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語調極其緩慢沒有起伏的宣讀,足用了半個多小時,場內已經有人開始騷動了,手舞足蹈起來。「大家不要驚慌。剛才,我宣讀名單時是帶了功的。」大師微笑著,整個人被幾十個香爐裡淡出的煙霧蒙上神秘的面紗,恍惚的人們有的已不知此時是在人間還是在天上。
  「好了,請大家放鬆,不要正襟危坐的樣子。對,隨便一點,閉住兩眼,渾身鬆懈,手心向上平放在腿上。興許你的眼前看到了什麼,但無論發生什麼情況,千萬不要緊張,等報告一完我收了功,一切都會正常。好了,我正式的帶功報告開始了。」
  「我不是什麼高人,只不過是練功比你們早一點,受干擾比你們少一點罷了。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父母是何人。在我三歲懵懵懂懂的時候,有一個高人把我帶到了秦嶺山裡,
 吃野果,喝山泉,吸天地之精華,納神仙之靈氣,一住就是三十年。去年,年紀已有一百五十歲的師傅叫我做個華佗再世。於是我走出了大山,在我中華大地上行好積善,普及氣功,讓大家強身健體,祛除疾病,為建設四個現代化,振興中華多做貢獻。」大師仍然保持著平緩的語調,「現在,大家感覺天是不是很冷,外面已經刮起了西北風。不要介意,發動你的意念,神奇的氣功會帶你到溫暖如春的世界的。請跟著我念,風,雪,水,火,土,日,月,星,辰。好,我們一起來想火,熊熊烈火,通紅通紅的,紅得像天空裡的晚霞,燃燒,劇烈地燃燒,火旺盛得像火山爆發。現在暖一點了嗎?還有人不暖的話,那麼,就是你沒有入到氣功的境界,請默念一百遍心誠則靈,心誠則靈……」
  從台上到台下,兩千多人都閉緊眼睛,體內的火似乎開始點燃了,這點溫暖帶著大家摸索前行,緩緩走進靜謐神秘的氣功世界。
  五
  雖已進入冬日,又刮了不大不小的西北風,但路山地委處在駝峰山腳下的避風灣裡,大院的陽光仍是暖洋洋的。或許也是由於不太冷的緣故,院子裡那些上訪的工人們很是活躍,有的談論家長裡短,有的交換著對正在熱播的電視連續劇的看法,還有的談論波黑戰爭的事情。
   小劉剛出去要找代表,郝智卻改變了主意,馬上喊住小劉隨著他走到上訪者中間,他平實的舉止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倒是幾個工人的談話引起他的濃厚興趣。
  「你說改革開放好不好?龜孫子才說不好。」說話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實漢子,「改革開放前,雖說咱們是人人羨慕的老大哥,月月工資有保障,可那過的是什麼光景,簡直就是一個舊社會。三百八十大毛的工資,還要養活全家的老小,現在提起來他媽的就不是個滋味。」
  「那你今兒個的日子過得有滋味了,還跑到這裡來鬧什麼?」有人發問道。
  「是我想鬧嗎?是他媽的那幫王八羔子事情做得太絕了,堵得咱們工人心頭慌。」絡腮鬍子杏眼一瞪,「前幾年咱廠效益好的那陣子,大伙都沒少拿獎金吧。要說咱們再一年半載的只拿四十塊下崗工資,只要心情好了,那也挺得住。大酒大肉的不敢想,白面大米總還可以對付吧!可現在的問題是要剷除那些敗家子,為了咱以後的日子。」
  「說的是啊!可到處都是官官相護。」「可不是,我們都上訪好幾天了,我們連個地委書記的屁都沒聞到。」有人發現郝智聽得津津有味,就扭頭看他,說話者也停住了聲。
  郝智沉不住氣了,他湊到絡腮鬍子跟前,說:「師傅,講的不錯,你接著說呀。」
  眾人一愣:什麼時候殺進來個「程咬金」。「你是做什麼的?」絡腮鬍子有些不高興。
  郝智沒言語,站在旁邊的小劉介紹說:「他是咱們地區新來的地委書記。」
  「地委書記?你就是新來的地委書記?!」工人們看著郝智樸素的衣著和可親的笑臉,難以相信眼前的這個年輕後生就是全區五百多萬群眾的父母官。
  「你姓郝,是郝書記吧?」絡腮鬍子旁邊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人小心翼翼地問。
  「我叫郝智,剛剛到任。哎,老師傅,你怎麼知道?」
  「今天才看的報紙,說省裡要派新地委書記來路山,也真夠快的,怎麼剛說著說著,你就立馬來了。」老工人和藹地微笑著,乾澀的眼睛裡突地亮堂起來,充滿了信任的希望。
  「誰當地委書記不是我們管的事情,但不管誰當,都要解決紡織廠的問題。」絡腮鬍子冷冷地說。見郝智伸過手去,他愣了一下,猶豫著禮節性地捏弄住了郝智伸過來的手。
  郝智卻拉緊他的手不放,說:「師傅,你放心,雖然現在問題很多,但你要相信我們黨和人民政府,問題一定會逐漸得到解決的。」
  絡腮鬍子猛一抽手,激動地說:「別說你們黨這樣、你們政府那樣的了,多長時間了,你們黨和政府管過我們的事嗎?難道說今天來的你才算是共產黨,過去的地委書記那是國民黨?!」
  「你怎麼這樣說話?簡直反動透頂!」小劉氣憤地上去質問。
  「我要反動的話,那瞎了眼睛任命王大佑那樣壞種廠長的人,早該反動得斷子絕孫了。真是有眼無珠,當官的眼睛都瞎了,提拔這號敗家子當廠長。」絡腮鬍子唾沫星子亂飛著,越說越有勁。
  小劉拿出手機,要給公安報警。郝智馬上制止,他無心和絡腮鬍子辯論,對大家說:「這樣好不好,你們選派幾個代表和我進去談。其他人就先回去。」看他誠懇的樣子,工人們同意了,絡腮鬍子還不服氣要說什麼,身邊的那個老工人馬上拉了拉他的衣襟制止。
  工人這邊正嚷嚷著選派代表,西頭的上訪農民們卻鬧騰起來了,喊叫著我們來得比他們早幾天,憑什麼先解決他們的問題。 有人說真他媽的城裡人就是偏向著城裡人,我們農民永遠是後娘養的。一個留小平頭、穿西裝的年輕後生擠進人群,大喊著說拉屎也講個先來後到,我們的事情比毛紡廠的大多了,說著就要郝智到他們那邊去。郝智連聲喊一個一個來、慢慢地解決,誰料那農民後生一拉他的衣領,拉得他就是一個趔趄。「去你媽的鄉巴佬!也敢來這裡湊熱鬧。」情緒剛得到安定的絡腮鬍子猛地一拳就把那後生打得鼻子嘴裡滿是鮮血,再爬起來的時候,兩顆門牙也不知丟到了何處。
  「打人了,工人們先動手打人了!」隨著亂喊亂叫的煽情,更多的農民湧向東邊,一場混戰開始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郝智起先還厲聲大喊:「住手!住手!」到後來真顯得束手無策了。當警笛聲接二連三地響起,到公安幹警和「120」急救中心醫生趕來時,包括絡腮鬍子在內,地委院子裡已經橫七豎八躺倒了十幾個,本來很寬敞的院子此時看起來十分擁擠和忙碌。救護車的警報聽起來就像「哎喲、哎喲」疼痛的叫聲。拉著傷員走了,沒傷的也耷拉腦袋在牆邊站了一排。小劉領著一個警察過來,介紹說是地區公安處的王副處長。王副處長一個立正、敬禮,就說請郝書記指示。郝智握了他的手,指了那一溜戴了手銬的人們說:「把他們都放了吧!」見王副處長眼睛裡露出不解的神情,他笑著說,「沒有必要興師動眾的,又不是敵我矛盾,而且事情弄到這個地步,也說明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嘛,你說是不是?」
  毛紡廠的白髮老頭兩手搓著,「咳、咳」地直歎氣,他臉色通紅,充滿羞愧地說:「郝書記,真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
  郝智一指老頭發青的額頭,關切地問:「老師傅,你不要緊吧?要不也去醫院包紮一下,上點藥?」
   「不礙事,不礙事。」老頭說著伸出青筋直冒、寬厚而佈滿老繭的大手,不住地搖晃著郝智說,「對不住,真的對不住。你看郝書記,你剛來,我們廠的人就給你留下這樣的壞印象,多不好呀!不過,你還要理解我們啊,其實,我們來的這些人可都是好人啊,今天走到這一步,全是那些敗家子們逼成的呀!」
  「知道,我知道你們出於無奈。同時,也說明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現在,你們的代表還在嗎?要不,我們進去接著談?」
  老頭直擺手連說等過幾天吧!就不知是擦眼淚還是擦鼻涕,佝僂著腰掉頭就走,他的身後緊跟的是一串人流。
  大院西邊,年輕些的農民大概剛才都參加了打架,不是送進了醫院就是還在接受警察詢問,現在剩下的二三十人多是些婆姨和老人,他們看著空蕩蕩的東邊,一時就茫然不知如何是好。郝智蹲在一個長著長白鬍子、反穿羊皮的老漢跟前,問:「老大爺,你們的村長呢?」
  見老漢似懂非懂的沒什麼反應,小劉用當地話問:「你們隊長到什麼地方去了?」老漢回答說:「隊長就是剛才挨打的那個後生,剛叫警報車給拉走了。」
  郝智對小劉說:「你先通知機關食堂,開飯的時候給這些人做點麵條吃,要多加點鮮姜。還有,他們這些農民晚上都住在哪裡?」
  小劉說:「還能住哪?就在機關院子裡。你看他們都帶了鋪蓋卷,晚上搬來機關食堂的煤,打個火堆堆取暖。」
  郝智又愛憐又難受地說:「那找個便宜點的旅社,今天晚上先把他們安頓了。」
  六
  劇院裡,大師的帶功報告到了高潮。台上台下的人們都進入了狀態,他們大都渾身麻絲絲、輕飄飄的,幾多恍惚,遨遊在氣功的空寂世界裡,還有一小部分人,不住地開始左右搖擺,伸臂蹬腿晃腦袋。
   「啊——,噢!啊——,噢!」台下不知是誰的幾聲大喊,馬上引起暴風驟雨般的歇斯底里,哭叫聲、跺腳聲和捶胸擂背的「咚咚」聲交織在一起,恐懼又刺激。
  應該說離大師最近的地方磁場肯定會最強,然而面對一片混亂,主席台上的領導們卻顯得鎮靜自若,個個拿出多年練就的看家本領,都正襟危坐,雖然也伸臂擺腿,但那幾下就像早晨在體育場鍛煉時一樣,始終被無形的「度」在制約著。當然,此時的人們是沒有閒暇工夫比較台上「氣功場」和「政治場」誰強誰弱的。
  梁懷念也上下揮舞著手臂,一招一式是那麼有力,顯示出強烈的爆發力和陽剛之氣,有意無意中他似乎在向大家傳遞著信息:他永遠是個拳擊運動員,雖然在當前的政治舞台上剛剛挨了一拳,但他不會倒下,他正在積蓄力量東山再起,讓打倒自己的人一定知道挨拳頭的滋味,永世不得翻身。
  人常說,朝中無人難做官。路山人都知道梁懷念在朝中有人,而這個人不是一般的小人物,是在北京的大人物。所以一沒突出政績,二無好的口碑,他竟然接二連三地平步青雲,官做到了地委書記。
  貧下中農出身的梁懷念過去的確沒有什麼背景,小學畢業後像大部分同學一樣回家務了農,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黃土疙瘩打交道中,面對著永遠連綿起伏看不到邊的群山,他徹底絕望了,和鄰村的一個大字不識一柳筐子的姑娘定了親。準備結婚時,新疆軍區來招兵,已經二十出頭的他不顧父母和對象的反對,硬是參軍當了炮兵。他人高馬大,有的是一身傻力氣,像武裝越野、扔手榴彈這類力量項目老是拿第一,但對於那些用鉛筆目測距離、用公式計算炮彈著落點這類動腦筋的問題,老是發愁得抓耳撓腮,像趕鴨子上架。本來他也像其他農村兵一樣,當三年兵見個世面後就從哪兒來回到哪兒去,繼續面朝黃土背朝天地「修地球」,可在他即將復員時卻時來運轉了。那是在部隊的一次實彈訓練中,一顆炮彈像小孩要撒尿卻被橡皮筋紮住了「雞雞」,卡在炮膛裡前不能射後不能退,還滋滋地直冒青煙。面對突如其來的險情,全班戰士都嚇傻了,呆在原地不會動彈,他卻毫無懼色地把滾燙的炮彈退出炮膛,使出吃奶的勁頭抱著炮彈順著小山坡往河裡跑,前後也就是幾十秒的工夫,他抱著炮彈跑了大概有二十多米,剛扔出去就炸開了,大家全部安然無恙。受了輕傷的他還沒有出醫院,立了一等功的喜報就傳了下來。憑著這個一等功,他突擊提干當了排長,在部隊又幹了幾年,後來因文化程度太差,只好轉業回到家鄉當上了禾塔公社武裝部長,混到四十歲時當了公社書記,就在他自己也以為這輩子官只能做到這份兒上時,他的運氣擋也擋不住又一次來了。
  永川縣是革命老區,早在大革命時期,該縣就在現在的禾塔公社地界裡成立了共產黨的縣委,當時鬧紅鬧得在整個北方地區都很有名氣。後來發生了大屠殺,國民黨一次殺害了近百名革命者,活著的趕緊逃命,這一逃卻逃出許多老幹部。據有關單位統計,解放後全縣僅健在的老幹部就有八百多人,但因為他們大多沒有一點文化基礎,所以基本上人都還留在部隊裡,官也沒能夠做大,但只有一個卻很例外,據說在一次反圍剿中,他用刺刀挑翻了38個國民黨,保護出一位我軍的高級領導,所以沒有文化的他幾乎每兩年就是一個台階,到了一九五五年授軍銜時,報紙上登出將軍的名字,其中就有這個人,而且還是中將,看著報紙登的籍貫是永川縣,當地人著實高興了一陣子,忙著查過來查過去的,才知道中將的直系親屬一個都不在禾塔,不是當年被國民黨殺害了,就是跑出去參加了紅軍,現在只有幾個沒出五服的親戚。大家知道永川出去的人都不念及家鄉,別說中將家裡沒有人,就是一些老家裡還有兄弟姊妹、侄男侄女的,也沒見他們拉扯一個出去。看人家鄰縣那些在外做官的,不是寄錢回家就是拉扯親朋好友外出工作,而他們別說錢糧上幫忙,就是連個音信也沒有,即使是「文化大革命」這個特殊時期,別的老幹部都紛紛躲回老家,禾塔籍的一個也沒有回來,他們都是忘記故鄉的「白尾巴狼」。老鄉們恨不過地賭咒:既然活著不見他們的人,他們死後連魂也不要回來。
  就在禾塔人越來越淡忘了這些老革命時,有一天,那位中將突然要回家了。禾塔公社的通訊員是在頭兩天接到地區革委會打來電話的。那天晚上,公社的農機、水利、林業及通訊等幾大員們正在喝酒,黑搖把子電話機像往常一樣響個不停,一般在這個時候來電話的都是公社財政所、廣播放大站等機關的人,他們不是叫喝酒就是叫打牌的。這邊酒興正酣哪有興致去理,到最後丁零零的實在響得麻煩,不接不行了,通訊員滋溜一大口酒灌進肚,才迷迷糊糊拿起電話,就聽到對方說他是地革委的,接下來在一陣沒頭沒腦的訓斥後,要拿筆和紙記錄,說後天中午十三點有一位「田道砭部隊」的副司令員到公社裡來,叫他們認真做好接待工作,吃飯要以地方風味為主,特別要注意乾淨衛生。通訊員放下電話問大家,你們聽說過什麼「田道砭部隊」的副司令沒有?大家說我們還是「田道兵部隊」正司令呢!接著喝,別理什麼破電話,就咱這個山鄉圪嶗裡還能來什麼司令?肯定是誰在開玩笑,他們隨即把這事當成一碟小菜給下酒了。
  通訊員聽到的「田道砭部隊」其實是鐵道兵部隊,副司令就是禾塔籍貫的那位中將。老頭剛從「牛棚」解放出來不久,心情好得像放飛在藍天上的風箏,舒展而燦爛。乘眼下還沒有安排工作,老頭突然動了回故鄉看看的念頭。那天,部隊給他新調配了一輛十幾萬元的進口越野車,他一高興,帶了秘書、警衛和保健醫生把車開出了城。和車一起配的秘書建議是不是給當地軍區、軍分區或者地方上打個招呼,叫他們提前安排好食宿,做好接待準備。老頭卻吊起了臉說,現在各行各業都在清除「四人幫」的餘毒,恢復發展生產、振興經濟,咱
 們不要給地方上添亂了。再說,打招呼無非就是想擺個譜,蹭吃個宴會,既糟蹋了人民的血汗錢,又使自己的腸胃難受,得不償失。老頭一席話,嚇得秘書再不敢吭聲。
  但還是事與願違。中將到了路山住進了地區招待所,他們幾個的戎裝還有那輛高級進口車立即引起了人們的注意,自然,身份很快便暴露了。面對這樣的狀況,中將鐵青著臉摸兜裡厚厚的補發工資,勉強住進了地區領導安排的三套間,也吃了幾顆水果,可在飯桌上面對撤了上、上了撤、沒完沒了的佳餚美酒,他終於發怒了,這事要放從前他會立馬掀翻桌子,但經過「牛棚」的鍛煉,他學會了克制,只留下句「太不像話」,就退了席。事後,地區的領導瞭解了他的習慣,就安排了輕車從簡的接待方案,在隨後的兩天裡出門不再前呼後擁,吃飯以地方風味為主,弄得老頭滿意當中還有點不好意思,離開路山時還破天荒地主動說我就不給你們算伙食費了。按照老頭的要求,地區連永川縣的領導也沒給打招呼,直接通知到禾塔公社,讓他們準備家鄉飯並創造回家的條件。
  中將老頭謝絕了地區領導的陪同,獨自興高采烈前往闊別近半個世紀的家鄉,還高興地吟起「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的古詩,說起小米飯、南瓜湯、炸油糕、燉羊肉的美味,不住地流起了口水,引得同車的人也頓時感覺到飢腸轆轆的。
  永川縣的地盤很大,相當於平原的一個地區。而禾塔又是永川最大的公社,她的面積有一千多平方公里,南部是沙漠區,和地區所在地——路山縣接壤,而北部卻是典型的黃土丘陵溝壑區,大山連綿起伏,永遠看不見頭,永遠也翻不過去。中將老頭出生在這樣的大山深處,不懂得永川革命史或者說路山歷史的人大概永遠也弄不明白,在這燕子也不願意飛過的地方,怎麼能出中將呢?其實,當時正遇連年的大旱,逼迫他們揭竿而起鬧紅;也正是無盡的大山給他們提供了壯大武裝力量的便利。
  沿著崎嶇的山路走了兩個多小時,中將一行人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好不容易到了禾塔公社,進了大門卻不見有人來迎。老頭逕自下車,一邊拍打著高級車裡也防不勝防的塵土,一邊訕訕地滿院裡找人,恰好那個接電話的通訊員過來,他便問公社的領導在哪裡等著?通訊員看見從未見過的高級車和來了幾個氣勢不凡的人物,才想起前天晚上的電話,立馬就嚇得篩起了糠,喃喃地說領導都到大隊上了。老頭拍打著通訊員的頭說,小鬼,你去把準備好的吃食拿上來,我們大家可是餓壞了。其實,此時伙房的灶火早已熄滅了。
  中將老頭知道老家的公社領導不在倒罷了,氣在到現在公社還沒準備好一點吃的東西,吃飯對於他來說倒是無所謂的,關鍵是在車上把家鄉的吃食吹得天花亂墜,說得大家口水都流淌了許多,可到家鄉卻連碗涼水也喝不上,實實的在隨行的下屬面前丟大了人,這令他十分難堪,一氣之下罵罵咧咧地要開車走人。其實,老頭說走也是在氣頭上的話,千里迢迢地回家總不至於連腳都不落地吧?當時要是有人攔截或者勸說他,只要能體面地叫他下台,他立馬就不會走的,可知道他身份的鄉親們都像觀看一個怪物,冷冷地看著他發脾氣,就是沒一個人和他說話,這下他真來了氣,「啪」的一甩車門上了車,丟下一句說自己今生今世再也不回來了,就一溜煙地走了。
  小車屁股後面的塵土還沒散盡,到大隊裡檢查計劃生育的梁懷念回到公社,知道了情況想馬上追老頭回來,可一看公社最快捷的交通工具就是四輪拖拉機便灰了心,把滿腔的怒火燒向通訊員,先是劈頭蓋臉把他收拾了一通,然後當場宣佈把他發配到伙房燒火。火發完了,他就蹲在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開始唉聲歎氣,直怨自己命不好,錯過了一個認識大首長的絕好機會。
  「嘀嘀」,幾聲清脆的汽車喇叭驚醒了已開始做夢的梁懷念。今天真是燒了什麼高香,剛走了一個大官,難道又會來個什麼領導?忙起身看時,中將老頭又回來了。原來,他們一行悶著氣走了二十多里地,司機飢腸轆轆、腦子在胡亂盤算,聽到秘書見到一個飯館猛地高興的大喊大叫,司機一緊張卻把方向盤輕輕甩了,車應聲進了邊溝,好在車速不快,只是車身被樹皮擦了幾塊,司機撫摸著斑點,心疼得差點掉下眼淚。還是飯館的人拿了繩子幫著把車弄了出來,於是大家草草在這家飯館裡悶著頭吃了。尷尬的中將老頭喝完一碗麵湯,氣憤得鬍子抖動著,他一拍桌子,說我們回去,找他們狗日的去賠車。於是帶了眾人又返回禾塔。
  老頭見通訊員坐在伙房門口削洋芋皮,就問你們的書記回來沒有。通訊員正為剛下放當了伙夫生著悶氣,就沒好氣地說這都是你這個老頭給害的,我連通訊員都當不成了。說過便委屈地掉過了頭。倒是正呆坐的梁懷念見中將殺了回馬槍又返回來了,高興得連忙跑出來自我介紹,老頭黑著臉問道:「你先別說那麼多的廢話,知道我們為啥又回來了嗎?」
[  「知道,知道,還不是你老人家和家鄉有感情。沒喝一口水、沒吃你最愛吃的『黑□□』,你捨不得就這樣離開家鄉吧。」梁懷念滿臉堆笑回答,心裡有點忐忑不安的,不知道這樣回答是否妥當。
  「你他媽說的是大錯特錯了,我返回來不是吃什麼『黑□□』,是叫你們給賠車的。是你們這些王八羔子惹得開車的小鬼心情不好,把車開進溝裡了。」老頭雖然這樣說著,腦子
 裡卻想起「黑□□」這種用洋芋做的特殊食品的美味。
  一聽說要賠車,剛才還緊張的梁懷念頓時輕鬆起來,他知道這類老軍人脾氣不好但心眼好,是最容易接近的,於是連忙說:「車的事情好說,好說。咱回頭給你買一部就是了。」
  老頭說:「呵,你這個書記一看就是靠吹牛皮上來的,不過這回你的牛皮可吹破天了,知道我這車值多少錢嗎?給你說了保準把你嚇死。」
  「我當然賠不起,但全公社總賠得起吧?」
  「咳,你的口氣還不小,你心狠敢叫全公社的父老鄉親出錢,我還不忍心呢?」
  「那有什麼不能的,鄉親們能過上今天的好光景,還不是你們這些老革命拋頭顱、撒熱血換來的?如今甭說是叫他們出幾個錢,就是抽幾管子血,他們也會心甘情願的。」梁懷念越說越輕鬆,耍起了嘴皮子。
  老頭高興了,說:「這樣說來,你這個公社書記倒能說會道的有點急才,可不知幹起工作怎樣?」
  梁懷念如數家珍地匯報了公社的社會經濟情況,並察言觀色瞎蒙著說了中將家的院子裡有一個大碾盤,還有兩棵樹,好像是桃樹,這兩棵樹很特別,春天桃花開的時候,滿村裡香噴噴的味道都是那兩棵樹發出來的。
  老頭更高興了,說:「我們家離這裡還有五十多里,聽說現在還沒有修通汽車路。可你去過幾次情況還這麼熟悉,看來你這個後生還算是個好書記。」事實上,老頭離家的時候才十幾歲,兒時的記憶早就淡忘了,梁懷念說得活靈活現,他的眼前也就勾畫出了這樣的情景。再後來,當聽說梁懷念在新疆當過兵,老頭越發談得投機了,一高興老頭就在家鄉住了三天,並和梁懷念結成了忘年交。
  七
  在劇院狂熱的氣功氛圍裡,行署常務副專員魏有亮顯得十分沉穩。他也和大家一樣做著動作,但動作十分的舒緩,幅度極小,兩手悠然地推來推去,似打太極拳,又好似醫生搞推拿做按摩,可腦海裡卻是逐浪排空地發洩這些日子留在心內的憤懣和苦楚,面對台下「群魔亂舞」的人們,他多想乘機哭一陣、喊一陣、叫一陣、瘋一陣,可乜眼台上左右同仁,個個
 都是武林高手,在政治的角鬥場上拳打腳踢、刀光劍影,令自己不寒而慄。其實,今天他是一萬個不願意來參加什麼狗屁氣功大會的,但自己卻有難言之隱啊!不能在梁懷念剛下了台,自己就被世人說忘恩負義。
  二十年前,魏有亮作為最後一批工農兵大學生從清華大學水利系畢業,分配到永川縣水利局當了技術員。當時,正是又一輪農業學大寨熱潮湧起,他被局裡派到禾塔公社搞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禾塔公社有一條大溝叫清水溝,清水溝裡有一股常年流淌的清泉,當毛澤東提出「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後,禾塔的人民群眾發揚愚公移山精神,幾千名勞力冬戰三九,夏練三伏,愣是憑靠人挑驢馱整整干了兩年,犧牲了五條性命,打起了大壩,在路山地區首創出「高山出平湖」的奇跡。這座起名叫「勝天」的水庫總庫容有四千多萬立方米,可修建時僅考慮要人定勝天的政治意義,卻忽略了它的實際功能和水患災害,運行多年來不僅水庫裡的清流白花花地流淌走了,存不住多少,還由於水庫其實是在溝裡用土攔的一道壩,每年發山洪時下游的群眾老是提心吊膽的,直怕洪水冒過壩梁。還是梁懷念當公社書記時的一年夏天,大雨像用臉盆潑出似的,只一個多鐘頭就使庫裡水面離壩梁僅有半米,公社大喇叭裡喊來了上千民工挖土加壩,誰知加得越快水也漲得越快。到今天,梁懷念還說是他們的精神感動了老天爺,眼看水要冒梁時才停止了上漲。梁懷念抹著滿臉的汗說,這才叫「手榴彈擦溝子,真他娘的危險」!
  禾塔公社是個十年九旱的窮苦地方,農業學大寨運動裡削平了幾十個山頭,滿山遍野的坡面上修窄條梯田和反坡梯田,花裡胡哨的倒是好看,有外國攝影家見此美景連喊「OK」,稱之為「黃土高原的金字塔」,其實在連年的乾旱中基本上沒有什麼增產效果,用梁懷念的話說,這些梯田是「褲襠大了不頂,小姨子大了松不頂」。有時,還不頂過去的坡地。
  為了有效利用水庫,最大限度地發揮效益,公社決定新建小高抽站抽水上山。魏有亮到來時正派上了用場,地區水利隊的技術人員剛把十二座抽水站的設計搞完,剩餘渠道的設計就全部交給了他。魏有亮雖是清華大學畢業的,但直到大學畢業時清華有幾個校門他都不清楚,因為他們那個班是江青當年批准特招的,學員都來自革命老區,當時錄取的惟一條件就是根紅苗正的老貧農後代,培養目的也首先是為地方選拔革命接班人,所以至於學歷、年齡什麼的那都是次要考慮的問題。魏有亮他們到了北京後壓根兒沒進過清華大學的門,而是躲在京郊的昌平縣進行思想教育和勞動鍛煉。此間,正是毛主席病重時期,江青同志還幾次親自來到昌平給他們上階級鬥爭課,並代表毛主席他老人家給每位來自老區的同學分發了一顆蘋果。自然,那顆珍貴的蘋果是沒人敢去品嚐它的味道的,同學們給蘋果做了盒子悄悄地供奉起來,魏有亮卻央求木工房的師傅做了三個大小不一的盒子,把蘋果裝了三層郵寄回家去,想讓全村人都分享偉大領袖毛主席給老區人民的溫暖和巨大關懷。可蘋果還在路上走著沒到家時,「四人幫」倒台了,接下來的時間又是交代與「四人幫」的關係,又是思想整頓,肅清「四人幫」的餘毒。清華大學兩年的學習時間一盤點,水利專業知識實際只學了三個月,而這三個月對他們大部分只上過小學幾年級的人來說也猶如聽著天書,臨畢業時已是恢復高考後招生兩屆了。也許是害怕壞了學校的名聲,學校對他們的要求開始嚴格起來。馬上就要進行畢業考試時,一個也是路山地區去的女生,因為怎麼也算不了三位數乘法,在巨大的壓力下,竟然吞玻璃片含羞自殺。同學的死算是挽救了其他人,學校只得匆匆走了過場,叫他們畢業回了家。魏有亮是個愛面子人,加之上大學前也是縣辦初中的畢業生,所以渠道設計的「瓷器活」二話沒說就攬了下來。他晚上點燈熬夜看書,白天扛著水準儀測量,半個多月下來搞出了渠道設計。大家按照只有他才能看得懂的設計,喊著「苦幹實幹加巧干,誓叫山河換新顏」的口號,沒明沒黑、汗珠子摔八瓣地奮戰幾個月,終於要實現山上米糧川的夢想了。通水那天,火紅的秧歌扭得歡,歡快的嗩吶吹得響,公社又搭彩門、又放鞭炮,鑼鼓大察喧鬧了半天,到了合閘送水時,四鄰五鄉的萬餘名來慶祝的群眾,看見渠道裡的水在開動機器後不久又從十幾米的高處倒著流了回來。原來魏有亮看水準儀時數字弄反了。當時還在撥亂反正之時,這屬於典型的反革命事件,當梁懷念瞭解到真實的情況後,還是放了他一馬。從此,他們兩個也成了莫逆之交;從此,梁懷念的影子一直映照著魏有亮。
  「呼氣——,吸氣——。」大師像一個軍事指揮員,面對幾千士兵在喊著口令,全場不分男女老少幾乎都在「絲——」的吸氣聲後,就是「哈——」的放氣聲。
  這時,有人從台上的側幕裡匆匆走出,對著安靜的梁懷念耳語。很快,梁懷念、魏有亮、姚凱歌等人離開了會場。大師不愧是大師,雖然他進入了發功狀態,但還是發現了領導的突然離場,用注目禮送走了他們。
  八
  地委大院亂哄哄的局面平靜後,郝智隨著小劉回到值班室,肚子開始「咕咕」亂叫,他記得今天到現在自己只在飛機上吃過一份快餐,就說自己先替小劉值班,請小劉出去買幾包方便麵回來。
   「嘀嘀,嘀嘀」,一陣汽車喇叭聲伴隨著轟鳴的發動機響過後,梁懷念、魏有亮分別從自己的座車裡鑽出來,看著地委大院裡清清爽爽的不見一人,都不禁發愣:「難道郝智用了什麼氣功,把難纏的那幾百上訪群眾都弄得蒸發了?」剛離開氣功會場的他們又都心照不宣地想到了氣功。
  「哈哈,小郝,不,郝書記,你果然在這!」梁懷念推開值班室的門,看見郝智馬上發出了朗朗如鐘的聲音。
  正伏在桌前聚精會神消滅「康師傅」的郝智抬頭一看:「是——」他緊嚥了口裡的麵條,「是梁懷念同志。」說著,就伸過手去。
  「你呀,也真是的,前來上任也不打個招呼!是想搞突然襲擊啊!咳,你怎麼在這吃方便麵?小劉,你這是咋弄的,不知道他是新來的地委郝書記嗎?年輕人,辦事就是不行。」梁懷念數落著小劉,卻感覺到還握著的郝智的手竟比自己刻意用力的手還要有力。
  「方便面是我叫小劉買的,麻辣的,我經常吃。」郝智不經意地解釋了,就開始直視梁懷念。雖然他們認識了好久,但從來沒有在如此近距離裡打量過對方:這是一張典型的笑面佛大臉,粗黑濃郁的眉毛下長著兩隻細長的小眼,眼睛小但很有神采,好似夜明珠般放射著光芒,他的鼻子挺挺的,長得十分標準、好看,無疑也具有敏銳的嗅覺,最有特點的就是那張大而方正的嘴了,如果說他的整個身體是一座城池的話,那嘴就是城門洞,四面八方的人他都敢吞噬。郝智為這樣的比喻有點吃驚,他又不經意地用左手指著梁懷念身後問:「這兩位是——」,岔開話題的同時就乘機鬆了手,他從來就不喜歡握手,特別是這樣長時間的緊握,汗津津的搞得渾身很不舒服。
  「原來你們還不認識啊?」梁懷念一拍自己光亮的腦門,汗津津的手拍出「啪嘰」的聲音,「介紹一下,這位是行署常務副專員魏有亮同志。」
  「我叫姚凱歌,是地委的秘書長。」沒等介紹,姚凱歌急忙自報家門,「早在一些大報刊上多次見到郝書記的大作,今天見面真是人如其文。」
  「怎麼就看出來人如其文了?」郝智暗忖了,感覺到這話是秘書長們的習慣用語,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摯友姜和平,他們這些做辦公室主任的,全都是這樣的腔調。他打住思緒,把目光投向後面的魏有亮。
  不知道是從哪裡得來的印象,在郝智的腦子裡,魏有亮應該是五大三粗的模樣,但今日一見卻有天壤之別。他的身高不過一米六十,伸出的手上青筋直冒,整個人可以說是乾瘦乾瘦的,但乾瘦裡又不失幾分精練和睿智。兩人輕巧地接觸了一下,算是握了手。魏有亮說郝書記辛苦了,還是早點休息吧,話十分的得體和善解人意,郝智馬上對他有了好感。
  郝智上任的第一夜本來是打算在地委度過,梁懷念卻很快安排好了賓館,並且一再說地委還沒有安排好合適的住所,自然郝智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再三謝絕設宴接風的邀請,推說實在太累了。住進了賓館,美美地洗了澡,躺到舒適的床上後,郝智卻咋也睡不著,他想按常理說梁懷念已經被免去了地委書記職務,此刻的心情應該是很沮喪的,別說主動前來迎接自己了,就是叫他來他也會找一萬個理由推辭的。但梁懷念不僅來了,依然是路山書記的做派,反而把自己當作遠道而來的客人,這樣的本末倒置,自己很不舒服。他是不甘心退出歷史舞台呢,還是純粹做出一副無賴的樣子準備和自己對抗呢?
  郝智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十幾年前和梁懷念最初的交往過程。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路山地區的永川縣發生了一起團縣委書記強姦軍屬的案件,家屬在告天天不應、告地地無聲的走投無路中,大概想起團縣委的書記是團省委管的幹部,就把幾頁薄薄的材料反映到團省委,當時郝智正好剛被提拔為專管團紀工作的副處長,所以單位讓他帶隊和幾個同志前去調查。案子像材料裡所反映的那樣簡單明瞭。當事人、路山團縣委書記梁少華帶領工作組在某村搞計劃生育時,發現有個新媳婦長得十分漂亮,就動了心思。那時,幹部到村裡都吃派飯、住農家、交伙食費,提倡與農民實行「同吃、同住、同勞動」,這個動了歪心思的梁少華就自告奮勇要求在新媳婦家的土窯裡吃住。新媳婦的男人在新疆某邊防部隊當連長,當年才結的婚。新娘在新婚燕爾的甜蜜裡大概還沒有品出個滋味,只有十多天婚期的丈夫就回了部隊。正在寂寞難耐時,家裡來了個縣上的公家人,要身份有身份,要模樣有模樣,孤男寡女的一搭裡相處,發生紅杏出牆的事情見怪不怪。但要命的是,團縣委書記進村是搞計劃生育來的,卻使新媳婦懷了孕。時間顯然不對,在家人逼問下,她很老實地說是城裡那個搞計劃生育的下了種,年輕的新媳婦在羞澀裡講得還特別仔細,說他和自己一個前窯一個後窯住著,不知是怎的,自他住進來後夜裡天天能聽到狼的嚎叫聲,起初自己還汗水淋漓地將就了幾天,最後實在熬不住了就嚇得鑽進了他的被窩。善良的家裡人為了不讓遠方的兒子苦惱,就準備忍氣吞聲嚥下這口氣,但後來看到媳婦隆起的肚子,難以給兒子交代了,請教了村裡最有文化的一個小學校的老師,老師一聽就很氣憤,主動替他們寫了材料告上去。老師在材料中這樣寫道:對越自衛還擊戰才剛剛結束幾年,世界和平還只是人們的期盼,新的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當我們的軍人在前方浴血奮戰的時候,卻有人在毀我後方的鋼鐵長城!那個年代,對男女問題、特別是破壞軍婚,懲罰非常嚴厲,但令他們奇怪的是,材料告到公社沒回音,到縣上也沒回音,後來才知道那個毀鋼鐵長城的人是縣委書記梁懷念的侄子。他們知道在此地是割了鼻子告天的事情,無可奈何中想到了省裡,就把材料寄給團省委,還真引起了重視。
  郝智帶領工作組經過幾天的調查核實,就把情況搞得一清二楚。調查完畢後,他們和團地委取得了一致的意見,即向社會公開案情,先把當事人進行行政處分,然後移交司法機關嚴肅懲辦。這時,永川縣委書記梁懷念提出要聽取案情匯報。會上,梁懷念先是十分氣憤地指責這種可憎的犯罪行為和造成的惡劣影響,又表揚了調查組同志的辛苦工作,然後,意味深長地提出了處理意見。他說,此事如果放在軍婚這個大背景下處理,無論對部隊還是對地方都影響不好,所以建議還是不宜公開處理為好,把當事人交給縣紀檢委,先在黨內進行處
 理,再給予政紀處分,然後按照給黨的聲譽造成多大的影響,再決定是否移交司法機關。至於受害人,要採取安撫辦法,給予一定的補償,並千方百計對那位連長保密。對這類事情,只要當地能處理好,作為調查組組長的郝智也的確不想管得太徹底了,如果鬧得沸沸揚揚的話,也損害全體團幹部的形象,於是同意了梁懷念的意見,把此事交給當地處理。後來聽團地委的同志說此事的處理不了了之了,而縣裡倒是錄用了那個新媳婦在另一個鄉當了婦女幹部,此事就這樣得到了解決。後來郝智和梁懷念有過多次交往,但誰也不提此事,令他難以想像的是,梁懷念是憑靠什麼背景坐上了「直升飛機」,竟然在短短十來年裡提到了地區,先當副專員,再當副書記,直至到了地委書記的位置。也不管他憑靠的是什麼,但想想今天發生的事情,郝智感覺怎麼也不是滋味。
  這一夜梁懷念也沒有睡好。今天怎麼了?臨睡覺前練了近一個小時的滋陰補陽功,但現在都到了凌晨兩點,不僅睡意全無,而且越來越清醒了。梁懷念真正開始感覺到了失眠的痛苦。他記得,過去經常問一些關係密切的下屬,搞政治的人首先應該具備什麼樣的素質?當大家面面相覷時,自己則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們,那就是在任何時候都要有一個清醒的頭腦!這道理很簡單,像一個罪犯時常要提防警察的追捕,像國家搞經濟的人睡覺的時候做夢也在想錢一樣。對此,他頗為得意地說,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能當地委書記?就是我睡著的時候也比你們醒著精明啊!似乎那樣的日子過去了?最近以來,他有點討厭自己的精明了,就像一個手淫成性的人,面對垮了的身體想懸崖勒馬但手卻不聽使喚地還要放到不該放的地方一樣,他總希望在腦子空空如也的狀態中好好睡個覺,但就是放鬆不了。今天晚上算又是徹底失眠了。
  失眠是最近得的毛病。是因為老了嗎?不,自己今年才五十四歲,即使加上瞞報的三歲那也才是五十七歲呀。這個年齡要是放到省裡或者中央,那還算是年輕人,是該提拔的對象。即使是地市一級,也還可以干個幾年的。想起隱瞞三歲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還真有些好笑和慶幸。那是八十年代中期,他已在永川當上了副縣長。當時上級提出培養「四化」幹部的口號後確實把他嚇了一跳,屈指算來雖然離五十還有幾個年頭,但一是沒有文憑,二是知識比較貧乏,三呢,雖有許多革命化的工作經驗,如搞計劃生育時制定「打下來、刮下來,堅決不讓生下來」的政策,到超生戶家裡抬電視,盤糧食,拉傢俱,封門上鎖,到處關人帶手銬,手段獨特,效果極佳,但那一套做法現在也開始不提倡了。在萬般無奈中,他默許了縣政府秘書、大學政教系畢業的吳帆的建議,給地委組織部打了年齡變更的報告,在陳述的理由中,說建國初自己看到火熱的社會主義建設高潮,就參加革命工作心切,瞞著組織和家人給自己加了三歲。報告裡還畫蛇添足地提供了母親的年齡,如果推敲的話,她老人家為了早生兒子竟然是十三歲和父親結的婚,十四歲生的他。他當著吳帆的面刪去了關於母親的那段介紹,但在報告上正式簽名時還是猶豫了許久,畢竟這算是欺騙組織的事情呀!當後來他走過由副縣長到縣長、縣委書記,再到副專員、地委副書記,直至地委書記平步青雲的仕途後,他在慶幸自己果斷的同時,也真正品咂出減去的三歲給自己帶來的甜頭。要不是這寶貴的三歲,那年提副專員時就沒有什麼門子了。哎,什麼都是年輕的好啊!小貓、小狗、小羊,甚至連小豬都是小的才可愛。
  咳,討厭的失眠。被折騰的梁懷念真想馬上起床找人聊天,一看時間快黎明了,只得打消這個念頭,耐心等待黎明的到來。在自己老眼昏花瞪著天花板的無奈中,他開始自我安慰起來。難怪聯合國的有關組織要確定一個「世界睡眠日」,看來睡眠不好已經是困擾整個人類的大事情了。是的,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權力、金錢、找女人還有搞男人等等人們日益膨脹的慾望,已經把這個世界搞得雞犬不寧、夜不能寐了。
  其實,他心裡明白搞得自己夜不能寐的是丟了的地委書記和新來的郝智,但這是掏心窩子的事情,連自己也不敢面對。他和郝智沒有真正意義上打過交道,自然也不明白郝智的背景,他憑什麼當的地委書記?學歷?本領?可再大的官他不敢說,現如今地、縣這個級別的官,他是再清楚不過了。憑什麼做官?要麼是朝中有人,要麼是自己有錢!報紙上不是經常批判任人唯親、權錢交易和權色交易嗎?但報紙那是說給老百姓看的,對領導來說倒是交流經驗的地方,越說這個問題重要,這類事情應該反對,那就更說明官兒們八九不離十是交易出來的。
  真他媽的要命,自己沒有把握好機會,不知道怎麼就得罪了記者,因為新華社的一篇內參稿子,把自己搞得如此被動。不就是一次提拔了四百多名幹部嗎?不就是錢——?錢的事情他腦子裡一出現就滑到了一邊,現在想都不敢想,只是承認一次調整人的力度是大了點,但看看左鄰右舍周邊地區,哪個不是這樣的大動作?怪就怪自己命不好,撞在了記者的槍口上,還引來中組部領導的批示,這給了早看自己不順眼的肖琦機會,被趁熱打鐵、興師動眾地革了職,使自己成了真正的庫存幹部。庫存就庫存吧,只是這樣呆在路山,面子上實在掛
 不住啊。最後的那個調查結論會是什麼,結果又會如何,都是很難預料的啊!憑靠自己在路山的根基,特別是自己寸步不離地蹲在路山冷眼看他們調查,應該說不會有什麼大的差錯。他在暗自慶幸還沒有結果的同時,卻對職務的被免耿耿於懷。真的該著急了,如果這樣的局面再維持一年,等到明年省裡換屆的話,不說憑借路山地區在全省日益提高的地位,僅僅說自己老資格書記的地位,應該說過渡到省人大當個副主任不會有什麼問題,即使退一萬步,也能到省政協弄個副主席當當,等到將來百年後,老梁家的墳頭上也會冒起省軍級幹部的香火。而現在形勢實在不容樂觀,看來,是該盡快進京了。
  九
  在兩省交界處的黃河大橋上,路山地委常務副書記吳帆已經踱步一個多小時了。在他轉悠的那幾平方米的天地裡,躺著星星點點的黃褐色的煙蒂。身邊的人都知道他有個習慣,他越是一支接著一支狠命地抽煙,就說明他在思考重大問題。他不停地把被香煙熏得焦黃的手指伸進衣袋裡,嗜煙如命的他從來都不拿出煙盒取煙,總是抽完一支後就在兜裡摸,好像那
 是權力棒一樣,在手裡玩轉一會兒,又像是接力棒般的,用那支的煙屁股點燃這支的煙頭子,每天至少兩包軟中華香煙,成為他坐上常務副書記位置後的穩定消費。
  福人自有吉相。吳帆頭大如盆,天庭飽滿,兩耳肥厚,大嘴四方,鼻子如一隻倒扣的鞋溜子,打小的時候人人都說這是帝王將相的命,將來保準能做大官。在這樣的氛圍裡,吳帆自己也覺得上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自己的一生。受到鼓勵的他學習起來非常有動力,在動力的驅使下,學習成績又是那樣出奇的好。然而,當他將要高中畢業時,「文革」開始了,什麼理想,什麼命運,對他這個農家子弟來說通通化成了天空裡眩目的五彩肥皂泡,在光天化日裡僅飄蕩瞬間就被無情地粉碎了。懷著憤懣和沮喪的心情回到家鄉後,他發現農村這場紅色風暴或許能成全他而改變他的命運。於是,他朗誦著《鳳凰涅槃》「我便是你,你便是我,火便是風,風便是火」,把自己當作一個火鳳凰,希冀在烈火中得到新生,得到永生。
  以他在學校當學生會主席的組織才幹,他在家鄉自封司令,成立了全縣第一個農民紅色造反司令部,在幾個同樣是回鄉知識青年的幫助下,隊伍很快得到壯大。他們今天發通電,明天發聲明,看風使舵、游刃有餘於路山各個造反組織之間,不動一槍一彈只是坐山觀虎鬥,到路山革命委員會成立的時候,他坐收漁利當上了公社革委會主任,還被吸收進了縣革委會當上了常委。
  他不管城裡鬧革命的人們都在吃什麼,反正懂得作為農民不僅要抓革命,還要促生產,於是高舉「農業學大寨」的旗幟,親自帶領全公社的社員們,組成營、連、排、班的建制,戰酷暑,斗嚴寒,發揚大寨人「三戰狼窩掌」的精神,「一個汗珠摔八瓣」,實幹實幹再實幹,創造了「高音喇叭、標語口號、學習園地」和宣傳隊、批判會、手銬子等意識形態與專政工具同時上工地的經驗,把全公社的九十九座山頭削平,八十八條荒溝填滿,變成片片梯田和人造小平原。當時的省革委主任登高遠望,被這勞動人民征山治水、改天換地的精神所感動,情不自禁詩性大發:遠看金字塔,近看是圖畫;只要決心大,揮汗如雨下;愚公易移山,敢把地球翻;再過三五年,面貌換新顏;山是花果山,川是米糧川;社員真豪邁,氣死帝修反。隨後,他們的經驗和領導的詩詞在省報同時發表,並配上了長篇社論,不久,又被省裡推薦上去,中央宣傳部還專門派來寫作班子,和社員群眾同甘共苦了三個月,寫出了充滿革命激情的長篇通訊,以「黃土高原的一面旗幟」為題並加上編者按,在《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的位置發表,向全國隆重介紹了他們的先進事跡。這樣,轟轟烈烈的運動紅盛了兩年多後,機敏的吳帆感到「農業學大寨」運動好像開始有點偃旗息鼓的意思,在困惑不解中,他每天從能看到的幾份報刊的字裡行間裡捕捉著各種信息,苦苦進行思考。十一屆三中全會剛剛開過,從大張旗鼓的宣傳裡他敏銳地嗅出了農村改革可能轉變的風向,預料國家真的要有大的變革了,而且這變革會從農村開始。當從小道消息裡得知安徽已經開始實行包產到戶,他分析到包產到戶將可能成為今後中國農村的主流,就大膽地下了小賭注,針對家鄉地域面積大、荒地多的實際,因地制宜地開始推行戶包治理的辦法,把荒山、荒坡、荒溝和荒灘承包給個人治理和經營,而對那些比較敏感的耕地則仍然按照過去的辦法集體種植。這時,地區的一位剛從知識分子裡一步提拔上來的副專員檢查工作時,從吳帆的這些大膽舉措中,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意義,回去後馬上派地區政策研究室組織班子下來,蹲了幾十天整理出材料,此時全國農村改革的形勢基本開始明朗,安徽小崗村包產到戶的做法基本得到中央高層的肯定,於是省裡的領導也解放思想,在很快召開的省農村工作會議上,吳帆的經驗得到大張旗鼓的宣傳和推廣,省報以「勇於改革的公社好書記吳帆」為通欄標題,給他發了長篇通訊,同時還連續推出五篇評論員文章,談解放思想和農村改革。一時間吳帆和他所在的公社成了新聞焦點,全省各地的取經者絡繹不絕,明眼人都看得出,熱得像是坐在火山口上的他,提拔是勢在必得、一觸即發的事情了。
  有雄才大略的人大概都是命運多桀,談到這段歷史,後來的吳帆經常這樣說,他還引經據典地說革命導師列寧曾流放西伯利亞、劉少奇同志進了國民黨的監獄等等。那時候,作為一顆政治新星,人們已經開始叫他吳縣長了,估計到自己的縣長馬上將變成現實的他也算是默認了。可令他尷尬難堪的是,自己沒有盼到提拔,等來的卻是清理「文革」三種人運動的開始。作為路山最大的農民造反司令的吳帆,自然知道自己在運動中會是個什麼角色,所以他打了擦邊球,逃脫了清理運動後,連忙開溜回家,又抄起書本啃起來,趕上了老三屆學生上大學的末班車。
  他從在農村廣闊天地裡有所作為到選擇考大學進行逃亡的時候,在禾塔公社當書記的梁懷念還在瞎子摸大象般地無所作為。可命運就是這麼奇怪的玩意,因為禾塔出了一個中將,還因為多少年來中將老頭就回過那一次老家,而且還因為他的車出了小事故,所以就有了滑稽的故事,梁懷念和北京有了聯繫,從此他的官運便亨通起來。
  然而,有本事的人總有顯能的時候,就像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一樣,上了大學、見多
 識廣的吳帆更加堅信這一點。兩年政教系專科畢業後,吳帆權衡利弊,放棄了留在省城中學當老師的機會,毅然決然地回到自己十分熟悉的、有深厚政治基礎的路山。他先在縣教研室搞研究,沒幹兩年被提拔到永川中學做了校長,他瞄準已經當了縣委書記的梁懷念這個目標,只用了幾個小動作,便又重新出山,開始登上政治舞台,等當上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時,距離大學畢業才僅僅過了四年。從此,他穩穩地扶著梁懷念這把天梯,先到本縣當上了副縣長,後提拔到古港縣做了縣長和書記,直做到地委常務副書記的位置。近兩年,他明顯地感覺到了省裡對路山地區工作的不滿,特別是「老佛爺」肖琦對梁懷念的輕蔑。要知道這是怎樣的輕蔑啊!簡直是發自骨子裡的蔑視。那次「老佛爺」來路山,地委、行署兩邊一起組織寫作班子準備了好多天,調用地區公認的幾個秀才,仔細推敲寫了多個匯報材料,那精心的程度就是國務院副總理來路山也沒有過的,可誰知在地區的匯報會上,素有儒家風度的肖琦竟然幾次打斷了梁懷念的匯報,還不住地提些比較刁鑽的問題,但梁懷念連最簡單的換算百分比的事都做不了。顯然這是給梁難堪,甚至可以說是當眾出醜。其實,在共同的工作和生活的潛移默化中,吳帆對梁懷念也滋生了許多看法,梁的飛揚跋扈、自以為是的「土皇帝」做法,還有無知的貪婪等等令他很反感,當肖書記反感梁懷念時,他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和肖書記的觀點竟然如此相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骨子裡早存在了討厭梁懷念的東西。為此,他覺得梁的一意孤行遲早會有苦果吃的,甚至在他的白日夢裡,也多次做過梁懷念倒台的場景設置。但他清醒地知道,即使有一天輪到梁倒台了,拆台的也不應該是自己,因為是梁懷念一手提拔起自己的,過河拆橋是政治家們習以為常的事情,但自己卻做不出來,起碼說現在還做不出來。當然他也特明白,共產黨的體製造就了「一把手」的無法無天,即使自己有心想拉倒他,沒有外部的力量也很難做到,拉不下馬反而弄個恩將仇報的名聲,損人不利己的事情現在只有傻瓜才幹。所以他只有委曲求全,等待時機。
  今年,路山的政壇出現了大的轉機,梁懷念一次提拔四百多名幹部的事情終於掀起了軒然大波,從新華社記者的暗訪,到中央領導的批示,再到省委肖書記的幾次表態,他感到這些都不是偶然的,幕後究竟有什麼背景現在還不得而知,但起碼說這是沉澱了多年矛盾的激活和總爆發。可他一直不理解,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梁懷念為什麼還是十分愚蠢地固執,還要作魚死網破的掙扎呢?現在,新書記已經到來,而他竟然還根本無意離開路山,真不明白還留戀這裡的什麼?究竟在期盼著什麼?事實上,如果梁懷念早點離開了路山,行署那邊又沒有專員,作為常委副書記的他升任地委書記就是「鼻涕流到口裡」那樣十分自然的事情,同時也走活了路山政治的一盤棋,這倒好像一溜焦急排隊上廁所的人,如果按順序的話,大家的等待也有個期望,但剛有了空蹲位半道裡卻遇到插隊的,跑到自己前面淋漓盡致地排泄,後面的人只能更加心急如焚。同樣是這個道理,假如自己升任地委書記或者至少是專員的話,自己空出的位置可激活一串串路山的領導。現在好了,省裡派來了插隊的新書記郝智,那路山當地幹部的流動又陷入了一潭死水。不過,還有一縷曙光的是,一般來說省裡下來的幹部在地方工作都是過渡階段,沒見他們來時都不辦理戶口手續嗎?依照自己的年齡還有等待的資本,可沒有哪個搞政治的人,是願意臥薪嘗膽等待幾年的。
  尖利刺耳的警笛聲從黃河對岸傳來,打破了吳帆的思緒。抬眼從騰起塵土的天空往下望去,地面上十來輛小車沿著河邊風馳電掣駛來。那邊給記者送行的是地委書記,在這座橋頭上,吳帆與他可是迎來送往的老熟人。兩人一見面,一邊握手一邊打趣道,你們這次的規格又高了,老在將我們的軍呀!那邊的書記說,不能啊,我們可不敢將你們的軍呀!你們的書記不是剛調整嗎?記者們應該理解,新書記還沒來得及上任,怎能到這邊來接他們呢?書記微笑著又神秘地問,你老弟也快修成正果了吧!吳帆吃驚人事變動的消息傳播得這樣快,剛擺著手說我是寡婦上面沒人啊,就見後面車上的人紛紛下來,兩地區的宣傳部長拿著名單悄聲說了什麼,把一個留著平頭的年輕人介紹給他,說這位是記者採訪團的團長、中央哪個部裡的新聞處長。平頭緊握著手,說給你們添麻煩了,大家簡單寒暄幾句,把採訪團的十幾名記者例行公務般地匆忙介紹。完畢後,吳帆繼續張著那笑面佛一般的大口,幽了一默:「歡迎諸位記者先生、女士從第一世界進入到第三世界路山地區採訪。」「你這個吳書記呀!還第三世界呢,你們路山又是煤、又是油和氣什麼的,快趕上科威特了。」那邊的書記開始反唇相譏,於是大家在一片歡笑聲中握手告別,車隊又騰起塵土,浩浩蕩蕩啟程。
  吳帆安坐車裡,方把宣傳部長呈上來的記者名單仔細看了,上面那些新聞單位的牌子倒是挺亮的,但看記者的名字都好像沒什麼名氣,這樣看來這個團有「拉大旗作虎皮」的草台班子之嫌疑,特別是其中的兩個中央電視台記者,連攝像機都不扛,也不知道他們拿啥來採訪,肯定不會是什麼正牌貨。事實上,吳帆很清楚現如今這樣的草台採訪團多的是,不看滿世界裡跑的車都掛著「新聞採訪」的招牌嗎?有人說現在的記者比路山的毛驢還多,看來還真是那麼回事。聽說那些新聞單位裡如有幾個人要拉廣告或者是想出去玩了,一合計給某個
 部委辦打個招呼,說要組織一個大型採訪團下去跑跑,給你們行業宣傳宣傳。結果,自上而下地就忙起了一串串,記者們倒好,到那裡什麼都不用管,就連稿子都是被採訪的地方和被採訪單位的秀才們給準備好的通稿,他們一路吃喝玩樂拿著紀念品、土特產,有時候還有紅包什麼的,前後花費幾萬甚至幾十萬的,到後來沒見有幾篇稿子能見報的。對這樣的採訪團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就是沒有人來戳破,不僅不戳破,還要裝孫子樣巴結他們,因為誰都明白,一方面這也是媒體的魅力使然,即使發不了多少像樣的文章,但總比招惹了他們而引起他們或者同行們的反對強吧?!說不准哪天記者們在一起聊天吃飯,不留神把這裡說得一塌糊塗的,引來幾個尋事暗訪的,搞出那些批評性的負面報道,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啊!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在這些採訪團的後面都有國家部委的支撐,地方上的領導即使再傻也不會傻到去惹走到自己門口的這些部委人員,他們是各地經濟發展的大樹,誰背靠他們的話,成千上億的資金就像河裡流淌的水一樣嘩嘩而來,而平時要到北京找這些財神爺們,可能連門邊都不容易到的,「神」好不容易自己到了家門口,哪還有不拜的道理?吳帆這樣胡思亂想著,突然看到名單上有新華社國內部記者廖菁的名字,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廖菁?不就是那個寫《大內參》的,反映路山地區突擊提拔幹部的記者嗎?這個女人很不一般,算個真正的大記者。但梁懷念已經被她放倒了,她又來路山幹什麼呢?像她這樣的大牌記者,不應該是僅僅為了參加這類草台班子採訪團這麼簡單的。
  十
  「丁零零,丁零零。」接連不斷的電話鈴聲把郝智從恍惚的睡夢裡吵醒,看看窗外,太陽已經爬過了東山。「哈哈,你這個傢伙什麼時候都這樣神,怎能把電話打到這裡來?」他十分驚訝,電話竟然是姜和平打來的。
   「我不僅知道你住在這裡,我還知道你昨天都幹了什麼,而且還知道你到現在僅吃過一碗方便麵,是『康師傅』牌子的。」話音裡,姜和平充滿著自信,有點孫悟空一個觔斗十萬八千里,但還是翻不出他如來佛手掌心的意思。
  這傢伙,老是這麼聰明,過度的聰明簡直有點叫別人把他不當人了。但不是人,那應該是什麼呀,難道他還能是神嗎?他胡亂盤算著,一看手錶便說:「好了,先不和你談這些,我要上班了。」
  「剛處理了兩起上訪事件,就把你給燒糊塗了?我的大書記,今天是星期六!」
  果真是星期六。但還是應該起床的,這麼多年裡即使在家他也沒睡懶覺到這會兒。匆匆洗漱完畢,一走出房門,見姚凱歌微低頭、背著手在走廊裡步履均勻地不停走動。「姚秘書長,有事嗎?」儘管他知道不會有什麼事情的,但還是這樣問了。
  「郝書記,你起來了?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嗎?」姚凱歌燦爛地笑著,萬分關切地問道。
  「不錯,休息好了。哎,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吃早飯了。」
  「早飯已經安排了,隨時都可以吃。」姚凱歌邊說邊掏出本子記錄。「郝書記,吃過早飯後你是繼續休息呢,還是——?」
  郝智本來還想說什麼,但看他一筆一畫認真記錄的樣子,就打消了說話的念頭,隨便道:「今天是休息日,我沒有什麼事情,自由活動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姚凱歌陪他吃過早餐後,還是離他一步遠略微弓著腰,護送到房門口時緊走兩步開了門,送他先進到屋裡。看著年齡大過自己許多的秘書長恭敬無比的樣子,他臉色微紅有點不好意思,可心卻是自發地出現了難以形容的美妙。有了美妙的感覺,他也很真誠地握了姚凱歌的手,說你先回去吧,有事情我打電話給你。姚凱歌諾諾地退出後,他懶散地坐到客廳沙發上時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茶几上早已放了兩個大水果盤,果盤裡果實搭配得十分講究,那個綠盤裡的都是北果即北方生產的水果,內容也無非是紅富士、酥梨等屬於大路貨的水果,但另一個紅盤裡的南方水果就有些特別了,令他驚訝的是其中不僅有芒果、荔枝、香蕉、菠蘿、楊梅等大路的南果,還有吃著臭後味香的榴蓮,這個原產在泰國、馬來西亞等熱帶地區的水果一看就是進口過來的,平時即使在省城裡也不多見。桌上還整齊地放了一中一洋兩條香煙,一條是軟盒中華,另一條是英國原裝的三五,每條都扯開一盒,每盒都在錫紙處距離不等地伸出三四支香煙,好像是隨時等待檢閱的士兵,更好像是從一個歌舞廳裡找到的幾個高低不一但胖瘦相同的小姐,隨時在等待客人的選擇。如此這般看著,郝智感覺到偏遠的路山其實很繁華、很時尚、很不簡單。
  郝智惦記著昨天那兩撥上訪群眾的事,就悄悄出了賓館。這裡離地委大院不遠,沿著一條僻靜的林陰大道走過去大概不足三百米,如此的近距離也可以想來當時選擇修建賓館時,決策人為考慮如何滿足領導方便的苦衷。郝智信步走了幾分鐘到了地委,大概因為今天不上班,地委大門緊閉,只留了一米寬的小門通行。見裡面一切都很平靜,更不知道自己進去到什麼地方去辦公,他一時竟進退兩難,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小劉秘書正從傳達室裡取報紙出來,一見他,腰挺著問了早上好,還沒等他詢問,趕忙匯報說,昨天那些上訪的農民大概感到事情弄得太大了,連麵條也沒有吃,連夜都趕回家了,估計最近也不會再來的。小劉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臉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接著說:「其實,我們路山的群眾是很樸實的, 要不是事情逼迫到沒有退路的那一步,沒三分奈何的話,大家也不會輕易出來上訪的。」
  「是嗎?」郝智笑瞇瞇地問,岔開了這個話題。知道小劉的夜班值完了,就約他陪自己登高去看看路山古城。
  或許是昨天強勁的西北風掃蕩過的緣故,早晨路山的天空十分燦爛,站到西城牆的制高點上眺望路山古城,在一抹朝霞中,從北到南十座造型迥然、氣度不凡的城樓一字排列,在城的四角都有四座高大的塔樓,宛如勇猛無比的武士在扼守著古老的城池和安詳樸實的百姓。在城牆庇護下的路山城是個大矩形,無數的四合小院又將矩形網織起來,裊裊炊煙從這些院落裡冉冉騰起,十分的舒展平緩,像一幅山水畫,或者說是一首高山流水、和風細雨的音樂。
  路山城有悠久的歷史,追溯起來可以到西漢時期,在唐代初期這裡已發展成與蒙、回等少數民族群眾皮毛交易最大的市場,繁榮的商貿活動促進了該城的飛速發展,使其初具了規模,到明清時城市又進行了幾次拓展,才有了現在的雛形。
  其實,路山地區在遠古洪荒時代,還是一片汪洋。後來,又是一個氣候溫暖濕潤、水草茂密豐美的好地方。郝智去年還在中央電視台裡看到這樣的報道,路山地區的古港縣發現了一塊不規則長方體竹子化石,石上一棵主幹長近40厘米、寬3.5厘米的竹子清晰可見,竹葉、竹枝和竹節都保存完好。更令人叫絕的是這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發現的竹子化石。在乾旱少雨的路山發現竹子化石,足可見在久遠的地質年代這裡的生態狀況還是十分良好的,而古港縣大概是因為和歷史聯繫起來得名的。一潛入歷史的瀚海,郝智情不自禁地開始浮想聯翩,透過古老的城池,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條條揚起高高風帆的商船,從路山這個繁忙的港口出發,駛向世界的景象。
  其實,路山早在明末清初的時候就有旱碼頭之說,因為在路山城外專修了一座古城堡,相當於現在的農貿市場,是蒙、漢、回族群眾進行皮毛、絲綢和生活用品交易的地方。這樣說來,今天的路山又何嘗不是一座內陸地區的旱碼頭、內陸港啊!從交通上說有兩條國道在這裡交匯,從資源上說這裡是國家少有的能源富集區,隨著國家開發重點的西移,這裡有理由成為一座真正內陸地區的旱碼頭,也成為國家西部地區改革開放的試驗區。郝智想到這裡,信心倍增。
   走下了城牆,他們沿著一條小巷道出來轉悠到了青石鋪砌的老街,由於此時還早,再加上又是星期天,街上的行人很少,他們悠然地行走著,像一幅動畫圖案。街道兩旁大都是些古色古香的老式鋪面,此刻那些做了多少年、多少輩的商人們,方才打著呵欠開始卸下厚重的門板。從店門望進去,裡面多是些瓷器、銅器之類的小手工藝品,不過,倒也出現幾個時裝店,店裡五彩的衣服顏色和灰色的鋪面搭配很不協調,不倫不類的,像是西裝配短褲。隔不遠就見龍飛鳳舞「跳舞」的大字招牌,還時不時的聽見轟然而起的音樂,踢哩匡啷的聲音與安詳平和的氣氛極不協調。看來,又到了全國人民一起舞的時間了,這樣的情景郝智在省城裡也多次遇到過,黑舞廳像一顆顆地雷不時在那些胡同裡爆響。一路謹慎的小劉看他笑對舞廳,就問對路山的感覺和前幾次來相比較,有沒有什麼不同?他微笑著說:「以前來了多次,但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感覺無從談起,但今天就不同了,可以說是初識路山真面目。客觀地說路山不像一座城市,更不像一個蘊藏著豐富礦產資源的地區所在地,倒是一個充滿儒雅文氣的小鎮,還是一幅清亮典雅但同時又時尚喧鬧的《清明上河圖》。」
  「郝書記說得就是深刻。」小劉敬佩地說,腦子裡卻在體味郝智的話,這是對路山的欣賞、稱讚呢,還是對路山處在這樣一種難以名狀的尷尬局面的遺憾和歎息呢?
  小劉的手機響了,是地委值班室的。小劉遞給郝智,說是姚秘書長的電話。他接過去聽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是下午幾點?接著表示自己到時參加!
  十一
  郝智要參加的是給中央新聞採訪團的匯報會,是以地委、行署的名義向記者採訪團匯報的。這樣的會議他原本不想參加,主要是剛到路山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但他又不想錯過這樣的一個機會。有人說過這年頭記者比毛驢還多,但所謂多的都是些騙吃騙喝、濫竽充數的記者甚至是假記者,真正的大牌名記者比如像廖菁那樣的記者還真是鳳毛麟角,這些人那是
 請也請不來的!雖然是這樣的記者團,他決定還是去會會。有人說過,你想進天堂嗎?那就去找記者吧!你想下地獄嗎?那就去惹記者吧!
  當郝智和姚凱歌到了新建的路山第二賓館時,富麗堂皇的會議室裡,記者們的「長槍短炮」都支楞起來了,大家都坐在長條狀的桌邊等著他呢。正在埋頭看匯報材料的吳帆看到他,肥胖的臉上立馬浮現出很燦爛的笑容,來不及套上筆帽就伸出寬厚的大手,和他溫暖地緊緊握在一起,不住地說:「郝書記,我們早盼望你來路山啦!」隨後,又像捧著一堆棉花似的,輕輕地把他攙扶到正中的位置上落座,「郝書記,昨天我和記者們半夜才到路山,所以沒有打擾你。先匯報後採訪的事情也是他們今天定下的。」吳帆說著等待他的指示,看他很隨和地擺了擺手,就探詢般地問道,「郝書記,那我們可以開會了嗎?」見他頷首微笑後,吳帆清了清嗓子,道,「現在開會!首先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遠道而來的中央新聞採訪團的記者朋友們!」當掌聲的高潮還未完全消退時,他又提高嗓門說道,「今天,我有幸在這裡非常欣喜地給大家介紹一位年輕有為的領導,昨天才上任的中共路山地委書記郝書記、郝智同志。」掌聲中,郝智站了起來:「既然吳帆同志隆重推出,我只好閃亮登場了!不過,我和諸位記者同志一樣,對於路山也是陌生而新鮮的,所以,我的閃亮登場到目前也還只能算是以觀眾的身份。」他的話馬上引來一串串朗朗的笑聲。融洽的氣氛裡,吳帆挨著把路山地區常務副專員魏有亮、宣傳部長黃勁、電視台台長果東和地直其它有關單位的負責人逐一給記者、也給郝智做了介紹。
  中央部裡的平頭處長按照記者坐的順序給大家介紹,每介紹一位,大家就一同鼓掌,郝智也禮節性地微微點頭,其實腦子裡沒有他們一點影像。「接下來介紹的這位是——世界著名通訊社新華社國內部的名記廖菁女士。」
  「廖菁」兩個字,像一顆能量巨大的原子彈,在會場上引爆了,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邊,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索性就站起來,要看看這個在路山掀起過「地震」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模樣。
  聽到廖菁的名字,郝智的腦海也「轟」地一下給炸裂開來,他的心狂跳不已,彷彿要蹦出來,厚厚的嘴唇也驚乍得屈成了圓圈,抖著眼皮穿過人頭望過去,幾乎在長條桌子的最盡頭,一個羸弱的身子慢慢地從人叢裡升起來,齊肩披髮,勻稱的身材,臉龐不大但眉清目秀,特別是兩個大眼睛顧盼流連地流放著灼灼光芒,加上像蛋清一般白嫩的皮膚、高雅的氣質逼迫得在場的人旋暈還帶點喘息。
  廖菁站起身環顧了一圈,向大家躬身微微點頭,笑瞇瞇地沒言語就坐下了,其實她那火辣辣的目光早在郝智身上就停留住了,但這種停留就像鐵鍋和鍋貼一樣的關係,只有他們兩個才感受得到。許久,那束光芒像激光般地刺激著郝智,烙著他,令他旌旗搖動……
  地區匯報完後,緊接著就是記者們的提問,由於是中央部委組織的採訪團,所提問題大都也是圍繞那個部門的工作進行,涉及面小了許多,甚至還很狹窄,都是些常規的事情,比如說這些工作你們地區是如何開展的?黨委、政府是怎樣重視支持的?等等,這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沒有一點新意,這樣的記者匯報會從來就是如此乏味,因為大家知道,到晚上的時候地委宣傳部就會提供一個寫作手法和新聞稿完全一樣的「材料」,有了這個通稿,再等待的就是這個地區的土特產了,當然如果把紅包也當作土特產贈送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我提兩個問題,請新來的郝書記——書記是姓郝吧?請他回答。」真是於無聲處聽驚雷,一言不發的廖記者開了腔就與眾不同,好多人已知道她就是那位前不久來過路山的大名鼎鼎的寫內參揭露梁懷念一次提拔400多幹部的記者,都屏住呼吸傾聽她究竟會提出什麼樣的問題。「請問,你對路山地區瞭解程度如何?從對路山的認知中得到怎樣的體會?」
  「廖記者,你提的問題和我們這次匯報會、特別是和你們採訪團的工作沒什麼大的關係,是不是——」主持會議的吳帆剛要擋駕,郝智卻微微綻放笑容說:「我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眼睛投向廖菁,垂了眼瞼說道,「首先,我要感謝省裡領導和五百多萬路山人民以及所有關心愛護我的人對我的信任,讓我挑起這副重擔。路山是一塊神奇的土地,她的歷史是古老的,可以追溯到新舊石器時代,她是黃河文明發祥地之一;同時這塊土地又是紅色的, 在革命戰爭年代,有兩萬五千多名仁人志士,為了人民的解放和我們共和國誕生獻出了寶貴的生命;路山的大地是肥沃的,可謂物產豐富,土地廣袤,在五萬八千多平方公里的大地下,蘊藏了二十大類、近百種礦產資源,被譽為中國的『科威特』。目前,路山地區像這座賓館一樣——」他一指窗外的工地,情緒激動地繼續說道,「像外面我們看到的那樣,路山大開發、大建設的序幕剛剛拉開,火熱的建設場面才開始出現,這裡,我很有信心地告訴大家,用十年甚至僅僅幾年時間,在五百多萬勤勞善良的路山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一個嶄新的路山將會耀眼地出現在中國的西部。」他環顧四周,最後把眼睛定在了後邊,正遇廖菁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噴著他,「至於我對路山的體會,或者說是我的為官哲學,初來乍到的不好說,還是借用黑格爾的一句名言回答這個問題,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惟一東西就是:從來沒有學到任何東西!」說完這句話,他大膽地和她的眼睛對視在一起,四目相碰迸起的火花,灼燒得郝智臉上馬上騰起淡淡的紅雲。
  和記者們共進晚餐時,因為是名單位的名記者,更因為是團裡惟一的女記者,自然安排廖菁挨著郝智坐。平時酒量不大的郝智有點無法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就頗為反常地主動出擊,和記者們頻頻舉杯,連聲說著感謝大家,在自己剛到路山時,你們就來窮鄉僻壤的這裡支持本人工作。在不住要和大家交朋友的同時,不時地瞄一眼廖菁,於是有記者提議請我們的團花和郝書記碰杯。在大家歡快的叫好聲中,他們二人竟然連碰了三大杯。記者們都說郝智豪爽,肯定會是個好地委書記的。熱鬧的氣氛催生了酒後的豪言壯語,記者們紛紛表態要
 積極宣傳路山,對路山的發展做出貢獻。郝智說,自己是個開明的書記,不僅歡迎正面宣傳路山,同樣希望大家善意地對路山的工作提出意見,也歡迎進行輿論監督,用輿論監督推動各項工作。大家又紛紛稱讚說,他們走了許多地方,還沒有一個地方的官員敢對輿論監督做如此坦然的表態。這樣的宴會氣氛自然搞得非常熱烈融洽,特別是廖菁,幾杯酒進去更是面若桃花,風采動人。

 
 
 
 
 

  宴會後,郝智詢問姚凱歌土特產的準備情況,聽說是幾袋小米、花生等東西,就略微皺了眉頭,說這些記者見多識廣的,即使是些高檔東西也說不定打動不了他們的心,還是把土特產的範圍再放大點,我們地區不是生產羊絨衫嗎?我看每人給他們送上一件。姚凱歌馬上安排人去辦後,他說我們再到記者的房間裡走走,多溝通溝通,這些無冕之王可是惹不起的。於是兩人挨門逐戶地走動了一圈,當最後一個走進廖菁的房間時,真是巧合,姚凱歌剛敲了門聽到裡面說了「請進」,手裡的電話就唱起了歌,他退到門外接電話,郝智猶豫了幾秒後,還是獨自走了進去。此時,路山電視台的新聞節目裡正在放著他下午那段慷慨激昂的講話原聲。斜靠在床上的廖菁風情萬種地說:「我的郝大書記,快來看看你的就職演說。哎,怎麼黑格爾的那段名言沒有放出來,大概是他們不理解吧!」
  郝智倒是有些拘謹,他往門口看了看,說:「都是你這個大記者使的壞,叫我在全地區人民面前出醜。」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嘛,況且你這個媳婦還不醜。」廖菁一揚脖子,動作舒展得恰到好處。
  「可我還沒有準備好啊!倉促上陣怎麼能起到閃亮登場的效果?」郝智也打趣道。
  「怎麼,當了地委書記就脫離我們基本群眾啦。」廖菁開著玩笑,馬上輕聲喚道,「你坐過來呀!」他看過去,卻見她兩隻眼睛撲簌簌閃晃著,充滿無限的深情和眷戀。他心裡癢癢的像是中了魔法坐了過去,兩人到了一起二話沒說很自然地就熱吻起來。走進這樣的狀態,時間隧道變得很短暫了。郝智的手機討厭地響起來,鈴聲好像有一種什麼力量一下子把兩人分開了,電話裡姚凱歌說,自己在採訪團團長的房間裡有事情,先不過來了。這樣的電話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倒叫郝智立馬警覺起來。他說:「你先休息吧,我還有點事去處理,回頭給你打電話。」在戀戀不捨中還是使勁地吻別,廖菁在熱吻裡也哼哼呀呀的,郝智先停止了動作而任她擺佈,這樣又過了一會兒只得放開,他擠出了肯定是難堪的笑容,感覺到自己的這笑可能比哭還難看,像是苦瓜裡拌的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滋味,也不敢再和她對視就走了出去。
  郝智說不清自己是擔心兩人究竟誰控制不住而導致發生什麼。所以,他沒有告訴廖菁自己也住在這個賓館裡。回到他的房間,首先打電話告訴姚凱歌自己已回到了房間,請馬上把那位部裡的宣傳處長找來。說實話,剛才的事情他感到姚凱歌處理得還是老到的,但這樣的事自己又什麼都不便說,只是向他投過意味深長而又很難察覺的一笑。處長是本省人,隨便聊了幾句,知道他本來也沒有啥事情,就是為了海吹一通後,憑借酒勁和自己套近乎,打下點關係基礎,為的是哪天有事找自己辦。他理解處長這樣的苦心,因為這是我們的基本國情,熟人好辦事嘛!大家聊了一會,他不經意地打起哈欠,姚凱歌馬上對處長說,你們跑了一天也辛苦了,明天一大早還要到下面採訪。處長也心領神會連忙告辭。
  送走他們,郝智按了房間的「請勿打擾」警示燈,匆匆擦了把臉躺在床上後,迫不及待地給廖菁打電話,一根電線把兩個人的心給揪扯得緊緊的,情意綿綿卻因為不得相見而很疼。郝智責怪她來路山事先也不打個招呼,她卻嗔怪說打了招呼又能怎麼樣,說不定知道自己來的話嚇得連會也不敢參加了,那樣豈不是連面都見不成了?郝智說自己知道她參加這樣的採訪團是受了委屈,她說那受委屈的不僅是在採訪團,更主要的是受他的委屈,說著就嚶嚶地哭出了聲。郝智安慰了一會,廖菁說:「別擔心,我哭哭就好了,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就是一顆平常的女人心在作怪。這次來路山只有一個目的,只是為了看你。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你看我是不是很大度?」郝智回答說,當然是啊,你是女中豪傑。廖菁說,「那當然,如果不大度的話,我是不同意你到路山來的,要在省裡工作,我到省城或者你到北京不就兩個小時的事情嘛,有多方便啊!但我不願意你把團委書記當老,特別是不願意看到你對自己狀況的茫然和無奈,明白了嗎?」提起工作,廖菁馬上進入了狀態,她一套一套地分析路山的情況,問郝智看到前幾天那張刊登他擔任地委書記消息的《路山日報》沒有,這個報紙有問題,竟然在發新書記上任消息的同時,還把已經革職的書記參加的一個破氣功活動消息,繼續作為地委書記放在頭版頭條的位置進行報道,簡直是無法無天的事情!裡面暴露的問題很複雜,肯定這個報社總編是梁的死黨,起碼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她特別關照在路山要小心梁懷念他們。提起這事,郝智也奇怪,今天早晨吃過早飯回房間後,臥室裡也發現了這張報紙。他把自己的納悶說給廖菁。她分析說,那更說明問題了,這張報紙在路山肯定已經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估計,這是示威的舉動,據說調查組沒有查到梁懷念賣官的問題和其它經濟問題,這樣他或許還可能要重新任職,就他那年齡估計在其它地方不好安排,說不定還會在路山擔任個虛職。這樣對你的工作明顯不利了,所以應該馬上建議省委盡快配一個行署專員,一定不要路山當地人,最好是省裡下來的和你比較熟悉的哥們兒。郝智就感到奇怪了,問你一個遠在北京的記者,怎麼對路山和省裡的事情比我本人知道的還多?她的聲音馬上就變得嬌滴滴起來,說人家那還不是為你操心嘛,如果我把全國的情況都熟悉成這樣,那人家還不成國家領導人了。兩人說笑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子夜。郝智此時又心潮澎湃地說:「聊了幾個小時,我都心潮起伏、洶湧澎湃了,現在可是不管天不管地的,就想來到你身邊。」廖菁卻冷靜地笑了,說:「好啊,只要你捨得不當你的地委書記了,那就過來。」郝智一愣,停了幾秒還是說:「你知道我在哪裡?」她就幽幽地說:「怎麼不知道。」「那你理解嗎?算了,我還是不當這個地委書記了,有你,我什麼都不要。」「那好啊,我隨時都在恭候。不過,我發現你剛才愣神了,看來在意你的書記位子。好了,我也不敢耽誤你了,我們以後有的是機會。」廖菁嗔怪他,又說笑了一會兒,兩人都冷靜了,就說明天都有事情,而且廖菁還要到縣裡去採訪一天,然後回北京,所以現在的任務還是休息好了。在難捨難分裡道了珍重,放下電話的時候,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了。
  十二
  郝智和廖菁的相識純屬偶然。前年,郝智在赴美國探親的飛機上遇到了強烈的氣流,而被氣流拋到懷裡的正是這個廖菁。
  當時,廖菁是為了國家某領導人訪美做前期採訪準備工作的。由於這次訪問十分重要,
 而新華社駐美國及北美的記者力量有限,因此不得不從國內調記者過去,作為國內部時政組的名牌記者,再加上又是北京外語學院畢業的高才生,廖菁成為受命於此的一員,但沒料到還沒到美國,飛機遇到了這種麻煩。郝智發現懷裡的這個女人傷得不輕,全身軟軟的好像散了架子,額頭劃破了口子,正汩汩流出鮮血,把那張清秀但說不清楚是否好看的臉龐搞得面目全非,藉著飛行剛剛平穩的間隙,他趕忙從包裡拿出幾片邦迪創可貼,橫一條豎一片地給她貼了個大花臉,血止住後他拿出毛巾想給她揩把臉,要見她的廬山真面目了,但不知怎的,毛巾都到她的臉上了他卻改變了主意,把毛巾拿到自己的臉上狠狠地擦了擦,而她卻挺著那張血糊糊的臉,在郝智懷裡捱到飛機在美國某空軍基地降落。飛機一落地,機場上無數的人在那裡忙碌起來,幾十輛各類車輛警笛閃爍、大呼小叫的,他們按照傷情的輕重分頭上了救護車,等他做完體檢後再上飛機時,發現她沒有來,問了同行的人,才知道那位女士是國內的名記者,她早就換乘直升飛機轉到其它醫院了。
  「久別勝似新婚」這句老話放在郝智夫妻身上好像很不適合,或許像人們訛傳的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裡,性的開放就像我們中國人隨地大小便,所以美國人的新婚都很平淡,即使久別的時候也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或許是因為他們分居得太久了,彼此之間有了形如路人的陌生感,總之,探親的郝智和妻子都沒有體味到那份久別的歡愉,在第一個晚上他們那份屬於夫妻共同的功課非常勉強地做了,但卻沒有做成功。
  妻子蘇潔在美國讀完博士後,到紐約的一個著名的研究所搞人類基因研究,破譯基因密碼,工作十分緊張。那天他到紐約機場時是一個叫蘇潔為老師的小伙子接的,小伙子個子很高,足有一米九○,鼻樑挺挺的,眼眶很深,一看就是美國長大的混血兒,至少有四分之一或者是三分之一中國血統。小伙子基本上沒話,但眼睛卻不時瞟過來看他,那眼光雖然躲躲閃閃但分明是充滿好奇的,有點像小偷看警察,美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感到那樣的目光弄得他很不自在。本來他的身體很好,再加上回到「家」後,在等待著蘇潔下班的十多個小時裡,他一直在床上靜靜調整時差。蘇潔回來時,他的精力已經恢復得非常充沛。當和蘇潔擁抱時,儘管兩人都很熱烈,但他還是感覺到這樣的擁抱完全是美國式的例行公事,沒有過去那樣使了老勁過半餉都黏糊不完的妙不可言。蘇潔沐浴先上了床,儘管他再三申明自己是剛剛洗過了,但她還是不饒不讓地要他重新再洗。這樣一折騰後雖然仍有精力,卻沒了精神,下面也開始不聽使喚了,蘇潔輕描淡寫撫摩幾下見沒起來很快就失去了耐心,把他從身上輕推下來。男人的這種狼狽更加影響著心理,他嗷嗷地叫著索性自己捏弄起來但難以奏效,蘇潔一言不發地打著哈欠,像一條美人魚般地把光滑的身子扭了過去,平淡地說你的時差大概還沒倒過來吧,就獨自背過身子先睡了。倒時差的他卻怎麼也睡不著,和蘇潔已經有兩年沒有見面了,為了這次見面他在白日夢裡都做了多次,可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掃興的場面。兩年了,正值壯年的他們的性生活用如此平淡的相會方式,怎麼說也是不正常的呀。看來,他們之間的生活觀、價值觀和意識形態都有了很大的反差,夫妻之間陌生取代默契那是很危險的!唉,看來這次所謂的探親也是形式重於內容了。假如自己在飛機上發生了意外,蘇潔會怎樣呢?嚎啕大哭?不,那不是美國式的。應該是在海鷗的陪伴中,穿上黑色的喪服,沉痛地掬起粉紅色的花瓣,在失事的海域無聲地拋灑。即使這是真實的,但參加這樣的紀念儀式蘇潔也不會有時間的。如果是那樣,那位受傷的女士又有誰來悼念呢?不知道怎的,到了美國經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受傷的女士,她傷得重嗎?現在還在醫院裡嗎?
  有了這個不妙的開端,在美國的隨後二十多天裡,非常忙的蘇潔只得委派她的那位學生陪他出去走走看看,原來他是準備到華盛頓去參觀白宮的,但在這樣的心情下他徹底不想動彈了,只是在紐約轉轉,登了世貿大廈,看了曼哈頓的商業街,其它時間一直呆在「家」裡,和早出晚歸的蘇潔保持著不溫不火、不鹹不淡的關係,其間也許是蘇潔感到有些對不住他,就顯得有些主動地促使兩人做了幾次作業,但每次起先都起不來,不知咋的每到這個時候老想起飛機上那位受傷的女士,而且只要一想就開始雄赳赳的,當「做」得起勁時她受傷的面孔又浮現在腦子裡,心裡惦念人家的傷痛不知道是否好了,再加上壓在身體下的科學家一副聽憑處置的態度,他馬上消失了做這事的美妙之感,結果幾次作業的效果都同出一轍,是理智大於激情,形式多於內容,客氣超越隨意。這樣的做愛質量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的緣分到了頭?既如此,那也該提前打道回府了。
  郝智想走但沒有走,之所以沒有提前離美,不是對美國和對蘇潔有什麼留戀,他也不知怎麼了,在美的近一個月裡幾乎把大量的時間都耗在電視機前,在國內幾年時間也沒有這些天看的電視多。儘管他的英語水平和標準的美式英語溝通還有一定的障礙,有些話聽起來似懂非懂的,但自從那天在電視裡看到了她——那位在飛機上受傷的女士,他就每天堅守在電視機前,沒有什麼刻意的等待和期盼,反正就是想看到她的樣子。
  那天,她的身影出現在美國非常著名的有線電視節目裡,是代表新華通訊社對美國副國務卿進行專訪,談的是關於幾天後中國領導人即將對美國訪問的有關問題。他總算看清楚了退去血跡後真實的她,額頭隱約有條蚯蚓般的傷痕,但絲毫不影響她的俊美,當時他怎麼沒有發現這張臉俊美的程度屬於那種過目不忘的、看了就叫人整個身心都顫抖的美?她的臉部都有稜角,像精心雕琢過的,但這種雕琢完全屬於大自然鬼斧神工。面對副國務卿,她落落大方,面帶微笑,是那種十分到位的永恆的微笑。也奇怪,她提問題時儘管講得很快,副國
 務卿聽懂了,同時自己也能聽懂。而副國務卿回答的話,他卻只能聽個大概。
  中國領導人訪問美國,也是兩國關係經過多次磨難後出現的柳暗花明,所以他們非常重視,當地電視台也連篇累牘地播出介紹中國的片子,這倒好,無所事事的郝智在異國他鄉卻處處感受到自己的祖國,這讓他釋然。她在採訪完副國務卿一周多後,中國領導人正式開始訪美,美國媒體不像國內那樣拘謹,國內新聞往往剪貼得很精緻,按照職務的大小,領導們出現畫面的時間往往是以秒甚至以幀計算,至於新聞措辭更是嚴謹得無懈可擊,美國在這方面則顯得隨意許多,甚至是開放式全景式的報道,因此電視新聞裡,成群的記者也屢屢進了鏡頭,成了新聞裡的新聞人物,那位女記者很搶眼,她那東方式的美艷震驚四座。
  郝智從中央四台裡看到在飛越太平洋的飛機上,那位國家領導人接受了記者的專訪,領導人躊躇滿志、笑聲朗朗,顯得十分的開心,連說這次訪問本著求大同、存小異的原則,在多個方面取得了進展,訪問非常成功。而女記者埋頭記錄著,臉上光閃閃的特別燦爛。此時,心神不定的郝智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沒有走是期盼著和她再同乘一架飛機回國,但現在完全沒有這樣的可能了。她走了,他也不願意繼續留在美國,提前一個月結束了探親,和蘇潔告別。蘇潔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只是說來一趟不容易,很抱歉沒有陪他玩好,等以後再說吧!我們還有以後嗎?郝智攪拌了口唾沫把這句問話咽進肚裡。還是那個小伙子送他去的機場,一路上默默無語,等到在機場大廳臨分手時,小伙子突然問道:「你們分別都這麼久了,以後還會有愛嗎?」這句話出自不到30歲的小伙子之口,郝智頗感意外,略微想了一下,他反問道:「你認為呢?」沒等有了答案,他一拍小伙子的肩膀道了聲謝,走進安檢室。
  十三
  儘管他們無緣在太平洋上見面,有幸再次相逢卻在省裡,雖然他們的相逢有些戲劇性的尷尬。
  為了配合「保護母親河」活動,省委決定以團省委牽頭,林業、環保、計劃、水利等多
 個部門參加,聯合發起了「黃河護岸林建設」活動。本來郝智是一個低調的人,處理事情從不張揚,但考慮到團省委的工作已經到了每況愈下、甚至差不多是山窮水盡的情況,單位的同志們都憋足了氣,想以搞聲勢浩大的運動帶出團工作的業績,給大家的陞遷創造條件。所以,當團省委一位副書記和單位宣傳部提出具體實施意見,準備請省城最著名的新時代廣告公司進行總體策劃,然後再進行全新的項目包裝時,他沒反對。他連連感歎這個時代的變化,政府的項目也成了商品,要進行包裝,那我們還有什麼可信的、真實的東西呢?感歎歸感歎,儘管感到可笑,他還是同意了他們的意見。於是副書記和廣告公司的一班人跑遍全省沿黃河岸的二十多個縣搞調研,找靈感,前後花費十幾萬元,拿出「用五年時間,多渠道投入五千萬資金,動員沿黃河岸邊群眾人均植樹五百棵,平均每個縣植樹五百萬畝,農民群眾每人增加收入五百元」的「五個五」建設工程方案。
  去年春天「五個五」工程正式啟動時,團省委在得到路山地委書記梁懷念的贊助承諾後,決定在離省城最遠的路山地區的河灣縣,也就是團省委那位副書記的家鄉,搞個隆重的項目啟動儀式。省裡領導對此次活動十分重視,一名省委常委、人大副主任和主管副省長親臨河灣縣參加儀式並親自植樹。為了在全省甚至全國造起聲勢,路山地區和河灣縣以革命老區的名義,給遍及全國各地的路山籍人士和在路山工作過的老同志發送了請柬。省委、省政府領導還指示省計劃委員會專門立項,解決團省委的相關經費問題,其中包括省城和路山之間三架包機的往返費用。
  那是一個春意盎然、風和日麗的早晨,航空公司調集了三架剛從國外引進的「多尼爾」飛機,載著參加典禮的省上和有關部門領導、加上許多退休在家的嘉賓們飛往路山。在機場跑道旁邊,足有三十多輛清一色日本「三菱」越野車和七八輛嶄新的「豐田」中巴車在恭敬地等候。這些「三菱」車是從路山當地各部門抽調的,而中巴是從省裡的迎賓公司租來的,提前兩天就開到了路山。沒出機場在停機坪上就有專車迎接,這樣的待遇叫大家興奮不已。一位在省農業科學研究所資料室工作了一輩子的路山籍人士,後來感歎地告訴單位的同事,自己差不多快活完這輩子了,但從還沒有如此風光地回過家。不說有免費的飛機坐,到家鄉的接待規格之高,自己在夢裡也沒敢想過呀!這都是沾了「五個五」的光。這位老兄平時喜歡喝酒猜拳,說這事的時候激動得伸出手比劃著說:「五個五」工程簡直牛逼得就是「五奎手」了,趕明日再來個「六個六大順」工程,我還要參加。另一個曾經在路山地區打過游擊的老八路坐進「三菱」車裡,望著長長的一溜車隊騰起的塵土出神。別人問他發什麼愣,他說,媽的,打了十幾年的日本鬼子,現在倒越來越多了!別人就打趣道,我們現在坐的可是繳獲的戰利品。
  在幾輛拉著淒厲警笛的警車的前呼後擁下,遠道而來的「五個五」工程建設者馬不停蹄地趕到離路山一百多公里的河灣縣,此前,路山地區黨政機關和河灣縣的數千名機關幹部早已到了植樹現場。特別是路山地區的幹部多是頭一天就到了河灣,今天一大早趕來的小部分人,都是昨天河灣的賓館、招待所和旅社爆滿後無法安置的,所以他們凌晨四點起床,五點集中開始乘車。用後來當事人的說法,那天好幾百人發送往河灣的情景,就像電視裡回家過年的那些民工。
  啟動儀式在河灣縣城幾里外的郊區舉行,這裡離黃河河道還有差不多一百公里,而且更奇怪的是這裡是路山地區惟一的閉流區,這裡的洪水是自產自消的,根本不會流到外面去,壓根兒不屬於黃河流域。但這些事情是沒有人關注的,像面對一桌美味佳餚,沒有多少食客關注做菜的豬肉是誰家喂的豬一樣,大家要的是喜慶的感覺。
  彩旗飄揚,鑼鼓喧天,像所有的熱鬧的儀式除了敢花錢再沒有什麼大的區別一樣,在兩萬響鞭炮巨響聲中,領導們輕車熟路地為項目啟動剪綵,之後省級領導在地區、縣裡主要領導的陪同下,掀動了第一鏟土,在可愛的少先隊員的幫助下(主要是扶著樹苗),栽下了第一棵具有承前啟後、繼往開來般偉大歷史意義的綠樹。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時刻,隆重地記錄在次日出版的《路山日報》整個頭版上,而且報道使用了排山倒海式的語言:「地委書記梁懷唸一聲令下,路山地區沿黃河的八個縣二十萬幹部群眾,一起用勤勞的雙手,拉開了保護母親河工程建設的序幕」,「省裡領導一掀土下去,剷起了一個路山的新紀元」等等。在長消息後面還專門配發了「山川秀美在前頭——路山地區『五個五』工程建設側記」的長篇通訊。
  半個多時辰,領導們的植樹項目勝利竣工,接著又忙活了一陣,把寫明各位領導人名字的標誌牌懸掛在幼小的新樹枝上,也許是領導們的身份太重了,牌子掛上後樹枝大都被壓彎了腰。這樣細法的活計還沒徹底弄完,幾輛車上的紅色警燈閃爍起來,不安分的警笛也像一個催命鬼淒厲地喊叫,領導和嘉賓們搖擺著手又馬不停蹄地開始返回路山,因為還有兩架飛機在等著他們回到省城呢!那些留在現場的其他植樹人,看著揚起的濃厚塵土都議論紛紛,直說當領導好,可以多吃多佔的,國家的各種資源都是他們盤裡的小菜。也有說當領導其實也挺辛苦的,一大早工作在輪子上,出了辦公室坐在盤子旁,晚上叫裙子扇著風,其實也挺辛苦和勞累的。車隊就要看不見了,只顧埋頭苦幹的省林業廳一位退休副廳長才發現自己是孤家寡人,他大汗淋漓地直喊叫,怎麼都走了,不是說好每個人完成十棵樹的指標才走嗎?引得旁邊群眾哈哈大笑。有人說了,老同志,你說的是計劃經濟時代的事情,現在是市場經濟了,那些十棵八棵的計劃指標早和市場經濟的形勢不適應了。聽著七嘴八舌的話,副廳長嘿嘿笑著,說等你們回去的時候捎上我,我還是按計劃來幹。老頭哼哧、哼哧的半天還沒再挖好一個樹坑時,掃尾的警車發現了他,勸其放下鐵掀,連拉帶扯地把他帶走了。
  車隊一走,成千植樹的群眾也好像失去了動力,折騰了一上午,大家的肚子的確感到飢餓,都紛紛把任務包給早等候在旁邊的附近農民,然後各機關單位的幹部職工逗趣、說笑著湧進了城,一時間在小小的河灣街頭出現了大小賓館飯店、酒家食堂家家爆滿的繁華情景。上點檔次的飯店,基本上都被從路山地區來的上級人員佔領,當然買單的都是那些本系統對口的下級單位了;街上好點的食堂卻被河灣縣有錢有權的單位和平時經常大吃的單位佔據;至於那些平時無職無錢、「魷魚海參不沾邊」的單位,也就不期望吃什麼上檔次的茶飯,派
 人進城買些肉夾饃,拌幾碟黃瓜、豬頭肉之類的涼菜,捎帶幾瓶「二鍋頭」,邊植樹,邊進餐,喝得熱乎乎的感覺也挺好。總之,這天的河灣到處是觥籌交錯,大家都吃喝得不亦樂乎。
  至於回到路山的那些領導和嘉賓們的生活,這裡也不準備用多少筆墨來描寫。後來,路山地區文化館辦的小報上刊登了一首名為《植樹》的小詩:一路警笛聲聲,下車前呼後擁。栽了幾棵小樹,幹活三五分鐘。記者左拍右照,任務勝利完成。地方中午設宴,喝個迷迷登登。先去三樓桑拿,再去五樓歌廳。次日頭版新聞,大幅照片刊登。各級領導植樹,取得圓滿成功。這大概就是對「五個五」工程啟動最好的詮釋了。
  事後,不知什麼人將這個花架子工程的情況向中紀委和新華社、中央電視台、《南方週末》等強勢媒體做了反映,同時還對「五個五」工程本身提出三點質疑:一是沿黃河的地區全部是土石山區,人口密度本身每平方公里超過200人,每人植樹五百棵的話,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的土地,因此此舉完全是紙上談兵、不符合具體實際的樣子工程;二是工程準備實施的地區雖然沿著黃河,但那裡基本上是峽谷地帶,河比土地低幾十甚至幾百米,黃河之水一點得不到有效利用,在這土地乾旱,水資源十分短缺地區大力發展喬木,無疑是勞民傷財之舉,退一步講,即使這些樹木成活了,也必將是「小老頭樹」;三是這些樹木本身不可能有經濟效益,既然沒效益的話,當地農民群眾人均增加五百元收入,難道是空氣裡吹出來的嗎?因此,「五個五」工程是非常典型的長官意志製造出來的美麗謊言。
  廖菁從來信中看到了巨大的新聞價值,於是她從北京悄悄來到路山,在完成對幾十名當事人的採訪後又悄悄來到省城。作為一名資深記者,廖菁知道團省委是這個事件的始作俑者,所以她把對他們的採訪安排到了最後。
  其實,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廖菁在路山採訪了那麼多的人,已經在當地搞得滿城風雨了,連好多上訪的人員都在她住的賓館排起了長隊。她知道在這些上訪群眾裡絕大多數是有隱情和冤屈的,有三分奈何誰會傾家蕩產甚至不惜生命地告狀呢?但記者不是政府,更不是法官,特別是這次採訪任務單純,所以採訪到最後她不得不申請保安出面進行干涉了。
  她的行為已是如此沸沸揚揚的了,自然,梁懷念他們早也知道了,但一直沒有行動。估計到廖菁的採訪差不多了,梁懷念以地委、行署的名義親自出面宴請她。席間,梁懷念誠懇地表達了歡迎她來路山進行採訪的願望,還對輿論監督表了態度,路山地委一定不叫輿論監督放空炮,要切實解決監督出的具體問題。一席話說得廖菁深受感動,甚至都認為他是個開明的領導,於是酒場的氣氛開始其樂融融。敬過三杯酒後,梁提出行酒令「擲骰子」喝酒,廖菁說自己什麼也不會,梁懷念說有一個最簡單易行的辦法,和棒子打老虎一樣簡單,縣長、鄉長、村長、老婆四個由你喊,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是挨著順序管,最後是老婆管縣長,說著就操了筷子掄起來。廖菁覺得很新鮮,民間的酒文化真是渾厚無比啊!於是一高興開玩起來。梁懷念老是喊縣長,而她就針鋒相對地喊老婆。別人要帶他喝酒,他卻表現得當仁不讓,說給皇城裡的「老婆」輸了那是福氣,這麼大的光都沾了,多喝幾杯那有什麼呀?!於是好像在忘乎所以裡連灌十多杯,他的話鋒卻委婉地道出另外的意思,他說面對當今社會錯綜複雜的各類矛盾,從中央到地方,各級黨委、政府的工作都不好做呀!所以自己理解的新聞監督就應該是發現問題後及時與地方黨委溝通,促成問題的盡快解決。黨的媒體就應該和黨委保持一致,正常的黨內批評其目的是為了解決問題,改進工作作風,而如果公開曝光的話,那無疑就是給我們黨的臉上抹黑啊!廖菁聽著這番話,馬上覺得滿桌子的好菜上都爬了蒼蠅,而且這些討厭的蟲子們都在蠢蠢而動,她馬上沒了胃口,但還是耐著性子聆聽完關於「黨的新聞觀」的演講,風度翩翩地笑著。受到鼓勵的梁懷念積極性更加高漲,他說要給北京來的尊貴客人一展歌喉,說著就果然用當地牧羊人的爬山調拉開了自己的嗓子:
  北京那個高來喲(哎咳喲)路山那個低,
  大記者今天和我們坐在了(嘿)一搭搭裡;
  雙手手端起了(哎咳喲)酒呀麼酒三杯,
  請給尊貴的客人把它飲(喲嗷)一口飲。
  憑心而論,梁懷念的歌喉還真的不錯,贏得滿堂彩。但他端著酒看廖菁時,見她還是那樣不溫不火的微笑,像《蒙娜麗莎》的笑一樣綿甜而神秘,頓時也沒了興趣,就說酒不喝也成,吃一口菜也算。廖菁直擺手聲稱自己已經吃得夠多了。飯吃到了這種程度,也就該草草收場了。
  飯後,地委宣傳部的新聞科長陪她回到賓館,閒聊幾句後科長從手包裡拿出一個印有「路山地委」字樣的大信封,看起來沉甸甸的,說她遠道而來非常辛苦,差旅費、電話費什麼的肯定也不少,路山雖然是貧困地區,但幫助她解決點採訪費用的能力還有。她還是那樣神秘地笑著婉言拒絕說,自己所有的費用都是單位實報實銷的。科長頗感為難地說,如果放不下去的話,他回去不好給領導交代。她便說,你們這裡應該有廉政賬戶吧!好像全國這個賬戶是統一的,如果你為難的話我就收了,明天我親自打到那個賬戶上,或者你幫我打到那個
 賬戶上,這樣不就都不為難了?科長再也不好說什麼了,尷尬地收起了信封。廖菁在路山的採訪最後以拒收禮金而告結束。
  其實,郝智對於「五個五」工程頗有鬧劇性的啟動儀式也比較反感,同時他也知道有反對情緒的人很多,但中國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明明知道不好,就是沒有人點破它,一方面是因為大家見怪不怪了,而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果誰勇敢地跳出來點破的話,那他真的成了童話《皇帝的新裝》裡的那個說實話的孩子。可在官場上,又有誰願意做幼稚的孩子呀!於是,儘管許多人打心眼裡不樂意,但還是把假戲當作真的來做,整個活動做到了電視裡有影、廣播裡有聲、報紙上有字,全省媒體立體式地進行了幾天輪番「轟炸」,連團中央宣傳部也要了材料,準備在《中國青年報》上隆重介紹。這下子單位的同仁都感覺壓抑了多年的團省委這一炮打得揚眉吐氣了。特別是副書記,喜滋滋地數著錢,經常偷著樂,算起來這小金庫裡的錢真的弄了不少,有錢腰桿就硬,團委的同志們隔三差五的去酒店裡聚餐,還逐漸成為了習慣。
  廖菁與郝智是在省委的電梯裡遇到的。在路山採訪完後,她覺得應該和省裡的領導談談,只要給態度就成,如果有了態度那再採訪團省委則沒有什麼意義了,雖然原則上應該和被批評對象的團省委見面,但這件事情明擺著,根本不再需要核實什麼。她害怕到團省委採訪後,對方會馬上死纏硬磨地糾纏住自己,這樣反而被搞得被動了。所以,那天下午一上班,廖菁按照事先的約定,很簡短地採訪了主持工作的省委常務副書記肖琦。採訪進行得非常順利,一接觸肖書記,她就知道他是一個修養極好的人,他的大家風範很令人崇拜,面對問題,意思表達起來也十分到位。他該褒該貶態度明確,即使是建議緩發稿子或不發稿子的意思,也都在自我批評裡體現出來。採訪過程中廖菁也給自己的稿子定了位,什麼形式主義啦,做秀啦,要寫透。但問題歸問題,還要把肖書記及省委的態度作為重要的內容寫出來。在輕鬆地結束了採訪後,她走進電梯,發現站著密集人群的電梯是往上開的,她考慮稿子的事情,也就隨了電梯的便。後來人越來越少 ,到十五層時電梯裡只剩兩人,她無意中看過去,瞬間感到這個身材高大的人自己似曾相識。在哪兒見過呢?這個省她來得並不多呀,特別是這座大樓更是第一次來,怎麼會有認識的人?她為這個念頭感到好笑。
  這座大樓裡有6部電梯,最小的1號和6號電梯都在拐角處,從大樓啟用時就形成了一個習慣,省級領導使用1號電梯,廳級領導坐的是6號。如果有人問這個規矩是哪裡定的,還真沒見過這個規定,但有些事情沒有規矩其實就是最大的規矩,像1號電梯雖然多數時候是閒置的,但即使閒置也沒有人乘坐,這就是規矩。按說像郝智這個級別的人應該坐6號電梯,而從來不把自己當什麼廳級領導的郝智很自然地常常忘記這個規矩。當廖菁走進電梯的時候,郝智也正在這裡和大家一起擠。因為人多,起先他還沒有看到廖菁,但美麗的吸引力是巨大而永恆的,有很強的穿透力,即使還算是正人君子的郝智也毫不例外地感受到了吸引力。他從人叢裡情不自禁地偷窺了幾眼這個渾身散發著高雅氣質的女士,那是一個不完整的側面,但這個側面他感覺到熟悉,隨著人流動得越來越少,電梯裡就剩他們兩人時,只是面對電梯門的他卻沒敢正面看女士一眼,在電梯絲絲的運轉聲中,他老感覺身後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在灼燒著,異樣的彆扭感染了空氣,出現了令人窒息的心跳。電梯的指示燈不停地變換著,他,連同她,都在納悶,怎麼誰都不下呀!停在最高的十八樓時,他倆誰都不知道該怎麼動。良久,他剛要挪身,她卻也開始移步,兩個人就撞在了一起。他不自然地笑了,退後一步,先請女士出門。道了聲謝,她咯咯地輕笑了說,自己坐錯了,本來是要下去的。說這話的時候那美麗的額上蚯蚓般淡淡的疤痕也在笑。「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發出了野狼般的叫聲,叫聲裡「蚯蚓」從眼前消失了。是她,一定是她!他愣愣地站在電梯前,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5號電梯變換著數字,閃爍著紅色的燈光開了上來。她像從天而降的仙女,額頭上的「蚯蚓」耀眼地冒起來。「是你,真的是你?」她省去了關於美國之行的問話,毫不猶豫就直奔主題。見他含笑點頭,她激動得在心裡直喊:天意,這真是天意啊!
  跟著他走進辦公室,她明白了他就是這個省的團省委書記,又一次驚呼起來:真是天意啊!誰說女人是最執拗的動物,僅這一喊,剛才還在省委書記那裡打定主意謀劃好要寫的稿子,到了團省委書記辦公室裡,就徹底放棄了。他們倆像是一對老朋友,無所不談。郝智還講到他在美國看到她已經回國了時,才放棄了與她再次同機的期望。廖菁說,你壞,難道還希望看到我碰得鼻青臉腫的醜樣子啊……
  十四
  梁懷念不當地委書記了,沒人能知道會影響到多少人的正常生活,但《路山日報》到了不知所措、該如何辦的地步,這倒是真的。這好比一個廚師,籃子裡沒有了肉和菜這些原料,他僅僅拎著個滾燙的油鍋,怎能整出美味的菜餚?現在梁懷念這盤報社的「菜」沒有了,過慣了靠領導活動過日子的報紙自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特別是頭版頭條,國家領導人近來
 正在歐洲訪問,但《人民日報》也不在頭條刊登,作為地方報紙登這個就真不算是什麼事情。這幾天,要說地委、行署的其他幾個副書記或副專員也按部就班地有些工作活動,但放著個郝智書記在那裡,假如把其他領導人的活動放上了頭版頭條的位置,社長兼總編輯溫彩屏不僅心裡忐忑不安,也沒有這個膽子。
  溫彩屏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自從那天報紙上出現了兩個地委書記的事情後,她辦公室裡的電話就開始接連不斷。一位她管叫叔叔的老幹部不住地說她沒有政治頭腦,出這樣的報紙要放在過去,那是不得了的大事件。還有人說她是別有用心,故意給新領導難看。更有一個十分好聽的磁性聲音說,人說樹倒猢猻散,現在梁懷念這棵大樹倒了,你這個猢猻怎麼還死心塌地而不去自顧逃生呀,是不是和梁老頭有一腿?氣得她當時眼淚就「刷刷」地流了下來。她叫來辦公室主任,叫他馬上到電信局換號,並且加密,以後不准再將自己的電話印在號碼簿上。
  久經風雨的溫彩屏對那些電話倒不害怕,甚至電話從哪裡打來的都懶得去查。當然,她也知道查的結果大多是從街頭IC電話機裡打出來的。她更關心的是,郝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對《路山日報》特別是對自己會有什麼樣的看法。這幾天裡,她像期望一件幸運的事情降臨在她身上那樣,期望那天的報紙郝智看不到,儘管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即使郝智手頭沒有報紙,但別有用心的人也會專門找給他看的。現在報紙既然已出,別的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這位新書記究竟是個啥態度。而他的按兵不動,早令她感到十分沮喪了,這如同報社的編輯記者經過認真策劃,轟轟烈烈地發了一篇自認為具有相當爆炸力的「導彈」,結果打出去成了啞蛋,不僅在社會上沒有引起絲毫反響,包括當事人也無動於衷,那是一件多麼令人尷尬和悲哀的事情!不過,她又給自己寬心,這算什麼事情呀!何況梁懷念還沒有離開路山嘛!有那張編織了多年的大網,路山的事情應該還壞不到哪裡去。這樣一想,心馬上就安定下來。可剛才從路山電視台的新聞裡看到,這個新來的年輕書記,第一次出現在路山500多萬父老鄉親面前,是在地委、行署給中央新聞採訪團的匯報會上,他還發表了一段講話,聽著標準的、有些迷魂般磁性的普通話,她的心裡又馬上開始發毛:新書記第一次在全區人民面前亮相,《路山日報》怎能沒有記者採訪發消息呢?這樣的活動,作為報社領導的她又怎能不知道呢?她馬上給記者部主任打電話詢問,主任說沒有接到地區的通知,又打電話問宣傳部主管宣傳的副部長,得到的回答仍是沒聽說地委辦公室通知報社派記者採訪呀。
  是姚凱歌忘記了通知,還是郝書記不叫通知?溫彩屏左思右想後更加沮喪。現在梁懷念的椅子還沒有徹底放涼,地委有人可能就故意給自己難看了。溫彩屏忍住找梁懷念的打算,只是不住地給梁少華打電話,他的移動和聯通兩部手機都不在服務區,這小子肯定又是在開機狀態裡卸下了電池,只有採取這個辦法,手機裡才會出現這樣的應答。這小子,又不知在哪裡風流了?畢竟是女人,一個電視新聞看得她如坐針氈。焦慮中的她,習慣性地頤指氣使,叫丈夫老王去找梁少華。老王嘟囔著,這黑天半夜的,我上哪裡找?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穿戴好衣服走了。窩囊的老王聽話這一點,是溫彩屏最滿意的。
  老王窩囊但人不笨,他是大地廣告公司經理,和溫彩屏結婚前是路山有名氣的木匠,手藝好,看利輕,本分的他憑靠自己的本事在當地有很好的口碑。娶了溫彩屏這個漂亮又有本事的老婆後,在外面倒是長了能耐,還辦起了廣告公司,但在家裡本來窩囊的他更窩囊了,滿腔的怨恨總是到了酒氣熏天時才敢發一通豪言壯語。平時清醒的時候,用他的話來說,能抱著美人,就是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溫彩屏在路山師範專科學校畢業後,分配到永川中學做語文老師。高挑的身材,出眾的容貌,再加上是大學生這個時代驕子的身份,在小小的永川城裡絕對算是個人物,當時她的知名度一點也不比縣長、書記差。縣郵電局裡傳出消息說,在全縣每天幾百封的信件中,向她求愛的佔了百分之二十還多,有人改編了毛主席的詩詞:彩屏開在永川城,引無數男子竟折腰。像當時市場上的好東西都憑特需供應證購買一樣,面對溫彩屏這樣的人物,一般人是敢遇而不敢求的,即使斗膽寫信的,也都是些在紙裡幽會、夢裡浪漫的人,能博得美人一笑就知足。沒當幾天老師,溫彩屏不知怎的調進縣委大院,在宣傳部當上了通訊幹事。人們猜測她準是和哪個領導的公子有戲了,果然,沒過多久她便和縣裡的一號人物梁懷念的侄子梁少華成雙入對談起了戀愛。看著他們那副趾高氣揚的幸福樣子,永川人戲謔,看來「高檔女人」這貨物也是要拿特需證才能買到的。
  然而,這對轟動小城的金童玉女之戀卻沒得到圓滿結局。就在大家看著他們買東買西、張羅著準備結婚時,幾天在街頭不見的梁少華卻在鄉下毀壞「鋼鐵長城」,弄大了軍嫂的肚子,此事在永川簡直是引發了一次八級地震。當時國家剛在南疆打完反擊戰,到處都唱的是「血染的風采」和「十五的月亮」,可梁少華這傢伙竟侮辱了軍功章上的另一半,人們有鼻子有眼,沸沸揚揚地說這是驚天大案,這回恐怕連「一號」也保不住他了。後來事情驚動了省裡,人們期望把這事情給整大,準備看這場好戲。那時,正是團省委干紀處的郝智處長帶
 人下來調查此案,在大家無比的期待中,處理的最後結果卻令大家非常失望。聽說雖給女方刮宮流產並安置了工作,但責任人梁少華只給予黨內嚴重警告並行政撤職處分,離群眾期望的很遠。但那時干群關係還沒有現在這樣矛盾尖銳,大家只在一聲歎息般的無奈咒罵中,逐漸平息了事端。可一貫吆五喝六、在永川算是人物的梁少華真是無地自容,他實在感到把人給丟大了,當時甚至連死的心思都有了,後來十分好面子的他,連跟戀人溫彩屏也沒打招呼,就突然失蹤了。
  梁少華的離去可苦了溫彩屏,而一苦就是幾年甚至一輩子,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在遙遙無期的等待和期盼中流逝。起先,她知道梁少華下海做起了生意,先到廣東搗騰衣服,後來和別人合夥在海南搞房地產開發。搗騰衣服的時候,聽說梁少華的服裝店開在路山街頭,而且她還真的找到那個店,當看見店裡那些花蝴蝶般的洋小姐時,她知道自己和梁少華之間是不會再有結果了。然而,她不甘心自己的初戀和身體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交代給他而沒有結果,被他當作一件穿過的衣服,隨便脫了,扔了,丟在垃圾堆裡。在經歷情愛的熬煎後,受過高等教育、有著全新思想和觀念的溫彩屏,開始充分展示起自己的魅力,在縣委大院裡第一個描眉搽臉畫紅唇,閒暇時在幻想裡浪漫地把愛情和婚姻當成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運動場,等待白馬王子的出現。但她錯了,這個愛情的運動場就因為梁少華出現過,特別是梁懷念現在還站在場邊當裁判員,卻沒有一個敢上場競技的人啊!等待無效,只好自己主動出擊,她試探性地拿起過去有人拋過來的幾個繡球給拋回去,卻根本無人來接,猶如拋到九霄雲外。她終於明白了,自己這件梁少華穿過的衣服儘管還很新很艷麗,但已經是從死人身上扒下的、來自陰曹地府的東西,沒人再敢穿上身了。
  融入花花世界的梁少華,信馬由韁壓根兒忘記了永川城裡那個俊妹子的存在。當他們再次見面時,都已今非昔比、時過境遷了。
  路山地區「十佳青年」表彰大會在人民劇院隆重舉行,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十佳們魚貫登台,其中就有青年民營企業家、黃土地開發集團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梁少華。而在台下看著他披紅戴花的觀眾裡,也有剛剛調到路山報社的溫彩屏。報社接到地委宣傳部的指示,對十佳進行專訪,集中宣傳,也許是天意,主任分給她兩個專訪對像裡就有梁少華。第一次採訪就遇到傷自己心的人,她的情緒很難平靜,更不是滋味。但溫彩屏畢竟是個不平凡的女人(不然也不可能後來當上了報社總編),她還是克制住激動的情緒笑對梁少華,先向他表示祝賀,然後問他的過去,談他的理想,採訪他的發家史,還有意無意地問到他的感情世界,使這個成功男人感到自己的猥瑣。採訪結束後,她還是笑吟吟地把自己的採訪本遞到他的手裡請他核對,在貌似燦爛卻感到可怕的微笑的逼迫下,他硬著頭皮接過來,看到滿本子上寫了:偷心賊,強姦犯。心顫肉跳接受完採訪後,才新婚不久的梁少華莫名其妙地患上半陽痿病,所謂半陽痿,就是在他以後的生活裡,不提起溫彩屏一切都正常,但一聽到溫彩屏的名字或者一想起她,不管自己情慾如何濃,身下女子怎樣如花似玉的嫩,他總是立馬就犯病。解鈴還須繫鈴人,當然,後來還是溫彩屏親自獻身又治好了他的病,這是後話。
  根據以往的經驗,老王來到黃土地開發集團所屬的「一手遮天」大酒店找梁少華,漂亮的總經理趙娟扭著圓潤小山一般的屁股,嬌滴滴地說,梁總已經兩天沒有到這裡來了。她的話老王相信,因為這個南方小姐是梁少華的小情人,當然女人在梁少華面前像美麗的衣服一樣,今天脫了這件,明天還有更美麗瀟灑的衣服放在櫃子裡等待他來穿,但這個嬌小的情人是梁少華最鍾情的,她說不在肯定不在。不在酒店,那該上哪兒找呢?一時沒了主意的他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梁懷念家裡。
  幾天不見,梁懷念整個人簡直有點脫了型。印堂發暗,臉色蒼白,頭髮也不像過去那樣梳理得一絲不苟,東一綹西一縷雜亂無章。像一號高壓鍋般富態的大腦袋估計小了有兩三號。這就是他媽的政治!在台上梁懷念是個人物,可現在還沒正式下台就簡直連個狗都不如,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哪天還焦心得要了老命。老王心裡暗暗盤算,也可能是潛意識使然,出現了幸災樂禍的情緒。梁懷念倒是因為他的到來顯得情緒高漲,不住地張羅老伴上煙倒茶,還不停地問小溫怎麼樣。老王聽到這老傢伙還關心溫彩屏,胃裡就開始翻江倒海,手裡端的一杯茶也不知道該放到什麼地方。他想起了自己屋裡貼的那張大「忍」字,心情又平靜了許多,馬上想起自己找上門來的事情,就問梁少華到哪裡去了?情緒高漲的梁懷念此時才明白老王不是來看自己的,情緒立馬低落,說少華昨天倒是打來過電話,好像要到南方談筆大生意。接著又開始忍不住地問起小溫,是在家裡嗎?在幹什麼?也不過來坐坐。老王就說他還要找梁總,不顧再三挽留,逃一般地離開了梁家。
  老王和梁懷念交往已經多年了,還是他保的自己和溫彩屏的大媒。那年,梁懷念從永川提拔到路山地區後,地委辦公室找來在路山小有名氣的木匠老王給梁家做床、櫃、桌子等傢俱,梁家還不像路山城裡的其他大幹部家庭頤指氣使居高臨下,連梁懷念也好像和老王一見如故,下班回家便換了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和老王拉家常,很快兩人成了朋友。之後,梁家有事情需要幫忙,老王就跑前涉後的,儼然發展成家人關係。大概一年多後,地區在黃金地段給地師級領導新修了高幹樓,梁家把新房鑰匙交到老王手裡讓他全權看著處理。當時,路
 山剛時興起裝修,老王就拿出絕活整整干了三個月,雕龍刻鳳的,把梁家弄得像個宮殿。在喬遷新居那天,老王第一次見到了溫彩屏,他看了一眼,就感到心顫顫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不敢想了。到坐到飯桌上時,梁懷念有意把溫彩屏安置在他的旁邊,介紹說這是木器公司王經理,路山城裡有名的能工巧匠,有當代魯班之稱。
  溫彩屏大膽地把一雙撲閃閃的毛眼眼投向他,還曖昧地笑了,露出幾顆玉米粒般整齊的牙齒。美人的笑給了他些許自信,他在給梁家人夾菜的同時,也大膽地給她夾了一顆魚頭和一條雞翅,還紅了臉說吃了魚頭更加聰明美麗,吃了雞翅能很快展翅高飛,直接的表白得到了梁懷念的表揚,也贏得美人柔聲細雨的道謝。飯後,梁懷念嚴肅地說公安局都幹什麼吃的,連個社會治安都搞不好,之後看著此時又木訥起來的他沒啥反應,就只好直接點名叫他送溫彩屏到報社宿舍。原來這個女子竟然是個記者,老王剛才熱了的心又馬上涼了下來。
  平心而論,老王相貌堂堂正正、濃眉大眼,除了說話有點嘟噥,口齒不清,一米八的個頭由於長年的勞動,胸脯有點挺不直外,論人樣也算是英俊的那類,說文化也算個「文革」後的高中生。
  兩人說笑著來到報社,黑暗裡溫彩屏邀請他進去坐坐,他很想進去,但腿卻顫顫地抖著挪不動步,囁嚅著說,以後我來。還沒等他來,溫彩屏次日卻自己主動找上門。所謂木器公司其實也就是個生產車間,電鋸像殺豬般地「嘶啦嘶啦」作響,木料、木板雜亂無章地堆放。她儼然老闆娘般頤指氣使,還用強迫性的口氣,要求把那間庫房裝修成經理室。他滿臉蕩漾著春意,一一點頭照辦。在不久後一個寒風凜冽的夜晚,他第一次走進了她的宿舍,聊到興頭上,她就吃吃笑個不停。看他納悶,她就說自己想起一個有關木匠的笑話。說有個像你那樣手巧的木匠,在給一家大戶人家做活時,看到主家的女兒非常漂亮,就有些魂不守舍的。他的這些舉動,作為過來人的主人自然看在眼裡。一天,主家夫妻兩人有急事要進城,他們把女兒叫來安頓說,那木匠對你有些心思,你是個黃花大閨女,千萬記住不能吃虧。女兒信誓旦旦地保證說,肯定不會吃虧的。主人走後,木匠心猿意馬地大起了膽子,他先看了女子一眼算是投石問路。女子想大人叫我不能吃虧,他看我一眼的話,我就看他兩眼才不吃虧。被看了兩眼的木匠馬上感到有戲,就大膽抱住她在臉上親了一口,不吃虧的女子馬上在他的臉上親了兩口。後來呢?見溫彩屏不言語了,他紅著臉問。她的臉也是紅撲撲的,做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說你還想聽啊,於是低眉傳目地繼續講道,女子的父母回家後問吃虧了沒有?女子得意地說,我怎麼能吃虧:他看我一眼,我看他兩眼;他親我一下,我親他兩下;他把我的上衣脫下了,我就把他全脫光了;他把我的……全身燥熱的他們融入了故事裡。在甜蜜的激情逐漸消退後,他意識到應該找到點什麼?在她蹲在地下對著臉盆盡情洗滌時,他對床鋪上的搜尋未果感到相當沮喪。雖然木匠對鮮血是非常忌諱的,但這時的紅色對所有的男人都應該是一種鼓舞和激盪,是獵手的驕傲和滿足,是終身難以忘卻的紀念和回憶。這些,對於這個木器公司王經理來說,在溫彩屏身上是永遠也得不到的了。生性溫和平實的他,只是心裡堵得慌,也不可能把未見到的紅色當成永遠抹不掉的陰影。
  在老王回家的路上,按捺不住的梁懷念已經給溫彩屏打了電話,老頭心裡惦記著他的「屏屏」,而心煩意亂的她卻焦慮自己的事情,所以根本就談不攏。她不住地說,整那張報紙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女人的嗔怪更加讓老頭心疼,他說你們女人呀,就是膽小如鼠,那又不算什麼事情,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嘛!郝智沒來以前我不就是地委書記嗎。她說你懂什麼呀!氣功大會是預告新聞,而新地委書記可是省委已經任命的事情,加上我們倆這樣的關係,現在外面可是說什麼的都有呀,這可叫我以後怎麼工作!說著說著她就著急地嚶嚶抽泣起來。老頭說你真是婦道人家,連這麼點屁事都經不起。他信誓旦旦地保證說,有我在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放心,我還是過去的梁懷念,路山也還是過去的路山,你,還是報社總編,說不定哪天還能成為路山地區的宣傳部長呢。
  十五
  走出地委那條巷子往南走不遠,是一個建於解放初期的中心體育場,體育場的設施到了完全老化的程度,但有一座現代雕塑卻是嶄新的,那是梁懷念聽從了一位來自香港的風水大師點撥後,花費20多萬元建起的。雕塑其實很簡單,中間是一根粗大的玻璃鋼巨柱,頂上盛開一朵大蓮花,只是蓮花中間花蕾的位置卻被一顆閃爍發亮的大圓球取代,大師說這是頂
 天立地;而在柱子周圍立著三匹四蹄騰空的千里馬,寓意事業通達、馬到成功。但路山的老百姓卻這樣理解,說在三匹馬中,有一匹是到北京去告狀的;一匹是到省裡去要賬的;再一匹是領導到鄉下掃蕩的。至於那蓮花,說的更是難聽:即使是梁懷念的「柱子」豎起來也不頂「球」。
  雕塑所說的其它事情是否屬實暫且不說,但路山人好告狀,這在全省都出了名。當然面對這些老告狀戶們,各級領導也有對付他們的辦法,一般是先硬後軟,打不過就跑,再不就是置之不理,或者躲避不見,反正在運動裡進行周旋。路山上訪戶的故事很多,有一個老教師為了一起房產案,發誓打不贏官司不剃鬍子,經常上訪的他到北京那是熟門熟道的,有一次他竟然混到了國宴上。在人民大會堂裡,他正襟危坐,當宴會散了後服務員還站在他旁邊一口一個「老首長,你慢用」。還有一個農村的新婚小媳婦逛縣城走累了,就記起自己的房事不舒服,馬上跑到政府大院裡找縣長告狀,說不適應男人那個「大傢伙」。久經沙場的縣長笑吟吟地隨手拿起一號手電筒問,你家男人的傢伙有沒有這麼大?小媳婦吃驚地搖頭,縣長就說你這個娃娃還小,真是頭髮長見識短,沒見識過啥大世面,在縣城裡的男人最細的傢伙也比這個粗。嚇得小媳婦嗷嗷叫著跑了。
  地委書記郝智上任伊始,陷入告狀人海的包圍之中,這是他預料到的事情。在上中央黨校時,班裡有幾個中組部的學員,大家彼此熟悉後有北方的學員問,為什麼中央在使用幹部上南方用的多,北方用的少?中組部的同學回答說,主要是告狀造成的。比如北方的兩個幹部平時關係不錯,但遇到考察提拔其中一人時,另一人的心態就不正常了,咱們兩個都差不多,憑什麼你就應該提拔呢?於是就開始告狀。假如這兩人平時關係緊張,那就正好等到了報復的機會。而南方人恰恰相反,平時關係好的不說,就是那些關係緊張的也都說好話,因為你走了就給他少了一個競爭對手,哪天他有事情找到你的門上,即使你不熱心辦或者根本辦不了,但招待飯也會給吃一頓的吧!
  北方人都是如此喜歡告狀,屬於典型北方習性的路山更不用說。郝智每天從各種渠道接到的告狀材料,數量用「雪片一樣飛來」形容是一點也不誇張的,其內容也像那個告男人「傢伙」大的小媳婦那般五花八門。面對群眾來信,他確實把這當成瞭解路山的窗口,指示辦公室督察科把材料進行編號整理,再分類拿給秘書科挑選,自己每天晚上上床後,至少用一個多小時閱讀,從這個陰暗的窗口裡,觸目驚心地看到了更深的路山。
  一個多月下來,他看到編號竟然突破了六百號時,真是大吃一驚。面對如此多的問題,穩健的郝智考慮到自己對情況還沒有完全掌握,許多事情還沒有徹底瞭解,所以連一封都沒有做過批示,他這也是吸取一些領導亂表態、結果把自己搞被動的教訓,因為表態不準確的話,會把自己弄到尷尬的地步,特別是在一個全新的環境裡。
  告狀材料像雪花般飄來,而一批批向他匯報工作的縣委書記、縣長和地區各單位的主要負責同志,則像是一條流淌的河水,都想湧進他的心裡。在辦公室門口,他們甚至排起了長隊,都在對面的秘書科裡等待,似乎把主動聯繫領導當作積極要求進步的具體表現。這些不請自來的領導,幾乎普遍在謙虛裡表功,匯報裡獻媚。同時,似乎當地還有另外一個習慣,就是頭次見領導不得空手,好多人匯報工作時還不經意地帶幾條高級香煙,儘管他一再申明自己根本就不會吸煙,但來人都千篇一律地用「煙放下用於招待人」的托詞強行放下。
  既來之則安之嘛!郝智十分重視所有來人的談話,當作認識路山的又一個途徑,他認為這樣的談話無論對人還是對事而言,都是一筆寶貴的資料和財富。他認真做著談話筆記,還時不時地提出些頗有理論性的問題,常常令被談話者汗顏。當筆記做了厚厚兩大本後,有一天他隨意翻閱起來,仔細對照後有點洩氣,因為幾乎所有談話和匯報的內容基本上同出一轍,主要有兩點:一是在令人振奮的各類統計數字後,是被談話者自己(有個別客氣點的也說是領導班子)為本縣和本單位取得來之不易的成績如何付出了艱辛,他們是怎樣率領各級領導幹部勤政為民辛勤工作;二是都存在著財力拮据、城市低保、下崗工人和「三農」形勢嚴峻的問題。說老實話,這些問題在全國其他地方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對郝智來說,他更感興趣的是具體解決這些問題的對策。而他們不僅拿不出幾個像樣的建議,反而把問題拋給了自己,好像專門找他來給縣裡的發展討主意似的。令他感到失望和不解的是,這些長期在基層工作的領導們,多年來是沒經驗還是不會總結經驗,面對如此多的問題,他們是怎樣工作的?如果沒有找到可操作性的解決問題的辦法,怎麼能維持下來自己的局面?
  這樣不知疲倦地談了兩個多月後,翻閱談話人的名單,郝智發現,全區15個縣除了永川縣潘東方縣長外,其他縣的領導都一一登場亮相了。而永川這個全區最大的經濟發展強縣,是他最為關注的地方,這不僅因為上任第一天,在地委院子裡見到的就是永川縣的上訪農民,而且手頭告狀材料裡反映最多的也是永川縣,大部分就是告這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無惡不作的潘東方的。
   在談話和看告狀材料的同時,郝智調來地區部門和各縣領導花名冊、還有梁懷念一次任命的那四百多名幹部的簡歷放在床邊,晚上睡覺時總喜歡看看。他過去有嗜睡的毛病,現在睡前翻閱這些名單倒能解了瞌睡。他算著地區的總人口、幹部的人數和領導的職數,真是感歎不已。地區這一級的幹部真是太多了,特別是屬於地委管理的副處級以上的幹部更多。如果地區本身就是個大胖子的話,那作為腦袋的領導卻比胖身子還大,龐大得像個頭重腳輕、比例嚴重失調的人,這樣的人怎麼能正常行走呢?!比如地區農機局和糧食局這些基本上早沒了業務的單位,竟然安置七個副局長。一個小小的河灣縣竟有十一個副縣長!真不知道配備領導時考慮過職位沒有?難怪肖書記說,路山的官本位更為嚴重。人人都在爭取做官,但都做了官後具體的工作該由誰來干啊?這樣的局面真的令人感到可怕。那些七八個局長的單位一定是龍多不治水,連最平常的工作、參加會議的事情恐怕都不好安排,在這樣的局裡,辦公室主任恐怕是最忙的人。
  面對這樣龐大的隊伍,郝智的確很費思量,在現在這種政治體制下,這些已經提拔起來的領導總不能隨便找個理由就撤換掉吧?既然不好調整和撤換,注定在自己執政的短時間裡,路山幹部的現狀只能進行局部微調,而絕對無法進行大的動作。看來這支龐大的幹部隊伍只有用時間逐漸地萎縮和消腫了。臨到路山前,他有一套體制改革辦法,但面對現實,他的滿腔熱情描繪的改革藍圖,還沒拿出來就開始退縮了,成了紙上談兵。
  梁懷念這個人真令人匪夷所思,按照一般常理來說,免職在家後應該是不好意思再拋頭露面了,他倒好,在家裡呆了一個多月就已練就出一副樂天派的性格,每天笑哈哈的準時到地委來上班,還有事沒事的到郝智辦公室裡來坐坐,但只是過問他的生活情況,從不提工作的事情。那回他在郝智辦公室看到姚凱歌,馬上頤指氣使,說郝書記一個外地來的領導到我們這裡工作不容易啊,你這個秘書長一定要把郝書記的各個方面安排好。好像現在沒安排好一樣。弄得姚凱歌當場臉紅一塊白一塊的,牙麻得很。但秘書長練就的本領就是在身體語言上恭敬地點頭,在口頭語言上連連說是。坐在一旁的郝智有些不好意思,連說姚秘書長挺好的,各方面都搞得不錯。話說出後心裡感到特別的彆扭,不住地嘀咕,怎麼自己把自己當成是外人,那究竟誰是這裡的主人?
  後來,郝智經過細心觀察發現,梁懷念之所以這樣到處走動,完全是成心為了噁心自己和進行流氓心理的發洩,用一種「死豬不怕滾水澆」的態度,刻意做出一種流氓式的悍性給別人看,為的是給自己撈回點體面。如此看來,這樣的人不管官能做到多大,但他流氓畢竟還是流氓。
  那天,從不談政治的梁懷念卻深刻地和郝智談起了政治。郝智剛剛和一個縣委書記談完話,梁懷念很隨意地進了辦公室,扯著攔羊漢子般的嗓門說:「怎麼樣,該談的這些幹部差不多都談完了吧?」見郝智不置可否地點了頭,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簡直就像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那樣,隨意地抽出放在茶几上的香煙,翹起二郎腿點燃後接著說道,「郝智啊,路山的幹部總體上是好的,政治上是可靠的,是有素質和水平的,這些幹部你完全可以放心地、大膽地使用。至於一些人無中生有地誹謗、狀告我提的幹部多了,那是他們鼠目寸光,社會主義事業總要有人幹嘛?中央已發出西部大開發的偉大號召,現在你面臨的機遇很好啊。我們和東部地區最大差距那就是人才的差距啊,所以依我看的話,應該更多地提拔些優秀的人才走進領導和管理崗位。這樣說來,你在幹部和人才的使用上機會更多,責任也更大,擔子也更重啊!」他說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話語裡充滿語重心長的味道。見郝智無動於衷的樣子,他只好沒話找話說了些其它事情,勉強抽完一支煙,悻悻地走了。
  不管怎麼說,梁懷念長期以來一直擔任黨的高級領導職務,難道他真的就不懂得一點官場的遊戲規則嗎?怎麼是這副地痞無賴的樣子?郝智想,這樣一個被免職的領導,整天在機關晃悠,真不知道他在昭示著什麼?明明違反規定提拔了大量幹部,把各種崗位佔得滿滿當當,還給自己找下這麼多的說辭。特別是今天竟然又不避嫌地自己談到敏感的幹部問題,郝智覺得這是一個信號,是不是和對梁懷念的調查即將結束有關呢?
  前天晚上,廖菁打來電話說,關於梁懷念的問題,調查組經過幾個月的調查,在一些重大問題上沒有取得突破,所以拿出的初步意見僅是他違反了幹部使用條例,可能只給予黨內紀律處分。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將很快會重新得到安排,而且極有可能是就地安排。
  如果說路山的人事關係已是一張結實的很牢靠的網,那梁懷念無疑就是編織這張網的大蜘蛛,現在他停止了編織,但仍然可以在這張網上洋洋得意地自由行走,當他重新工作後,這個土皇帝肯定會耍出「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的霸氣,因此必須在他重新出來前給他殺殺威風。
  上面每次召開大型會議後,各級都要層層開會傳達貫徹落實。郝智到省委參加完省委擴
 大會議,雖說是到路山後第一次回來,但沒有停留。會議期間到家裡走了一次,看到兒子郝樂學習很好,父親的身體也還很好,他就放下了心。等到會議一結束馬上回到路山,他找來姚凱歌指示按照省委的要求,盡快傳達到全體領導幹部中。姚凱歌向他匯報傳達會議的具體事宜,他聽著眼神開始游移不定起來,一個念頭在腦海裡閃爍:這是一個機會。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地委在路山大劇院舉行隆重的省委全會報告會,參加對象是全區副縣級以上的領導幹部和離退休幹部。這是郝智幾個月來第一次在如此大的場合亮相。會議定在早晨八點半,八點剛過的時候,劇院的音樂就歡快地響起來,放完《好日子》,就是《辣妹子》。樂曲聲中,與會人員都陸續進場。
  郝智和吳帆、魏有亮等地委委員們是八點二十分走上主席台的,他們剛剛坐定,梁懷念邁著四平八穩的穩健步子進了劇院,在穿越長長的走道時,不住地和座位上這個縣長那個局長點頭,招手的架勢很大氣的,是做出的一副自得的神情。他興高采烈地走上主席台後,猛地發現幾把有限的椅子全部坐滿了人,再看桌子上的牌子,竟然找不到梁懷念這幾個字。此時開會時間已到,台下已經坐得滿滿當當,梁懷念的那種尷尬是刻骨銘心能記一輩子的,如果當時地下有一條裂縫的話,他肯定是二話不說就鑽了進去,哪怕下面有妖魔鬼怪。
  這個難堪的場面,吸引了台下近千人注目,大家屏住呼吸看梁懷念如何下台。果然,他怔怔不知所措愣在台上,走也不是,坐更沒有了地方。還是郝智顯得大度地站起來,和他象徵性地握了一下手,又和姚凱歌不知說了什麼,很快有服務員隨便搬來一把椅子,在桌子最後邊的地方放上了,接著會議就正式開始。這次會議完全是傳達省委會議的報告會,郝智是照本宣科地宣讀。關於會議的內容,《路山日報》和電視台全面進行了報道,但人們談論更多的卻是梁懷念的尷尬,在全區領導幹部面前,梁懷念已經是一敗塗地了。後來,梁懷念盤算這個尷尬的時刻,他明明記得地委辦通知時叫自己到主席台上就坐,怎麼那裡沒留椅子和牌子呢?他知道這是一種挑戰,是專門給自己難看的,但他只好吃了啞巴虧。這樣的虧叫他刻骨銘心,從此他再不到什麼地委去了,而是過起半隱居的生活,即使是後來接到新的任命,受到心理重創的他仍然不情願上班。
  十六
  就在梁懷念出醜這天的晚飯後,乘著夜幕的來臨,心情頗佳的郝智悄悄上了街。雖說路山是個小城市,但幾條主要大街仍是車水馬龍,霓虹燈奪目閃爍。漫無目標地在街頭走著,目的就是為了放鬆自己。突然,他看到電影院門口寫著「美國偷情大片《廊橋遺夢》閃亮登陸本地」的大幅廣告。這片子在省城早已放過,那時自己是沒有心情去看的。現在,倒是可
 以作為放鬆自己的方式來看了。電影已經開始,攝影師和女主角你一言我一語地摩擦碰撞著火花。看著大洋彼岸中年人遭遇的感情危機,他的心裡有點酸楚,忽然就聽到周圍發出唏噓的哭泣聲,藉著銀幕反射出來的亮光,他看到場裡有幾對男女已經抱作一團,女人們在抽泣,男人們給女人們擦拭著淚花。這樣的情景頓時叫他感到很不自在,身體不知道哪個部位也開始不舒服起來,沒等到散場,就悄悄退了出來。
  此時,他想聽到兒子的聲音,疾步走回房間,拿起電話撥了過去,父親說,樂樂剛才還說等爸爸的電話,現在已經睡下了。老人聲音宏亮如鐘,一再叮囑他要團結同志,發揮領導班子的核心作用,盡快發展路山經濟,把兩個文明抓好。並且還強調要尊重老同志,特別是剛退下來的老同志,虛心聽取他們的意見。對於老同志,也要努力給大家創造好的生活條件,使大家老有所為,老有所養,老有所樂,老有所依。郝智有節奏地應答著,不知咋的感到了父親的可憐,離休都已快十年了,怎麼還有這麼多的革命說辭。由父親就自然想到了梁懷念,現在有這麼多的商人在尋找商機,怎麼就不辦個專門供父親這樣的老同志發言講話的場所,讓他們重新找到當領導的美好感覺?估計時間差不多有二十多分鐘了,他不得不中斷老人的談興,說你老人家的教誨我時刻牢記在心,只是這公家的電話,打了這麼長的時間是不是有點那個。老人一聽馬上戛然而止,只表揚一句他做得對,的確應該從這些小事上做起,就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廊橋遺夢》的男女主人還在他的腦海裡縈繞著,使他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焦渴。於是不由得想起遠在美國的妻子蘇潔,想到自己那次悻悻離開美國後,馬上就感覺到了不舒服。此時,他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廖菁,忙放下每晚必做的功課——看那些永遠也看不完的告狀材料,坐立不安地在地下踱起步來,一時不知自己該做什麼為好。
  「砰砰」,是輕輕的敲門聲,一看時間已近11點,又是哪個不識時務的人,這麼晚了還找上門來?他沒有理睬,但敲門人好像很有耐心,仍在繼續。打電話到服務台詢問,服務員說來人好像是她們見過的一個大領導,說有急事,所以她們沒敢阻擋。
  大領導?他思忖著究竟這人是誰?打開門,見來人裹來一身冷氣在哆嗦。
  「郝書記,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攪你。」
  「你是?」郝智倒了一杯熱茶,疑惑地問道。
  「對了,忘記介紹自己了,我叫潘東方,是永川縣的縣長。」他介紹完,嘿嘿笑著問道,「不好意思,你這裡有電熱杯之類的用具沒有?」說話中,從隨身帶的帆布掛包裡找出兩包方便麵。
  郝智起先還以為他像其他上門的人們那樣,會從包裡拿出什麼別出心裁的禮品,見是方便麵,自己也感到有點臉熱,遮掩般地說好像有一個什麼電器用具,說著走進衛生間裡翻騰,很快就給找出來了,他想看這個潘東方究竟要搞什麼明堂。
  方便面升騰著熱氣很快就煮熟了,潘東方禮節性地讓了下,自己開始狼吞虎嚥起來。絲溜絲溜的,看來真的像是餓壞了。
  這個人倒還真像傳說中的模樣,很是特別和另類,現在的這種見面方式即使是在做秀,也做得別出心裁,有創意。乘他吃飯的時候,郝智打量起來,這是一張標準的路山漢子臉,額頭寬平,顴骨突出,嘴唇厚實,稜角分明,兩隻厚大寬展的耳朵喇叭筒般捲曲,彷彿隨時等待吸納各種聲音。放下面盆,潘東方的手下意識地在兜裡摸索著,郝智以為是在找香煙,便努嘴向桌邊的香煙,他卻摸出幾張餐巾紙隨便在嘴角弄幾把,說:「我戒煙了。」
  「有多少年煙齡了,怎麼能一下子戒掉了?」郝智對戒煙人一向充滿敬佩之意,因為在他很小的時候學習的課本裡,就有革命導師列寧在和母親做了一次長談後,毅然決然地戒了多年的抽煙習慣,而且終生未抽。有如此的決心,才能成為導師!
  「我的煙齡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從吸羊群煙開始,寶成、大刀、哈德門,反正什麼煙都抽過,後來抽煙檔次越來越高,癮也就越來越大。去年夏天,中紀委連續發了幾個有關嚴禁公款大吃大喝的文件,縣裡迅速轉發後,就組織專門的人員進行檢查落實。結果呢,很不盡人意,街上的飯店和高檔娛樂場所照樣生意紅火,我們就下決心要抓幾個典型進行處理。這時,我接到一封群眾來信,信中說,你們縣太爺站著說話不腰痛,自己道貌岸然的,油嘴還沒有擦乾淨,就裝模作樣做反對大吃大喝的報告,大吃大喝風能禁止得了嗎?不是說『大腐敗分子做報告,小腐敗分子戴手銬』嗎?群眾說的也是,其實還真是這麼個事情,長期以來我們領導都是心知肚明的單向思維,只想對下面、對群眾要求怎麼樣,從來也不想想自己的作為,這事必須從自己做起。在縣委常委會上,我首先向自己開炮。我給大家算了一筆賬,當了永川縣長兩年多,平均每月至少抽五條大中華,兩年抽了大約130多條,價值有七萬多塊。再加上平時我喜歡喝幾口五糧液,還吃個高檔菜什麼的,一年又是好幾萬。而我的工資呢,滿打滿算的一年也就一萬多。別說是貧困縣了,就是放在經濟好的縣,七八萬怎麼也不算是個小數字。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上面的精神為什麼貫徹不下去?問題不是明擺著嘛!我當場把兜裡的兩包煙拿出來和大家猛吸起來。全部吸完了,我鄭重宣佈從此告別了香煙。」
  這個故事郝智是當年從省報上看到的,當時團省委裡的人議論過這件事情,大家眾說紛紜的,有的說從這個故事裡說明下面的問題有多嚴重,僅吃喝就有十幾萬,那隱性的東西或者是票子還有多少?有的說這個縣長是在做秀,肯定是為了引起上面領導的重視,為提拔陞遷創造機會,也有的說槍打出頭鳥,他這樣做秀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郝智也說不上哪種觀點正確,但覺得能把多年的煙酒嗜好戒了,足以證明這是個了不起的人。對不平凡的人,郝智從來都是敬佩甚至崇拜的。
   「光顧胡諞了,倒忘記了正事。」潘東方一拍腦袋,記起了找地委書記的目的。
  潘東方是剛從省城趕到路山的。這半個月來,他帶領永川縣的計劃、民政、水利、建設等部門領導輾轉京城和省城之間,見了部門就進,見領導就磕頭,逮著機會就匯報,這樣的機會也沒有的話那就塞幾份材料和影碟、照片,總之想方設法擴大宣傳,向上級部門討救濟。「郝書記,你不知道呀,再弄不回來救濟糧,永川的麻煩可真就大了。」
  郝智心頭一緊,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咳,都是官僚主義造成的。」潘東方長歎一口氣沉重地說,「當然,我也應該負責任。」
  原來,今年是路山地區建國以來自然災害最為頻繁和嚴重的一年。先是連續四個多月的乾旱,全區基本滴雨未下,除了川道地區外,其它地區夏糧基本上絕收。不僅如此,大秋作物難以入種。又是開動水利設施,又是發動群眾擔水點種,勉強種植了一些耐旱的玉米、土豆等農作物。到了夏秋之交時又是暴雨頻頻,山洪暴發,幾條主要河流洪水氾濫,川水地區的農田幾乎全部被淹。眼看到了秋收了,農民眼巴巴地指望山地能有點收成,誰知接二連三地遭到大範圍的冰雹襲擊。而這之前的連續三年,路山地區普遍遭受過大旱,農民家裡的存糧基本上吃完。
  面對嚴峻的形勢,省政府辦公廳和民政廳派工作組來路山查災。鑒於永川受災最為嚴重,省裡決定地區的匯報會放在那裡開。
  在向省裡領導匯報災情的前一天夜晚,梁懷唸書記親自主持召開了會議,他要求全區15個縣的主要領導拿出統一的調子。各縣根據秋收前測產和災後的抽樣調查,都依照實情報告了產量。基本情況是,全區平均減產七成,永川減產達九成。
  梁懷念鐵青著臉,悶頭一根接一根吸煙,那段時間新華社內參剛對他進行了曝光,聽說中、省調查組馬上要來路山,他的情緒跌落到了最低點。聽完大家的匯報後,他用冷峻的眼光掃視著全場,良久說道:「聽了大家的介紹,我也深感今年災情嚴重,我同意大家的意見,在明天給省裡的匯報會上,我們也應該強調路山地區農業基礎弱,基本條件差,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薄弱等問題,以求得省裡在財力、物力和救災糧等多方面給我們大力支持。不過,同志們,在這裡我還想說的是,剛才大家報的產量的準確性究竟有多少?」
  梁懷念掃視著大家,停頓了一會繼續說道:「前不久,我走了幾個縣,也包括我的老家永川,洪災、旱災、雹災的確是遭受了,有的鄉鎮也真的是很嚴重。但嚴重的那是極個別的,大多數鄉村並沒有你們剛才所說的那麼危險嘛!大家算算,建國半個世紀以來,在我區各級黨委和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廣大人民群眾征山治水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啊!光旱澇保收的基本農田就修了500多萬畝,大中型水庫修了三十多座,還有幾百條渠道、幾千座抽水站等這些水利設施。在自然災害面前,我們多年的建設成果怎麼一下子不見了,到哪裡去了?這些水利設施的作用又怎麼不發揮了呢?我還請大家到市場上去進行調研,大災之年,我區各個市場糧價穩定,人心不慌,這又說明了什麼問題?」
  「糧價漲了,而且還漲了不少。」地委常務副書記吳帆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緊不慢地說。
  梁懷念頓時語塞,雖然知道吳帆對自己遲遲沒有在魏有亮和他之間誰當專員做出選擇有意見,但沒料到他竟然會在這個場合給自己難看。真是忘恩負義的東西,看我是日落西山了,就不把我當回事情。他在心裡狠狠地罵道。但他很快調整好情緒,扭頭看著吳帆笑瞇瞇地說:「在這一點上我還是有發言權的,這幾天我基本上跑遍了市場,總體上看糧價很平穩,你說的糧價漲了那可是受災最嚴重的永川,這裡漲了嗎?完全屬於個別現象。吳副書記啊!我們應該看大局嘛。在這裡我要提醒大家正確估計形勢,實事求是,實事求是可是我們黨的靈魂啊。在大災面前,我們既要考慮到群眾的困難,更要實事求是地把我們多少年的成績顯示出來。所以,我認為剛才大家報的產量是不是對大好形勢估計不足呢。潘東方,你們那裡是重災縣,你這個縣長給大家說說,報的九千萬公斤是不是不符合實際情況。我看呀,你們至少打了三千萬的埋伏,永川、永川,是一馬平川、平展展的大川道,可真是金糧倉啊!」
  潘東方嘻嘻哈哈沒有言語,縣委書記馬俑發了話:「梁書記說的很對,的確我們是有些保守,我們永川的農業條件不錯,特別是在『青年治山營』這面旗幟的鼓舞下,長期以來我們和大自然展開了艱苦卓絕的鬥爭,農業生產條件得到進一步改善,儘管今年我們的雹災是最嚴重的,但怎麼說實際產量也還是不小。梁書記,不瞞你說,產量應該達到一億三千萬公斤,如果地區不讓我們打埋伏的話,那我們就全都報上去了。」
  一句話就增加四千萬公斤!潘東方告訴郝智,他當時聽到這個數字張口結舌,真的感到可怕,但礙於馬俑是縣委書記,沒敢提出異議。後來的情況是有永川帶了頭,各縣都相繼開始比學趕幫般賽著造假,結果一夜工夫全地區在會議室裡造出四億多公斤糧食。第二天給省裡匯報時,梁懷念還慷慨激昂地表示,部分縣還可以給國家繼續繳納公糧。在這種態度的指導下,接下來的查災結果就可想而知。路山最後的救災錢糧還沒有其他地區多。可現在馬上就要越冬了,口糧、飼料什麼的嚴重不足,問題一大堆,永川縣只好到處跑著找救濟。
   郝智問:「你們永川是個資源富集縣,自身的財力應該也不錯吧,不可以對付這樣的災害嗎?」
  「多年來完全過的是吃財政飯的日子,今年加上煤炭市場很不穩定,稅收流失得也比較多,到現在縣裡還拖欠著一個月的工資。」
  「那救濟跑得如何,現在進展到什麼程度?」
  「省裡說了,今年的救災經費基本上安排完了,再就要動用省長基金了,可這筆資金輕易拿不到的,首先必須由地區打報告,還要對災情為何擴大做出合理的解釋。」潘東方兩隻手不住地揉搓著說。
  「省裡要的是行署的報告,那你去找魏專員馬上報!」
  「剛才找了,但他說事情比較重大,害怕引起其他縣的連鎖反應,給地區帶來影響,說還需你拿意見,所以我這才急匆匆來找你。」
  「亂彈琴。老百姓都到水深火熱的時候了,還在推委。對不起,這麼說不太恰當。」郝智擺著手,繼續說,「到這個時候,怎麼還考慮我們政府的面子呀。」他拿起電話,打給魏有亮,說能讓群眾安全過冬,吃飽穿暖,應該是我區當前最大的政治。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在採取自救的同時,一定要想盡千方百計尋求各方、特別是省裡的幫助和支持。馬上給永川打報告,同時也給需要的其他縣打報告。至於該怎麼自救,怎麼求助於上面,具體事宜請行署盡快拿出意見。目前,全區各級黨委和政府應該明確工作重點,把農村、農民和農業,特別是救災工作作為中心工作來抓。至於該怎麼抓,大家都想辦法。同時他告訴魏有亮,為了弄清楚災情究竟有多麼嚴重,自己明天下到縣裡去看看,具體抓的辦法,等常委會上討論確定。
  打完電話,郝智對潘東方說:「這樣吧,明天上午你到行署先辦那個報告的事情,下午我隨你到永川跑跑,一定記住,不打任何招呼!關於你們弄虛作假漲大統計數字的事情,等以後再做處理,起碼說在一定場合,你們要做出深刻的檢查。」
  「沒問題,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能安全度過,別說做深刻檢查了,就是撤了我這個父母官那也行。」
  「什麼父母官?典型的封建家長制和官本位主義。」
  聽郝智這樣一說,潘東方不好意思起來,他說,大家經常這樣說就說慣了,是的,我們不是什麼父母官,應該是人民的公僕,以後一定改。
  這一夜郝智睡得好沉,等聽到院子裡「刷刷」掃地的聲音清醒過來時,已是上午七點半了。不吃早餐是過去的習慣,這個習慣現在就難以保留,每天早晨一出房門,接待辦主任早就恭候在門口接他到餐廳,為這事他還批評過兩次,但估計是主任這樣的批評挨得多了,還是我行我素地不改正。面對他們的做法,郝智後來也懶得再說,暗中倒是考慮等過上一陣子,叫大家知道自己是個很隨和的人了,這些問題自然就會處理好的。
  難怪剛才聽到掃院的聲音很大,原來已經下了大雪。遠遠望去,大地蒼茫一片,地委大院那些鱗次櫛比的窯洞像一隻隻明亮的眼睛,窺視著銀裝素裹的世界。近處看,那些柳枝一夜裡變得粗壯起來,裹著銀色在微風裡搖曳,再遠處看,那厚實的古城牆和下面規則的四合院建築顯得更加典雅和古樸。
  適時的冬雪,預示著來年的吉祥和收穫。郝智心情舒暢,情不自禁地說道:「好雪啊!」哈欠——感歎還沒有完,清冷的空氣刺激他的鼻孔,不由得打了一個痛快的噴嚏。
  下午剛上班,郝智接到潘東方的電話說,行署的救災報告用明傳電報的形式已經發給省政府,他現在也在307國道與到永川的交叉路口等待。郝智走出辦公室,開始了到路山後的第一次下鄉。
  秘書小劉剛要拿他的手提包,見秘書長姚凱歌拎了過去,動作嫻熟而且十分自然,小劉只好拿了水杯。郝智用餘光看了看他們,沒說什麼話,剛走到巡洋艦越野車前,姚凱歌一隻手提包,另一隻手很快拉開車門,面對年齡比自己大的秘書長這樣的伺候,郝智皺了眉頭,顯然很不習慣,也不好意思。「郝書記,你還有什麼指示嗎?」他把門關好,拿著一個記事本,滿臉堆笑地問道。見郝智揮著手,便後退兩步,向車裡的人揮手告別。
  說實話,短短三個多月的接觸,他對姚凱歌沒什麼太好的印象,當然也談不上什麼惡感。他理解大概天下的秘書長們不管過去是什麼性格,能到這個崗位時都已磨練出同樣的性格了吧。早聽說姚凱歌是路山的才子,多年來地區所有大的材料都出自他之手,但也許是官場多年的磨練,已使他身上應有的知識分子的清高和儒雅之氣蕩然無存,才子已經成了工具,這就是政治的結果。在郝智這麼盤算的當兒,汽車駛出了不大的路山城。
  在通往永川的省道的岔口,一輛老式的北京213車等候在路邊,小劉說這是潘縣長的,果然潘東方走下車來,和郝智他們幾個熱情握手,算是正式迎接郝書記到縣裡視察工作。車子重新開動後,郝智像是自言自語地感歎,潘縣長的那輛車真舊啊!小劉說潘縣長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們縣的經濟不錯但他的座車包括辦公室都很一般。那年省裡給地區裡好幾個縣的林業局配備三菱吉普車,配後其他縣都被縣長收去使用了,可潘縣長卻把車賣了捐到縣裡辦了所希望小學,後來省林業廳為賣車的事情還專門進行了調查,當然錢給了希望工程,問
 題自然不了了之了。這樣說來,這個潘東方真令人費琢磨,難道那些反映他獨霸永川、標價賣官的告狀材料是空穴來風?郝智這樣想著。
  雪後的田野顯得特別的空曠、遼闊,高山和沙漠不見了,河流也不見了,公路邊的房屋和一框框林網,安靜地躲在寒冷裡,樹林生怕有一點搖曳釋放出能量。天空灰濛濛的,太陽在薄厚不均的雲層裡不時探個頭,俯瞰這片大地。陽光下,汽車輪胎滾碾的雪花在天空中飄舞,成千成萬的閃爍著亮點。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小劉十分健談,很放鬆地講起了一個乘車故事。說有一個單位新分配來一名大學生,工作積極負責,也有水平,因此來了半年就得到領導的賞識。一天局長要到基層檢查工作,點名要他去陪,這下可樂壞了他。頭天晚上又是看書,又給同學打電話,做了精心伺候領導的準備。可巧,到了走的時候單位裡的藍鳥和公爵王都壞了,由於事情很緊急,局長只好委曲求全地坐上那輛「帆布棚」。上車時,大學生快步走到車的後門前,學電影裡的動作拉開車門,看著局長皺著眉頭極不情願地鑽進了車裡,他才飛快地坐到前排。一路上司機好像很緊張,領導也是一言不發。大學生就覺得挺納悶,乘著中途局長小便時偷偷問司機,方才知道,領導坐車都喜歡坐前排,他才恍然大悟。第二天,機關的車修好後就用藍鳥替換了帆布棚,上車的時候,大學生吸取教訓,早早地把前車門打開,把局長塞進裡面,哪知道局長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又感到納悶,局長為何還是不高興呢?轎車司機告訴他,局長坐車從來都在後面。他直恨自己那個傻呀!馬列主義應該活學活用啊,原來局長坐越野車都在前面,而坐轎車都在後面。兩次坐車他都犯了規,那領導能高興嗎?說到這裡,小劉突然感到自己是不是有些放肆了,連忙打住。卻見郝智大笑起來。
  見郝書記笑得很輕鬆,還鼓勵他繼續講下去,小劉說,後來那名大學生決心研究官場,進而走進官場,他就在工作上的心思用少了,迎合領導的事情做的多了,不僅掌握領導坐轎車坐後排、乘火車睡下鋪等這些小規則,還特意建立起一個私人檔案,把領導和家屬的生辰八字、生活特點、社會關係等都記錄起來,比如遇到誰過生日,人家或許都忘記了,他卻滿面春風地送去一束鮮花、一盒生日蛋糕。到後來,他不僅平步青雲在政治上取得了成果,而且還當上了更大領導的駙馬爺。
  司機又笑了,可郝智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的心裡甚至苦澀得難受。於是,他說放首曲子聽。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刮過,不管是東南風還是西北風,都是我的歌,我的歌。聽著這首粗獷的歌曲,郝智說了,黃土高坡的歌,也應該是我們路山的歌,我們路山的建設之歌,奔向小康的富裕之歌。
  十七
  永川縣委書記馬俑在路山拜見過郝智後,因為心臟供血不足告假到北京看病去了,郝智到永川縣的活動都是在縣長潘東方的陪同下進行的。兩天裡他們馬不停蹄地跑了七個鄉鎮,的確,所看到的問題都很嚴重,群眾普遍存在著難度春荒的問題。
   那天下午,在螞蟻山半山腰見到一個村子全部都是土窯洞,郝智的心沉沉的。到了路邊一個低矮土窯洞前,郝智喊司機臨時停車。走進去正趕上老鄉吃飯,兩個大人和五個半大娃娃圍在小炕桌前,看起來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仔細看卻都是核桃般大小的洋芋蛋,再就是他們吸溜吸溜喝著用青菜和小米煮的稀湯。揭開幾個儲藏糧食的大缸,裡面空空的能看到底,郝智彎腰在缸底抓起幾把谷子,一聞有濃濃髮霉的味道。身體乾瘦、滿臉溝壑、看像個小老頭的人說,這些谷子還是民國時期他爺爺種的,稀飯裡的米就是用這些谷子熬的,是靠爺爺度過兩年的饑荒,現在爺爺的家底快完了,再過幾天喝稀飯也成了問題。郝智驚訝地問民國的糧食怎麼能存放到現在,潘東方說在山洞裡鑿的石櫃,放幾十年糧食還是不成問題的。郝智問小老頭今年的收成如何。答說,還有什麼收成,真是麻繩提豆腐提都提不起啊,看來是老天爺狠心不叫百姓活了,連著幾年大旱,今年夏天絕收,秋天四十多畝山地眼看吃到嘴裡,又挨了冰雹,才打了三百多斤糧食,還多是玉米、高粱,這點收成連灑進的籽種都沒收回來。苦日子咋熬得過去呀!郝智的鼻子也酸酸的,忙從兜裡掏出三百塊錢遞過去,小老頭也沒說聲謝謝就接起錢,好像他收這錢是應該的。場面頓時有點尷尬。過了一會兒還是郝智打破了沉悶,問老大爺有多大年紀。小老頭紮起四個手指頭說,已經平四十了。驚異比自己還小一歲後,郝智就板起臉說,你是怎麼搞的,年紀輕輕的生了五個娃娃,即使不遭災你這日子也過不好。小老頭說,你說的輕巧,你們城裡人黑地裡可幹的事情多、耍的花樣多,可鄉下人不在老婆肚皮上種娃娃,那長長的黑夜怎麼能熬得過去?又說得大家一時無語。
  一行人走出土窯洞,潘東方說,像這樣的特困戶全縣大概有百分之十五左右。郝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思忖著萬一省裡的救災糧款不能及時下撥的話,還要準備另外的救濟辦法,不然會死人的。
  山區跑得差不多了,郝智又決定到農業條件比較好的鄉鎮走走。潘東方說那看看禾塔鎮,那是我們經濟比較發達的地方。郝智知道,這個鎮不僅是梁懷念的家鄉,還有一個在全國都赫赫有名的青年治山營。
  這天清晨,他們起了個大早,迎著東方的第一道霞光,從永川縣城出發。到禾塔鎮的路算是山區三級柏油路,這條路修通不到兩年,由於大噸位卡車走得多,路面現在已經坑坑窪窪了,會面車輛接二連三的,在這樣的干擾中,三十多公里路竟然走了兩個多小時。 
  永川河床挺寬綽,像一條寬大的衣服袖子,很舒展地甩著,隨意地從鎮中央穿街而過,只是河水很少,還結了薄冰,和整個大地上的薄雪交融在一起,只有中間幾米寬的河水曲裡拐彎地流淌。在永川城裡還是個晴朗的天,但到這裡,越走天氣越灰濛濛了,沿著公路的積雪已被薄薄的煤灰覆蓋。
  禾塔鎮不大,整個小鎮建在一塊平整的川道上,四周高聳連綿的大山,形成一個小盆地,是個別開洞天的小風景。可惜,這樣的小鎮竟然完全沒有本屬於她的恬靜祥和,到處亂糟糟的,炊煙裊裊從古老的屋頂上升,沒升幾米高就融入更多的煙霧裡。雖然還是上午,踢踢通通的錄像廳、舞廳的聲音簡直在張牙舞爪;不長的街道商業店舖林立,花花綠綠的門面跳出幾分喜慶色彩。街道中央,還保持著松柏枝條搭起的彩門,上書:歡迎各級領導來我鎮檢查指導。郝智問這是怎麼回事。小劉回答說禾塔鎮地大物博資源豐富,也是個出官員的風水寶地,再加上多年來一直是縣裡、地區的老典型,所以一年四季不知有多少領導和部門前來檢查,還有好多外地的單位參觀,應接不暇的鎮政府專門組織起一個接待班子,全天候待命,準備隨時接客,咱們一會兒到了鎮政府應該會看出點名堂。
  穿過小街,拐過一個大彎,河床變得狹窄起來,塊石壘砌的河堤把河灣切走了一大塊,鎮政府建在與河神搶佔出來的地盤上。鎮政府的外面很是講究,門口有一個大廣場,中央豎立了一座足有二十米高的不銹鋼雕塑,現代味十足,幾個伸出的「亮爪子」托起一個巨大的圓球,顯然是模仿路山城裡那座製作的。廣場對面是一個舞台,半開放式圍牆上紅色瓷磚貼到底,上面是閃閃發光的鐵帽子,兩隻一人多高的石獅子張牙舞爪地立在伸縮電動門兩邊,很是威武。獅子腳下卻有一些剛剛貼上去的標語,寫著:熱烈歡迎各級領導檢查工作!天大旱,人大幹,敢叫山河換新顏!干群齊心協力,戰勝自然災害!天無情,人有情,共產黨情最深!再清楚不過了,顯然這些標語有時效性,是有組織搞的。「真是亂彈琴,分明是給我看的嘛!」郝智有些不高興,他不明白是誰通知這樣幹的,典型的形式主義。
  馬俑昨天從北京回到縣上,聽說新來的地委書記悄悄地來了,本來準備馬上到賓館去見,但由於潘東方已經陪同了幾天,就在掌握了郝書記的活動路線後,昨晚連夜趕到禾塔。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是想給郝智留下剛從北京回來,家都不進就下到基層的良好印象;二是比較矜持的他也想避開跟在領導屁股後面的嫌疑,從另外的角度找點感覺,安排個假裝偶然遇到的場面。那次在路山他當面給郝書記匯報過工作,但印象現在還談不上,感覺郝智這人比較隨和,不善言談,對提出的問題比較沉穩,當場不表露什麼觀點,當然也可能是工作經驗不足所帶來的,他本人閱歷也很簡單嘛。
  聽到汽車喇叭聲,從辦公樓裡下來幾個人,看到潘縣長,他們就趕忙打電話通知樓上的人,馬俑很快從樓裡出來迎接,郝智一愣,馬上不經意地看了潘東方一眼,潘也感到奇怪:「馬書記,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歡迎郝書記,歡迎到我們縣視察。」馬俑也不管潘東方的問話,熱情地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郝智一揮手,指著彩門說道。
  見他語氣裡露出不快,潘東方連忙解釋說:「你說這啊!禾塔鎮有個習慣,不管什麼事情都是輿論先行,刷寫標語,打扮街道,把上面最新的指示精神張貼出來,隆隆重重地宣傳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他說著向身後喊起來,「來,梁詮山,過來和地委郝書記見見面。」這傢伙看起來還真會來事,馬上打了圓場。郝智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
  禾塔鎮黨委書記眼睛很小,相貌看起來完全是副憨厚老實的樣子,因笑而抽起的嘴角像有幾條蚯蚓在蠕動。郝智和他握了手,鬆開後梁詮山的手卻沒有了放的地方,只得在衣襟上摩擦起來。潘東方見他這般,就說,你叫我們都在外面凍著呢!他才有了反應,說請大家到會議室就坐。
  會議室裝修得很富態,窗明几淨的,粉紅色的塑板吊頂,還安置了幾十個小射燈,長條會議桌油黑發亮,一圈椅子全是軟包的,軟得像麵包,人一坐上就深深陷進去。三面牆壁被錦旗、獎狀掛得滿滿當當,靠近牆的地方還放了一圈桌子,上面均勻擺放的獎章、獎盃被亮晶晶的玻璃罩罩著,無聲地在講述這個鎮輝煌的歷史。
  大家喝點水後,馬俑對郝智說,我們剛才正在座談,研究扶貧幫困的事情。郝書記你頭次到這裡來,是不是先把鎮裡的工作向你全面匯報一下。見郝智點頭同意,他對梁詮山說那你就準備匯報吧。有人戲說,在中國平時幹啥事情都很難做到正規,但惟有開會正規。這樣的會當然也不例外。本來是個小會,也弄得正兒八經的,先是主持人馬俑的開場白,他一張口就是代表縣委、政府和六十多萬永川人民對郝書記前來本縣視察工作表示歡迎。話到這裡自然地停頓下來,馬上等來熱烈的掌聲。掌聲響過後,馬俑又加重語氣強調郝書記上任後,第一次下基層就到永川來,這是對我們工作的重視、鞭策和鼓勵,全縣人民一定不辜負郝書記和地委、行署的期望,把永川的事情辦好。又是一片熱烈的掌聲後,接下來輪到禾塔鎮黨委書記梁詮山登場了。
  像輸入計算機裡的程序,梁詮山的開場白也和馬俑差不多,只不過角色置換成了鎮裡,客套過後進入正題,拿著本本念叨全鎮的社會經濟情況,說鎮裡有多少人口,其中多少屬計劃外生育的;有多少勞力,其中男勞和女勞各佔多少;有多少土地面積,其中水地旱地坡地林地荒地和不可利用地各是多少;有多少牲畜,其中大家畜是多少,豬牛羊雞又各是多少……
  念叨了一個多小時,郝智看梁詮山的本子還厚,忍不住打斷說:「重點講講今年的受災情況和鎮政府如何幫助群眾越冬的安排。」
  「這個問題馬上就要說到了。」他說著繼續按部就班。差不多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梁詮山才講到為了建設精神文明,鎮裡實施「村村唱大戲工程」,活躍廣大農民群眾的文化生活。郝智聽著真有點哭笑不得,只好再次打斷他說:「我看你的本子還厚,以後有時間再聽你講好不好,現在抓緊點時間,專談你們鎮遭受的一系列災情。」
  馬俑和潘東方都很尷尬,潘東方說,詮山你知道嗎?郝書記今天還要到其他地方視察,時間很緊張的,現在只說災情,不談別的事情。梁詮山說好,又從包裡另外拿出個本本,翻閱了一陣說:「今年我們雖然遭受到歷史上罕見的各種自然災害,但在縣委的正確領導下,全鎮幹部和群眾發揚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延安精神,與天鬥,與地鬥,與惡劣的環境鬥,克服重重困難,做到了大災之年群眾生活穩定,人心不亂。」
  「還是說具體點。」郝智只得第三次打斷他的話,儘管知道這樣做很不禮貌,但對這些人也真的再顧不上怎樣了,「這樣吧,我問,你回答,好嗎?」見還找不上個說法,他只得這樣開始發問道,「今年你們鎮糧食總產是多少?和以往正常年份相比,減產幾成?」
  「總產量是四百萬公斤左右,比往年是少點,大概平年也就是五百萬出頭點,具體減產幾成這還要好好算算。」說著,他從包裡掏出個計算器,煞有介事地計算起來。
  「好了,用不著你計算了。再問你,這個產量報的有沒有水分,實話實說應該是多少?」
  「水分?那沒有,數字是很準的,都是組織鄉村幹部挨家逐戶調查出來的,哪來的水分?」
  「鎮裡有沒有生活特別困難的群眾?有的話,你們採取幫他們渡難關的措施沒有?」
  「有啊!我們這裡貧富差別很大,前幾天我還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叫什麼尼的係數,說什麼超過0.6的話就是貧困懸殊了,因為這裡是礦區,開大煤礦的老闆比較多,他們和一般老百姓比起來收入那是天上和地下,所以這個係數比報紙上說的那個安全數大多了,即便是這樣還是政治穩定的。」梁詮山的小眼睛大概因為知道這個什麼尼的而滿意得發光。
  郝智知道他說的這個尼是二十世紀初意大利經濟學家基尼,基尼根據洛倫茨曲線找出了判斷分配平等程度的指標,但這時候聽梁詮山說出來,覺得有點賣弄的味道,特別是他拿禾塔的穩定批判這個係數,真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鎮裡困難戶有一百多,主要是沒有勞動能力的五保戶和個別的懶漢。對這些生活困難的群眾,我們採取集中救濟和平時照顧相結合的辦法,平時都有青年民兵治山營負責照料,
 到年底時再由政府最後安排,妥善處理他們的生活問題,主要就是送米送面什麼的,也有給個別的戶點錢的,解決他們買油鹽醬醋日常用品的需要,體現一下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溫暖嘛!今年由於遭了嚴重的災害,鎮上就提前安排他們的生活救濟了。」
  「都安置到位了嗎?」郝智很不放心地問。
  「安置好了,那點錢對我們鎮來說還不算什麼。郝書記,給你說實話吧,自從煤田開發以來,有好幾年了,我們禾塔除了川畔上一些好地種些蔬菜和稻子外,大多數山地沒幾個人再種了,即使有種地的,也都是老人和身體殘疾的,青壯勞力全部常年在煤窯裡干,哪一天還不弄個三五十塊的。這還是現在的政策不讓群眾自個挖了,要放在前幾年的話,家家戶戶趕個毛驢車隨便到山裡哪噠刨個十來分鐘,就有幾十塊的收入。要再往前說,永川河裡也到處是煤炭,一遇到發洪水的時候,磨盤大的煤塊在洪水裡像顆西瓜在滾動,隨便一撈就是幾噸煤,不過那時候也賣不出去。所以可以這樣說,即使是我們鎮的困難戶也要比外鄉的一般戶生活水平高得多。 在這一點上,我鎮的青年治山營做得更好,優先招收貧困戶到礦上打工,即使是對無青壯勞力的五保戶們,也採取結對子的辦法,把這些戶納入重點扶持對象,給予照顧,保證他們起碼的生活。」
  禾塔鎮面積很大,而且資源非常豐富,無論走到哪裡只要挖下去到處都是煤,地質隊在這裡鑽探了十多年,已經探明的煤炭儲量,就是使用目前世界上最現代化的技術和設備開採,也能開採好幾百年。前些年,煤炭剛探明的時候,受個人、集體、國家一起開採政策的影響,這裡的煤炭開採十分無序,誰都可以在山上挖個口子隨便掏煤。資源被嚴重浪費不說,還給生態環境帶來巨大破壞,導致水土流失嚴重,黃河裡輸入大量的粗沙。黃河下游地區受不了,他們把問題反映到國務院。之後,國家環保局和水利部多次派人明查暗訪,還以國家部委的名義出台了幾個地方性法規,當地也制定了好多具體實施辦法,採取了得力措施,才使這種勢頭初步得到遏止。
  「組織閒置勞力,特別是那些困難群眾到煤礦裡挖煤打工,是解決群眾生活困難、幫助他們脫貧奔小康的重要措施。但一定注意把開發和保護的關係處理好,堅決貫徹落實上級的指示精神,嚴厲打擊黑煤窯,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郝智強調說。
  「這一點請郝書記放心,我們知道全國的煤礦在安全生產方面出了好多大問題,有些還是惡性事件呢。雖說咱們這兒的煤礦沒有瓦斯這些容易引起爆炸的東西,但我們安全生產抓得還是比較緊的,警鐘長鳴好啊,多年也沒有發生重大的事件。」提起礦山安全,梁詮山倒是心情坦然地積極表態,馬俑和潘東方也點頭肯定。
  如此資源優勢和經濟實力,郝智對禾塔鎮的救災工作初步放下心來。他掉轉話題,問道:「最近,大家知道你們鎮裡有部分農民到地委上訪的事情嗎?」
  「知道,不就是為榆樹灘那片土地的事情嗎?」梁詮山滿不在乎地說,「這事說起來很複雜的。本來那片地是屬於標準的撂荒地,可以說八輩子都沒人到那片爛灘裡種。在十幾年前,通過鎮裡出去的一位在北京的老革命,哎,郝書記你大概不太清楚吧,毛主席1955年親自授銜的將軍裡面,有一位中將就是我們禾塔後山裡的人。老將軍離家幾十年後,有一年突然想回家鄉看看,可看到的是窮山惡水的落後面貌,他說山河依舊,風沙固我,真是寒心啊!他發起倡議要改變家鄉貧困落後面貌,後來呼籲各級黨委政府,主要是跑部隊拉了贊助,哦,那時好像還不說贊助這個詞,老將軍幫助鎮裡成立起青年民兵治山營。那時,我們青年營真是苦幹玩命干啊!多年來先後換了幾茬二愣子後生,還有三個後生當年在打壩的時候把命也搭了進去,用汗水和鮮血把我們鎮的農業面貌換了新顏。這潘縣長最清楚,那時候他還在禾塔鎮當文書。你剛才說的那塊惹起上訪的地,就是青年營那時候給平整出來並栽上樹的。農民嘛,就是覺悟低,那條運煤專線穿過榆樹灘後,有人就眼紅起來,現在又看青年營平整了土地準備搞開發,他們就組織起來上訪。農民嘛,就是覺悟低,光看眼前的利益。他們的上訪純粹是瞎弄。」
  青年民兵治山營,在全省甚至全國都很有名氣,是西北軍區和省軍區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樹立起來的老典型,郝智在許多材料和報刊裡看到過他們的先進事跡,這個青年營聽名字本應屬於青年團的組織,其實完全按照部隊建制,真正的歸口單位是地區軍分區和省軍區。如果郝智衝著「青年」兩個字,要和有關單位爭管理權的話,說不定也能行得通,但他是不喜歡爭名奪利的人,也是這個原因,所以當了多年的團省委書記,還沒有到過青年營看看,對他們的情況也只是從媒體裡掌握的一知半解。現在聽了上訪的真正原因後,郝智在心裡暗自為那天沒有當著群眾的面隨便表啥態度而慶幸。
  「郝書記,時間已不早了,聽說你早晨還沒吃飯是不是?關於青年治山營和群眾上訪的事情,說起來比較複雜,一會兒我們把青年營的領導找來,可以邊吃邊談。現在,請你做指示。」馬俑扭開筆帽,很專注地要聆聽指示。
  郝智說:「這次,我主要是帶著耳朵和眼睛下來的,對基層的情況也不熟悉,現在還沒有跑完,所以也沒有什麼成熟意見。至於有什麼事情,還是等到了縣裡再講。肚子的確是餓
 了,我看,還是先吃飯吧。」就這幾句很平常的話,還是贏得了熱烈的掌聲。
  出了會議室,在梁詮山的引導下到後院去吃飯,曲裡拐彎地走到另外一個院子,這院的門口站著拿槍的哨兵,見郝智他們進來,就馬上來一個立正。雖是初冬,但院子裡被長青的松柏樹包圍著,院中央停放了一輛軍用卡車,後面拖著門大炮,炮全部布設了綠色偽裝網,神神秘秘戒備森嚴的樣子,猶如進入了軍事區。
  吃飯的地方更別具一格,從窯洞樣的門進去,是一個大廳,再後面是一個個裝潢講究的包廂,包廂都以營、連、排、班的軍事建制編號,他們走進的是一營包廂,檔次最高,是接待最重要客人的,裡面全是金燦燦的軟包裝潢,富麗堂皇的,餐桌、座椅全是紅木製作的,而餐具更是講究,不僅像剝了皮的雞蛋那樣細嫩,而且都鑲嵌了金邊,這可是真正的金邊,黃澄澄的18K黃金,一套下來好幾千塊呢。郝智聽到桌上有人議論,就盤算小劉路上說的在鎮裡的食堂才叫開眼的話,這還真的是長了見識。
  「報告,禾塔青年治山營營長梁軍前來報道,請領導指示。」一個一副戎裝的黑臉漢子雄赳赳地走了進來,「啪」的一個敬禮後站在郝智面前。
  郝智站起來和他握手,還拍著他結實的肩膀請他坐下。此時,飯菜上來,看起來比較簡單,但感覺很可口,涼拌海蜇,芥末三絲,溫調腰花,清味芥蘭,香椿豆腐這幾個小菜清淡而雅致,主食是刀削面、雜面、□□和蕎麥圪□,哨子更為豐盛,大肉雜醬,清燉羊肉,雞蛋西紅柿和素三丁,還有魷魚絲蛋皮和粉絲豆腐兩盆湯,加上紅的辣椒,綠的香菜,黃的蘿蔔,白的大蔥,再就是醋、醬、芝麻、豆腐乳和韭菜花這些調味品,一桌子擺放得滿滿噹噹的。
  在這種飯桌上,從來就沒有長幼之分,有的是地位之尊。領導永遠是主角,哪怕僅吃一碗麵條,一桌子都要忙起來,你撈麵條,他調哨子,這個倒醋,那個倒醬,不亦樂乎,大家都在圍著領導團團轉。在許多領導的身上,這種被服侍的感覺是很好的,像剛才郝智說肚子餓了、現在還是吃飯這樣的話,都能贏得熱烈的掌聲,領導一般都喜歡這樣的感覺。但長期在機關呆的郝智對這一切很不適應。見大家都忙著圍著他的飯碗轉,他就客氣裡帶了嚴肅,謝絕了大家的熱情,自己動起手來。一邊吃,一邊和那個青年營的梁軍聊起來。
  飯吃完了,他也知道了大概:當年以征山治水為目的的青年民兵治山營,苦幹十幾年後,到目前已發展成為融農業開發、畜牧養殖和煤礦開採為一體的准軍事化組織。榆樹灘那邊十幾個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是他們青年營治理出來的,針對那片土地屬於稀疏林地沒啥經濟效益的具體情況,他們先準備推開幾百上千畝搞綠色生態種植,如種植無公害大棚蔬菜,還要引進以色列滴灌節水技術,建設生態農莊。為了帶動這個項目的快速建設,他們還拍賣了「五荒地」,吸引公司開發,採取公司加農戶的辦法,帶動農民向高科技邁進。但開發剛剛開始,榆樹□村和附近幾個村都跳出來說這地是他們的,看到推土機進了榆樹□,這些村民就進行阻攔,還到處上訪,偏巧他們第一次去地委,就遇到了郝智。
  先不說土地糾紛究竟誰對誰錯,起碼他們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並付諸實施,這就很不錯了。郝智心裡做出這樣的評價,但沒說什麼,大家放了碗後到食堂的後院去參觀青年營的後勤基地。行進中,郝智發現有兩個拿長鏡頭數碼照相機和攝像機的年輕人開始一絲不苟地拍攝。看他們穿著草綠色迷彩服,估計是青年營的,他感到這個營還真的不簡單,可能還有自己獨立的宣傳機構,也難怪不叫青年團管理。如果跟了團組織,不說別的待遇,只說從經濟實力上和部隊的支持就有天壤之別。
  後勤基地足有幾百畝面積,東邊撫育起高高的楊樹苗子,梁軍介紹說是美國速生楊,一年可以長五六米,三四年就可以長成林的,主要是用來製造密度板和造紙什麼的。目前,這種苗子只在新疆、北京等幾個地方培育成功,基地也是去年才引進的,目前可以說算取得了成功,市場上每株價值好幾十塊而且還供不應求。聽起來這像是植物黃金似的,但看起來苗子都很瘦弱的樣子,密度稀疏。西邊的養殖場裡,幾十隻山羊倒是膘肥體壯,儘管身邊放著好多的乾草,它們卻看也不看,一個個只顧懶洋洋地臥在那裡曬太陽,豐衣足食的樣子。再往裡走就是一個大玻璃房子,差不多有足球場那麼大,裡面還燒著暖氣,一進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嗆人的膩膩腥味,尋著味道過去,大家看到甲魚、螃蟹、桂魚、大龍蝦等珍貴水產品和海鮮們像定在水中一樣,一動不動呆著,讓來人隨便看個夠。
  郝智疑惑地問:「海鮮運到這裡還有海味嗎?」梁軍笑吟吟解釋說:「郝書記你是見過大世面的,海鮮一吃就能品出個子丑寅卯,所以我們剛才也不敢給你上。但當地人是為了吃個希奇,也不管什麼營養和味道了。不過,這些東西倒是貨真價實用飛機運來的,水是加了海鹽的人造海水。」馬俑及時補充說有時候永川甚至路山還從這裡來拉這些玩意。
  郝智問這些年生態治理的成果在哪裡?梁軍遞過來一個30倍軍用望遠鏡,指著一條大溝說:「這些冬天黑呼呼、夏天綠幽幽的林木就是我們的成果,還有我們腳下站的地方,都是青年營移河造田從大自然中搶出來的。」郝智接上話茬說,人類和大自然鬥爭是沒有錯,但一定要尊重自然規律,否則就要受到大自然的懲罰,在這方面我們的虧吃了不少。梁軍拍著胸膛說了,郝書記你就放一百二十四個寬心吧!尊重科學我們還是懂的,你看今年發那麼大的水,也沒把河堤撼動一下。
   前兩天看到的農村現狀真叫郝智好擔心,但今天看到的又使他充滿了信心。他和永川縣的領導分手後,翻山過去向河澗縣走去。在路上小劉說出一個秘密,原來青年營都把海鮮做好了,甚至五糧液的瓶子也開啟了,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潘縣長臨時決定改吃麵條。
  十八
  溫彩屏接到梁懷念的電話,她正在午睡。梁懷念說要告訴她一件高興的事情,她一再追問,梁只說自己手裡有她感興趣的東西。於是他們約定下午上班後在老地方見面。
  他們說的老地方,就是巨天大酒店1818房間。溫彩屏到報社走了一趟,按照最近的
 慣例,先是詢問地委有沒有會議和領導的活動通知,然後才粗粗翻了翻明天報紙準備上的頭版稿子,編報部送上來的頭條稿子是地區酒廠產銷兩旺提前完成全年任務的消息,她不由得歎著氣還是簽了一個大大的「發」字,至於其它的稿子簡直連一點看的情緒也沒有,索性標題都不看,就通通簽發完畢,讓他們拿走。靜坐了一分鐘,想了沒有緊要處理的事情,也不用像過去見老頭子時那樣刻意打扮一番,拎起包打了輛車匆匆趕到飯店。
  巨天大酒店是路山地區檔次最高和高度最高的酒店,說是按照四星級設計,目前達到三星級的水準,站在它那二十八層的樓頂上,路山城方圓幾十里可以一覽無餘,所以小小一個路山城在這裡看起來,真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特別是再看不遠處的那座鐘樓時,更感覺到它的霸氣和鐘樓的猥瑣。
  巨天大酒店原來不叫這個名字,剛建時叫「一手遮天大酒店」,霸氣十足的名字引起路山城裡好多人的反感。看著濃妝艷抹的小姐出出進進、搔首弄姿、打情罵俏,有人編出順口溜諷刺:婊子住進賓館,「紅中」摳成「白板」,嫖客成了大款,貪官評為模範。還有些人給省裡寫信反映說,在共產黨的朗朗青天下,路山的梁老闆竟然狂妄地把飯店名字取為「一手遮天」,特別是一手遮天酒店設置的桑那、按摩、洗浴房等,都是掛羊頭賣狗肉,大肆進行黃色活動,這哪是普通的黃色活動,分明就是向我們共產黨在明目張膽地挑戰。一時社會反響實在太大了,剛好那段時間,有一位中央首長要到路山視察工作,將要下榻這個酒店,梁懷念就警告梁少華收斂點,趕快換招牌,如果碰到了槍口上,沒有什麼好果子吃,梁少華只好改成巨天大酒店。也許是霸道的事情更能叫人刻骨銘心,當地有許多人到現在還一直習慣叫它一手遮天大酒店,而掛在酒店門前的巨天大酒店牌匾倒成了聾子的耳朵了。
  溫彩屏輕車熟路地從拐角那部嘉賓專用電梯上到18樓,又三轉兩拐地到了1818房前,逕自拿出鑰匙打開房門。這是三間套房,幽幽的燈光下,她看到身著睡衣的梁懷念半臥在寬大的沙發上,快一個月不見,老頭子真像老王形容的「人都小了一號」了,憐憫之情頓時油然而生。有經驗的人說,賓館是做愛最好的地方,因為這裡環境典雅而新鮮,似家又非家的氛圍特別適宜情愛淋漓盡致地發揮。溫彩屏進得門來就開始迷醉起來,但出於多時沒有和老頭溫存的矜持,她扭捏地和老頭玩起了貓逮老鼠的遊戲,很快老頭累得氣喘吁吁,爬在床上直叫「我要,要我的小屏屏,你快點過來」。她卻進一步挑逗,氣得他想起了一個段子,就說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玩意啊!沒聽人說八歲的女孩媽媽哄著睡;到十八的時候是男人騙著睡;二十八的時候是自己主動和男人睡;現在三十八的你那是哄著男人和你睡;到四十八的時候你呀,只有騙男人和你睡的份兒了,那還沒人和你睡!她也開始反擊,我騙男人也騙不到你這個死老頭子身上,你以為你是誰?你已經早過了「日立」,也過了「松下」的年齡,現在都是「聯想」了,還這麼不自量力。兩人逗著,卻都開始急了,她就一頭倒在老頭的懷抱裡。調情到位的溫彩屏禁不住動情地開始叫喊,十幾年過來了,畢竟這男人給了自己地位和榮華,有時候也給自己無比的快樂。兩人這樣膠著中,老頭子亢奮得簡直像條狼,他三下五除二扒光她的衣服,也不顧她要洗澡的要求,只顧衝動地爬到她身上,較平時顯得鹵莽而英武。溫彩屏倒像是一葉小舟,起伏在老頭子波瀾壯闊的大海上,都兩次被掀到巔峰,然而大海還在狂湧,在咆哮。到後來小舟只得無助地聽任大海的擺佈了。但這樣的擺佈簡直沒完沒了,她愛憐地說了:奇怪,你都這個年齡了,貪婪得簡直不要命,威武得像個後生。他嘿嘿笑著,說怎能不叫我們崇洋媚外,到現在偉哥的藥勁還沒有過。溫彩屏明白過來他是用藥了,就只得隨他。突然記起來此的目的,連忙問有什麼高興的事情。他大汗淋漓地起伏著,朝辦公桌那邊示意,用蠕動著大喘氣的嘴,說東西就放在那裡。溫彩屏換了姿勢用肘子撐起身子拿到幾張電傳紙,一看,連說要起來,但苦於身上一百公斤的重壓,也只得乜眼細看,這是一篇新聞稿件,寫的是路山新任地委書記郝智輕車簡從,視察禾塔鎮救災和青年治山營的消息。她趕忙拿起電話對編報部主任說,馬上把安排好的那個頭條稿子撤下來,自己馬上拿來新的稿子替換。看她著急的樣子,他加快了動作,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大汗淋漓地下來,還戀戀不捨地撫摸著那還算成型的乳房,親吻著說,為了你死了也值。看溫彩屏專注地拿著電傳思索,他又說,怎麼樣,誰當地委書記不重要,重要的是地委書記的態度。溫彩屏明白了老頭子今天為什麼發揮異常,自己也顧不得聽他洋洋得意地嘮叨,匆匆穿好衣服趕回報社。
  她把編報部主任和記者部主任找來,要求預留三千字的版面,然後圍繞這篇稿子,馬上做三篇文章,一是發一條消息,披露郝書記到青年治山營視察的情況。她把幾頁電傳紙揚揚,說這裡面的內容已經夠了,但不能佔用完素材,還要從中弄出有可能深挖的細節出來留給第二篇通訊用,第三篇是評論文章。前兩篇署名是本報通訊員,評論署名用筆名,但不能以本報評論員的名字出現。三篇標題做得都要煽情,現在抓緊時間,特別是通訊稿子還要電話補充採訪。他們走後,她就在題目上用起功夫。「東風欲來風滿樓」,這個題目好,可這和《深圳特區報》當年給鄧小平同志南巡時的標題差不多,放在我們的報上就有點顯大;「郝書記到青年治山營視察」,又太平;直盤算到三篇稿子都寫好馬上就要付印時,她最後決定還是用樸實的標題,琢磨出三條,大家一致說好。
  公道地說,溫彩屏擔任報社的總編輯還是稱職的,她不僅在大學打好了紮實的文字基本功,更有一個好新聞人那種獨特的感覺。如果說新聞素材就像烹調的原料一樣,那溫彩屏就是廚師,新聞素材到了她那裡,她可以做到選料準確,搭配適當,寫出的文章像那做出的飯菜一樣色香味俱全。這麼多年來,她拿了許多新聞獎,還在路山地區破天荒拿過一個「中國新聞三等獎」。依著這些業務成績,儘管有那些緋聞,但提拔她時,梁懷念是理直氣壯的。
   郝智第一次亮相在《路山日報》上,路山人就說像他上任一樣是別出心裁的。頭版頭條是八百字的「地委書記郝智視察青年治山營」的消息,言簡意賅看似尋常的稿子,但給人感覺不尋常。一千五百多字的通訊題目是「新書記寄語老典型當好經濟建設排頭兵——郝智書記視察青年治山營側記」,文章寫得細膩感人,郝書記自己親自動手撈麵條吃便飯,和查看海鮮養殖等細節反差很大,非常逼真地顯示了郝智的平民情結,那篇署名為「新浪」的評論文章,以「新氣象,撲面來」為題,談了新書記的輕車簡從、平易近人和不辭勞苦、深入基層的作風,溫彩屏還特意加上了新書記首選青年治山營視察對全區工作具有「承前啟後」的重大意義。而且《路山日報》第一次放開了,學習外面那些大報做標題的辦法,所有標題都做得字體黑又粗,字號大又醒目,最令人遺憾的就是沒有可配發的照片來點綴。
  看到這張別出心裁的報紙,路山地區的幹部們大都會心地一笑,這就是我們的黨報。私下有人開玩笑說,郝書記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看他的勢頭,地區那幾個副書記、副專員們在路山報上露臉的機會就沒多少囉。地委秘書長姚凱歌拿到報紙心裡不住地嘀咕,郝書記走的時候還說是明查暗訪,這人還沒訪回來,宣傳倒是大張旗鼓開始了,而且去的還是那個人人都在矚目、甚至是反感的青年營。究竟是怎回事?他拿起電話想問報社,剛撥了五個號,又停下了手指放棄了。這年頭事情知道得多,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十九
  離開禾塔鎮,郝智他們翻山越嶺顛簸四個多小時到了河澗縣,接下來又利用幾天時間馬不停蹄地看了古港、平陰等幾個縣,感到農村的情況的確很嚴重,等到了河灣縣,他給吳帆和魏有亮打電話,談了各縣的災情。吳帆說早在初秋他對此就提出了看法。郝智知道他說在會上反對梁懷念虛報測產的事情,就連忙打斷說那些自己知道了。吳帆馬上建議說,快到了
 臨年臘月,應該盡快以地委、行署的名義召開全區救災和農村工作會議,妥善安排受災群眾,確保不出問題。郝智說你的這個建議不錯,我也是這麼考慮的,那這幾天你和行署那邊商量一下,把這個事情初步定下來。過了一會兒,魏有亮打來電話說,本來這個會議也屬於每年的例會,行署早就準備好開了,只是不知道郝書記是什麼意思,所以到現在還放著沒有開。聽他這樣一說,郝智有點不高興,就說你們政府那邊的事,主要是由你們來決定,萬不可什麼事情都聽我的意見。魏有亮說過去行署的這些事情都是聽梁懷唸書記的。郝智打住了這個話題,和他商量會議該選擇什麼形式來開效果會比較好的問題。見他不言語,郝智就說自己的意思是把會開到基層,讓大家實實在在感到災情的嚴重和群眾的疾苦,進一步增強責任心和使命感。魏有亮表示贊同,說流動現場會的確比坐在會議室裡開起來效果好得多。這樣,就由吳帆和魏有亮負責分頭行動,採點選擇現場,準備各類材料,為會議忙碌起來。
  郝智準備回路山的頭一天晚上,廖菁打來電話。從路山採訪回北京後不久,廖菁又接到去台灣的採訪任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大記者就是這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廖菁問他在幹什麼?得知還在農村下鄉檢查災情時,她驚呼說自己要馬上下來跟蹤,隆重推出新時期焦裕祿、孔繁森式的領導幹部郝智同志。他說你別誇張了,我哪有什麼先進事跡還敢要你這麼大的記者宣傳,我們這裡都快出問題了。廖菁說不就是災情嗎?郝智感到驚訝,就問你還知道什麼?廖菁說知道的多了,比如到青年營視察,在他們的海鮮養殖基地卻吃了麵條;再比如放著柏油路不走,而是翻山越嶺跨鄉越縣的,為的是深入到第一線;還有親自下礦井,到農民家的土炕上促膝談心,和五個孩子的婆姨大講他們如何走進了越窮越生的怪圈。聽著她侃侃而談,他打住說簡直懷疑她是不是就在路山了。她也疑惑地問,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你的這些先進事跡可全是路山地委機關報上披露出來的呀!而自己早已在北京破季訂了一份,報紙雖是晚幾天才到,但總可以看到的。接著,她念起文章來,報道的事情挺詳細的,郝智也一時想不起是誰寫的,一路上只在青年營裡見過拿照相機的人。廖菁問他難道不認為這裡面有問題?這可是頭一次報道你的活動,大張旗鼓地宣傳你對青年營這面旗幟的完全肯定,裡面是不是有啥陰謀?她提醒注意這個青年營,裡面說不定會有些名堂,它在當地的口碑不怎麼好,群眾給新華社的來信也很多,只是自己沒有時間採訪掌握內幕。「不和你探討官場這些煩心事了。」她情意綿綿地問,「我的郝大書記,你究竟什麼時候能來北京?」問完後,她又說,「不過,我也只是說說,進了官場也是身不由己啊,我知道和你見面是鏡子裡的事情,僅僅是望梅止渴而已。」郝智聽她這樣一說,自己也挺難受的,就安慰說等事情忙完了,爭取盡快來看她。事情什麼時候能忙完呢?誰也說不清楚。也許像廖菁說的,自己到了路山已是身不由己了。
  郝智回到機關後,準備召開地委委員會,這是他上任以來的第二次委員會,第一次會議沒有什麼實際內容,學習了中央和省裡的幾個文件,主要是為和大家熟悉或者說是磨合。討論的時候,大家都保持緘默。郝智就在心裡說,這是中國官場的普遍現象,也是毛主席很早就批評過的,「會上不說,會後亂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裡面的原因,有的人是局限於自己的水平而說不到點子上,所以就不說;有的人是故作城府很深的樣子,害怕槍打出頭鳥;更有的人是擔心自己拿出的好點子和好意見給別人做了梯子。
  剛和秘書長商量明日上午召開的會議,干休所裡住的二十多名老幹部代表擁到他的辦公室,外面的小劉竭力阻止,卻被一個紅光滿面的胖老頭推到一邊。郝智連忙叫小劉拿椅子讓座,又親自給大家散髮香煙。紅臉老頭接過去「呵,是大中華呀」驚歎地說了聲,聞訊而來的姚凱歌滿臉堆笑,肌肉也在緊張地抖動。他給大家依次做了介紹。還是紅臉老頭發問道:「我們這些老同志聽說來了新地委書記,所以專門來請教幾個問題。地委關於老幹部的政策是落實還是不落實?」「落實,當然要落實。」郝智已經知道這個老頭叫雷耀祖,是一個一九二八年參加工作的老革命,在河灣縣組織過農民起義,當過路山特委書記,解放後由於沒有什麼文化,就一直在部隊裡呆著,當了三十多年的省軍區副司令員,離休後提出回老家定居,省裡就給了一大筆安置費,把他安排在路山地方干休所。
  「首先,我給大家檢討了。因為在我的面前,剛才大家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聽說新來了地委書記』,這是對我郝智善意和委婉的批評。說真的,上任幾個月了,一個在路山革命老區擔任地委書記的人,竟然沒有去看望你們這些黨的寶貴財富,我很慚愧。在這裡,我向大家道歉了。」郝智說著,就畢恭畢敬地給老頭們鞠躬。標準的禮儀應該是三鞠躬,但他知道當地人認為三鞠躬是給死人的禮儀,就鞠了兩下。這一舉動,引起了一片嘩然和騷動,老頭們紛紛挪動不方便的身子,連說使不得、使不得。郝智詳細問大家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什麼政策沒有落實到位?聽了一會兒,七嘴八舌的淨是看不到報紙、讀不上文件、遊戲室漏水、醫務室人手忙活不過來的這些瑣事,最大的事也就是醫藥費按時報銷不了。他合上筆記本表態,明天上午地委已經定下開委員會,會議一結束就馬上到老干所,你們反映的問題爭取能就地解決。老頭們連聲說那就看明天的了。看他站在門口畢恭畢敬地送行,老頭們高興地走了。
  這次的委員會,中心議題是當前的農村穩定和救災工作會議。有關救災會議事宜,吳帆和魏有亮分頭匯報了籌備情況,準備比較充分。初步確定會議的路線是先在河灣報到,一路開下來看今年重災的四個縣,最後在永川結束。
  郝智聽了具體安排和材料的內容,感到基本上體現了自己的思路,想了想還是在他們的基礎上又強調了幾點,主要是把救災工作當作當前壓倒其它工作的重中之重,各級領導都要
 實行承包責任制,地級領導包縣,縣級領導包鄉鎮,鄉鎮領導包村,並抽調一批幹部深入到農村,對生活困難群眾逐村進行排查,確保不餓死人,不凍壞人,哪裡出現問題就處分哪裡的承包幹部,使責任真正落到實處。還要結合即將到來的新年和春節,搞好相應的其它工作。郝智最後說,路山地區現在還是一個農業為主的地區,多少年來還沒有形成主導產業,所以還請各位委員和領導同志們,多深入實際進行調研,尋找主導產業和路山農民真正的經濟增長點。
  郝智說過後,大家都順著他的話紛紛發言,有幾個還直說郝書記的水平就是高,看問題高屋建瓴,部署起來具體實在。在團省委裡基本上沒什麼人說這樣的好聽話,但到了地方上,走到哪裡都是這樣的恭維話,現在聽起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郝智在心裡警告自己,千萬不能習慣成自然,在大家送給的高帽子面前一定要保持冷靜的頭腦,至於他們怎麼說那只能隨他們去。大家吵吵發著言,姚秘書長幾次過來給他耳語:干休所那邊的老幹部們都在院子裡等著。他點頭說知道了。定下了那邊會議召開的具體時間後,這邊還有其它事項沒有研究,仍得接著開會。他提起新聞宣傳的事情,對宣傳部長黃勁說,宣傳部一定要把握好輿論導向,需要大力宣傳的好典型、好經驗,要不惜版面、不惜時間大力宣傳,形成家喻戶曉的輿論局面,至於有些要低調處理的事情,千萬不能張揚起來。對此,地委應該拿出個宣傳方面的工作意見。黃勁認真記錄著,但一頭霧氣,有點不知所云:郝書記這通話究竟指的是什麼?
  會開到這時,外面下起了大雪,郝智就提出最後一個議題,即圍繞路山實際,如何加快經濟建設。他提出了一些思路和看法。大家發言倒還踴躍,但多是抱怨,前幾年錯過了機會,現在國家對能源管理得太嚴格了,不給地方留稅收,又沒有明確的優惠政策。這些不叫觀點的觀點,平鋪直敘的,好像是在瞎議論一通,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快到下班的時候,郝智看到雪下得更大了,就說今天的委員會開到這裡,散會。他問姚凱歌財政局、計委的領導現在到干休所了嗎?姚凱歌說相關部門的領導都去了,但現在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肯定也滑得很,不好走。「車不好走的話,我們就步行過去。人,做什麼事情不能言而無信。」郝智嚴肅地說。
  這天一大早起來,老幹部們就聚集在院子裡,等待郝智的到來。先是聽說開地委委員會,好多人就說那是地區最高規格的會議,研究的都是大事情,還能管我們這些小事呀,估計郝書記今天是不來了。當後來下起鵝毛大雪時,大家說天也開始胡操蛋了,就都自覺地解散回家。等到姚凱歌通知干休所說郝書記已經結束會議,馬上徒步趕來時,老幹部們又忙活起來,你傳他、他傳你激動地互相通知說,書記真冒雪來了!
  干休所離地委不遠,不到十分鐘就走到了,幾十名老幹部聚集在大門口,看到郝智他們都成了雪人,老頭們馬上就感動得鼓起了掌。還有幾個人拉著郝智的手當場就熱淚盈眶。座談會上,郝智一項一項地認真聽取了他們提出的要求,心裡大略算了一下,不由得有些酸楚:老同志們提出的所有事情加起來有十萬元就綽綽有餘地可以解決啊!他當即指示隨行的地區財政局領導,限三天時間把款撥付到位,解決老同志們提出的所有問題。他說,老同志是革命的寶貴財富,我們一定要給他們創造條件,使他們老有所為、老有所樂。他的講話贏得了老頭們手舞足蹈的、可勁的掌聲。
  二十
  路山地區農村暨救災工作會議隆重召開。按照流動會議的議程,先是在河灣報到,沿途幾個縣看過來,最後在永川縣進行總結閉會。參加會議人員儘管大量壓縮,但車隊還是有三十多輛車。
   關於郝智的座車,是這段時間來令姚凱歌頗感頭痛的事情。前一次郝書記下鄉坐的那輛老式巡洋艦實在是老掉牙了,密封不嚴不說,哪天跑的時候肯定會擺在路上「罷工」。梁懷念現在根本見不到人影,但該屬於書記的那輛車號為0001的奧迪轎車和司機,都還被他佔著。本來這是個自覺的事情,但梁不吭氣,也沒有辦法。那該不該要回?咋個要法?姚凱歌真有點束手無策。行署那邊倒還有車號為0002的奧迪放著。自從去年行署專員調走後,那部車被放進了庫裡,按說魏有亮要坐那是沒有一點問題的,而且還表明了他的一種態度,一種積極要求去掉前面的「副」字而轉正的態度。但這個人真不可思議,主持著行署的工作,卻好像從來就不考慮自己的職務,更不考慮自己的待遇,仍舊坐那輛已經跑了30多萬公里的老式三菱吉普。如果把這事和魏有亮說了,他保險一百二十個同意給車,但郝書記同意嗎?再說那是個2號車,多少年來,地委書記的一號位置坐1號座車,已經是一種慣例和規矩。讓郝書記坐2號車,他會怎麼想?實在不行,就給財政局打報告撥款買新的,但這是不是郝書記喜歡做的事情?到時候如果怪罪下來還真不是簡單的事情。姚凱歌真是犯難了,前思後想的還是決定,不管怎的,這件事情要和郝書記說清楚,郝書記不是說過什麼事情就怕沒有規矩,而最大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嗎,那就問問這個事情究竟是應該有規矩還是沒有規矩。
  面對姚凱歌探求意見的目光,郝智說:「一個剛剛退職的老同志,既然還想用車,那就讓他繼續使用吧!況且,說不定他的工作馬上也要安排的。車號算個什麼事?車是靠發動機跑,不是靠號碼跑吧!只要不耽誤工作,怎麼都行。至於購買新車的事情,我剛來路山就買新車,恐怕影響不好。」見郝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姚凱歌更加為難,幾個月了還真說不清楚郝智究竟屬於哪種人。有些時候表的態度很曖昧,很令人費解,讓人難以揣測。思前想後的突然記起車庫裡有一輛3.0的皇冠轎車,梁懷念剛坐上使用了三萬多公里,遇到省紀檢委檢查超標車,這車因為排氣量超標了,去年摘去車牌改為接待用車,平時也接待不了幾個領導,所以車基本上一直躺在庫裡。現在查車的風頭也過去了,何不開出來解燃眉之急?只是還需盡快上個牌子。
  知道是給郝書記的專車上牌子,交警支隊領導不敢怠慢,1號車沒有了,他們就把支隊的那輛五個0字的車牌卸了,上到地委的皇冠車上。上了牌的當天郝智就坐上了這輛車,他仍像往常那樣好像沒有什麼大的反應,看來還真就把車當成了工具,這令跑前涉後的姚凱歌備感失望。這次開會到河灣,柏油路上郝智就坐了皇冠。次日流動到農村要走山路,吳帆特意把自己坐的那輛新六缸三菱讓出來,他自己坐了那輛舊巡洋艦。對此,郝智也什麼都沒說。
  30多輛車組成的大型車隊,安排起來是很有講究的。最前面是交警的開道車,不僅警燈要閃爍,警笛時不時地怪叫幾聲,而且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交警一路上也要盡職盡責地喊話,要把那些大卡車、三輪車這樣的車輛都厲聲喊停在路邊,使車隊安全、快捷、準時通過。特別是這個準時更有講究,此前會議組織者在確定具體的參觀點後,就派出專人沿著參觀路線進行模擬,兩個點之間行車需要多少時間,每到一處停車、情況介紹和上車各需要多少時間,經過如此精密計算,到了目的地就正趕上了吃飯。
  緊隨開道車後面的就是新聞採訪車,這輛車上除了地區報社、電視台記者外,還有省報駐路山的記者。在路山還駐了省裡兩家報社記者,但他們是不報道會議消息的,他們喜歡監督類和社會新聞類的稿子,對發生意外事件最感興趣,所以這樣的會議,地區也不通知他們,即使通知,他們也不會參加的。路山城裡還駐有鄰省《華夏報》的記者,這是份在西北地區甚至在國內都有影響的大報,但地區宣傳部以他們是外省的報紙為由,現在也沒有批准他們正式設站。新聞車後就是安全保衛車,坐著幾個帶了真傢伙的警察。前有安全保衛,自然就輪到貼著1號標誌的車出現了,這輛既是1號車,裡面也就坐著本次會議的1號首長。再後面就按與會人員名單上的官位大小而次序排列了。這一級領導的後面,車輛的安排就隨意多了,直到收尾的時候又是交警車。
  透過龐大車隊揚起的塵土,郝智看著三菱、豐田、巡洋艦等一輛輛清一色的日本車,不由得發出了無聲的感歎。他想,我們經常大談愛國主義,樹立民族自尊和自信,但看到這樣的車隊,我們中華民族的自尊心又到哪裡尋找呢?再假如就在車裡坐著幾個日本人,看到此情此景,他們的民族自尊心又怎能不強烈呢?愛國主義情節不應該是簡單的說教。
  這條路線幾天前他剛剛走過,但現在的感覺卻異樣得很,那些旱死在地裡的莊稼、水毀的土壩依然淒楚地擺放在那裡,老百姓也仍然是家徒四壁,但他們的情緒卻大變了樣,他們不像上次看到的那樣神情茫然、手足無措,而是精神抖擻,信心百倍地對生活鼓起了勇氣,一切的困難好像用口號就能戰勝。而且一個縣喊叫得比另一個縣更響亮,大家都精神煥發,情緒高漲,恍惚裡他也感覺自己受到群眾情緒的感染,茫然中有時竟不知這是在開什麼會議?
  會議開到第三天,車隊行駛到禾塔鎮,在青年營裡面又有了新的內容,遠近高低不平的山頭上,星星點點地到處修建了水窖。青灰色的集雨場像口倒扣的大鍋,「鍋沿」處圍著一圈留水溝,溝裡隔一兩米就有一個進水口,「大鍋」的下面是容積達百方甚至上千方的大水窖。梁軍拿著大喇叭,鏗鏘有力地介紹他們青年治山營上接天上水、地攔表面水、開挖地下水的開源節流、治旱興農的經驗,有代表從水口裡扔塊石頭進去,就能聽到「撲通」的響聲。但看到山上基本上都沒有種過莊稼,有人就嘀咕,投入這麼大的資金修這種水窖簡直是勞
 民傷財。
  幾個山頭都是緊緊相連,壓根不需要走回頭路。車隊穿行中,與會的代表發現這些山間道路修得也很有講究,不僅都取了「致富路」、「秀美路」、「山青路」等這些名字,路邊栽種了油松、馬尾松、長青樹,而且道路還修了排水邊溝。繞著山頭轉了一會,見到在陽面的半山坡上,數百名身穿迷彩服的民兵們揮舞著钁頭和鐵掀在挖樹坑。寒冬臘月裡挖樹坑,不用說也是典型的形式主義。郝智很討厭這一套,但他在現場也不能說什麼,只是沒有下車聽梁軍介紹經驗,也算是無聲的表態吧。
  車隊揚起一股塵土下得山來,就到了青年營營部後面的後勤基地,郝智驚奇地發現前不久來時這裡還養著王八、螃蟹等希奇動物,現在都不見了蹤跡,全部換成了咩咩直叫的羊只。也許是感覺到了剛才郝智用不下車來表示對自己的不滿,梁軍在這裡的介紹就有些蜻蜓點水,只簡單說了這是捨飼養羊基地,為保證林草成活,山上都實行了封山禁牧的措施,但林業上去不能牧業下去,所以他們搞起了捨飼養羊示範。姚凱歌做了現場會部分的總結講話,他分別總結了看過的幾個縣的特點,最後代表地委行署對這些縣提供很好的點子和經驗表示感謝。然後請大家就在青年營用餐,還特別強調說,今天中午大家吃的羊肉、魚肉、雞肉和蔬菜,全部都是青年營自產的。吃飯時,郝智和大家一樣都坐在大廳裡,也沒再進豪華的包廂和使用那些餐具。
  在永川正式坐下來的會是一整天,上午魏有亮代表地委、行署做報告,這個報告是上過常委會討論的,報告提出當前和今後一段時間要把救災工作當作中心工作來抓,確保農村穩定,不出問題。同時,在今冬明春,迅速掀起聲勢浩大的農田水利、生態環境建設高潮,利用三到五年的時間,夯實農業基礎,增強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促進全區農民群眾脫貧致富奔小康的進程。魏有亮的報告後,就開始分組討論。
  下午,是經驗介紹,五個單位介紹了扶貧救災經驗。五個單位裡就有青年治山營,他們的材料寫得好,梁軍念得也抑揚頓挫,事跡聽起來很感人。經驗介紹後,按照慣例就是領導總結講話了。這個會議上郝智是最大的領導,所以該他講話。對新書記第一次在路山亮相的報告如何寫,準備報告的姚凱歌心裡沒底,所以他真的頭痛了好幾天。常說文如其人,不瞭解郝書記這個人,怎能知道他講話的風格呢?姚凱歌翻閱了郝智過去發表在雜誌上的文章,從論文、論點、論據什麼的進行了研究,但都和這次會議內容沒什麼聯繫。他只好按照常規寫法列了提綱請郝書記過目。郝智看了後表示基本同意,只提出要把問題談深講透,辦法用硬用好。這樣態度曖昧的意見,真叫他拿不準,只好和秘書們使足氣力,為創作這個報告幾乎要江郎才盡了。既要和魏有亮的報告相呼應,相得益彰,又要新穎獨特,言簡意賅,有自己獨立的見解。舉例來說,為了突出當前救災這個中心工作,他們絞盡腦汁使用了個「扭」字,一改傳統的抓住重點為扭住重點,姚凱歌得意地說,古人有「推敲」之說,我們有「抓扭」之別。推敲是人和門的關係,而抓扭卻是人和人的感受,誰都可以試一下,扭起來就是比抓起來疼痛得多。為了趕寫材料,寫作班子裡的五個人在賓館裡開了兩個套間,花了四天三夜,抽了三條中華,拿給郝智看時,他翻閱了十幾分鐘後,說了還行,就退還給姚凱歌打印了。郝書記的平靜,叫姚凱歌既欣慰又感到幾分失望,欣慰的是一次通過,因為按照慣例,再好的材料到了領導哪裡,沒有不改動的道理,人們說了,只有這樣才能體現領導的水平,而郝智卻沒有這麼做;失望的是,郝智看了他們嘔心瀝血做出來的報告,語氣如此平淡,他的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還是一個謎。
  輪到郝智講話的時候,他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一開腔,滿場立刻鴉雀無聲,只有沙沙做筆記的聲音。不長的報告有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全區農業和農村工作的回顧,第二部分是當前存在的突出問題,第三是解決問題的措施辦法。回顧肯定了全區幹部群眾的成績,問題講得觸目驚心,幾條措施辦法很硬。但郝智拿著報告念了大標題,就說這份文件很重要,大家下去要認真學習領會,深入貫徹落實。講第一部分時,他說關於路山的情況你們比我這個新來的清楚,叫我回顧那是不準確的,於是就講起現代農業和傳統農業的對比,新品種,新技術,水資源的保護和利用,節水農業問題。有水一片綠,無水一片黃,這也就是毛主席說過的,水利是農業的命脈。講到問題時,他說前不久我到這些地方去過,有過親身感受,也發現了這些問題。照本宣科講完問題後,郝智就說我們是個資源富集地區,但同時又是個傳統的農業地區,目前「三農」問題很突出,形勢很嚴重。面對窮山惡水,面對建國半個世紀以來我們征山治水的努力,我們大家看著山河還是依舊,是不是有畏難情緒呢?同志們,我們國家目前農村出現的種種問題,在發達國家的歷史上也曾經出現過。其他國家的經驗告訴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出路在於創新。這也是我們在深化農村改革裡需要研究解決的重要內容,所以中央領導同志提出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很有必要。
  關於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郝智清了清嗓子後又開始看著稿子念道,一是加強領導。他停頓下來環顧會場一周說,大家都是當領導的,具體是怎麼個加強法就不用教了吧?二是部門密切協作,三是落實責任到戶,四是多方籌集資金,打好救災攻堅戰等。還有,這個以工補農,為困難群眾到煤礦打工創造條件,使他們渡過難關的辦法好,應該在有條件的縣裡推廣。總之,就像人們常說的,辦法總比問題多。只要我們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把他們的困難當成我們親戚、朋友甚至是自己的困難,我看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在這裡,我需要
 特別強調的是,哪裡出了問題,甚至餓死了人,那就請那裡的縣長把你的烏紗帽自覺摘下,到地委來領取處分。
  郝智的報告做完,贏得了長時間的熱烈掌聲,坐在台上同樣熱烈鼓掌的姚凱歌卻很失望,平時他很喜歡自己親自寫的東西被領導一字不漏地念出來,那就像自己可愛的孩子們被領導牽著手蹦蹦跳跳跑到舞台上接受大家的注目,或者是跑到大家跟前接受愛撫。可是,多少人殫精竭慮弄出來的報告,在新書記嘴裡被搞得七零八落。當然,就是在失望中,他心裡也不得不佩服郝書記講話觀點新穎獨到。
  晚上,是會議主辦地——永川縣委、縣政府的宴請。宴會大廳裡張燈結綵、其樂融融。姚凱歌滿面春風,首先代表地委、行署和全體與會人員對有關縣的精心準備表示感謝,並對會議取得的圓滿成功表示祝賀。掌聲過後,他又特意邀請今天晚宴的主人祝詞。縣委書記馬俑邁著輕鬆的步子走到前面,祝詞裡先是謙虛,再是客氣,最後就請全體舉杯,祝願領導和與會代表們身體健康,工作愉快,全家幸福。觥籌交錯中,十幾人的輕音樂樂隊奏響了《好日子》,一對男女主持人好像是脫口秀,你一言我一語的,先說黨的好政策,地區的好領導,後說兄弟縣的好經驗,再說永川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物華天寶,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全縣人民正邁開大步奔小康,反正都是好聽的話。他們說一會,就有歌手上來唱歌,再說一會,又上來人跳段舞蹈。這些專業演員差不多都閃亮登場過後,就邀請嘉賓點歌。要放在平時,許多縣長、書記們早就躍躍欲試了,有的還活潑地打情罵俏,但今天可能是許多人畏懼郝智在場,不瞭解他究竟是個什麼類型的人,他們都安分起來。倒是有幾個工作人員和司機們輪番上陣,唱得還有鼻子有眼的,聽得旁邊有人議論說,現在這些司機跟著領導鑽歌廳也練得有一套套的。
  郝智上次到河灣參加「五個五」工程啟動活動時,就領教過這樣的宴會。一頓飯吃下來兩三個小時,那些地方領導們一個個能歌善舞的,有人說領導的才藝都是在包廂裡練出來的,而老師就是那些小姐。記得上次有個縣委書記邀請女縣長上台唱了一首「拉手手,親口口,咱們兩個圪嶗嶗裡走」,引得那些來賓們都開懷大笑。郝智對這類事情還談不上什麼看法,剛才,當《好日子》音樂響起時,他就開始思忖一個問題,當那些困難群眾知道這裡的歌舞昇平後,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他感到很不舒服。
  想是這樣想的,他還是和吳帆、魏有亮一起共同挨桌給大家敬酒。書記、縣長們基本上都已經認識了,但那些常委和副職們連個照面都沒有打過,吳帆跟隨他左右,一一做了介紹。
  二十一
  新年剛過,省委召開經濟工作會議,郝智和魏有亮前去參加。會前宣佈,肖琦正式出任省委書記,這也印證了人們對他的猜測。所以這次會議是肖琦正式擔任省委書記後的第一次會議。雖然他還是他,但會議有了大的變化,開得很務實。會上,率先在北方地區出台了《關於加快私營經濟發展的三個決定》,裡面的具體條款很大膽,具有前瞻性,特別是一些公
 共設施建設管理,比如城市供水也給私營經濟放開,這樣的政策如果對「左」派而言,應該說完全是一個「姓資」的決定。
  會議期間,郝智覺得應該和省委談談路山班子的事情,目前由於行署沒有專員,而主持工作的魏有亮同志又比較軟弱,所以地委就把行署的好多事都代管起來,這不符合組織原則。選派專員當然是省委的事情,但如果省裡叫他推薦的話,該用誰呢?從路山當地產生的話,無疑吳帆和魏有亮都屬於首選人物,一個是常務副書記,一個是主持工作的常務副專員,依照正常的幹部提拔渠道,在當地只能是他們了。吳帆太精明和深邃了,資歷也老,郝智說不上什麼原因,就是不喜歡這樣的人。魏有亮是個為人老實、作風正派的好同志,他這樣的同志如果是做兒女親家的話,那是再合適不過了,可擔任重要的領導職務則不太妥當,說不定還會貽誤工作。而且重要的擔子叫他挑起來,對他個人而言也不一定是件好事,能挑八百斤卻挑一千斤,分明就是整人呢。於是,他利用在一起開會的機會,和魏有亮認真進行了一次交談,也算是徵詢他的意見,說如果他還有其它的想法,比如想離開地區到省裡的話,我會幫這個忙向省裡領導提出來的。對這樣的老實人還是開門見山的好,郝智就說我們倆在一起工作也有幾個月了,總的說你是個好同志,不知道對自己以後的工作或者說關於職務的安排有何打算?魏有亮先是誠懇地表示了謝意。為何謝呢?他說這麼多年了,雖然自己一步步走上了領導崗位,但從來沒人徵求過自己的意見。然後說,都說人進了官場就成了攀巖運動員,沒有一個人不願意往上攀登的,但實際上往上攀的好多人都已是身不由己了,即使真的累得不想爬了,但看看和自己一起上來的都繼續往上爬,自己停滯不前了,會被別人笑話啊。可這樣精疲力竭地爬啊爬,什麼時候才是盡頭?所以,自己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兒子,做到副專員這個位置也該到頭了,知足了,也不害怕別人笑話了。說句實話,在官場裡這麼多年了,爾虞我詐的,自己真的精疲力竭了,已經很累了。聽了魏有亮平靜道出的肺腑之言,郝智頗感意外,在當今的官場裡,像他說的這種想法可能都沒有,但仔細想了覺得他的話應該是真誠的,而且也符合他的性格。這時突然想到了錢老先生的《圍城》,在官本位為主流的路山,人們都想到官場上走一遭,但官場有好多的苦衷和無奈,卻是準備進入官場的人沒有體驗到的。想到這裡,郝智什麼也不說了,只是很感激地緊握住魏有亮的手。為什麼感激呢?他覺得自己淡化官本位的意識,在魏有亮這裡倒是得到了體現。
  會議結束後,肖琦和地市委書記、市長專員們分別進行了談話。由於路山沒有行署專員,郝智一個人接受了談話。肖書記肯定了他到路山幾個月的工作,特別是對救災和「三農」工作給予了表揚,同時希望他們抓住機遇,充分發揮資源優勢,把路山的能源經濟盡快搞起來,找到新的經濟增長點。他帶著深不可測的表情透露,鑒於梁懷念同志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突擊提拔幹部違反了黨內任用幹部的有關條例和規定,問題是比較嚴重的,但由於沒有落實到經濟上,所以省紀委給予他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至於他的工作,還是要給新的安排,因為像他這樣的年齡和情況,各地也都有安排的先例。這話說的態度有點曖昧,很難叫人琢磨透。郝智想問梁懷念將安排在哪裡,又覺不妥,聽口氣說不定還在路山,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不再往下想了,只是吸口冷氣。既然說到了人事,郝智就順便提出了路山地區的人事安排。他說目前行署那邊的領導力量還比較薄弱,希望省裡盡快考慮配備行署專員和班子其他成員。肖琦說,的確應該考慮你們的班子了,這樣便於全面工作,你看誰擔任這個職務比較合適?他說常務副專員魏有亮同志人倒是很不錯的,但工作魄力顯得不夠,況且本人也對自己信心不足。肖琦說,也真是,有亮同志人不錯,就是工作軟弱點。郝智聽到肖書記的看法和自己比較一致,就受到了鼓舞,大膽繼續說下去。鑒於路山的人事情況比較複雜,他建議盡量選配外來的幹部,比如從省裡選派年富力強、為人正派、有豐富工作經驗的同志下來搭班子,這樣就再好不過了。肖書記笑瞇瞇地問有沒有人選?他猶豫了,看到肖書記鼓勵的目光,就想領導既然都這樣問了,不說也不好的,就隨口建議說,如果是辦公廳姜和平副秘書長這類辦事穩健、工作能力強的同志,那就是求之不得的了。肖琦聽了,面色平平的不置可否。
  後來,當郝智向姜和平說了自己向肖書記推薦他擔任路山行署專員的事時,姜和平說:「你搞錯沒有,我早被列入了提拔對象,現在還有幾個好一點的廳局供我選擇,我可不想去那麼遠的地方陪你受罪。」
  郝智說:「你別吹了,好的廳局能給你留位置?做夢吧你!還是乘著你的年齡優勢,到下面磨練磨練。你不是喜歡仕途嗎?和我到路山是你惟一的選擇和出路。」
  姜和平確實喜歡仕途,不是郝智空穴來風。那年,姜和平大學畢業時,拿到的報到單是分配到省師範大學當老師,他滿臉怨氣地找到學校的老師說,我填寫的三個志願都是到黨政機關,可怎麼把我分到學校了?老師說進機關的名額有限,而要進這些機關的人員比較多。
 其實,那時是計劃經濟時代,作為恢復高考後第二批大學畢業生,很緊俏,省委機關也供不應求。多年後有同學說,他和老師的關係一貫不怎麼融洽,在畢業分配的時候,老師認為他的政治野心太大了,做官會害人害己的,所以有意把他弄到師範大學。對此他到現在還耿耿於懷。當時他年輕氣盛根本就不信這個邪,一個人跑到省政府要找領導,警衛看了他的學生證就不讓進去,他一連三天蹲在大門口軟磨硬泡,最後終於感化了警衛。到了辦公廳,人家要看他的檔案,他拿不出來,又回到師大討要,卻被老師拒絕了。無奈,他打問好了辦公廳主任家的住址,晚上拿著自己的畢業論文找上門磨。主任看了他的論文真寫得不錯,問他為什麼要到政府機關,他實話實說,自己是個農民的後代,打小就看上當官的威風。生產隊長想給誰記多少工分就給多少工分,而公社書記那可真叫個牛,想和哪家的女人睡覺就和哪家的女人睡覺。本來女人嫁漢是不光彩的,但如果嫁上個隊長和公社書記的話,就成了她們的資本,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下誇耀說,畢竟是當幹部的,人家弄那事情也磨蹭得人很舒服。所以當官就是好。主任說,小伙子你的思想不對,領導幹部是人民的公僕,怎麼能成老爺呢?!他說我是想當公僕的,但當老師就不是公僕。看主任更不答應了,他就哭著講述了自己的故事。經不住他的磨蹭,或許是故事太感人了,本來也是農村出身的主任彷彿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他動了惻隱之心,鬆口說你是學歷史的,我可以介紹你到檔案管理局去,到那裡也能方便地把你的檔案轉過來。他想檔案局就檔案局吧,先進去再說,反正是省政府大院裡的單位。就這樣,姜和平終於進了在省政府大院的檔案局。上班還沒幾天,省委組織部開始對老幹部平反,要從各單位抽人,人家都不願意去幹那苦差事,姜和平卻主動請求到組織部幫忙,這一幫就是兩年,期間他處處顯示出自己的政治熱情,工作積極肯幹,後來就留在那裡,真正開始了自己的仕途生涯。作為農民的兒子,他的仕途挺順利的,從一個幹事到組織部的副處長,再到辦公廳的處長,三四年一個台階,官到副秘書長後由於「站錯了隊」,在仕途上大踏步前進的勢頭方才止住。
  「你可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呀!」姜和平嗔怪他說,「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過,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現在是平步青雲,而我是強弩之末,形勢不可同日而語。看來呀,我也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囉!」郝智說:「你別演戲了,你心裡那點小九九,難道我還不知道?不過,路山的廟是真的小了,如果你還沒有好的去處的話,路山不妨也可以作為你的選擇。當然,也不是我說叫你到路山你就能來的,還要繼續努力呀,你也要好好跑跑。怎麼樣,咱弟兄倆攜手一把,說大了是為黨為人民,說小了就是為了我們的理想和抱負。」姜和平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兩個人下意識地把手握在了一起。
  郝智不會想到,當梁懷念一被立案開始調查時,姜和平已經開始對路山動起心思。他感到自己這十幾年過得真不容易呀,現在應該抓住這個機會在政壇裡再努力一把。
  如果說當初上大學就對政治抱有遠大志向的話,那還是受生產隊長、公社書記們高高在上的地位所影響。姜和平的母親自幼聰慧,是方圓百里的俊女子,苦於家庭生活困難,她沒上過一天學。每次趕羊上山路過村裡學校的時候,她總要駐足幾分鐘,慢慢形成了習慣,竟然也和學生們一樣背會了許多課文。到了媒婆上門的時候,面對多少好家景、好勞力、好人樣的後生,她一個也看不上。家裡人把她逼急後,她才紅了臉說,她什麼都不圖,就圖找個文化人。可山大溝深的,全村裡也沒有一個能把高小念完的後生。她的婚事就這樣撂著。也許蒼天真的有眼,一場反右鬥爭把省城裡的右派送到了村裡改造。一個崇尚文化的山村女子和一個真正的大文化人,就在黃土高坡上演繹了風花雪月的浪漫故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個寓言恰當地註解了他們倆人的故事。姜和平出生幾個月時,右派父親在劈山造田的工地上被炸死了。他死得非常慘烈,血肉橫飛的屍體是他那崇尚文化的婆姨一塊塊拼合入殮的。從此,她的心隨著文化人走了,而身體還在,兒子更要生存。幼小的姜和平懵懵懂懂地看著母親身上變換著隊長、主任和公社書記,從而過著今天吃塊豆腐、明天吃隻雞的令同齡人羨慕的生活。母親期盼他成為文化人,而逐漸懂事的他更想離開這個令自己恥辱的地方,因此他拚命地學習,從農村到縣城,再從縣裡越走越遠上了省城的大學。他是帶著仇恨和艷羨的矛盾心理走進機關的,在組織部工作的幾年裡,他明白了官場是最講遊戲規則的地方,儘管說大家都互相稱呼同志,其實這裡面等級是最為森嚴的,要比封建社會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沒有任何文件規定,但幹事對副處長、副處長對處長必須畢恭畢敬,資歷淺的必須對資格老的俯首聽命,這裡像一座金字塔一樣,上面的少數永遠壓迫下面的多數,新來的,你就是孫子!
  夾著尾巴做了幾年人,和她媽一樣聰穎的姜和平開始深諳官場,又發現這裡其實是最不講規則的,可以指鹿為馬,把白的說黑;也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這裡文化其實是最沒有用的東西,她只是華麗的包裝和虛偽的外殼。於是,他按照規則又不講規則,開始走進了官場。講規則時,他從小事做起,上班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為副處長添茶倒水,為處長打掃辦公室,即使就是對辦公室裡的其他同志也有求必應,人家家裡有什麼事情,他就跑前涉後的比自己的事情還要當緊,贏得領導和同志們的口碑。不講規則的事情,他也已經輕
 車熟路地運作起來。組織部雖然不大,但部長可算是大官,一般的處長輕易和部長都說不上幾句話,姜和平絞盡腦汁尋找突破口,部裡發東西,他主動幫辦公室裡的同志送到部長家裡,發現部長夫人屬於很隨和的那種類型,還經常在省委家屬院門口買紅薯,他就在街上買了一袋紅薯,扛著進了部長家裡,對阿姨說紅薯是家裡自產的。部長的兒女都在北京,他就包了部長家裡所有的活計,但他從來不在部長在家的時候去幫忙。結果,一個迂迴戰下來就打了個大勝仗,部裡新成立宣教處,他就順理成章地當上了副處長。
  部長升任省委副書記,主管辦公廳工作,他跟隨調到辦公廳,順便上了一個台階,因為組織部的副處長到辦公廳當處長是很順溜的事情。官至副秘書長的時候,副書記調到北京,靠單線求官的路算是結束了,重新構築新的關係,顯然沒有足夠的時間準備。省委正副秘書長有八個,副書記走後不久,秘書長之間重新進行了分工,原來主管農業的姜和平分管了機關後勤服務中心,主管吃喝拉撒睡和省委機關家屬院那些瑣碎的事情,離官場越來越疏遠。要在仕途有什麼進步的話,姜和平知道必須抓住年齡優勢,盡快下到地市裡,然而在這種尷尬的位置上,怎能找到這樣的機會?
  當年姜和平的領導,省委那位副書記最近剛任中央一個實力部的部長,這個部可以說是地方的財神爺,下面準備上的大項目基本上都到了這個部裡。就在梁懷念接受紀委審查可能卸任的消息傳出來時,部長到省裡來參加一個會議,然後看幾個大項目的前期準備工作。部長的時間很緊張,上午在會議上做了講話,下午就乘飛機下到地市。為了顯示隆重,省裡早在三天前就派兩個豪華車隊到了地方上等待著部長,於是出現了地上接力和飛機賽跑的情況:一個車隊在這個地區的機場等著時,另一個車隊早到下一個地區的賓館候著了。作為接待負責人,姜和平在地面上指揮了「接力賽」,和部長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打個照面,部長熱情地叫他一塊吃,大家都知道這是套話。部長的房間是他親自安排的,但他一直沒有機會接近,因為每天去的時間早了,房間裡總有書記、省長坐在那裡說話,他們離開之時也到了部長休息之時,這個時候去找領導是最討人嫌的,會起反作用。幾天一眨眼就過去了,但他卻沒有找到單獨會面的機會,眼看部長次日就要啟程回京,他終於想到一個別出心裁的辦法。那天晚上,當著省裡那麼多領導的面,他拎一袋在市場上買的紅薯送進了房間。部長看見紅薯頗為感動,留許多人在會客室裡,而把他單獨叫進臥室,簡單敘舊後問他現在的工作情況,有什麼想法,還說他是個好同志,到北京國家機關去了也是有水平有素質的好幹部。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就不客氣地提出能下基層鍛煉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部長說,到基層是好事啊,年輕人就應該有這樣的魄力和不怕困難的精神嘛!答應上飛機前就給省裡的領導說說看。果然,肖琦第二天給部長送行時,部長就意味深長地提起這事,說姜和平這小伙子不錯,跟我多年了,還真的想把他帶走,但想到地方上人才缺乏,只好忍痛割愛留給你了,但你們也要給他壓擔子呀。聽說路山地區的班子嚴重缺員,就叫小姜去鍛煉吧,何況那個地區也是我們部裡開始高度關注的地區。部長感歎地說,歲月如梭呀,再好的人才也經不起時間的折磨啊,一晃又像我這樣老態龍鍾了。肖琦也附和道,你這個老組織部長的眼光是錯不了的,是人才我們當然會重用的。姜和平得到這樣的信息,十分自信,都考慮起到了路山該怎麼開展工作的事情了。誰知道,過了僅幾天時間,郝智卻成了橫空裡殺出的一匹黑馬,肖琦主動和他談了話。
  二十二
  郝智在地委大院同紡織廠上訪工人對話後還不到一個月,廠裡的三千多職工就拿到了一個月的下崗補貼。這是他指示魏有亮和財政局想方設法擠出來的資金,還動用了10萬專員基金。當然,僅有這些還遠遠不夠,後來又由行署出面,財政局做了擔保,給工商銀行說了好多好話,一次性貸出半年的最低保障款。儘管說大家都知道政府給企業擔保貸款現在的政
 策根本就不允許,但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渡過眼前難關,穩定全區第一大國有企業,應該比什麼政策都重要。
  工人領到生活費後,在一個休息日裡,郝智親自到廠裡和工人們進行了座談,掌握到廠裡出現的困難既有大氣候的原因,更有人為的原因,是廠長王大佑的問題。之後,他馬上指示由地區紀檢委牽頭,立即組成工作組進駐紡織廠。幾天後,紀檢委羅天文副書記帶領紀檢、監察、經貿委等單位組成的聯合調查組,進駐紡織廠,就群眾反映的問題,特別是廠長王大佑的經濟問題,展開了調查。
  調查組進了廠裡,卻找不到廠長本人了。詢問廠辦公室,他們說廠長打來電話說他在外地要賬。其實,當那天上訪工人見到了新書記郝智後,王大佑就預感到情況不妙了,說是給廠裡要款,實際是悄悄遠走天津,後又到深圳去了。
  王大佑走出去是為了銷毀罪證的。作為路山紡織廠的廠長,他已把工人上訪當作家常便飯了。他多次給工人師傅們講,廠子垮了,不是我王大佑無能,大家睜大眼睛看看,全國輕工紡織系統有幾個工廠沒有倒閉?換句話說,市場環境的變化和萎縮的結果就是讓廠子倒閉,不垮的紡織廠就不符合市場規律,就是不正常的。當然在心裡他也知道廠子落到今天這個局面,和自己有直接的關係。自從報紙上報道了瀋陽防爆廠第一個在全國破產的辦法後,他就打起了這個主意,先死後生,破產了就會有新的政策,包袱先甩給國家,然後輕裝上陣,自己再搞起來。根據路山的具體情況,適合的項目還是有的,比如搞羊毛防寒服或者說引進羊毛絨呢生產線等等。他的這些想法也得到梁懷唸書記的大力支持。到前年廠子陷入巨大的困境後,梁書記給他說,馬克思主義是變化的、發展的和聯繫的,你們廠在計劃經濟時代為路山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市場經濟情況下,現在仍然需要你們做出犧牲。王大佑聽出了弦外之音,那就是現在廠裡最大的政治是,盡快把廠子搞破產。
  但他還是辜負了梁書記的期望,想盡千方百計還是沒把廠子搞破產,主要原因在省裡,報告打上去後就是得不到批准。破產不了,廠裡的形勢卻是一天比一天糟糕,先是發不出工資,到後來工人開始輪崗,再後來下崗,到了現在已經無法保證40元的生活費了。公安局長曾經給他說,目前,路山每發生三起刑事案件中,就有一起是紡織廠工人幹的,而每四個坐台小姐裡就有一個是紡織廠女工。但由於那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不管形勢嚴重到何種程度,有梁懷念站在後面,王大佑還是神情穩定的。這次可不同了,梁懷念已是自身難保,他看到工人們得到新書記的承諾,還領到低保時,他的心開始虛了起來,他想去找新書記匯報廠裡的情況,但走到地委門口卻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膽怯。按照常理來說,不管新書記是個啥樣的人,對工人圍著地委大門告狀的廠長,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感的。臨時抱佛腳,不如乘早堵塞漏洞。他靜下了心把這些年的事情前思後想地回憶了一遍,幾次國外考察,購買奔馳小轎車,這些應該無所謂,地區不是號召走出去、開眼界、換腦筋嗎?至於多佔公房、公款豪華裝修等系列問題,純粹屬於生活裡的枝節問題,地區的頭頭們不也是一邊拖欠工資,一邊給他們自己修建高檔住宅樓嗎?最令他感到後怕的還是在天津和深圳的那兩件事情。
  於是,在混亂之中,他和廠辦打了個招呼,帶著小舅子到了天津。事情竟然很令他放心,因為當年處理毛毯的外貿公司早已倒閉,連個人影也找不到了,而海關的那位副關長也已退休,遠走澳洲定居,還說不定早已死了,真是那樣就更好了。他馬上趕到深圳,只要能把這邊的事擺平了,那就什麼都不害怕了。他找到那位路山籍的動物檢疫局的科長,此人連忙說那事自己已經不記得了。不記得就是最好的結果,他放下心後又和佳華商貿有限公司聯繫,得知總經理到東歐談生意了,就只得耐心等待。可誰知就在這等待期間,發生了一件轟動全國的醜聞,成為新聞人物的他馬上成了驚弓之鳥,不得不抱頭鼠竄了。
  這天下午,王大佑同銷售公司經理——他的小舅子楊衛喝了兩瓶白酒後醉倒在深圳的賓館裡,躺在床上就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諞起來。許是他的心情不好,藉著酒勁,一向在小舅子面前裝作正人君子的他原形畢露,就用調侃的語氣問楊衛玩過女人沒有。楊衛也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雖然酒喝高了,但仗著年輕腦子還是很好使,就說了看自己這副模樣,好女人也沒人能看得起自己,再說玩女人是有賊心沒賊膽。王大佑就直說做男人如果沒有玩過幾十個女人那可就虧大了,他說起女人和女人滋味的不同之處,拿蘋果比較起來,說蘋果裡既有日本紅富士、喬納金,美國蛇果,也有什麼秦冠、國光和紅黃元帥之類的低檔貨,前後的滋味差得太遠了。而女人就好像是蘋果,拿紡織廠的黑白牡丹來說,那白的細膩鮮嫩,令人心曠神怡、淫想聯翩,沒吃到嘴邊已垂涎三尺,吃過後更是回味無窮。那黑的光亮性感,那對高高翹起的大奶子,就像秋天瓜棚裡吊的大葫蘆,伸手一揉,豆漿般的奶水直冒,永不斷流,真是一汪淫泉啊!
  楊衛對姐夫的花花事情聽得倒不少,因有姐姐這一層關係,他從來就主動迴避。今天聽姐夫這樣無邊無際地放開講,還真是第一次,聽得自己也心潮起伏,淫意蕩漾。他就建議,講了半天你是只吃到了北方的蘋果,今個我們到了南方,就不興嘗嘗南國的荔枝?那味道一定十分獨特,別有風味。王大佑聽了建議,不由分說立馬起床,兩人踉踉蹌蹌走上了大街。
   正是華燈初放的時候,街上行人很多,他倆倚在人機道的隔離欄杆上,使身子穩住,兩隻來自北方的狼眼裡發著飢餓的綠光,死盯住匆匆掠過的倩女們。這樣過了良久,那些身材高挑、雙乳挺拔、氣質典雅的淑女們對他們根本不屑一顧,這更加勾起他們強烈發洩的慾望。「呃喀。」王大佑瞅見兩個留披肩發的女子扭著飽滿的屁股過來,就咳嗽兩聲提醒楊衛注意。「小姐,不忙嗎?陪不陪我們聊天呀?」楊衛用醋溜的普通話和她們搭訕,看來勾引女人這一手,他還是熟門熟道的。兩女子停下腳步,彷彿惱怒地盯著他倆,王大佑看她們舉止穩重,沒有濃妝艷抹,感覺遇到了良家婦女,恐怕要壞了事情,就在他準備馬上溜走的片刻,聽到的卻是「兩位老闆住哪兒」的輕柔的聲音。聽說是南苑賓館,她們的眼神頓時發了光,對其貌不揚的兩個路山人刮目相看了。
  這裡賓館管理相當嚴格,兩女子沒有住宿證件,就拿出身份證進行登記。王大佑瞥見她們拿的是河南的身份證,不由得為釣到的仍然是北方人而有些遺憾。
  兩小姐一進門就說:「我們四個一起來嗎?」見這姐夫、小舅子倆人都有些尷尬,一個小姐就旁若無人褪了衣服,只留了內衣的三點,給王大佑飛了個媚眼,一扒拉他的下身說:「來,我們洗澡。」
  工作組在地區紡織廠的賬上終於查出了幾個疑點,一是該廠通過深圳的一個叫佳華商貿有限公司從澳大利亞進口了1800噸羊毛,每噸到口岸價格1.2萬,與澳商的合同也是如此,附的動物檢疫報告是1800噸,打過去的款也是1800噸的款,到廠裡入庫記錄單上還是1800噸的貨,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幾份出庫記錄單的合計只有800噸羊毛。有工人反映,當時他們記得清清楚楚就入了800噸。問題顯而易見。二是四年前有一批毛毯經天津海關出口到歐洲,出廠的時候經過嚴格的質量檢驗,但不知道怎麼到了天津就因出現了質量問題未能出關,後由天津一家外貿進出口公司壓價百分之六十購買,但等錢打過來後卻變成了百分之四十,之間有600多萬的差額。至於其它問題,該廠的財務十分混亂,還沒有來得及梳理清楚。工作組決定,在繼續查清問題的同時,先穩住王大佑,想辦法把他弄回路山,千萬不敢叫他跑到國外。同時,提請地區檢察院盡早介入進行偵查。就在工作組想找一個萬全之策、設個套子把在外的王大佑弄回來時,深圳市公安局羅湖分局的派出所打來電話,詢問廠裡有沒有王大佑這個人。大家方才知道,王大佑因為嫖娼已被收審,派出所通知單位來領人。工作組馬上派了廠紀檢委的兩名同志前去領人,同時派出兩名檢察官秘密飛往深圳,在當地檢察機關的配合下,找到海關弄清楚澳大利亞進口羊毛的事情,又派出一路檢察幹警到天津。誰知,到了深圳後他們才知道事情已經變得很複雜了。
  那天,王大佑和小姐進了衛生間大約十幾分鐘,房門被身著警服的公安巡警闖開。楊衛正和小姐摟抱在床上起伏,見到警察,經歷過大世面的小姐只是扯過被單蓋在身上,而楊衛卻慌忙溜下小姐光滑的身體,哆嗦著滿地找衣服。警察看到椅子上還有另外堆放的衣服,就敲衛生間的門。喊了幾聲,聽見抽水馬桶嘩啦啦的水流聲,門開了,警察進去時看見在馬桶水流的漩渦裡,一個避孕套正歡快地旋轉著,瞬間就消失了。警察將四人帶回去,看了身份證、工作證,經過仔細詢問,他們對賣淫嫖娼事實供認不諱。警察就做了每對罰款三千元的處理。交款時,王大佑捏著人民幣對警察說:「求求警察大哥了,我的命真不好,第一次幹這樣的事情就給你們逮著了。款,我一分不少地痛快交,但你們一定要將此事給我保密,否則我就完了。」警察說:「別開玩笑了,我們逮住的哪個不說是第一次幹這事。不過,看你們兩個還算老實,交了罰款就沒事了,算是花錢買個教訓。」王大佑就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千恩萬謝地直給警察鞠躬。
  廠裡的人一來,王大佑立即傻了眼,頓時感到受到了這些王八蛋警察的愚弄,怎麼說他也是個幾千人大廠的領導,也算走南闖北的一條漢子。他馬上反了口咬死說,自己和小姐只不過就是聊天、按摩,並沒有發生性關係,是在派出所幹警的逼供下,自己屈打成招的,他要求公安機關向他賠禮道歉,退還罰款並恢復名譽,否則將提起訴訟。
  賣淫嫖娼本來就是不光彩而又經常發生的小案子,但嫖客竟然要公安幹警道歉,這簡直是對警察的公然挑釁,也是人民警察的奇恥大辱。派出所馬上報請分局批准,把他倆行政拘留15天。可王大佑真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在看守所裡就對派出所提出訴訟請求。15天出來後立馬找了律師開始起訴。王大佑一時帶不走,檢察官就利用這段時間,在海關展開調查,很快就有了眉目。那批澳毛進關的數量只有800噸,動物檢疫局的檔案也是800噸,但在給紡織廠的報告中卻成了1800噸,簽字人是一時的筆誤,還是有意而為之?檢察官在當地檢察機關的配合下,找到了那個簽字人,是動物檢疫局的一個科長。他說,這800噸澳毛是佳華商貿有限公司進口的,在填寫單子時他把該公司以前進口的1000噸和這次的票開在一起。顯然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在深圳檢察機關的密切配合下,這名科長馬上被採取了雙規,很快他就說自己和王大佑的妻子是同學,當時王告訴他廠裡發生了危機,工人工資開始沒有了保障,所以準備把廠裡原有的1000噸羊毛和澳毛攙和在一起使用,請把多出來的數字填寫在檢疫單裡,萬一有人查質量問題,也好有個交代,而那些多出來的錢準備發工資,這樣做主要是害怕銀行催要貸款。本來他也不想這樣幹,但經不住王廠長的哀求,考慮到有那麼多工人生活困難,心也就軟了,做了件傻事。但他再三表明自己的清白,王大佑當時的確給過他用信封袋裝的錢,可他看都沒有看就當面退回。至此,案情有了重大突破,王大佑把1800噸澳毛款轉到深圳佳華商貿公司,然後進口了800噸澳毛卻在海關開了1800噸的單子。檢察院找到佳華商貿公司,在做得非常精緻的賬上還是找到了蛛絲馬跡,路山紡織廠轉來的購買羊毛款中,有1000多萬轉進了瑞士銀行。
  僅僅幾天,王大佑狀告派出所案被全國的許多媒體吵得沸沸揚揚,羅湖法院也受理了此案,擇日即將開庭。這可急壞了檢察官,他們想把王大佑帶回路山,但此時的王大佑已成為當地的新聞名人,他的行蹤不知有多少人在跟蹤報道,如果現在冒出個腐敗事件,那新聞的戰火可能馬上燒到了路山,無奈的他們只好暗中保護著,直害怕他出點閃失,只盼著這裡的案子快快結束,能安全地把他羈押回路山。
  二十三
  省紀委對梁懷念的問題做出了最後結論,「鑒於他在幹部使用上有嚴重的失誤,給予黨內警告處分」。這個決定理由顯得很蒼白,包含了好多的無奈,同時也看到在買官賣官的交易裡反腐的艱難。當然,從內心裡來說這個結論梁懷念自己很滿意,甚至背地都會偷著樂。和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相比,顯然這算是個不了了之的處分,更讓他樂的是,因為這樣的決
 定,他還能重新擔任領導職務。高興之餘一想到將會給自己安排到哪裡任職,倒真還沒了信心。主要是省委黃書記離職去京,而肖琦如願坐上了省委書記的位子,肖琦得志的今天就是他失志的開始,自己的處境會更加不妙的。
  人啊,真是個複雜的動物,青年男女之間有一見鍾情的,在政治上也有一見鍾情的,當然這種情不像戀人的情那樣表露得直接和美好。梁懷念和老佛爺肖琦的情卻是仇情。真不知道是咋回事,老佛爺和自己從見第一面起就沒有共同語言,像前輩子欠了他的債一直沒還那樣,不知道咋的他就不喜歡自己。記得肖琦第一次到路山來視察是陪同全國人大的一位領導,那時自己只是地委副書記,是眾多陪同人員中的一員。一路上自己沒有說話的機會,好不容易在一個蔬菜大棚裡找到個表現的機會,自己看著寒冷的冬天裡種出紅彤彤的西紅柿,喜不自禁地摘了幾顆,恭敬地呈獻到人大領導和肖琦面前請他們品嚐。誰知肖琦伸出手,看起來很隨意地擋了駕,當自己說這可是以色列的進口品種、味道很好時,肖琦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是對自己少見多怪的鄙夷的神情。也許這就是一見如仇了,以後再見面他也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過去不喜歡倒也無所謂,自己不還是在他的不喜歡中仍然坐到路山地委書記的位子嗎?可現在的情形不一樣了,黃書記走了,剩下他只能憑靠肖琦的喜好決定自己的政治命運了,這也是中國政治的悲哀。不過,在路山不也是憑自己的一句話就決定了許多人的政治生命嗎?這樣盤算著,他隱隱擔心起來,說不定哪天肖琦找到茬子再給自己殺個回馬槍,而自己屁股底下究竟壓了多少屎,沒有人比自己更為清楚了。這樣一想,他立馬打了個寒噤,開始心有餘悸起來。
  本來在郝智上任伊始梁懷念就有到北京找中將的打算,可人的身體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那些時候心情一不好身體也脆弱起來,在那次尷尬的會議後,血糖的加號出現了四個,腦供血不足的毛病也冒了出來,心急如焚中也只得囚在家裡靠老伴調理。這樣一晃時間過去了幾個月,審查已結束眼看應該安排工作了,看來北京之行已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了。
  路山離北京有800多公里的距離,除了本地區境內的道路路面坑坑窪窪不好走外,其餘多是高速和一級公路,到北京有大半天時間就夠了。梁懷念沒有用地委自己的那輛1號專車,倒不是因為落架的鳳凰不如雞、自己不敢用的緣故,而是他不願意叫其他人知道自己跑北京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他要帶幾塊重量級的寶物和自己隨行,寶物的重量在地委裡面沒有一輛適合拉的車,於是,他要侄子梁少華找來一輛掛武警牌子的豐田麵包車。
  這天一大早,梁懷念一行人悄悄向北京進發,離開路山地界的河灣縣正到了吃午飯時間,為了不耽誤行程,也為了保密,他們只得餓著肚子過了黃河。過高碑店臨進北京時,西邊太陽還掛得老高,他們按照慣例直接把車開進黃土地開發集團駐京辦事處。
  這個辦事處其實是個民間的,說起她的來歷還真有點意思。永川縣有個農民叫拓二狗,舅舅在國家某機關事務管理局當領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農村改革剛開始,拓二狗瞅住販賣綠豆的生意,一年幾十趟往返於路山與北京間。為了省旅館費,每次都要到北京的舅舅家裡住宿,這樣去的次數多了,舅舅家裡的其他成員很反感這個西部地道的農民,每次他進舅舅家門,儘管拿著紅棗、小米、綠豆等這些家鄉的土特產,但家裡人的臉都緊繃著。這樣的情景叫當局長的舅舅好不心酸。作為領導,他在外面呼風喚雨的,但在家裡他卻從來是個外省人,沒有一點地位。看著這個惟一的外甥受委屈自己卻愛莫能助,自然心裡就不是什麼滋味,所以老惦記著尋找個解決的辦法。剛巧,局裡有一些舊平房要處理,他見外甥搞販運好像賺了些錢,就試探地和他商量是否買上幾間,如果錢不夠的話,自己將拿出私房錢給他貼補幾個。其貌不揚的外甥也不是個木頭,他對舅舅家人的冷淡和反感早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販運幾年了也有了不少的積蓄,聽說有在北京買房子這樣的好事,馬上表示說他早有想法,而且自己有錢,根本不成問題。作為一個改革開放後最早搞販運的農民,他有相當的頭腦,像他自己說的,臉是有點灰,但那是土培的,其實心裡特別的亮堂。他知道如果要了舅舅的錢,說不定哪天那幾個表哥表妹知道了,會給舅舅帶來麻煩的,甚至連房產權都說不清楚。拓二狗買房時是八十年代中期,北京人那時也實在是窮啊!這個位於釣魚台後面胡同裡60平方米的三間房子和80多平方米的獨院,竟然只要三萬二就買到手了。買了房子後,二狗馬上把家搬到了北京,依靠這個基地吸引了永川縣甚至路山地區進京的辦事人員。後來,他的生意越做越順,錢自然越來越多,到了九十年代又改造了房子,用錢開路打通了層層關係,得到城建局的批准,蓋起這座三層小樓。他拿出樓上的房子做了接待室,平時路山或者永川的領導和親戚朋友來了,視大家的經濟實力,隨便交幾個房錢就可以入住,吃家鄉飯,玩麻將牌,互相找關係幫忙,其樂融融,成為名副其實的路山地區駐京辦事處。作為路山最大的民營企業黃土地開發集團早把這裡當作他們的辦事處了。
  梁懷念不喜歡住北京的那些大賓館,除了睡不慣席夢思軟床、坐電梯發暈、聞不慣那種膩膩的香水味道外,更主要的是在馬桶上拉不出屎來。所以每次來京除了開會要求必須住會,其它的時間就喜歡住在這裡。這次離開路山的前幾天,他早打電話訂了房間。到這裡感覺真正是賓至如歸,彷彿回到家裡一樣。
  因為是老書記要來,他們專門拿出冰箱裡的路山羊肉,做了梁懷念最喜歡吃的蕎麥圪□
 ,拌了幾個家鄉小菜,準備了他喜歡喝的茅台酒。吃飯間,他高興得直哼哼「蕎麥圪□羊腥湯,死死活活相跟上」的信天游,酒足飯飽後上樓,塌實得像是回家了一樣,很快酣然大睡了。
  本來就不累,再經過一夜充足休息後,梁懷念精神百倍。一大早起床後練了會兒滋陰壯陽功,二狗知道他在家的習慣,準備了簡單的早點。喝過一碗綠豆稀飯,吃了兩個小饅頭夾豆腐乳,打著飽嗝就叫上司機開車來到六里橋附近的中將家裡。中將老頭也住平房,不過那房子可就大多了,前面有長長的院子,除了一條青石鋪砌的小徑,兩邊就是菜地。梁懷念親眼見過中將老頭一絲不苟地給菜地上糞,農家肥是在京郊買的,用那輛尼桑吉普車拉到院子裡,本來這輛車是他的生活專用車,但生活很簡樸的他沒有什麼用車的地方,而對菜地要求就比較苛刻,他就叫後勤部門把生活車的棚子和後面的座位拆卸了,改裝成敞棚的,基本上就成為種地專門用車了。此舉當然要遭到家裡人的反對,特別是兒子和女兒的反對,但他們都懼怕這個將軍父親,所以穿過菜地時即使是捂著鼻子也不敢抗議。這個院子裡前面有兩間不大的房子,算是過廳,是工作人員住的,他們全家住的那個後院,是個標準的四合院。在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京城裡,有這樣一處幽靜的住所,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在後院繁花似錦的花壇中,修了一棟儲藏室更是顯得很扎眼。梁懷念來到門口,用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按響了門鈴。門上的小窗口打開,露出的是一張陌生的臉。他只得發問:「小盛不在嗎?」見那張臉在表情平靜地搖晃著,就接著再問,「那小李在嗎?」「他們都復員了,請問,你還找誰?」梁懷念顯得比較沮喪,短短的時間裡就感到自己和北京陌生了,於是只得直說我是來找首長的。他例行公事地掏了工作證,警衛打電話核實後,方才獲得准許進了門。他心裡不住地嘀咕,真是斗轉星移,日月如梭啊,這世事變得太快了!
  中將老頭還是一副軍人的裝束,黃呢子衣服,圓口老頭鞋,從院子中央那座房子裡拍打著手出來,聲音隆隆地說:「好你個小梁子,來北京也不先打個招呼。」梁懷念說我是準備給老首長一個驚喜啊!「難道又會有寶貝弄來了?」去年來的時候,他給老頭送來一個明代的響盆,裡面放上水後輕輕地摩擦盆沿,會發出嗡嗡的響聲。「首長說的一點不錯,還真有寶貝給您老拿來了。」說著,忙叫司機和警衛戰士抬進來。聽著他們哼哧哼哧搬石頭的聲音,老頭連忙撇開他緊走幾步過去,心疼地連聲說:「輕點、輕點,先放院子裡。」石頭一落地,他便在早晨新鮮的陽光下欣賞起這些寶貝來。
  中將最感到委屈的是,自己戎馬生涯一生槍林彈雨幾十年,到了晚年竟被人認為是沒文化的粗人。在這輩子裡他什麼事情都經歷過,什麼事情都沒怕過, 而到晚年退下來後,別人認為他沒文化,令他感到茫然和失意。茫然失意中又顯得很無奈,直到離休後他才發現,其實這個世界的一切活動都和部隊無關,更和自己不沾邊。聽兒女們的談話,不是談論生意,就是時裝、面膜、氧吧、四人組合、足球或者是高爾夫球運動,更令他驚訝的是以前自己竟然蒙在鼓裡,不知啥時老伴兒成了一個知名大合唱隊的老隊員,她們那幫老太太們的話題是C調還是降B調,什麼低音、中音和高音區的聲部!
  他是個意志堅強的人,沒有動過多少腦子,但是一輩子也沒打過敗仗,從來不服輸的他現在也要老有所樂,不能叫別人瞧不起。後來在老年大學選擇專業時他覺得花卉太女人氣,音樂自己五音不全,文學通通是狗屁……書法倒是和習武有異曲同工之處,練習了幾年書法後他自我感覺馬上好了起來,受到藝術熏陶的他想到老家山上那些墓門、石碑上刻有的朱雀、玄武和許多字跡剛毅的書法,他就動起心思,專門打電話叫梁懷念幫忙收集這些玩意兒。後來梁懷念他們經常送這類東西進京,老頭的這一愛好還真上了癮。越收越多後老頭害怕風吹雨打損壞了這些寶貝,就親自動手在院裡修起個專門的儲藏室。儲藏室樣子不倫不類,像是炮樓,兒女們堅決反對,還是老伴兒理解他,暗地裡勸告孩子們,說老頭還能活多少年 ,現在想怎麼折騰就叫他怎麼折騰吧,再過些年叫他折騰也找不到他了。梁懷念這次拿來的是四塊家訓碑,是梁少華在幾千里外一個叫賈家凹的地方搞到的。賈家凹的家庭門訓碑石多是明代的,內容豐富,意義深遠,處世格言警句妙語閃耀著儒家思想的文輝,而且它們的書法考究,雕工精美,堪稱一絕,處處顯示當時重讀書求上進的文化風氣。
  老頭先是站在遠處端詳,又拿了放大鏡觀察局部:「這塊很有內涵,大概專是針對我這個老頭說的,『薄味養氣,去怒養性,處抑養德,守清養道』。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見梁懷念搖頭,老頭就說,「肯定是修身養性的。」說著又看了一塊道,「這裡面哲理深厚啊!『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這應該是人最好的處世道理。」足足觀賞評論了半個多小時,老頭叫警衛員把石頭搬進當院的儲藏室後,這才招呼大家進屋,盤問梁懷念到北京來開什麼會?
  「開什麼會呀!首長你忘記了,我早已不是地委書記了。」梁懷念直嘀咕,心裡想老頭是不是真的老了,說過多次了竟然都記不住。
  「廉頗老矣,廉頗老矣。」老頭自己也覺得對梁懷念的事情有這麼大的忘心有些不對,就不好意思地咬文嚼字,聽起來卻像路山人說的醋溜普通話一樣,搞得人心裡特別的癢癢難受。「想起了,你們那裡新去一個姓郝的年輕人,是不是?其實呀,關於這個問題我還是想
 得通,老了就退位,歷史規律嘛!又何況無官一身輕,還可以好好地培養起個人愛好。我們過去當公僕,現在輕鬆了,老了老了也就當幾天老爺嘛!至於國家的事情,還是放心好了,我們國家這麼大,有那麼多的精英良將,讓年富力強的他們干去,有什麼不好的啊!」看梁懷念木訥地點頭,中將又想起了事情,接著說道,「當然,你的年紀還小,可以繼續為人民工作呀。我記起了,你好像說過省裡在對你的使用問題上不公正,這可是原則問題,要據理力爭啊。現在情況變化得怎麼樣了,需要我給你們黃書記做啥工作?」
  「首長,我想給你匯報這個事情。多年來我兢兢業業,為了路山的發展嘔心瀝血,你是最瞭解的,不說你也清楚得很。」老頭說:「當然瞭解,要不瞭解我當年怎麼能給領導推薦你。」梁懷念連忙說:「就是,就是,我永遠感激首長。吃水不忘挖井人,沒有首長就沒有我的今天。可現在有些人不安好心,要破壞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處處給我找碴子、使絆子。出於工作需要,當時地區的許多部、局和縣裡由於缺乏幹部,工作都陷入癱瘓了!所以我提拔了一批幹部,當然,我的心有點急,一次多提了幾個,但那完全是為了工作嘛!有人就藉機大放厥詞,狂做文章,又是寫材料又是找記者寫內參,把問題反映到中央,還引來省裡龐大的調查組。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光明磊落,不害怕他們調查。調查可是辨證的,有時候需要通過調查把謠言攻破。你看,果然謠言是不攻自破了,前不久調查組也還了我一個清白。可叫人想不通的是,省裡有些領導在我的調查結論未出來前,就迫不及待地免了我的職務,還任命了新領導。這不公平啊!老首長。」一激動,他把老頭最反感的「老」字帶出來了,好在老頭的情緒還沉浸在他的不幸中,對老字沒有注意。
  老頭聽他這樣一說,顯得很生氣。生氣歸生氣,卻早已不像前幾年那樣容易激動,還一激動就拍桌子,現在他用平和的話語說:「這是有點不像話。省裡還是、是那個黃書記吧?回頭我跟他問問情況,你想到省人大還是到省政協去?依我看在地方上工作時間長了也不是什麼好事,該挪動的時候就挪動一下。老了,退到省裡也好嘛,畢竟條件好啊,你說是不是?」老頭和黃書記關係不錯,在北京西山狩獵場,黃書記還請老頭打過幾次獵。但現在這些關係有什麼用呢!梁懷念告訴老頭,黃書記已經回到北京,安排在全國人大,好像是在一個什麼工作委員會當副主任。現在的省委書記叫肖琦,就是原來的常務副書記。「肖琦?他,我也認識,雖不熟悉但我給他說說也是可以的。要不,這幾天再找點別的關係,怎麼樣?」老頭聽是肖琦,話語就有了變化。這個人他是見過幾次,一副儒雅的樣子,不知怎麼的,儘管他笑吟吟地給自己敬過酒,但每次見到他都感覺這個人城府很深,甚至是高深莫測,心裡就不由得對他有點發怵。老頭思忖著掉換話題,問你們地區新來的書記怎麼樣?梁懷念很是不以為然地說,年輕人嘛,多念了幾天書,從學校出來就進到省裡的大機關,沒有什麼基層工作經驗。
  談得差不多了,梁懷念見老頭已從沙發上起來,開始在地下不停地踱步,就把一大堆帶來的東西拿出來給老頭看,說是青年治山營的土特產,但其中既有長白山的百年老參,又有泰國產的燕窩。以前他們曾試著給老頭送過錢,卻挨他一通臭罵,後來就把買的高檔東西通通說是家鄉的土特產,也真奇怪,老頭見了這些東西也不管是土是洋,都是喜滋滋地笑納。這樣梁懷念心裡有了底,所以後來什麼都敢送了,包括金鏈子和玉鐲子,也說是家鄉產的,老頭曾疑惑地問,我們那裡什麼時候發現黃金了?他隨便搪塞幾句,老頭也是只管詢問地履行程序,但東西最後都悉數盡收。
  珍貴的「土特產」過目後,梁懷念叫阿姨拿走,卻留了一隻膠質袋子最後打開。一開了口子,裡面露出一隻長脖子老鱉,它的盔甲有一尺多長,睜著黃豆大小的眼睛,很敏捷地爬出來滿地亂走。老頭喊叫說快抬石頭過來壓住,警衛員搬了院子裡的那塊墓門石壓在它的身上,等掙扎幾下動彈不得後,老鱉睜開眼睛,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神情,好奇地打量起這個陌生的地方。梁懷念說這是一隻老鱉,有二三十斤,是那些二愣子後生們在你們村後面的那個池塘裡逮的,吃了能延年益壽。老頭說,這麼大的傢伙恐怕是成精了吧!再說了,既是在我們村裡逮的,那可更不能吃,也不敢吃了,還是叫它給我看門吧。梁懷念說好啊,家鄉請來百年壽星看門,那真是踏實。這樣一邊打趣,心裡一邊不住地嘀咕,老頭戰爭年代那股衝鋒陷陣的殺敵精神哪裡去了,是不是人到老了都這樣?
  就在梁懷念和老頭在北京談話的這天,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梁懷念繼續留在路山,擔任地區人大工作委員會主任。同時,任命姜和平擔任路山地區行署專員。研究的當天晚上,省委組織部有人就打電話告訴了梁懷念。他馬上到中將家裡轉告了老頭,老頭沉吟了半天,說這樣安排也算可以吧,現在人大的工作很重要的,一府兩院都受她的監督呀!梁懷念直想告訴他,地區的人大那是工作委員會而不是一級權力機構,但轉念又一想,現在對他說這些能有什麼用處呢?於是決定還是自己到省裡找肖琦,質問他為何要給自己這樣不公平的安排!
  梁懷念坐飛機從北京趕到省城,氣鼓鼓地到省委辦公廳要見肖琦,談對自己安排的意見,還明確表態不去地區人大上任。辦公廳主任說,意見可以轉達,但肖書記有重要的接待任務,這幾天沒有時間見你了,還請你耐心地等待。無期的等待是折磨人的,無所事事地等了三天後,他的銳氣開始磨滅,又過了兩天連找肖琦的膽略也快沒有了。當他快要失去勇氣準備啟程回路山時,辦公廳主任找到他說,肖書記還是沒有時間,不過在你的任命文件上做了批示。他拿過去一看是一行蒼勁有力的大字:你是共產黨員嗎?是黨員就應該聽黨的話,這
 才是好同志!見梁懷念馬上成了洩氣的皮球,辦公廳主任客氣地說,肖琦同志委託我轉達對你的問候,希望你配合好路山的新班子,在自己新的崗位上努力工作,發揮餘熱。梁懷念知道,不是肖琦沒有見自己的時間,這是他的一種熬人的策略,這下子,自己的政治生命在人大主任位置上應該冠冕堂皇地結束了。
  二十四
  法輪功分子糾集起來上北京搗亂,經過全國各種媒體接二連三的揭露,很快就臭名昭著了。在法輪功遭到全國人民的口誅筆伐的同時,有異曲同工之作用的滋陰補陽功在路山也開始受到重創。
   本來這個功在路山有燎原之勢,由於梁懷念他們的加入,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全區15個縣都成立了分支機構,已發展會員達一萬多人。全國都開始揭批法輪功後,練功的人畏縮起來。昔日每天清晨,城裡成百數千人佇立街頭,閉目養神,吸氣呼氣,修煉滋陰補陽功形成的那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像天邊的彩虹一樣很快消失。功法紅盛的時候,大師愈顯得神秘,他經常不在路山,社會上傳說他不是到深山裡修煉功法去了,就是到外地甚至國外講課去了。而那時路山的授課都交給他剛帶出的幾個親傳弟子,他偶爾回來一次,帶功報告更是人山人海的,還有人說親眼見到他做完報告後,累了,隨便在牆上釘根五寸長的釘子,上去就可以安然入睡。那時,他是路山的新聞源,幾乎每天都有他的新聞,不是傳說昨天一個四十多年的啞巴開口說了話,就是今天兩個練功的八旬老人鶴髮童顏換了新牙等等。
  揭批法輪功時,滋陰補陽功雖然政府沒有明令取締,但人們一旦和法輪功聯繫起來,對她便很不信任了,於是一些可笑的故事也廣泛流傳開來。大師身體很好,抽好煙,喝白酒,吃大肉,一樣不誤,更喜歡玩麻將。一次,大師接受弟子們的邀請到飯店裡吃飯,酒量頗大的大師親自灌進了一斤白酒,在弟子們齊誇他是海量的時候,飄然中有點把握不住,開始神侃胡吹,說自己酒量其實很有限,之所以能喝,那是因為發功改變了酒精分子結構,把白酒變成了純淨水,所以喝多少酒也不會喝醉的。聽著他的神聊海吹,旁邊坐著的幾個路山地區醫院的外科大夫心裡不自在起來,自從這個什麼鳥功夫傳到了路山,除非那些腰折腿斷實在動彈不得的病人才來醫院,一般那些腰椎尖盤突出、關節炎、小兒麻痺等等的病人們,都叫這個狗屁大師吸引去了,害得他們連續半年都沒拿獎金。愈想愈氣憤,一個年輕的楊大夫「噌」地站起來,兩手拎著四瓶白酒過來說:「尊敬的大師,你不是使了功夫能把酒變成水嗎?那我們兩個比試比試,你發功喝水,我喝酒,看誰先倒下。」楊大夫說著一揚脖子咕咚咚一口氣喝了大半瓶,大師醉眼矇矓地搖晃了幾下,喝了一口,腸胃裡直往上翻騰,看楊大夫挑戰般地逼迫著,大師的助手連忙解釋道:「大師今天喝得有點高了,功力發揮不出來了。」一斤酒進肚的年輕大夫此時生著悶氣,在酒精的強烈作用下,他還是不饒不讓繼續逼著大師喝酒,大師歪斜腦袋搖晃著拿出一副死豬不怕滾水澆的潑皮樣還是不喝,看著這副熊樣,楊大夫氣不打一處來,隨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在想看大師的腦袋究竟裝有多少功夫的念頭的驅使下,猛地舉起手中的酒瓶砸向那顆圓圓的寸頭,隨著「砰」的一聲悶響,鮮血像一朵美麗的鮮花那樣綻放開來,很快一顆裝有功夫的腦袋成了血頭狼,大夫大笑著說:「什麼狗屁功夫,看來大師和常人也沒啥兩樣嘛!」
  大師頭上縫了八針,雖然不敢大張旗鼓地去住院治療,但挨打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給這個號稱法力無邊的功夫帶來了重創。關於大師的傳聞也開始越來越多,甚至說他是一個地道的大流氓,功夫取名滋陰補陽那是為了找女人的借口。有一個故事說,大師到河灣縣裡傳授功夫生了病,弟子們說大師從來有病不吃藥,只有處女才是他的藥引子。於是大家分頭行動起來,但這年頭要找一個成年的處女簡直比登天都難,後來終於在一個窮鄉僻壤的村裡找到一個18歲的駝背女子,大伙把她送到大師跟前,誰知大師看到是駝背就再也沒有抬一下眼皮。感覺受到羞辱的駝背少女也報復般冷笑著說,你看不上我,但我也告訴你,我要是處女的話,怎可能先送給你用,村裡的二大爺早叫我成為女人了。噎得大師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滋陰補陽功在路山很快沒有了市場,但作為滋陰補陽功的名譽理事長,梁懷念對此功夫還是半信半疑。當初,他的事上了新華社內參被反映到紀檢委後,底氣虛弱的他秘密請大師算過自己的流年時運,大師叫寫一個字,不知道怎麼的他完全是在無意識中隨便寫出一個「由」字,大師圍繞著字沉吟了半天,開口說他流年不順呀!由是田里出了頭,本來好端端田地,怎麼就獨自出頭了啊,出了頭那就是等待著人來收割。果然,時間不長,省裡調查組就下來「割頭」了。再後來,自己的職務免去後,練習滋陰補陽功就成為他新的精神寄托了。
  路山地區人大工作委員會是省人大的派出機構,眾所周知地區一級機構是在中國特有的體制下產生的,當時可能由於中國地大物博,基礎設施差,交通、通訊落後等原因吧,省裡無暇直接管到縣裡,所以派生出地區一級的代理機構。改革開放以來,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切條件都得到改善,特別是交通、通訊更是明顯發展。但地區這級機構權力卻是大得驚人,膨脹的權力使地委、行署完全相當於一級政府了,可這級政府的官員又最好當,因為他們憑靠省裡任命而不用參加任何形式的選舉。由於地區人大不是一級權力機構,本身也沒有什麼職能,梁懷念到任後,抱著冷眼相看的態度對待工作,平時無論人大機關或他自己都是無所事事,即使地委或者行署那邊有什麼會議了,他也只是派副職去參加。對於他們的那些破事情,他說,自己懶得去理睬。
  這段時間,梁懷念更喜歡到禾塔,呆在青年治山營裡,玩麻將,玩紙牌,還吃生猛海鮮。他說這裡是自己苦心經營的領地,就像大寨是陳永貴同志永遠的大後方那樣,只有在這裡,才叫自己懂得什麼是真正的踏實。比如自己雖然現在還坐那輛1號車,但心裡卻是很不踏實,在一次五套班子參加的會議後,他特意告訴郝智自己已離開了地委,看什麼時候把那輛1號車交回?這樣的事情給郝智說無疑有點巴結的味道,可郝智卻用一副根本無所謂的態度說,座車倒無所謂,只是個習慣,自己現在的車,坐著已經非常習慣了,想必那部車老書記你
 也坐習慣了吧,還是不換為好。既然這樣了那不換就不換,他想,倚仗自己在路山多年的影響、手裡提起那麼多的幹部,現在的1號理所當然還是自己,車再使用幾年也沒有什麼大的問題。話是這樣說了,但真坐起車來卻有假1號的感覺,這種感覺叫自己有點如坐針氈,很不踏實。
  無事就要生非,悶了好久的梁懷念在禾塔玩夠了,想到找大師來指點迷津。可派人左找右找後得知,在路山賓館氣功協會的總部,只見到幾個親傳弟子煞有介事地給一幫癌症患者發功治療,就是不知道大師的蹤影。梁懷念盤算著,難道大師也去參加反法輪功邪教組織的活動不成?提起這事他倒是特別慶幸,因為在他擔任理事長的滋陰補陽功協會裡面沒出現什麼不可見人的事情,既弘揚了中華傳統氣功,還強身健體,特別是由於滋陰補陽功在路山佔領了氣功市場,沒給法輪功分子以可乘之機。
  大師畢竟是大師,那天,梁懷念在禾塔鎮津津有味地吃魚時,魚刺橫著勁卡在他的喉嚨上,使了好多法子,不僅魚刺沒有出來,喉嚨反而被刺得紅腫起來,導致呼吸也十分困難,就在此時大師從天而降,對著他的喉嚨吹了幾口神氣,又叫他喝了幾口酸溜溜的東西,要命的魚刺就消失得無蹤無影。梁懷念佩服地說:「你真是及時雨宋江呀,找你多天難覓蹤跡,真正用你的時候就從天而降了。」大師神秘地說:「這段時間我到國外治病去了。」他掏出一個棕色的小本子,晃晃裡面全是外國文字,更加神秘地說,「我先後到了20多個國家和地區,給約旦國王、希臘王妃和幾個阿拉伯國家的5個王子7個公主治好了大病。」大師十分激動地述說著,額頭那條新添的蚯蚓般的疤痕一抽一抽地閃爍。
  梁懷念翻閱著那本護照,看到果然有幾十種外國字,還蓋有各種顏色和圖案的印章,內心裡敬佩之意油然而生,但在表面上還保持著自己的矜持,顯得不屑一顧。他說,原來你是到外國看病了,難怪找不到你。大師問梁書記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梁懷念沉吟了片刻,說自己也沒有什麼大的事情,就是近來呆得有點煩,找你閒聊解解悶。很會察言觀色的大師說,其實我也挺惦記你的,今天一見心就放了下來,特別是你叫魚刺卡了喉嚨後,你的好光景又快到了。梁懷念聽說因禍得福,臉上馬上就有點喜形於色,嘴裡說日暮西山的我還會有什麼好光景?大師說歌裡都唱「日落西山紅霞飛」,況且你還剛剛來了第二青春期,馬上是紅霞漫天呀。我問你最近你倒是夢到煤炭沒有?
  「夢到了,還夢了幾次,半夜裡我還為此醒來了呢。提起這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真是的,人倒霉了,做夢還夢著倒霉的事情。」
  「我的老書記呀!這回你可是大錯特錯了。煤是什麼?那是財富,那是旺盛的財富,難怪我看你印堂發亮,原來原因在這裡啊。」梁懷念聽他這樣說了,馬上來了興趣,還要大師繼續說下去,誰知這小子卻搖晃著腦袋說天機不可洩露,你就等著好事吧!這年頭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能等得到嗎?梁懷念真有點懷疑。
  禾塔青年治山營是梁懷念一手創建起來的,這裡也是他政治起飛基地。當年,他還在擔任禾塔鎮黨委書記時,中將老頭面對家鄉的窮山惡水感歎地對他說,你們老說農村工作難搞,找不準項目,找不到工作上的「刀口」,但依我看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都是空的,只有把家鄉的面貌徹底變個樣子那才是實的。老頭的一番話叫梁懷念思量了好幾年,後來在他被提拔成主管農業的縣委副書記後,有一次在甘肅參觀小流域治理現場時,他突然茅塞頓開:為什麼不依靠禾塔是革命老區的政治優勢,加上土地廣闊的自然優勢,做點大文章呢?他連縣裡也沒有回,直接到北京對中將老頭談了自己的想法。老頭聽了很興奮地說,我想了幾年的事情被你終於點破了。於是,經過緊張的籌劃,在建軍節那天,禾塔鎮青年治山營驚天動地地成立了。當時社會上向錢看已湧起了初潮,人們幾乎都開始圍著錢轉圈圈了,突然出現農民自發的征山治水、改變生態環境和落後面貌的組織,自然就成為了轟動全省的新生事物。出了這個新時期的典型,有關甚至無關的部門都爭先恐後地樹立,經過中將老頭的直接牽線搭橋,西北軍區和省軍區、路山軍分區捷足先登,把這個青年治山營加上「民兵」二字,還進行半軍事化管理,給青年們發放了迷彩裝,給營部配備草綠色吉普車。在這個大背景下,省裡、地區和縣裡所有的相關部門都一路開著綠燈,今天林業局安排幾萬經費造林,明天水利局撥筆專款買推土機修地,後天農業綜合辦公室給經費進行農業開發。在各個方面的大力扶持下,青年民兵治山營搞得有聲有色,很快就成為全國的一面旗幟。十幾年下來,花費國家各項資金幾千萬說不定還上了億,但他們給永川縣、路山地區乃至省裡爭得了巨大榮譽,那是用多少錢也辦不到的。上面的領導特別是軍方首長到省裡來視察,哪怕沒有時間到路山,也會特意要接見他們。有一次接見時間特別緊急,為了趕上那個莊嚴的時刻,這伙愣後生們還幸運地坐上空軍派來的專機飛到省城,在首長下榻的賓館裡受到了接見。
  梁懷念對這裡自然是念念不忘,總是有事沒事地前來住上幾天,心情鬱悶了,或者是遇到好事了,這裡成為他最好的休息場所。這裡雖然內部森嚴壁壘,營部按部就班地工作著,但當年創辦之初那種艱苦樸素的精神早已是蕩然無存,其內部的豪華和奢侈在外人來說簡直無法想像。這裡等級森嚴,每有領導檢查,他們就把領導的職務輸入計算機裡,用電腦劃分接待檔次。一般的就是叫他們聽聽匯報,豪華宴請一頓,再拿上點土特產品什麼的就可以了。而特殊的則有特種待遇,不僅吃的好,而且還有小姐陪酒聊天等。對於那些正統的大領導
 ,他們擺開正兒八經的接待駕勢。營裡提前用手機給民兵們進行通知,大家穿戴好衣服,拿上勞動工具,掀起揮汗如雨的大乾熱潮。比如前半年,省軍區新上任的司令員第一次前來視察,青年營準備了好幾天,已經萬事俱備,但就是無法營造勞動場面,他們瞭解到司令員不懂什麼植樹的事情,馬上在植樹勞動上做起了文章,從地區林業局請來了造林專家進行指導,又在縣裡的苗圃裡起出大樹苗,雖然早已過了植樹時節,還是擺開浩大的場面。當時看到營部圈裡養的雞、豬和牛、羊又少又瘦,就要求每個民兵從家裡自帶一隻家畜(當然每天給家畜管吃外還另外付20元租賃費),並從路山買了最好的正大飼料。至於那些營造聲勢的宣傳工具,那倒是多年現成的,拿出來一用就有了氣氛。司令員來的那天,幾百青年男女民兵,身著迷彩制服,早早登上禾塔鎮附近的山頭,刨好樹坑,水桶裡打好水,只等首長上山。由於司令員的行程出了點問題,到路山的時間延誤了一個多小時,營裡燉了羊肉送到山上解決了大家的午飯。吃興正酣時,司令員走進禾塔地界,陪同的縣裡領導馬上用手機通知了鎮上,民兵們雷厲風行地放下了碗筷迅速行動起來,挖坑的挖坑,栽樹的栽樹,頓時湧現出一個感人的大干場面。受到感染的司令員親自揮掀上陣,興致勃勃地和大家一起勞動,不住地對隨行的人員說,老區人民就是淳樸,不管我們的經濟發展到什麼階段,勞動人民的本色不能丟。青年民兵營這面紅旗要和雷鋒精神一樣,千秋萬代地打下去。當然,語重心長的司令員不會知道,青年營的民兵們今天勞動這一陣子每人能得到50元的報酬,而且這個季節植的樹一棵都不可能成活。
  青年營如此欺上瞞下的做法,直接影響到周邊鄉村的工作。本來農村的勞動積累工就很難落實,現在有青年營這個榜樣更難組織,甚至連縣裡和地區的一些農業項目也難以實施,因為大家都知道青年營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國家的巨額投資,所有的勞力都可以得到比當地打工高幾倍的報酬。而沒有錢的事情是沒有人去幹的。由於項目大都落到青年營,客觀地說,近年來路山的農業出現了大滑坡,垮得不像樣子。永川縣委書記馬俑在下鄉時就遇到了一件事,他到一個鄉里看到有一座修建於五十年代的大壩馬上就要淤滿,面臨垮塌的危險。他找來村裡的幹部談及保護加固問題。村長說,這壩是當年地區叫打的,前不久村裡叫人把這壩的情況給地區水利局說了,公家的大壩馬上滿了,再不補修加高的話過不了兩年就會垮的。馬俑問水利局是怎麼回答的?村長很不滿意地說,還說政府給老百姓謀求利益,水利局的人皮很硬地說,現在國家沒有這方面的投資,就是有投資了也不可能給,因為壩裡面的三百多畝上等壩地是農民自己種著的,如果垮了的話是農民直接遭受的損失最大,所以還得靠農民自己來想辦法。水利局還推薦說鄰縣有的村就採取以壩養壩的辦法,誰種壩地誰就維護管理,現在正在全地區進行推廣。村長告訴水利局的人說,這個辦法在這裡行不通,沒有看見我們都不種地了嗎?有那工夫還不如到青年營的煤礦上挖煤去,怎麼說一天也弄個二三十塊,要是自己再偷著挖點煤,那日子已過得滋潤多了。馬俑聽說也長歎一口氣,二話沒說離開了該鄉。這座土壩一天天繼續爛了下去,一年多後一場不大的山洪把這座快半個世紀的老壩沖得一塌糊塗,壩裡面多少年來攔蓄的泥沙,就像銀行裡零存整取的票子,一次性全部衝進了黃河。
  這次大師神秘到來後,海闊天空地吹了好幾天牛,整天就是那些重複的話,聽得大家都難免會感到乏味。特別是大師每天晚上到了十點就晃動起那本護照,不管大家正在什麼興頭上,老說他現在是外交部管理的秘密人員,每天都要給部領導匯報自己的動向,聽得梁懷念也都起膩了。
  一天晚上,大家喝了蟹黃粥,又喝了兩瓶茅台酒,還用魚翅撈飯墊底,有了精神就帶動起了玩興,梁懷念提出大家打麻將,麻將還沒有洗好,青年營長梁軍就叫財務人員拿出四方(萬),分發給大家,按照莊二(200元)偏一(100元)、另外下兩個長泡子的老規矩玩起來。玩到興頭上,有人不知怎麼的說起街頭氾濫的廣告,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大師也笑吟吟地摸起一張牌,順口像街頭賣狗皮膏藥似的,「啪」地一甩牌用性感的語調說:「鋌而不舉。」大家一愣,馬上也明白了,下手緊接著說:「舉而不堅。」梁詮山說:「那我是堅而不久。」最後下手的梁懷念知道輪到說的是久而不射,但他在馬上說還是矜持中開始了選擇,就在此時,大師的手機嘀嘀嘀響了三聲,他說給外交部領導匯報的時間到了,說著立馬把牌一推,獨自躲到外面去打電話,搞得起興的大家很掃興,梁懷念更是感到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大師這段時間的行動比以前更加神秘兮兮,有時候梁懷念也感到茫然,對大師的舉止產生了疑惑。他感覺大師在好多地方對自己不信任了,不管怎麼說,當了多年領導幹部的他還沒有到了老眼昏花、本末倒置的時候,剛才在新聞裡還看到外交部的領導正忙著穿梭於大國和中東國家之中,為阿富汗和中東的和平進行斡旋,哪會管什麼大師的事情?這樣思忖著,大師打完了電話回來說,中東戰爭快要爆發了,外交部的領導要我馬上到北京報到,有重要的任務。梁懷念又想,這大師還真的了不得,剛才看新聞的時候,大師蹲在衛生間裡是不知道這個事情的,但他現在說的和新聞裡一樣,還真是有些道行。又記起,前幾年東北的大興安嶺上著了大火,據說是姓嚴的大氣功師在北京發功滅的,現在世界戰爭也用上了中國的氣功,看來這個中華奇功還是不得小瞧。這樣想了,聯想到邪教法輪功的問題,魚龍混雜的腦子一時也亂了套。
  大師接到任務的第二天,悄悄地遠走北京,臨上車時他神經兮兮的盡說些聽不懂的怪話,也正是這些雲來霧去的話才叫大家感到大師不一般,倒叫梁懷念聽得心裡七上八下,感覺空空蕩蕩的。接下來幾天因為老是想著大師給他圓過的夢,梁懷念竟連續兩個晚上又夢見了煤炭,其中有一個夢裡自己是一副民工的打扮,掄著大鐵掀,正揮汗如雨地往汽車上裝煤。有人說過,倒煤是在倒財富,他就不明白,自己有那麼多的財富了,怎麼老還叫財富糾纏著,連睡覺也不安穩?沒錢的時候不理解人常說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還有什麼「人不
 為己,天誅地滅」這些老話。但現在看著那些成捆的票子,感覺就很特別,賺取錢財還真他媽的像吸食大煙一樣上癮,越弄越有勁。假如三天沒有一筆進項,心裡空蕩蕩的就有種失落感,人也不安起來。美女和金錢是男人永恆的追求,但佔有美女的快感是短暫而缺乏連續性的,而佔有金錢的快感是長久而永恆的,半夜三更起來想到自己是睡在滾滾的金錢堆裡,那種成就感是無法描述的。
  想著錢財的好處,梁懷念又聯想到潘東方。這次自己來禾塔已經好幾天了,潘東方那小子早該露面呀!要放到以前,知道自己來,他可是早屁顛屁顛地忙前涉後了!現在可真是人心叵測啊。
  這樣盤算的時候,潘東方卻真的來了。他還是那種大喊大叫張揚的勁頭,人還沒進到青年營就聽見他嚷嚷的聲音:「梁書記,你來幾天了,那怎也不給我打個招呼呀?」
  梁懷念說:「你要是找書記那算走錯了地方,我現在可不是什麼地委書記啦!」
  「我就認你這個書記,還不叫你老書記,你能怎麼著吧?難道你不是共產黨員了?」說著,他打開拎著的袋子,掏出一把開心果。
  這小子,還記得自己喜歡在這些乾果的殼殼裡找開心。梁懷念笑了問他說:「新書記剛上任的時候,你小子把我參了一本,說我弄虛作假。」
  「我的那點彫蟲小技還不是跟你學的嘛!」潘東方嘿嘿笑著說。
  梁懷念問道:「少華說最近找你好幾次了,也難見你的蹤影,我倒是想問榆樹灘那片土地究竟是咋回事情?」

 
 
 
 
 

  潘東方說:「這事,少華是跟我談過幾次,只是那塊土地運作起來真的很麻煩。你知道為了這片地,郝書記剛來的第一天,就遇到村裡浩浩蕩蕩的上訪隊伍,到現在也還沒個最終結果。只是,目前土地部門全部凍結了縣裡的土地審批,聽說這也是郝書記的意思。」
  「你小子,肚子裡有那麼多的彎彎繞,還能沒辦法?」梁懷念也不知道是誇他呢,還是氣他呢,就這樣說。
  潘東方急急地回答:「梁書記,你要是連我都不信任的話,那在這個世界裡恐怕就沒有幾個能信任的人了。」
  梁懷念嘿嘿笑了,說:「倒還是這個理。」說著,他抓起一把開心果嗑起來,開始打量起潘東方來。這傢伙,當縣長幾年了還是一副樸素的老本色,一年四季穿著普通的休閒裝,留個板寸頭,肩挎帆布掛包,腳蹬一雙旅遊鞋,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可也就是這個樸實的潘東方,誰能想到為了當上永川的縣長,竟在這個樸素的帆布掛包裡滿滿當當地裝了不知從哪兒弄來的50萬送進了自己家裡。
  記得那是四五年前一個飄著雪花的晚上,當了還沒有一屆副縣長的潘東方,裹著渾身的冷氣走進他家,像以往一樣本色真實,沒有任何花言巧語過渡的偽裝,樸實地將掛包往桌上一摜,說:這是我全部的家當了,你看夠不夠當個縣長。面對如此多花花綠綠的票子,梁懷念倒還感到有點心驚肉跳。要說自己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是久經沙場的,但見到的送錢者從來都躲躲閃閃、偷偷摸摸的,在言語上只說是關照之意,最多也只是提起某個單位有了空缺,請領導是否考慮一下,總是刻意地把送錢和提拔使用截然分開;而且,這些人送錢也總是有名堂,有的借逢年過節之機,送個大紅包,有的借自己生病的時候,送點禮金買補品,總之,大家心照不宣,打著哈哈明白彼此的目的,但像潘東方這樣直截了當地送上巨金而臉不紅、心不跳,直接說出弄個縣長,就像他媽的在農村集貿市場上捉個豬娃那樣隨便,還真是聞所未聞。不過,平心而論,現在都到了信息時代,幹啥都應該簡單明瞭,像他這樣直奔主題、乾脆利索。對那些唯唯諾諾、說話都不成體統、一腳踢不出個響屁的人,即使提拔他們當了官,也幹不出個名堂。
  潘東方詢問了他的生活情況後,稱自己有事要離開。梁懷念理解他這樣的心態,也和他打起了哈哈。其實,他早知道潘東方在少華的這條船上買了船票,榆樹灘
  的事情在心裡可能比少華還要著急。開發經營土地那是多好的生意啊,在這個世界上有哪個成功的商人不是依靠土地起家的,面對如此大的利潤,誰都不是傻子。
  潘東方走後,梁懷念覺得眼下應該關注煤炭生產,青年營的幾個煤礦都是在他的建議下一手辦起來的,辦起來時間不長,煤炭市場出現了滑坡,面對巨大的虧損,他指示青年營以縣鄉鎮企業局名義打上來報告,以挽救鄉鎮企業的名義,通過幾個渠道弄來一千多萬,勉強把生產維持下來。也就是兩年的時間,終於出現了好的發展機遇,今年全國煤炭市場迅速轉旺,成為了賣方市場。作為煤炭儲藏豐富的禾塔鎮,抓住機遇,多出煤,多賺錢,快發展,這才是正事。
  梁軍和梁詮山都是他的本家侄子,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他們說,現在煤礦賺錢那不是什麼問題,最大的問題是礦井太少,產量有限,生產受到制約。他問有什麼好的辦法,梁軍說如果把那些黑煤窯全部都收繳到一起,全部組織起來集中生產,使年產能力達到300萬,按每噸20元的利潤計,那一年就是6000萬。梁懷念說那不行,你們沒看到山西省在這方面屢屢出事嗎?錢是要賺,但安全生產更要重視,出了事情誰也負不起責任。他這樣說了後就叫他們動動腦筋,看有沒有能力在現有的幾口礦井上想想辦法,做點文章。不是
 說挖掘生產潛力嗎,比如四面開花、擴大採掘面等,這些事情自己不懂,但他們肯定有辦法。
  梁懷念一席話使他倆聽得茅塞頓開,話說到這份兒上,該怎麼幹就是他們的事情了。梁軍說:「我們馬上組織勞力,在井下多開幾個巷道,向北邊和西邊進行延伸。」梁詮山考慮到那樣的話進入了別人的井區裡了,說不定馬上會引來官司,無形中給自己這個鎮黨委書記找事,於是他說:「那樣恐怕不行的,北邊和西邊你們的礦井已經挖到地界邊緣了,再過去就是路能煤礦的地盤。」梁軍說:「挖到怎樣?誰叫他們沒有能力挖過來。再說了,地下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梁詮山說:「這個路能煤礦也是有來頭的,皮硬得很,引起事情真的不好收拾。」梁懷念聽著他們倆的口角,顯得很不耐煩,說這些事情你們還是下去再議吧!
  二十五
  書記的座車問題解決後,姚凱歌開始物色郝智的秘書人選。本來,領導身邊的人應該是由領導自己決定最合適,但郝書記卻把權力交給辦公室!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倒叫姚凱歌頗費思量。一朝天子一朝臣,梁懷念以前的秘書小賀是不能繼續用了,說心裡話,現在他最看重的是辦公室綜合科的小郭,這小伙子文筆好,腦子更好,靈活、機動、會處理事情,要
 知道是咋個靈活法,具體說就是領導的屁股一抬,他就知道領導是上廁所還是想放屁,平時在他面前比自己的兒子還聽話。當然,像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一樣,這種人有時候也很危險。雖然是危險,但畢竟咬主的狗不多,況且要咬也得等自己的翅膀硬了的時候,現在他還不至於吃裡爬外和主人構成利害關係。退一步說,即使到了那種地步,如果真的咬主人的話,那是根本不講究遊戲規則了,而聰明的人都講規則。所以這樣的人領導還多是賞識的,喜歡使用他們做秘書。而秘書科的那個劉勇,風風火火的很不成熟,還比較恃才傲物,自恃有了經濟學和哲學兩個學士學位,還會在報紙雜誌上發幾篇帶有新穎觀點的文章,有時還有梁山好漢打抱不平的氣概,看事情不順眼了就敢出口,自命不凡。多年革命經驗告訴大家,清高的人根本不適合在領導機關工作,他們到學校或者是什麼考古研究室,跟那些老古董清高還行,惹不下是非。可也奇怪,看得出郝智對劉勇比較喜歡,因為幾次開會下鄉,似乎很隨意地都帶著他。使領導滿意就是最大的滿意,這是他行政多年的經驗,也是官場的基本準則。既如此,那就把小劉配給郝智,但他敢斷定,這樣的秘書時間不會長久,當然除非郝書記是個另類的領導。
  這段時間以來,郝智時不時回味著上次肖琦書記的談話。老佛爺基本肯定了這段時間路山的工作,但這些工作主要是穩定中的平穩,沒有體現出經濟的發展和力度,從他殷殷的期望中明顯流露出了一絲失望,委婉中批評了路山經濟建設工作緩慢,特別是在培育經濟發展的增長點上沒有大的動作。事實上,郝智非常清楚路山經濟的增長點在哪裡。簡單說就是盡快把資源優勢轉化為經濟優勢,為此從表層上看是必須引進大項目和大量的資金,切實改善投資環境,而實際呢,應該解決的主要問題是人的問題,通過幹部作風的切實轉變,端正用人導向,切實解決長期以來遺留下來的官本位問題,創造路山經濟發展的新局面。路山幹部編製特別是領導的職數嚴重超編,這可怎麼改?人的事情是最頭疼的,我們國家的幾次改革,不是只有人事制度的改革問題最多也最不徹底嘛!上次省裡剛改革後,有順口溜就說:廳長們是門口轉,處長是院子裡站,大家就看省長怎麼辦!而路山在用人機制上,早把過去傳統的也比較隱蔽的任人唯親,改變成公開的任人唯錢了。在這樣的態勢面前究竟該怎麼扭轉?想起這些事情,郝智感到頭疼得很。
  問題誠然很多,但工作仍然要搞,更不能停滯不前。郝智想,幹部人事工作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解決的問題,那就來個曲線救國方針,用輿論監督推動一下各方面工作。平時,他經常拿兩份報紙對比著看,一份是地委的機關報《路山日報》,而另外一份是毗鄰省一個股份制的《華夏報》。到任幾個月來,除過第一次到禾塔的報道以外,他在《路山日報》上總共才正式露過五次面,都是頭版頭條,而且佔了很大篇幅,其中四次是會議報道,還有三次配發了自己的大幅照片。像搞輿論監督總要找到由頭那樣,他等待著《路山日報》上出現的時機。
  這天早晨一上班,郝智也和路山的幹部一樣,把《路山日報》這份另類的「早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後,終於看出了大問題,並且這問題叫他再也忍不住了。看來還是廖菁說的對,這個報紙要不是蠢人辦報,就是報社裡面大有文章。他馬上打電話叫來宣傳部長黃勁,指著《華夏報》和《路山日報》上登的同一條消息請他閱讀。黃勁讀過後連說是不像話,太不像話了,一副生氣的樣子,但話語雲來霧去的沒有所指。郝智也不想費神琢磨他的話,只是沉著臉說:「報紙不能是這樣辦的吧,新聞理念應該切實改改了。我們黨的新聞思想也不是要求黨報辦成簡單的說教工具嘛,也應該是活生生的、鮮靈靈的、貼近生活、貼近群眾的。我看把《路山日報》社和電視台的領導找來,共同商量一下。」聽他這樣一說,黃勁表情極不自然,有些尷尬,問道:是馬上叫嗎?得到肯定後馬上叫秘書通知他們了。
  郝智是第一次見《路山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溫彩屏,看到她時還真的很吃驚,一種男人的本能指使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這位女社長几眼。沒想到這個溫彩屏蠻漂亮的,氣質也還不錯,特別是皮膚如此細膩白嫩,真是到了極致,她的形象別說在路山街頭亮麗,就是走在省城的街頭也會令男人們怦然心動的。敏感的溫彩屏自然感到郝智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多停留的那一兩秒,也就不由得浮上了紅雲,表情更是矜持,舉止也多了幾分謹慎。大家坐定後,郝智說:「我到路山已經幾個月了,但對宣傳工作關心不夠,今天先向大家檢討。」這樣一說,聽者都立起身子馬上惶恐不安,不知道郝智是什麼意思。他一擺手示意大家坐下,繼續說道,「我不懂得新聞,但我知道我們黨的新聞思想和原則,要堅持正確的輿論導向,要服務於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這個大局。同時,也知道輿論監督是新聞的靈魂和媒體的生命,輿論監督應該推動我們的工作。總的原則就是這樣,具體說嘛,這樣,我對你們媒體提點建議,或者說是算表態吧!」他的表情嚴肅起來,說,「在指導思想上應該是群眾靠前,領導靠後;市場靠前,官場靠後;多報道基層一線,少報道會議活動;多說關注國計民生和老百姓的實話,少說假大空的廢話。也就是說,去反映群眾的呼聲,把版面和鏡頭讓給基層,還給人民。對於我個人的報道,」他停頓了會兒,看著他們幾個人都在認真做記錄,繼續說,「關於我的活動一般不報道,需要報道一般不上頭版,重要活動一般不佔頭條,當然,地區重要的會議,那就另當別論了。我還要建議你們,應該開闢專門的監督專欄,留足版面繼續輿論監督。我們是共產黨人,我們所幹的事情都是為人民的,為人民的事情我們還有什麼顧慮和害怕的嗎?」
  「郝書記,你指示得非常正確,我們立即照辦。在幾年前,我們有過一個專欄,叫『鐘樓下』,後來因為稿子少,逐漸就停辦了。」 溫彩屏的聲音綿軟得真好聽。
  「『鐘樓下』?很小氣的名字嘛,起點也太低,不像一個監督類的欄目嘛!現在全國公安系統創辦的『110』熱線就很不錯,我看你們也搞一個類似『110』的新聞欄目。像公安幹警那樣,有新聞就採訪,有問題就曝光。當然,新聞內部也有她的紀律,好像那些涉
 及國家政治、經濟秘密的,或者引起不安定因素的,還有涉及民族宗教什麼的,就不能公開報道了。但重大的新聞事件,我們也可以採取發內參的辦法,總之,要讓發生的新聞事件該是哪一級知道就叫哪一級知道,不要讓好的新聞事件漚爛在自己手裡。寫重大新聞也是你們新聞工作者追求的境界嘛。」
  「郝書記說的對,的確內部有這幾方面的規定。」溫彩屏佩服地說著,內心深處也說畢竟是省裡下來的,就是有水平。
  「至於稿源問題,我看這不難解決,拉起監督大旗,自有『吃糧人』嘛!起碼說我現在手頭收到的問題反映,就足夠你們發一陣子的。當然你們還要再調查核實。你看河灣縣出現的這個怪事:有一個做生意的農民賺了錢後,想做點好事,當他看到村裡的娃娃們上學要翻越一條50多米的深溝,就動了修橋的念頭。為了省點錢,他找了一個退休工程師搞的設計,施工時自己做了工程監理,幾個月後花了10來萬把橋終於修好了,通行三個月後,縣裡有關部門發現這是座無設計、無資質、無驗收的『三無』橋,為了群眾的安全,這些部門就把橋做了封閉處理,要求那位農民什麼時候拿來國家有鑒定資質的單位的安全鑒定,什麼時候才能通行。農民找到縣裡和地區有關部門,都告知他地縣都沒有技術能力和設備來做鑒定。無奈,他又到了省裡,找到了一個權威鑒定單位,專家說要拉設備派技術人員過去,一算計竟然需要15萬費用。大家聽聽,修座橋才花費10萬,做安全鑒定卻要花15萬。現在橋已封了三年,這期間,好心的農民為了使橋盡早得到使用,不僅耽誤了自己的生意,而且還睡不上安穩覺。為什麼?因為每天都有些膽大的學生翻越橋欄。面對幾十米的深溝,他害怕出事,只好自己成了看橋人。哪天要是有誰掉下去的話,那他這個建橋人怎麼能脫離了干係?據這位農民在信中講,三年裡,他給你們報社、電視台寫了好幾份材料,但都是石沉大海。古往今來,修橋鋪路屬於善舉,可這樣的新聞你們為什麼不做呢?是害怕得罪縣裡的和有關單位的領導嗎?本來我們的媒體應該從中挖到更多的東西,可大家放棄了。再看這個,路山在街頭安置磁卡電話,剛挖好了坑,就有水保監督站的執法人員前來執法,說是挖坑已經使水土發生了移位,根據《水土保持法》,電信局要依法交納水土流失防治費,每坑要一千元。這不是天下奇聞嗎?街頭安裝IC卡電話,既方便了群眾,又美化了城市,多好的事情啊,可我們的一些人員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不但破壞了投資環境,還竟然冠冕堂皇地褻瀆法律!同志們,對於那些把群眾利益當作耳旁風的人,難道我們不該鞭撻嗎?像這樣的材料我那裡多得很,回頭你們找劉秘書要。」
  郝智說話的間隙,為了穩定一下情緒,便起身去給大家倒水,電視台台長果東連忙站起來,拿起桌子上的一次性紙杯倒了。見這樣了,郝智也不說話,沉吟著看著大家。過了一會,他拿起桌上的幾份報紙說:「不知道你們看不看這份報,今天的《華夏報》上報道三天前發生在路山的一個事件:『路山派出所非法拘禁一女客商』。這位南方來的女客商帶著80萬美元的訂單,來我區定購傳統手工藝品。半夜裡她遇到警察查房,聽著激烈的敲門聲,作為一個單身女士不敢貿然開門是正常的事情。在她提出要求出示警官證件後,惹惱了我們的警察先生,他們不容分說破門而入,將只穿內衣的女士強行帶走,非法拘禁了十三個小時,最後在合作單位的擔保下,以妨礙公務的名義被罰款1000元方才獲釋。結果是大家都可以預料的,受到傷害的女客商帶著美元離開了這個令她傷心的路山,並發誓今生今世再也不來了。」
  郝智真的氣憤了,大聲咳嗽起來,嚇得幾個人也大氣不喘。良久,他又拿起一份報紙說:「大家再請看我們今天出版的報紙,標題是:路山警方嚴處一起妨礙執行公務事件。我給大家念幾段,本報訊:路山警方在近日一次掃黃行動中,對住在路山賓館的一身份不明的女士進行例行檢查時,遭到拒絕並妨礙警方執行公務,為了樹立警察的尊嚴,警方將其帶走並進行了罰款處理。同志們!聽聽,這是為了樹立警察的尊嚴,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啊!把無辜的人非法拘禁了,還要獲得輿論的支持,這還有沒有道義!」他翻到二版,繼續說道,「再請看我們報紙的這篇報道:河灣縣掀起冬季植樹高潮——規模、質量、效果超過往年。而《華夏報》的報道卻是:樹坑淺、苗子枯,河灣縣是植樹造林還是搞形式主義?我真是糊塗了,即使是報道的角度不一樣,但怎麼同一個事件能出現南轅北轍、黑白顛倒、截然不同的報道?!關於這兩篇報道的事情,我已經批示請紀檢委派人去調查落實。」
  溫彩屏的臉色變得緋紅,坐立不安,很不自在,她心裡暗暗叫苦,知道最後調查的結果肯定是自己的報紙在胡說八道。因為長期以來,在路山設立的幾家報社記者站裡,只有《華夏報》的機制最先進,記者待遇高,而且他們沒有廣告和報紙發行任務,因此他們輕裝上陣,他們什麼事情都敢寫,寫了報紙就敢發。但這樣一來,那些被批評的單位和個人就幾乎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慣例,只要是《華夏報》批評過的對象,大多都來在路山報上恢復自己的名譽。而報社為了增加收入,只要交納比平時多幾倍的廣告費,換個角度,什麼好話都敢說
 ,甚至可以把壞事說成好事,死人說成活人。但這些能告訴地委書記嗎?
  多年了,郝智還沒有像今天這樣批評過人,特別是批評一位漂亮的女同志。他停頓了一會兒,覺得不應該再這樣激動地說下去了,就嚥了口唾沫,問黃勁:《華夏報》在路山設有記者站、常年住有記者?
  黃勁解釋說,《華夏報》駐路山記者站省新聞出版管理局倒是早批復了,但我們還沒有給她發證登記,部裡也在想著其它辦法,看怎麼能對他們的採訪給予限制。
  「發不發證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到處講的是人口的流動,比如任何人都可以在路山買房,可以做生意,那為什麼就不容許記者在路山採訪呢?我認為哪怕就是一個普通的公民,他也有瞭解新聞事件的權利,也有寫稿發稿的權利。」郝智不贊同黃勁的說法,「其實,《華夏報》我在省裡就經常看,也為此思考過,為什麼毗鄰省的一個具有民辦性質的報紙,竟然能成為全國的大報,特別是西部報業界的老大?據說中央還專門有人每天進行監控,成為領導關注的報紙。我想,就是這份報紙敢為民說實話,真正起到了新聞輿論的監督作用。話反過來說,那就是我們好多的報紙說了官話、套話和假話,和老百姓越走越遠。也就是這樣的環境,給她創造了鶴立雞群、獨樹一幟的機會。假如我們的媒體都成為老百姓的娘家、貼心人,那她《華夏報》的市場也會退回她們那裡去。這段時間以來,我從《華夏報》的成功,想到我們當領導幹部的該如何贏得民心的問題。」郝智喝了口水,接著說,「在輿論監督問題上我的態度是開明的,輿論監督絕不能放空炮,要讓輿論監督促進和推動我們的各項工作。其實在當今信息時代,特別是隨著網絡的迅速發展,只要發生了大的新聞事件,我們不監督,自然有人監督,我們不發新聞,也封殺不了新聞。這一點上大家應該清醒,現在的時代是高信息、快節奏時代,信息資源共享是時代潮流。所以,我的觀點是,路山發生的事件最好由我們首發,當別人知道後,我們不僅曝光了,說不定問題還得到解決了。新聞監督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解決問題嗎?這樣的話,對於其它媒體來說就是炒冷飯了,炒冷飯總沒有意思吧。溫總編,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溫彩屏惶恐不安地點著頭,連連說:「那是,那是,郝書記理論水平就是高,說得很實在很透徹,不僅是路山地區人民的領導,在新聞上也是我們的老師。」
  郝智說:「哪裡是什麼老師,我只是說一點辦報紙的指導思想,一些個人的觀點和看法。至於報紙如何辦,新聞如何搞,還是你們這些行家裡手的事情。只是有一點,我希望盡快看到我們自己舉起輿論監督的大旗。」
  聽著郝智的批評,一直沒有說話的果東暗自高興。首先,雖然郝智把自己也叫來了,但關於電視台的工作隻字不提,在這樣的場合,說明對自己的工作比較滿意。事實上,做事謹慎的果東在新聞把關上很嚴格,每天的節目哪怕自己生病了,也要台裡拿到醫院或者家裡來審查。在電視台幾個後期製作室的牆上,都貼著地區領導排列順序的名單,還有具體畫面的剪接方案,比如說這次會議有五個地區級領導出席,那這五個人依照職位決定畫面的時間,如果地委書記是四秒時間的話,那行署專員就是三秒半時間,反正現在的設備可以精確到幾幀上。這樣做起來是很辛苦,但他坐在風口浪尖上不依靠任何人卻仍然能巋然不動。不像溫彩屏,依著梁懷念這一棵大樹準備靠到底,如果梁懷念不倒,這個女人說不定還能當上宣傳部長,那樣的話把自己壓得更是喘不過來氣。現在好了,有郝書記剛才的這番話,溫彩屏的政治生命看來是完了。其實她早該完了。
  二十六
  等待深圳法院審理的這幾天,王大佑、楊衛和廠紀檢委派來接他們的副書記老薑和小李整天蹲在賓館裡。為了監視方便,老薑按照檢察院領導提出的要求,跟王大佑建議說,咱們經費挺緊張的,不如大家四人住在一個標準間裡,天反正不涼,他們兩個可以打地鋪。王大佑說,你不這樣提議我也準備這樣安排,深圳這地方消費這麼高,別說我們廠現在的情況不
 好,就是那些好的企業住在酒店裡時間長了也受不了。
  等待的日子是難熬的,好在王大佑隨身提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在其他人看電視的時候他自己就上網玩耍。當大家都有興趣時,幾個人不是用撲克牌「挖坑」,就是買只燒雞、搬箱啤酒放在房間裡喝。雖然是在等待法庭的審理,他們仍然喝得昏天黑地,看起來王大佑的心情好得驚人,甚至比廠裡風光的那幾年,他屁股後面跟著一群批條的人的時候還好。老薑打趣說,王廠長這一趟深圳一不小心成名人了。放平時聽到這話,他保準大發雷霆,現在卻嘻嘻哈哈的一點也不惱怒,還告訴大家小姐是萬萬不能搞的,小姐們是惹是生非的代名詞,自己沒有沾都弄得這個樣子,要是誰沾上了,都跑不掉的。老薑說,那你的意思是良家婦女就能去搞?王大佑說,那更不能去搞。古人曾經說過,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著不如偷不著。其實呀,最妙的就是看著你鍾情的,卻搞不到手,這樣既不惹麻煩,又叫心裡老是癢癢的撓著,這才是最有樂子的境界。
  王大佑這邊的一舉一動,都是老薑用發手機短信的形式,給住同一賓館的地區檢察官匯報。檢察官的指示,也都是用短信發過來。為了不引起王大佑的懷疑,他們多半是夜裡發,老薑把手機調在震動檔上,躲在毛巾被裡看指示信息。多少天來,檢察官發的都是「繼續監視,特別提醒你們注意不允許喝酒」的信息。這樣平靜地過了幾天,在平淡的無聊中大家都麻痺起來,甚至無聊地開始玩物喪志,警惕性自然隨著放鬆。老薑叫王大佑每天打電話催促法院,王大佑也很聽話地打電話過去,但他說的是粵語,聽起來挺順溜的,大家都不懂。這一口的粵語是他過去經常跑廣東學會的,老薑說他的「鳥」語聽起來十分的滑稽和好玩。
  這天一大早起來,王大佑喊著要打牌,沉悶中的另外幾個人就史無前例地整整玩了一天,等到都直喊累時,贏了錢的王大佑放下牌說,今天我請大家放鬆一下,去吃海鮮。海鮮可真是個好東西,在大家的一片叫好聲裡老薑頃刻有些警覺,起先不想答應,看大家期盼的眼神,又轉念一想王大佑壓根不知道自己來深圳的真正目的,更不知道地區檢察院已來人的事情,馬上放鬆警惕,他想即使王大佑知道真實情況想跑,那也沒好的去處,難道還能跑到國外?
  正是華燈初放的時候,他們四人走進一家中檔海鮮城,王大佑很大氣地請老薑點菜,說今天可要放開了。老薑拿了菜譜看的時候,眼睛首先直瞄到的是每例後面的價格,儘管他不明白「每例」是什麼意思,但幾乎每例的價格都叫他咋舌,看了半天又推過去說:「廠長見多識廣的,還是你點吧,也叫我們開開眼。」王大佑輕蔑地接過去:「來份烤乳豬、生魚片、海蜇絲和這個什麼,就四個涼菜。」他指點著說,「熱菜嘛,上一條馬來西亞四頭鮑,要二斤左右的;兩隻肉蟹要肥的,蟹黃褒粥;來四隻蒜蓉龍蝦,對了,我們嘗嘗這個鯊魚,任何食肉動物的肉都特別的好吃,常聽說鯊魚吃人,咱們今天也來吃這個吃人的傢伙。」他說著,手很瀟灑地一揮,「再上兩瓶五糧液,要高度的。」楊衛嘟噥說:「這一桌下來有多少錢呀?」老薑也覺得這樣吃喝有些過分了,就說:「我們還是喝啤酒吧。」王大佑用鼻子哼出聲:「這幾天大家沒吃沒喝的都遭罪成什麼樣子啦?不要怕,今天算我個人請客,你們就放開喝一回吧。大家來,喝!」見他這樣堅決,大家也不再吭聲了。酒菜上來後,王大佑把一瓶酒分到四個玻璃杯裡,帶頭一口喝進去。老薑不想這樣喝,扭過頭看一眼小李,小李說王廠長你真豪爽,誰不喝他媽的就是狗熊,也樂不可支地開懷痛飲。此時,老薑也不好說什麼,只是一通猛喝,很快四杯酒都見了底。王大佑提出按照路山行酒令的習慣,玩骰子喝酒,大家都笑了。老薑問是不是喝高了,這裡是深圳,你以為還是在路山?王大佑說,「我怎麼能不知道是在深圳,這裡還有個名譽案在等待審理呢!」大家就問那你怎麼提起玩骰子喝酒,這裡哪有骰子呀。「這你們不用愁,我是自帶設備求發展。」說過這話後,他想起了一個故事,就又平分一瓶酒給大家,說,「我先給你們講個段子,講過後骰子馬上就會有了,不過你們要喝酒。」老薑說你的故事講的要是大家笑了,我們就喝。不笑,你喝。他說沒問題,肯定叫你們捧腹大笑。
  王大佑繪聲繪色地講起來:前不久,某市展開了聲勢浩大的掃黃運動。一下子小姐們沒生意了,到了難以維持生計的程度。於是,她們就推薦了十個代表找領導上訪。第一個小姐找到市長說,我們一不偷,二不搶,發展靠的一張床,你說打擊我們有沒有道理?第二個小姐說,我們不要投資,不要貸款,自帶設備求發展。第三個小姐說,我們不排渣,不污染,有點垃圾自己管。第四個小姐說,我們不生女,不生男,不給計劃生育添麻煩……眾人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來,只得又喝。大喝中,王大佑要來小酒杯,還真變換魔術般地拿出幾個骰子,用路山正在流行的上網玩法行起酒令來。上網玩法其實玩起來很簡單,把幾個骰子放在透明的杯子裡搖,骰子是幾點就按照順序數人頭,數到誰就輪誰喝,標誌著上了網,那最後一個沒喝到酒的就沒有上網,一直陪大家喝,直到自己上了網為止。觥籌交錯中,四瓶五糧液底朝了天。王大佑說:「按照我們路山的習慣,好朋友坐在一起應該喝個N加一。」大家知道這是說四個人要喝完五瓶酒的意思。此時,平時酒量不很大的老薑舌頭已經開始僵了,直擺手說自己不、不、不行了。可另外在興頭上的三人都不依不饒,楊衛喊叫著,誰他媽的不喝就不夠意思,不是人。軍人出身的老薑也把桌子一拍:「我當年在老山前線時連死都沒怕過,難道還怕他娘的五糧液不成?上!」飯店服務員不敢再上酒了,就告訴老闆,老闆過來解釋店裡沒有五糧液了,王大佑杏眼一瞪:「是不是看我們北方人沒錢!」說著就摸出來一大把五顆老人頭票子往桌上一摜,「拿酒來。」老闆看著票子連聲說好,又忙不迭地拿來酒,還說這瓶喝了就是你們說的N加一了?
  酒瓶一打開,王大佑搖晃著踉蹌的步子說你們先喝,我要上洗手間。老薑嚷嚷著不叫他走,王大佑說你管天管地還管老子的屎尿?楊衛說:「不、不要怕,我替姐夫和你們戰。」骰子又開始歡快地搖起來。不知道到了什麼時候,終於完成了N加一的任務,他們三人抱在一起呼隆隆大睡起來,任服務員們怎麼搖就是沒一點反應。老闆來後,發現少了一個,一位服務員說這人在洗手間裡接了電話,說他有要緊的事情先走一步,埋單找那個年齡大點的老闆。酒店老闆一瞅,見三人中年齡大的就是老薑,連忙推他一把,什麼反應也沒有,又推另
 外兩個人,看他們一時都難以醒來,只好叫人先把他們看住,等清醒後再埋單。其實,在喝到第三瓶酒時已到了老薑和檢察官聯繫的時間。那邊人苦苦等待信號,一直等到他們酩酊大醉的時候,實在等得不耐煩了,檢察官開始給老薑發短信,可手機上的那點震動,對此時的老薑來說好像是蚍蜉撼大樹。手機沒電了?老薑睡著了?回話不方便?心急的檢察官設想了多種可能。到他們喝第五瓶時,王大佑向老薑借了手機,還沒用就借口進了洗手間,看到了連續幾個短信,馬上跑出了酒店,在出租車上代表老薑回復了「沒事,剛才沒電了」幾個字。
  其實,王大佑在見到老薑他們之前,早有人從路山打來電話告訴他調查組到深圳和天津海關調查的事情,他打定主意想辦法逃到國外。在看似平靜的等待中,他醞釀出天衣無縫的逃跑方案。
  像身份證、駕駛證一樣,王大佑的護照平時也是隨身攜帶的。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有錢後的他越來越感到這是句名言。現在他估計自己的資產應該在三千萬上下,至於實際是多少,那就像一個人自己永遠說不清究竟有多少根汗毛一樣。雖然有了這麼多錢,他卻每天枕著鈔票睡不著覺。他曾經做過一個夢:自己睡在用花花綠綠鈔票壘砌的床上,和美女翻來覆去甜滋滋地做愛。後來美女走了,他睡在票子上輾轉反側,硬邦邦的鈔票到處折磨身體,在折磨得頭暈眼花中,自己失去了理智,竟然把票子點燃,幽藍色的火焰燒灼自己的身體滋滋發響,疼痛中被驚醒時他已經大汗淋漓。一場噩夢後,他花八萬元托人以「王楠」的名字,辦理了一個南太平洋島國的護照和綠卡。就在成天裝在身上的護照幾乎被汗水浸透的時候,終於等到有用武之地了。人應該是多面手,有人說什麼本事都應該學習,哪怕是當「蓋佬」的本事。這幾年裡他學會了汽車駕駛、聽英語、講粵語和玩電腦技術,現在還真的都派上了用場,他竟在房間裡就用粵語和電腦,神不知鬼不覺地上網,搞定了飛往法國的機票。
  當他急促地趕到深圳機場時,離飛機起飛時間已不到兩個小時。取到票後連口氣都沒有時間喘,馬上到超市裡買了行李箱和一些衣物等日常用品,還買了一副大眼鏡,其匆忙慌張的樣子,幾次引來售貨員好奇的觀望。還沒有來得及買其它生活用品,就聽到廣播裡已經第三次開始催促:「飛往巴黎的0869次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請還沒有登機的旅客馬上登機。」 拎起簡單的行李走進了安檢通道,他的心裡不住地念叨,別了,路山!別了,中國!頓時眼睛裡潮潮的。
  夜世界廣州又迎來了新的黎明,飯店的人終於等得不耐煩了,就連搖帶推地喊著「醒來,快醒來」,把他們三個使勁弄醒。老薑他們這一睡就是八個小時,一個個頭疼欲裂,老薑喉嚨裡還響亮地發出嘔嘔的噁心聲,泛上來一股酸臭。揩過一把臉後,他突然發現少了王大佑,酒立馬就醒了一大半,大聲喊叫著問:「我們還有個人,他到哪裡去了?」人家告知昨天夜裡就有事情走了,老薑「啊」的叫出了聲,手伸到腰間想摸出手機打電話,卻發現套子空空如也,這時依稀記起王大佑曾經用過手機,他馬上就要衝出去趕回酒店。幾個膀闊腰圓的壯漢堵住他們的路,說你們還沒有埋單。就見老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著賬單閃出來說:「飯錢二千八百八十,酒水兩千二,包間服務費百分之十五是七百六,一共是五千八百四十元。」老薑把楊衛一推說:「錢找他要,我們還有事情。」說著就走,楊衛大聲叫喚:「我沒有拿錢,沒有這麼多的錢啊!」老闆眼睛一瞪,說:「一個都不能走,早看出來你們幾個不是什麼好人。」老薑亮出了工作證,老闆斜眼一看輕蔑地用鼻子發了聲:北方佬,那樣的證件50塊錢就能辦一個,拿什麼破單位的證件嚇唬人。情急中,老薑只得給賓館裡的檢察官打電話。他們一聽說王大佑不見了,馬上像觸電般地從床上彈起,一邊給路山打電話請示匯報,一邊找老薑他們瞭解情況。這真是王大佑沒有帶回,老薑他們卻成了人質。
  路山、深圳熱線相連,忙得不亦樂乎,此時在萬米高空上,王大佑雙眼緊閉、腦子紛亂。空中播音員提示:巴黎戴高樂機場快到了。
  二十七
  姜和平是省委組織部張部長親自送到路山上任的。張部長之所以能親自送他,有兩個原因:近來省裡的廳局和地市的班子基本上動得差不多了,組織部長從時間上完全可以抽開身;而更重要的是張部長和姜和平的私交不錯,當年姜和平一進到組織部,張部長就是他的處長,也是兄長和老師,此次陞遷要不是得到部長的大力幫助,肖琦在最後一刻也不一定能定
 奪。姜和平永遠記得張部長在當處長的時候,有一次他喝高了酒說的話。那是在一個處長提拔到省電力局後大家舉行的歡送宴會上,張處長不知道怎麼把自己給喝醉了。宴會散後,姜和平鞍前馬後,為他捶背清理嘔吐物,還在賓館開了房間。處長躺在床上頭暈地轉、兩眼緊閉地向他發問,知不知道省委大院這千把人,要放在封建社會裡都算是什麼?還沒等回答,處長就拍打著床喊叫著說,是宮女!你是宮女,我是宮女,全他媽的都是宮女。每天我們大家低著頭一路小跑、委曲求全地熬啊熬,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為的是什麼?其實就是為了得到領導的恩寵,為了給自己取得個合適的名分。可什麼時候才能得寵啊,就看小子們的造化啦!是啊,熬了快二十年了,處長熬成了部長,自己也熬成了專員,大家終於有了名分!但有名分的畢竟是少數,想到那個大院裡還有那麼多的宮女繼續熬啊熬,特別是和自己同時進省委的人竟還有的連個副處長都沒有熬到時,一股得意之情在姜和平心裡油然而生。
  姜和平到路山上任的這天,地區正在召開經濟工作會議,在迎接他的晚宴前,地區安排了一個小型的儀式,省委組織部張部長宣佈了省裡的任命通知,郝智給姜和平一一介紹了地區的班子,姜和平最後做了簡短講話,表了態度,算跟大家正式見面。在有領導參加的晚宴上,大家都是夾著尾巴,拘謹而客氣,彬彬有禮、搜腸刮肚地調動自己的詞庫,搜尋著那些聽起來肉麻的委婉又很順溜的好話,當然這都是說給組織部長聽的,即使今天是在給主角姜和平接風的宴會上,大家的腦子裡包括姜和平想的都是組織部長,這樣就使本來很謹慎的氣氛,被假的東西烘托得十分熱烈。輪到給姜和平敬酒的時候,好話的「帽子」就雜亂無章地低了一檔,吳帆比較活躍,他好像是為了掩飾什麼,反而說了好多話,但主題不很明確,姜和平就聽到說自己年輕有為,是路山的希望等等,雖然很熱情的,但言語中卻不免使人感覺到有點酸溜溜的。他知道這次人事變動,吳帆的活動最頻繁,付出的也最大,還找到北京的一些大領導給肖書記打招呼,要不是組織部長暗中周旋,自己還不一定能競爭過他。魏有亮倒是很誠懇地直奔主題說:「姜專員,明天行署要做經濟工作報告,你已經上任了,是不是這個報告就由你來做?」姜還未置可否,郝智對魏有亮說:「還是由你做吧,一會兒先把報告拿給姜專員看看,提出意見。」又對姜和平說,「你如果不累的話,明天也參加會議,跟大家正式見個面。然後,陪部長到下面走走,算是熟悉情況。」姜和平說:「行,聽郝書記的安排。」部長說:「下面我就不去了,此次主要是來送和平同志上任的,現在任務完成了,我也該走了。」
  晚上,郝智來到張部長房間,寒暄了幾句後部長客氣地說,省裡是充分尊重了你的意見,並經過全盤考慮後才把和平同志配備到路山班子裡的。肖書記希望你們要精誠團結,盡快開創工作新局面,力爭把路山建設為全省甚至全國內陸地區改革開放的試驗區。另外,由於多方面的原因吧,梁懷念同志還將繼續留在路山工作。老同志嘛!該抬舉的地方就抬舉,總之,希望你妥善處理好各種關係,共同把路山的事情辦好,出現一個社會安定團結,經濟繁榮昌盛,人民安居樂業的嶄新局面。」
  部長休息後,郝智和姜和平坐在一起,他說這事情真是奇妙,我們說到一起就真的到一起了。姜和平說:「也是我們有緣啊,這下好了,咱們兩個配合起來,沒有弄不好的事。你就好好地掌舵,我給你划船,我們搭個好班子,叫我幹啥就幹啥。」郝智知道姜和平的性格,處處都喜歡領先,在自己面前也不會甘心寂寞,就說:「什麼是我叫你幹啥就幹啥,遇小事各自放手幹,大事我們兩個商量著來,總之,說官話是為了路山人民的發展,是為了不辜負省委領導的期望,說小了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理想和事業,力爭通過我們齊心協力的幾年、十幾年努力,把路山地區社會和經濟面貌換個樣子。」
  次日召開的地區經濟工作會議上,新任路山地區專員姜和平的正式亮相作為了會議新增加的議程,在會議結束時他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既提出工業強區、農業富民、科技健體的發展思想,又表明自己竭盡全力、鞠躬盡瘁為路山發展的態度,贏得了一次次熱烈的掌聲。姜和平在講話裡關於經濟發展的主要提法,其實也是把魏有亮報告裡的內容進行了處理,但他的處理很巧妙,把很平常的觀點消化成了自己的東西。其實,這次經濟工作會議準備好長時間了,基本上是郝智這段時間以來經過調查研究後對全區經濟建設思考的結晶。在農業方面,路山的優勢在於地域廣闊,適宜多種農作物特別是雜糧生長,但制約的因素很多,水資源短缺,農業基礎設施落後,水土流失嚴重,廣種薄收是傳統的耕作措施,加上國際、國內整個大氣候都對農業發展不利,因此積極調整產業機構、加大農業科技含量、發展名優特種小雜糧是關鍵所在。在工業強區方面,充分發揮礦產資源優勢,盡快把資源優勢轉化成產品優勢,抓住全國電力供應緊張和本區煤炭品質好、易開採的機遇,以上電廠、特別是坑口電廠為能源經濟的龍頭,帶動全區經濟的快速超常規發展。要變過去等項目、盼項目為跑項目、爭項目,努力吸引資金,使路山經濟駛入快車道。為此,樹立人人都是投資環境的意識,努力營造一個良好的投資環境,實現社會經濟的雙贏發展。
  二十八
  梁少華躺在一手遮天大酒店總統套房華麗的床上,一手擁著小巧玲瓏的趙娟,毛茸茸的大手在她同樣小巧而豐滿的乳房上摩挲,另一隻手裡瀟灑地握著一支古巴雪茄。吸煙只是一種形式,更多的是一種感覺和做派,是一個成功中年男人驕傲的展示。他空洞地躺著,什麼事情也不想,他喜歡這樣,因為太累了,實在需要這樣的放鬆。剛和風情萬種的趙娟進行了
 肉體的放鬆,現在該輪到思想的放鬆了。趙娟被摩挲得泛起紅潮,喃喃地說:「我想溫姐了, 快給她打電話呀!」梁聽到這個半老徐娘的名字,心裡也不由得怦然而動。溫彩屏在電話裡嬌滴滴的,說自己正想找他。那你現在過來,現在就過來。他大聲叫著,顯得有些亢奮了,一旁的趙娟卻比他更亢奮起來,身子也抖動幾下,下面的臀部大幅度顫動,直弄得被子裡面的氣流湧起個大包。不大的一會兒工夫,溫彩屏裹著一身的香氣進來,瞥見依偎在梁少華身旁小貓般的趙娟,頓時掉了臉。雖說這樣的場面經歷過不少,但一個正常的人都會從骨子裡反對這樣有違倫理的事情。她起先是礙於梁少華的威嚴,一旦真正這樣做了,感覺卻很是刺激,更能使壓抑的情緒得到釋放。梁少華一指浴室說:「先去洗洗。」她一聲不吭走了進去。在裡面嘩啦啦的水流聲中,床上的他和趙娟又開始不安分起來,調情的浪聲很快超過了水流聲響。溫彩屏走出浴室時,已經心潮起伏、滿臉發紅,只是身上還裹著一塊嚴嚴實實的浴巾,嗷嗷狼嚎般大叫的梁少華在空中一揮大手,一邊說還裝什麼少女樣,一邊就粗暴地褪下她的遮羞布,光了身子的溫彩屏就倒在床上,三個人像三顆線團滾在一起,玩起了他們的傳統節目「雙燕齊飛」。
  床上大戰結束後,趙娟起身穿衣,說了「溫姐你在,酒店裡有事我還要處理」後逕自走了。溫彩屏換了位置,像剛才趙娟那樣依偎在這個可恨又可愛的男人懷抱裡,愛恨交加的時候真恨不得咬他一口。
  那年,梁少華出了「毀我鋼鐵長城」的醜聞後,雖然經過梁懷念的努力免去了刑事責任,但一個堂堂的團縣委書記幹了那樣的事情,的確再也無顏呆在縣裡了,於是和未婚妻溫彩屏也沒告別,就在組織上結束審查的當晚,沒等最後的處分做出,他就一個人悄悄地逃離了永川。後來他在省城、武漢、石家莊、廣州和路山之間販過衣服,倒賣過化妝品。初涉商場毫無經驗,挨打受騙,整天像個賣老鼠藥的東奔西走,過了一年多顛沛流離的日子,其狼狽相可想而知。
  有哲人說過苦難是最好的老師。苦難可以使一個人成熟,但成熟的過程卻有很大的不同。看著他經歷苦難的狼狽相,梁懷念不得不出馬了,侄子屬於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在明裡他肯定不好意思接受幫助,只好暗中找到一個和自己很熟悉的叫王大佑的羊毛販子,要他主動找梁少華加盟合夥做生意。路山地區是個半遊牧地區,歷史上就有養羊的習慣,這些年養羊成了當地的主導產業和經濟發展的亮點工程,不到十年工夫,全區羊只數量翻了兩番達到1000萬隻以上,而且這些羊只還多以喜歡啃樹皮的山羊為主,它的肉用價值已屬次要,養它為的是它身上被稱為軟黃金的羊絨,但付出的代價卻是樹木的大量死亡,生態環境遭到嚴重破壞。剛開始一斤羊絨只賣到20多塊,後來一下子猛漲到兩百多。高額利潤驅使下,派生出第七十三行:羊絨摻沙子行。
  摻沙子業務並不複雜,把羊絨均勻地在鐵紗網上鋪開,然後把蜂蜜水澆灌在上面,攪拌均勻後,在細籮子裡盛上沙子,沙子經過篩子均勻地灑到羊絨上,也有些心黑的販子還把比重很大的硼砂等重金屬摻進沙子裡,那些關係硬、膽子大的絨販子們,竟在一斤羊絨裡摻進20斤沙子,使羊絨的價值人為增加20倍。自然,這不是沙子本身的價值,而是賣絨者和收購者裡外勾結的結果。
  梁少華跟著王大佑到天津口岸賣過一回羊絨,可算開了眼。他們用一輛130卡車拉去10噸羊絨,貨放在車上不動,先給找到的關係送了一箱子錢,幾天後打點得都差不多了,便拉著羊絨出現在口岸。即使這樣也在收購的每個環節上都明碼用錢開路,那種赤裸裸的行賄舉動,看得直叫梁少華膽戰心驚的。當結賬時更令他瞠目結舌,10噸摻了大量沙子的羊絨,竟然賣了500多萬票子,那可真都是實實在在的票子呀。而真正投入的成本只是500萬的九牛一毛!
  路山羊絨大戰在全國引起轟動並最後導致市場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王大佑他們的「傑作」帶來的。那次,他們在一個很偏遠的農村收了一噸純羊絨,在這批纖維長、毛質細膩,質量上乘的絨毛中,利慾熏心的他們竟然摻進25噸沙子,在送進天津口岸加工時,梳絨機被蜂蜜和沙子纏繞得動彈不了,當檢修工進行工作時,機器突然又運轉起來,把工人的腦袋打成了肉醬。絨毛大戰竟然導致人員死亡,天津方面一點也不馬虎,檢察機關迅速立案,專案組到路山進行調查取證,事情是明擺著的,但無論根據哪條法律也不能把摻沙子的人當作殺人犯抓起吧?後來,天津方面進行索賠,可連個主家都找不到。但從這個事件中,梁少華敏銳地察覺羊絨市場很快就會消失,他給王大佑建議,還是盡快從羊絨大戰中逃離。王不聽勸說,認為羊絨受國際市場的變化而變化,目前這個軟黃金在國際上非常暢銷,如此供不應求,特別是在天津口岸已經用無數票子編織起來了一張牢牢的大網,暫時還沒有任何力量能衝破它。梁少華說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他拿到了屬於自己的一大筆錢後就和王大佑分道揚鑣。果然,沒過半年,天津乃至全國的羊絨市場全部蕭條,在王大佑看著那些收購來堆積成山的「黃金」變成「黃土」的時候,梁少華投資一百多萬元辦起的黃土地飯莊,在嗩吶鼓號和辟里啪啦的鞭炮聲的歡慶中,在路山城裡隆重開張了。
  路山經濟不發達,但路山人在吃飯消費上是從不吝嗇的,像人們說的「走的慢,穿的爛,扁食(餃子)疙蛋是家常飯」。每天到了下午時分,街頭大大小小的飯館、酒樓都是人滿為患。但路山無論大小飯館都沒什麼大的區別,主要就是飯店環境的優雅不同而已,各家的飯菜都賣得差不多,最拿手的是以燉羊肉為主的各種肉食和豬肉粉條大燴菜,再加上一些當地多少年來傳統的熬菜。有一陣子中央提出反對大吃大喝,提倡四菜一湯。這一點路山的確是模範地做到了,因為有四大盆菜和一盆粉湯,基本上體現出了路山的特色。那時剛走上地
 區領導崗位的梁懷念下基層時,走到哪裡強調到哪裡,一定堅決和黨中央保持一致,旗幟鮮明地反對大吃大喝。別說是四菜一湯,他極力倡導上一菜一湯,一菜即是燉羊肉,一湯是白酒湯。那時經濟還很落後,一菜一湯已經是難為下面了,一菜一湯數量聽起來是很少,但現在的幹部喝起酒來都是海量,而酒的度數卻越來越低,一般的場合喝個三瓶五瓶的都醉不倒一個,吃起燉羊肉更不用說,不管下來幾個人,起碼都要殺一隻羊。當時有人編了順口溜:上面來了幾隻狼,吃了群眾一群羊。的事情都不幹,還坐著二蛋(2020吉普車)和皇冠。
  梁少華的豪華飯莊開張後,許多吃慣了家常飯菜的路山人發現這裡有更多好吃的東西,比如那陰森森的蛇可以變成兩吃,蛇皮做涼拌菜,蛇肉上籠蒸,而且綠色的蛇膽清火明目,鮮紅的蛇血竟然是大補。當然來到這裡吃飯,更重要的是花錢買那份好心情,食客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這高貴典雅的殿堂,享受著服務員僕人般的服務,那體面神態和高人一等的感覺是多麼美妙啊。這個飯店一開張很快便門庭若市,有時候甚至需要提前三天才能訂上座位。生意紅火的結果則是滾滾而來的巨大效益。路山有人曾經做過這樣的比喻,如果把巨大的財富比作一個美麗的女士的話,那麼不知為什麼她為梁少華鬼迷心竅了,擋也擋不住地向梁少華頻頻發起進攻,樂得他只有數錢的份兒了。
  會搞非正常兩性關係的人都算是聰明的人,因為非正常裡包含著一個「偷」字在裡面,誰不知偷情出來的孩子要比正常出生的孩子聰明多少倍?因為偷情不僅要有非凡的膽量,而且還要有超人的智慧,既會算計又做到游刃有餘,還能最大程度地釋放激情。當年,梁少華和軍人婆姨的偷情被反咬成強姦後,他悟出自己在智慧方面還有欠缺。後來經歷了流浪的磨難,在那個紅極一時曾經是路山呼風喚雨人物王大佑「敗走麥城」的時候,他逐漸變得成熟起來。他經常克制自己,心裡老是默記山外有山樓外有樓,在商海裡一直保持著清醒的頭腦,這樣的結果是他的積累像一個大雪球那樣愈滾愈大。
  有了豐厚的資金,梁少華開始涉足建築市場,僅僅兩年多的工夫,在路山地區就成了小有名氣的建築商人。在此期間,他幾乎是手不釋卷,看的全是中外成功人士的傳記,通過研究發現這些成功人士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涉及過房地產業,也都是在這個領域裡起飛的。於是,他接受了好朋友、地區建設局規劃科長孟偉的建議,在一邊繼續承建建築工程的同時,破天荒地在路山地區成立了第一家涉及房地產開發業務的黃土地開發集團公司。儘管這項業務當時還沒有真正得到開展,但他寄希望於未來,相信總有一天,路山也像那些發展中的城市一樣,房地產業會騰飛的。
  因為他是民營企業的總裁,再加上他是梁懷念侄子的這層關係,團地委把他作為「十佳青年」進行了表彰。事業有成的他也想藉著這個機會展示自己,洗刷那個當年就是由團組織查處的可憎的污點,吐出多年來積壓在心頭的鬱悶之氣。在隆重的表彰會上,佩帶紅色緞帶的他一眼就看見了溫彩屏,這是他離開永川後第一次看見她。這個女人真是一個精靈,幾年的風雨滄桑,又使她在原本美麗的基礎上增加了幾分嫵媚和成熟。當年,他是懷著對溫彩屏的愧疚而逃離永川的,就像人們所說的,他真是生在福裡不知福,懷抱全縣第一美女,還要去搞一個村姑,腦子當時真是進水了。可當時真實的感覺是,和村姑纏綿時腦子裡根本沒有出現溫彩屏的身影,在事後卻產生了淡淡的愧疚,心裡有了對未婚妻的一縷悔悟。事發後他真的不敢面對她,估計這對溫彩屏這樣條件優秀、在永川城好似皇后的女人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因此他選擇了逃離,想用時間來淡化她對自己的怨恨。果然,在走省城、到廣州,在花花綠綠的大千世界裡,溫彩屏的影子愈來愈淡了,直到後來簡直僅僅成為了一個記憶。偶爾,當他知道溫還是孤身一人,還默默生活在那座小城,因為她是一朵帶刺的玫瑰,人們都對她敬而遠之時,梁少華的心裡產生過異樣的感覺和難受,也曾幾次給梁懷念說希望能照顧她,最好能調離永川縣,給她安排好今後的生活。但令他奇怪的是,一提起溫彩屏的事情,梁懷念好像竭力迴避,躲躲閃閃中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成分。而此時他見到的溫彩屏已經成為《路山日報》的一名記者!她那風度翩翩、氣質高雅的派頭,在路山城裡也應該是獨樹一幟的。他的心裡也輕鬆了許多,同時,又萌發了想恢復關係的念頭。戀人已經成為過去,但作為情人又何嘗不可呢?溫彩屏卻對自己拋過去的橄欖枝不理不睬。很快,在叔叔的撮合下,溫彩屏嫁給了老實木訥的王木匠,他明白了,老頭子早已經悄無聲息地成了自己的替補隊員。
  事實上,溫彩屏打心眼裡喜歡風流倜儻的梁少華,確定關係後她經常憧憬美好的未來,就在他們徜徉在愛情的童話裡時,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和一個村姑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使她的自尊受到了難以承受的傷害。得到消息後她產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即找到他,然後和他做愛,在他的歡娛中殺死他。當然她沒有這樣的機會,在他悄然不辭而別後,激盪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慢慢開始平靜下來,她知道自己在永川很難做人了。思前想後只得找梁懷念,要他幫助自己離開這裡,走得愈遠愈好。過去,她是以梁少華未婚妻的身份到梁家來,
 身上還帶些少女的羞澀和矜持,但現在卻是怨婦般理直氣壯,哭哭啼啼也罷,嘻嘻哈哈也行,只是為了獲得梁夫人的同情和梁懷念的憐愛,走得多了如同回家。後來,在梁夫人去省城看女兒的一個晚上,溫彩屏在梁家給老頭子不知是重複了多少次講述起自己的境遇,好像歷史上那些被皇上廢棄的妃子,生不如死,悲痛欲絕,梁懷念被美人如歌如泣的情緒所感染,就情不自禁地將她擁抱在懷裡,吻去淡淡苦澀的淚水,此情此景中,長輩的關愛發生錯位也不足為奇了。按照溫彩屏的要求,梁懷念盡自己的能量,很快把她調到了《路山日報》社做了記者。
  在梁懷念的關照中,她發現過去的自己十分狹隘,僅僅把梁少華這個毛孩子當作人生坐標,真是非常可笑。現在她堅信有梁懷念這棵大樹,自己的生活一定會變得燦爛的。她有好多的事情要做,更要好好地享受生活,先從做一名記者開始,然後搭上梁懷念的這張天梯,進入政界也不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有了遠大的抱負,同時對婚姻也有了全新的註解。女人嫁漢,要不找一個地位比自己高許多的男人,自己當個飯來伸手、養尊處優的全職太太;要不自己做一個女強人,找一個和自己地位懸殊的老實本分的男人,這樣惟命是從的老公雖然拿不出手,帶不到大庭廣眾之下,也滿足不了所有女人都有的那點虛榮心,但在自己的家裡感覺卻很舒服,他可以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給你帶孩子,甚至可以容忍帶綠帽子。在給自己的婚姻這樣定位後,當心懷鬼胎的梁懷念提出要保大媒,她不置可否地和老王見了面,幾次接觸下來,感覺木訥的老王就是自己已有足夠心理準備接納的那種人。所以,她落落大方地和老王約會,頭一天晚上還和梁懷念在賓館裡歡娛,魚水之歡中得到梁在政治上進一步幫助的承諾後,第二天就和老王舉行了婚禮。
  溫彩屏的婚禮和路山人動輒操辦五六十桌酒席相比簡樸多了,但簡樸並不意味著簡單,起碼說梁懷念剛走出常委會會場就來到婚禮現場,給他們的婚禮平添了不少濃重熱烈的色彩。儘管老王是溫彩屏權衡利弊後選擇的男人,但老王無論在經濟上、社會地位上,還是在儀表上都和負心的梁少華不能相提並論,所以她沒有邀請他。意外的是,梁少華卻委託別人送來了重達100多克的「三金」。望著光燦燦的戒指、項鏈和手鏈,她的心裡泛起了漣漪,這漣漪不住地打著圈圈,即使是在新婚之夜和老王上了床後還久久不散。
  報社給每位記者定有廣告任務,溫彩屏雖然在路山已經輕車熟路了,但由於梁懷念的原因,接觸面還不敢太寬泛了。婚後不久,報社開始明確創收指標,到年終統一考核兌現。經濟上她是沒有多少擔憂的,本分的老王沒有其他的本事,可憑靠木匠的手藝,賺錢也是一把好手。但她是一個好強的人,考慮到連報社的基本任務都完不成,那以後還怎樣有所作為?放在一個喜歡張揚而沒有城府的人身上,這樣的事情肯定會去找梁懷念辦的,領導幫忙拉廣告那只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情。可聰明的溫彩屏不傻,扯梁懷念的大旗無疑是向社會昭示他們之間的關係,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特別是梁懷念現在後勁很足、還處在上升的時候,因為花花事情影響他的前程,實在得不償失,利用這棵大樹那還不到時候。但不管怎樣報社的任務總要完成,思前想後的她決定去找梁少華。人也真是個奇怪的動物,一想到這個冤家,不知道怎麼了,她的心裡和身體都潮濕起來。
  那天,天氣和心情一樣是十分的晴朗和燦爛,略施粉黛的溫彩屏走進黃土地開發集團那座氣勢磅礡的大樓。她向秘書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後,沒有兩分鐘,令她感到激動不已的是,梁少華破例親自走出辦公室來迎接,連年輕美麗的秘書也為老闆從來沒有的舉動咋舌。頭髮已經開始禿頂的梁總看到明媚的陽光下她白嫩細長的脖子上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項鏈正是自己送的那條水波紋的。當秘書送上茶水時,他又看到那條他送的用一顆顆「心」編織出來的心型手鏈也繫在她的手腕上。她白晰的皮膚由於有點不好意思變成了白裡透紅,更加好看,修長的身材可能由於結婚的緣故微微發福,略顯肥而沒有一點膩,渾身上下透著成熟女人的韻味。「你真美!」梁少華沒有想到,他們見面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開始的。溫彩屏聽了馬上渾身開始打顫,沒有多餘的準備,十分自然而又迫不及待地在辦公室裡一步到位,他們又續上了鴛鴦蝴蝶夢。前面說了,自從幾個月前梁少華在頒獎典禮上見到溫彩屏後,新婚的他就患上了半陽痿症,無論在什麼地方遇到什麼樣的美女,只要衣服一脫下面就起不來,但現在他倆的魚水之歡竟然奇跡般地把病給治癒了,直喜得他不住地大喊以前叫熟叫慣了的愛稱「寶寶」,說早知道你能治好我的病,我早就找你了,哪怕是強姦你!溫彩屏啪的給了還在興頭上的他一個耳光:不要臉,你還想當強姦犯。「就當,就當,我在你跟前當定了。」梁少華說。
  這段時間以來,《路山日報》按照郝智的指示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改革,頭版在基本刪除了地區領導活動報道的同時,出現了輿論監督稿子,儘管監督的都是些這條巷子路燈幾個月不明,那個廁所大糞流淌無人管,居民區自來水管不流水,還有街頭攤點隨意設、影響行人和市容市貌等這類小稿子,但報紙還算有了起色,老百姓也開始打熱線。對於郝智再沒有什麼批示和提出明確指示,溫彩屏心裡可是忐忑不安的。她想知道領導對報紙的真實看法,想知道這個批評程度是否得到領導的滿意。梁少華聽到她的問話,淡然一笑說:「真是扯淡,
 到什麼時候黨報就是為黨服務的工具,看看《人民日報》和省報都是這樣辦的,他郝智標新立異那是不成熟的表現,也說明他自己的心裡沒有多少底。你看,他到路山時間也不算短了,工作怎麼樣?不就是常規的那一套嗎?人事改革也是說說而已,老頭子手裡提拔起來的到現在都沒有動一個。至於他不上頭版宣傳那是他自己的風格和喜好,而其他領導比如吳帆、還有我們梁老爺子這些喜歡露臉的,那該咋露還叫他們怎麼露。你想,領導就像舞台上的名角,在戲迷心目裡已經佔有了地位,放著陣地不用,他們會憋死,戲迷也會想死的。當然,我這裡說的戲迷其實就是那些政治迷或者叫官迷們,他們要是幾天在報紙上見不到領導,好像要迷失了前進的方向。」
  溫彩屏說:「你說的輕巧,我看郝書記倒不像你說的那樣,他把輿論監督還真當回事了。」
  梁少華說:「是嗎?改天你把他監督監督,看他有什麼反應。別吹牛了,假如《焦點訪談》連發三個監督路山的報道,你看他郝智不急那才是怪事呢!在中央大媒體上多監督幾次,命運不好再遇到中央領導的批示,他的官帽掉了還不知道到哪裡去揀。」
  「我不和你抬槓,」溫彩屏說,「現在面臨的情況,我這個總編究竟該如何做才好?」
  梁少華使勁捏了一把她還堅挺的乳房說:「事情很簡單呀,現在不是來了個姜專員嘛!郝智的報道可以不搞,但姜和平沒有明確表態不叫宣傳自己呀。對姜你們應該繼續按部就班,該怎樣就怎麼樣,你說怎麼樣。」溫彩屏就問你和他熟悉嗎?梁少華詭秘地一笑說,「會熟悉的,我和誰都會熟悉的。」
  二十九
  晚上八點,路山地區專員姜和平指示行署辦公室立即通知城建、公用、電力、公安、水務、環保等十二個局的領導和當地新聞單位記者半個小時後在行署大院集合,有重要活動,而且必須是一把手親自參加。面對類似於軍事行動的通知,很多人不以為然,結果半個小時過後,在來的十個局的領導中有八個是副局長,而城建局和電力局索性連個人毛都沒來。值
 班室向姜專員匯報說,都通知到了,城建局和電力局都是局長親自接的電話。姜和平黑了臉,說再等五分鐘。很快五分時間到了,他要求辦公室繼續給這兩位局長聯繫,其他人都把帶來的車停在大院裡,一行人分成四個組,按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無目的地轉悠。姜和平、另一名分管城建的副專員和兩名秘書長各帶一組徒步開始行動,任何人不得打手電筒,兩個小時後集中開會。大家也不知道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只得跟著行進。大家有意避開那些閃爍著五光十色霓虹燈的繁華街道,按照安排,沿著黑燈瞎火的胡同、巷道亂轉,兩個多小時後,大家回到了行署會議室,早趕來的電力局長忐忑不安地坐在那裡,打量著陸續回來的人們。
  在柔和的燈光下,這些平時穿戴整齊、在路山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個衣衫不整,特別是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水務局長摔了一跤,腳脖子崴了不算,腦袋還被碰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大家互相打量著,都忍俊不禁。姜和平說:「今天晚上很唐突地把大家請來,看到現在的樣子,意圖也該明白了吧?現在我們首先做一個統計。」說著他首先報出自己三次踩到了大便,還在一個大巷裡迎面倒在一大堆垃圾上。公安處長他們那組更有意思,竟有三個攔路搶劫的年輕人,拿著玩具刀把他們三個團團圍住要錢。罪犯當然是抓獲了,但處長的臉上卻掛不住。統計的結果:夜巡的12人走了77條巷子、胡同,有42條沒有路燈,大家先後踩了27泡大便,摔了8跤,還遇到了一夥劫匪。秘書長宣讀了統計結果後,姜和平說,「同志們,聽聽我們的統計,真是觸目驚心啊!這難道就是我們的城市,這難道是人住的地方嗎?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們大家回去想一想,面對這樣的城市環境,連人都快無法生存下去了,我們還怎麼招商引資,還談什麼新世紀的大發展?我們每個單位、每個領導都想想,作為一個路山人,特別是路山的領導,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很遺憾,今天我們的主角城建局孟偉局長接到通知卻沒有到會,下來請辦公室今晚立即調查一下,看他究竟幹什麼去了?散會。」
  姜和平今晚的行動,是按照郝智的意圖實施的。
  姜和平到任後,郝智為了避免別人說自己插手政府的工作,所以和他接觸不多。他們專門進行過一次長談,郝智把自己來路山近一年的思考和具體發展思路說出來。路山現在可以說是百廢待興,目前要得到長足的發展,首先必須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想辦法盡快把資源優勢轉化為經濟優勢,用項目帶動經濟發展。他具體講了為路山設計的「一年初起步,兩年就換檔,三年明顯變,五年大變樣」的宏偉藍圖。他說,項目的事情交給我主要負責,而我們現在面臨的最主要問題是資金短缺,基礎設施老化、不完善和投資環境惡劣的問題。如果這些問題能盡快得到解決,相信築好了巢,一定會引來金鳳凰的。所以,就請你老兄把這個重擔挑起來。我知道你的鬼點子不少,反正不管採取什麼方式方法,盡快給路山創造一個好的環境,保證把項目帶動路山發展戰略實施好。
  姜和平也顯得很興奮,提出用兩個輪子同時驅動的辦法,一邊加大力度,採取超常規措施進行投資環境治理;一邊大搞基礎設施建設,比如對路山老城進行徹底的改造,建設中心廣場,統一步行街的建築風格等等,搞一次經營城市的大運動。郝智說搞城市建設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這需要巨大的建設資金,怎麼落實?姜和平說就地取錢唄!在這方面好多城市都有成熟的經驗,我們拿來用就可以了。郝智說吸取經驗重要,但還要看是否符合區情,攤子鋪小點,搞得精緻一些。如果規模過大,一次鋪開的攤子過多,會給屬於吃財政的路山帶來問題。所以如果要搞的話,一定要在控制規模的同時,做到起點高、質量好、起碼在未來20年裡不落伍。姜和平說這方面的問題他在這段時間裡已組織專家論證好了,保證不會出現麻煩的。見事情都到這一步了,郝智心裡有些不快,但看到滿腔熱忱的姜和平,他對這個問題也不能再說什麼。郝智說那按照你的思路搞起來吧,同時「三農」工作也要盡快納入重要的議程。姜和平說,這方面事情他也請專家會過診,準備發展以黃色的大扁杏蛋、紅色的棗蛋蛋、紫色的葡萄蛋蛋和蘋果、洋芋和雞蛋「六色蛋」為主的產業,逐漸形成產業鏈,現在已在聯繫農業專家進行論證。郝智更感到不快了,這些事情怎麼都快實施了卻還沒有給地委這邊通過氣呢?儘管這樣,郝智還是不動聲色地提出,馬上召開地委委員會議或者擴大會議,充分發揮民主的作用,通過科學論證,最後集體形成決議。幾天後地區召開了專門研究路山經濟發展的會議,主要研究了解放城市的問題,很順利地將所提出的事項通過了。會議還決定,為了加快路山的經濟發展速度,實施好項目帶動戰略,地縣領導每人都要明確引資任務,並把這項任務納入工作業績的考核指標。
  也許姜和平感到在上次和郝智的談話裡,郝智對行署方面獨自決定事情有些意見,在城市改造前他主動找郝智匯報了具體的想法。郝智知道整個規劃是省裡有名的設計院搞的,其中廣場設計還是北京一家著名設計院的圖紙,所以他最關心的是建設資金如何落實的問題。姜和平說,主要是用於拆遷的啟動資金問題,等工程開了工、土地拍賣後就正常了,我們準備搞一場全民戰爭。首先叫地區財政的供給人員每人拿出百分之十的工資,每個農村勞力出10個義務工,這本身就是一筆巨大的資金;再加上那些省管單位和個人,也該讓他們『出
 血』,比如被譽為朝陽企業的省聯通公司,每個員工年發獎金能達到10多萬,好多職工都配了小車,委派地方稅務局的同志過去,先去徵收個人所得稅,同時還要增加一些新的稅種,且比例要加大。實在不行的話,算是地方借他們的錢了。」
  郝智聽他這樣說了,也動了心思,的確現在部門的收入差距拉得太大了,作為試點又未嘗不可。不過這些事情地委不應該管得太具體了,他笑著說:「我明白你的思路,怎麼做那是你的事情,不過要特別注意政策界限。」
  姜和平決定首先從城市服務體系開始,喚醒大家對城市環境的關注意識,所以夜巡胡同就是他走的第一個棋子,果然就出現了好多的問題。突擊巡查後的次日上午,地區城建局長孟偉來到他的辦公室,秘書通報後他說自己很忙,叫他等著。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的文件,也接待了其它單位的兩個局長,但就是不通知孟偉,快下班時才把孟偉叫進了辦公室裡。對這種人應該採取這樣的措施。
  孟偉一進門,屁股剛落在沙發上就開始做起檢討來,說昨天晚上接電話時自己在外面工地上往回趕,由於累極了把開會的事情忘到了腦後。姜和平仍然看著手中的文件說:「誰請你坐了?」孟偉猛地站起身後,他接著問,「昨天你去了哪裡的工地?」見他結巴著沒有說話,又問,六瓶五糧液的勁夠大的吧?『夢巴黎』的小姐還溫柔嗎?」汗津津的孟偉抖著腿,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調:「姜專員,昨天、昨天晚上我實在是喝多了,有些混賬!」「僅僅是有些混賬嗎?好,我們先不說這個。」姜和平放下文件,厲聲斥責道,「垃圾遍地,污水橫流,路燈不明,到處擺攤,缺乏規劃,違章修建。你說,你管的這還是一個城市嗎?如果幹不了的話,還請自便。好了,我要到地委開會,你的事情以後再說。」姜和平坐上他的2號車時,孟偉還在屁股後面跟著,一再進行解釋。
  姜和平夜巡活動給溫彩屏增加了接近他的信心,她想把這個新聞事件做好做大,既叫姜和平滿意,也給郝智看看,不是自己不會做輿論監督,而是沒有真正的新聞由頭。同時,還想試探姜和平對宣傳自己究竟有個什麼態度。《路山日報》頭版頭條以「踩了三泡大便,摔了一個跟頭,姜專員夜巡路山城看到了什麼?」為題,詳細報道了前天晚上的事情,並在此後的報紙上連續發表了三篇題為「這樣的環境怎生存?」「這樣的城市誰敢來投資?」和「樹立人人都是投資環境的理念」的評論員文章,在全地區引起了強烈反響。
  初戰告捷激發了姜和平更大的工作熱情,他把溫彩屏和電視台長果東找來。早聽說報社領導是個漂亮的女士,但見了人要比想像的還要漂亮幾分,尤其是高雅的氣質更吸引他情不自禁地多看幾眼。談話時,他也比平時幽默了幾分,希望輿論工作者再接再厲,配合地區基礎設施建設和整治投資環境的活動,掀起轟轟烈烈的輿論高潮。溫彩屏拿出包裡的材料說:「姜專員,其實我們報社已經拿出這方面的報道意見,還擬了好些題目,請你過目,做具體指導。」果東看他們這個樣子,自己呆著有些尷尬,就說回去盡快落實姜專員的指示,然後退出。溫彩屏說,「我們接下來想發一組『發揚老區精神,改變貧困面貌』的系列報道,配合地區籌集資金的號召,鼓勵全區人民像戰爭年代那樣投錢投物。」「好啊!新聞媒體就應該和政府的政策方針進行聯動,起到鼓與呼、吶與喊的積極推動作用。」他用讚賞的口氣說著,溫柔的眼神看著溫彩屏,直看得她的臉上騰起了紅雲。
  這幾天,地區城建局孟偉局長如坐針氈,那天,他的確是和幾個搞建築的老闆在吃飯,接到行署辦電話通知時,他再三詢問會議內容,通知人說自己也不清楚。不清楚的會議會有什麼重要的?作為城建局長來說,最害怕的就是城市裡的突發性事件,現在沒雨沒災的,晚上開會無非就是學習文件一類的事情。他就打電話找個副局長去應付差事,可電話打過去,他們不是正在通話,就是已經關機,還有一個不在服務區。移動公司的信號在路山快沒有死角了,不在服務區那就說明在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可就在他等待中又喝幾杯酒後,就把這事忘到腦後了。酒足飯飽的他搖著醉步從飯店出來,又到了「夢巴黎」歌舞廳,等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四川妹擁坐在懷裡後,什麼會議的那些破事情早拋到九霄雲外了。早晨剛上班,行署辦公室的一位副秘書長打來電話,告訴昨晚的事情,他才暗暗叫苦。真是倒霉,新專員第一次檢查城建工作就進行暗訪,而偏偏自己就非正常地缺席。還是先下手為強,他馬上就到行署找姜和平進行檢討,但怎麼也沒有想到,姜專員已經把自己的行蹤調查得一清二楚。這些天他每天仔細翻閱《路山日報》,專看那些評論員文章,生怕裡面點出自己的事情,哪怕含沙射影的也會叫自己名譽掃地。忐忑不安了好些天,但感覺外界對此毫無察覺,僅僅這一點,他就不得不佩服還是領導的水平高。但他應該怎麼處理,自己心裡沒有一點底。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把手機換上了「神州卡」後,就開始給姜的辦公室打電話,電話「嘟——嘟——嘟」地響了三聲後,聽到姜和平的聲音,他慌忙掛斷。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神州卡號不留持卡人的記錄,而領導的電話都有來電顯示的,他這樣只打不講,主要是確定要找的人是否在那裡。知道他在辦公室後,孟偉夾著包來到了行署大樓。
  姜和平這次見到孟偉,還是一臉的冷漠,孟偉說:「姜專員,我今天是給你交檢查的。
 這幾天,我思前想後盤算了好多事情,覺得我們的工作有許多的失誤或者說不足,路山城市建設滯後,我們局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我寫了深刻的反省檢討,請你過目。」他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畢恭畢敬地放在桌上。
  「檢查寫得深刻嗎?有錯就改還是好同志嘛!」見信封如此厚,姜和平沒有直接拆開,不過他的情緒略微好了一點,「當然,實事求是地說,路山基礎設施滯後問題是個歷史遺留的老問題,是經濟落後地區普遍存在的問題,不應該由哪個部門、更不應該由哪個具體領導承擔什麼責任。但正因為這樣的局面,我們的職能部門才更應該積極工作、認真負責。現在,路山大開發、大建設的序幕已經或者說即將拉開,作為你們局特別是你個人,更應該在有所為和有所不為上好好把握自己,那些觥籌交錯的酒場,燈紅酒綠的舞廳,最好還是少去泡。」拿筆記本做記錄的孟偉連連點頭稱是,保證自己不再犯類似的錯誤。
  孟偉走後,姜和平打開信封,看到除了一張薄紙寫了幾句檢查外,還有厚厚的一疊人民幣,粗略估計有一萬元。他想這是什麼意思,孟偉是害怕丟官吧?由於一次會沒有到場就丟了官,這處分也太嚴厲了吧!估計是想和自己套近乎,先來了太小兒科的這套路。在省裡他就聽說路山這個地方很奇怪,公家、財政非常窮,個人出來卻比較富裕,幹部們幾乎都有生意可做,特別是有好多幹部都在做倒賣地皮的生意,曾經有電視台記者暗訪,在路山大街的信息欄裡大半的信息是提供地皮的。記者們感歎說,路山賣地皮的比買面的還多。這樣,自然有百萬家產的人就很平常,甚至上千萬資產的也大有人在。孟偉的錢哪裡來的,說不準。但這一萬塊怎麼辦,令他頗費思量。交到紀檢委?那樣的話把孟偉毀了不算,還把自己給毀了。在如今社會裡,如果這樣做等於把自己拒之於社會之外,以後沒人敢和自己打交道。他在省裡聽說有一個身家億元的建築商發家的故事,這個建築商還是一個小包工頭時,他承建工程的單位領導東窗事發,檢察機關把包括他在內的10多個有牽連的人都「請」了進去。一個多月後,所有的人都交代了領導拿了多少回扣的事情,但無論檢察官怎麼軟硬兼施,他卻一口咬定自己的工程是通過正當的招標渠道得到的,不存在行賄的事情。審查多日他被無罪釋放後,很快在省城的建築市場裡贏得了口碑,後來有好多工程都是甲方主動來找他幹。因為人們都說他是打不死的「共產黨」,和他這樣的人打交道,安全、放心。現在,面對眼前的一萬元,姜和平左右為難,最後決定還是把他叫回來拿走,於是拿出電話本打過去,回答是手機電源未開。他當然不知道,此時孟偉的手機裡還安放著神州卡。姜和平又一次猶豫了一下,決定改天找機會再退,就掂量著票子把它放進抽屜裡。人就是個怪物,先看錢時沒有拿到就感覺很燙手的,在抽屜裡放了幾天後,姜和平再看到錢的時候就感覺到這玩意很可愛了。
  真是無巧不成書,這天《路山日報》頭版刊登了一篇文章,題目是「好心人,你在哪裡」,文章說本報前不久報道了當年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的一等功臣因為妻子殘疾,三個孩子幼小,在家庭生活陷入極度困難後,不顧自身的殘疾蹬三輪車在街頭拉客,卻被流氓毆打住進醫院,引起了社會上強烈反響,有一位署名「公務員」的人給他寄去了一萬元,現在這位昔日的英雄專門登報尋找這位好心人。也是一萬?姜和平動了心思。剛好,弟弟從老家打來電話說,父親患了腰椎尖盤突出動彈不得住進了醫院,必須馬上手術,需要幾千塊錢。自己是沒有時間護理父親了,現在也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支配,他看著報紙笑笑,很自然地隨手把一萬塊給父親寄去,盡點孝道。
  風流倜儻的梁少華身著筆挺的西服,來找姜和平。這個人姜和平早聽說過,知道他是梁懷念的侄子,更知道是路山數一數二的大款。前不久他到省裡開會,在路山機場看到一輛奔馳轎車,車號為P8888的,特別牛皮,問司機這車是哪裡的,才知道開車的那個中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少華。他當時想梁少華肯定是一副暴發戶的派頭,但現在和他真正見面,覺得坐在沙發上的梁少華還算比較樸實。當然那種成功人士普遍存在的洋洋自得甚至傲慢的神情,在自己這個政府官員面前可能是裝作收斂,現在的梁少華完全是一副靦腆謙虛的樣子。姜和平拿出香煙請他吸,他忙把緊緊夾在兩腿中間的手拿出來說自己不會。梁少華首先發話說:「咱們兩個事實上早就認識了,我在省委見過你,那時你在組織部當處長,我請蘇副部長的時候你也去了,飯還沒吃完,你說到了送孩子學習鋼琴的時間了,就提前離開。」姜恍惚記起有過這事,就說:「你真是好記性,這事應該快十年了。」「是啊,日子過得真快,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說過,『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嘛!』其實,人生也是彈兩下指的事情。所以我經常想,什麼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自己是最真實的。我有錢不假,但錢是什麼?錢是狗娃子,是王八蛋。到了我這個份上,錢僅僅是一種良好的感覺,是對自己付出的勞動的肯定。」姜和平不想評論他的生意經,更不想參與對人生意義和金錢的討論,就打斷他的話問:「今天來有啥事嗎?是不是你們企業有什麼事情需要政府協調解決?省裡的三個決定對你們民營企業來說,真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啊!」
  「政府對我們黃土地開發集團是夠關心的,作為企業,我們也應該回報政府的關心和支持呀!今天來主要是想和姜專員認識一下,再看看政府有沒有需要民營企業做的事情。最近看了地區出台的一系列『關於整治投資環境,加快路山經濟發展』的決定,特別看到收入不多的機關幹部都拿出10%的工資支援路山基礎設施建設,自己對此很受鼓舞,也產生了好多的想法,希望在路山的經濟發展中,黃土地開發集團盡最大的力量做出貢獻。企業的發展和進步哪能離得開政府的關心和支持呀?俗話說吃水不忘挖井人,在建設新路山的偉大事業
 中,理所當然我們應該做出貢獻。我們集團董事會已經決定先拿出200萬元,用於路山城市建設。同時,考慮到地委、行署辦公設施嚴重落後的現實,將資助100台最新的電腦改善辦公條件。」
  姜和平望著這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老總一副誠懇的神情,心裡也有些感動。他想,有錢可真好啊,一個年輕的老闆可以拿錢來討得政府官員的歡心,而政府官員還是為了政府和老百姓啊!這樣想著,他就說:「前不久省裡做出了『關於加快發展個體經濟的三個決定』後,作為地方政府,我們到現在還沒有為你這個路山的龍頭企業做點什麼,你倒主動和我們聯繫,為政府排憂解難,精神可嘉,可嘉呀!」兩人的雙手就很自覺地緊緊握在一起。
  沒過幾天,黃土地開發集團正式舉行捐助儀式時,姜和平和梁少華兩人緊緊握手的大幅照片,上了《路山日報》的頭版頭條,標題濃黑醒目地寫著:黃土地集團拿出200萬為政府排憂解難。還配發了「人人為優化投資環境出力」的評論員文章。
  捐款儀式是下午五點在巨天大酒店舉行的,為了留住姜和平吃飯,梁少華可沒少下功夫。其實,他早也打聽過在一般情況下,郝智、姜和平他們幾個省裡下來的領導是不隨便在外面就餐的,吃飯的地方不是在機關就是在行署賓館,他們這樣做可能主要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但今天的情況就大不一樣,梁少華給政府這麼大的幫助,本來這頓飯就應該由地區出面招待他,但既然是在他自己開的大飯店,又做了精心準備,姜和平就再不好說什麼了。他隨幾位出席會議的領導在服務小姐的引導下,款款步入「想入非非」宴會廳。他擔任過省委的副秘書長,省城裡什麼豪華的酒店他都見識過,但這裡的豪華還是叫他吃了一驚,踩著有兩寸厚的純羊毛地毯,聽著環繞立體聲音響,坐在菲律賓楠木椅子上,欣賞60英吋超薄電視,在這個「想入非非」廳中,亦真亦幻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設施如此,人更是好得叫人心動。酒店總經理趙娟挺著胸膛,1米70的個頭有著魔鬼般的身材,她軟綿綿一口吳語說:「歡迎尊貴的客人到本店用餐。」好聽的聲音和好看的微笑弄得人心癢癢的,顧盼流連的眼睛像張網一般撲閃閃的就捕捉住了姜和平,她說經常在電視裡看到英俊的姜專員,沒想到走下畫面的姜專員更是別有風度,我敬你一杯。姜和平客氣地說自己不勝酒力,站了起來頗有點為難。趙娟就說先喝為敬,一揚脖子咕咚就喝進去一大杯。男人到這個時候都有弱點,面對美麗的女士只有豪情萬丈了,何況本來酒量就很不錯的姜和平呢?他不再矜持,也一揚脖子,尖大的喉結動了一下,喝得更加暢快。剛放下杯子,趙娟又不饒不讓地說,還得再喝一杯,路山酒場有個規矩,叫屁股一抬,喝酒重來。梁少華好像有些不快地說了,你這是什麼規矩呀,也敢給姜專員使。趙娟撅起猩紅的小嘴,有點撒嬌地說:「不行,不行,不是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喝酒面前也應該平等,就是專員也不能例外嘛。」姜和平說:「好了,本來路山應該是我說了算,但遇到你這個伶牙俐齒的漂亮經理,我現在只有服從的份兒了,喝還不行嗎?」大家又是哄笑,酒桌的氣氛掩蓋了豐盛的美味佳餚。其實,到這個地方吃飯也僅僅是個意思,一切都在氣氛中。
  宴會結束後,姜和平逐一地和大家握手告別,感謝盛情款待。趙娟不知到什麼地方忙活去了,他感到很遺憾,剛要和梁少華說轉達對趙經理的問好,她卻不知道又從哪個地方冒出來,伸手說了要請姜專員經常來本店批評指導。姜和平燦爛地笑著說:「我豈敢指導你這個能說會道的大經理。」隨便說笑著,就是久久不想鬆開那雙熱乎乎、軟綿綿、彷彿無骨的小手,心裡還在想也真是奇怪了,趙娟這麼大的個頭,怎麼就長了這樣俊樣的小手呢?那她身體的其它部位是不是該大就大,該小就小呢?盡收眼底的梁少華見這情景寬心地笑了,他在心裡自信地說:這世界上還真沒有不吃腥的貓。
  三十
  郝智在統管全局的同時,按照項目分工辦法,主要負責大項目的引進工作。這幾天請來了全國的一些知名的能源專家和經濟學家,對準備新上的第一個8祝矗巴蚯叩緋鋅尚行月壑U饈嗆輪搶綽飛膠缶嫻餮瀉螅雋牡諞桓齟蠖鰲T諢嶸蝦輪遣雋俗約旱墓鄣悖壕縈洩刈柿舷允荊胄率蘭鴕岳矗夜茉醋□棖罅拷鑭劍保狄詼直曜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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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智認真聽取專家的意見,尋找這個項目還有什麼欠缺之處,意見愈聽愈感覺電廠項目十分可行。論證會一結束,他帶著地區計劃、財政、電力等部門的領導和技術人員,到省裡、上北京跑這個建設項目。通過國家計委和國家電力公司的牽線搭橋,他們和大華電力集團取得了聯繫,郝智有理有據地對未來電力市場將嚴重缺電的預測,使大華的高層動了心思,雙方初步有了合作意向,他們只是答應馬上派人到路山實地進行可行性研究。畢竟是幾百億元的投資,大華表現出的謹慎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北京活動期間,廖菁基本上是陪同在他的左右。他還未離開路山時,給她打電話說了自己赴京的意圖,聽到這個消息她自然顯得格外激動,連說自己馬上處理好手頭的事情,然後全力以赴地全程陪他把事情辦好。聽她這樣一說,郝智卻有點擔心,見面後不知該如何把他們的關係給自己帶去的路山隨行人員介紹。其實,這一點他真是多慮了,聰明過人的廖菁在電話那頭好像看穿了他的這份擔心,連忙說自己會處理好這個關係的,還說我們不是在路山採訪中認識的嗎?也是,自己剛上任就接待過他們這個新聞採訪團,雖然這個理由有點牽強附會,郝智只好用這樣的想法來打消隱約的顧慮。
  郝智他們到北京的第二天,姚凱歌意外地接到了廖菁的電話,這個女人雖說和他只見過幾面,但她犀利的文章和美麗的容貌還是令姚凱歌難以忘懷的。她說自己準備到路山去採訪扶貧的事情,想先瞭解點這方面的情況。姚凱歌告訴她,自己和郝書記等人已經到了北京。她顯得歡心地說,那更好呀,你們住在哪裡,咱們見面談,你們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姚凱歌猶豫著說,等請示郝書記後再聯繫。郝智聽說廖菁要來,沉吟了一會說:「都說到了京城才知道自己的官小,我們幾個現在在北京可是一摸一把黑,如果她這個神通廣大的大記者真願意給咱們幫忙,那可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說著他歪過頭,奇怪地問道,「老姚,這還真是奇怪了,我們剛到北京,廖記者就來電話找上門,是不是你們經常通話?」姚凱歌馬上鬧了個大紅臉,說:「真是謅書捏戲碰了個巧,她說準備到路山採訪咱們扶貧方面的事情。她是通過地委辦值班室問到我的電話的。」這樣說著,心裡馬上開始嘀咕,聯想到廖菁寫內參的事情,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他聯想到在「文革」時期他在路山一中當老師時,學校裡發現了反革命標語,引來大批的公安人員,每個老師、同學都被核對過筆跡。人都是這樣,雖然這事不是自己幹的,但他和所有的師生一樣,都在心裡面有這樣的擔心,那是害怕自己的字跡萬一真的和反標上的一樣,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此刻,看著郝智和其他人對自己的複雜表情,姚凱歌產生了類似當年懷疑自己寫反革命標語的心理。
  廖菁開車來到他們住的賓館,和郝智握手時還調皮地問:「郝大書記,你還認識我嗎?」郝智的臉微紅了一下,馬上故作鎮靜地握住她那細小的手,說:「怎麼能忘記,我剛到路山就被你將過一軍。」大家一聽都哈哈笑起來,知道說的是那次座談會上提問的事情。廖菁煞有介事地問他們此行的目的,說起國家計劃委員會和電力公司,她表示自己很熟悉,自告奮勇地成為了他們編內成員,真的和他們跑起項目來。後來的幾天,大家看到她果然在這些森嚴的國家部委輕車熟路的,給辦事提供了不少方便。姚凱歌向郝智建議說:「我看把廖大記者聘請為我們路山的榮譽公民好了。」郝智說:「那當然好,就看人家願不願意。」廖菁一扭頭,很清純的樣子,問郝智:「你說呢?」
  郝智在北京期間,幾乎沒有和廖菁獨處的機會,姚凱歌看她跑來跑去的非常辛苦,倒勸她晚上就住在賓館裡,因為不需要另開房間,計劃局長馬茹萍是位女同志,她倆可以在一起休息。廖菁真不知道郝智怎麼想,兩人住在相鄰的房間卻到不了一起,那樣的折磨更是令人難受的。所以白天偶爾進房間裡休息一下,晚上從來也沒有過夜,不論多晚都是開著自己那輛白色富康車回家。這幾天裡郝智都是心不在焉地和她告別,估計她到家的時候就發短信息過去:「回家了嗎?」「想我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廖菁的短信只有兩個字「理解」。這樣發了幾天後,那天晚上看著她前腳剛走,郝智實在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告訴小劉說自己出去看個朋友,說不定晚上不回來了。領導的事情小劉不便過問,但又對安全問題擔心,忙問需要找司機送嗎?郝智搖了頭,說北京打的很方便的。自己獨自出了賓館,上了車想打電話過去,又覺得還是應該給她一個意外。
  廖菁住在新華社家屬區,郝智從東城區到這裡走了大約半個來小時。到了門口見門衛十分負責,不拿通行證是不能隨便進這個大門的,心裡就不由得發楚起來,大晚上的拿證件登記找單身的女士,他還真沒這個膽量。於是也顧不上給廖菁什麼驚喜了,打電話上去,聽得出她很驚喜,說馬上開車出來接。很快她就出來了,郝智上了車後,她問我們到哪裡?這是你們的北京,還是你看。廖菁笑笑,車開得飛快向南駛去,繞到西客站,雖然是晚上,但還是車多人多的,速度自然慢了下來。郝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情不自禁地抓住她那只放在變
 速桿上的手,也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一顫,一言不發地掉轉車頭,簡直是風馳電掣地開了回去。進了電梯,他們就擁抱在一起,接吻起來。一個長吻還沒有完,就到了廖菁住的頂樓,他倆幾乎是相擁著把房門撞開進去,好像撞擊起大海的波濤,洶湧的潮水劈頭蓋臉襲來,把他們淹沒在那舒適的大床上。
  潮水逐漸消退後,兩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對視。良久,郝智問:「菁菁,你為什麼選擇單身。」話一出口,他就後悔自己問得愚蠢。廖菁眼裡掠過不易察覺的憂鬱神情,然後快樂地說:「你真是老土,單身是一種時尚。再說,我要不是單身,你能隨便進得我家裡來?」「那是,那是。」郝智訕訕地笑了。兩人正說著,郝智的手機響了,是夫人蘇潔打來了越洋電話,說她回國參加一個國際學術會議,後天就要過來,請他一定在北京等著,見面後把他們之間的事情做個了斷。
  蘇潔所說的了斷,其實是他們早就說好的事情。感情這東西好像是一塊熱年糕,經常攪在一起加溫的話,感情會越來越黏糊,如果長時間天各一方,這塊感情的年糕冷卻後就會比石頭還要堅硬。郝智夫妻二人就是這樣的一塊冷年糕,幾年了,這樣遠隔重洋地吊著,對誰都沒有好處。郝智承認,造成現在的這個局面完全是因為當年自己沒隨蘇潔移民的結果,由於倆人現已在思想、行為和生活上產生了無法溝通的差異,分道揚鑣是必然的歸宿。但他就是不理解,美國有什麼好?!這次來北京前,他和蘇潔通電話時一致認為,應該盡快結束這樣的關係。沒料到她這麼快找到回國的公幹。也許,蘇潔只是找了開會的借口。
  項目基本上談妥,他叫其他同志先回去,做迎接大華公司考察的準備事宜。不願意別人知道自己的私事,他就一個人留下,說自己過幾天坐飛機直接回去。
  等待蘇潔的這兩天,郝智哪裡都沒有去,靜靜地呆在賓館裡休息。身體是得到了充足的休整,腦子卻比平時更加勞累。他去路山已經一年多了,經濟還是發展緩慢,和過去梁懷念時代的路山一樣,平時自己基本上陷入圍著人事打轉轉的怪圈,成天忙於這些事務卻又忙不出一點名堂。現在梁懷念倒算是基本銷聲匿跡了,但他的遺風還影響深遠,目前的狀況還不容樂觀。幹部職數的嚴重超編,如果把仕途比作一條競賽的跑道,那麼路山現在上了這條跑道的人,已經到了擁擠得無法進行比賽的程度。比如地區本來早有了水利水保局,但上面有領導提出一句口號後,梁懷念馬上根據口號的內容成立了秀美辦,一下子安排了十幾個主任、副主任,還讓編製辦公室給了六十個人的編制,可如此龐大的單位卻沒有明確的職能。這下倒好,水利水保局和秀美辦打起架來,兩個單位爭先恐後地給下面發文搶業務,秀美辦的領導知道省水利廳有一個國家投資一個億的流域治理項目,馬上跑到各縣進行現場辦公,當場拍板給這個縣一千萬,那個縣兩千萬,在口頭上把經費分個精光。水利水保局知道這個情況後給省裡做工作,說地區上這個項目的條件不成熟,經過幾次工作,上面還真的取消了這個項目。雖然兩家的爭權奪利暫時偃旗息鼓,但資金跑了對地區不利啊。秀美辦主任告狀到郝智這裡,要地區明確單位職能,落實具體工作。郝智通過瞭解得知,這個秀美辦「上無頭」、「下無腳」,是全國獨一無二的單位,既無法給職能,更無法撤消安置這60多號人。這樣的問題都難以解決,在大的人事問題上更是如履薄冰、舉步維艱。想想自己的滿腔抱負和現在「維持會長」的角色,郝智十分無奈和苦澀。
  從路山的事情又想到蘇潔,恍惚裡竟然走過了多年。當初把她擁入自己懷裡時還是紮著小辮的小姑娘,後來到了分娩兒子郝樂的那個晚上,醫生在難產的蘇潔痛不欲生的呻吟裡,破例容許他走進了產房,真像人們說的,人養人嚇死人,見她在那張手術床上輾轉著、痛苦地呻吟,他感到生命的可貴。蘇潔兩條腿高高地翹著,扭動著笨重的身子,整個人都變了形,揪著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他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彷彿連接了能量輸送的紐帶,渾身的巨大能量馬上輸到她的身上,使她使勁地發起最後的總攻,在他渾身汗津津的擔心中,郝樂呱呱墜地了。就這個把自己的命運都交給了自己的人,說分手就要分手,雖然這個結局是早就準備好的,但臨了了心裡還是非常懷念。小時候他養成一個毛病,對自己用過的東西,哪怕是一塊舊手帕、一雙舊鞋墊,扔掉的時候心裡總戀戀不捨的,老想著這個東西從此就要和自己各分東西了。現在,何況是面對一個同床共枕幾年且養下兒子的女人呢?
  蘇潔到首都國際機場那天,郝智請廖菁開車陪同自己去接機。傍晚時分,迎著燦爛的晚霞,蘇潔還像過去那樣亭亭玉立、楚楚動人。走過大廳隔離地帶,她把行李箱放置在一旁,老遠就伸出雙臂猛撲到他懷裡親吻起來。看他們親暱的樣子,簡直是一對戀人勝似新婚的久別,哪有一點離婚的痕跡?廖菁理解這就是美國式的觀念,感歎人的可塑性真是太強了,一個搞自然科學的成年人,也就是耳濡目染的,僅在短短的幾年裡可以完全美國化。蘇潔為身後那個高大的小伙子做了介紹,郝智說:「我倆認識,是你的助手吧?在美國見過。」他也
 一指身後的廖菁,「我的朋友,新華社記者,也算是在美國認識的。」廖菁微笑著和她握手,蘇潔的眼神顧盼,半天才驚歎地說道:「你好漂亮啊!就像電視裡的女記者那樣。」說著,又不由自主地給郝智投過去一個甜蜜的眼神,郝智餘光掃瞄到她這樣的眼神,沒有去接,連忙和那位美國小伙子熱情地說笑起來。
  從機場進城的路上,廖菁專注地開車,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郝智好像也無話可說,保持著沉默,倒是後面的兩人在連連驚歎北京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駛進城區,廖菁問道:「你們住哪裡?」小伙子說:「會議後天在長城飯店開,我們也已經在那裡定了房間。」
  車就直駛長城飯店。見他們只拿到一個房間的鑰匙,郝智和廖菁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郝智說:「那請你們先洗一下,如果不累的話,洗好後下來咱們吃飯。」看著他們上了電梯,他倆坐在沙發上更不知說什麼是好了。
  按照蘇潔要吃真正的中國飯的要求,他們出了飯店到附近火鍋居吃了一頓涮羊肉。人的情緒也在熱氣騰騰裡升騰起來,場面馬上熱烈起來,氣氛很是活躍。蘇潔說自己第一次聽到郝智當了地委書記時感到很詫異。廖菁就問他難道不適合當嗎?蘇潔說道,雖然自己遠在美國,而且還是搞自然科學的,但對中國官場的事情還是略微知道一點的,總的來說就兩個字:太黑。而像郝智這樣的人,無論怎麼教導他,也不可能黑起來的,所以應該說他當不了官,特別是大官。說罷問他當地委書記的感想。郝智岔開了話題,說:「大博士,我們路山資源豐富,有廣闊的發展前景。當然暫時和你研究的人體基因領域不會有大的關係,但我們需要投資,說不定哪天在飛機上你遇到了一個大老闆,順便給我們找來點投資,怎麼樣?」說到這裡,郝智無意識地看了廖菁一眼,她的臉紅撲撲的,馬上想到了在去美國的那個驚心動魄的航班上的事情。
  隨著火鍋熱氣的散去,晚飯也進入了尾聲,大家碰乾了杯裡的長城干紅後,郝智喊了埋單。美國小伙子馬上說我們AA制,卻被廖菁阻擋了,她說:「不管你們是來自美國的還是來自路山的,更不管什麼AA制,今天你們都是我的客人,誰也不要爭。」她這樣一說大家也就不爭了,廖菁過去結賬,小伙子也上了衛生間,蘇潔一臉嚴肅地拿出一個文件說:「離婚報告我已經寫好了,今天晚上你拿回去看,沒有意見的話,就簽了字。至於其它事都有律師去辦,有關的文書到時候會給你寄來的。本來,我還想,我們最後再聚聚,現在看來,已經沒有必要了,祝你們幸福。」郝智聽到「你們」二字,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剛想解釋,一時卻想不出個說法,只得默默無語。這幾天裡,他暗自設計過他們見面後處理關係時的幾種方案,沒有想到今晚的程序竟是這麼簡單。在這個圓滿的晚飯後,像一位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上給讀者簽名那樣,不,還沒有那樣令人激動和回味,簡單得像是在一份菜單上隨便寫個菜名,他接過報告看也沒看,只翻到寫有自己名字的地方,順手拿起飯桌上的簽字筆簽了字。「有時間回去看看郝樂,他很想你。同時,也祝你們幸福。」事後,他想到自己說這話時的腔調,一定是酸酸的。因為當時喉嚨裡有些梗塞,很難受。
  四個人又坐上廖菁的車,好像是無意識地,小伙子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郝智和蘇潔對視了一下,各自打開車門坐到後座。車開得很慢,富康車不咋樣,但車裡的音響絕對一流,可以聽得出主人專門安裝過音響。此時CD機裡放出克萊德曼的鋼琴曲,正巧彈的是現代版的《梁祝》,本來傷感的音樂,在理查德的指頭下流暢歡快起來,聽著挺滑稽的,他倆情不自禁地對視一下,都笑了。
  起先,郝智還準備在北京和蘇潔好好談談,起碼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加之他們沒有任何矛盾,所以即使是分別也應該有個過程。但那天晚上蘇潔著急地把離婚報告拿出來叫他簽字後,他知道等待再也沒有什麼意思了。第二天,他在賓館定了聯程機票,經省城國際機場轉機飛回了路山。在去首都機場的路上,他給廖菁打了電話告別。
  三十一
  姜和平到路山前,郝智一直住在賓館裡,那是既方便又不方便的地方,吃飯、洗澡等這些事情當然方便,但安排自己的時間,或者是阻擋前來匯報思想的下面的幹部甚至是那些上訪人員,就很不方便了。一次,竟然有一個瘋子穿了套西服,戴頂禮帽,逕直敲開他的房間門,一進去來個下跪,連說是在行大禮,嚇得郝智倒退幾步。當他穩住神後瘋子也揚起頭,
 這才看清楚那人眼光游移,滿臉的污垢,嘿嘿乾笑著,嘴裡像是含著一塊糖,口齒不清地罵道,你是個王八羔子,王八大羔子。在郝智目瞪口呆中,瘋子猛地把口裡的糖吐在他的臉上。他拿起電話報警,瘋子卻揚長而去。後來瘋子在賓館門口被保安抓住,他嘻嘻哈哈地說,有人給穿了新衣服,還給了一把糖,叫到208房間去罵人。賓館經理哭喪著臉請示,是不是給公安局報警。並說立馬開除今天晚上值班的保安,以後對入住的客人進行嚴格盤查,並保證這類事件以後不再發生。郝智搖頭表示制止,只告訴經理今晚的事情要嚴格保密,至於今後還是加強管理吧。他知道,這裡是賓館,是接待四面八方客人的地方,僅僅因為自己住在這裡,就對來人進行嚴格盤查的話,那生意怎麼做下去。至於是誰指使瘋子,自己心裡明白路山的情況複雜就是了,沒有必要沸沸揚揚地去叫警察辦案。
  後來郝智對姚凱歌說,自己想搬出賓館另找地方住,姚凱歌弄不清楚他的意思,是住在這裡不方便呢,還是怕影響不好?揣度了一會兒後,想到了一個絕對好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提出:郝書記是不是住到軍分區裡去,那裡有個內部賓館條件不錯,除了安靜外,最大的優點就是有哨兵站崗,沒人能隨便進來打擾。郝智起先一聽認為這倒真是個好主意,但轉念又想住在那裡太脫離群眾了,還有受到軍管的意思,恐怕住的時間長了影響不好,便予以否定。姚又提出不如到省屬單位的那些家屬院裡租賃套單元房,條件好保衛措施也到位。郝智覺得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後來在地區保險公司家屬院租到一套100多平方米的單元房,住進去後還真有一種家庭的感覺。地委這邊採取了這樣的辦法,行署也就開始效仿,等姜和平上任時,早給他在建設銀行家屬院租好房子,是三室兩廳帶雙衛生間的那種,屋裡買了新傢俱,安裝了空調和有線電視,擺上34寸大彩電和一套DVD系統,還配備了冰箱、電磁灶、電飯鍋等全套廚房用具。雖然這裡每週兩次供熱水,但為了再方便些,還安裝上電熱水器,裝了浴霸,以確保能全天候洗澡。現在的工作人員講起認真來真的一點都不含糊,還給他準備了兩套睡衣、一打毛巾和十捆衛生紙等等這些日常生活用品。在為給他究竟準備幾雙拖鞋的問題上,大家頗費了思量,如果準備多了領導還要收拾,而準備少了又害怕萬一哪天領導叫人到宿舍開會的話,那給誰使用才好,總不能在這個問題上按照級別分配吧,叫先來的人把鞋脫給後來的領導穿?爭論了半天,決定準備五雙高級拖鞋,再另外預備十打一次性拖鞋。當然,所有的東西都是建行給配備的。
  姜和平剛到路山的時候,電信局還沒開辦寬帶上網業務,過了不久,準確地說是梁少華捐贈電腦的那陣子,路山地區才有了寬帶的概念。有了寬帶,他馬上在辦公室拉了一條寬帶,沒事的時候也抽空到網上看看,社會上不是說嘛,現代人要帶著「駕照、外語和電腦」三把鑰匙進入新世紀,否則就會遭到社會的淘汰。駕車早幾年就會了,外語以前也學過,現在起碼不算英語盲,就剩下電腦還沒有入門。他相信自己這個聰明人,根本不用怎麼學一定會很快掌握這門實用技術的。果然,只是叫機要科新分來的大學生教了幾次,不僅學會了打字、在網上自由地進行瀏覽,而且還掌握了初步的網頁製作技術,只要有時間,他覺得自己可以製作出非常漂亮的網頁。遺憾的是,每天一進辦公室,屬於和不屬於專員管的事情就像潮水一樣湧來,永遠有處理不完的事和接待不完的人,所以一個月裡也沒幾次上網的時間。建行家屬院安裝寬帶時,建行也順便給他送了一台電腦,這倒使他在宿舍裡的單身生活翻騰起幾朵小浪花來。
  姜和平上網很特別,他電腦的首頁裡設置的是「路山之窗」,在這個路山行署和電信局聯合創辦的網站上,可以把《路山日報》上最新的和一個月裡刊登的主要新聞隨便找到,也可以把每天的路山電視新聞反覆播放,逐詞逐句地收聽和一個一個畫面觀看。看完路山地方新聞後,再打開省報的網站大致進行瀏覽,主要是看領導的動態和有關路山的文章,再後面就看省內各家媒體的文章標題,有關路山的新聞自然都全部打開一個不放過。同時,鄰省的那個令人愛恨交加的華夏網,更是每天必看的網站。他早聽說這個網站已成為供中央領導瞭解基層情況的中心網站,因此更加不敢小覷。每看華夏網時,他的心裡不得不承認這是真正敢為老百姓說話的媒體,也正因為說真話才能贏得群眾的喜愛,實現了讀者和報社經濟效益的雙贏。每天做著這項工作,姜和平就想自己還算是不錯的領導,恐怕半個月甚至一個月都不翻一張報紙的幹部也大有人在吧。那天他到牛副專員辦公室裡,看到光桌子上堆的新報就有兩尺高。他開玩笑地說你那報紙快成「抱紙」了,誰知牛副專員說,豈只是「抱紙」,差不多成為「睡紙」了,每天十幾份報紙就是自己不忙也沒辦法看完,何況找項目已經忙得團團轉了,足有兩個多月沒時間翻報紙了。牛副專員大概想藉機表白工作的繁忙,但在姜和平看來,這簡直是一個傻瓜的邏輯,這樣在政治上毫無建樹的人,還怎麼要求進步啊!
  今天晚上怎麼了?進入每天該履行的程序,匆匆瀏覽完那幾個網站後,姜和平的腦子出現了一片空白,沒有獲得任何信息,茫然地面對「路山之窗」,卻不知道該幹什麼是好。短暫的猶豫後,突然記起電信局長說他們的網站裡辦起了聊天室,經常是人滿為患,真不知道現在人都在想些什麼?抱著探詢人們思想的心理,他仔細尋找到了「人間處處都是情」聊天室,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點了鼠標。屏幕上提示:「這裡不歡迎遊客,請你申請網名。」應該取個什麼樣的名字呢?他思忖了一下,在「註冊暱稱」一欄裡隨便寫了「性情中人」,
 並在潛意識裡輸入了8888作為密碼,很快根據提示瞎編了內容填寫進去,點擊了幾下鼠標,完成註冊,第一次走進當地的網絡聊天室。
  還在他手忙腳亂地更換輸入字的方式和找「密談」、「私聊」等等這些窗口時,有一個網名叫「給你愛敢要嗎?」的女士熱情地和他打招呼,他沒來得及理睬人家,那邊的人性子也急,就走了。等他調整好「智能ABC」的輸入狀態,比較笨拙地用漢語拼音隨便打了幾下,連續打出幾個「你好」、「晚上好」後,卻不知該發給誰?握著鼠標,滾動著屏幕,看那些奇怪的網名,比比皆是「一夜情」、「吻死你」、「要你抱」這些網名,更有那些「我要我要我還要」、「赤裸女人等人上」、「大奶子任你摸」之類刺激感官的名字,看著叫人膽戰心驚。姜和平像《地雷戰》裡排雷的工兵,如履薄冰地在網絡世界裡慢慢前行。突然,「嘀嘀嘀」響了起來,他像正在翻入別人家的小偷,猛地被主人的大喊吃了一驚,醒過來方知道是自己的手機響了。這樣的鈴聲好長時間了他還不習慣,在省委的時候,作為管機關後勤服務的副秘書長,在生活的細微方面他沒有太多的顧慮和講究,不像那些寫材料的秀才或者是緊隨領導左右的人,平時走路是一路小跑,說話也不敢喘著大氣,這些人平時把手機都放在震動檔上,有電話了也躲到外面去接,不方便的時候甚至會躲進衛生間裡接,而他則在這方面放得很開,換了幾部手機都調為歡快而充滿昂揚的西班牙鬥牛士樂曲,自我鼓勵時時要有鬥志。但到了路山後,作為地方的最高首長,他倒是可以隨心所欲、無所顧忌地接打手機,但那些歌曲音樂之類的聲音,放在手機裡顯得很不莊重了,所以他調整了幾次鈴聲,總找不到自己滿意的聲音,只好選擇了最原始的「嘀嘀」聲。
  電話是城建局長孟偉打來的,在建的廣場上那座難以拆倒的廁所突然倒塌了,還壓住了兩人,一名當場死亡,另一名正在搶救。死人的事情是很大的事,姜和平聽說後心頭馬上一緊,別的現在也不好指示什麼,只說要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救活傷者。
  這個難以拆遷的廁所有一個故事,是比較滑稽的故事。路山城市改造計劃中,把中心廣場建設列為第一批工程。姜和平按照「三大」即大手筆、大動作和大變化的思路,請北京一個著名設計院搞了廣場設計,佔地300多畝,是毗鄰地區中目前最大的廣場。綠地、園林、小橋流水等這些設施完備,為了提升檔次,還搞了大型音樂噴泉,其規模準備超過新加坡獅城音樂噴泉,後來在郝智的強烈反對中才取消了這個音樂噴泉。在地委行署的一再號召和相關部門、單位的共同努力下,被動遷的大多數群眾每戶能兌換一套新單元房,對那些一直住著小平房的群眾,能住進設施齊備的單元房,他們早已心滿意足了,所以拆遷工作進展得比較順利。誰料,在拆遷隊最後準備拆除廣場角落裡的一座長期使用的公共廁所時,突然有個叫陸軍的人冒出來阻擋。
  陸軍拿出的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一份城建批復,他說在父親活著的時候,他家花了50元手續費得到了這個批復,當時家裡沒錢,修房子的事就一直拖著。後來父親有病時,全家都忙活著給父親看病,過了幾年父親在省城去世,家人拿著骨灰盒回到路山時,那塊地上已建起一個公共廁所。既然公家佔用了,加上自己家裡也沒有錢,所以一直沒有再揪拿這事情,一晃過去了近二十年。現在遇到城市拆遷,作為土地的主家,他們應該得到補償。
  在人人為路山建設做貢獻的時候,出現陸軍這等趁火打劫的刁民,孟偉很氣憤,他親自帶人開著幾台大型機械進行拆除。陸軍也蠻橫無理,攔住車頭不讓行動。大家一擁而上把他控制起來,誰知他拿起一塊石頭擲過去,把推土機的玻璃窗砸破,還打傷了駕駛員。這還了得,馬上報了警,陸軍被行政拘留了15天。原本估計他進了看守所應該接受點教訓,出來會變得老實點,誰知出來後他反而變本加厲,一夜之間變魔術般地在廢墟上把廁所又恢復了原樣,還在廁所上面插上一面紅旗,本人也支起旅行床,日夜守護在廁所旁邊,大有達不到目的誓不罷休的英雄氣概。
  建設局派人進行調查後也感到事情很頭疼。陸軍的父親是一名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在解放戰爭攻打路山的戰鬥中,兩腿都被炸斷,是一等革命殘廢軍人。這位離休老幹部辛苦一輩子卻上無片瓦、下無插針之地,全家七口人住在路山老城牆上挖的土洞洞裡。七十年代中期,有一位將軍到路山視察戰備工作,順便打問起老部下的情況,當得知他淪落到了這個地步,將軍流著眼淚給老部下放下500元錢。這下,縣裡領導掛不住面子,當場表態此事要城建局特事特辦。果然,將軍還沒有離開路山,建設局破例批了20多平方米的地皮給他家蓋房子,民政部門也給了200元的補助。要說蓋兩間簡易房子,這幾百元也就差不多了,但他們家用錢的地方真是太多了,這裡三元,那裡五元,嘩啦一下700元早已沒了影,房子自然一直沒有動工。後來,附近的居民方便問題難以解決,就自發地把這塊地變成了廁所,惹下今天的禍端。
  建設局和陸軍僵持的時候,大華電力集團項目論證團正在路山實地考察,幾天裡他們從賓館出出進進,總能看到鮮紅的旗幟在廁所廢墟上飄揚的一幕。在他們離開路山前的那個晚上,集團的一位副總在閒聊中問郝智這事,雖然和項目無關,但隱約裡流露出對項目外部環境的擔心。郝智頗為尷尬地說這是一個特殊情況,馬上會處理好的。當天晚上,他打電話給姜和平,說這件事情已經影響到了路山的改革開放、招商引資的工作,必須馬上解決好。姜和平叫來孟偉,首先傳達了郝智的指示,詢問了具體的情況後,就說不管採取什麼辦法,把
 事情盡快搞定,並確保類似的事情不再發生。他說:「陸軍的問題是偶然的、個別的甚至是特殊的,所以個別問題應該個別對待,這也是我們黨的一種工作方法嘛!繼續這樣下去,無論對工程的進展,還是路山的形象都有很大的負面影響。」孟偉明白他的意思,也及時表態,這個問題兩天內保證圓滿解決。
  孟偉雖然年齡比較大,但他在姜和平面前十分謙虛,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很叫姜和平舒服。那天,他看到刊登「好心人」捐款一萬元的報紙後,對那一萬塊錢的事情感到了釋然,便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孟偉見面。孟偉一進門,他壓制住自己心頭的不安,平靜地說了準備經營城市的打算,希望建設系統行動起來,投入這一巨大的工程建設中。談話結束後,他倆東拉西扯地說起閒話,姜和平彷彿無意識地翻動著桌上那疊《路山日報》。孟偉看到其中的一篇文章及時插話,指著報紙說:「姜專員,這麼多年了路山報上也沒有看到這麼好的文章,這篇『投資環境也是生產力』的言論,觀點明確,問題突出,針時貶弊,寫得真是非常好。」
  「說得是啊!投資環境是生產力正是我們必須明確的觀點。」而就在那篇言論的旁邊醒目的是「尋找好心人」的大標題,倆人都不提這個事情,顯然是心照不宣。姜和平就表揚他說,「看來,孟局長平時學習還是抓得很緊的。」
  「那當然,通過『三講』後,我們局把學習已經當作一項中心任務。」孟偉談到自己過去對理論的認識僅僅是深奧的說教,現在不同了,理論真是綱,綱舉目張,用理論武裝頭腦來指導實踐,其意義是深遠和巨大的。
  姜和平轉達了郝書記的意見後,孟偉馬上帶領建設局的工作人員,抱著解決問題的積極態度來找陸軍。見如此被公家人抬舉,他的氣焰更加囂張,先說自己的人權遭受到踐踏,必須撤消錯誤的拘留決定、給予賠償並向他賠禮道歉,然後按照其他拆遷戶的標準,給自己補一套單元,還要一間鋪面。面對得寸進尺的無理要求,孟偉進退兩難,雖說目前是陸軍一人,但面對以後的拆遷工作,答應他恐怕會引起連鎖反應。不答應吧,這樣再僵持兩天,領導再怪罪下來,恐怕自己頭上的烏紗帽也戴不住了。猶豫不決中,廁所倒塌的事件發生了。
  那天晚上,有一個在附近小酒館喝酒的醉漢,醉眼惺忪中跑到這個新恢復的廁所裡方便,沒想到竟然尿到了已經睡在床上的陸軍身上。陸軍猛地躍起,對著那方便者就是一腳,受到攻擊的醉漢酒醒了大半,和陸軍打鬥起來,兩人挨著牆推擠鬥毆,搖晃中黃泥砌的牆轟隆倒塌,把兩人全部壓了進去,等到挖出來的時候,陸軍已經死亡。
  釘子自己拔了,但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陸軍的家屬聯合了幾十個人到行署上訪靜坐示威,行署要城建局出面平息。幾經談判,最後答應給陸軍家屬一套單元房,並在未來的城市改建中給一間百十平方米左右的鋪面,至於那些喪葬費什麼的自然不在話下。經濟上的問題解決了,但拿到錢的家屬提出還要嚴懲直接責任人。為了平息事端,地區紀檢委準備給予孟偉黨內警告處分。作為主管專員,姜和平找孟偉談話,從死人的事情入手,話還沒有說完,孟偉就痛快地提出請求組織給自己以處分,說是為了路山城市建設工作的順利開展,受個處分也是值得的。這使姜和平深受感動。處分後孟偉私下裡對別人說:「這算個鳥事情,革命導師們都還坐過大牢呢!在當今的這個社會,給什麼你都應該要,沒有受過處分的人,那說明他是個四平八穩、不思進取的人,是一個飽食終日、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孬種。」
  三十二
  地委最近連續召開常委會,研究近一個時期的一系列大事。每次會前,秘書長姚凱歌都將草擬的會議議程交給郝智過目。說起這個會議議程,還有一段黑色幽默。那是郝智第一次主持地委常委會,按照規矩,會前他把準備研究的有關事宜和分管常委交換意見,最後將會議議程告訴姚凱歌。到了開會前,姚凱歌交給他兩頁紙,他看也沒顧得上看就隨手裝進兜裡
 走進會議室,此時常委們都先他一步到齊了。攤開筆記本,他習慣性地看著自己本裡的文字醞釀起情緒,姚凱歌卻走近他身邊悄悄提醒說:「郝書記,說單在你衣袋裡。」他有點莫名其妙,拿出剛才裝進兜裡的那兩頁紙,一看真有點忍俊不禁,連忙喝口水把好笑咽進肚裡。原來,這兩頁紙就是今天主持會議領導講話內容,標題是兩個大字:說單。再往下看去是:同志們,現在開會!參加今天會議的有在路山的地委常委8人(視具體到場人數確定)。吳帆同志因省裡開會請假。今天的會議有五項議程,首先,提請大家討論「關於建設能源基地,加快路山經濟發展的決議」。上面的決議討論到這裡,現在進入第二個議程……他收起了說單,按照自己的思路,主持起了會議。說話間還用餘光瞥了一眼姚凱歌,感覺他臉紅紅的,有幾分尷尬。會後,他瞭解到這是多年來形成的慣例,路山地、縣和部門的大小會議,都要給領導準備說單,其內容具體詳細,甚至不需要領導多說一個字,就能把會議主持到十分完滿的程度。至於說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倒無法考證,但其主要作用可能考慮到領導參加的會議多,而害怕領導忙亂中主持起會議張冠李戴,脫離會議中心,所以採取了這樣的辦法。說起來還有個故事,一位領導曾在一天的時間裡連續跑了三個會議,勞累過度加上睏倦疲乏,他暈頭轉向的不知所措,到全區羊產業經驗交流會場,卻拿出計劃生育會議的說單道:「同志們,我們的工作任務十分繁重,其中心就是打下來、刮下來、堅決不要生下來。」聽到下面一片嘩然,他猛地意識到這話和養羊唱了對台戲,養羊可是生得越多越好啊!他靈機一動就幽了一默,說計劃生育應該這樣,而羊只發展應該是配上去、懷上去、堅決不要流下來。在這個會上講完了話,他馬上又趕到計劃生育會場,掏出的卻是已經開過的計劃工作會議的說單,一張口便說:我們召開這次會議的目的就是為了增長幅度達到百分之九的發展目標。下面又是一片嘩然,發現又拿錯了說單,和會議內容南轅北轍、風馬牛不相及,他只得尷尬地說,經濟要增長,生育要下降。
  郝智瞭解過這些說單的來龍去脈後,感歎民間還真是充滿智慧。後來他和姚凱歌談了,說抓工作作風應該從領導幹部抓起,就不要再給主持人提供什麼說單類的東西了,只把會議的程序寫出來,怎麼組織語言,那應該是主持人自己的事情,絕對不能越俎代庖。
  今天的常委會主要是專題研究如何緊急籌集資金,應對城市拆遷後建設資金短缺的問題。
  郝智的腦海裡一直縈繞著肖琦書記的重托,盡快找到新的經濟增長點,提升路山新形象。但經過一年的實踐下來,他深深感到要很快改變面貌實在不易,許多理論上可行的方案,在現實生活裡簡直寸步難行。幾經調研,他認為大力進行電廠建設是非常可行而且有巨大潛力的舉措。因此在實施項目帶動戰略中,他給自己確定的工作重點就是跑電廠項目。只要項目能跑下來,路山的經濟就會進入快車道。後來,姜和平到任後僅一個多月就信心百倍地提出「經營路山城」的宏偉目標後,他的思路變得清晰了,看來姜和平對路山的事情已經思考很長時間了,不然不可能如此快而且詳致地提出這個工作思路。對自己思考了許久但因為有政績工程之嫌而沒有抓起來的項目,過去的猶豫不決就在姜和平的自信裡終於找到了答案,那就是解放思想,放手幹起來,再造一個新路山。
  在地委常委會第一次討論城市改造設想時,姜和平大膽而超前地給未來的路山定了位:那就是用郝智提出的大手筆、大動作、大變化「三大」為指針,把路山建設成為山水園林文化型中等發展城市和毗鄰地區的中心城市!在建設新路山中,姜和平還有圍繞綠色進行「三拆」,即拆牆(圍牆)透綠、拆違(違章建築)建綠和拆臨(臨時建築)造綠,把城市建在花園裡的新思路。會議結束後,郝智當場指示姚凱歌,地委率先行動起來,用十天時間拆除全部圍牆,半個月時間在空地上種上花草樹木,帶頭做出表率。後來,地委實際上只用五天時間就完成了拆牆任務。
  上次會議定下「三拆」的目標後,短短三個來月時間就進入到拆遷的實質階段。一般來說僅拆除圍牆可以做到少花錢甚至不花錢,政府倡導各單位自掃門前雪,大家擠點辦公經費足可以對付解決,至於那些公共場所,也通過廣泛發動社會力量,採取承包、認領、拍賣等方式得到解決。拆牆透綠造綠工程實施得很順利,效果也很好。
  造綠工程的順利實施給姜和平注入了激情和信心,之後他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倉促拉開大規模的城市改造建設工程。俗話說,拆遷容易建設難,城市放倒了卻因為沒有錢,工程陸續開始停滯,整個城市到處塵土飛揚、道路坎坷不平,給老百姓的工作和日常生活帶來諸多不便。姜和平清楚造成這個局面的根本原因,是工程啟動時原來和工商銀行說好的城市改造資金沒有到位。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姜和平愁眉苦臉地找郝智,匯報資金短缺問題和公路、電力、供水「三通」的進展情況。看來他是束手無策了,不然依照他的性格輕易是不求人的。像在姜和平到來前郝智就對城市改造工程遲遲難下決心一樣,此時他又重新對如此大規模的城改產生了疑問,但這次的疑問只是一閃而過。面對已經拆得亂七八糟的現實,已不容許他有太多的疑問了,現在必須盡快拿出解決的辦法。
   今天的常委會,郝智談到目前的現狀時,首先承認由於準備不足,加上急功近利的思想傾向,造成了現在的局面,表示自己應該負主要責任。他這樣一說,姜和平還真有些坐不住了,連忙表示這和郝書記沒有關係,主要是行署這邊在資金運作方面出了問題。郝智打斷他的話,說今天不是談責任的會議,現在應盡快尋求解決辦法,不要失信於民。他接著就談了四點應對措施:第一,要看到城市改造和道路、交通建設裡面蘊藏的巨大商機,敢於出台政策,可以採取合資、聯營等多種路子,鼓勵和支持社會力量、特別是非公有制企業投入城市基礎設施的開發建設;第二,要繼續積極和商業銀行聯合,尋求他們的支持,同時創新資金意識,協調關係,多方面籌措資金,比如發行交通、電力、城市建設等各類債券;第三,整合行政、事業單位的國有資產,將其盤活變現,利用這些有形的國有資產,取得長期優惠貸款和國家資金方面的扶持;第四,採取多種形式,廣泛吸引民間資金。
  平時在這樣的會議上,一般是秘書長先拿出早已草擬的意見宣讀,然後是副職們輪番發言表態,最後才是一把手歸納大家的意見進行總結性講話。自認為還有些理論水平的郝智,多數時候在會議上都是他先講出觀點,然後叫大家圍繞著進行討論。今天他的觀點說出來,會場卻不像往常那樣進入熱烈的討論,而是出奇的靜謐,好像連空氣也要被凝固住了。郝智隨手拿起文件翻閱著,用餘光掃射著大家,想聽大家發言。良久,還是沒人發言。看著吳帆的嘴角連續抽動了幾下,只好又點名請他發言。每次會議上首先點吳帆是有原因的,一方面他是常務副書記,位置僅次於自己和姜和平,另一方面他在當地這些領導裡最有城府,也有一定權威,他的觀點往往能影響其他人。而最先把他點出來,是給面子,按照常理,受到抬舉有了面子就不太會和別人作對的。吳帆清清嗓子,抬起那顆肥大的腦袋說:「好,談點不成熟的看法。剛才郝書記講的四點解決資金短缺的意見,真是高屋建瓴,是理論與實際的緊密融合,很有創新意識和開拓精神啊!」這也是吳帆通用的開場白,過去在梁懷念面前他也老說高屋建瓴這個詞,直到後來他們的關係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才不說了。「咳、咳。」乾咳兩聲後,他又環顧四周,看到了幾束鼓勵的目光在閃爍,聲音降低了幾度繼續說道,「當然,這裡面涉及到了很強的政策性問題,可以說從政策上講是沒有一點依據的。比如說供水項目算是標準的城市基礎設施,具有公用性和福利性,這樣的設施能不能交給非公有制企業去搞?再比如,中央三令五申要求政企分開,我們一方面清欠政府的貸款擔保,而另一方面卻把國有資產變現作為貸款抵押品,這是不是一種變相的政企聯合呢?這可是值得商榷的事情呢。」
  「吳帆同志的觀點很鮮明嘛!既然是常委會,都應該暢所欲言、各抒己見嘛!」郝智朗朗地說著,表揚著吳帆,同時也鼓舞大家的情緒,請大家踴躍發言。有吳帆帶頭,其他路山籍的領導都說出差不多一致的結論,認為這樣做雖然算是創新之舉,能解決部分資金問題,但是否有悖於中央的有關精神,還應該慎重考慮。
  魏有亮在慎之又慎後講了出來,他再次提出應該多找幾個規劃單位,對詳規進行論證,現在的方案從論證到科研、再到設計,短短兩三個月時間就拿出來實施,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呢?城市建設的敗筆不同於寫文章啊!
  魏有亮主動放棄專員的競爭,使郝智對他刮目相看,同時他的觀點一般來說比較保守,但也考慮得更加全面,郝智喜歡有正方反方參加的辯論,因為雙方都是一面鏡子,可以照出自己的不足。
  姜和平最後一個發言,他對魏有亮的觀點不以為然,甚至還有些嗤之以鼻的意思,認為如此高的起點和城市定位,又是有豐富經驗的北京城市規劃院的專家設計,人家在全國都是赫赫有名的,怎麼會在路山產生敗筆呢?至於速度,當年深圳三天蓋一層樓不是成為全國的一面旗幟了嗎?魏副專員的擔心說穿了是杞人憂天。特別是今天的會議主題是解決資金問題,和有亮同志說的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看魏有亮臉紅了,他掉轉了話題說:「剛才聽了郝智同志的四點籌集資金的辦法,我很興奮。說真的,這是一個很大膽、很有見地和創造性的設想。至於大家提到的有悖上面精神和指示等問題,我倒想問大家,我們的這些設想,在上面的哪些政策和指示裡又明確說不可以搞呢?過去我在省裡工作的時候,常常接待東南沿海來的幹部,跟他們交談,我最大的感悟就是,人家的腦子比我們活,視野比我們開闊。有一位來自特區的幹部私下裡跟我說,在具體工作中,他們的經驗是見了『綠燈』大步行,見了『黃燈』跑步行,見了『紅燈』繞道行,總之就要前行而不後退。他們人人腦子裡都安置了『變壓器』,各種政策都要放進去處理,原封不動的政策應該根據實際需要,該降就降,該升就升。說到這裡,我給大家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去年,南方有一個市的組織部副部長到我省開會,會議結束後怎麼也找不到他了,後來我到火車站去送其他代表,卻意外地見到了他,你們知道他在火車站幹什麼?他在擺地攤,賣一些花花綠綠的衣服。當時,我的臉都紅了,怕他看見不好意思,就有意躲避,從旁邊走,誰知他還是看見了我,而且滿不在乎地喊我。他告訴我說,在他們那裡到處充盈著商業氣味,大概只有市長、書記幾個人好像不在做生意,也沒有時間做生意,至於那些副職們,可以說連副市長基本也都在做生意,憑靠自己的勞動所得,總比利用職權貪污受賄放心吧?當然,我不排除這裡面究竟是否存在著什麼問題,或許有人們說的洗錢之嫌。但不管怎麼的,人家能拉下臉擺地攤,這事本身已經不容易啦,給了我們觀念上的衝擊。」姜和平停頓了一會兒,略微平息了自己激動的情緒後繼續說道,「我們不僅要把路山建設成為社會經濟發展、人民安居樂業的新路山,還要建設為改革開放的內陸港和西部大開發的試驗區,真正名副其實的旱碼頭。所以,在這裡我還想套用過去批判過的一個觀點,那就是不怕做不到,首先是怕想不到。只有能想到了,才能有機會得到發展,才能創造和進步。這就比如在科學技術的發展進步中,有許多的發明創造不都是先有幻想然後才變成現實的嗎?!」姜和平慷慨激昂的發言,使會場又陷入一片沉寂中。
  會議開到這個份兒上,該是結束的時候了。郝智做起了總結,他先對魏有亮的觀點表示了贊同,並當場要求會後再組織專家進行論證,趁現在工程還沒開始正式實施,還有時間搞這方面的工作,因為誰都不想在工程建設中留下遺憾。至於最後的籌措資金的問題,他認為沒有必要再討論下去,於是強調說:「我們的討論該結束了,假如只是除了等待還是等待的話,一個又一個五年計劃過去了,路山還在原地踏步地看著別人發展而感歎,豈不還是抱著金娃娃繼續討飯吃?所以,我們要改革,要創新,要走別人沒有走過的路,做別人沒有做過
 的事,只有這樣才能發展強大。這一點,歷史的經驗早已經證明。會後,盡快以地委的名義,發一個加快路山基礎設施建設的決定,然後由行署具體進行操作。當然,在運作過程中,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搞好籌劃,交給市場。總之,說千道萬的,一定要把資金盡快落實到位,使路山的經濟得到快速發展,這就是我們最根本和最終的目的。」
  錢的事情已到了火燒眉毛的緊要關頭,地委委員會議一定下發債券的事情,姜和平馬上心急如焚地帶領有關人員蹲在省城裡,跑政府、到計委、去商業銀行,事情緊急但跑起來還是有條不紊的,因為跑項目是省裡下派幹部的最大優勢,再加上他畢竟當過省委副秘書長,跑起事來輕車熟路的,打立項報告、蓋部門章子,一路都是綠燈,十多天時間發行債券的事基本算是拿了下來,連主管副省長的字都簽了,最後人民銀行的批文也辦妥了。
  前後還沒有一個月的時間,由路山建設銀行發行的兩億元建設債券緊鑼密鼓地隆重上市了,經過報紙、電視、廣播和標語口號等輿論工具的宣傳,發行債券的事情做到了家喻戶曉。路山人收入不多,但過慣緊日子的人們還是有些存款的,再說內陸地區也沒有股票市場,沒有發達的商業,閒錢沒啥好的去處,所以對大部分人而言,銀行是「華山一條路」,瞅著銀行利息一天一降那可真是在揪老百姓的心。現在地區發行了城市建設債券,雖然對高利息有些疑慮,但大家想這是一級政府啊,只要有黨的領導,政府到什麼時候都應該是老百姓最放心的對象。一時,建設銀行門庭若市,有一個屬於拆遷戶的老頭,拿著廠裡剛買斷工齡的三萬塊錢直奔銀行,正遇到電視台在做現場採訪,記者看到他手裡的幾摞票子就把鏡頭對準他,年輕的記者恐怕他說得不到位,忙把老頭拉到一邊,正經地在紙上寫了幾句話,教他如何如何說感謝地區領導給老百姓辦了一件大好事。老頭本來接受採訪的興致很高,見記者越俎代庖很是反感,他生氣地說,你們說的好何必叫我呢,還是你們自己說去吧。記者哭笑不得,只得由了老頭信口開河,等採訪回去進行剪接時,才發現老頭很平實的話說出來的效果更好。老頭說自己是廣場建設中的一個拆遷戶,可以說祖祖輩輩都住在低矮潮濕的老平房裡,這次遇到城市改建,政府把老房子拆了,給大家換到了有水、有氣、有廁所的新「專員」房,這可是「專員」才能住的房啊!沒想到老了享受起專員的待遇了。面對鏡頭,他代表拆遷戶實心實意地感謝政府。自己再沒有其它能力幫助政府了,今天剛在原工廠領回買斷工齡的養老錢,就全部用來買債券,這既是支援城市建設,又可以增加自己的收入,一舉多得的好事。老頭說的「專員」房其實是單元房,但這樣說出來卻得到另外一種效果。電視新聞播出後,掀起了新的購買熱潮,還不到半個月,兩個億的債券銷售一空。
  城建工程進行了招標,解放大道一期工程有九個競標單位,最後地區建築公司中標。
  中標的地區建築公司果然很有實力,再加上有資金保障,他們煥發了極大的熱情和動力,幾乎動用了全區最好的機械,一天三班倒、晝夜連軸轉,工程無論在質量上還是在進度上都創造了奇跡。這一點令項目總指揮姜和平感到很是欣慰。看著一幢幢大樓從廢墟上拔地而起,他的心裡十分熨帖。
  解放大道一期工程開工的同時,姜和平按捺不住興奮的情緒開始謀劃二期工程。這條貫穿路山城的解放大道的確很有特點,如果說城裡那些商業網點是糖葫蘆的話,那解放大道就是串葫蘆的棍子。沒有解放大道,所有的鋪面都躲藏在角落裡,而有了這條大道,這些角落裡的鋪面都顯山露水地開闊起來。姜和平為自己有這樣的發現感到驕傲,下定決心要盡快把這條街道改造出來,使之成為路山的一道亮麗風景線。
  按照原來的規劃,解放大道改造工程分四期實施,看著一期工程進展如此順利,三天能起一層樓房,每週都有大的變樣,姜和平想:何不一次把規劃實施了?這樣既加快了城市建設的步伐,又使城市很快整潔起來,免得長期處於塵土飛揚之中。他的想法得到大家的贊同。孟偉說他們局裡全力以赴至少抽出三分之二的人員投入拆遷工作中。看到建設銀行從債券裡得到好處,工商、農業銀行也主動表示,他們已和省行聯繫好了發行建設債券的事宜。於是,新一輪的建設又在緊鑼密鼓裡開始了。
  當解放大道快要放倒三分之二時,兩大銀行各三億元的建設債券也已開始隆重上市。雖然進行了空前的宣傳,但銷售形勢不容樂觀。按照姜和平的要求,銀行每天給他上報債券售賣的進度,看著十多天總共才三百多萬的發行量,其中還包括地區領導們為起表率作用每人帶頭購買的一千元,沮喪中他很不理解,為啥上次運作得很好,這次的利率還增加了0.5個百分點卻不靈呢?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其實,高於銀行利率兩點五個百分點的債券,對沒有多少投資去處的路山老百姓的確有吸引力,但上次購買兩個億的債券已經吸收了不少餘錢,這次再發行,購買力自然不很旺盛。同時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看到整個大街都快拆光了,老百姓不由得對政府擔憂起來:一期工程剛剛起步還沒有效益,二期就迫不及待地進行拆遷,城市改造光靠借錢實現,那這些錢什麼時候才能還上?雖然路山地處閉塞的黃土高原,但大家對海南、北海等地房地產市場的泡沫記憶猶新。加上社會上也有傳聞說,這些外地來的幹部都喜歡搞政績工程,只用
 兩年時間撈取點提拔的資本,攤子一鋪就該拍屁股走人,否則在一個地方呆長了就沒什麼好事。這樣的傳聞,自然叫老百姓憂心忡忡的,本來餘錢不多的老百姓誰還敢投入債券市場?即使是那些買了一期債券的,也都跑銀行打問情況,想取出來,無奈債券是定期的,中途取不出來。
  債券賣不動,拆遷廢墟卻仍在那裡擺著,要解決根本問題,惟有從源頭上下手了。
  源頭就是土地,政府拿出圖紙進行組織,依照合法程序把這些黃金地段拍賣,然後把包括居民動遷、臨時安置、籌措資金、建設施工等所有的事情全部交給開發商,這才是明智舉措。姜和平把自己考慮的方案拿到城改領導小組會上討論,孟偉第一個表示支持,大家也都說這才走上了正規的軌道。
  方案剛確定沒幾天,孟偉帶來一個好消息,黃土地開發集團主動和城建局接觸,他們準備整合一個億來進行投資,條件是把所有的改造工程都交給他們公司。
  很快,孟偉帶著梁少華就找上門來。雖說已多次打過交道,梁少華和姜和平算是老熟人了,但那種熟悉只是相互認識的關係,走進姜專員的門來還是要按照應有的禮數行事。梁少華朝著姜和平的座椅走過去,等待迎上領導伸出的手,但見姜和平輕鬆一指對面的沙發,示意倆人落座,卻逕自拿起電話撥著,聽到說了一通希望支持工作的客套話後,梁少華知道電話那頭應該算是省裡的什麼人。再聽下去則有些雲山霧罩的,聽不懂對方是私人還是公家,是同事還是領導。
  姜和平非常喜歡自己在大老闆面前故意做出的傲慢樣子,更喜歡梁少華這樣的大老闆對自己的畢恭畢敬。有些平庸的人只知道官賺錢、錢通官之間的必然聯繫,但他們根本不懂得當官的好處在哪裡。那是一種氣勢,這氣勢不同於那些毛孩子們的「扎勢」,這是真正的得勢啊!不是有句老話說,人活得有錢有勢才是滋潤嘛!其實,有錢那只是得勢的基礎和前提,錢,什麼人都可以得到,有的時候說不定在很偶然的機會裡就可以成為富翁的,但要得勢卻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冗長的電話終於打完了,姜和平欠起身子揮動手臂算是進入接待他們的程序。孟偉盤算著是自己先開口匯報,還是等他先說,但見姜和平笑吟吟中一臉茫然不知的樣子,心裡暗暗說,他的做官派頭還真的不小啊,也夠深沉啊!自己也缺乏了耐心,就開口說道:「姜專員,梁總今天來,是為了城市改造投入一個億的事情。」
  梁少華也趕緊補充說:「就是,就是,孟局長說前天已給你匯報過了。今天我來,主要是向你匯報一些具體操作的事宜。」
  「是嗎?好像工程現在還沒進入到那個程序嘛!」姜和平有點漫不經心地說,看著他們倆,「前幾天,孟局長倒是說過你們集團的大體想法,民營企業參加城市經營,政府是歡迎的,也是符合省裡『關於扶持和發展非國有經濟三個決定』的,這是個新生事物嘛!這裡面牽涉了許多問題,特別是一些利益問題,這些關係是很敏感、也很容易出事的。比如說如何服從整體規劃、保護拆遷戶的利益,再比如將來政府以何種形式參於工程管理等等。所以,這應該是慎之又慎的事情。你們說呢?」
  「姜專員考慮的就是全面。」孟偉附和著說。梁少華有些慍怒地看著孟偉,臉色雖然不好看,但臉上堆起的笑容仍然凝固在那裡,他不住地點頭稱是。看來自己真把姜和平小看了,總以為有過兩次交往,現在自己又充當著「及時雨」的角色甚至救世主來給政府排憂解難,但姜和平卻做出很沉穩的樣子,好像不怎麼買賬,這傢伙肯定是看到裡面隱藏著的巨大利益了!看來,要徹底地搞定姜和平,還非得下點大功夫不可。
  話是這樣說了,但姜和平還是仔細聽取了匯報,瞭解基本操作的程序後,他說這個事情還是先由你們兩家商談,拿出一個具體的切實可行的方案,最後上專員辦公會上決定。他起身和孟偉握了手,說這段時間辛苦你們建設系統的同志們了,代問大家好!然後,親暱地拍著梁少華的肩膀連聲說,感謝你們這些民營企業家們,希望大家攜起手來,把路山的事情辦好。說著,他走到門口,親自送梁少華他們。
  幾天後,城建局報上了方案,黃土地集團投資一億的承諾不變,且將在一個月內兌現,而承攬改造城市的工程條件卻沒有附帶出來。其公開的運作辦法出乎姜和平的預料,因為方案裡明確採用透明的方式,即黃土地集團購買債券和參與競買土地沒有直接的關係。現在已成廢墟的土地,將完全採取公開競拍的辦法進行。只要具有三級以上資質的建築商,並拿出八百萬元的驗資證明和一百萬元現金作為競拍抵押,都可以參加公開競拍。也是說,黃土地開發集團在具體的土地競標中,將以公正的身份進行公平競爭。姜和平看到具體的細則面面俱到得簡直無懈可擊,他感到了釋然,從內心裡也不得不佩服這個方案的高明和經營理念的超前,但他實在不理解黃土地集團為什麼要買那一億元債券,真的是沒有目的的簡單而高尚的行為嗎?真的在未來的招標中穩操勝券嗎?裡面會玩什麼貓膩?猜測歸猜測,有如此縝密的方案,加上整個城市改造急等資金,專員辦公會沒有理由不通過城建局的這個解決燃眉之急的提案。
  三十三
  路山有煤海,特別是以永川為中心方圓幾千平方公里的地下,更是以埋藏的煤炭易開採、大卡高、硫分低、雜質少而在世界上馳名。由於路山的閉塞,多年來這些寶貝深藏大山裡不被外面知曉。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一位新華社記者在農村採訪生產責任制時無意發現,這裡的農村家家戶戶的各個角落幾乎都被煤炭包圍著。於是,他寫了一則消息,標題就是「
 路山有煤海」,通過新華社的電波向全世界傳播了這個信息。
  不久後,關於煤海的報道引來了一位中國文壇上重量級的作家,他在一篇《煤海一日》的散文裡深情地寫到:來到路山,走進永川,我就宛如徜徉在煤的海洋裡,融入火熱的世界中。每天一起床,先是走出黑亮的煤塊鋪砌的院落,進了用煤塊壘砌的廁所。然後蹲在女主人旁看著她用黑黝黝的煤炭,燃起通紅的爐火,騰起散發著饅頭清香的霧氣。霧氣的瀰漫裡,我彷彿看到遠古洪荒時代人們在歡快地舞蹈。吃過早餐,爬了幾座連綿不斷的大山,一點兒也不覺得勞累,正在驚詫之時摔了一跤,卻一腳把下面的煤塊踹了出來,此時我才明白是腳下的煤炭給我注入了動力。下了山就到了溝裡,許多積蓄巨大能量的煤炭終於忍耐不住,冒著濃濃的黑煙,像火山爆發般自己燃燒起來。出了溝就是河灘,又是別開洞天的景致,嘩啦啦的河水竟然是流淌在煤炭鑄就的河床上。回到老鄉家裡,卻見幾個剛放學的孩子揮舞著拍子,在黑色的世界裡一個小小的白色乒乓球在活潑地跳躍,仔細去看不得不徹底被折服了,原來連乒乓球案也是用兩大塊規則的煤塊搭起來的,乒乓球拍更不用說,那都是孩子們自己隨便挖塊煤打磨的,足見其煤質堅硬。夜晚,我躺在用煤塊壘起的石床上,望著漫天的星斗浮想聯翩。經過億萬年的孕育,路山地下積蓄的巨大能量,像熱情的路山人民一樣等待著噴射爆發。想著想著,我感到渾身燥熱。是啊,這火辣辣的情懷就是路山美好的明天啊!
  像散文裡寫的那樣,多年來到處是煤海的路山,的確有許多煤冒著滾滾濃煙逕自白白地燃燒起來,而且幾乎從不熄滅。郝智在剛上任來的飛機上遇到的美國宇宙油輪公司的職員其實是來考察礦山工程的,他們後來提出合理利用這裡自燃的煤炭搞坑口電站的設想,還把報告打到了高層,可能是國家產業政策方面有什麼規定,美國人的設想也就不了了之。郝智抓大電廠建設項目,給了潘東方重要啟示。大電廠縣上沒有經濟條件和力量,但上座中小電廠卻是可行的。永川縣成立起一個坑口電站建設領導班子,確定一年時間拿到開工批復的目標。由於這幾年國家對環境保護越來越重視,這類煙塵排放高的小電廠在省計委就不可能得到立項。領導小組在省城裡駐紮下來,他們按照省政府、計劃、財政、環保、電力、經貿、物價等部門設立了對應的工作小組,分發了活動經費,分頭開展工作。從紅棗、酥梨、南瓜子這些山貨,到羊肉、山雞、野兔和皮夾克、羊絨衫這些路山獨有的東西,不知道拉了多少卡車。東西倒是次要的,送的時候受到的禮遇卻很重要。在物價局、工業辦這些單位,山貨送去後他們還算是眼明,對永川的同志也很熱情,但到計委、財政廳這些權力部門,人家對這些鄉土東西根本不屑一顧。為了保持新鮮,永川縣還和省城裡的屠宰場有了約定,所有的羊只都從縣裡活著運來,到屠宰場進行宰殺。該縣一位副縣長,也是領導小組副組長,親自扛著剛宰殺的鮮美山羊肉送到省計委副主任家裡,按了四樓的門鈴後,聽到裡面有女人的聲音傳出,問是哪裡來的?他如實告訴是永川縣來送羊肉的。就聽到裡面用很快的語速不耐煩地喊叫說,快拿走,我們家沒人吃羊肉。見人家連門也不開,副縣長感到很是尷尬,只得叫山羊躺在門口,自己說了聲羊肉放下了,就匆匆下樓。誰知道還沒走出樓梯口,就聽到「撲通」一聲巨響,那只可憐的山羊從四樓的防火窗子被扔了出來,差點砸在他的頭上。氣憤的他當即罵著拎起可憐的羊只想扔進垃圾箱,意外地發現這裡的垃圾箱早已被整箱的水果、肉食品塞得滿滿當當。此時他方明白這些東西在人家的眼裡早已算是彫蟲小技了。
  雖然小組成員為了項目忍辱負重,但總還有了結果,他們經過大半年的努力,永川的兩台2.5萬千瓦的坑口小發電廠,終於獲得各個部門的批准。一拿到批文,他們馬上動工修建,幾個月的工夫就並網發電,開始有了效益。
  大華電廠建設項目因為列入了西電東送工程,暫時不可能有什麼眉目,而全國性的缺電問題已初現端倪,特別是南方,嚴重的地區缺電已影響到工農業生產和群眾的日常生活,這個問題果然像郝智早先預料的那樣,而且還將會持續下去。永川電廠的成功建設,也給了他有益的啟示,他想在大華電廠建設之前,如果在能源富集的幾個縣裡先上這樣規模的電廠,那對於當地的經濟發展肯定會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
  地區為推廣永川的辦法,成立起電力建設集團公司,成員由九個符合條件的縣聯合組成,作為鬆散的機構,實現獨立的二級法人和獨立財務核算。地區成立了電力建設領導小組,郝智親自掛帥擔任組長,姜和平擔任副組長。擔任過多年團省委書記的郝智顯然有明顯的優勢,和各個廳局委辦的領導都比較熟悉,有他現在後勁十足的地委書記身份,再加上煤轉電項目本身已成時下最好的朝陽項目,同時為了得到環保局「環境評估」過關,這些坑口電廠比永川的電廠又增加了另外的功能,都兼為熱電廠,在發電的同時將熱能提供給縣城裡居民取暖,永川用了大半年時間才辦好的事情,他們僅幾個回合下來就基本搞定了。
  項目的批復拿了下來,可這幾個縣都沒有永川那樣的經濟條件,拿到一紙批文也還是一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樣子,郝智真為這些沒有作為和想法的領導們感到揪心。在集團公司協調會議上,他指導性地提出採取幾條腿走路的辦法,比如全方位合資,提前預售電和跨行業進行股份合作制,闖出一條新的引資路子來。他建議馬上召開全國性的招商會,通過報紙、電視、廣播和互聯網的媒介平台,把路山地區電廠建設項目和其它的項目介紹出去。
   在投資市場看起來活躍、實質賺不到錢的現實中,作為朝陽產業的電廠上馬,無疑給低迷的投資市場注入了活力。招商會吸引了眾多國內企業參加。上午招商會剛一開幕,來自各方如雲的賓客,紛紛提出了投資意向,九個電廠倒顯得狼多肉少,不好分配了。郝智指示臨時召集大家召開緊急會議,提出一個要求,就是這九個電廠必須全部由路山電力集團公司控股,至於控股的資金,可以以土地、煤炭和未來的發電收入代替。
  九個熱電廠幾乎在同時呼拉拉地動工興建,一下子拉動了路山地區的固定資產投資規模,而那些沒有拿到電廠投資項目的小老闆們,也看到路山有許多獨具特色的農副產品很有市場。一場電廠招商會,引來了眾多的商機。
  都說禍不單行,可好事來了也是接二連三擋也擋不住的。就在九個電廠投入興建的時候,307國道部分路段將開始改建高速公路,其中投資100多億改造的70多公里路段在路山境內,這條公路是西部發展戰略中國家三橫三縱公路主幹線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路山地區歷史上第一條高速公路。
  路山是十年九旱的地區,經常是小旱加上大旱,大旱連著大旱,降雨少而且很集中,容易形成暴雨。這兩年路山既沒下冰雹,也沒下暴雨,老天爺好像很善解人意,該到哪裡下就到哪裡下,哪裡需要就下到哪裡,該什麼時候下就什麼時候下,靠天吃飯的路山地區風調雨順,糧食自然就有好收成。農民一高興,農村就穩定。
  抓住這樣的良好機遇,姜和平也想在農村經濟裡一顯身手,儘管知道經過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洗禮,農村改革已經深入,現在要想在農村出點政績很不容易,但畢竟他是農村出身,骨子裡對農民有著天然的感情,特別是目前以農業為主的路山,能使農民群眾盡快脫貧致富,是令他無比高興的事情。於是,他在安排好城市建設工作的同時,深入到農村進行了幾天的調研,又找來一些論文什麼的,理順了自己的思路,決定還是依托調整產業結構,促進群眾脫貧致富。根據調查結果,起先他準備上「一養六色蛋」工程,一養是養羊,發展羊產業,六色蛋即黃色的大扁杏蛋、紅色的棗蛋蛋、紫色的葡萄蛋蛋和洋芋蛋、蘋果蛋、雞蛋。後來,林業部門組織人員進行考察論證後,認為前三種蛋蛋種植的地域性很強,特別是大扁杏開花較早,恐怕不好伺候,所以建議在小範圍裡進行引種試驗,暫時不宜大面積推廣。姜和平知道發展起來如此麻煩,就把「六色蛋」改為洋芋蛋、蘋果蛋、雞蛋「三蛋蛋」。他覺得這項工程應該叫「兩養兩蛋」工程,即洋芋蛋、蘋果蛋和養羊、養雞工程,因為只有養雞才有蛋嘛!但「兩養」有生二胎之嫌,和計劃生育衝突,就叫了「一養三蛋蛋」。「三蛋蛋」本身沒啥高科技含量,但只要有市場,在土地面積廣闊的路山地區實施,還真是因地制宜的短平快項目。
  姜和平抓的「一養三蛋蛋」工程,除了紅蛋蛋蘋果外,羊、雞蛋和洋芋蛋都抓到了點子上。肉食品是國人的主要食品之一,羊肉市場很是看好;在不少人倡導素食的今天,雞蛋銷路也還不錯;由於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路山的洋芋品質獨特,市場廣闊,遠銷到了十幾個省市 ,真正成了農民群眾脫貧致富的錢蛋蛋。面對大好的農村發展形勢,姜和平在無比欣慰中感到非常得意。
  三十四
  路山紡織廠是西北地區為數不多的大型國有紡織企業,她是在傳統民間手工藝基礎上創建的工廠,到現在有近百年的歷史。這個廠子有過非常輝煌的時期,在計劃經濟年代,她以粗紡為主的產品在全國都很有名氣,產品長期供不應求,都是靠批條購買,那時人們一邊背誦毛主席「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受苦受難」的語錄,一邊把最好的優等產品出口到阿
 爾巴尼亞、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匈牙利等東歐國家和非洲,給這些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成員和非洲的黑弟兄們送去了溫暖。改革開放後,紡織廠還繼續紅盛了幾年,到了八十年代末,市場需求開始萎縮。真是禍不單行,路山地區羊毛大戰的最後惡果都讓紡織廠承擔了,那些次品或摻進大量沙子的羊毛,不知怎麼倒手後通通都積壓到了紡織廠裡。已經虧損兩千多萬的原廠長一看事態不妙,丟下一個爛攤子鼓著自己的腰包告病退位,悄悄在天津買了房子,自己做起了口岸生意。此時從混亂的羊毛絨市場上被清理出來的王大佑,卻被梁懷念任命為廠長。王大佑把維持生產的工作交給副廠長,自己帶了十幾個廠裡的骨幹,在大半年的時間裡基本上跑遍全國輕紡工業發達的地方,還去了老主顧東歐的一些國家及新西蘭、澳大利亞等國家考察,然後交給地區一份「考察報告和技改建議」,建議盡快抓住調整產業結構的機遇,引進先進設備和高科技,促使紡織廠由生產傳統的粗紡產品轉變為生產精紡毛呢。這一紙建議意味著目前使用的還不算落後的生產設備全部要報廢,而且還需要投入8000多萬元新的技改資金。論證這個項目時,反對意見比較強烈,行署方面也非常謹慎,拖著沒給答覆。王大佑把材料呈報到梁懷念那裡,沒有等他訴完國企的苦,梁懷念把大筆一揮,作了「此報告有創新,既利紡織廠,又利全地區經濟建設,請行署盡快履行審批手續並協調銀行」的批示。王大佑拿著這個尚方寶劍,找到當時的專員,論證了好長時間難以確定的事,梁懷念的幾個字就解決了。
  那時還沒有商業銀行一說,因為是地委、行署定下的事,所以根本不用廠裡再給銀行做什麼工作,銀行就追在紡織廠的屁股後面給錢。有了錢,王大佑自然花起來很有氣派,完全是大手筆:他廉價賣了舊廠區給昔日倒羊絨的哥們兒,建起面積為90公頃的新廠子,機器還沒安裝好,豪華氣派的12層辦公大樓就拔地而起,蓋了10幢家屬樓,連廠大門也是用花崗岩砌成的,還一次買了兩部藍鳥王高級轎車。他在職工大會上豪邁地說:即使是香港甚至澳大利亞這些資本主義的同類工廠,也沒有我廠這樣高的起點和宏大的氣派,這都是我們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具體體現,所以,我們還是要高歌「社會主義好」。後來,在該廠無數次的文藝活動中,「社會主義好」都是人人必會的保留節目。
  營造這樣的氣派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不算出賣原廠址的600多萬和地區無償劃撥的土地,僅僅銀行貸款就突破了兩個億!
  這是郝智第二次來到地區紡織廠,前一次是在工人們上訪後的第二個星期天。當時,雖說通過財政局和銀行的幫助,使職工的生活暫時有了保障,但作為路山最大的國有企業,弄到這個地步令他很不放心。那次,郝智看了一些反映材料後,萌發了身臨其境解決問題的想法,他悄悄叫了秘書長姚凱歌和秘書劉勇一起來到廠裡,只是在傳達室裡坐了一會,卻見長半人高茅草的大院裡,密密麻麻站滿了工人。當時,同行的姚凱歌害怕剛在地委大院發生過的鬥毆事件又可能在這裡重演,不由得有點緊張,不住地問聞訊趕來的廠黨委書記究竟是怎麼回事?黨委書記也煞白了臉,直搖頭說不出所以然來。此時,卻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頭走到郝智跟前,激動地抖著手說:「郝書記,謝謝你親自來我們廠視察啊,都四五年了,草也長這麼高了,還沒見過任何一個地區的幹部來過我們廠呀,哪怕就是個地委、行署院子裡看大門的!」郝智認出來,這位老師傅姓呂,就是自己到任那天到地委上訪的人之一。
  在一個散發著臭烘烘羊毛味、掛滿蜘蛛網的大車間裡,郝智坐在一張桌子邊,和足有百餘名工人師傅拉起了話。郝智講道,不論到什麼時候,地區始終關心這個曾經為路山做過巨大貢獻的廠子的命運,一定想盡千方百計幫助大家,同時也要緊緊依靠職工群眾,發揮黨員的模範帶頭作用,齊心協力共渡難關,走出困境。
  咋個走出法?我們廠就是神仙來了也不會有救的!工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顯然對他的大話不感興趣。「郝書記,你是見過大世面的領導,叫你來當廠長,你咋個具體弄法?」有人挑戰般發問。
  郝智認得出這是那天在地委和農民打架的絡腮鬍子,他笑著回答說:「這位師傅說的沒錯,可能我還真是不行。但面對困難,人如果連個想法都沒有,坐以待斃的話,豈不更沒有出路了?」他接著分析說,紡織廠要走出困境,首先必須完成規範化改制,實行兩權分離,還要分塊搞活,走模擬股份、一廠多制的路子。
  見他還要往深裡說,老呂師傅插話道:「郝書記,你說的這些道理我們有的聽懂,有的不懂,但我不客氣地說,你還是不瞭解我們廠,沒摸透廠裡的具體情況。現在,我們還夠不上搞那些複雜工作的地步,眼下還有比改革更緊迫的事情。」
  郝智聽著有點納悶:企業不景氣就應該改制呀,難道還有比改革更緊要的事情?
  老呂師傅說自己15歲就進了這個廠子,廠子由小到大、由紅盛到死下,他都經歷了。廠子垮了,主要是人心垮了,是人心壞了。他舉例說廠裡收毛的時候,放著老百姓送到大門口的上好羊毛不收,卻要高價買個人公司裡的,為啥?那就是個人公司裡的毛摻雜了沙子,能稱出份量,裡面的事情不明擺著嘛,好吃回扣啊!鼓勵個人賣毛呢,卻回收不到現金,頂
 賬回來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汽車、拖拉機、電視、藥材、輪胎、麻袋、還有一車女人用的什麼衛生巾,就這些東西庫房裡放著都不見了,也無人過問。後來因為產品質量出了問題要進口澳毛時,廠裡把工人幾個月工資都拿走了,可買回來的幾車羊毛誰也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錢。人們不是常說外國有個加拿大,中國有個大家拿嗎。反正,我們廠裡早成了大家拿了,送進生產線上兩噸洗好的毛,最後投到市場上連一噸半都沒有,要問那半噸東西哪裡去了,大家拿唄!有誰敢說沒有拿過廠裡毛線、毛呢的,給我舉起手來。呂師傅凝重地看著大家,果然沒有人舉手。偷拿產品早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起先工人們是利用上夜班的時間把毛呢折疊在飯盒裡、纏在身體上甚至塞進褲頭裡,後來發展到大家拿起來都像拿自己家的東西一樣明目張膽了,有人出廠門時還大膽地給保衛科的人丟一塊,敢在傳達室裡比劃料子質量、談論好壞。「廠裡黑的事情多著呢!所以說我們廠什麼事最緊,啥事情最急?那不是企業改制,而是整頓領導腐敗!不是我們工人不想改制,是幹部腐敗把企業變了味。腐敗這個毒瘤還長著,我們能幹什麼呀?」有一位工人說得更透:「沒錢不怕,沒有市場也不怕,我們最怕的就是幹部沒有良心。現在的領導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知他們撈到多少才算是個夠啊?!」
  這一席談話對郝智產生了很大的觸動,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指示地區紀檢委牽頭,一定查個水落石出。隨後,地區工作組進駐了紡織廠,發生了王大佑緊急出逃,楊衛因經濟問題被判刑和追繳六百多萬元外欠款等一連串事情。
  然而,腐敗問題的解決並未使紡織廠的根本面貌得到改觀,工廠繼續停工,職工生活仍然沒有保障,郝智對此十分揪心。前幾天,他看到了一份地區公安通報後更加坐不住了。據這份通報說,按照省廳的統一部署,地區公安處最近搞了一次掃黃打非活動,檢查了路山城裡的50多個歌廳和洗浴中心,在當場抓獲的15對賣淫嫖娼人員中,紡織廠女工竟有7人。經過進一步調查發現,在數以百計千計的坐台小姐裡,有30%以上是該廠的女工。與此同時,城南派出所民警發現,在長途汽車站附近經常有幾十名30至40多歲甚至50歲的女工和附近私人旅社的老闆勾結,利用白天時間勾引過路旅客和當地一些單身男人、退休老人。他們性交易價格十分便宜,一般只要10元至20元,大部分是在上班時間進行,因為賣淫後還要趕回家給孩子和老公做飯。比如,有一姓高的46歲的女子,夫妻都是紡織廠的工人,不僅雙雙下崗,而且丈夫還患有嚴重的腎炎,兩個孩子一個在省城上大學,另外一個在路山上中學,家庭生活十分困難。那天下午4點,她和一位70多歲的老頭在旅社裡鬼混被民警當場抓獲,退休幹部的老頭在得到警察不向子女們張揚的承諾後,馬上從銀行裡取了罰款,而抽泣不已卻沒有眼淚的她不僅不交罰款,而且還繼續向老頭討要說好的10元,因為她只有拿到這10元錢才能買回下午家裡吃的蔬菜……通報還沒看完,郝智的眼淚情不自禁流了下來,他的心被這些工人們揪緊了,於是他下定決心,由地區領導親自帶隊解決該廠的體制問題。選派誰呢?他好一陣思量,魏有亮是個好同志,但人太好了有的事情做起來不一定漂亮,還是請吳帆親自出山,無論工作經驗還是應變能力,他非常適合。剛巧在此時美國方面來了消息。
  紡織廠坐落在路山北郊,連接307國道有一條半公里長的專用線,道路兩旁齊刷刷地栽著法國梧桐樹,也許是不適應當地的水土,樹長得瘦弱短小,樹枝零落。高大的廠門就像電影裡的老地主那樣十分富態,已經失去了光澤的大理石還完好地立在那裡,好像在無聲炫耀著昔日的風光。郝智叫司機把車停在門外,自己剛要下車,卻見那道老式電動伸縮門亮著紅燈,吱吱扭扭響著徐徐開啟,這令他心頭感到一震,繼續走下車往裡面望去,上次來時茅草長得老高的廠區大院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有一朵朵玫瑰花在路旁的花壇裡奪目開放。
  「是郝書記呀!謝謝你又來我們廠。」看門的老呂師傅連忙放下手裡正在編織的鳥籠子,把冒著青筋的大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勁擦著。
  「呂師傅,你好啊!」郝智伸出手和他緊握在一起,上次到廠裡的情景歷歷在目,彷彿就是昨天發生的。
  一年多過去了,呂師傅的頭更加白了,滿是滄桑感的頭上幾乎找不到一根黑髮,早已洗得由黑到白也說不上是什麼顏色的勞動布工作服,在肘和膝蓋等部位都精細地打上了補丁。見郝智對鳥籠子感興趣,呂師傅連忙解釋說這是自己搞的副業,退休的幹部們都喜歡養鳥種花什麼的,所以就瞅住編籠子這活,但現在是事少人多,剛賣了幾個就引來一批賣鳥籠子的,最近不好賣了。說話間,見新廠長帶領幾個人匆匆趕來,迎接郝書記一行人到了兩層辦公樓。嚴格地說,小樓不是什麼辦公樓,這裡原來是洗毛車間,一樓洗二樓烘乾。新班子配備後,廠裡的行政人員和其他工人一樣,同樣也拿的是生活補助,但大家說沒有事情也應該上班,他們說這裡是大家共同的家。封閉了幾年的那座昔日輝煌的12層辦公大樓,早已沒有能力啟用,大家收拾了洗毛車間,用廢舊材料隔牆壁,做了簡易的辦公用具,收拾成辦公室的樣子,還賣了一些廢品訂了大小幾份報紙,平時大家聚在一起,或是學習報紙,討論事情,或是打掃衛生,收拾廢品,許多人都說這人呀生來就不是個閒著的東西,整天在家裡呆著,心裡慌得很!
  郝智提出先到職工家裡走走,看看大家的生活狀況,廠領導說還是不去了吧,職工們沒準備,去家裡會難堪的。聽他們這樣說,郝智就想到了公安通報的事情,覺得唐突地到人家家裡的確會使有些人感到難堪的,只好作罷,把準備好的幾百塊錢也繼續放在衣兜裡。
  在車間寬敞的空間裡,他像上次一樣和大家交談起來,不同的是這次帶了幾個有關部門的負責人,還有新聞記者。郝智講了一通國有企業普遍遇到困難的問題,探討如何走出困境
 。見大家都在紛紛搖頭,他就問大家同意不同意進行改制。有一位左右環顧的老工人猶豫了半天說:「改制當然好,我們也大致明白改制的道理,但說實話明明是國家的廠子,一下子被大家分割了,成了我們的私人財產,國家的東西拿到我們手裡,真的受用不起呀,心裡也總不是個滋味。」
  我們的工人還是淳樸,自己的生活都如此了,還考慮著國家的利益。郝智講了這樣的道理:農村改革實行了家庭承包自主經營,但那些土地還是國家的,那麼我們國企改制沒有土地,只有生產資料,而且我們把資料並不是分到了家家戶戶,只是劃小管理單位,是為了體現我們工人當家做主的權利,使廠子興衰和我們每個人的利益都聯繫起來。我們不是說工人是企業的主人嘛!剛解放的時候,工人是政治和經濟上的主人,但由於當時實行舊的計劃體制,工人是主人卻決定不了工廠領導人,領導人由上級黨委決定。工人不能決定幹部,怎麼能當家做主?但現在我們改制後,工人由所有制的主人發展為決定幹部的主人,有管理能力的就能當管理的主人,有資金的要當股份的主人,工人成為名副其實的更為具體化的主人,你們決定工廠裡的一切事務。
  說到這裡,贏得了大家一陣熱烈的掌聲。但掌聲過後,有工人問道:「郝書記,你說我們是主人,但我們這些主人自己都不知道該幹什麼事情,那廠子還有希望嗎?」
  「這位主人問得好!其實我今天來,就是徵求你們這些主人的意見。最近有一個美國的服裝公司想和你們合作,人家用豐厚的資本、市場和技術,你們用勞動力和寬敞的工廠、還有路山豐富的原料資源和西部廣闊的市場,走出一條重振國企的路子。」
  這個公司是郝智通過前妻蘇潔聯繫的,當他把路山紡織廠的電子郵件發給蘇潔後,也許是為了彌補自己感情的欠賬,她竟然暫時放下工作,接連跑了一些紡織公司,還自己掏錢在報紙上尋找合作夥伴。巧的是有一個以棉紡織品為主的美國大瀑布環球服裝公司在東亞的子公司正準備進軍中國西部地區,看了路山的資料後,老闆連聲說,這簡直是上帝的安排!
  三十五
  不到一周時間,黃土地集團玩了「倒口袋」的遊戲,從建設銀行貸出一億元,購買了債券後又進了建行的庫裡,也許是專門安排的巧合,梁少華拿到貸款的利率和購買債券的利息之間沒有一分一厘的差別,也就是說用銀行的錢揚了梁少華的名。但多年來他和銀行盤根錯節的關係沒有人能知道。姜和平更不知道錢的籌措過程,看到的結果是,黃土地集團真的購
 買了一億元的債券。
  有了這一個億,拆遷戶的安置和清理工作順利開展。土地拍賣工作也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一邊拆遷拍賣,一邊動工建設,姜和平自豪地說,我們路山是內陸地區的旱碼頭,要的就是這樣的深圳速度。後來,他對土地拍賣過程感到懷疑,因為當二期工程把半個街道的土地用五個標段分別拍賣完後,最後的贏家竟然都是黃土地集團公司。他還親自參加了一次拍賣會,親眼看到完全按照法律程序開展的整個拍賣過程激烈而又刺激。面對黃土地集團這個大贏家,真搞不懂梁少華到底有多少資金和多大的實力,他們是採用了何種手段,在十幾家參與競買的公司裡一路綠燈走了過來。
  其實,梁少華和姜和平談過話後,更加雄心勃勃地樹立了穩操勝券的決心。從和姜的談話裡他得出這樣的結論,目前姜和平本人還沒有和其他的開發商有什麼勾結。這樣,保守地說,自己初步定的拿下一半工程的目標就能順利實現。他先找到建設銀行的吳行長,說服他給自己提供一個億的貸款,同時購買該行發行的建設債券。事實上,他在找吳行長前就知道該行當年的貸款額度還有幾個億放在那裡。起先吳行長聽到他的想法感到很滑稽,別人拿著自己的錢來購買自己的債券,這算什麼事情呀?因為是老關係,特別是這位吳行長不光收過他20萬賄賂,而且還接受過他的邀請,在省城一起泡過洋妞,用時下人們的話來說他倆是「挑擔」關係,所以就不好意思拒絕。梁少華耐心展示了這個項目的美好前景,他說,在西部大開發中,路山這座老城馬上會乘著大開發的東風成為全省經濟發展的「橋頭堡」,其勢頭真的是很猛啊。經濟發展了,作為升值最快的地價,特別是黃金地段的地價將會很快攀升,房地產特別是改造過的解放大道鋪面必將會翻著跟頭漲價,這全國其它地方都有先例。面對前景如此看好的項目,銀行還有什麼猶豫呢?雖說這筆貸款是在「倒口袋」,但銀行本身不就是在做倒口袋的生意嗎?拿著老百姓存的錢,一放一收地來賺錢。而經過我們集團的手,從你們銀行的這個口袋拿出一億,放到那個口袋時就變成一億幾,安全可靠且利潤可觀,天底下哪兒還有這麼好的事情呢?一席話說得吳行長只有點頭的份兒了。
  路山城建局通過電視台和報紙等媒體發出城市土地拍賣開發啟事後,幾天時間就有十多家符合條件的建築企業報名競買,這大大出乎組織者的預料,看來這項工程的確令投資者看好。為了體現公正和嚴肅,他們也費盡苦心,從省裡請來了有名氣的拍賣公司主持活動,自然也請了當地的公證處來公證。按照競拍規則,資格審查合格後,每家企業首先交納了100萬元的保證金。
  拍賣的第一塊地皮就是緊臨廣場的原供銷社舊址。昔日這裡是何等繁華,經常能進出這裡那是能力和地位的象徵,拿著批條走進這個大院,走出時抬著的是蜜蜂牌縫紉機,抱著的是紅燈牌收音機,推出的是飛鴿、鳳凰牌自行車。但市場經濟的到來給這裡敲響了喪鐘,隨著供銷系統的名存實亡,這個大院也完成了歷史使命,開始走向破落。
  大前年,和梁懷念老婆沾點親的一個鄉黨委書記和梁掛上鉤後,二爺長二奶短的發揚了愚公移山精神,堅持每天不間斷地給他家裡送新鮮蔬菜,一年多時間的辛苦終於感動了梁懷念,剛好原供銷社的領導退休空出了位子,他就安置了該鄉黨委書記到了這個無人問津的單位當上主持工作的副主任,算是個副縣級幹部。農民出身的新主任看著單位的窘況十分著急,先帶領十幾個堅持上班的同志們清理了院子,還在院子裡種上了幾分地蔬菜,後來還是通過梁懷念的關係,到銀行跑到了幾十萬貸款,把臨街的七十多米圍牆拆倒,蓋起三十多間簡易房子租賃出去,雖說房租不是很高,但不僅解決了人員工資,還隔三差五地給大家發點小錢,一個已經死去的單位又死而復生重新被救活。這次城市拆遷時,孟偉首先盯上他們,拿出方案找他們談時大家果然一拍即合,不僅把大部分下崗職工安置到未來的廣場辦公室工作,而且還給供銷社的職工每人補助一套單元房,同時在未來的寫字樓裡留幾間給供銷社做辦公室用,從領導到群眾都樂得同意,拱手把地皮的一切權利交給了城建局。
  由於是路山歷史上第一場拍賣會,按照姜和平的指示精神,城建局煞費苦心做了周密的策劃,原本打算把拍賣現場放在巨天大酒店28樓豪華的大會議室,卻遭到梁少華的拒絕,他說自己作為參加競買者,會場放在自己的地盤上不妥當,要是中得標來,外界恐怕說是在自己的店裡搞了什麼動作,沒有中標的話,自己沒台階下那更是不好意思了,還是恕不接待。孟偉聽到此言,也不得不佩服這傢伙的成熟、老道和幹練、精明。於是,會場後來放在了行署賓館。
  這段時間裡,關於拍賣會的預告,電視、報紙、電台等宣傳工具輪番轟炸,已經造起了聲勢。到了拍賣這天,賓館上空放起十多個大綵球,還用鼓風機吹起兩個拱型的大彩門,每道門口各有一班嗩吶隊和洋號隊使勁地吹奏,張燈結綵,鼓號齊鳴,拍賣會搞得隆重熱烈。在任何熱鬧的門口總是擠滿普通的老百姓,但他們永遠只是遠遠地張望,對這樣熱鬧的拍賣活動,各單位也都發了入場觀摩的票,只有那些牛皮十足、西裝革履的人才有資格走進現場。本來就是拍賣這一件事情,但興許是為了體現領導重視的緣故,拍賣台還像其它會議室那
 樣設立了主席台,地區領導的牌位依次一字排開,領導也都按規矩依次就坐,倒是把拍賣會的主角——省裡來的拍賣師擠到了旁邊,哭笑不得的他,只好木然地呆在一旁冷眼觀看這些「演員」表演。
  拍賣會先是由主管副專員主持,原來說好姜和平講話,但可能是見過大世面的他感覺在這裡講話不倫不類的有點掉價,就把這差事交給了常務副專員魏有亮。魏有亮當然也是照本宣科地念了講話稿,在一通「今天的拍賣活動掀開了我區嶄新一頁,具有劃時代重要意義」之類的講話後,拍賣才算正式開始。
  拍賣師喊出了起拍價後,手舉小木槌等待人們競拍,興許是54畝地每畝30萬元總計1620萬的價格像一隻有力的大手,掐住了路山這些小老闆的喉嚨,令他們大氣難出,整個會場鴉雀無聲。梁少華輕蔑地一笑,心裡產生了極大的舒服感,他用眼神暗示了坐在不遠處的趙娟。「2號給出1680萬元,還有沒有更高的?」隨著拍賣師瀟灑的報價聲,全場的目光馬上投向風情萬種的2號趙娟。拍賣師的眼睛掃射著全場,他看到只有坐在後面的三個人在竊竊私語,於是掌握著火候慢騰騰地叫起「1680萬第一次,1680萬第二次,1680萬第——」,「1700萬!」後面那幾個外地人猶豫地舉起了牌子。見有人競價,拍賣師彷彿注入了強心劑,提高嗓門大喊:「1700萬了,1700萬了。」趙娟帶著蒙娜麗莎般的笑容,再次舉起牌子。「1780萬,2號又給出1780萬!」拍賣師把目光投向後排,見剛才的那幾個人嘀咕著,現在都垂下頭,他知道故事到了尾聲,為這場只進行了兩個回合就匆匆收場的競拍感到遺憾,「1780萬第一次,1780萬第二次,1780萬第三次。」他的聲音繼續沒有大的情緒變化,「啪」的一聲木槌落地,黃土地集團贏得了黃金地段的開發使用權。台上台下都響起了一通掌聲,姜和平想親自過去表示祝賀,但念頭只是在腦海裡閃現一下,又感覺不妥當,今晚的電視新聞裡一放,老百姓看見自己和一個剛拿到土地的大款站在一起親熱地握手祝賀,恐怕影響不太好,就遠遠地和梁少華揮手算是打招呼,走向台邊的側門。臨出門時下意識地回頭瞥過去,見許多話筒伸到梁少華面前:這小子又該風光了!不知道從中能賺多少黑錢?這樣想著,也對自己心裡突然產生的淡淡的失衡感而感到奇怪。
  也不知道梁少華這小子究竟有多少錢,在隨後的半年裡他一發不可收地竟然拿下了路山城最繁華的解放大道兩邊幾乎所有地皮的開發項目,路山老百姓都把解放大道改名為梁家大道了。
  其實,僅僅只是幾個月的時間,路山的房地產經濟已經開始拉動。在地委、行署等政府一些人士一驚一乍地今天喊、明天叫「路山地區出現了歷史上最嚴重的經濟泡沫」時,梁少華開發的單元房價一路飆升,特別是最好的鋪面,每平方米已經賣到接近兩萬元。普通職員和低收入者更在喊叫著,賭咒這樣的局面維持不了幾天,有的人甚至幸災樂禍地等待這些新的「地主們」 一夜之間走向破落,但有錢人卻一聲不吭地埋頭收購鋪面。
  半年後,在腳手架林立的解放大道上最後一塊土地拍賣時,積蓄待發的路山當地幾個老闆私下結盟,一定要打破梁少華獨霸房地產市場的局面。這最後的黃金地塊一邊緊鄰路山縣政府,另一邊和正建中的路山購物中心挨著。如果說解放大道是一顆鮮活的大白菜的話,那麼這裡無疑就是最生動的白菜心。老闆們被梁少華的壟斷所刺激,眼看著路山城都要姓梁了,再這樣下去他們什麼生意也無法再做了。
  經過四次拍賣,特別是次次都是梁少華拔的頭籌,所以沒有懸念的拍賣會顯得比較冷清,領導也無暇再來顧及,新聞報道也是蜻蜓點水,後來幾塊地皮的起拍價甚至都低於第一次的每畝30萬元,但拍賣之所以還能進行下去,是因為那些陪買的公司都是梁少華安排的,他們參與只是為了湊夠法定的報名數,使其符合法定程序。至於地價為何壓低,城建局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受到了市場變動的調節」。
  這次的拍賣起先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台下那些買主互相開著玩笑,大聲喧嘩著旁若無人,彷彿他們是來逛農貿市場的。已經習慣了路山拍賣會沒有一點懸念的拍賣師再也進入不到那個職業的興奮狀態,按照程序在懶洋洋地喊出每畝28萬元的底價後,就再也打不起精神,因為按照前幾次的規律,經過加五千、八千塊的一兩個回合的叫賣,象徵性地漲到30萬元左右,拍賣會就算給畫上了句號。
  「三十萬。」後排左邊有人舉起了牌,一口漲了兩萬,令拍賣師的眼皮彈了一下。
  「三十萬八。」可人的趙娟依然用她那口好聽的吳語說著。
  「三十二萬。」前排右邊又有人舉起了牌。
  「三十二萬八。」趙娟不緊不慢地繼續舉牌。
   「三十四萬。」後排有人舉起了牌。
  這時趙娟不由得拿眼瞄了一下梁少華,看到他揮手的暗示,同時,也看到坐在梁少華周圍的那些人開始走動起來。
  「三十四萬了,還有沒有加價的?」拍賣師顯然已經被挑逗得開始興奮了,「三十四萬第一次。」他環顧全場,控制著節奏,甚至拖延了一會兒,不得不提高聲音叫出「三十四萬第二次」,眼睛投向了趙娟。果然,她不負期望地又喊出「三十四萬八」。拍賣師又大叫起來:「這位女士給出了三十四萬八,還有沒有加價的?」他掃視剛才那幾個競價的人,卻見他們都在忙著和別人交頭接耳。
  「三十六萬。」前排一個一直一言不發的人第一次舉起牌子。
  「三十六萬八。」趙娟當仁不讓地接跟著。
  「三十八萬。」
  「這位先生給出了三十八萬了,還有沒有加價的,有沒有?」拍賣師彷彿又回到了省城的拍賣場,情緒高漲,靈牙利齒。「好,這位女士又加了八千,三十八萬八,現在已經到了三十八萬八千了,還有沒有加價的,有沒有?有沒有?」拍賣師像是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輛跑車,面對平坦寬敞的大道,只有繼續保持速度,高速前進。最後報價的那位先生扭過頭去把目光投向後方,他多麼希望那幾個同盟軍有誰再喊起來,因為按照先前的約定,他已經多喊了一次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幾乎同時接到了幾個同盟軍的短信,內容如出一轍:「撤吧,我們拼不過他!」而另一個短信是梁少華發來的:「只要快閉嘴,就能拿十萬。」他頓時明白同盟軍們撤退的原因。他們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啊!他感歎著也只好選擇了撤退,他知道來這裡和到賭場沒有什麼兩樣,玩到最後的贏家永遠是最有錢的,而梁少華是最有錢的人,也是這裡最大的贏家。此時,他關心的倒是一會兒到哪兒去領取十萬元?只喊叫了兩次,就賺到十萬,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啊?他相信梁少華不會賴賬的,因為這是生意場上的規矩,何況自己還保存著他的短信呢。
  「三十八萬八第二次!」拍賣師像一個被挑逗性起的男人,渾身慾火中燒的,只想逼迫對方就範。但這裡畢竟和風月場有別,即使為了痛快想強姦犯罪,哪怕完事就死也辦不到的。他用老鷹般的眼睛掃視著大家,似乎也看出場下不正常的貓膩之事,只好盤算起收場的事情。「三十八萬八第三次!」「啪!」他舉槌猛地一敲,顯得有些沮喪地說,「成交。」
  此時,笑到最後的梁少華心裡得到了最大的滿足。儘管他的這種滿足還是用錢買來的,但感覺很特別。其實,早在這次報名時,看到路山當地的幾個建築商都參加競買,他就感覺到其中有什麼問題。他調動各方面關係想搞清楚內幕,但卻沒有結果,而沒有結果其實就是最大的結果,組織如此嚴密,一定有更大的陰謀在裡面。所以他就留有一手,提了50萬現金到拍賣場,並把自己的人分別安排到對手的附近。才經過幾個回合就看清楚他們的同盟關係,馬上指示助手們採取行動,當場送現金五到八萬基本上就搞定了他們。但坐在最前排的、也是他們同盟軍裡最有實力的賈老闆卻不識時務,硬是兩次抬高4萬塊,梁少華只得在先搞定其他人後,最後才去瓦解他。至此解放大道成為名副其實的「梁家大道」了。
  三十六
  孟偉和梁少華的交往很深,究竟深到哪個程度,外人是搞不清楚的。事實上他倆也說不清道不明。在現代人之間,發展深厚關係無非需要通過三種途徑:是真摯的同學;有生死之交的朋友;共同的經濟利益和政治勾結髮展起來的酒肉朋友。前兩種關係已經在市場經濟面前淡化了,保持這樣關係的人也越來越少,所以他們兩人的朋友關係自然屬於後者。當年,梁
 少華的黃土地飯莊生意興隆時,已是城建局規劃科長的孟偉早已成為小城裡的人物,無論哪裡動工修建都離不開他的審批,甚至包括誰家拆個小房、蓋個廁所這樣的工程都必須經過他審批,否則就是違章建築。當時,最高檔次的黃土地飯莊自然成為孟偉他們固定的消費場所,去的多了和梁少華也就成了朋友。
  當日進斗金有了巨大的積蓄後,懷揣票子卻找不著投資地方的梁少華顯得十分無措,他向朋友孟偉討主意。別看孟偉自己不做生意,但由於經常出去考察,見多識廣的他點子還真不少,一下子幫助梁少華拿出搞房地產、組建客運公司和建設超級市場三個方案。梁少華也看了許多中外知名企業家的發跡史,無一例外的都是在房地產領域把資產滾起大雪球的,於是他打消了路山地方小、經濟不發達、老百姓比較窮困的顧慮,成立了路山第一個房地產公司——黃土地開發集團,由此正式步入了商界,並由此成就了今天的事業。在公司運作過程中,城建局的孟偉和梁少華之間相互利用和勾結的關係,在多年裡早已糾纏成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說不清道不明瞭。不過有一件事情那是非常明晰的,那就是孟偉幫助策劃操辦的巨天大酒店建成後,梁少華拱手送給孟偉公司的10%股權。而有了股權後,他再也不像過去那樣偷偷摸摸地拿錢,而是名正言順地參與分紅。但10%究竟該得到多少?他自己留有一本黑賬,大體記載著黃土地開發集團股份公司的工程情況,兩年多時間過去了,還從沒發現梁少華給他隱瞞過什麼,看來梁少華還是講商場規則的。他記得自己曾給梁少華講過一個故事,有一個嫖客上床前給妓女說好價格是兩百塊錢,事完後卻反悔了,拿出一百塊想了事,妓女就羞辱他道,雖然看起來你像個大老闆,但就你為幾個錢出爾反爾的舉動,別說社會上你的生意夥伴了,就連我們地位卑賤的妓女也瞧不起你,注定你不會成功的。這個人聽到小姐竟然教訓他沒有「職業道德」,就惱羞成怒把妓女掐死了,果然應驗了小姐說他幹不了大事的預言。妓女為了誠信而嫖客卻違反了誠信,只因為區區一百塊錢毀了兩個人的性命。
  市場經濟是契約經濟,在市場經濟裡梁少華自信會取得成功,因為他自己很懂得規則也遵守規則。而作為一個老資格的公務人員孟偉,在規則上更是講究和注重。比如按照常理衝著自己和梁少華的多年合作關係,不用自己張口梁懷念也該提拔他當城建局長。但深諳官場之道的他知道,在官場上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在官場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玩空手道式的所謂關係。所以,當他感到條件基本具備該當上局長時,就提著二十萬元直奔梁懷念家。梁懷念親自起來倒茶,端著茶杯的孟偉,知道自己不需要講明具體事情了,穩住神談論起城建局的一些工作設想。講到第三個設想時,梁懷念從他坐的那個沙發上探過身子,伸出寬厚的大手在孟偉的手背上輕輕一拍,慈祥地說道:青年人,好好幹,好好幹。受到鼓勵的孟偉起身告辭,臨出門前再次似乎不經意地把目光投向茶几,看到大錢包巋然不動的樣子,他的血沸騰了,知道自己的事情算是徹底搞定了。果然不到十天,地委組織部前來定向考察,半個月後一紙文件把他「做」成了孟局長。
  那次由於只顧和小姐瀟灑,醉酒耽誤了參加姜和平晚上臨時安排的突然行動,他按行署辦公室的要求,破天荒地寫了參加工作二十多年來最「誠懇」的書面檢查,同時也用非常另類的思維,試探性地拿出一萬元來送禮。在他走出姜和平辦公室兩個小時後,換上了自己的手機卡,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時刻都可能來的電話召見。其實,就在他換手機卡的前兩分鐘,姜和平還真的給他打過電話,這些他當然不知道,他還在等待中設計了幾種見面後會出現的局面,並盤算該怎樣應付尷尬局面。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直到整個晚上很快過去後,「世界上沒有不吃腥的貓」這句名言又一次得到了印證。為了進一步得到證明,也探探姜和平的水究竟有多深,他想起《路山日報》上報道過有個殘疾的退伍軍人的三個孩子輟學的事情,又拿出一萬元,以「公務員」的名義寄送到這位殘疾人的手裡,引發尋找好心人的故事。在姜和平的辦公室裡,他發現姜和平有意無意地讓他看那張刊登「好心人,你在哪裡」的報紙後,他像一個好獵手看到早已垂涎三尺的獵物跳進自己精心編織的網裡,興奮而激動地知道自己將要走進姜和平的內心深處了。
  解放大道改造工程又是孟偉親自導演的傑作。其實,早在幾年前,當他看到全國房地產市場異常旺盛時,就開始準備走活路山這盤棋。無可奈何的是,無論梁少華苦口婆心地給梁懷念怎樣做工作,他對此就是沒有什麼興趣,用地區目前的主要任務首先是解決貧困人口溫飽問題來推脫。也難怪,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賣官發財更快的生意了!
  郝智、姜和平確立的城市建設理念,和孟偉的計劃不謀而合。當城市全面拆遷開始後,望著那一片片廢墟,他產生了無比的快感,知道資金問題馬上要凸現了。但問題出現後,姜和平卻及時有了推向市場的應對措施。為了樹立路山建築老大和財大氣粗的形象,黃土地集團開發公司用銀行的一億元購買了建設債券,有一億元作為王牌,自恃有功的梁少華覺得應該理直氣壯地和姜和平攤牌,同時也想用常規送錢的辦法搞定姜和平,以贏得支持從而拿下所有的建設工程。梁少華相信「有錢能使鬼推磨」,在對錢已流露出渴望的姜和平那裡這一
 招肯定有效。孟偉分析了路山目前的經濟形勢後認為,他們現在有幾大優勢,在內部有他一手掌握的競賣程序,可以按照有利的方向進行操作,在外部黃土地開發集團已名聲遠揚,真正敢和路山第一大款梁少華較勁的沒有幾個人了,即使是按部就班地競爭也基本上是萬無一失的。
  果然,黃土地開發集團公司在前後的四次土地競賣中都所向披靡,一舉拿下所有的標段。到了最後一個標段競賣活動將要進行的前兩天,孟偉通過線人得知,城裡的幾大建築老闆將聯手狙擊黃土地集團。梁少華一聽十分著急,再次提出去找姜和平,叫他出面採取議標的方式,因為既然解放大道四個標都全部由我們中了,那沒有懸念的第五次競賣即使是議標,也算不上是啥大不了的事。孟偉不同意為了這事叫姜和平提前進入,甚至都覺得如果連最後一個標也叫梁少華中的話,是不是太「樹大招風」了?前幾天,他從電視裡看到東北的一場春雪竟然壓斷了街頭好多樹木,而導致的原因竟是樹木枝繁葉茂。連樹木茂盛了老天爺都要制裁,何況弱小的人啊?!槍打出頭鳥的道理梁少華很清楚,但春風得意的他此時哪裡聽得進去這些。孟偉不好再勸說什麼,只是心裡警告自己,梁少華的心已經膨脹起來,和如此大野心的人打交道應格外小心。人啊,有時候太有錢、太霸氣了很危險啊,看來是到考慮找適當時機和他分道揚鑣的時候了。腦子是這樣想著,但仍不動聲色地順應他,提出另一個高明的收買競爭者方案,梁少華一聽馬上直叫好。考慮到提前採取瓦解行動,會叫對手留有準備應對的時間,所以他們大膽地把行動放在了拍賣會場,提了現金就地收買。最後雖然多花了幾十萬拿到地皮,但這種成功的快感是遠比賭博或者其它更加激烈的項目還要刺激多倍的,更重要的是梁少華奠定了路山老闆大哥大的地位,此時在他看來如果有誰和自己再抗衡的話,那豈不是「蚍蜉撼大樹」?
  像孟偉擔心的那樣,黃土地開發集團真的太扎眼了,拿下標段後,房地產特別是旺鋪價格已被他們炒得離了譜,因此最後的那個費了周折、高價格購買的標段,從拆遷開始就出現了問題。拆遷戶聯合起來牴觸,他們拒絕接受任何形式的補償,提出以一平米鋪產換同樣面積鋪產的要求,這等於從梁少華口袋裡掏錢,無疑是在割他的肉啊,當然他是不會答應的。結果雙方僵持起來,一個多月過去了沒有半點鬆動的跡象。此時,孟偉覺得該到了用姜和平的時候了。
  這天下午,從秘書處聽說姜和平晚上沒有其它安排,可能將呆在他的宿舍裡。孟偉就告訴了梁少華。等新聞聯播結束的時候,梁少華開車到了建設銀行家屬院,看著三樓姜和平宿舍的燈光隱隱約約的,他又候在車裡等了一會兒,估計全省新聞聯播、路山新聞也差不多該結束了,他用不需身份證明可購買到的神州行卡手機,打通姜和平宿舍的電話,聽到電話裡省城口音的普通話「你好」後,一言不發地悄悄掛斷,然後拎起一個沉沉的老闆包,上了單元樓。輕輕拍門聽裡面沒反應,再拍還是沒有反應,他只得按了門鈴,可能因為沒有電池而沒聲,尷尬裡他咬了牙,壓低聲音叫道:姜專員,姜專員。話音未落接著又拍了兩下。
  「是你!」姜和平把他讓進門裡,不知道怎麼的有些慌亂。梁少華把包放在地上,自己在沙發上落座,瞥見面前的茶几上筆記本電腦正在運作,而且一看就是路山電信局創辦的著名的「人間處處都是情」聊天室,這裡的故事他經常聽趙娟說起。姜和平大概是看他注意到電腦,就說收拾一下,忙把電腦搬走。這個過程雖然短暫,但對於熟悉甚至可以說精通電腦的梁來說,聊天室裡在私聊狀態中的「性情中人」和「咪咪」兩個網名馬上深深地躍進他的大腦裡,無疑「性情中人」就是姜和平。
  還沒等梁少華開腔,姜和平倒是主動發問工程的進展情況,梁答道:「全靠姜專員你的支持,托你的福,工程還算不錯。」「那是應該的嘛!同時,政府還要感謝你們呢!為政府排憂解難,為老百姓辦了大好事。當然,這也是利國利民還利己的事情。」梁少華馬上心領神會地表示:「就是啊,人們不是常說,吃水不忘打井人嗎。我們公司發展自然不會忘記姜專員你的。這不——」他有意把眼光投向腳旁,「不成敬意啊!不成敬意。」「梁總,不要這樣嘛,你可太客氣了。」「姜專員,我今天來還有一點小事給你匯報,害怕到時候不能按期完成解放大道的改造任務,你批評啊!」梁少華馬上換了話題,說,「解放大道第五期工程目前沒有什麼進展,主要是30多個住戶聯合起來牴觸拆遷。你大概也知道,當初拿下這塊地時,我每畝出了三十八萬八的天價,但老百姓看到了我付的地價後乘機開始敲竹槓,已經三次讓了步,他們還是得寸進尺。」「是不像話,你找沒找孟局長他們協調?」「找了,但孟局長大概因為上次拆遷死人的事情,現在處理起來還有點束手束腳的。」「那好,我明日抽點時間,就到你們的工地上進行現場辦公。」梁少華連忙說了感謝的話,就要離開。走到門口時,姜和平看見包好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送走梁少華,姜和平拉開包一看,全是「老人頭」,大致一數是二十摞。說實在的,他從來都沒有經手過這麼多錢。當副秘書長那會兒,逢年過節時,下面的一些人藉機來看自己,也就是把錢夾在賀卡裡,寫幾句祝福的話,一般也就是一千兩千的一個紅包。記得只有一次大錢,那是承包省委機關食堂翻修工程的包工頭送的。八月十五那天工頭拎著一個大月餅盒子和一袋水果,臨走時暗示說盒子裡有點禮品,請他一定打開,當時他就想到了社會上傳說的香煙或者是禮品盒裡夾帶著人民幣,被消費不了的主人賣給商店的故事。包工頭一走,
 他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一萬塊。像第一次做小偷那樣,這錢叫他膽戰心驚了好幾天。而如今,梁少華一出手就是20萬,相當於自己十年的工資啊!看著它,姜和平的心顫抖了,說不準這是因為緊張還是激動。他靜下心來後,仔細回想了剛才和梁少華見面的整個過程,的確,在兩人的對話裡沒有提過一個錢字,這令他有點釋然。起碼說,那個暗中錄音的擔心,看來是多慮了。
  當姜和平躺在床上,那捆票子在腦子裡縈繞著的時候,起先有幾分驚恐,隨後只是不安,再後來就變得坦然起來。改造路山老城,打通解放大道是作為專員的本職工作,這和梁少華的錢有什麼關係呢?!坦然中,他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現代人的角色置換太快了,川劇的絕活是變臉,領導的絕活是變心。在當代社會裡,好人和壞人的區別不像電影裡演的那樣一目瞭然、涇渭分明的,他們之間是相對的,而且隨時都可以轉換,當然一般情況下好人向壞人轉化的多,而壞人向好人方面轉化的少,這也正是好人沒有好報的原因。
  次日一上班,姜和平告訴行署秘書長,今天上午十點,他要去視察城市改造工程進展情況。之所以要到十點才去,就是給辦公室留有準備的時間,因為按照慣例他要出外工作,和準備車輛一樣,文字、攝影、攝像的新聞記者是必不可少的。當行署辦公室慌忙通知到《路山日報》時,總編輯溫彩屏不由得再次佩服梁少華的功夫,事實上昨天晚上梁少華就告訴說姜和平今天早晨要到他的工地去。都這麼晚了,行署辦公室還沒有通知,梁少華怎能說得那樣肯定呢?一大早她在懷疑中,還是略施粉黛待命,這不,剛收拾好,真的接到了通知。當她帶了兩名記者坐著報社的「豪桑」(豪華桑塔納)轎車趕到行署大院時,就看到一溜車陸續到來,在那裡排隊等待貼號。
  都說姜和平是個嚴謹的領導,這從他外出車隊的井然秩序裡就可以看出。無論多大的事情,只要有行動,開道車、新聞採訪車必不可少,再加上他自己的座車和隨行人員的車輛,怎麼著也能組織起一個車隊。平時,他的車上隨時準備著多副現成的不干膠號碼牌,在院子裡排隊的時候,他的司機就把這些牌子一式兩副發給隨行的司機,前面貼在副駕駛位置前的擋風玻璃上,後面就貼在玻璃的正中,望過去,清一色紅底黃字的號碼齊刷刷地貼在車玻璃上,一看就屬於「正規部隊」,這些標誌也給隊伍平添了幾分威嚴。姜和平專車的牌號是0002號,所以他在以自己為中心的車隊裡也是2號。
  姜和平邁著沉穩的步伐來到車前,用很短促的時間環顧大家的時候,大家都慌忙進了車裡,見溫彩屏也來了,他有點意外,逕直走了過去和她握手,還打趣說我的這點小行動,怎麼把你這個大總編也勞駕了。溫彩屏笑吟吟地說,能及時、準確地把領導的指示傳遞給全區人民,這是我們最重要的工作職責。說笑中,秘書將他的包、茶杯等物品放好。等他一鑽進車裡,車隊就急駛出行署大院。從來到路山時起,姜和平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在沒有比自己官大的人在場時,他孤芳自賞地很喜歡找霸王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他看來是十分美妙的,這是黨和國家給的,也是憑靠自己努力的結果,單靠金錢是買不來的。平時,他把自己的生活都交給了秘書,幾乎從吃到拉、從起床到睡覺都是秘書安排管理,就連手機一般也不親自接。當然,他告訴秘書說如果來電是郝書記或者是比郝智官更大的領導的那就另當別論了。一次,他在陪同幾名省裡下來的記者朋友時,飯桌上一個縣長打來電話請示工作,秘書接聽後過來耳語,他表示同意接聽但手卻拿著「骰子」忙著行酒令,秘書把手機放到他的耳旁,他一邊玩著骰子喝酒,一邊頤指氣使地在電話裡發佈指示,神氣十足。
  有一次閒暇時,郝智把聽到的關於他接手機的事情委婉地提起,他卻反問說你不知道嗎?手機接的第一聲,輻射最厲害,時間長了要得腦瘤的。再說了,現在社會高度發達,沒見連街頭修鞋的、賣菜的和蹬三輪車的都用上了手機?手機什麼的完全成為工具了,不拿手機甚至倒還成為有身份的象徵,有誰見過國家領導人拿手機在打?!郝智苦笑著說他的歪理真多,心裡卻想這大概是他當秘書長時間長、受的壓抑多了,現在找到了發洩的機會。
  解放大道離行署不遠,甚至可以說剛拉起的警笛聲還沒有升到高音時就到了。由於眾多戴了鋼盔的警察的把守,行人紛紛避讓,平時狹窄的街道反倒寬敞了許多,工地上使用的大型機械虎視眈眈地擺放在那裡,一些地段還用隔離條拉開,再看圍觀的市民,瞪著的眼神裡不時流露出幾分驚恐不安。現場氣氛還真有點劍拔弩張的樣子。
  姜和平走下車來向大家揮揮手,頓時有辟里啪啦的掌聲響起,照相機、攝像機馬上開動起來,快門歡快地閃爍著,當然誰都明白這些掌聲是梁少華早就安排好的。他戴好安全帽後就沿著已經開挖的地基走了一圈,詢問工程遇到的問題。梁少華匯報說,他們按照地區要求的時間,籌措好足夠的資金,安排了最好的建築隊伍,按時進場開工,但目前遇到個別市民的不理解和不配合,使工程建設受阻。
   姜和平問身邊的孟偉,這些市民有什麼困難嗎?還沒等孟說話,旁邊幾個群眾就開了腔,七嘴八舌地議論說,這是什麼政府?還共產黨呢,比國民黨還嫌貧愛富,不然怎麼光叫開發商發財,卻叫我們無家可歸?真不像話,「肥的增膘,瘦的挨刀」。姜和平有點聽不下去,就瞄準周圍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老大爺,問他家裡的情況,老人說自己家裡有七口人,現在住的是祖上留下的產業,全家不是不支持政府城市建設,主要是現在的三間房子拆了後開發商只給五萬多元,而新買一套房子至少也要七八萬元,家裡的兒女都是紡織廠的下崗工人,現在連生活都成了問題,哪還有餘錢補貼買房子?
  姜和平聽著也頗為感慨,指示秘書從包裡拿出兩百元錢,在老人的百般推辭中硬是放到他的手裡,回頭對孟偉說,這個問題你們一定要研究解決,我們建設城市就是為了提高廣大市民的生活質量,絕不能因為城市建設而導致老百姓沒房子住、沒有生活保障。一席話說得孟偉和梁少華面面相覷,倒是贏得了老百姓自發的掌聲。
  掌聲過後,姜和平調整好嚴肅的表情,一半是對現場的人,更多的是對著電視鏡頭開了腔:近兩年來,在新一屆地委、行署班子的領導下,我們路山抓住前所未有的良好發展機遇,大搞以城市改造為中心的基礎設施建設,努力營造良好的投資環境,取得了顯著成績。新修廣場,建設綠地,拆除機關圍牆,迅猛的建設成就有目共睹。現在眼看解放大道全線即將貫通,但遇到一些低素質的市民私字當頭,把個人利益凌駕於人民利益之上,給建設工程設置障礙,拖工程建設的後腿。在這裡我鄭重告訴這些人,請你們看清形勢,解放大道要如期完工,其它的建設工程也要完全按照計劃進行,任何製造事端的人,都是沒有好結果的。
  又是辟里啪啦的掌聲,這次是在梁少華和孟偉的帶領下發出的,手裡還拿著兩百塊的那位大爺聽得發了愣,大家看著陰沉著臉的姜專員,心裡不住地打鼓,納悶領導說的話怎麼像婊子的臉,說變就變了呢?
  臨上車前,姜和平對孟偉說,不管遇到什麼問題,工程一定要按時完工,耽誤了時間你就主動交來辭職報告。然後又對溫彩屏說,你們新聞單位還要全力配合,多想點辦法,可以開辦專欄嘛,為市政建設的順利進行鼓與呼。孟偉和溫總編不住地點頭,連說一定按照專員的指示精神,把工作做好。
  當天晚上,姜和平視察解放大道改造工程的電視新聞放出後,在路山城裡掀起波瀾,人們眾說紛紜,但說歸說,解放大道那些老實的拆遷戶,看到姜和平的口氣如此強硬,知道誰也厲害不過政府,心裡開始發怵,在開發商隆隆的打樁機的巨響裡睡不安穩,先是偷偷地自找出路,過了沒兩天家家戶戶明著倒騰開了,租房的租房,買房的買房,沒有幾天全部搬了個精光。
  三十七
  梁懷念自從擔任了地區人大工作委員會的主任後,做派一下子變了許多。三年多來除了偶爾在一些必須出席的會議和場合上勉強露面外,一般情況下連機關都去得很少,對外稱有慢性病需要靜養,整天沉默寡言的,其實大量的時間裡不是到外地旅遊,就是泡到老家禾塔鎮的青年治山營頤養天年。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這樣的生活。其實,這正是他的老謀深
 算之處。當肖琦坐上省委書記的寶座後,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再不會好過了,省裡最後對自己的安排也是他預料之中的事情。從那次在省城等待肖琦召見的幾天開始,他的心裡隱隱不安起來。人們都知道老右派的厲害,而肖琦則更屬那種頑固不化的分子,多年來,這個老傢伙從骨子裡瞧不起自己這些鄉土幹部,總是有事沒事地給自己找岔子使壞。先是礙於黃書記的威嚴,他還不敢怎樣對自己。後來倒好,當黃書記一病之後,他開始採取了卑鄙的手段,背後操作叫什麼鳥記者廖菁寫內參曝光,然后冠冕堂皇地拿著中央的批示進行調查,大有不把自己送進牢房不罷休的勢頭。好在路山是塊風水寶地,自己苦心經營沒有白費,那些花錢得到了個人目的的人自然不說,即使還沒有來得及得到提拔的人,也在調查組展開工作期間,基本上沒有出賣自己。當然,他知道這種買官的事情本來就是天知地知不光彩的事情,如果哪個買官的主動張揚出來,賣者和買者都會難堪的。儘管自己的事情沒有下文,但他知道肖琦是「憨狗咬住石獅子」,輕易不會善罷甘休的,所以這傢伙把自己仍然放到路山,想把過去的事情都當作一顆顆炸彈,等待著哪天自己去慢慢引爆。自己幹的那些事情的確不少,嚴格按照黨紀國法的話足可以掉幾次腦袋,但再看報紙上披露出來的那些領導,哪個心不黑啊?如果路山不是貧困地區的話,自己搞的那點錢和人家比起來真只算九牛一毛。不過說實話,現在自己究竟有多少錢,真還不知道,有的錢甚至連外面的包也沒有打開過。最近弄出的某省某副省長帶團參加世博會期間一個人用假身份證跑到香港和情人幽會,人家那才叫瀟灑呀!有時候他對自己憤憤不平,堅信自己過的橋不少,吃的鹽比自己的身體都重,只要穩住陣腳,是輕易不會掉到別人挖好的陷阱裡的。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處事,隱退到山裡做人,有事沒事地到禾塔修身養性。他自己這樣做了,還時不時地對風頭正盛的梁少華敲敲邊鼓,甚至勸他生意場上別太張揚,該好自為之的時候還是好自為之吧。看著侄子投來嗤之以鼻的目光,他在心裡說,小子,你懂得什麼?老子是「老虎在袖筒裡藏著呢」!
  看著梁懷念政治生命的消退或者說是結束,郝智感到十分欣慰。當初聽肖書記說可能要安排梁懷念繼續留在路山時,他的心頭感到巨大的壓力,也對肖書記產生了疑問。因為這樣的安排很不正常呀,一個沒查出問題的地頭蛇,繼續留在當地而將空出的位子給自己坐,他會怎想又該怎干呢?當時,郝智是做過充分心理準備的,相信即使梁懷念明著不跳出來,肯定在暗中也要和自己用勁,誰知都幾年過去了,他像一隻受驚的老虎,躲藏在深山中,簡直到了千呼萬喚不出來的地步。雖然梁懷念仍然坐著過去的那部一號專車,經常叫嚷著要到外面考察的經費,只要不給自己找事,他就安排辦公室、財政局等盡量滿足,畢竟是老領導、老同志嘛,應該多給他們的調查研究提供方便,梁懷念的心舒坦了,就給自己省心了。所以他經常對下面人說,梁懷唸書記還有其他老領導的事情,盡量做到有求必應,在誰手上惹出麻煩,那誰就要完全負責。當然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下面肯定會議論紛紛,說自己是畏懼這些人。隨便怎麼去說吧!郝智顯得很不在乎。
  過一年多就要開始換屆選舉了,不知道咋了,到了這個時候,本來心靜的梁懷念卻開始煩躁不安起來。起先他以為是由於自己閒得太久、快到被社會遺忘的地步而引起的,後來發現這是一種綜合症,因為換屆是人事大動的黃金時節,作為政治家也像運動員憧憬著四年一度的奧運會一樣,換屆的時候也是政治家們條件反射最興奮的時刻,雖說自己已算一個退役的政治家,在這種心理的驅使下,他想著已經萎縮了三年,馬上要徹底地退出歷史舞台,這怎麼能甘心?看來肖琦也不會一味固執地和自己糾纏下去,他應該不是那樣沒水平的人,如果還再和自己糾纏的話,他也將喪失其威信的。這樣一盤算,在懵懵懂懂裡發現自己逝去的幾年光陰真是白白流逝了,或許當初肖琦安排自己繼續呆在路山只是因為沒有合適的崗位,而根本沒有引爆炸藥包的意思。這樣一想開,他就隨時準備釋放自己了,感覺自己是一隻困在籠子裡的老虎,咆哮著再也不安穩了,甚至連一刻也不想再這樣呆下去了。
  梁懷念打電話把溫彩屏叫到巨天大酒店,說要告訴她重要的事情。兩人見了面卻什麼也不說,自然地溫存起來。因為吃了藥的緣故,他老半天從溫彩屏身上下不來,惹得她不停地埋怨,但他心裡越急越是完不了事,到後來自己也憋不住了,因為重出江湖的興奮遠比身體的快感更強烈,他索性就一提褲子放棄了戰鬥,說出自己準備出山的決定。出乎預料的是,溫彩屏聽到這個決定表態說這才是男人的做法,對你這個年齡的人而言,時間意味著什麼?要我說的話,前面那三年多也不應該窩著,早該出山了。
  有時候女人對權力的慾望比男人還要強烈。就說溫彩屏,她對錢財早已到了可以任意自由支配的地步,家裡當經理的老王收入不菲,在報社又是統管開支的一支筆,僅報社廣告那一塊的貓膩足可以叫她盆滿罐溢,再說還有身後那個巨大的黃土地開發集團。但這兩年來,她看著領導的臉色行事心裡就是堵得慌,如果不是姜和平的臉上時常還刮起點春風,那日子簡直沒有辦法忍受,哪像在梁懷念時代自己可以頤指氣使的,簡直就像個皇太后。
   「你考慮過我的失敗嗎?」梁懷念問。
  溫彩屏一愣,很快反應過來,說:「你出山難道還能當地委書記呀?你的所謂出山,也不過就是找點事情做做,給自己弄個好心情。都這把年紀了,不就是為了舒坦幾天嗎!別忘了這是共產黨的天下,你以為路山會是非洲的某個小國,你是那部落的酋長,想政變就政變,想殺人就殺人,這能行得通嗎?」
  說得不錯。梁懷念認可溫彩屏的說法。其實,自己所謂的出山也不過就是再提拔幾個得力親信,或者對前幾年沒有來得及提拔的人做個補充交代,花錢辦事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有好幾筆錢收了事情還沒有給人家辦呢!自己在這方面是講究規則的。
  地區人大工委給各縣和地直各部門發通知說,為了切實加強人大對明年到來的換屆工作的領導,充分發揮人民代表大會的監督作用,地區工委領導將到各地進行調查,研究解決工作中可能出現的具體問題。姜和平看到文件後馬上給郝智說,這是個危險的信號,表明梁懷念不甘寂寞了。郝智說人家出來工作那是好事情,我們有什麼理由去反對呢。姜和平指著文件問,地區一級人大是省人大的派出機構,它有領導換屆的權力嗎?再說這句「解決工作中的問題」,究竟是解決什麼樣的問題?郝智雙手放在胸前,十個指頭兩兩相對,只是聽著,卻不置可否。他沉吟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是該考慮換屆的問題了!
  坐著一號車下鄉的梁懷念依舊風光,車隊雖然沒有過去那麼浩浩蕩蕩,但開道的警車、採訪的新聞車依然伴隨左右。出發前地區工委辦公室給所到的縣傳真、電話不知發送了多少個,車開動後還電話保持著熱線聯繫,精確計算著到達的時間。就快換屆了,梁懷念這次出來威風凜凜的,縣裡的許多領導不知道他這次的來頭究竟有多大,又覺得郝智總體來說算溫柔的領導,所以大家心裡對郝智也不怎麼發怵,加上下面這些幹部大多是梁懷念一手提拔起來的,幾年不接待老領導了,好不容易梁懷念來了,也就用上了高規格。梁懷念第一個走的是河澗縣,縣委書記親自在縣境邊界上搞了隆重的迎接儀式,給他此次到基層開了邊界迎接的先例。後面的那些縣都開始紛紛效仿,隆重的場面搞得梁懷念心裡樂呵呵的,嘴上卻說這樣不好,下不為例啊!暗地裡還有點後悔,看來自己的權力並沒有過期作廢嘛!遺憾的是早兩年自己到人大後都幹啥去了?!
  在河澗縣的招待宴會上,縣委書記雙手連端三杯酒,說著三個感謝:一謝老書記當年對自己的大力提攜;二謝他親自到北京找中將跑項目,幫助河澗建起了黃河大橋;三謝嘛,就是老書記出來檢查工作,第一站就到河澗來,是對本縣工作的最大鼓舞和鞭策。於是,他高興地提議大家為老書記的身體健康乾杯。亂糟糟中,縣委書記帶頭一口把酒喝乾了,大家也都是一片歡天喜地的喝酒聲。看著熱鬧的場面,梁懷念卻又一想,他們還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以前自己當書記那會兒,是沒有人敢在飯桌上大著嗓門和自己這樣說話的。
  在這樣的心理支配下,他暗中觀察起人們來,表面看起來自己是風光十足地轉了一圈,實際上還真是體味到了官場的世態炎涼。那些官員的熱情和隆重好像都是硬著頭皮做出來的,從骨子裡他們早已鄙視失去權力的他,過去的尊敬和抬舉,那都是衝著地委書記這個名分而來的,不管是誰坐到這個位置上,哪怕就是一個傻瓜,只要他的頭上有這個權力的光環,同樣會受到人們的尊敬和抬舉。
  最後一站是永川縣,自從練上滋陰補陽功後他到該縣來有個習慣,從來不住縣城而是住到老家禾塔鎮的青年營裡。縣城離路山城太近了,天氣晴朗的晚上都可以看見路山的燈光,所以總感覺這裡有股很重的陰氣。
  縣委書記馬俑因為身體的原因又到北京看病去了,在青年營的窯洞裡,梁懷念問接待他的潘東方:「老馬一年有多長時間有病?」
  潘回答說:「差不多有大半年吧!」
  他就說:「老馬是個好人,更是個廉潔的好同志,但他的身體太差了,廉政不勤政,我看也不行。一個縣委書記那是幾十萬人的統帥,他的陣地就在縣裡,全縣的工作哪能老是這樣貽誤呀,你說是不是?」見潘沒有什麼反應,他接著又說,「明年的換屆,老馬確實也應該調到一個輕鬆的崗位。比如檔案局,或者地震局、人防局,這些單位比較輕鬆,適合他的身體。」
  潘東方笑了,說:「你別瞎盤算了,又不是你當地委書記的時代,還用你考慮這麼多的事情啊。不過說真的,這次我的台階無論如何一定得上啊,再不上真的沒有機會了。」
  「那倒是,你的年齡已經沒什麼優勢了,學歷文憑什麼的更是無從談起。現在,你和郝智的關係走得近嗎?」
  潘東方搖搖頭,說:「這人,怪裡怪氣的有點琢磨不透。」
  梁懷念想起了一件事情,就大笑起來。潘東方問,你莫名其妙地笑什麼?他說:「你還好意思問,郝智剛來的時候,你不是刻意演出了一場戲嗎?還把我當作批判的目標。」
  「那我不也是向你學的?現在看來,郝智好像根本就不買這個賬!」 潘東方也嘿嘿笑起
 來。
  他倆這樣逗趣,腦子裡卻不約而同地想起送錢的事情。那天晚上,梁懷念聽取了潘東方的告白,想起了收取他的五十萬元的事情。當初,收錢後他真開始把潘的事情放在了心上,甚至當成自己的事情幹了起來。雖然心知肚明,知道潘東方在地委班子裡的口碑不怎麼好,在縣裡的群眾基礎也比較差,怎麼辦才能既保險又體面呢?他先分別給兩個副書記通氣,果然,他們都小心翼翼看著自己的臉色,但從那兩張陰沉的臉上還是傳遞出不同意提拔潘東方的信息,後來還有一位副書記竟提出建議提名永川的常務副書記擔任縣長。他故作沉思,直到他們的心裡都七上八下的時候,他提出潘東方還是很有魄力和水平的。副書記們知道他早已下了讓潘東方當縣長的決心,到了這個份兒上只好默許,梁懷念還不依不饒地要求常務副書記到時在會上主動提出潘東方作為縣長人選,副書記答應了,但同時也提名要提拔地區的一位科長當副縣長,梁懷念一口答應。他就這點最好,幾乎每次提拔人時都給常委們分一兩個提拔的指標。
  潘東方通過地委的提名擔任代縣長後,梁懷念還是有點忐忑不安,因為永川分為南區和北區兩大派,潘東方和自己同屬北區人,這幾年北區人在縣裡的幹部特別多,部、局長和鄉鎮書記、鄉鎮長的數量更是明顯佔有優勢,但南區面積大、鄉鎮也多,代表自然更多,所以有時候優勢明顯時就離劣勢也不遠了。果然,縣人代會報到的那天,有內線弄來消息,南區的代表之間已經開始串聯,準備在選舉時搞掉潘東方。這是給潘東方難堪,也是給自己難堪,更是給那50萬難堪。梁懷念救火般趕赴永川,親自坐鎮縣裡,挨個給各代表團領導做工作。為了起到震懾作用,他叫人修改了投票辦法,把寫有潘東方名字的選票發給每位代表後,如果同意就不能動筆原樣將票交上,而另有提名則可以動筆寫在另外的紙上。這他還不放心,當選舉大會召開時,他親自坐在主席台上,每個角落裡安排了幾名投票監督員,又調來地、縣的六部電視攝像機,像機槍一樣高高架設在禮堂裡,掃射著每個代表的一舉一動。當主持人宣佈潘東方以高票當選時,梁懷念懸著的心方才落了地。事後,有人將用攝像機監視代表投票的事反映給省人大和全國人大,說永川縣的選舉是強姦民意,省人大派人下來瞭解情況,縣裡說那是新聞單位的事情。到新聞單位瞭解,才發現這些攝像機來自地、縣電視台、有線台、還有教育台,既然真是新聞單位派出來採訪用的,就再沒有好說的了。
  潘東方一波三折當選縣長後,和梁懷念的關係更進了一步。由於資源豐富的永川是全區財政狀況最好的縣,這裡自然也就成了梁的「大錢包」。梁懷念走省城,進京城,請客送禮,拉關係,找門子的費用基本上都在潘東方這裡報銷處理。人就是這樣,再純潔的關係一旦發生了經濟交往,那純潔的關係就變了味,即使是父子、夫妻之間,有了不太正常的金錢關係後,在花錢的同時也會把人情也消費進去的。過去,作為下級的潘東方在梁懷念面前是畢恭畢敬的模樣,但後來就成了全區為數不多的、敢在梁懷念面前肆無忌憚的幾個人之一。時間長了,人們對財大氣粗的潘東方和梁懷念有了傳言,迫使他才有所收斂。所以,在那次上報糧食產量會上,聰明的潘東方為了消除自己是梁懷念的人的影響,甚至打消一些人對他如何當上縣長的懷疑,就拿著實話演繹了一場苦肉計,當面頂撞了梁懷念,還真的贏得不少人的口碑。而會後,梁懷念鐵青著臉質問他為什麼這樣做時,他卻嘻嘻哈哈滿不在乎地說,就是為了打消大家對我們關係的疑慮,難道錯了嗎?聽了這樣的回答,梁懷念多餘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這小子,這點本事算是玩得可以。不過,梁懷念還真的喜歡潘東方,他曾經實話實說準備調走馬俑叫潘東方做永川縣委書記。潘聞此言後二話沒說,又拎來一個裝了五十萬現金的膠質口袋,說梁書記你就看著辦得了!可還沒來得及給馬俑找好位置,郝智就來了。對潘東方的人情就這樣拖欠了三年多,三年中他們倒是經常接觸,但潘好像忘記了這個事情,愈是這樣,就愈覺得這個人的可貴,這樣的人可以交。因此這次換屆,一定要鼎力相助,叫潘東方如願以償。梁懷念暗暗下定了決心。
  該從哪裡找到突破口,又該怎麼說話呢?顯然,這次調研可以看出,自己的力量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在郝智跟前自己倒是可以說話,既然潘東方演出了一場苦肉計,那我也索性將戲演到底,毛主席不是說過,只要敵人反對的我們就擁護,我們擁護的敵人就反對嗎?那我反對不就是擁護了嗎?但具體該怎麼操作呢,此時,他想到了地委常務副書記吳帆。雖然當年為推薦吳帆當專員的事情他們之間產生過一些隔閡,但那是自己身不由己啊,到現在吳帆他應該理解,何況二人在提拔使用幹部的問題上「觀點」十分一致,他得到的好處應該也不少嘛,可他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最後卻是自己一個人背了黑鍋,僅從這個角度出發,他也應該心存感激的,再加上後來郝智根本沒有推薦他,而直接在省裡要來了姜和平,他的心理早應該不平衡了吧。
  青年營真是世外桃源,潘東方知道梁懷念此次檢查工作把永川放在最後一站,主要是又想多在禾塔住些日子,儘管自己還忙著,但還是把一切安排得很周到。吃飯時,他知道梁懷念的愛好,除了一輩子都喜歡的吃喝外,這幾年受大環境的影響,喜歡年輕漂亮的女人,現在這個開放的年代裡最不缺的就是小姐,在梁到來之前,青年營裡早早從外面弄來幾位江浙一帶的美女。
   金碧輝煌的青年營餐廳裡,服務人員在緊張地忙活,梁的隨行人員知道他的愛好,和他坐一起很不方便,就依照慣例早早走到另外的包間裡。「風月閣」的包間裡,梁懷念左右都是年輕美麗的小姐,這個夾菜,那個餵酒,其樂融融,好不熱鬧。有一個叫娜娜的杭州小姐露著半個明晃晃的乳房,依偎在他的身上,淫聲浪氣地大哥、大哥連聲叫著,要敬三杯酒,梁懷念笑吟吟地乘勢握住她的手,問你知道楊國忠嗎?她傻乎乎地直搖頭,飄逸的長髮摩擦著梁的臉龐,弄得他心裡癢癢的。他說你們真笨啊,連他都不知道,楊國忠是唐朝的宰相嘛!看她們還是一臉的茫然,就進一步說他是楊玉環的哥哥,美人楊玉環總知道吧?就是楊貴妃啊!「嗷——」,小姐們這才張大口誇張地說,就是好吃荔枝的楊貴妃,那我們都知道。你們還知道什麼?人家楊國忠大冬天裡辦公都不用火爐子的。娜娜揪住他的鬍子說,不用怎麼了,你辦公的地方不也是不用火爐嗎!傻瓜才放著暖氣不用而用火爐。真是一群不可救藥的笨蛋,我們現在是有暖氣,但在唐朝的時候哪有這些玩意呀!小姐們七嘴八舌地胡亂猜測,有說使用火炕的,有說用榻榻米的。對老爺子這些做派早已司空見慣的潘東方告訴小姐,那是幾十個又胖又大的宮女脫了衣服,用身體給楊宰相取暖。又引來一片嗷嗷母狼般的叫喚。娜娜說,我現在就給你取暖,說著真的脫了外衣,兩個乳罩顯然包裹不住張揚的大乳房。梁懷念把手伸進深深的乳溝裡摸了一下,連說這三杯酒我喝,隨即就要揚起脖子灌進去。娜娜玉指一擋說,這三杯要給你喝出三種味道:第一杯是「口子酒」。她把酒含在自己的口中,對準梁懷念的嘴送了進去。在熱烈的掌聲裡,又端起第二杯說這是「肚康酒」。自己順便一躺將酒放在肚臍眼上,要他趴下去喝,又是討來了掌聲。第三杯酒嘛,那就是「扳倒井」了。他們摟抱著躺到一起。有意思,真他媽的有意思,這酒的文化真是太深厚了。梁懷念更加興奮起來。
  「嗚——」,「嗚——」,梁懷念的三杯酒還沒喝完,小鎮上響起了淒厲的警報聲,聽起來情況很緊張和異樣。潘東方的手機響了,他一揮手制止了小姐的吵鬧,聽著電話,神情驟然變得凝重起來。
  煤礦爆炸了,是青年營的永平礦。他少氣無力地說。
  三十八
  禾塔鎮青年營所辦的煤礦發生了大爆炸事故,可能有十餘人被困井下,生死不明,目前永川縣長潘東方和正在檢查工作的梁懷念同志已趕到現場,指揮有關人員展開救援。幾乎是同一時間,郝智和正在省裡開會的姜和平接到了地委和行署兩辦這樣的報告。
   煤礦生產安全非同小可,最近,山西、陝西等幾個省發生了事故,許多領導受到處分,因此國務院專門成立了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
  郝智剛剛拿起飯碗還沒有走到機關食堂就接到了報告,他一邊叫姚秘書長準備車,一邊就給魏有亮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先走一步,請他立即組織公安、武警、消防和醫護、礦山救護等單位的人員,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禾塔。其實,同樣接到報告的魏有亮已經開始安排調集人員,而且幾乎是在郝智趕到禾塔的同時,魏有亮就帶著幾十名消防隊員也風馳電掣地趕到了。此時已是昏黃時分,但十幾輛汽車燈全部大開,把礦難井口照得亮如白晝。郝智下了車見到紅光滿面的梁懷念,就和他握了手,說梁主任你也趕到了,接著就忙著聽取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潘東方的匯報。潘說爆炸的時候,他正給檢查工作的地區人大的梁主任匯報工作,聽到警報聲後馬上和梁主任他們趕赴這裡,瞭解情況,安排駐紮在禾塔鎮的縣國營煤礦救護隊出動,在爆炸發生後僅半個小時裡,就組織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救援隊伍下到井中,展開了搶救工作。他把身邊一位剛從井裡出來的隊長拉到面前,介紹說這是救護隊長,詳細的情況請他介紹。
  一個胖乎乎滿臉流淌著汗水、渾身在顫抖的中年人哆嗦著說:他們的隊伍到來時井下巷道裡已全部斷電,大家頭頂著備用燈走了進去,估計爆炸地點離地面大約七八十米深,離井口一千多米遠,現在還沒有發現有透水發生。爆炸已導致巷道大面積坍塌,估計有五六千方,堵塞在巷道裡。不過,奇怪的是,爆炸點可能不是一個,好像是連環爆炸。如果是這樣的話,救人的麻煩就大了。
  「要救人。現在最關鍵的是做什麼?你們的人員現在都在幹什麼?」郝智急急發問。「我們的隊伍在塌陷的地方動不了。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先想辦法給裡面送風,然後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清理這些塌石。」隊長蹲在地下,眨巴著眼睛畫起井裡的路線草圖。「那有沒有再發生爆炸的可能?」郝智問。隊長說:「咱們這裡的煤礦都沒有瓦斯,所以自然不會爆炸的。至於裡面剛才是什麼原因引起的爆炸,現在還有沒有可能再發生爆炸,那就得問這個礦裡的工人,我們不好說。」郝智又仔細詢問了裡面的具體情況後,神情凝重地對身邊的人說:「同志們,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盡千方百計搶救生還者。想辦法往被堵塞的巷子裡送風,時間長了那可會使人窒息的。同時組織人馬開挖巷道,但一定要注意安全。」隊長表態,鼓風機和往裡輸入空氣的鋼管他們已經開始架設,只是投入的人手不多,時間不等人啊!郝智問潘東方,你們青年營的民兵在哪裡?潘東方大喊:「梁軍,梁軍,你的人呢?」黑暗裡聽到說,我們正在組織,馬上就到。這時,來了幾輛軍用卡車,跳下一群身著迷彩服的軍人,姚凱歌領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軍人到郝智面前,軍人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報告首長,集團軍三團二營二百四十名指戰員前來報到。」郝智迎上去和營長緊緊握手,說謝謝了同志們,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在隊長的指揮安排下,他們都進到了井裡。郝智看看表,沉著臉又看了潘東方一眼,一言不發地拿過劉勇手裡的安全帽戴上,走進礦井裡。
  永川煤炭埋藏不深,所以礦井打的都是斜巷,而不像其它地方的煤礦僅直上直下就達幾百米甚至千餘米。郝智戴了安全帽走進黑幽幽的巷道時,裡面已臨時通了電,昏黃的燈光被黑暗吸收,勉強能照個路。剛走了幾十米,巷道變得狹窄低矮了許多,頂上沒有支撐,只有那些眼看搖搖欲墜的巨石下,才有幾根碗口粗細的木頭支撐著。郝智不想說什麼,其他人就更不敢多言,靜謐裡除了腳步聲,就是從巷頂上流淌下來的滴水聲。郝智利用這點工夫快速地思考著,總的看潘東方的救援工作算是及時的,但現在的結果就很難預料了。井下埋進了工人,死人看來不可避免,但如果死人多了,那責任就重大了。不管怎麼的,應該叫地區的媒體馬上把情況報道出去,千萬不要做那些捂著瞞著的傻事。於是,他大聲問這裡有沒有記者,一個身體瘦小的人湊到跟前,說自己是《路山日報》的記者張漢銘。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熟悉,他也沒想什麼就說,你寫個簡單的消息,把這裡的情況以最快的速度發回報社,給你們溫總編說馬上見報。張漢銘有點愣神,魏有亮、馬俑也停住腳步,一副不知所云的樣子。見這些人的神情怪怪的,郝智說:「這有什麼奇怪的,這是對公眾最起碼的知情權的尊重。請馬上和你們報社聯繫,就說是我說的。」
  郝智又把救護隊長叫到跟前問,既然沒有瓦斯,發生這樣的爆炸會是什麼原因呢?回答說,這些煤窯都是不規範的小煤窯,不具備現代化的開採條件,井下都是使用炸藥炸煤,所以可能是爆炸技術沒有掌握好的緣故。「這個煤礦是什麼人開的?」黑暗裡馬上沉靜了,「怎麼,你們不知道礦主嗎?潘東方,你知道是誰開的?」他點名要潘東方回答。潘說:「好像是青年營的吧,地界和產權還有過糾紛。我好像處理過這個事情。」聽說是青年營的,郝智也不做聲,腦子裡飛快地盤算,一個治山營,卻在干挖山破壞環境的勾當,難怪他們營經濟效益好,原來是什麼都干,什麼都敢干啊。
  坍塌地離井口不遠,加上大家心急如焚,郝智一行十多分鐘就走到地點。窄小的巷道聚集著許多工人,但大家顯得束手無策,在這裡干呆著。還有人在安慰幾個嚶嚶抽泣的婦女。不像話,誰叫女人進到這裡來?潘東方看著隊長狠狠地批評甚至斥罵著,隊長嘟囔說這幾個婆姨都是埋進裡面的礦工家屬,人家是來救自己男人的。聽隊長這樣一說,婦女們的哭聲變得撕心裂肺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搶險緊張地進行了兩天兩夜,到第二日午夜三點的時候,送風的鋼管才終於穿透巷道堆積物,鼓風機狠吹了一個多小時,焦急的人們對著鋼管大聲呼喊著名字,可無論怎麼喊叫,那幾根黑□□的管子就是沒有傳出一點聲音。黎明時分,巷道的幾千方堆積物基本清理完畢,在大家的期盼中,抬出來的卻是四具屍首。
  以姜和平為組長的地區事故調查組很快拿出調查結論,結論認為發生礦難的永平煤礦屬於集體礦,因為煤層太薄導致塌方造成的,屬於自然事故。而死亡的礦工是因為全部被堵塞在巷道裡,空氣稀薄,導致窒息死亡。此前有媒體報道說在礦井裡發生爆炸,純粹是一種猜測。
  在給省裡上報事故調查情況的同時,姜和平給郝智打電話,想和他談談,郝智說自己回到省城了,他說馬上也回去。兩人約好在省城裡見面。
  三十九
  日子過得真快,郝智的兒子郝樂要上初中了。要是根據戶口所在地按學區劃分上學的話,他家附近的那所學校是一個工廠的子弟學校,教學水平比較差。而在全省有名的華棟、電子、古城等幾所重點中學,成了多少人擁擠的一條小道,為了能進這些學校,郝智被老爺子專門叫回家裡,這是他到路山幾年來,為個人的事情第一次回家。
   家事國事天下事,孩子教育是頭等事。現在路山當地有許多家庭條件好點的人,都把孩子送進省城裡來上學,有一些生意人話說得更直白:給娃娃進行教育投資,是最好的項目。即使有萬貫家產,卻生一個今天賭博、明天吸毒的敗家子,那一輩子的努力只會前功盡棄。而孩子從小得到良好的教育,能上一個好的大學,將來有一份穩定的職業,找一個合適的對象,建設一個美滿的家庭,這樣的投資回報那可是比做什麼生意都大啊!
  郝樂現在卻叫他放心不下。這孩子天資聰穎但性格孤僻,也許和從小生活在他們這樣殘缺的家庭裡有關,對於孩子的教育和成長,他認為最起碼的條件就是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即使有最好的爺爺奶奶呵護,也比不上身邊的父母對孩子的成長有利。而郝樂一出生,遠走美國的母親就成了他的陌生人。前段時間蘇潔提出把郝樂接到美國去上學,和她完全是陌生人般的孩子咋可能去她的身邊?在那位一身革命正氣的爺爺身邊,郝樂不會和爺爺有什麼共同語言,爺爺講打仗的戰鬥故事那是對學齡前兒童有吸引力的,現在的孩子喜歡的是《哈里凡ㄌ亍罰塾蔚氖峭縭瀾紓嫻氖塹繾佑蝸貳:呂盅俺杉ㄒ話悖燈鶩繢炊冀凶約漢寡鍘:罄此□鄭戰嗌洗位乩錘哪翹□桑攏捅始潛鏡縋猿閃撕呂腫釙酌艿幕鋨椋舶顏饌嬉獾背傷鎰友白詈玫墓摺U獯位、遙投幼雋艘淮窩纖嗟奶富埃雍孟褳Χ碌贗獍訓縋允掌鵠礎5暇故嗆□櫻行┤焙蛭頤譴筧碩家蛭粵刀嶙夫鶉□模運故親急父□踴桓齷肪常諶獗盞鬧氐闃醒琉浞址□鈾那蹦堋!糐P】
  本來估計這事費點周折完全可以搞定,沒有想到跑了一周下來連個眉目都沒有。幾個校長他倒是都見過,見人家牛皮十足的樣子,他客氣地遞過去工作證,有點想證明自己是個人物的意思,同時他一再說明自己的工作很忙,所以請校長高抬貴手把孩子接納。誰知那些校長們對他這個地委書記根本不屑一顧,有一位校長連工作證都沒接到手裡,就說請你理解,我們是名校,對於擇校生,這裡只認學習成績。倒還有一位校長看了他的工作證後,停頓了好久,玩味地說,路山地委,書記!路山地區這幾年可是很有名氣噢,經濟發展很猛啊!是不是?郝智連說,那是,那是。校長好像在等待他的下文,他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是好。校長終於沒有了耐心,乾脆地說,要進我們學校的擇校生,必須收贊助費的。他問那費用是多少?校長說,這就要根據具體的情況來定了,一般也要十來萬吧,你這樣的情況可能高點。我這樣的情況?郝智暗暗思忖叫苦,地委書記就是搖錢樹?
  情急之中,他想到《中國青年報》駐省記者站站長,當團省委書記的時候,該報記者站想搬到團省委裡,說是為了工作方便,但團省委這些部門,機關事務所是不會給多餘房間的,郝智就大度地把自己的套間辦公室隔出一間提供出來,有了這個前提,他們後來關係處得很不錯。郝智把自己的窘況說給記者,記者實話實說辦這事的確很難,因為這些中學的校長遠比大學校長難說話多了。不過兩天後,記者高興地說終於搞定了,郝智就問需要多少錢,記者連忙擺手說,這你別管了。見郝智過意不去,他只得說自己答應給學校發一篇長稿子,不過這樣的稿子在本報是不會發的,已聯繫好了一個行業報的記者哥們兒,由他處理好了。郝智提出把你的哥們兒請來,大家吃頓飯怎麼樣?記者說還是別了吧,大家都很忙,以後再說。
  安頓好兒子的事情,他準備星期天回到路山。週六下午接到姜和平的電話,說他也回來了,問郝智有沒有時間。想到早該和他交心地談談,但這樣的談話應放在輕鬆的環境裡,顯然在路山談話比較正規,現在回到省裡談就能放鬆,於是兩人約定見個面。很快,姜和平開著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到他家裡來接他。上了車,郝智說我們找個地方去喝茶吧!姜和平神情有些怪異地笑笑說,行啊!我帶路。
  穿過繁華的鬧市,七拐八轉地到了一座十分普通的大樓前,透過車窗,郝智看到大樓上懸掛著一個很大的牌匾,上書「又一家」。他感到這個店名沒有特點,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進了大廳卻發現裡面金碧輝煌,和大樓外面相比真是別開洞天。姜和平熟悉地刷了卡,然後兩人乘了電梯,走到的卻是洗浴的地方。郝智有些緊張地說,到這裡來幹嘛?我們不是喝茶嗎?姜和平低聲說,這裡很正規的。果然進了洗浴室裡發現空間很大,他只好學著姜和平的樣子,先在一個角落沖洗了淋浴,然後進到另一個角落的桑拿室裡蒸了幾分鐘。蒸得滿頭大汗出來後,在正中央的三個大池子裡選擇好水溫,躺了進去感覺到強烈的水流在身體上沖刷,真是好不愜意。爬出水池,上到池子旁邊的小床上,幾個來自揚州的年輕後生很規範地替他搓起身子,這些南方人真是敬業,搓起澡來真是一絲不苟,他們就像工兵刨地雷那樣,搓遍身體的每個角落。洗浴完畢,兩人仍然光著身子,坐在一面碩大的玻璃幕牆面前,盡情地刮臉、刷牙,幾個龍頭裡噴出的水流舒服地掃射在身體上,真是舒服無比。
  洗浴出來,服務生遞過一次性的紙質浴衣穿上,引導他們進入到另外一個小房間裡,郝智以為是喝茶,卻見兩個胸前佩帶工作牌、說不上漂亮的年輕女子端了一盆飄浮著幾朵美麗紅色花瓣的藥水到他們的面前,水盆一落地,女子們二話沒說把坐在沙發上他倆的腳拎起,幾乎是機械性地放進水裡。腳在水裡泡著,又叫他們轉過身子,從頭到身子、到腿上按摩起來。到了這個份上郝智也不能說什麼,只是隨了姜和平。他閉著眼睛被這樣揉捏了一會兒,還真不錯,想起肖琦曾在一次會議上,在批評享樂型的幹部時特意提到,有些幹部生活觀和
 世界觀嚴重扭曲,現在連腳也懶得自己洗了,看看省城裡一夜之間冒出多少個洗頭城、洗腳房,就知道這裡有多大的市場,有我們多少領導在裡面遨遊。
  沒多久洗腳就完畢了,一看時間已過了一個多小時,郝智真是感歎相對論的無比正確,在享受中時間也像長了翅膀。他督促姜和平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說話。姜和領班耳語了幾句,款款的領班小姐把他們領進一個KTV包間,也許是有聲控的裝置,人一進去,音樂馬上響了起來,播放的正是郝智喜歡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姐把無線話筒遞到他的手裡,說了聲先生請。聽著這美好的音樂,郝智看姜和平和小姐在選擇茶水,只好獨自一首首唱了起來。也真奇怪,接二連三播放的歌曲都是郝智喜歡的。
  忘情地唱完《十五的月亮》,在聽得幾聲鼓掌後,不知啥時進到包間的一位小姐用溫柔好聽的聲音說:「先生唱得真好。」
  郝智的喉嚨咕嘟了幾下,他眨巴著眼睛說:「誰叫你進來的,請出去,出去!」
  「先生不要這樣凶巴巴嘛!我們小姐也是人啊。」小姐換上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倒叫郝智不忍心再說什麼。他把紙質的衣服往嚴捂了,拿起手機給姜和平打電話,電話是通的,但沒人接,可能音樂太吵的緣故。
  小姐說過後,可能是心裡有些膽怯,她獨自坐在一旁。這時電視裡很歡快地唱起《女人是老虎》,什麼小和尚、老和尚和女人亂七八糟的。郝智想小姐也不是老虎,我憑什麼怕她呀,他打量起來,這位小姐身高足有一米七,身材呈現出動感的線條,可能就是常說的魔鬼身材吧。看她一臉的羞澀和膽怯,他就開始問這問那的和她攀談起來。小姐說了一個淒愴的故事,當年她和男朋友雙雙考取了大學,但由於兩家的生活都很貧困,幾經考慮自己選擇了放棄。為了男朋友能完成學業,她不停地變換工作,做過售貨員、啤酒推銷員、保齡球館服務員,但眼看男朋友就要大學畢業,他卻意外地患上了白血病,現在還在醫院裡。為了能使他延緩生命,自己只好做了賺錢多的三陪,不過她僅僅是陪喝、陪唱、陪聊,不陪上床,因為要把自己的那份純潔陪到他走的時候。這樣的故事對於從不涉足娛樂場所的郝智來說聽著還真新鮮,他想,這些人之所以做小姐,她們肯定有好多的原因,好多人的後面不是有一個城市下崗家庭,就是農村的貧困家庭,她們的出現在某種程度可能是一種自我扶貧的措施,同時也許是社會的安定器。這樣胡亂想著,猛地感到自己也快不是玩意了,馬上拿出200元給小姐遞過去,說請找剛才叫你進來的那位先生來。小姐無功受祿感到不好意思,說先生我還是不要你的錢吧!要不,我——說著小姐就把身子靠上來,還挨過紅彤彤的嘴唇,郝智一揮手說你還是出去吧!
  小姐一出去,姜和平不知從什麼地方進來了。郝智黑了臉說你是怎回事?姜和平說這些地方到處是小姐,不過請放心,他們都很正規的。如果兩人還是過去的關係,說不定關於這個問題還能深入地進行交談,但現在他們兩人同在一個地區,又是這樣一個特殊的同事關係,什麼話都不好說了!人他媽的真是一種特殊的動物,有時候相處異地是很好的同學、朋友關係,但工作到了一起後,由於妒忌和猜疑,就開始很難相處。
  郝智也無心再說什麼,問姜和平關於礦難的調查報告帶來沒有。姜從隨身帶的一個小包裡拿出報告,郝智看後既高興又擔心,更感到疑惑,事情真的就這樣簡單嗎?他半疑半信地問,當時自己趕到現場時,親耳聽潘東方和當地的幾個縣、鎮領導說是煤礦發生了大爆炸,你們調查怎說沒有爆炸呢?姜說爆炸的聲音的確響過,但那是附近一條山溝裡有人在開山採石,恰巧炸石頭的時間和礦難發生的時間相吻合。調查組人員親自看過那個採石的爆炸現場,當時人們主觀臆斷認為是煤礦發生了爆炸。
  是嗎?郝智心裡說,老朋友,我現在還真不知能不能信得過你。你變了,在生活上開名車、穿名牌、享受這些娛樂場所的高檔消費;在工作中,領導的做派愈來愈大,對權力的慾望也愈來愈強烈。社會上對姜和平和梁少華這些大款愈走愈近、聲色犬馬的傳聞不少。作為多年的朋友和工作同事,特別是自己推薦的人,郝智覺得有必要給他提醒一下。「和平,我到路山已經三年多了,噢,你也兩年多了,是吧。幾年來,在我們攜手和路山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不敢說已取得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變化畢竟不少,特別是你抓的城市改造建設工程和農村產業化發展,大家都比較滿意。實踐證明,當初我提議和你搭班子是正確的。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說,省委肖書記也是這樣認為的。」
  「我們倆搭班子還能有什麼問題?在路山只要我倆在一起,簡直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了。」
  什麼天衣無縫?充滿了十足的霸氣。郝智想了想,不知道話該怎麼說是好:「和平,正因為我們倆都是省裡下來的,加之還有一層特殊的朋友關係,有些事情還是謹慎點好。」郝智停頓了會兒,還是考慮不再說透了。「路山的政治畢竟複雜得多,所以我們還是埋頭經濟
 建設、一心一意促進發展為好。」
  「這我知道,會注意的。」姜和平很不以為然。
  四十


 
 
 
 
 

  面對最後的礦難結果報告,連梁少華、梁詮山和梁軍他們也難以相信,一起自己製造的爆炸事件,原來還準備想些高招把責任栽贓到路能礦的頭上,現在倒好,行署的調查竟然說成是礦井自然坍塌的事故。在他們慶幸之餘,又對給路能煤礦礦長的安排後悔不迭,但人死不能復生啊!
   礦難事故報告給省政府報上去了,《華夏報》卻突然刊發了題為「黑煤窯下的利益黑洞——路山永川縣禾塔煤礦爆炸真相」的整版報道,指明這次礦難是為了爭奪資源而引發的人為爆炸事故,當地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篇報道中說,當地群眾為了挖取更大的利益,置國家的法律法規於不顧,當地政府也把開黑礦作為增加群眾收入和政府財政稅收的重要手段,所以對黑礦睜一眼閉一眼,而這次發生爆炸的永平礦就屬於這類黑礦。因為這些黑礦都像地老鼠一般,不考慮最大限度地利用資源,根本沒有什麼設計圖紙,只撿好挖的進行開採,造成了資源的極大浪費,還因為爭搶地盤,經常製造事端。有大背景的永平礦在井下橫衝直撞,胡挖亂挖,侵佔了附近路能煤田集團公司的路能礦的採礦區。早在一個多月前,這家礦的技術人員拿著審批過的圖紙找永平礦論理,但長期霸道慣了的永平礦置之不理,繼續我行我素。他們在井下爭執一周多後,路能礦的領導忍無可忍,在幾次上縣裡、到路山地區找有關部門處理卻無人管理的情況下,明確告知要爆炸封堵巷道。但永平礦主無視他們的這種警告,仍然安排礦工下井挖煤,誰知就真的發生了悲劇。
  看了報紙,郝智把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文章下面的署名上:本報特約記者張漢銘。張漢銘,對了,就是那天到現場的路山報社記者,郝智在省裡的時候就多次從中央、省等多個媒體上看到關於路山地區暴露性的文章,十有八九都出自於這個叫張漢銘的記者之手。他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馬上叫劉勇找文章作者張漢銘瞭解情況,知道這些情況後更令他感到吃驚和後怕。
  原來,禾塔的許多煤礦都是開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畫地為牢的黑煤礦。十幾年前,中央曾經有一位領導人到這裡視察,當他看到永川豐富的煤炭資源後,非常激動,當場就表示,當地政府應該採取有力措施,積極培育這個黑色資源的經濟增長點,採取國家、集體和個人一起上的辦法,盡快開發資源,使群眾早日富裕起來。領導走後,掀起了家家戶戶挖煤窯的無序開採的高潮。沒過兩年,破壞資源和環境的問題就已經顯現,國家針對這裡的問題,相繼出台了多部地方性法規,強化煤炭開發的管理工作,就這樣大型煤礦繼續開採,中小型煤礦經過聯營整合後也繼續存在,而那些單家獨戶隨便開挖的小煤窯基本上被強行關閉。但這兩年,受政府無形的鼓勵,在高額利潤的驅使下,加上地方保護主義作怪,私開礦濫開採現象由開始抬頭發展到蔓延狀態。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青年治山營,明面上,他們以勞力和礦山入股的辦法,聯合黃土地開發集團辦起年產100萬噸的新世紀一號、二號兩個礦。但在實際操作中,他們非法開採的礦達十幾個甚至有幾十個。
  永川黑煤窯猖獗的問題,群眾早有舉報,地區、省裡有關部門也多次進行過檢查整頓。但現在的事情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如果地方上引不起重視,特別是還暗中支持的話,那上面就是再好的「經」都會被下面念歪了,政策和措施都要泡湯。永川的問題引起了新聞媒體的高度重視,三個月前中央一家大報特派記者到永川,記者找到經常給他們投稿的張漢銘,兩人在路山租了輛車,裝扮成買煤礦的老闆模樣開始暗訪。到禾塔鎮,他們夾著鼓鼓囊囊的皮包,儼然一副大老闆的模樣,到處說自己專門來買黑礦,有關係可以辦下來手續,以引起當地人的注意。這裡所說的黑礦,也就是農民自己到山上開個井口,查得厲害時或者煤炭不好銷售時就停產,市場好或者查得松時,就進山刨幾天,用拖拉機拉到公路上賣個幾千塊錢。遇到檢查時,這些黑礦主們僱人在山頭上放哨,發現有生人進山,就放麻子雷報警。對這類司空見慣的小黑礦,倆記者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他們像鷹一般地盯著大礦。這樣出入山裡兩天後,有人看他們是真心買礦的,就把他們帶到一個很隱蔽的山溝裡,見到一個熱火朝天生產的大礦,該礦設備一流,年產量竟然達到10萬噸,從生產到銷售,他們都有一套完整的組織。也許是老闆已賺足了錢想洗手了,所以才準備賣礦。後來他們寫了「記者暗訪永川黑煤窯」,在北京大報的顯著位置上發表,立即引起國家有關部委的重視。
  郝智記得此事,當時他還在北京和大華電力公司談判電廠上馬的事,聽說國家派出調查組到路山進行了一次徹底清查,關閉了幾個黑礦,還發出通報,要求地方上對有關當事人進行嚴肅處理。為這事他後來還問過姜和平,回答說事情已得到妥善解決。難道這樣就算妥善解決了嗎?
  《華夏報》披露了礦難的真相後,姜和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馬上指示秘書通知報社,把溫總編和文章作者張漢銘找來,再從網上調出張漢銘寫的許多文章。網絡時代真的很方便,秘書在搜索裡輸入「張漢銘」三個字,屏幕上出來了幾十篇他的文章,馬上打印呈到姜和平的案頭。姜看著氣就不打一處來,原來路山的曝光新聞甚至包括雞毛蒜皮的那些事情,大多數都是這小子給捅出去的。
  聽說姜專員有請,溫彩屏恐怕有什麼閃失,來不及精心打扮,親自帶著張漢銘到了行署。走進姜的辦公室,見他獨自坐著,好像是在專門等待他們,更加感到氣氛的不同尋常。他熱情地和他倆握手,還指著張漢銘說,真是文如其人啊!看著這個小伙子就很有個性。溫彩屏微微笑著,預感到事情肯定重大,不然專員不會十萬火急地召見他們。姜和平卻耐著性子玩起捉迷藏,給他們親自倒上茶水後,半晌就是不說一句話,等到他一張口卻是一串串表揚《路山日報》的,說最近報紙辦得有起色,特別是一些欄目貼近群眾和生活,受到方方面面
 的稱讚。他還拿起一封信說,有讀者把讚揚你們的信都寫給我了。一連串的好話中,拿了採訪本的溫彩屏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愈加感到如坐針氈,她知道姜專員找報社絕對不是專門給他們說好話聽的。表揚完報社,姜和平又誇起張漢銘來,先說自己在省裡的時候,就經常看到漢銘發在省報和中央其它大報上的文章,飛揚的文采,很有激情啊!特別是多數文章都是為老百姓鼓與呼、吶與喊的,說明你很勇敢,人也很正派,是我們黨新聞隊伍裡的中堅。一席話說得張漢銘倒不好意思起來。
  姜和平停頓了一會,離開辦公桌給張漢銘遞過去一支中華香煙,張漢銘慌裡慌張地四處尋找火柴時,姜和平已經親自打著打火機。張漢銘抖著手推了兩推,還是在專員堅定的目光裡點著了香煙。姜和平回到大轉椅上,說:「漢銘,你在《華夏報》上寫的那篇文章很好,揭露了許多我們掌握不到的黑幕。我代表地區感謝你。」張漢銘聽他這樣一說,連忙站起來,姜卻又揮手示意他落座。「溫總編,漢銘的稿子我們的報紙怎麼就沒有發啊?」溫彩屏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我明白了,是漢銘沒有給路山報社,是不是這樣?」她連忙點頭說是。「漢銘,我們新聞監督的目的就是為了糾正錯誤,推動工作吧?只要我們的黨委、政府旗幟鮮明地解決問題,我看,以後再有這方面的稿子,還是先給我們自己的報社,或者你就直接給我,怎麼樣?」見張漢銘不住地點頭,他接著問道,「在這篇稿子的末尾,留下了繼續跟蹤報道的話。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寫好了跟蹤報道的稿子。」
  張漢銘在見到姜和平前,思想上就做好了挨批評的準備,而且如果事情真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他甚至準備破釜沉舟、不顧家庭的勸阻而辭職。以前他就有辭職的想法,但妻子的工作怎麼也做不通,這次給妻子有了做通的理由,因為是路山不留爺,外面自有留爺處。他堅信哪兒的黃土都埋人,憑著自己這些年大刀闊斧的稿子,到哪裡都會有碗飯吃,說不定吃的還是好飯。現在聽到姜專員左一個漢銘又一個漢銘地叫著,又親自點煙,心頭積壓的怨氣早已經消失,心裡湧起了潮濕的感動。現在姜專員問起跟蹤報道的事情,他就實話實說,昨天晚上才寫出了「從禁到罰為何黑煤窯還屢禁不止」、「黑煤窯改變了生態環境」等幾篇連續報道,本來今天是準備發稿了,姜專員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就把稿子壓住不發了。他還建議地區宣傳部的人應該盡快趕到鄰省的《華夏報》社溝通溝通,剛才來的時候在網上看到,今天該報為此事發的本報特約評論員的文章,現在網上的帖子如潮,應該盡快採取行動,阻止後續報道和相關評論再發出來,也為以後的報道建立起信任的關係。他知道為了《華夏報》在路山設立記者站的事情,地委宣傳部和他們關係搞得很僵。姜和平連說建議很對,並要求張漢銘親自和宣傳部的人到報社去一趟。
  姜和平說:「對待問題和錯誤,我們地區的態度一貫是明確的。永平煤礦的問題我們將一查到底,不管遇到什麼人,都將嚴懲不貸。」
  張漢銘說:「姜專員,我們不熟悉,沒想到你還是個很開明的領導。今後我把掌握的第一手線索盡量提供給領導,供你們工作中參考。」他還建議,說現在是信息時代,《路山日報》最好建立信息直通車系統,把當地發生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送達到領導手裡。等到其它媒體知道、開始採訪時,說不定我們的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
  姜和平聽了張漢銘的建議,馬上離開椅子到他跟前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對溫彩屏說:「漢銘的建議很好,我看你們馬上就著手行動起來,這個信息直通車的擔子就讓漢銘同志挑起來。漢銘是個難得的新聞人才,有時間我向郝書記推薦,應該重用嘛!」接著,他苦口婆心地講了一通路山發展要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作為當地人應該把問題消滅在內部,為經濟建設服務之類的話。
  姜和平親自送溫彩屏他們到了門口,張漢銘更加客氣地點著頭,有點感激涕零的意思。握手告別的時候,姜和平嘴上說有時間再來,多進行溝通,心裡卻輕蔑地說:記者是什麼?你們就是狗!
  記者真是狗!和他們搞好了會給你搖尾巴,否則就肆無忌憚地咬死你。當然這是對於有性格、有水平和有發稿陣地的記者而言的,一般的會議報道記者沒有這樣的魄力和氣派。姜和平打電話找地委宣傳部黃勁部長,叫他們立即跟著張漢銘到《華夏報》聯絡,費用的事情自己已和地區財政局說好先撥付兩萬。穩定了《華夏報》,但它的影響還沒有得到消除,姜和平想到省報記者站站長夏華,一聯繫,他果然還在路山,兩人約好了見面時間。一見面,簡單寒暄了幾句,夏華倒是首先開腔,說最近禾塔發生礦難的新聞,本來自己也進行了採訪,但考慮到和地方上的關係所以就沒有披露,後來報社領導看到其它的媒體都做了報道,還很不高興!前天記者部主任還在電話裡批評我了呢!
  姜和平知道,這樣的事情省報一般只是簡單發個幾百字的消息,深度報道他們從來不進行的,因為說多了對省裡領導也不好。現在夏華這樣說,明顯是叫自己領他的人情。領就領吧,誰叫自己有求於他呢。於是,他順水推舟地做出一副誠心誠意感謝的樣子,直說夏站長夠朋友。隨後拿出幾份材料給夏華看,都是路山項目建設方面取得的成績,並說這一兩年來,路山政通人和的良好局面你是耳聞目睹了,從你大量的文章裡,看到你對路山獨特的情感和愛戴,真要好好感謝你啊!怎麼樣,今年站裡的專版任務完成得如何,要不要地區給你安
 排幾個?夏華一聽專版,眼睛就發亮,連忙說感謝領導,感謝領導,目前真還差幾個版。姜和平馬上給秘書長打了電話,說聯繫幾個效益好的單位,準備接受省報的統一宣傳,再給財政局打個招呼,在預算裡給夏站長安排10萬元工作經費。一通電話下來就差不多有50萬了,夏華在心裡暗自算起提成,給個人的20%就是10萬,再加上給站裡的10%那又是5萬。還是政府官員慷慨大方啊,最近他找梁少華聯繫專版的事,一個專版僅10萬塊,這小子還以資金緊張搪塞著。見夏華發自肺腑地感謝,姜和平才說,最近地區發生了礦難、滑坡,還有幾起惡性治安案件,這一串事件造成不好的影響,還需你老弟的筆來彌補影響。夏華說這都好說,《華夏報》那些報紙都是閒人們看的街頭小報,而我們畢竟是全省最大的黨報啊!肖琦及省上五大班子領導每天必讀。所以《華夏報》即使發10篇負面稿子,我一篇正面的就可以消除影響。這幾天我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馬上組織稿子對路山地區進行一次系統的宣傳,在省裡好好地樹立路山的形象。姜和平心裡說,也別吹得這樣神乎,人家《華夏報》的「華夏網」已成中央領導每天必看的網站,可省報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但他也不和夏華爭論。果真沒過一個禮拜,省報像啟動了一架轟炸機那樣開始了「路山經濟發展現象」的系列報道,而姜和平本人則以接受記者專訪的形式,對路山的藍圖描繪了一個整版。
  四十一
  姜和平真正迷戀上網絡聊天還是梁少華送來一台東芝筆記本電腦後的事情。那次,梁少華在姜和平的宿舍裡看到姜在聊天,就動了利用網絡徹底把他拉下水的心思。半年多來,他導演並親自參與演出了一場好戲。在路山電信局的「人間處處都是情」聊天室裡,「性情中人」逐漸顯得很活躍了,以至於最後發展到和「紅唇有約」聊得不可開交。
   在別人看來,只要大小是個領導,整天都會忙得不亦樂乎,日理萬機這個詞就是專門為領導造的,但實際上呢,領導的忙碌其實是做給別人看的,如果在別人的眼睛裡,領導清閒得和其他的同志們一樣的話,那領導就不叫領導了,就會失去他的神秘感和人們對他的尊敬,甚至有人會說他不勤政、不作為。因此,像一台機器那樣讓自己忙碌起來,是領導的基本功和必備的素質,所以不需要開的會領導在無聊時就指示召開,二十分鐘能說清楚的事情,必須說兩個小時以上。即使真的再找不出來事情了,領導也會拿著電話號碼本,挨個找單位領導談話。
  領導也是人,為了自己的生活,也應該有時間去自由支配。作為省裡下來的幹部,姜和平在演戲般忙碌後仍然有大量的時間,閒暇裡他也有正常的心理和生理需求,有時候,特別是酒喝高以後,獨自躺在床上,酒精刺激得他心猿意馬,焦躁裡不由得艷羨起梁少華這類大款,甚至是一些普通的人們,他們可以大膽地到娛樂場所,可以去找情人,甚至可以肆無忌憚地找小姐嫖娼發洩。而作為路山最高的行政官員,一個電視、報紙裡經常出現的公眾人物,在自己對性的焦灼飢渴當中,還要慷慨激昂地大講特講掃黃打非、消除社會的醜惡現象。在性的熬煎中,姜和平逐漸找到了應對的辦法,那是對誰都沒有損害的辦法。一次躺在床上握住堅挺的下身,竟然出現了莫名的激動,動作起來感覺是特別另類的爽快,於是他把自己青睞過的女人,那些明星們,都通通拉到身下,在性的王國裡自由馳騁。婚前都沒有手淫過的他,竟然在成為一個老男人後找到了這片天地。儘管他看過一本書上說,婚後成年男人的手淫和在床上大便一樣令人噁心,但他還是情不能已。
  姜和平上網聊天是從黃土地集團捐助那批電腦後開始的。進入新世紀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在嚷嚷,不掌握電腦、外語和汽車駕駛,就會被淘汰。車早就會開了,外語忘得差不多了,而使用最多的電腦不能不會。知道快要離開省委了,他馬上找來單位懂電腦的人,簡單操練了幾天,學會了開機、關機、進入文檔和拼音、五筆等操作程序,拿著五筆字根表背了兩天,字沒有幾個拆對的,但見了人卻都想把他們拆開研究,他知道這是在機關時間長了得的毛病,所以又操起小學時學過的漢語拼音,聲母、韻母地拼讀起來,還在揣摩中就接到任命到了路山。
  網絡世界是簡單而明瞭的,網絡世界又是神奇而深奧的,這是姜和平上網的體會。說她簡單,只要一個小小的鼠標就可以訪遍天下,輸入「姜和平」三個字就可以看到他的講話文章,輸入任何報紙的名字,就可以找到現在的和過去的所有文章,輸入一個事件,就可以看到事件本身和相關的背景,可以說輸入一個世界就能完全看到這個世界了;說她深奧,因為這裡面隱藏著多少智慧和玄機,要生活的話,可以找到一個甚至幾個女人,歡度貌似虛擬卻又感覺真實的家庭生活,要玩要賭的話,可以步入遊戲王國,盡情享受刺激,比如活捉本防牽際材芽矗梢宰囈怨櫓塾巍5比唬獾敝行磯嗟睦秩推揭彩譴用澆槔錕吹降模殼暗納賢交怪慌淇純蔥攣擰□牧奶□□潘梢幌倫約海蛘□級僥切┬腥氖瀾繢錕純矗岢逯弊步竺蛔嘸覆驕捅徊豢推靨叱觥1惶叱鏊壞愣膊簧蛭幽諦睦鎪筒幌胝嬲耄約合衷謔親ㄔ保瀉枚啻笫亂觶齡嫌諭緄哪切┤耍皇巧緇岬南腥耍褪且率澄抻塹墓癰緱嵌*¥
  近來,他心緒不寧,說起原因也很簡單,路山的經濟形勢好了,接二連三不是工程奠基,就是工程竣工。他在這些典禮上頗有煽情意味地講,作為路山的領導,面對欣欣向榮、火熱的發展事業,深深感到自己的「知識、時間和精力」都不夠用。儀式參加多了,那些美麗的禮儀小姐晃來晃去的,每天都搞得他心頭蠢蠢欲動。所以,一回到宿舍就情不自禁地打開電腦。
  那天,他參加解放大道改造工程的交付儀式後,看著自己來路山後親手創造的傑作,情緒十分高漲,剪綵後破例答應梁少華的邀請,參加了在巨天大酒店舉行的盛大宴會。喝過楚楚動人的趙娟敬的酒,情迷意亂的他就有些放縱。趙娟善解人意地邀請他唱歌,在路山各界精英的掌聲中,他竟然主動提出兩人合作唱一首黃梅戲「夫妻雙雙把家還」。唱卡拉OK是他當秘書長時在省城歌廳裡練出來的優勢項目,和趙娟站在一起,那綿軟地道的女聲和他富有魅力的磁性聲音完美組合,贏得的滿堂彩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或具有巴結性的掌聲,聽得出是發自聽眾內心的。
  宴會過後,在趙娟的攙扶下,他進了酒店1118房間休息。趙娟的出現本身就意味著驅散了其他人,她獨自留下端茶遞水伺候,擰了毛巾包住他的頭並精心給他揩臉。頭埋在她那高聳的乳房裡輕輕摩擦,他心中馬上迸出了火花,無名的衝動像那錢塘江的潮水一陣陣襲過。他猛地捏住那只拿了毛巾的細嫩小手,當小手牽引著他走進兩座高山時,他又像遇到毒蛇般把手猛縮回來,酒也醒了大半。趙娟臉上蕩漾著春風走了出去,很快梁少華走了進來,他手裡恭敬地拿著一把鑰匙告訴姜和平,這是這套房子的鑰匙,以後要洗澡或者想靜心了就到這裡來。他還打電話喊來趙娟,正色地告訴她,從今天起,這個套間再不允許接待客人,只留給姜專員辦公、休息使用。
  如果梁少華搖晃著鑰匙,那他說什麼都不可能接過來的,但恭敬地捧到他的手上,情況就不一樣了,片刻的猶豫後他還是接了過去,也就在那個瞬間,他看到趙娟的臉上出現了像太陽般的光芒。後來,他在酒店裡陪客人喝酒多了,或者感覺到疲乏了,偶爾也到這裡小住過兩次,但不知道怎麼的,兩次都沒有見過趙娟,而他也不好意思問別人趙娟的情況。
  回到宿舍後,趙娟含情脈脈的眉眼老是在他的眼前出現,情迷意亂當中他繼續用「性情
 中人」的網名,走進了「人間處處都是情」。
  「晚上好!」一個叫「紅唇有約」的女士主動和他打招呼。放在平時這樣充滿性愛的名字,他是不敢理睬的,但春情湧動的他馬上做了回應。
  「你是哪裡的,我怎麼不經常看到你?」
  「我是路山的,平時工作很忙,不怎麼上網。」
  「那你是領導嗎?」
  「為什麼說我是領導?」
  「因為領導都很忙,自然就忙得沒時間上網。你說是吧?」
  「你知道領導很忙嗎?他們都忙些什麼?」
  「忙著吃喝玩樂,忙著賺錢,忙著享受生活。」
  「怎麼能這麼說,領導是人民的公僕,他們忙的都是為人民服務的正經事。」
  「哈哈,算我開玩笑。我知道你是共產黨員。」
  「為什麼你又這麼說?」
  「你的覺悟高唄!」
  姜和平感覺到對方有點意思,就笑起來。
  「我知道你現在笑了,笑得很輕鬆的樣子。」
  他感到奇怪:「你是孫悟空嗎?要不你怎麼知道的?」
  「真的笑了?看來我是你的開心果。」
  「你多大?恐怕我這個老年男人磕不開你堅硬的果皮。」他有點放肆起來。
  「俗。我感覺問年齡的人都特俗。接下來你是不是還要問我在哪裡工作呀?」
  「不過就是隨便問問嘛!你生氣了?算我俗,行了吧!」他有點擔心,擔心這個「紅唇有約」一氣之下走了。
  「這還差不多。」她發了一個眨眼娃娃的卡通,「你現在是在哪裡?家裡嗎?」
  他笑起來:「還說我俗,你怎麼也問起這些事情了!」
  「我屬於飲食男女,當然關心你在哪裡。如在家裡,就不敢繼續打擾了。因為,我不想給賣搓板的提供商機。」
  「有那麼嚴重嗎?告訴你,我在單身宿舍裡,一個屬於自己的大天地裡。」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他想。
  「巧了,我也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裡。真的!」
  「你沒有家庭?我說的是自己的家庭。」他顯得有些著急地問。
  「我是一個來路山工作的外地人。」
  「外地人?你家遠嗎?為什麼要到路山來?」
  「為了遠離,為了尋找新的生活。」對方講述起自己的故事。她是上海復旦大學國際貿易系畢業的,上學時和一個來自美國的外教傑克好上了,兩年前在她大學畢業前夕,傑克回國給她辦理一些在美國留學的手續,不幸飛機在太平洋上空失事。她的心也就拋進了太平洋,肉體自然選擇遠離。
  故事很淒美,但有幾分編造的成分吧?他這樣想著,卻說:「我還記得那次的飛機失事,媒體報道裡說是很淒慘的,但沒有想到和你聯繫起來。對不起。」
  「沒有關係,我現在好多了。興許,你很介意甚至是嗤之以鼻我取這麼個網名吧?」
  「的確有點介意,如果不是今天喝了酒,我可能就不搭理你。」他實話實說。
  「我以為自己的心死了,其實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世界,畢竟還是飲食男女,所以好多事情就慢慢想開了,人生就這麼短暫的幾十年,又何必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思考著該怎麼說下去:「是應該想開,你還年輕,生活的確是精彩和美好的,而且人們不是常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嗎,傑克畢竟走了,而你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謝謝你!告訴你,我昨天才給自己取了這個網名,沒想到今天就遇到了你這個——」
  「這個什麼?」他的心燃燒起來。
  「知音。你說我們算不算是一見如故的知音?」
  「不光是知音,而且還有一種緣分。」
  「就是緣分啊!我上周到青雲觀去燒香了,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換就今生的一次擦肩。而你,就是在我冰冷的心剛剛溫暖的時候給撞上的。念及此,我由衷地說生命裡有你這樣一個朋友真好。」
  「我們是朋友嗎?」
  「我想會的,難道你不願意嗎?」
  「願意,願意。」
  「今天不早了,明天還要工作,我們再見。」
  「再見,不過,我的時間很不固定,以後我們怎麼聯繫?」
  「你沒有QQ嗎?」
  「QQ是什麼?作用大嗎?」
  「QQ就是聊天人的代號,有了它我們隨時都可以找到對方。看來你剛學習上網,那好,送一個給你,你可以自己修改密碼。有事隨時可以留言,找到我。」
  如果說網絡是天堂的話,「紅唇有約」就是美麗的仙女;如果說網絡是地獄的話,「紅唇有約」就是勾人的妖魔鬼怪。在生活裡「紅唇有約」就是一個精靈。一個多月以來,姜和平一下班,幾乎將能推辭掉的所有陪客和應酬都推辭得一乾二淨,匆匆在機關食堂撥拉幾口飯,就容光煥發地回到宿舍,一頭扎進網絡世界裡。他和「紅唇有約」談理想,拉人生,對詩歌,編散文,當然最多的還是講笑話,談感情,蠢蠢欲動地經歷著感情的煎熬,他心裡直說第二青春期擋也擋不住地來了,這種感覺比當年的戀愛還強過百倍,勝過千倍。
  姜和平和「紅唇有約」見面是在一個細雨霏霏的星期天晚上。有了QQ後,他們很方便地隨時可以聯繫。從下午開始,他倆坐在電腦前開始傾訴起相思之苦。
  「紅唇有約」說:「我知道,你是意志堅強而且很有身份的人。一般的人是沒有這樣的自控能力的。」
   「為什麼?」他的心已經潮濕了。
  「你肯定知道克林頓和萊溫斯基的故事吧!」
  「怎麼了?」
  「萊溫斯基爬到克林頓的下身去誘惑,但他挺了過來,堅持用口。當時,早已經受不了的萊溫斯基不住地說,難怪你能當總統,你就是偉大。」
  「我們不是還有個坐懷不亂的古人柳下惠嗎?何況,老克最後不也倒在萊小姐的石榴裙下?」
  「能克制住一次就不錯了,再怎麼說老克也是男人呀!假使老柳處在誘惑如此大的當代,說不定他也是個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但我還是佩服你,你可以在這裡親吻我,可以……但就是不肯見我,足以說明你的意志的頑強和堅定。你這樣的男人,令我發狂,我愛死你了,愛你一萬年!!!」
  受到感染的姜和平終於坐不住了,他問:「我現在就見你,怎麼樣?」
  「說笑話了,你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你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其實都是『高處不勝寒』啊!」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不過,我現在就讓他媽的身份去見鬼吧!半個小時後,我在巨天大酒店等你。記住,是1118房間。」
  姜和平從抽屜裡翻出那把亮閃閃的鑰匙,打出租車到了巨天大酒店,也許是外面下雨的緣故,酒店大廳裡空蕩蕩的,這正中他的下懷。因為是星級酒店,走出電梯,進了走廊,直到進了房間都沒有見到一個服務人員。
  像前兩次來的時候一樣,茶几上,還能看見水珠的各色水果靜靜地擺放在那裡,隨時等待主人的享用。他有點六神無主地打開電視機,裡面正在播放《新聞聯播》,就忙從桌上中華的煙盒裡抽出一支香煙點燃,眼睛死盯著裊裊升起的煙霧,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是不是有點荒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行署專員,竟然跑到高級賓館裡和一個從未謀面的人幽會。這樣瞎盤算著,就在他甚至想取消會面逃之夭夭的時候,門被輕輕地、溫柔地拍擊。「請進。」他自己都感覺聲音有點顫抖。一襲紅衣裙撞入他的眼簾,隨即他不由自主地失聲道:「是你!你、你有事嗎?」
  紅衣裙一言不發地跑進他的懷裡,他看到趙娟揚起紅彤彤的「紅唇」在顫動:我愛你!
  一夜的恩愛後,姜和平終於理解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英國愛德華八世國王和離過兩次婚的美國婦人辛普森一見鍾情的千古絕唱。
  四十二
  翌日,雨後天晴,陽光燦爛,和陽光一樣燦爛的趙娟早早起來準備早餐,和早餐一起進來的還有梁少華,儘管他的臉色很平靜,但姜和平還是看到一種曖昧的表情,他美好的心情頓時變得暗淡起來,懵懵懂懂中似乎感到此事的不尋常,如果真的是圈套,那——,他面對大開的窗戶,長吸了一口新鮮的冷氣,不敢再想下去。
   其實,趙娟勾引姜和平真就是梁少華的安排。那次他在姜的宿舍裡看到他有上網聊天的雅興後,就牢牢地記住了他的「性情中人」這個網名,但後來一直沒有在網上再找到他。那天,當看到半醉的姜和平對趙娟動了心思,他就暗示趙娟攙扶著姜和平走進1118套房,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在監視器裡看得清清楚楚。在姜和平摸到趙娟的乳房觸電般的動作中,他彷彿看到了姜的內心世界,感到時機已經成熟。於是,他安排了「紅唇有約」隆重出場。看著自己親自導演的言情劇推到了高潮,在不知比生意場上的成功多了多少倍的喜悅的同時,心裡也犯起了酸楚。因為,趙娟是他在上海戲劇學院門口的落榜生裡親自挑選並一手培養起來的心頭肉,是自己多年來最鍾情的人,而把鍾情的人拱手送到別人的懷抱,那滋味能好受嗎?
  巨天大酒店已經動工的那年,為了樹立形象、提升檔次、把酒店建成路山的「香格里拉」,幾乎和酒店同步行動,梁少華在全省範圍內招聘了一批酒店管理和服務人員,並全部放在省城裡進行培訓。本來,這些人員的整體條件還算不錯,特別是準備擔任經理、副經理的那幾個女孩子,單長相和氣質而言,走在路山的大街上絕對有百分之百的回頭率。她們都畢業於商貿、旅遊學院,屬於科班出身。但不知道怎麼的,他就是感覺她們的形象還沒有跳出漂亮的範疇,沒有那種叫人耳目一新、一見面眼不轉、心停滯般的那種感覺。
  帶著這些遺憾,在省城裡他給這些新加盟的工作人員上了培訓的第一堂課後,飛到上海做筆生意,閒暇時無意翻閱《新民晚報》,看到上面有一篇文章說,每年高考後,總有一批戲劇學院落榜後的亮麗女孩,融入海漂一族,其中有許多成為大款的玩偶。他馬上來了靈感,西裝革履地到上戲門口貓了三天,終於相中這個氣質高雅、神情憂鬱的女孩。事情也真是神奇了,在第三天晚上他準備主動上前和這位女孩搭訕時,在上戲門口經過幾個小時徘徊的女孩,卻疾步走到黃浦江畔,就在她準備跳江的緊要關頭,梁少華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活喜劇。後來這位女孩告訴他,自己曾在親朋好友面前誇過海口,非上戲不上,儘管自身的條件很好,但不知是什麼原因就是一而再、再而三連續四年都名落孫山,這次落榜後,自己實在無顏回家,所以經過幾天複雜的思想鬥爭後終於做出永別這個世界的選擇,誰知遇上求賢若渴的梁少華。別說是每年10萬的年薪,就是白幹她都願意。這位女孩就是趙娟。
  自從姜和平接過梁少華的20萬後,他們的關係大大邁進一步,姜和平又兩次召開專門的協調會議,親自幫助黃土地開發集團掃清了拆遷中的困難,解決了解放大道改造工程中的資金緊張的難題,促使工程飛快進展。政府如此重視,等於做了無聲的廣告,鋪面價格一路瘋漲,到工程完工後每平米的價格竟然逼近兩萬元。連省裡的幾家媒體都在驚呼,路山房地產價格出現了天價,更有經濟權威人士不無擔憂地指出,警惕路山房價裡的泡沫!
  梁少華和姜和平的關係隨著趙娟的介入更進了一步,用當地人的話來說,這樣的關係叫「擔爺」關係,是夾在中間的趙娟挑起了兩頭的他們。當然,這樣的關係對姜和平來說還只是朦朧的猜測,他多次問趙娟她和梁老闆的關係,趙娟都噘起紅唇嗔怪男人的無聊,說就那種小地方人的素質,你說我可能嗎?無聊歸無聊,可由於走近到這種關係,姜和平也變得不像過去那樣客氣了。在一次私人宴會後,姜和平藉著酒勁對梁少華說,人們常說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小子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那「梁家大道」的瘋價什麼時候才漲到頭啊,再漲下去我們這些拿工資的人生活真會過不下去了。梁少華聽懂了弦外之音,幾天後他提了一個密碼箱到姜的宿舍說,聽說父親病了,先拿這些好好去治療。另外,我還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你的是,本來,在解放大道的那些公司留著沒有出手的鋪面裡,都有大哥你的股份。什麼時候你急著用錢就說句話,我立馬提出來給你。父親病了是兩年前的事情,但梁少華的一句「父親」,真的就把他們的關係推到了弟兄的份兒上。姜和平心照不宣地和他打起了哈哈,本來想說幾個謝謝,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即使真的是弟兄,在如今這個年代裡,誰都不能保證不給下套子,何況是一個商人呢!說不定在他黑洞洞的袖筒裡就藏有錄音機什麼的東西,所以姜和平連個態度也沒敢表,嘻嘻哈哈中把50萬盡收囊中。
  真像古話說的,拿了人家的手軟,吃了人家的嘴短。已經拿了梁少華那麼多的錢,還有和趙娟的事都捏在他的手裡,自己過去在梁少華面前的那種威嚴和矜持是再也做不出來了,而梁少華也沒有了過去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恭敬樣,肚子也敢挺起來和他說話了,在沒人的時候直截用大哥相稱,這種稱謂有時候聽著蠻親切,但多數時候聽起來卻很不舒服,是同流合污般黑老大式的稱呼,簡直就像把自己賣給他們了。這樣時間長了,雖然他依然還是姜專員,但在梁少華跟前自己的虎虎「官威」,已經快到蕩然無存的程度了。
  礦難發生後,梁少華覺得他的投入到了該得到回報的時候。他給姜和平打電話說,礦難是青年營裡發生的,從政治上來說,這個營是地區乃至全省的一面旗幟,從個人感情上來說營長梁軍是自己的叔伯兄弟。儘管這次事故不小,但開煤礦發生事故也不算是驚天動地的事,況且現已給每個死難者家屬發放了8萬元的撫恤金,家屬全部得到妥善安排,所以現在寄希望地區行署在最後的調查處理時,高抬貴手能從輕發落,保住青年營這面全國旗幟。姜和平說這事非同小可,還是等調查回來後再說。當天晚上,調查組還沒下到禾塔時,梁軍直接
 找上門來說,青年營近日被軍區評為先進集體,他馬上要到東北開全國國防先進表彰會,這個時候出了如此的災難,還請地區領導在處理上給予考慮。梁軍走後,姜和平看到他坐的沙發後面放下了一個大信封,裡面裝了10萬元,他馬上把梁少華叫來,劈頭蓋臉說他一通,叫他把錢馬上退還給梁軍,否則不幫助不算,還要加重處理。
  送錢的事情梁少華真的不知道,退錢時他教訓梁軍說,當了幾年的營長,怎麼一點都沒有長進,連最起碼的政治路道都不懂,這個時候給姜和平送錢那不是找事嗎?梁軍不服氣地頂撞說,你以前不是說姜和平最喜歡錢嗎?梁說這時候你拿的那叫錢嗎?那分明是炸彈!領導喜歡的是安穩的錢,誰家裡也不喜歡放炸彈。
  姜和平雖然沒有直接答應梁少華,也沒有接受10萬「活動費」,但在調查組出發前,他給組長、地區安全生產局長做了交代,說處理事故時,也要和保護先進與地方群眾利益兼顧起來。早得到梁少華好處的局長有了專員這樣的暗示,心裡就更加有底,調查組下去後連爆炸的現場都沒有到,只是公事公辦地找了青年營安排好的幾個證人,又以找不到已經失蹤的路能礦長為由,很快寫出了給省政府上報的那個調查處理報告,如果不是《華夏報》的披露,誰也不會懷疑行署的報告裡會有啥問題。
  《華夏報》稿子一發,姜和平簡直是氣炸了,不為報紙,而是氣憤梁少華,他媽的真是一群廢物,連個記者都搞不定,還把自己推到這種尷尬的境地。到了機場,他黑著臉給梁少華打了電話。
  姜和平前腳離開路山,梁少華後腳就到了省城。一見面,梁少華就抱住雙拳,連叫幾聲大哥,直賠著不是。梁少華的檢討還沒有做完,姜還是忍不住一通大罵,真是狗血噴頭的大罵,其粗魯的程度連自己也感到吃驚,什麼時候自己變成這樣的人?他在責問著,雷鳴閃電、暴風驟雨、地動山搖後,他黑著臉說要聽礦難的真相。梁少華幫他點燃一支香煙後,平靜地講述起來。
  「就像《華夏報》報道的那樣,永平煤礦就是一個黑礦,表面上是青年營的,實際是屬於黃土地集團公司的,也就是屬於我們的。像這樣的礦,目前在禾塔還有20多個。早在兩個月前,永平礦已和相鄰的路能礦打通,對方認為我們挖到他們的地界上,強迫我們封閉巷道。其實,這樣的事情在許多礦經常會遇到的,在這個時候他們外面來的理所當然地應該讓我們幾分,誰知這個路能煤礦可能也有點來頭,要不就是不知道我們的來頭,硬是認準死理,多次找到門上來尋釁鬧事,但每次都以他們的失敗告終。這次,他們下了決心,真的搬來了炸藥,我們的工人以為他們還是在瞎咋呼,誰知他們還真的點燃炸藥。主巷道裡的多數礦工跑了出來,但在一個分支巷道裡挖煤的8個人被當場炸死,4個人被埋在井裡,後來因缺氧窒息死亡。事後,我們收買了死者家屬,統一口徑,報了4名死亡者。因為知道一次事故死亡在5人以上必須要報告國務院,我們受到處罰不說,還要各級領導做檢查、受處分。為了不叫事態擴大,我們還專門嚇跑那個組織爆炸的路能礦的礦長,希望他永遠隱姓埋名。現在《華夏報》雖然報道了,但記者並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所以,這個事情現在看來還完全可以隱瞞下去,也給你留了在省裡活動的餘地。」梁少華其實並沒有完全講實話,那爆炸分明是他安排人做的,卻要栽贓到路能礦礦長的頭上。他拎起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說,「東西我也帶來了,看你的了。」
  「你聰明還是糊塗啊?到這個時候了有誰還敢要你的錢!」姜和平真是恨這些大款,就知道用錢來鋪路。
  梁少華猛地想起姜和平幾天前給梁軍退錢的事情,也覺得非常時期用這個辦法不妥。就說:「領導,你就看著辦吧!」
  姜和平沉吟了一會兒說:「這事我先找省安全生產監督局看看,需要你出面的話到時候再說。」
  省安全生產監督局長也是從省委辦公廳提拔出來的,而且和姜和平是同時被任命的,加上平素裡他們的私交不錯,當姜在省政府大樓裡找到局長時,局長哈哈大笑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說著拿起辦公桌上的《華夏報》和路山地區的報告:「你這個兄弟呀,盡給我找事,你看讓我相信誰是好?」看著局長的神情,他感到釋然,也放鬆地開起玩笑說:「你當然應該相信地區的啦,我們不也是省裡的派出機構、也是代表著省裡嘛。至於《華夏報》那是地攤上的小報,經常用胡說八道來吸引讀者的眼球,要真有他們報道的那些事情,我們還得了啊,況且黨報為什麼不報呀?」局長說:「你可別小看這份報紙,領導都看。不過,還算你的命好,這幾天省裡領導正忙著開會,顧不上管這些事,如果有誰批示的話,那我也無能為力,幫不上你的什麼忙。不過,你們應該從這裡吸取教訓,狠狠打擊非法開礦的小煤窯。」姜和平連說那是,那是。說著約請局長出去小坐。局長也很痛快,說我們的確也應該坐坐,重溫過去嘛。不過,你現在是省城的客人,這個單還是由我來埋。
  走出局長辦公室,姜和平給梁少華打了電話,叫他中午定一桌飯,吃飯的時候一塊兒來。梁少華是省城裡的老熟客,他給五星級的「香格里拉」打了電話,定了四千八一桌的標準。吃飯的時候,見局長和梁少華好像是一見如故,談得還挺投機的樣子,姜和平有意識地到外面躲避了十幾分鐘。飯後,局長也沒有叫自己的專車接,而是坐上了梁的奔馳。晚上,梁少華打來電話說,安全生產局認可了地區的報告。姜和平知道這事算是徹底搞定了,看來比我膽子大的還是大有人在啊!
  四十三
  經過三年多的不懈努力和無數次上北京、走省城的奔走,大華電力投資集團投資幾百億元建設火電廠項目終於落戶路山。一個多月前,國家發改委將其作為西電東送的重要組成部分正式立項。而在前天,該項目在國務院常務辦公會議上獲得通過,且項目的規模比當初設計的還擴大了兩倍。 不言而喻,如此大的電廠會給路山帶來多少稅利和商機,同時對於路山
 地區乃至全省的經濟發展都將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在巨大成功的喜悅裡,郝智又想到紡織廠,不僅因為該廠是他到路山後接待的第一個上訪單位,還因為他心裡有些愧疚。當初自己給工人師傅的承諾已過去快四年了,但工人們的生活依舊,除了按期領上很少的補助金外,其它方面基本沒有得到絲毫改變。在和大華電廠開始談判時,他就提出大華一定要幫助解決紡織廠工人的再就業問題。大華集團領導說,你是準備「用你們的牛車來拉我們的大炮」啊!說歸說,大華電力集團本來也有解決當地下崗工人的打算,他們同意在電廠招工時優先考慮接受高中文化程度、年齡在40歲以下的紡織廠和其他國有企業的下崗工人,這些人上不了一線,但也可以到輔助性崗位上。
  紡織廠的職工隊伍狀況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的事,在全廠接近三千的工人當中,已到或者說即將到退休年齡還沒辦理手續的有七百多,40歲以上的老工人有一千二,而在剩餘的40歲以下的一千多工人中,具有高中文化的還不到四百人,且這些人的年齡多數是三十好幾了,至於青工基本上沒有,因為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不景氣的紡織廠就再沒有招過工。
  這樣說來,按電廠的要求只能照顧不足七分之一的人員,而大量的退休老工人,仍然是難以解決的問題。怎麼辦?
  廠裡先是辦起高中速成學習班。多年不使用的大禮堂略微打掃就成為教室,他們在路山六中、七中等幾所城郊不起眼的學校裡聘請了二十幾個老師,又是通過電視,又是通過報紙的,通知年齡在45歲以下的工人馬上到廠報道,否則按自動辭職論處。很快把大家集中起來,進行為期半年時間的文化知識補習。補習的課程主要是和電力有關聯的物理,也順便學習一些數學和化學課程。當然,課還沒有正式開,有關領導就悄悄指示地區教育局,翻出前幾年已經撤消的工農教育辦存放的印章,特別加工了一批文憑,按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時的要求和樣式,給這些工人學員們辦理好高中畢業證書。對於300多名參加學習的40到45歲的工人,廠裡又準備了另外一套方案,在給他們發放文憑的同時,指示廠人勞科通通把他們的年齡改到40歲以下。當然,這些事情都是在他們本人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做的。這樣一來,有近一半工人將得到安置。
  對於那些已經退休的老工人,廠裡按照最初改制的想法,籌集足夠的資金,或者給他們交納充足的養老統籌保險,或者讓他們一次性買斷工齡,使後事一步到位徹底解決。路山開始實行養老保險制度已經好幾年了,但對紡織廠而言是一個空白地帶,有王大佑這樣隨時可能準備逃走的廠長把握大權,哪可能有錢給工人們交納一分。粗粗算來,全廠光補交的保險金就得一千多萬,如果再多出現幾個買斷工齡的,興許就上了兩千萬。職工代表會最後定下用拍賣土地款交納養老保險、補發工資。
  伴隨著西部大開發的東風,路山又是搞城市改造工程,又是建設高速公路、租賃煤礦、建設火力發電廠,經濟形勢出現了高速增長的態勢,經濟的增長帶動房地產業高歌猛進,城裡的地皮價格一路飆升,在城區已沒有地皮可供開發了,社會上一聽說近郊的紡織廠準備拍賣地皮,房地產商們聞風而動,都使出渾身的解數,短短十來天倒有20多家開發商報名,準備參加競買。
  拍賣前兩天,地委給廠拍賣委員會和地區工作組成員開會,語重心長地說,一個曾經造就了多少神話、使產品在世界上都小有名氣的廠子,就在市場經濟中悄然消亡了,從感情上講實在不好接受。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市委領導嚴厲地再三強調,拍賣一定要體現公開、公正、透明、平等的原則,堅決制止弄虛作假的不正常現象。
  和預計的地價沒有大的偏離,不到一百畝地拍賣了兩千二百萬,這些錢除足額給老工人們交納了養老保險外,還余出一些,工作組給廠裡約法三章,這錢先集體存了,只有通過廠職代會方可使用。當然,存錢以前先給那些上補習班的工人們每人發放一千塊的補助。頓時,工人們高興得一蹦三尺高,直說改制好,使死寶變成了活錢。平時經常聚在廠門口罵娘的老工人,此時也直說,現在的社會還是有共產黨啊,是黨才叫咱們老有所養。
  四十四
  大華電廠落戶路山,令郝智欣喜萬分。要知道,這兩年來在姜和平的竭力主張下,地區出台了許多政策,給各縣下達了引資指標,鼓勵扶持機關幹部下海經商,又給外來的項目提供優惠,還給有門路招來商、引來資的個人提成。但政策像是用喇叭吹出來的轟轟烈烈的一場運動,是喊叫的多、做的少,聲勢大、內容小,特別是在基礎產業開發上,除了低科技含
 量的「一養三蛋蛋」(一養是養羊,三蛋蛋指洋芋蛋、雞蛋、蘋果蛋)農業工程在風調雨順中順利實施外,其餘的效果都很不明顯。姜和平還別出心裁地在年初的工作責任制簽訂會上,給每個縣級領導都定了招商指標,完不成任務年底自動寫來辭職報告。說歸說,等到了年底,各縣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姜和平也無話可說了,辭職報告變成一紙空文。
  郝智本是個穩健的人,面對亂七八糟的招商項目,他保持著不屑一顧的態度,在內心裡永不放棄、瞄準的仍然是大的項目。他把全民的招商引資當作是調動大家工作積極性的一種手段和地委工作的一種姿態,主要目的是為了營造良好的經濟建設氛圍,把大家的興趣從官本位主義裡吸引出來。而所謂項目帶動戰略,也指的是真正的大項目,至於小雜糧、小水泥或者造紙、皮革等這些高耗能、重污染企業建設項目,發展多了反而是貽害無窮的。在一般情況下,郝智對任何事情總是三思而行,輕易不去冒險。
  剛到路山時,西部大開發的號角剛剛吹響,郝智豪情萬丈,恨不得在一兩年裡徹底改變路山的面貌。那些日了,他白天和各級領導進行談話,晚上陷入深深的思考裡,真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從梁懷念一次提拔400多名官員裡,他竭力想悟出個道理,但顯然是無濟於事的徒勞。事實上,雖然他長期在共青團領導崗位上,也知道當今官場的黑暗和腐敗,但真正融入路山後,才發現這裡的黑暗不知要比自己想像的黑了多少倍。無奈,買官賣官是天知地知、只有買賣雙方知道的事情,具有很大的隱蔽性,也正因為如此,梁懷念的事中紀委的專案組興師動眾地調查,結果還是查無實據。
  郝智後來養成了習慣,過去在省裡的時候,他枕頭邊放著的是經濟類書籍,但現在枕頭邊放的卻是黨的章程和綱領、法律法規和相關的文件,還有《長征》、《大決戰》以及最新出品的反腐敗電視劇DVD碟片,常常利用週末閒暇時間來閱讀、欣賞,有時候甚至幾個、十幾個小時連續觀看,從這些電視劇中深深感受到我黨取得的勝利來之不易,反腐敗工作的艱難,更看到我們黨在一些規定和章程上的完美無缺。在省裡的時候,一次,他和姜和平喝酒,姜酒喝高後和自己交心說,在我們的章程裡規定,各級領導幹部都是人民的公僕,是為人民服務的。為人民服務是理想化的東西,這不可否認是美好的人類追求,在資本主義國家裡,他們的總統也是為人民服務的。船能載舟,也能覆舟,這個道理世界上的領導都應該懂得吧!誰不為老百姓服務而光考慮自己,那老百姓遲早還不把他拉下馬來?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時刻說領導幹部是人民公僕,這就有點假了,領導是公僕,那證明人民是領導的老爺。領導廉潔奉公,不謀私利,一門心思給老爺們做事,還要受老爺們的監督和批評,哪有這樣的事啊!領導都真是吃飽了撐的來當孫子?這樣崇高的境界即使到了共產主義社會,我看都不一定有。所以,準確地說應該稱公僕為人民的管理者、國家資源的管理者。這裡有個問題,既是國家的高級管理者,理所當然應該享受高額的工資和待遇,所謂高薪養廉也是這個道理。其實這在世界許多國家已是成為慣例的事,不說克林頓、普京這些年薪幾十萬美元的發達國家領導人,就是非洲那些不發達的國家,官員的工資也是很高的。可我們國家的公務人員拿著可憐的低薪,在有的時候連養家餬口都要成了問題。由於我們的規定和實際的嚴重脫節,造成領導幹部都是穿著公僕的外衣、幹著老爺甚至比老爺還黑暗而可怕的勾當,台上念著反腐敗文件,而台下卻幹著腐敗的勾當,這樣,不僅對老百姓的心靈造成極大的傷害,使他們對社會現實失去了美好的期望,同時也必然造成干群關係的緊張和惡化,影響到我們執政黨的地位啊!姜和平的話是有點偏激,但郝智聽後覺得也不無一定的道理。
  郝智把自己和路山的工作定了位,那就是深刻吸取梁懷念的教訓,堅決淡化官本位思想和意識,把黨員幹部的工作重心,由跑官買官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他把自己的思想和廖菁談了,平心而論,廖菁覺得他的淡化官本位思想有些道理,她評價說,想法很好,有創意,但難以實施,更不可能總結出什麼經驗到全國推廣。因為結合國情來看,這烏托邦式的想法過於幼稚和可笑。把人們對做官的興趣引導到經濟建設上來,真是閃耀著理想主義的色彩。在中國這個特定的國度裡,爭奪和買賣各級各種官位,就是人們的追求和信念。有了官位,就可以佔有任何公共資源,甚至佔有人。這樣,官本位還能淡化得了嗎?面對她潑的涼水,郝智誠懇地說,自己也知道這裡面閃耀著理想主義的火花,可難道四十來歲的人做夢也錯了嗎?如果我們的黨員幹部、特別是高級領導幹部都沒有了理想和正氣,那我們的國家會變得多麼可怕啊!到那時國家都沒有了,有錢又有什麼用啊?難道有錢人最後都選擇出國逃離嗎?再說了,「三年窮知府,十萬雪花銀」,應該說地委書記幾年下來,中飽私囊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問題是自己要那麼多的錢幹什麼?在路山從吃到喝、衣食住行,自己基本上不需要花一分錢的工資,家裡就一個孩子,遲早要被妻子接到美國。再退一步說,雖然整個社會風氣都惡化了,但反腐敗的事情中央持之以恆,總在監管,而且監督的力度越來越大,處罰也更加嚴厲,連全國人大的副委員長都處以了極刑,足見我們執政黨的決心有多大。所以,就算你自己的良心容許這樣做了,說不準哪天就會成為那些被捉住的人之一呢。即使今天捉不住,但不意味著永遠捉不住,本來平安的歲月由於自己的貪婪變得心驚膽戰,那又是何苦呢!一番感慨過後,廖菁也不得不承認說,興許你說的很有道理。
  郝智這種淡化官本位思想的直接體現,就是在路山以務實精神辦實事。圍繞項目帶動戰略搞經濟建設,他們翻新改造路山老城,上九個小型電廠,還引來甲醇製造、農產品加工等幾個工廠,賣幾座大型煤礦,使地方財政收入連著翻番。同時,「一養三蛋蛋」工程取得的成效,促使農村政治經濟出現了繁榮。全區幹部職工的工資也按時得到發放,保持路山地區經濟的快速增長,社會治安也得到了安定。
   在幹部使用上,路山地區繼續採取只退不提、減少官員任命的辦法,三年來除了工作要停滯的個別單位外,地區基本上沒有動過什麼人事,這其中當然和梁懷念時代官滿為患、人浮於事有很大的關係,郝智就是要慢慢捅破梁懷念時代編織起來的那張人際關係的網。從另外一方面說,減少官員的使用,提高工作效能,是郝智的追求。他誰都沒有告訴,而是在自己的心裡做了一個盤算:在交通、通訊和管理水平高度發達的今天,地區這一級機構究竟有多少存在的必要性?
  主張平淡政治的郝智,最近的生活變得不平靜起來,這都是因為接二連三的舉報信引起的。舉報信檢舉的還是永平煤礦發生的礦難。信中說,礦難之所以能發生,是青年營長期欺壓百姓、無法無天的必然報應,也是他們惡行暴露出的冰山一角。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地區行署竟敢欺上瞞下歪曲事實真相,在《華夏報》進行揭露後,一邊組織人收購報紙,隱瞞欺騙群眾,一邊繼續弄虛作假,收買政府高官,還給省報駐路山記者站站長夏華資助八萬元,收買他炮製「路山地區全力治理整頓採礦秩序、確保生產安全」的文章,在省報顯著位置發表。材料裡詳細披露發生礦難的經過,並明確指出礦難死亡人數根本不是地區調查報告裡所說的4人,而是達12人之多,後面還詳細列出12名死亡者的名單。舉報信還說,這個青年營自成立至今,一直都由梁姓家族把持著,多年來路山地區水土保持、防護林工程建設、中低產田改造和扶貧資金、移民工程等農業方面的無償投資,幾乎有一半通過各種名堂轉到青年營,說穿了這裡是梁懷念家族攫取財富的基地,是他們倒行逆施的場所,梁懷念是當代的劉文彩,梁少華是今日的南霸天。這些材料直把郝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都有點不知道這是現實生活還是小說、電視劇。
  為了初步核實裡面的一些情況,郝智先把信裡涉及到的一些單位領導找來,婉轉地詢問了國家在這方面的投資和項目的具體情況,這些領導多數屬於欲言又止的人,所以話說起來也含含糊糊的,只是林業局長是位性子直率、敢說敢做的老同志,他見郝書記對這個問題如此重視,長歎著氣說,這兩年國家退耕還林的款子使用的情況還比較理想,要像過去的話,國家投入的那點錢又會很難發揮效益了。郝智也就直來直去問他說這話是啥意思。局長說,那幾年地委給各部局經常灌輸青年營是全國聞名的典型、是新的大寨的思想,要各部門千方百計地給予扶持和保護。梁懷唸書記還三天兩頭親自搞現場辦公,這個部門拿一點,那個部門擠一塊,把好多的專項投資都流到青年營裡,具體是多少,這麼多年了,也沒見哪個部門去進行審計匯總過。林業局長又說,憑心而論,起先青年營的確干了許多事情,為全區治理荒漠付出了努力,但後來他們的性質變了,變得不敢叫人和他們打交道了。
  郝智電話裡給廖菁說了此事,她說自己也接到了類似的材料,現在正在思忖該如何處理是好。她認為根據材料和自己從其他渠道掌握到的情況分析,青年營的問題肯定不小,很可能是個大馬蜂窩,說不定還是一顆原子彈,如果哪一天引爆的話,會牽涉到許多人,弄不好甚至連你郝智也要搭上。她勸告說,千萬不要親自觸動這個雷區,還是妥善考慮好對策和方案。
  郝智不願意叫廖菁捲入如此複雜的事情,也關切地勸告她說,這萬全良策還是自己考慮好了,如果到時候需要她助一臂之力的話,那她是想推辭也推不掉的。最後,他們誰也沒有說服誰,就約定等誰有了方案及時通氣商量,但一定不能擅自盲目行事。
  給他們寫舉報材料的人是《路山日報》記者張漢銘。去年,姜和平找張漢銘談話時,看到姜專員十分誠懇的樣子,張漢銘當時給了姜和平很大的面子,同意按照姜和平的要求不發關於礦難的後續稿子,當時他還善意地就輿論監督的一些具體事情,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和建議。當聽到姜和平對著溫彩屏說要重用自己時,儘管平時視官位如糞土,他心裡也不由自主地亮堂起來。後來他多次回憶起這個情景,還對自己瞬間迸發出來的官本位思想感到不可思議,甚至噁心。這可能是每個人潛意識裡的劣根性帶來的,他只有這樣給自己解釋、寬慰。
  當時,為了和《華夏報》搞好關係,張漢銘還真的隨同地委宣傳部新聞科長到鄰省的《華夏報》社去溝通。在和他經常打交道的對外記者部主任面前,他紅著臉編了瞎話,說礦難問題得到當地政府的高度重視,現在已經圓滿解決,所以後續報道也沒有寫的必要了,如果要寫,還不如發一篇路山地區重視這項工作的稿子。主任和幾個編輯看到他的臉就明白了一切,再聽了這番話,都好像不認識他一般,這不應該是從那個叱吒風雲的張漢銘口裡說出來的話呀!當然,新聞科長代表路山地委請報社領導和編輯吃飯的事情也沒有辦成,反而是華夏報社對外記者部請他們吃了頓飯。飯桌上,大家還對他的表現流露出了失望,聽得宣傳科長很是尷尬。後來一個平時跟他最鐵的編輯在電話裡偷偷告訴他,大家都認為記者隊伍裡又一個敢說實話的好記者被收買了,變成了一顆流星。
  過了兩個月,姜和平說的《路山日報》準備辦「內參」的事情,溫彩屏好像忘到了九霄雲外。張漢銘拿著幾篇新寫的批評稿子,卻不知如何是好,本報顯然還沒有這類稿子的市場,給姜專員寄去後又如同石沉大海。有時候想不如再發給《華夏報》,可想起哥們兒說的流星之類的話,也只得作罷。到了年底的時候,地委決定配備報社的班子,地委組織部來人裝模作樣地考察,儘管張漢銘的民主測評得票很高,但任命文件發出來,任命的卻是經常和姜專員跑的那位要聞部主任。
   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片,他感到自己真是被愚弄了。一時心血來潮又跑到禾塔繼續進行調查,這次他不光繼續披露礦難真相,還想對那個討厭的青年營下手,看這麼多年裡,他們究竟幹了些什麼勾當。一天暗訪下來,已知道礦難死亡的是12人,同時還得到了名單。再繼續調查,又意外得知那個「指揮爆炸」的礦長,在事發後幾個小時裡被梁軍他們扣押,之後再也沒有音信。調查到第三天又發現青年營裡好像還有地牢時,他的行蹤被人發現,馬上像驚弓之鳥般逃離了禾塔。
  回到路山後,他心驚膽戰,不知道如何是好。緊張和恐懼中,他給單位請假告病在家休息。一天晚上,妻子帶兒子到少年宮學習書法,突然家裡的門鈴久違地響起,進來兩個西裝革履、頗有些氣質、留著寸頭的陌生人。見他疑惑地望著,陌生人用普通話說:「聽說你病了,我們受人之托前來探望。」他聽著,莫名其妙,問他們是受誰之托?究竟想幹什麼?他倆嘿嘿乾笑著說,這世界上有些事還是別知道太多為好,因為舌頭是塊多餘的肉。說著兩人拿出一個大信封說,古人說的真好啊,識時務者為俊傑,得饒人處且饒人,希望你張大記者也以古人為榜樣,好自為之吧!這些錢先拿去看病,要是想到省城裡享受現代生活,老闆自然會給你買套房子的。張漢銘摸了摸信封,自言自語地說:「錢可真是個好東西,但君子愛財那是應該取之有道的啊,來路不明的錢怎麼敢花?」
  「道,什麼是道?你現在拿了這錢就是取之有道!不拿的話那你就沒有道!」
  張漢銘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後生,聽他們這樣一說馬上回敬了一句豪言壯語:「請轉告你們老闆,他賺他的錢,我做我的事,繼續搞輿論監督,大家各走各的道。」
  來人收起信封:「喲呵,你還真行啊,繼續走你的道?我看你這是在煙囪上招手,準備一條道黑到底走了!嘿嘿。」他倆奸笑著悻悻離去。
  過了幾天,他接到一個本地口音的電話說:「真佩服你,看來還算條漢子。好吧,我們不找你的麻煩了,倒是想領教你兒子是不是和你一樣也是漢子。」
  他頓時緊張起來,問:「你們準備怎麼樣?」「不怎麼樣,你兒子不是每週末在少年宮學習書法嗎?我們幫你培養他。」電話掛斷後,他通過電信局的朋友馬上按照顯示的號碼,查到這是街頭的IC卡電話。思前想後,他的確心裡有點後怕,悄悄地聘請了一位文化館教書法的老師。到了週末晚飯後,妻子按照慣例要帶兒子上課,他說,從今天起不用再到外面上課了,我請了家教。就在妻子的驚詫中,文化館的老師準時按響了門鈴。老師走後,妻子直埋怨請家教費用太高,他則以老師和自己是熟人而搪塞。又沒過兩天,他再次接到幾個恐嚇電話,內容一次次升級,簡直變本加厲。張漢銘知道這夥人不會善罷甘休,經過深思熟慮後,他認為即使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也應該徹底揭露他們。他寫好了舉報信,認真篩選人選,覺得在路山的領導中郝智和魏有亮屬於最正派的,就用匿名信的辦法發給郝智。但在考慮給哪個新聞單位寄材料時,他好費思量,撇開自己和《華夏報》的關係,現在掌握的情況即使是他們調查採訪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恐怕也報道不出來。想到當年報道梁懷念突擊提拔400多名幹部的那位赫赫有名的新華社記者廖菁,估計新華社記者對匿名反映的情況可能不感興趣,用實名的話他們也一定會保密的,他大膽寄出一封實名信,果然很快得到廖大記者的回音,廖菁表示等手頭的工作處理完,盡快到路山來調查。
  廖菁說話算話,不久後果然悄悄來到路山,住進賓館後給張漢銘打電話時,他還簡直有點不相信呢!
  在張漢銘這條內線的幫助下,廖菁的調查開展得十分順利,一周多的時間裡不僅核實了張漢銘反映的情況完全屬實,而且還調查到青年營多年來套取國家的專項涉農資金很大,比如以營造高標準示範林的名義,套取百萬資金進行榆樹灘的開發,拿造林款支付毀林的工資。青年營還有更令人髮指的許多惡行。在她按捺不住的興奮中,情不自禁地給郝智打電話匯報了情況。她認為這個青年營,簡直是個無法無天的獨立王國,而他們的幕後指使人比「南霸天」和「劉文彩」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接到電話,郝智才知道廖菁早到了路山,而且調查已接近了尾聲。在埋怨她的同時,更為她的安全問題擔心,他說馬上想見到她。廖菁滿不在乎地開著玩笑,說這樣的話你不怕暴露我們的關係呀?郝智說到了這個份上自己什麼都不怕了。他真誠的話語令廖菁十分感動,她說我們的暗訪行動目前還沒有引起對手的太大注意,況且再過一兩天調查就可以順利結束,咱們很快就能見面。「『我們』,難道還另外有人?」郝智發問。廖菁說暫時保密,只是告訴你,自己很安全,詳情等見面再說。
  不用說,廖菁說的「我們」,就是路山報社記者張漢銘。然而,廖菁他們把對手想得太簡單了。自從張漢銘拒絕被收買後,從他接到恐嚇電話起,他的手機就被別人時刻監控著。按照《電信法》的規定,監控電話,必須得到公安局的批准。而要拿到這個批件,對梁少華來說也許做得到,但梁少華發現了更簡單的途徑,只要有機會接近通信公司職工,就可以查到本公司手機用戶的往來信息。
   張漢銘用的是路山聯通公司的CDMA手機,以前他多年一直使用的是移動公司的手機,CDMA以「綠色環保」的口號上市後,無限誇大功能的宣傳中,也給手機消費市場帶來一片繁榮。為了探個究竟,張漢銘多次到聯通公司的銷售大廳進行暗訪,發現所謂演示輻射大小,只是用一個煙灰盒做實驗。銷售人員把傳統的GMS手機放到煙灰盒旁邊,安置在盒內的儀器就發出尖利的報警聲,而CDMA所謂的綠色環保手機,放置到盒邊則安然無事。在一次做實驗時,有一個吸煙的顧客無意中把手裡的煙灰彈進了煙盒,竟然也發出同樣的叫聲。他把現場見到的事實寫成稿子送給編輯,最後到了溫總那裡簽發時,溫有些猶豫地放了幾天。可巧,就在幾天後,中央某大報連續發了幾篇揭露「綠色環保手機」的文章,指出目前市場上的手機都是符合安全標準的。有了大報的輿論導向,溫彩屏就下了決心簽發稿子,稿子一見報,聯通公司馬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想找地區領導,但想到那次地區徵收他們的獎金稅,他們把地區告到了省裡,心裡就陣陣發怵。解鈴還得繫鈴人,公司就派出公關人員纏著報社領導和編輯記者,並給全體編輯記者贈送了手機,一場風波才算結束。風波過後,張漢銘也用上了CDMA手機,聯通公司還給他送了兩千元的話費。
  梁少華找到一個經自己之手安排到聯通公司服務熱線上的小情人,只報出張漢銘的號碼,沒過一分鐘屏幕上就顯示出他的通話記錄。仔細看過記錄後就要求小情人對這個電話進行特別的關注。起先這個小姑娘不同意這樣做,說領導早說過私自調出用戶的通話記錄是犯法的事情,經不住梁少華的死磨硬纏,再加上她想這份工作也是梁老闆給安排的,而且梁少華還在自己的衣兜裡偷偷塞進來三千塊錢,她只好默許了,每天上班的時候總是看幾次這個電話的通話情況,過十天半月便悄悄打印出來記錄單交給梁少華,但她從來都沒敢去監聽。從通話單子中梁少華發現,有一個北京打來的電話和一個外地手機最近與張漢銘聯繫頻繁,於是他按照號碼打過去,假說是找全國婦聯,對方告訴說他們是新華社。新華社幾個字馬上引起他的警覺,梁少華指示小情人,只要發現這個北京的電話或外地手機和本地的這部手機聯繫,馬上報告。
  這一切廖菁和張漢銘當然一點也不清楚,他們還以為自己的調查工作保密得天衣無縫呢。事實上,從廖菁到路山的第一天晚上使用賓館的電話給張漢銘打電話起,他們立即被人發現並遭到跟蹤。對手之所以按兵不動,那是因為他們想知道廖菁究竟在調查什麼?或者已經知道了什麼?
  張漢銘借了朋友的一輛舊桑塔納轎車,載著廖菁去了禾塔。在路上,他很不好意思地說,自己目前只有借來這種車的能力。廖菁來的時候本來沒打算會有專車使用,現在情況比想像的好多了,就說你可別謙虛了,這要比我上次來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他們沒有在禾塔鎮停留,而是按照張漢銘掌握的那些死者名單,直接摸到了死者家裡去。有張漢銘前不久自己做過的調查在先,現在找起人來熟門熟路的。張漢銘之所以安排重複調查,首先是為叫廖菁核實自己舉報情況的真實性,同時也希望看看從廖大記者的思維角度出發,是否還能再挖出來什麼更深的東西。但令他奇怪的是,這些家屬都不像前次來的時候那樣心直口快地配合,都變得躲躲閃閃起來,不是躲避不見,就是一問礦難的事都說不清楚。按照名單,他們向家屬提及死者,家屬都說這些人早到外地打工去了。
  究竟是咋回事?張漢銘真的納悶,他著急地對廖菁解釋說,情況真不是這樣的,上次調查真的很順利,當時這些受害者家屬都爭先恐後地給他反映情況,可現在怎麼就判若兩人呢?廖菁安慰說,自己肯定是相信他,所以才跑到這裡來調查。現在出現的新情況,說明有人早在我們前面就下手了,咱們還是合計合計,重新找個突破口,變換個方式,說不定又會出現新的事件。
  把車開到一個叫毛傢伙場的村外,他倆坐在車裡思考該如何行動。張漢銘想到這個村有個叫小翠的女人,新婚才兩個月,這次礦難她的男人被炸死了,她對那些礦主應該十分仇恨。於是決定等到天擦黑後到她家裡去採訪,他們躺在車裡等待時間。當太陽接近地平線時,兩人吃過幾個雞蛋、喝點礦泉水後,開始了採訪行動。
  小翠家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院落,看著三孔紅磚窯洞的門面還算氣派,其實只是在挖掘的土窯洞外面接了兩米深的紅磚窯口。張漢銘在門口喊了幾聲有人嗎?沒有聽見應答,就逕自推門進去。在大紅雙喜還貼滿牆壁的新房裡,見到小翠睡在土炕中央。張漢銘輕聲喚道:「你好嗎?」
  小翠突然很緊張地從炕上一躍而起,問道:「你們是誰?你們走,我不認識你。」神經兮兮的表情和前次見到的真是判若兩人。
  「我是地區報社的張記者啊!怎麼啦,你不認識我了?上個月我還到過你們家。」
  「是你?真的是你,那你們坐吧!」小翠恢復了暫時的平靜,捋捋頭髮,整理了衣襟,下
 炕給他們倒了兩杯開水。
  「這是北京來的廖記者,專門來看你的,她想知道永平礦那天發生礦難的真實情況。」
  「礦難?什麼礦難?不知道呀!我家男人早到外面打工去了,其他你們還是別問吧,喝好水,你們走吧。」提到礦難,她很不正常地緊張起來。
  廖菁對張漢銘擺著手,和小翠隨便拉起家常。她們拉著拉著,小翠突然下跪說:「你們是好人呢!我真對不起你們了。其實,要不是有你們幫忙,我男人的幾萬塊賣命錢,連一分也得不到啊。」
  小翠的娘家在離路山二百多公里的固德地區,去年經熟人介紹,她到了禾塔鎮的煤礦上給礦工們做飯,就是這個時候認識了自己的男人,當時男人也同在這個國營大礦上。今年結婚後,男人說他不想在國營礦了,要跑到永平礦去,因為那裡的待遇高。小翠知道永平礦開的工資的確比其它礦高得多,但也很辛苦,聽說常常一幹就是十幾個小時,礦工勞累不說,還經常挨工頭的打罵,根本不把他們當人看。再說,他們新婚的甜蜜還沒過去,如果男人勞累過度,就顧不上自己了,所以她不情願男人到那裡去。男人說結婚欠下那麼多的錢,不多掙幾個,到什麼時候才能還得上?這個問題還真的叫她很難回答,於是就同意了。到永平礦做工後不久,一次他回家說這個礦像一個挖洞的老鼠,根本不管什麼採礦區域,哪裡好挖就到哪裡挖,和別的礦經常發生衝突,礦主還叫他們跟人家去打架。說得小翠心顫肉跳的,勸說那就再換個好的礦。誰知還沒有來得及換,就真的發生了衝突,這時男人到那個礦上打工還只有半個多月,一分錢沒拿回家就送了一條命。事發後,礦裡來人到她家給了三千塊,說先把人埋後再給幾萬的撫恤金。但如果誰把實情說出,不僅不給錢,還要給顏色看。這些死者家屬知道這礦上的人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的,在恐懼和害怕中,大家含淚悄悄地埋葬了親人。後來,礦上卻再也不提給撫恤金的事。家屬們就串聯起來到礦裡要,去了多次找不到一個領導。小翠不好意思地解釋說,之所以大家不敢跟記者說真話,是因為上次張記者下來調查後,礦裡突然變得熱情起來,主動找她們這些死者家屬,每家都發放了兩萬塊撫恤金,同時警告大家說,如果再有人問起死人的事情,就說從來沒發生過,統一說自己的男人到外面打工去了。誰要是說出實情,不但要收回兩萬塊,還要拿誰家開刀。
  小翠還說出一個新的情況,一個平時和她男人關係很好的礦工死裡逃生後給她說,爆炸發生後,上面的領導很快都到了現場,搶救也很及時,但青年營的人知道裡面的礦工都受了重傷,如果救出來,他們殘廢的話,那花起錢來就成了無底洞,還不如叫他們死了好,所以他們有意識地暗示礦山救援隊,說是為了走捷徑專門找一條廢棄的坑道往裡挖,延誤了寶貴的搶救時間。又過了一天,省裡趕來的專家勘測論證後認為這樣越挖越遠,拍板定下新的搶救方案,包括排水、掘進、打鑽三管齊下。直到第三天上午,救援人員通過敲打井壁與裡面的人聯繫時,還確認他們有人活著。
  「你們都是好人,為了我們老百姓的事,一次次地跑,我再不說出實情的話,那死鬼男人在地獄裡也不會饒恕我的啊!」小翠說著抽泣起來,過了一會兒繼續說,「我在這個村子已呆不下去了,剛才你們進家的時候,我還以外是礦上的那些臭男人們來騷擾。這段時間經常受到男人們的騷擾。就在你們來以前,還有一個村裡的人把我給侮辱了,所以你們看到我的門是開著的。這幾天我已用礦上給的兩萬塊撫恤金基本還清了欠款,現在已開始收拾,準備永遠離開這個令自己傷心的地方,所以,今天也不顧一切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礦難發生的內幕調查完後,張漢銘拿出幾張紙,是他長期以來從地區財政局等部門摘抄的項目記錄,上面記載著地區幾個涉農部門給青年營安排的建設項目,其中有一筆果園改造款就是放在小翠這個村。他們跑遍方圓幾十平方公里的地方,卻找不到一片果樹。農民說他們這個地方風大,每年樹木揚花的時候都被風吹了,果樹掛不了果。項目裡還有320萬的水庫維修加固款,小水庫倒是有幾個,都給個人承包養魚了,這些承包人說,多年來就沒有動過什麼工程。青年營在禾塔鎮附近的確有一塊高標準的示範林,這還是剛成立時栽種的,這幾個山頭疊翠相連,山頂上是四季常青的松柏,山坡是高大的白楊、榆樹和鬱鬱蔥蔥的灌木,溝裡密密麻麻地栽滿了柳樹,就連陡坡爛窪也被茂密的檸條和沙棘包圍著。當時,這些樹苗是青年營的民兵一株株背上山、又驢馱肩挑地把水運上山澆灌成活的。為了制止人為的破壞,青年營制定了嚴厲的管護辦法,宣告凡進入林地的羊只一律射殺,後果自負。結果,封山禁牧羊只打死了不少,還鬧出了人命。
  那是通告下發不久,有一個村民趕著一群山羊進了禁牧區,手拿獵槍的護林員馬上喊話警告,卻嚇壞了放羊人,慌亂中羊群四散,本來是二愣子性格的年輕護林員,加上進入到青年營裡後又滋生出另外的一種優越感,於是竟拿槍瞄準放牧的人,一不留神摳動了扳機,竟真的打中村民心臟。
  採訪越深入,他們越感到膽大妄為的青年營存在的可怕。廖菁對張漢銘說,看來這裡面
 的事情十分複雜,根本不是我們新聞單位能解決的。她決定回去先寫個「大內參」,把情況直接反映給中央領導,這樣大的事情,領導可能要進行批示,等有了批示,相關部門聯動起來,也許能解決這裡的問題。
  帶著採訪的巨大收穫和滿腔的憤慨,他們結束了調查暗訪,那是一個陰沉沉的傍晚,他倆有些疲憊地趕往路山城。禾塔鎮到路山距離不遠,三級柏油公路新修了沒幾年,因為長年跑的都是大噸位拉煤車,道路早變得坑坑窪窪的,十分不好走。張漢銘駕車熟練地在那些拉了五六十噸煤炭的大卡車隊伍裡穿行。
  望著一輛輛從眼前掠過的大卡車,廖菁說國家不是早開始限載了,可這些車怎麼越來越多呢?張漢銘說,限載的辦法是治標不治本。首先這些車是經過國家經貿委發文批准的,又是經過國家的正規企業生產出來的;其次,這些車主買車的時候並沒有人給他們規定什麼路線能跑,什麼路線又不能跑,而且養路費徵收部門都按照大噸位車的標準要他們購買了養路費;第三這些車主一般都是農民,他們幾戶甚至十幾戶村民或者是親戚朋友聯合貸款才買來的車,他們急於還貸。如果說這些車像一條河流的話,國家採取的限載辦法無疑只是阻攔水流,可水怎能沒有出路呢?聽著透徹的分析,廖菁不禁稱讚他的新聞感覺真好,隨便說出來的都是可深挖的新聞富礦,要是到了大的新聞單位工作,那會是個了不起的好記者。張漢銘嘿嘿笑了說過獎了。
  走了半天,天色越來越晚,張漢銘看到不遠處的燈光,說終於要回家了。這樣說著卻看到前方不遠處黑黝黝地停了輛大卡車,連燈也不開。就在他們的車又要超一輛運煤車時,突然運煤車車頂上掉下來一塊大煤塊,廖菁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連說小心點。可話音還未落,突然看到對面亮起了一束耀眼的巨光,那輛方纔還停放在路邊的大卡車打亮了燈光,突然發瘋般地呼嘯著開過來,張漢銘被燈光刺得啥也看不清楚,只是在本能的減速中,往右邊使勁打方向盤。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廖菁什麼也不知道了。
  白色的雪漫天飛舞,樹木、小街、還有古城路山的鐘樓全部被雪覆蓋,整個世界是銀色的,純潔無瑕,美好安康。在路山地區第一人民醫院的病房裡,昏迷了兩天的廖菁脫離了生命危險,睜開了眼睛看到外面一片白色世界。在她的床頭,郝智正用大而明亮的眼睛深情地看著她。
  徵詢了醫生的意見後,斷了四根肋骨的廖菁乘飛機離開了路山。郝智不顧她的反對,堅持陪她在省城轉機到北京。握著他溫暖的大手,她感到無比幸福。真的,無論男人還是女人,有時候真的期盼一輩子就停泊在港灣裡,永遠不去遠航。在廟宇裡人們不就是希望一輩子平安健康嗎?其實,無風無浪的感覺真的很好。
  後來,郝智告訴她車禍的情況,可以肯定地說,那天的撞車事件是有人蓄意製造的。據目擊者說,撞車的大卡車在公路上等待了足有幾個小時,而且撞車的地點剛好選擇在彎道,燈光也是突然打開的。撞車後,司機迅速逃走,後經交警部門調查,這輛無牌無照的大卡車,是地區公路段的,早在前年就已報廢了。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起蓄意製造的車禍,目標顯然是衝著你來的。地區公安處現在正在全力進行偵破。
  郝智沉痛地告訴她,他們車的左邊是一條水渠,撞車發生時如果張漢銘把方向打到左邊,開過去是完全有可能保護自己的,但他為了保護你,把車開到右邊,使自己直接受到卡車的撞擊,當場犧牲。廖菁聞訊,在病房裡號啕大哭起來,連說張漢銘是一個好記者、一個心底無私的好人!
  廖菁病情穩定後,她催促著郝智快回路山。郝智雖然很惦念她,對她的傷情放心不下,但目前路山複雜的局面使他不得不離開北京。
  車禍事件和張漢銘之死,在不大的路山地區引發了一場大地震,而郝智親自護送廖菁到北京,掀起了更大浪潮。有人說流言像突如其來的瘟疫,但人們對流言和瘟疫的態度恰恰相反,面對瘟疫大家都紛紛躲避,積極採取防疫措施,而對流言卻樂於傳播,喜歡親自參與並放大。郝智和廖菁的關係,人們由個人生活發展到政治領域,社會上都在傳播著沒有什麼本事的郝智,是依靠「吃軟飯」起家的窩囊廢。然而,作為緋聞的主角,卻是最難聽得到自己的緋聞的。郝智的這些緋聞,還是姜和平告訴他的。
  那是郝智回到路山的次日上午,姜和平到地委來找他交心,很平靜地告訴他最近以來路山對他的傳聞。主要內容是,幾年前廖菁已經成為他的情人了。後來,在省委選拔路山地委書記時,廖菁在找中央某位領導給肖琦打招呼的同時,專門到路山來找梁懷念的岔子,才給他騰出位子,使他爬上了地委書記的位置。這位神通廣大的廖記者和他勾結在一起,打著招商引資的名義,大肆撈錢。還準備把紡織廠賣給美國的公司,是吳帆等人發現了騙局才使他們的陰謀沒有得逞。
  聽完介紹,郝智突然感到很好笑,問姜和平:「你怎麼看呢?」
  「我當然不相信。但流言可以殺人啊!」姜和平很誠懇地說。
  郝智淡淡地笑了,好像這個事情和自己沒有關係,倒弄得姜和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想深入瞭解,知道點內幕的東西,也滿足自己好長時間以來的好奇心。可郝智不想再說什
 麼,他一看表,說:「先談到這裡吧!今天給路山報社的記者張漢銘開追悼會,這個時間可是我定的,不能遲到啊!」
  「張漢銘是個好記者。很不巧,我還安排了計劃生育會。不然我也應該去。」姜和平顯得很遺憾地說。
  張漢銘追悼會的地點設在報社家屬院,根據路山當地的習俗,他是屬於意外死亡的,加之年齡又小,所以家屬院裡只是設了一個靈位,而他的遺體則一直安放在路山地區第一人民醫院。對此,他的妻子爭取叫張漢銘回家,但遭到報社家屬的聯合抵制,最後只得在哭聲裡放棄。
  郝智和宣傳部長黃勁、姚凱歌等人來到報社家屬院的時候,整個院子裡已是人山人海,看他們那些樸實的面孔,就知道是社會上那些最普通的百姓。郝智從走進巷道時開始,就注意尋找著按廖菁的要求送的那個純白的大花圈,但這裡的花圈實在是太多了,從巷裡到院子粗粗算來足有百十來個,怎麼也找不到。
  一身黑衣的溫彩屏表情哀慟地把他們領到靈棚前,在低沉的哀樂聲中,追悼會開始了。大家對著張漢銘那張年輕而剛毅的遺像,畢恭畢敬地三鞠躬後,他的兒子用顫抖的童音讀了「爸爸,我不讓你走」的文章,大概算是祭文了。孩子的感情最真誠,在哭泣中對爸爸真誠的挽留之聲,深深地打動了每一個悼念的群眾,頓時院裡院外哭聲一片,有許多人甚至泣不成聲地暈倒在地上。郝智在孩子念完文章後,出人意料地徑直走到話筒前,低沉地說:「站在這裡,看著自發前來參加追悼張漢銘同志的這些普通百姓,我想起了毛澤東同志著名的篇章《為人民服務》。人總是要死的,有的人死了重於泰山,張漢銘同志為了揭露黑暗和腐敗而死,他的死比泰山還重。」郝智充滿激情地講到,對於那些破壞市場經濟秩序、無視黨紀國法、腐敗墮落的不法分子,我們黨從來就旗幟鮮明地進行懲治,不管是誰,發現問題,一定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養奸。
  會後,溫彩屏把各位領導一一介紹給張漢銘的妻子和兒子。這是位個頭較矮、身體消瘦的女人,如果說丈夫是一座山的話,她就是山上的一顆草。郝智這樣想著和她握了手,說了請節哀後,詢問她有什麼要求,儘管給組織提出來。女人瞪著流乾了眼淚的紅眼睛說,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早點抓住殺人犯。
  按照郝智的指示,張漢銘追悼大會的消息發在《路山日報》的頭版,自然郝智的講話成為這則消息的重點內容。
  在幾天後召開的地區領導班子民主生活會上,郝智非常深刻地檢討了自己到路山的幾年中,在注重經濟發展的同時,忽視市場經濟秩序建設和懲治腐敗的問題。他表示在今後的工作中一定兼而顧之,像小平同志說的那樣,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嚴肅的會議裡,他感覺到班子裡的大多數人流露出了滿意的神態,但姜和平的表情有些怪異。
  電廠建設項目一確定,大華集團公司就緊鑼密鼓地開始了準備工作。在搞設計、定設備、設立籌建機構的同時,該公司已在路山租賃了一個賓館,設計代表、項目經理和一些工作人員都進入到各自工作狀態中。比起人家來,路山方面的動作顯得非常遲緩,大華公司看在眼裡急在心頭,於是今天一個傳真,明天一個急件,要求路山方面盡快解決道路、水電和土地徵用、林業砍伐等具體問題,以確保工程的順利開工。
   事實上,路山地區早為電廠的順利上馬開始了緊張的準備工作。這兩個月來,僅郝智就親自召開了三次協調會議,還五次到工地現場辦公。其它的事情都還好說,最關鍵的是徵用土地和水庫移民,這兩個核心問題之複雜程度,讓郝智感到棘手。
  電廠選址在永川縣禾塔鎮榆樹□村內,也就是永川縣幾年前準備私自進行開發的那塊土地。多年前,這片叫做榆樹灘的土地上,有一些自家地不夠種或者是經濟力量較強的村民,隨便走進來,打幾眼水井,開發了幾畝零星的小塊地,大部分土地處於無限期的荒蕪狀態。遇到天氣好、降雨多的年份,這裡長滿荒草,附近村民趕著一群群白雲般的羊只進來悠閒地放牧,頗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意思。連續幾年大旱後,這裡則赤黃一片,瘦弱的羊只也沒有白雲般美麗,只是瘋狂啃起草根,本能地維持生命。
  禾塔鎮的青年治山營成立後,起先也不把這塊地放在眼裡,而是圍繞禾塔周圍的土地進行征山治水。進入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禾塔鎮的煤炭開採逐漸形成了規模,為了加快煤炭運輸速度,鎮裡貸款新修了一條橫穿榆樹灘的公路,方便了運輸,也拉近了禾塔與路山城的距離,人們這時才發現榆樹灘有如此得天獨厚的優勢。那時,潘東方還是禾塔鎮的黨委書記,他指示營長梁詮山把青年營轉移到這裡來治理。於是,梁詮山親自帶上青年營的後生們,風餐露宿地駐紮在榆樹灘裡。因為沒有什麼具體治理目標,大家就在荒漠裡不停地種樹,路山城和永川縣的幹部職工每年春秋兩季也來這裡義務植樹。如此花費功夫,也許是感動了老天爺,那幾年風調雨順的,林草生長鬱鬱蔥蔥的,榆樹灘簡直變成了小草原。過了五六年,連續發生的乾旱加上一種叫楊樹白蛾的蟲災大肆橫行,樹木逐漸開始變黃,還在小範圍裡出現了枯死。找來專家會診,林業專家的答案是當初選擇樹種不當,是引起病蟲害的主要原因;草原專家說承載過重,使還沒有穩定的草原開始退化;而水利專家則說,這是不尊重自然規律帶來的惡果,因為當初林草發展時沒有考慮當地的水資源狀況,大量植樹造林加大了水資源的浪費,使林草成為「抽水機」,攫取了地下水資源。眾說紛紜中,精明的梁少華找到已做了縣長的潘東方,說自己有個萬全之策,現在全國許多地方都在搞開發區建設,我們也抓住機遇把榆樹灘劃為縣級開發區,由黃土地集團和縣裡、青年營三方聯合共同進行開發,投資由黃土地集團負責,縣裡只要給政策就行了,等到造出地後,按公司的投入和地價、政策四三三比例分地。潘東方也覺得是個好主意,這樣一來也徹底平息了專家之爭,只不過他擔心黃土地集團介入後會造成什麼負面影響,所以他就建議梁少華重新註冊一個以「大漠開發」為中心的公司,先和鎮裡、村裡簽訂承包治理「五荒地」的合同,把土地的經營權先拿到手裡,然後再說下面的事情,現在辦開發區的條件還不成熟,還得伺機而行。潘東方和梁少華密謀了許多具體事宜,梁果然註冊了「大漠荒地治理開發公司」,公司法人也換成手下的一個小嘍囉的名字,先和村裡、鎮上簽訂了為期五十年的「五荒地」承包治理合同,後在縣水利局領取了蓋著縣政府紅章大印的「五荒地」使用證,還到公證處進行了公證。有豐富資源的永川經濟形勢發展很快,潘東方建議公司先搞溫室大棚、節水灌溉農業,盡早把地圈起來。與此同時,潘東方覺得設立開發區的時機已經成熟,按規定給在北京看病的馬俑在電話裡通報情況。梁少華知道這只不過是潘東方做出抬舉書記的樣子,在永川早已進入了潘一個說話就算的年代。果然,馬俑說自己正被病魔折磨得心煩意亂的,你在家裡主持工作,看著辦得了。
  為了使榆樹灘開發合法化,縣政府出台了建設開發區的相關文件,還成立起籌備領導小組等機構,潘東方自任組長。梁少華指使梁軍組織了幾十台推土機開進榆樹灘,等到群眾來阻擋時已推開好大一片地了。群眾見阻擋不住便開始上訪,遇到了剛剛上任的郝智,郝智一瞭解情況,竟發現他們連最起碼的林業用地手續都沒有辦理卻推開了林地,於是做出「工程立即停工,等按規定全部辦理手續後,再另行處理」的批示。後來,又遇到從上到下清理整頓開發區的事,這樣的私立項目自然偃旗息鼓了,直到電廠項目準備上馬時,推開的幾千畝地任憑重新沙化,還在那裡靜靜地放著。
  大華電廠項目剛剛有了眉目,郝智便有了把榆樹灘設立為地區經濟開發區的想法,他指示地區林業局到省林業廳盡快補辦變更林業用地為建設用地的手續。由於這些林地本來就是屬於稀疏林地,經濟、生態的價值都不高,加上具有強勁發展勢頭的路山的影響,幾乎沒費什麼周折,林業廳馬上給予了批復。
  此間,郝智到四川參加西部經濟論壇會,通過和與會人員的廣泛接觸,深深感到自己思想的保守。在國家繼續保持經濟高增長的態勢下,全國許多地方新一輪開發區建設呈現出方興未艾態勢,而路山地區經濟增長速度連續三年保持在20—30%,遠遠高於全國和西部其它地區,的確早具備了創辦經濟開發區的條件。
  回到路山後,他連續幾天主持召開了地委常委會,進行思想大討論,大家達成了一致意
 見,那就是建設一個省級開發區,而且起點一定要高、規模一定要大,在符合經濟規律和自身條件的前提下,選准項目,用大手筆繪藍圖,不辦則已,要辦就把路山的經濟開發區建設成為有規模、高效益、低耗能、重環保、重點發展高科技和朝陽產業的開發區。地區決定專門組建開發區建設管理委員會,立即進入到請著名設計院規劃、辦理征地等程序裡,力爭在大華電廠項目開工建設的同時,完成土地開發利用整體規劃。
  準備建設地區開發區的消息一傳出來,潘東方幾次來找他匯報,說榆樹□村的群眾蠢蠢欲動,其他村的群眾也在觀望,地區這樣佔用土地恐怕要出問題。他建議把20多平方公里的榆樹灘一次性全部放開,除了給未來的電廠保證用地外,還應把其它的地塊分配給永川縣、禾塔鎮和青年營以及涉及的榆樹□等幾個村共同經營開發,否則恐怕會出大問題,到時候難以收拾。能出什麼問題呢?郝智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便嚴厲地告訴他,作為全區經濟龍頭的永川縣,一定要保持清醒的頭腦,特別是教育廣大幹部群眾認大局、顧大全、全力支持國家建設,支持地區開發區的上馬。他還警告說,如果出現阻擋重點工程建設的惡性事件,首先要拿你潘東方是問!
  話雖然是這樣說了,但郝智心裡還是一直擔心榆樹□的群眾會再次出來阻擋。於是,他叫地委農村經濟工作部把榆樹□村作為農村「三項教育」的重點村,派出一個工作組密切注視該村的動態,可後來的種種跡象表明,榆樹□的群眾知道地區設立開發區,顯得很支持,地區定的每畝200元的造林補償款和800元的征地款,他們家家戶戶都高興地領走了。特別是當電廠項目正式落戶後,他們更表現得歡欣鼓舞,沒有一點進行群體上訪的苗頭。然而,這個村目前算是穩定了,永川縣卻又冒出了水庫移民的事情。
  水是電廠的生命,保證充足水量供應,是建設電廠最基本的條件。大華電廠之所以最後能落戶路山,和這裡有豐富的水資源有直接關係,這也是郝智當初自信能成功爭取項目的主要原因,因為當路山拿這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和毗鄰的幾個地區一比,優勢鶴立雞群般顯現出來。因此,路山跑項目時把水資源作為一個最強大的王牌,並承諾將在電廠正式發電前,由地方出資給電廠修一座庫容至少在五千萬立方米以上的中型水庫。
  地區的確對這座水庫很重視,在項目跑動的同時成立了水庫建設組織,供水領導小組由郝智親自任組長,姜和平任副組長,水利局長任辦公室主任,辦公室設在地區水利局內,地區財政積極支持,一次就拿出一百萬用於水庫設計等前期費用。在未來的運作上郝智對這個水庫也寄於厚望,要求水庫從建到管到經營,一定要採取市場經濟的模式,建設所需的兩個億資金,完全用股份合作制的辦法去融資解決。在這一點上,郝智很有信心,因為水庫選址在永川河的一條支流上,這條支流倒是不長,但產生的徑流一年就有幾千萬立方米,這裡是修水庫的最佳地點,且離電廠廠址僅僅十多公里,距離短且一路全部是自流,用水成本和運行費用都很低。更重要的是,電廠是永遠的客戶,天下還沒有這樣僅一次性投資後,就能一勞永逸地靠賣水坐收漁利的好生意,投資者當然也懂得這個道理。但大家都在等待,只等大華電廠一有點眉目,水庫就立馬動工修建。有資金的單位早找上門來,連平時牛皮十足的幾家商業銀行的領導,都拿著貸款坐到水利局長辦公室裡等候安排貸款,但水利局長躲藏起來就是不見,因為他知道所需的資金在幾天工夫裡肯定能籌集好。現在工程設計出來了,移民方案搞好了,但還得觀望,電廠一天不正式確定上,水庫就不能早一天開工,因為電廠是水庫的命根子。真是萬事俱備,只欠電廠這個東風了。
  東風終於勁吹,水庫移民區的群眾卻無端鬧起事來,使工程陷入尷尬的境地。永川水庫位於禾塔鎮北部,庫區流域面積有80多平方公里,面積雖然不小,但這裡主要是人口稀疏的荒漠,水庫淹沒區涉及的只有六十多戶兩百多人口。水庫設計時,地區水利局、扶貧辦及當地縣、鎮政府就和涉及移民的群眾達成協議,將把他們全部遷移到路山城附近條件較好的路山鎮,建設專門的移民新村給他們使用。政府將每戶補助建房款兩萬元,由扶貧辦在移民款裡解決。還無償給每人提供1畝可以種植蔬菜的土地,另外提供部分貼息貸款鼓勵發展養殖業。這樣下來他們這些移民將和一般的城郊農民沒有什麼兩樣,應該說生活肯定比過去不知要提高多少倍。可沒有料到的是,本來好好的移民們,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起來,一夜之中竟然組織了十幾輛三輪車,開進城裡堵了地委大門。
  這天早晨,地委上班的幹部們發現大門被堵住了。對於這些上訪群眾,這些幹部從來不敢和他們接觸,哪怕是說簡單的一句話,因為人人都是奸細,要是傳到領導的耳朵裡,多年忍辱負重練就的功夫,很輕易就會被廢了。進不了大門,他們便三三兩兩在附近溜躂。
  當郝智從宿舍裡乘車到了巷口時,車動不了了。正在現場處理事情的姚凱歌原想如果很快結束事端,就不驚動郝智,沒想到事情越來越嚴重,移民們看著人聚集多了,就打出橫幅:我們要家園!!!急得姚凱歌一頭的汗水。正在此時,在巷口的郝智給他打來電話詢問,他只好把情況做了匯報,並說好像一時還很難解決,勸郝書記先到賓館去,這裡的事自己會處理好的。郝智本想下車看看,他朝巷子裡望過去,看到人群黑壓壓的,分不清哪是上訪的,哪是看熱鬧的,便對司機說,直接開到賓館。
   如此惡劣的群體上訪,還是這幾年裡沒有過的。郝智很是生氣,他又和姚凱歌通了氣,通知秘書劉勇把永川縣的書記、縣長和地區水利局長等找來。其實,此時地區水利局長早接到姚凱歌的電話趕到地委門口,而馬俑、潘東方、包括禾塔鎮的書記梁詮山也都在趕往路山的半道上。
  到開會前,郝智已經掌握了群眾上訪的來由。原來,為了加快前期工作進展的速度和促使水庫工程早一點開工,一周前,財大氣粗的大華公司以扶貧的名義,另外給路山地區安排了一千萬的補助,其中有一百萬是指名用於資助移民工作的。款到的第三天,就有移民到縣裡要錢,縣裡說他們不知道還有這筆專項費用,移民們又跑到地區水利局去要,水利局想到政府給移民們的待遇已經很高了,況且修建水庫管理處的錢還沒有著落,便請示姜和平該怎麼辦。姜說這事怎能這麼老實說呢,還是哄走那些移民,說根本沒有什麼一百萬的事情。地區水利局得到姜專員的指示這樣回答後,對底細一清二楚的移民們感到受到了戲弄,他們更加憤怒了,一氣之下就拖兒帶女召集了200多人,開著三輪車,還有些人趕著毛驢車舉家進城,半夜裡圍攻地委。
  會議一開始,郝智黑著臉嚴肅地說,關於上訪的具體情況,不需要你們匯報了,現在要說的是問題和處理問題的辦法。接著他首先批評了地區水利局在工程建設如此緊張時,還以小集體利益為重,不顧全大局,惹起事端,給工程帶來麻煩,還給地區的聲譽造成惡劣影響。然後,他十分嚴肅地責問馬俑、潘東方:「你們整天都在忙些什麼?作為縣裡的主要領導,幾百名群眾在你們的眼皮底下組織起來,你們還在睡著大覺!」在他嚴厲的訓斥中,與會人員臉上大都紅一陣白一陣的,紛紛低下了頭。依照水利局、縣裡、鎮上的順序,大家都講了各自的情況。最後,郝智講了三點:一是馬上領回上訪的群眾,給他們做耐心細緻的解釋,承諾把一百萬全部用到他們身上,但這錢不是給他們發放現金,是用於發展生產,這一點大華電廠講得也很明確,他們也是這樣要求的;二是要求馬俑、潘東方和水利局長三人,給地委寫出深刻的檢查;三是會後姚秘書長馬上以地委的名義起草一個通報,將永川縣和地區水利局進行通報批評,並在通報後面附上他們的檢查,叫各縣、各部門引以為戒,杜絕類似的事件再次發生。短短不到一個小時,會議算開完了。郝智最後問大家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與會人員都面面相覷。剛要散會時,姚凱歌的手機響了,他說是值班室的,接通後與會的全體人員都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果然,掛斷電話後,手機還在姚凱歌的手裡拿著,他就帶著沮喪的神情說,上訪群眾衝進了機關食堂搶飯吃,被工作人員阻擋後,有人拿起菜刀砍傷了食堂的大師傅,現在傷者剛剛被送進了醫院,估計沒有生命危險。郝智問那些鬧事的人現在在哪裡?聽說還在地委,郝智要姚凱歌馬上給公安處打電話,抓獲尋釁鬧事者,依照法律嚴懲不貸。
  後來,地區公安處馬上調集了百餘名幹警,抓了十幾個闖入食堂的人員,見這些人被帶了手銬、捉到「嗚嗚」叫喚的警車裡,上訪的群眾嚇得慌忙下跪,求爺爺、告奶奶哭喊成一片,場面頓時大亂。郝智下午上班時地委的秩序已恢復了正常,聽了姚凱歌關於事情處理的匯報後說,農民,重要的在於教育,只要他們有認識了,那就從輕發落。當天晚上,十幾個農民灰溜溜地出了拘留所。這些移民們看到政府還真不是好惹的,何況又得到了錢,幾天後安分地開始了移民搬遷。
  移民的事情雖然這樣得到了解決,但令郝智感到疑惑:一切早得到妥善處理的問題,怎麼說變就開始變了呢?更不可思議的是,大華公司的款才到地區兩天,處在大山裡的農民怎麼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來這裡面隱藏著什麼大文章。
  肖琦將來路山視察,並出席大華電廠的奠基儀式。這是郝智和姜和平到任路山後,「老佛爺」第三次前來視察,三次中有一次他還是陪同全國人大一位副委員長來的。有一種說法,領導到一個地方來得多的話,說明是對這個地方的重視,自然也是對當地領導的刮目相看;但另一種說法是,領導來得少,說明這裡的工作令領導滿意和放心。反正,領導來與不來都是令當地官員擔心的事情。郝智不知道肖琦對路山的態度更符合哪一種說法。誰都知道作為一個西部大省的省委書記,他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忙人,加上路山在全省14個地市裡是離
 省城最遠的城市,他不經常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不管怎麼說,隨著路山在全省經濟發展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肖書記一年來一兩次視察應該很正常,可這一點他還沒做到。
  這天一大早,去路山的車隊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離開了省城。肖琦同樣是一個不喜歡張揚的領導,在這點上郝智和他有異曲同工之處。他這次到路山帶著兩位副省長和財政、計劃、電力、建設、水利、林業、教育等一大幫子各廳局的主要負責人,集體乘坐三輛中巴轎車,其隊伍的簡單叫人吃驚。車隊裡雖有一輛警車在前面開道,但肖琦卻不讓拉響警報,他說聽著這聲音心臟就受不了,而且還不自在。以前,他出門時連警車都不要,當了省委書記後,因為被選為中央委員,進了中央委員會,按照國家有關規定,必須要享受三級保衛的待遇,他說這樣的待遇還是不享受為好,無奈這是安全部門的規矩,既然是規矩就只好執行了,可出門時只叫警車跟著,不叫張揚地喊叫。
  郝智知道肖琦的工作作風,可考慮到畢竟他兩年沒來路山了,自己就想了個主意,提前兩天到了和毗鄰地區接壤的古港縣,先是冒著小雨跑了兩個鄉鎮進行調研,然後名正言順地「順便」在邊界地帶迎接肖書記一行。姜和平則留在路山準備匯報材料,安排具體的接待事宜。
  見到郝智,急速行駛的車隊停了下來。肖書記下車和他招了招手,到路邊隨便找個地方撒尿去了。這舉動要放在當副書記那會兒,有儒雅風度的「老佛爺」肯定不會這麼隨便的,「有傷風化」,而現在他有點隨心所欲起來。郝智腦子在思忖的同時和其他領導握起了手,還沒握完一圈,肖書記提起褲子快人快言地說:「你這個郝智,不知道我討厭迎來送往這一套嗎?你怎麼還到這個什麼邊界來接我。」
  郝智解釋自己是在古港縣下鄉調查,順便過來的,肖琦說,是不是這樣以後再說,現在我們就先趕路吧。
  幾輛車一路急行走進路山城時,已是華燈初放,街道上下班人群熙熙攘攘。車隊剛進城區速度明顯地慢了起來,突然,聽到車窗外警報大作,整個城市馬上像被炸響了一樣,細雨中人群紛紛躲避,場面很是混亂。從車窗望出去,本來十分寬闊的解放大道,因為行人很快散去顯得更寬闊,街道兩旁綠地如茵,五彩的霓虹燈閃爍著。路山是全省第一個拆除了單位圍牆的城市,古老的城市既有歷史寬容的厚度,也有現代氣質的大度。車隊走過寬敞的騰飛廣場,燈影反射在雨中的地面上,斑駁陸離,朦朧中透著清馨的現代氣息。
  過了廣場,肖琦發現街道兩旁都齊刷刷地背站著戴著白手套的警察,在霏霏細雨中他們顯得挺拔和嚴謹。又到了繁華路口,車隊走得更慢了,顯然是為了叫領導們看那些新修的高樓大廈,順便還看從高樓上垂放下來的許多宣傳標語,都是一些熱烈而空洞的歡迎口號。再仔細一看,有那麼幾條竟是肖琦前不久在省委工作會上的講話,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叫秘書打電話問前面車上的郝智,這些亂七八糟的究竟是咋回事情?郝智心裡埋怨姜和平,但不便給肖書記具體解釋什麼,含混地說自己下了幾天鄉,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掛了肖書記秘書的電話,他馬上又打給走在最前面的姜和平,叫趕快關閉警報,快點走進賓館。
  肖琦他們進房間洗漱時,郝智批評姜和平怎麼不按照事先說好的安排,惹得「老佛爺」直說是擾民,很不高興。姜和平心裡說,自己各種大領導見得多了,肖琦到了這個年齡又坐在這樣的高位上,還不是嘴上這樣說,實際心裡高興著呢。這年頭叫人抬舉的事誰不喜歡呀。郝智問晚飯怎麼安排的,姜和平說這倒是按照原來定好的,以地方小吃為主,再加幾個涼菜,喝點地方酒。郝智說那還是請示一下秘書長,看能不能上酒。我們可不能再讓肖書記不高興了。請示後秘書長說,今天是下雨天,天氣有點涼,上點地方產的白酒也可以吧!
  吃飯的時候,郝智看到肖書記的臉色還有點陰沉,當地生產的路山春白酒擺到桌子上,他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誰知,肖琦什麼也沒有說,還拿起酒瓶問秘書長這個酒怎麼樣。他知道秘書長可能已經給肖琦匯報過了,就大著膽子端起酒杯給肖書記敬了酒。肖書記把杯子放在唇邊沾了,說好酒,臉色也逐漸緩和、好看了。
  飯後,郝智和姜和平跟隨著肖書記到了房間,顯得無所適從,走也不是陪也不是的,只好陪著說了陣子閒話。秘書拿著藥瓶過來,對他們說肖書記今天坐了一天車,有些累了,要早一點休息。肖琦卻擺了手,說大家再坐一會兒也沒有關係。他倆連忙說請書記早點休息,就乘機告退。
  出了書記房間,他倆又按照級別逐級到兩個副省長和那幾個廳長、局長、主任的房間裡禮節性地看望了一圈,因為開工典禮在大後天,最後他們到秘書長那裡請示,聽取肖書記和諸位領導明後兩天的日程安排。秘書長說肖書記帶著聲勢浩蕩的隊伍來,是路山歷史上沒有過的吧,你們看該怎麼安排呢?聽他這樣說了,姜和平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報告說,我們這裡準備好了三套方案,請秘書長過目定奪。秘書長看了一會兒,認為第一套方案不錯,就說你們先按照這個準備吧!明天上午大家集中看城市建設改造工程和永川縣擬上的煤改油項目,
 午飯就安排在永川,吃過飯後大家再順路看電解鋁招商項目,下午到川口縣農村退耕還林、捨飼養羊示範典型看看,或者看「一養三蛋蛋」(洋芋蛋、雞蛋、蘋果蛋)工程成績突出的典型。後天上午各廳局自己找到對口的項目去看,下午聽取地區的匯報。
  談定了方案,郝智、姜和平以及早在其他房間裡的吳帆、魏有亮和地委、行署兩院的秘書長們碰頭,忙碌地準備起來。負責外聯的行署辦公室馬上給有關縣領導打電話,叫他們準備現場和接待的有關事宜。有「一養三蛋蛋」的那幾個縣,盡量把蛋蛋們拿到公路邊來展示,製造出繁榮的景象。被重點視察的退耕還林、捨飼養羊的縣,要求他們安排勞力上山,營造雨季種草的場面。為了準確計算明天視察時車隊走的時間,接待組的人員帶著交警,按照最終確定的路線,模擬車隊行走的樣子,連夜跑了一圈。到第二天一大早,模擬的人員才回到賓館。姚凱歌拿到他們準確記錄的時間表,連說大家辛苦了,先去洗洗吃早餐吧,自己卻對照時間表又忙碌地修訂起來。
  吃早餐的時候,省委秘書長告訴郝智,肖書記原則上同意了我們昨天晚上的安排,只不過後天他準備到曾經搞過調查研究的河澗縣劉家窪村去看看。郝智知道這個被國家水利部譽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典範村」,在他剛來路山熟悉情況時,從地區地方志的檔案裡看到過肖琦寫的關於劉家窪村的調查報告。從時間上看,肖琦搞調研時還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他在該村蹲了三個月點,寫出了這份很有份量的調研報告。
  全國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剛剛幾年,路山地區曾經出現了砍伐果園、倒賣土地、毀林開荒、毀田賣土、亂墾濫牧等嚴重問題。但劉家窪村採取了「五個統籌、六個集中」的辦法,有效地解決了農村普遍出現的問題,不僅包產到戶的農民生產力獲得了巨大的解放,農、林、牧、副都得到了發展,僅僅是五年多的時間,全村整體脫了貧。「黃土高原上的奇跡」,興奮的肖琦寫了這樣的標題。他在文章中介紹了劉家窪村的經驗,並把該村保護生態的情況和相鄰的列入水土保持重點治理區的那些村的生態狀況進行對比,得到了這樣的結論:國家每年投入巨額資金進行小流域治理的那些村的群眾,只知道依靠國家掙錢,無論治好治壞都是國家的事情,有時候在他們心裡甚至希望造的林早點死了,修的地快點毀了,只要國家在投資上有愚公精神,那他們就永遠有賺不完的錢,根本沒有一點治理好自己的家園是為了自己和子孫後代的主人翁精神。抱著這樣的態度,其治理效果則可想而知。而劉家窪的農民真正把保護一棵草、種植一棵樹當作自己家的事情來做,效果自然好。
  報告裡,肖琦建議國家應該將用於小流域治理的投資拿出來,進行水土流失的預防和監督,加強這項工作的科學有效管理,從解決農民群眾的生存問題入手,切實解除他們的後顧之憂。文章強調:引導農民樹立生態意識,調整產業結構,給農民找到致富門路,這遠比修多少梯田,種多少樹重要得多;同樣,組織農民群眾被動而盲目地進行人工造林,遠沒有注重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關係,把保護和利用水資源結合起來重要。聽說這份報告在上面引起過很大的爭論,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石沉大海了。近幾年國家推行的有些做法,如退耕還林、捨飼養羊等和當初這個報告的設想非常吻合。有人說,如果當時早按肖琦提出來的思路去做的話,那可是少走了多少彎路、減少了多少損失呀!
  【JP2】肖琦來的那天晚上,張揚的警車、警備森嚴的街道已經惹他不高興了,所以這以後的行動郝智都特別注意,他指示這兩天裡安全保衛工作一定要安排得內緊外松,讓人看起來要顯得很隨意。特別要注意群眾上訪事件的發生。至於暗中採取怎樣的安排,那是公安警衛部門的事情了。【JP】
  沒有了警笛的喊叫,車隊行動卻更加輕鬆自如。在乘車途中,肖琦表揚他們,說我們不擾民了,民也就不擾我們了,大家各行其道,各干其事,不是相安無事,都很好嗎?說得滿車的人都點頭稱是。
  去劉家窪村,肖琦只叫郝智陪同。姜和平倒是想去,但還有那麼多的其他領導需要他接待,他只好眼巴巴地看著郝智他們消失在視野裡。
  劉家窪村到路山還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到河澗縣是三級路面,但從縣城到村裡那段六十公里的路則是典型的鄉村「揚灰路」。考慮到既然路途遙遠地去了,肖琦肯定不會走馬觀花的,所以他們的中午吃飯成了問題。秘書長向他建議說,在來的路上,肖書記幾次對當年在劉家窪吃過的羊肉讚不絕口,還不如把午飯定在農村,最好安排在附近的鄉政府。
  劉家窪村周圍幾十平方公里出產的羊肉的確很好吃,不僅沒有一般羊肉特有的膻腥味,羊肉本身還帶有一種淡淡的清香,這和這裡山上野生的一種叫地窖的草有關。這種草本身是做菜用的香料,羊吃了這種香草,肉自然很香。
  肖琦故地重走,看到劉家窪的山頭全部被鬱鬱蔥蔥的植被覆蓋,心情十分高興,他對郝智說:「還是小平同志說的好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看來當年我說劉家窪村是黃
 土高原一面旗幟的話,經過多年的實踐檢驗,證明是說對了。」他還指示跟隨的媒體記者要對這樣的典型大肆宣傳,在當前山川秀美建設中起到引導帶動作用。走到山頭最高處的廟上,他問村幹部這是真武祖師廟吧,接著講述起祖師的傳說。年輕的村幹部佩服說肖書記你知道的真多。肖琦說我不僅知道這些,還知道這片樹林是在祖師爺的庇護下成長起來的呢!見大家對他的話都有些疑惑,他就講起這個故事。當年由於劉家窪群眾認識不到位,植樹造林工作遭到很大的牴觸,白天剛栽好樹,晚上就有人拔。當時的老支書明面上是黨的幹部,暗地裡也是廟裡的會長。他想了一個辦法給村民們說,有一天晚上自己夢見了真武祖師南巡路過劉家窪,赤日炎炎的天氣裡祖師竟然找不到乘涼的地方,他就十分生氣,說樹如果再栽不好的話,他永遠也不到這個光禿禿的廟裡來了。此話傳出去後,老鄉們十分害怕,主動到山上栽樹,還義務做起護林員,成活率馬上得到了提高。肖琦講了這個故事,村幹部都說他們有這個印象,好像聽老一輩的人說過。
  心情愉快地剛走下山,郝智接到在前面負責安排吃飯的姚凱歌的報告,說有幾百個村民圍在鄉政府門口等著給省委書記告狀,好像是為了退耕還林糧款沒有兌現的事情。郝智說,那我們就到縣裡去吃飯。殊不知這時的羊肉剛剛進了鄉政府的鍋裡,廚師們只好手忙腳亂地把肉盛到桶裡,緊急送往縣賓館。等到郝智一行快要走到縣賓館時,姚凱歌又打來電話說,城裡的一些民工為拖欠工資的事情把賓館的大門都圍住了。郝智只好叫司機放慢速度尋找對策,他臨時想到再增加考察點,馬上叫縣裡找一個順路能看到的農村人畜飲水工程。這幾年實施「母親水窖」工程,形成家家戶戶都打水窖的勢頭,這樣的地方可以順手拈來,有的農民還開動腦筋,設計了連環井,並把水抽到高處的水池裡,水龍頭一擰,自來水就嘩啦啦地流到廚房裡。肖琦饒有興趣地看到,在這些窮鄉僻壤,農民也能吃到乾淨的自來水了。
  眼看就要看完,姚凱歌那邊還沒消息,郝智只得忙亂地和他打電話,責問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中午飯究竟在什麼地方吃?姚說羊肉倒是在賓館做好了,但現在一時還沒有辦法拿出來。見郝智不停地打電話,肖琦笑著問,時間不早了,午飯肯定回不到路山賓館了!那在哪裡吃呀?見郝智支支吾吾地說不出所以然來,肖琦說我看還是到附近的鄉政府裡吃最好了,多年來我都沒吃過農家飯了。
  郝智連忙說,那好那好,馬上就安排。這樣說定,滿頭大汗的縣長一邊給附近另外的一個叫龍虎鎮的地方打電話,一邊飛車疾駛趕到前面去做安排。
  這頓飯吃得很愜意,湯是漂著糧食油脂的豇豆錢錢飯,熱菜是金黃燦燦的炒土雞蛋、細如頭髮的炒土豆絲、黃豆芽炒細粉、澆上紅彤彤油潑辣子的蒸豆角,再加糖拌西紅柿、涼拌苦瓜、香菜拌木耳和蒜調茄子四個涼菜,幾乎全是素食,簡單而豐盛。興許是真的餓壞了,肖琦竟然吃進去一個比拳頭還大的饅頭,淌著滿頭大汗還不住說,這飯吃著真香!大家剛放下碗,接待辦的羊肉也拉到鄉里,肖琦聞著香味說,要不是真的飽了,還能吃一碗羊肉。
  郝智苦笑著,羊肉雖然沒能叫肖書記吃上,不管怎麼說,這頓飯總算沒有砸鍋。
  大華電廠開工典禮如期舉行,作為西電東送的樞紐工程、西部大開發的重要組成部分,開工儀式搞得十分隆重。幾十顆綵球升上天空,在藍天白雲裡搖曳。十幾支洋號隊與當地的嗩吶隊吹奏的「大擺隊」、「喜洋洋」等名曲的遙相呼應中,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國家電力公司的領導和省委書記肖琦、兩位副省長及十幾位廳局長們登上了典禮台。上午十點,當肖琦宣佈大華電廠正式開工時,十萬響鞭炮歡快地炸響,一群鴿子和數千隻各式氣球一起飛向天空。領導們邁著自信的步伐,走到早已經開挖好的大坑前,互相禮讓,拿起鐵掀,歡笑
 聲中每人鏟了一兩鐵掀土埋住了繫了紅色綢緞的基石。奠基儀式宣告結束。
  儀式結束後,肖琦現場接受了央視、省衛視和路山地、縣電視台等新聞媒體的聯合採訪。為了搶佔有利地形,十幾部攝像機高高低低立體式架設起來,一個當地電視台的主持人手裡竟然抱著各家媒體的十多個話筒伸到肖琦面前。「大華電廠的成功奠基,標誌著西部大開發戰略在我省又邁上了一個新的台階。」肖琦說,他對全省在西部大開發以來取得的成就做了簡單的回顧,並對美好的前景做了展望。他一指後面綵球下飄揚的標語說,「大家看,這兩幅標語『建好路山美麗的家園』、『擁抱路山美好的明天』,就是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完美的結合,也是路山500萬父老鄉親和我們西部人的生活態度。我想,經過勤勞人民的不懈努力,用不了多長的時間,一個新的西部強市和西部強省將出現在中國大地上,我們的明天會變得更加美好。」肖琦說到這裡,突然看到不遠處走來了許多提著鐵掀、扛著木棍的人們,一時也顧不上記者的提問,用目光詢問省委秘書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是榆樹□村兩千多村民有組織的上訪,其聲勢和規模在路山地區建國以來是十分罕見、甚至是前所未有的。
  從昨天開始,這些農民就有組織地開始行動起來,有一些人早早地就住進永川城和路山城裡,今天早晨天還沒亮時,更多的男女老少精神抖擻地出發了,由於現場有眾多的警察,農民們只得分散活動,等典禮剛宣佈開始,他們就紛紛向那些停放領導車輛的路口聚集。典禮一結束,農民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堵塞了領導們離開的道路。他們扯起橫幅,上書:我們要土地,我們要生存。
  榆樹灘是一塊平整的灘地,雖然通往外面的道路只有一條,但四處平展展的,隨便在哪裡都能行走。好在典禮前姚凱歌早要求公安處做好另外一套應急方案,這時真還派上了用場。很快有一大批警察過來,保護出一條通道。領導們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黃土,騰起一股黃塵,繞了一個大圈子到了遠處的公路上,上了早停在那裡的一溜當地租來的公共汽車。省裡來的領導們對於上訪的事情見得比較多了,但這樣的場面還是令他們面面相覷,互相尷尬地直搖頭,用沉默無語的方式對突發的事件表示極大的理解。而來自北京的領導卻對出現這樣的事情表示出極大的憤慨,他們不住地說,這樣的投資環境,誰還敢來投資?比大家更為尷尬的是郝智、姜和平他們這些地方官員,像一個小丫鬟那樣,小心翼翼地陪在客人周圍,低三下四地賠笑解釋說完全是一場誤會,問題將很快得到圓滿解決,保證不會影響到工程建設。
  從事件發生開始,肖琦一言未發,此時他遠遠地望過去,看到從省裡帶來的那些中巴車仍然被村民們緊緊包圍著,思忖著一時半會兒恐怕解決不了問題,便和秘書長說,下午路山地區的匯報會臨時取消,省裡的同志都乘下午的飛機返回。臨上車前,他和郝智他們握了手,說:「你呀,最近的事情真多。」郝智聽出弦外之音,頓時臉紅起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看來,今天這事件不是偶然和孤立的。你也不要送我們了,就好好留在這裡處理事端吧。」肖琦加重的語氣是很複雜的,但可以聽得出還是充滿希望和寄托的。
  郝智重新走回現場,一個人默默地走到剛剛培過土的基石旁,拿起一把鐵掀,有力地剷起土來。直到累得滿頭大汗時,他才放下鐵掀,轉身向目瞪口呆的上訪群眾走去,現場的人們在期待著他像許多影視作品裡的那些大人物一樣,或者走到典禮台上揮動有力的臂膀,隨手拉過麥克風進行演講,或者走到他們中間慈祥可親地詢問情況,耐心進行解釋,限期給予答覆。但他的行動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走到大家圍住的車前,接過姚凱歌遞過來的一份告狀材料,叫過劉勇拿來自己的包,非常慎重地親自裝進包中,然後坐上車點頭示意司機發動馬達。看著外面緊圍著的群眾,司機有點為難,但在他堅定的目光中還是打著馬達。汽車的轟鳴和喇叭聲驟然響起,圍觀的人們習慣地讓開了道路。車剛剛緩緩走了幾步,一個三十來歲看起來還算比較精幹的後生突然從人群裡竄出來,兩手高高舉著不停地在空中搖晃。在他的身後同時也冒出幾個人來。郝智放下玻璃,問:「小伙子,你有什麼事情?」
  「我們的事還沒有解決,你怎麼能走?」後生氣鼓鼓地說。郝智下了車,做出莫名其妙的樣子,又問,「你們的什麼事情?是啥事啊!家裡的驢跑了,還是和婆姨吵架了?」他見這個後生還有點面熟,但也沒有時間去思索到底在哪裡見過。
  「你別裝糊塗,我問你,我們的土地你到底是管還是不管?」後生大著聲音,好像是更加生氣了。
  「這個你就說的不對了,你們家承包的土地只要不干違法的事情,我憑什麼管?再說了,你回去問你家的老人,他們種了幾輩子土地,要誰管過?」「我、我說的是這裡的土地。」後生有點語塞。
   郝智又笑了,說:「你是說這裡的土地啊!這是地區的重點引資項目,是建設大電廠的國家項目,你懂嗎?至於你們的事我怎麼不管呢?幾年前我一來的時候不就管過嗎?剛才我不是已經把你們的材料都裝進包裡了嗎?既然你說起這事,我還要多說你們幾句。今天是什麼日子,是路山歷史上最大的建設項目、投資幾百億的大電廠開工的日子,你看多少父老鄉親都高興地來看這個巨大工程的盛典。盛典結束了,大家還不走,都聚集在一起,夾道歡送跑來這個項目的我這個地委書記,真是感動呀,鄉親們!不過,要是剛才你們也夾道歡送上面來的領導,那更說明我們路山人是有禮貌、有素質的。」郝智說到這裡,一指他們幾個說,「當然,你們幾個就另當別論了。政府在這裡給重點工程隆重剪綵,你們卻聚集起來阻攔省委領導的車,這和老百姓家紅火熱鬧地做事情、娶媳婦,你們去了不喝人家的喜酒卻還要找人家的茬兒有什麼區別?!」
  郝智很生氣地重新上了車,在後生的目瞪口呆中說了聲「我到你們縣裡去了,再見」,就離開了現場。見他走了,其他人員也紛紛上車,直到十幾輛車一溜煙地走完了,後生和他們的一幫人還在原地呆著發愣。
  郝智給後面的姜和平打電話,叫他和剛才已經陪同肖書記走了的吳帆代表自己去給領導送行,並請告訴肖書記,路山的事情我們有能力很快給予圓滿的解決。隨後,他叫秘書小劉給後面車上跟著的魏有亮和協調組成員單位的領導、永川縣的馬俑、潘東方等人通知,叫大家緊跟著直接到永川開會。說實在的,在省裡最高首長和國家部委領導面前捅了如此大的婁子,郝智真是倍感沮喪,可面對已發生的事實,他也只有無可奈何地接受了。至於這裡面的情況究竟有多麼複雜,他現在還不得而知。難道真像剛才肖書記說的,這件事完全不是偶然和孤立的,而是另有更深的背景嗎?此時,他聯想到廖菁遭遇的那個人為的車禍和最近路山發生的許多事情,心想,看來真的很複雜。
  不久後的事實證明,還真叫肖琦言中了。電廠阻擋領導事件僅僅是路山事情積蓄起來的導火索,引發路山的大爆炸事件還在後面呢。
  郝智帶領一行車隊急急趕向永川。按照常規要到哪個縣的話,那個縣的領導應該作為主人在前面帶路,習慣了這種規則的潘東方的司機緊隨在郝智車後面,問潘縣長怎麼辦?潘東方顯得比較隨便,他笑著說那按規矩超吧!於是,司機急促地按動喇叭。前面車司機看了沉思的郝智沒有言語,就準備讓開。郝智說別讓,壓住他們。強硬的話語變得很反常。
  到了永川縣賓館已是下午一點多鐘,早等在大門口的縣接待辦主任立即張羅大家到房間
 裡休息洗漱,他慇勤地在郝智前面領路,誰知一回頭卻見郝書記獨自走進食堂。見郝書記進了食堂,其他人也紛紛退出住宿樓,進了食堂。此時飯桌上已擺放好了六個涼菜,還放置了幾瓶啤酒,在生活已經好起來的今天,貧困地區裡餐餐有酒這樣的場面也是早已司空見慣的了。郝智對坐在身邊的姚凱歌說馬上上飯,姚又對接待辦主任說了。也就是說話的工夫,燉雞肉、煮羊肉、紅燒魚頭、粉條燴豆腐,永川人所說的「四盆子」熱菜和豆面、白面、剁蕎面、雜面、花卷、包子、油糕、饅頭,外帶一盆香噴噴的泰國香米飯,變魔術般地擺上餐桌。吃這樣的便飯,馬俑、潘東方他們沒有了主人的敬酒義務,大家稀里嘩啦很快吃完,直接進到會議室。此時,接到通知的永川縣相關單位的領導早已落座了。
  「我們永川這裡的人,真是很刁鑽的,縣志裡曾經就有過記載,永川自古刁民多聚也。」會沒開始前,潘東方對旁邊坐的魏有亮、姚凱歌等人低聲說著,有點緩解上午出現上訪事件尷尬的意思,也是在給自己放鬆心情。
  會議一開始,郝智按照以往的風格直奔主題。「同志們,會議內容不用我說,因為今天的事情大家都在現場看到了!我在這裡還想給大家介紹另外一個你們可能聽說過、但沒有親眼目睹的上訪,那就是不久前發生在地委門口的另一起上訪事件,也是咱們永川縣的群眾。」他平實地講述完那天的上訪過程後,看著馬俑和潘東方說,「我們整天講,首先要保證一個穩定的政治局面,沒有社會的穩定,我們的一切繁榮都無從談起。可一個永川縣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惡性上訪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還談得上什麼穩定、什麼長治久安?現在請你們二位關於連續惡性上訪的事情,先在這裡做一個檢查,表個態度。姚秘書長,他們的檢查整理後在全地區範圍內發文進行通報。」郝智的這一招數令在場所有的人感到威嚴,因為上次的檢查剛發下來,現在又是縣裡領導的檢查,那以後他們的政治生命是否會在兩個檢查中結束呢?人們心裡都在揣度。
  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馬俑和潘東方紅著臉,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是好。「我先說,最近我縣連續出現了兩起越級惡性上訪事件,特別是今天出現的事件,在中央、省裡造成惡劣的政治和經濟影響,給重點工程建設帶來負面效應,作為縣委書記,我應該承擔主要領導責任。」馬俑用一副誠懇的樣子,從組織管理、三項教育、領導責任等幾個方面做了檢討。他說完後,潘東方說:「事情造成的惡劣影響和嚴重後果,馬書記該說的都說了,我這裡要說的是,這些事務都是政府管理的,所有的責任應該由我來負,特別是地委郝書記很早就提醒過我們,要注意榆樹□村可能出現的群體上訪問題,但沒有引起我的足夠重視。今天發生的事,給路山地區和縣裡的聲譽帶來惡劣影響,所以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
  他倆的檢討做完後,郝智說,檢討和批評僅僅是一種工作手段,要解決問題才是根本和最終的目的。現在村民依然在那裡守著,電廠工程建設停滯,怎麼辦?!
  潘東方叫梁詮山先把土地情況進行匯報。梁詮山拿起一摞資料穩當當地照本宣科起來。此時,有人把這些材料人手一份地發給大家。郝智想到第一次見他時領教過的黏糊,便打斷他說,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你先別念了,還是直接說到正題上,講講榆樹灘土地的事情。梁詮山說前面說的這些都和後面有聯繫,還是繼續照本宣科。說了好一會兒終於到了榆樹灘,他說老早以前這裡是榆樹遍地、水草旺盛的好地方,但後來水位降低了,樹林成片死亡,逐漸成為荒漠。好像一直沒有主家,天年好了長起野草,附近的百姓就隨便進來放牧,遇到幾年大旱,這裡就是個無人的不毛之地。大概是在民國時期,榆樹□有個姓梁的財主很富裕,在春秋季節雇些農民進這裡來種樹,看樹真的長起來了,附近有些村民也進來圈地植樹,修點零星的水地。土改的時候農民分了財主的財產,這片地也都劃到了各個村集體的名下,當然其他村加起來也沒有榆樹□村的多。到了六七十年代,農業學大寨時,榆樹□村在這裡辦過林場,大概是缺水的原因,林場沒有栽活多少樹便荒蕪了。再後來就是青年營接管了林場,搞起了開發。
  潘東方說:「畢竟這片土地不算是國有土地,作為土地所有者的農民看到現在蘊藏著巨大的商業價值,把原來和地區說好的事情變了卦,他們採取這樣的過激行動算是合理不合法,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可以理解的。」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開始議論紛紛,這明顯是為上訪甚至鬧事找托詞,這樣的發言真還很有些挑戰的味道。
  潘東方不管大家的議論,仍然繼續說:「要使問題徹底得到解決,最好的辦法是地區應該考慮禾塔鎮、榆樹□村和開發區地域裡涉及到的所有村的利益,給他們一定的土地自主經營權。當然這是很難做到的,聽說地區開發區的總體規劃都已經出來了,要進行調整也不容易。」
  這是潘東方在這個問題上的一貫論調。郝智想到自從地區準備建設開發區以來,潘東方
 就一直找自己做這方面的工作,談的是開發出來的土地由幾方分配的觀點,大概是他礙於今天的情況特殊,才沒有提出給縣裡也分點土地的要求。
  地區開發區管理委員會主任、土地局長等人對潘東方的話給予徹底的否定,他們認為首先要肯定的是,土地只有國家和集體之分,沒有什麼個人土地一說。再說呢,在開發區還沒有正式啟動、資金很緊張的前提下,行署已經籌集五百多萬現金,先給農民群眾進行了兌付,他們也是接受了這樣的兌付的。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政府做的已是夠仁至義盡了。如果農民再這樣鬧下去的話,實在不行就動用公安、武警。無論幹啥事,如果沒有大局意識,缺乏統一領導和統籌安排部署,對上訪者一味遷就,誰鬧事就滿足誰的要求和利益的話,那今後國家的項目啥都不可能實施了。
  郝智聽完大家的爭論,說:「潘縣長的觀點我和大家一樣是不同意的,但無論如何這個事情一定要盡快得到妥善解決。也正因處理起來有難度,所以才把大家找來共同研究。我看這件事先由魏專員牽頭,具體工作以永川縣為主,地區相關部門配合,立即組成工作組,深入到群眾中間,多做解釋工作,多溝通。不管怎麼樣,首先保證讓群眾馬上撤離工地,一定不能耽誤電廠的工期。其次,也要處理好群眾的利益關係,大家先把相關政策吃透,如果政策裡我們的賠償還不到位,那我們重新進行核算補償也不是不可以的。大家看怎麼樣?」魏有亮點頭表示贊同,他指著馬俑和潘東方問,「馬書記,潘縣長,你們意見如何呢?」
  「就按照郝書記的指示辦,問題出在我們縣,我們理應責無旁貸地解決。」馬俑說。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潘東方也表態同意,還主動說縣裡的工作組長由他親自擔任。
  郝智在永川開會的時候,肖琦一行在姜和平、吳帆等人的陪同下,到了路山機場。在等候飛機的半個多小時裡,姜和平終於找到這個非常難得的和肖書記接近的機會,雖然在省委工作的時候,他經常能和肖書記接近,但那種接近完全是一種服務性的接近,而作為路山的地方行政長官,和省長接近的機會倒還有那麼幾次,但和省委書記就沒機會了。今天,郝智自己接過那個難啃的「母豬頭」,把接近肖琦的機會留給了自己。像一個多年前就排練好一齣話劇的演員,等待的就是這個演出的激動人心的時刻一樣,他緊緊地圍繞在「老佛爺」左右。等到大家靜靜地都坐進候機樓裡時,肖琦主動要他利用這點時間,把路山的情況簡要進行匯報,他馬上像自打走進後宮還沒見過皇上的妃子第一次見到皇上那樣,一股暖流湧動在他的心頭。
  匯報工作是一門大學問,既要掌握好時間和火候,叫領導聽得津津有味而不厭煩,又要在不溫不火、貌似平淡的敘述中進行表揚和自我表揚,還要不時地發出閃光點,叫領導感到耳目一新,難以忘懷。多年來,在機關大院裡成長起來的姜和平,對匯報的門道簡直太熟悉了。他用 「一二三四」很有層次和邏輯的方式,完整地介紹了近年來路山地區政通人和、經濟超常規發展的成就。一是路山發展的一整套數字,GDP連續三年保持20—30%的高增長,地區財政收入由五年前的三億多元一躍到現在的二十一個多億。姜和平不忘在一串串耀眼的數字後面,還把小數點都保留了兩位,無聲地告訴領導自己對工作的熟悉。二是兩條方針,緊緊抓住項目帶動戰略和工農業互相協調、快速有效可持續發展的方針。三是三個變化,人居環境、基礎設施建設和人的精神面貌取得了巨大的變化。四是四個方面的展望,其中一是經濟建設再邁上新的台階,力爭五到十年把路山建成全省乃至西部經濟強區;二是通過實施「一養三蛋蛋」工程,給農民群眾的增產增收創造了條件,使「三農」問題基本得到解決;三是生態環境取得顯著改善;四是完善社會保障體系,以人為本,實現路山政通人和的美好景象。在這些成績取得的同時,他沒有忘記重點突出郝智同志的功績。他深入淺出、數字和事例完美結合,匯報的確很生動,從肖琦的微笑和不時點頭表示同意裡,他看到了「老佛爺」的讚賞。
  「郝智同志怎麼樣?」肖琦很平靜的問話,在姜和平的心裡掀起了波瀾,難怪有人說太平洋西岸蝴蝶扇動起翅膀都會在東岸掀起滔天的巨浪。
  「廉潔奉公,勤懇工作。」他暗暗遏制心頭的激動,說。
  肖琦突然轉變了話題,和他拉起家常,包括妻子、孩子、年齡和工作經歷。當「老佛爺」慈祥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好好工作,我們的事業需要你這樣的同志」時,姜和平猛然發現,原來窗外的陰天也很明媚。對於中國的政治,姜和平自信十分精通,長期以來在對業績的考核評估中,都體現一個「指揮棒」效應,就是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當官為了什麼?就是為了陞遷。陞遷看什麼?明面上看領導的指揮棒,上面考核什麼,你就做什麼。在市場經濟面前,無論是做官的還是商人,都離不開經濟二字。撇開買官賣官不說,要說政績的話,GDP就是它的中心,發展是硬道理,其實GDP增長才是最硬的道理。匯報給肖琦的數字是有點誇大,但其精確度又叫他不得不信服。數字造官,已經是普遍存在的不爭事實。
  仰望著肖琦等領導同志們乘坐的飛機騰空而起,姜和平的心也好像被飛機帶走,放飛在藍天白雲之中。而此時身處藍天白雲之上的肖琦,卻放眼雲海、遠望蒼天。不愧是「老佛爺」,他已經把什麼都看得很清楚了,郝智真是書卷氣太濃了,而這個姜和平,做官的慾望太強烈了。無論幹什麼事,慾望太強烈了都不會是好事,比如范進,一輩子就只有一個中舉的慾望,可一旦實現了中舉的願望,後果卻是可悲可怕的。【LM】
  榆樹□群眾上訪事件發生十多天了,問題不但沒有很快得到解決,而且事態還有擴大的跡象,村裡要求除了電廠佔用的450畝地外,其它土地全部收回,由他們及涉及到的幾個村自己開發,或者和地區、縣裡聯合開發,聯合開發時他們只出地不出錢,地在開發好後至少要分他們一半。顯然這純粹是在胡攪蠻纏,他們的要求當然會遭到工作組的拒絕。座談無法進行後,這些上訪群眾更加肆無忌憚,最直接的表現是乾脆在村口的大道上設起了路障,拒絕任何工作組成員走進村裡,同時還在電廠上次舉行典禮的檯子旁邊,蓋起幾間簡易房,
 領頭的就是一個叫陳有謀的村長,他們已給每家每戶排好了輪流值班的時間,而且這個值班名單都排到半年後了。土地涉及到的其它村也有人蠢蠢欲動,甚至報名參加了他們的行動。為了體現勞動報酬,他們還採取過去生產隊記工分的辦法,給值班人員每天發放20元補助,大有打一場持久戰的架勢。
  群眾之所以能更大範圍地發動起來,主要是他們聽到傳言說,榆樹灘的土地收回後是地委書記郝智自己要使用,他和在美國做大生意的老婆勾結起來搜刮民脂民膏,上次他們沒做成地區紡織廠工人老大哥的生意後,就把眼睛瞅到土地上,這次又來發農民的財,用一畝幾百塊的低價買回土地,然後再以每畝20萬的高價賣給別人。
  近年來,隨著國家建設的日新月異,土地使用工程中的矛盾也日益突出,無論在南方還是北方,只要涉及到土地糾紛事宜,處理起來都很棘手,對此,郝智早考慮過它的複雜性。但像榆樹□村複雜到現在這種程度,甚至還把火燒到自己身上,卻是他始料不及的。「路山的問題不在沉默裡爆發,就在沉默裡死去。」 他想起廖菁很早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現在看來,真叫廖菁給言中了,路山真是到了火山爆發的關口。
  好在電廠最後的設計目前還沒有通過專家的審批,還有諸如環境評估報告、地質勘探報告、水土保持方案等等工程的前期工作還沒有最後完成,這給路山處理問題留下了時間。地、縣兩家又在魏有亮的主持下召開了幾次會議,根據大家的意見,集思廣益,定了幾條意見:一是給在地區單位和永川縣工作的老家在禾塔鎮和榆樹□村的全體幹部放假,要他們通通回家做工作,最起碼包戶做好自己家人的工作,工作做不好就不允許再回來上班;二是工作組清查謠言,進行闢謠,繼續耐心細緻地做好對群眾的解釋工作;三是選拔推薦一名熟悉農村工作、特別是對禾塔鎮及榆樹□村情況熟悉、有威望和影響力的領導幹部掛帥,由他自己進行組閣,在全區範圍內挑選精兵強將,組成一個駐村工作組,迅速下到村裡展開工作;四是全縣各個單位都要抽調一些政治素質高、政策水平好的幹部,全部下到涉及榆樹灘土地的那些村裡做安撫工作。
  說到地區工作組組長的人選,魏有亮和吳帆都不約而同地推出地區公安處的副處長、即將退休的林公平。此人為人公正,作風正派,而且曾在砸爛公檢法的「文革」中,下放到榆樹□村勞動鍛煉過兩年,和這個村裡群眾處得不錯,現在村裡老鄉有大小事情都進城裡找他,而且他還是家喻戶曉的公安英雄,派他去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情了。
  吳帆受地委委託找老林談話,說了會上定下的意思。老林搔弄著頭皮半晌不吭聲,過了一會兒老林說:「也真是的,到了做這種事情組織上就想起我了。我既沒學歷,年齡也偏大,不合適搞這樣的工作,還是找青年人去幹吧。」吳帆自然明白,他說出來的這些話是當年在討論他當公安處長的地委常委會上梁懷念說過的。現在他說出來分明是帶著情緒。平心而論,無論是論資格還是論貢獻和水平,老林在公安隊伍裡都是佼佼者,路山曾經發生過的搶劫銀行案,「棒子隊」系列襲擊女性案,強姦女學生碎屍案等那些惡性案件,都是他帶領偵察員們出生入死破獲的。他榮獲過公安部二級和三級英模勳章各一次,至於省裡的榮譽那就更多了。如此顯赫的業績,本該早當上業務性很強的公安處長了,但他不僅不送錢,而且還不跑不動,性格倔強地和梁懷念保持著距離,所以他的事情幾次都沒有通過。等到郝智來了,幹部又按兵不動,在副處長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老林還原地踏步地呆著。
  面對吳帆的談話,他雖然倔強地說了些氣話,但組織原則還是有的,畢竟自己是個共產黨員,黨組織定下的事情怎麼能不接受呢?不過,在吳帆徵求自己有什麼要求時,他紅著臉吞吞吐吐地提出,不管榆樹□村的事最後處理的結果怎樣,還請組織上看在自己勤勤懇懇工作多年的份兒上,把從警察學校畢業兩年的女兒安排進公安系統。吳帆一口答應馬上找人事局特事特辦,心裡卻為老林叫屈,當了多年的副處長,連科班學校畢業的女兒的工作都解決不了,這樣的人啊,真是可悲。
  老林在選擇成員時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只要有一定的政策水平和工作耐心就成。顯然,這年頭有耐心的就是一群老同志,於是一個奇特的由十幾位清一色是五六十歲老年人組成的工作組,背著鋪蓋卷,拿著行軍鍋,在老林的帶領下開進了榆樹□。
  老林是村裡的老熟人,工作組成員也有幾個曾經到村裡下過鄉,他們走東家串西家,和群眾聊家長裡短,遇到誰家裡有正在干的活計也幫助幹幹,見了打麻將、悶胡和「捉老麻」的村民,他們也參加進去和大家一起樂一樂,儘管村民們都知道他們這些老頭是來幹什麼的,但他們的年齡的親和力加上表現出來的隨和態度,逐漸放鬆了大家的防範警惕。幾天下來,老林他們初步搞清楚了村裡的情況。
  榆樹□是個爛桿村,村裡有崔姓和苗姓兩大姓氏,多年來因為各種利益關係,兩大姓氏爭名奪利,致使村班子一直配不起來。前年,在外面包工程賺了幾個錢的陳有謀十分偶然中當選了村主任。在上次的換屆選舉中,因為選票太分散了,幾輪過去還沒有出現個結果。見此情形,本來不準備參加競選的陳有謀突然心血來潮說,誰給自己投票就請誰吃羊肉。已經對選舉感到厭煩的大家,看到陳有謀這個外姓人毛遂自薦,就在兩虎爭鬥裡投票把他選成了村主任。他也說話算話,果真殺了十幾隻羊,美美地請全村人吃了頓羊肉,聚餐的效果意外
 地使村裡產生了空前的凝聚力,難怪國人都喜歡在酒場飯桌上研究問題。
  其實,陳有謀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算起來是個沒有一點謀略的粗人,榆樹□村後來之所以能弄起這麼大的事情,所有的行動都是受到外面神秘人物的遙控指揮。這個指揮者知道高層的許多內情,在謠言惑眾的同時,還有強大的經濟實力,給那些積極參與上訪行動的群眾發放補助,對於那些不參加上訪的人,村裡人學著電視裡香港黑社會那樣,他們也採取恐嚇威脅的手段強迫就範。至於外面是些什麼人在指使他們行動,老林他們現在還不知曉。
  榆樹□是個大村,村裡情況很複雜,但也許是陳有謀這個外姓人執了政,大家的權力之爭偃旗息鼓,所以在這次土地權利的鬥爭中倒是出現了空前的團結局面。大家集思廣益,每做一件事情首先考慮防止叫政府抓住把柄,所以村委會不能直接出面,而由崔和苗姓兩大家族推薦幾個年富力強、見過世面、而且還不怕事的人組成上訪團,在選擇團長時,大家還是一致推出了村主任陳有謀。陳說自己這個村主任本身算個雞巴蛋,大家信任自己那就幹起來吧。他表態說,為了討回公道,為了大家的共同利益,哪怕事情弄到坐牢或是殺頭的地步,
 他也心甘情願了。不過,如果真出現後面那樣的結果,就勞駕鄉里鄉親把自己的父母扶上山,把老婆娃娃照顧好就行了,自己無怨無悔。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大家都很感動,也更加增添了他們上訪的決心。
  上訪團很快成為至高無尚的權力機構,他們給家家家戶戶群眾打氣,要求必須統一服從安排,要說上訪大家一起上,要圍堵機關一起圍,總之是「老王打狗,一起上手」。如果有誰不執行命令,那將來弄回榆樹灘的地沒有份兒不算,還一律交回現在的承包地,並在事情處理完後全家都將被開除出村。為了壯大勢力,他們還派出聯絡員到附近串聯那幾個在榆樹灘有地的村,人家都說只要你們榆樹□的人鬧起來,我們自然會跟著鬧的。對這些承諾,他們也沒有放在心上,因為現在畢竟電廠還沒有蓋到其他村的地上,所以他們知道人家不會急的。
  組織如此大規模的上訪活動,沒有一定的經費顯然不行。榆樹□村雖然土地面積大,但是山大溝深的,土地很貧瘠,村集體是沒有什麼諸如煤礦這樣的產業的,僅僅依靠種莊稼的農民也只能顧及自己的肚皮。村裡沒錢還得上訪,惟一的辦法就只能向村民收取費用,上訪團派出一些骨幹到群眾家裡,先按照人頭每人30元收錢,好多人不願意交,但看到姓氏裡的大戶帶了頭,加上懼怕陳有謀他們的威懾,好多村民只得到處籌錢,省出油鹽醬醋的零用錢,有的還賣了豬羊,或者到親戚朋友家裡借款,如此下來,籌集起來也只有兩萬多元。
  就在他們為籌集費用絞盡腦汁的時候,一天,陳有謀意外接到好像是從路山打來的電話,一個聲音沙啞聽起來像是中年人的人說,他願意提供20萬幫助農民上訪打贏官司,而且還給農民提供他知道的內部消息,給他們幫忙具體策劃。條件是等官司贏了後,在要回來的土地上給他50畝土地作為酬謝,限三天時間給他答覆。
  這可真是天上掉下來餡餅,咋還會有這等好事?陳有謀把電話的情況給村委會和上訪團的成員說了,大家都拍手叫好,但叫好聲過後就有點疑惑。有的說,這肯定是城裡人吃飽了拿我們開涮吧!有的說這裡面問題複雜了,會不會牽涉到了政治,聽說官場的事情複雜著呢,是不是有人想利用我們憨農民而得到他們的什麼目的?陳有謀說,管他有什麼目的,只要他把錢真的拿來了,我們就相信他。況且,給他那50畝地才只是一句話,這種事情他難道還敢到公證處裡公證?大家拉得正上了勁,電話又打來了,陳有謀說村民代表大會已經同意了,只是你什麼時候把錢拿來,我們再給你寫個50畝地的合同。電話那頭說,錢,你們自己到銀行開個戶,我馬上按照卡號給你們打進來,至於合同不必要寫了。我和農民打了一輩子交道,認為世上的人裡數咱們農民最講誠信,將來官司贏了,相信你們一定會給我50畝土地的,在這一點上我有足夠的自信。一席話聽得大家的心裡都熱乎乎的。會計當場說他有一個建設銀行的銀聯卡,那邊說,快把卡號報過來,我今天就能把款打到賬上,保證不會耽誤事情的,明天你們去銀行查好了。陳有謀問那我們以後該怎麼聯繫呢?對方說為了安全,只有我和你們聯繫。
  掛了電話,大家感到這個人真的很神秘,有人說查查他究竟是幹什麼的,就給移動公司的服務熱線1860打過去,報了手機號碼,查這是誰的手機,也就是幾十秒的時間,人家告訴說這是神州卡手機,沒有輸入個人的信息資料,這下大家感到這個人更加神秘了。第二天,會計到銀行查了賬,真的見到了20萬,問是從哪裡轉過來的,人家說這錢不是轉賬的,是用現金打進來的,所以不知道是什麼人給的。雖然有了錢,但他們仍然不知究竟該怎麼去幹。有人說,咱們到縣政府或者再到地委去堵門,找那個郝書記要地。有的說乾脆找幾戶要搬遷的人家,村裡給補助點錢,幫助他們在準備建電廠的那塊地上蓋些房子。在大家吵鬧不休時,神秘電話又打來了,告訴他們後天電廠舉行開工典禮,到時候中央的領導和省委書記都要來參加剪綵,所以村裡要多組織些群眾趕到現場,學習古代人攔路跪在地上告狀,總之,這樣的事情弄得越大越好,這樣才可能有人管。同時神秘人告訴大家,村裡的行動早被人盯上了,為了不暴露行動,明天先組織一部分在永川或者路山城裡有親戚的群眾,讓他們提前住在那裡,到後天大家分頭行動,在舉行典禮儀式的時候,悄悄聚集在一起,把領導們來時坐的那些車團團圍住,不讓他們開走。同時再多印刷點上訪材料,再打上橫幅,給領導們發放材料,逼迫他們表態,否則就不叫他們上車,只要走不成,說不定省委書記能當場解決問題。
  郝智在典禮現場把攔路的陳有謀一通教訓叫他亂了方寸後,神秘人又打電話來斥責他是個沒用的廢物,說姓郝的只那麼幾句話就能輕易地把你打發走了,這樣的鬧法你們還怎能要回土地?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的陳有謀也來了氣,他回敬說你那麼有本事,怎麼還躲在後面,當時你應該出來呀,出來領著我們大家弄。如果真把地給要回來了,多給你幾十畝都沒有問題。神秘人感歎地說,自己是身不由己,所以不能露面,這一點還請村民朋友們給予理解。後來,他又建議在村口設置路障,阻擋外人進入,在電廠廠址上蓋起房子大家輪流值班。
 總之,事情越鬧大就越容易得到解決。
  地委決定讓
  老林帶領工作組進駐榆樹□的消息,還在吳帆沒找到老林談話前,那個神秘電話就打來告訴了陳有謀,叫他們千萬小心處事,因為地區要派公安處的老林帶便衣進村行動,隨時都可能抓人。
  陳有謀一聽這個消息一跳三尺高,表示一定要把這些便衣堵在村口,要殺要剮放在村外面好了,絕不叫他們進村。村裡其他人卻不以為然,認為憑多年來對老林為人做事的瞭解,他這個人算是正派人,說不定他來倒能說句公道話,對咱們要回土地有利。見大家都這樣認為,陳有謀也不再說什麼,只是說放工作組進來可以,但大家都靈活點,仔細看他們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真也奇怪,自從沒聽神秘人的勸告,放老林他們進村後,神秘的電話再也沒有打進來。在老林他們和村民們相安無事和平共處了大約一周後的一個晚上,都九點多了,陳有謀和上訪團的幾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聊著僵持下來可能出現的結果,突然,神秘人急促的電話又打來了,告訴他們今天半夜裡地區組織公安武警要採取行動,強行拆除村裡在電廠蓋的那些簡易房子,希望村裡馬上調集群眾,到現場阻擋。話說了半截電話猛地掛斷,好像那邊也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
  陳有謀立即把情況告訴大家,他們推開酒杯也都顯得十分緊張,見大家都是這副熊樣子,他罵道他媽的都是一些膽小鬼。在他們面面相覷中,陳有謀打開喇叭給各家各戶通知,每家除了70歲以上的老人和10歲以下的娃娃,一個不少的現在全部出動。所有的三輪車、四輪車、手扶拖拉機和摩托車全部開動,十五分鐘內到村部集合,然後統一出發,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榆樹灘。凡參加今晚行動的村民,每人補助50元,不參加的明天就趕出村。
  喇叭裡這麼一喊,已經睡覺了的老林他們吃了一驚。看來,真是政治險惡啊,地區內部出了問題,要不然政府剛要準備採取行動,連工作組都沒接到通知,深山裡的陳有謀怎麼就能知道呢?
  農村群眾普遍睡得早,喇叭裡現在嗚裡哇拉的一喊叫,村裡開始亂了套,娃娃哭,女人鬧,院落裡雞飛狗叫的,半晌也沒集合起來幾個人。陳有謀在喇叭裡催命般輪番叫著,還叫上訪團成員輪流拿著名單挨家挨戶不斷點名,一個多小時過去後,好不容易在村部門口聚集起三十來輛各種車子。陳有謀用手裡的大喇叭命令第一批人員出發,通通通,機器們開始了轟鳴,冒著黑煙準備開動。
  「老鄉們,村民們,大家不能去啊!」老林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攔擋在最前面的三輪車前。
  光顧了忙亂,竟然忘記村裡還有老林他們這些公家人。陳有謀走到前面,說:「這是我們村裡的事情,不用你們外人管。識相點的話,你們還是快回去睡覺吧!」
  老林攔阻住陳有謀,說:「後生,你聽我的沒錯,千萬不要把事情弄複雜了,否則不好收拾。」
  「讓開,念你以前給我們村辦過好事,今天放了你,不然,對不起了。」陳有謀拿起一根木棒,威脅說。
  「對不起你還能咋?你們還有沒有法治觀念?!」老林迎著他的木棒貼了過去。
  就在劍拔弩張時,陳有謀的手機知趣地響了:「什麼時候?就在剛才?那你現在、在哪裡,做著什麼?」聽著聽著,他急促地吼叫起來。「真他媽的事不頂。」茫然中,他看到眼前的老林他們,馬上眼睛暗淡地說,「鄉親們,剛才政府已經把我們的房子給拆了,還抓了二柱子、毛蛋他們七八個人。」
  聽說村裡有人被公安抓走了,現場的值班村民的家屬馬上大哭起來,還喊叫著和陳有謀要人。他大喊,他媽的哭什麼呀,抓去坐牢的,村裡每人每天給一百塊補助。這個時候說錢顯然沒人理茬兒,哭喊聲音卻更大了。陳有謀看見老林他們幾個還站在那裡,突然眼前一亮,說:「政府抓了我們的人,現在我們也不能叫老林他們跑了,把他們送進村部,明天用老林換我們的人。」老林一看現場群眾的情緒這樣激動,馬上示意工作組的其他同志不要輕舉妄動,他帶頭按陳有謀的要求走進了村部。
  剛才,老林聽喇叭裡說政府行動的事情後,馬上給吳書記打電話證實。吳帆沒有正面回答卻反問他咋會知道這個情況。老林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說村裡的大喇叭裡都喊起來了,而且馬上組織大批村民要到工地上鬧事。吳帆指示一定要穩住群眾,千萬不能讓他們半夜出來,如果發生了意外,那可是誰也負不起責任的。
  農民畢竟是農民,即使是基幹民兵,在現在這樣的和平年代裡恐怕也很難快速組織起來。果然好半天村裡才組織起幾十號人來。面對陳有謀這個手持木棍的混小子,老林剛才的確犯了愁,給他們放行顯然不行,但繼續阻擋下去,誰也不知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他想實在不行先掏出手槍鳴槍警告,但轉念一想,在這些情緒如此不安的群眾面前,如果掏槍的話無疑等於是往火上澆油。就在腦子裡快速思考尋找對策時,恰好,陳有謀接到的電話給自己解了圍。
  本來,老林這些人被陳有謀他們帶回村部後,陳的心情已經平靜了好多,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對隨行的人說:「我也不是和你們過不去,但現在的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只好這樣了。從現在開始,村民們白天黑夜地看著他們,不容許任何人邁出這個大院一步。」老林說:「你們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犯法的?林處長,你可要說句公道話,你看我們是打人了,罵人了,還是不給你們吃
 喝了?這好像都沒有吧!你們在這裡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把好吃好喝的都拿出來招待你們,夠意思了吧?」
  老林說:「陳村長,真的,你們不能這麼做。限制公民自由真的是犯法。」
  「你懂法嗎?看來你也不懂啊。有謀他不叫村長,是我們根據《村民組織法》合法選舉出來的主任,應該叫村主任。」另一個村民嘿嘿笑著說,說完他們離開了村部。
  陳有謀命令那個從現場打電話報來消息的村民到地委去通個信兒,告訴領導說,老林他們工作組的十幾個人也將長期住在村裡了,估計什麼時候公安局放了抓走的村民,老林他們的工作什麼時候才算完成。
  真是膽大妄為,竟然限制國家公務人員的人身自由!當晚值班的吳帆聽到報告,義憤填膺地給郝智匯報說,如果說過去榆樹□的群眾算是過激的上訪的話,那現在則快演變成農民起義了。郝智說,事情已經這樣發生了,我們現在還是冷靜點好,多想幾套處理的應對方案。村裡只是提出放他們的村民,估計也不會對老林他們怎樣。可吳帆後來沒有想到的是,郝智次日一大早竟然做出要親自到榆樹□村去的決定。
  平穩了幾年的路山,近來為什麼接二連三地發生事情,難道問題真的很複雜嗎?礦難事件的幕後,青年營的問題,廖菁他們遇到了人為車禍,再是榆樹灘的土地事件越演越烈,很顯然這些事件之間有一定的聯繫。思忖了半夜,郝智決定一大早到榆樹□村,見識廬山的真面目,會一會這個領頭的村主任陳有謀。
  每天離上班差一刻鐘的時候,秘書劉勇和司機準時等候在他住的樓下。今天他一上車就說直接到榆樹□。「就我們三個?」劉勇的口氣裡流露出驚訝。郝智說,怎麼,害怕嗎?劉勇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嘿嘿一笑說,跟著你郝書記,我們就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車子路過電廠工地時,看到那些存在了近一個月的簡易房子變成了廢墟,大家都默默無言。汽車急速駛過大道,走上前面一條坑坑窪窪的鄉村土路。走了一會兒,前面又是一條更狹窄的土路,劉勇說榆樹□村就要到了,這裡離村子不到10公里,這條村裡人自己走的鄉間小道可從來都不組織修,真是一個爛桿村。郝智這時給吳帆打通電話,說自己已到了榆樹□村,一切事情等他回來再說。吳帆很替他擔心,問需要不需要再組織些人過去?他說不需要,說完就關了手機。
  到了村口,一根粗壯的樹幹橫在路上,後面站著、坐著百十來個老婆、老漢們。「快給有謀去報告,地委郝書記來了。」郝智剛下了車,就聽得有人說自己的名字。在他的詫異中,劉勇說,那個把持路障的老頭,就是那年到地委上訪過的人。
  很快,那天在工地上攔車的後生來到村口,郝智一看馬上明白這就是陳有謀,心裡更加踏實了,那天的較量他已經知道該如何對付他了。劉勇高聲說道:「怎麼,難道榆樹□村想搞獨立王國嗎?真是無法無天了,地委書記的車,你們也敢阻攔嗎?」
  陳有謀和周圍幾個人嘀咕了幾句,還是把路障搬開。那個手裡拿著路障的老頭,對著車裡的郝智不住地點頭,連聲說著好走、好走。
  郝智到了村部,老林他們見到地委書記來了,很是吃驚,老林有些緊張地問:「你怎麼來了?」
  「都是人民內部矛盾,有什麼事情解決不了的。」郝智這樣一說,陳有謀馬上說:「還是地委書記水平高,就是啊,人民內部矛盾,還能解決不了?政府把地還給農民,事情不就很容易解決了?」郝智告訴他,所有土地全部屬於國家所有,即使是集體土地也要服從國家的利益。
  「這些道理我們也懂,沒有國家哪有我們什麼小家。可國家的利益最後成了你們領導的利益,或者說是你郝書記的利益的話,那我們就不答應。」陳有謀爭辯說。
  「我的利益,你的話我怎麼聽不懂?」郝智一臉的誠懇,用疑惑不解的話語問道。
  陳有謀冷冷發著笑說:「你別裝什麼糊塗了,我們還是打開窗子說亮話吧,你是不是準備把我們的地低價收走,高價進行倒賣?」
  「哈哈哈哈……」郝智朗朗大笑著說,「真是笑話,我一個地委書記跑到你榆樹□來倒賣土地?」
  「這有什麼可笑的,現在當官的,哪個不想方設法給自己撈,往死裡撈!」陳有謀對圍觀的群眾說,大家也都紛紛點頭表示贊同。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一下馬上躲到旁邊去接電話。
  「這個問題說不清楚,抓了我們的人不給放出來的話,那對不起書記你了,你也不能離開村。」陳有謀一進來,態度大變,甚至開始犯起橫來。
  見此情景,老林著急了,他一指陳有謀說:「姓陳的,你知道限制地委書記自由的後果嗎?你可不要喪心病狂,在偏離法律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地委書記怎麼了,看我們灰頭土臉的就該低人一等嗎?老實告訴你,臉灰那是黃土培的,其實農民的心裡什麼事都是一清二楚的。在人格上,我和你是平等的,我和他是平等的,我和省委書記、國家領導人也是平等的。」還說這個傢伙有勇無謀,說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陳有謀走到院子裡,悄悄對外面的人說:「馬上去買幾隻上好的山羊,再買幾箱燒酒、
 啤酒和健力寶飲料什麼的,地委郝書記和這些客人們算是先扣著,但一定要招待好。」
  姜和平、吳帆、魏有亮他們知道郝智獨自去了榆樹□,馬上感到氣氛空前緊張。他們幾個緊急碰頭,姜和平說:「現在雖然不說無產階級專政了,但對待這些刁民還是採取強硬措施的好。目前他們的行動我看和農民暴動沒什麼兩樣。應該馬上採取行動,給他們點顏色看。」吳帆看著魏有亮,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自己也忍住了。最後他們同意了姜和平的意見,決定調集路山地區和附近縣的公安武警部隊,迅速趕到榆樹□村,造成大兵壓境的形勢,實在不行,到最後請示上級再動用武力解決問題。
   真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榆樹灘事件,竟然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程度,姜和平在慶幸這個項目屬郝智分管的同時,又感到自己有機可乘。在榆樹灘土地的問題上,起先他也贊成把土地全部收回,作為地區新上的開發區,高標準大規模地進行建設。他知道如果這個開發區真正建成後,那可是路山改革開放的一面旗幟。有了這面旗幟,神秘的不知道後面有什麼背景的郝智說不定馬上就能得到陞遷,自然空缺出來的路山書記的位子肯定非自己莫屬了。他積極協助郝智跑電廠項目,因為只有把這個項目跑成,開發區才能真正成為經濟開發區。但郝智不顯山不露水的,在自己這個多年的朋友面前也故作城府很深,顯得很崇高的樣子,有些事情總和自己格格不入,甚至看不起自己,姜和平感到委屈。所以當潘東方提出分成經營土地的方案後,特別是暗示也將分給自己一片地的時候,他想這樣的方式也可以使郝智盡快離開,所以堅定地站在了潘東方的一邊。然而,郝智固執己見,惹起了更大的矛盾,在省委肖書記面前出了醜。他暗自高興,特別是肖書記和自己不無暗示的談話後,就更希望榆樹灘的事情鬧得越大越好,事情越大,郝智在路山的時間就越少。而現在這個平時看起來文弱的郝智,竟敢親自到村裡去處理事端,如果叫他處理成功了,那自己的一切努力就會前功盡棄。所以現在以解救他的名義,必須動用武力,這也是把事情搞大的最佳時機。
  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警察部隊,到中午時分就全部在路山南郊的一個野戰部隊軍營集結完畢待命,姜和平一聲令下,大家分乘幾十輛警車迅速地趕往榆樹□。
  村口仍然是百十來個老頭老太太們,見了如此陣勢,老人們紛紛躲避,沒費什麼功夫,他們就順利通過。這樣簡單的場面,叫姜和平心裡感到很是失落。誰知道,失落的感覺還在心裡遊蕩時,前面出現了驚心動魄的場面,大約有好幾百名老頭和婆姨們,手持一些鐵鏟、□面杖等家庭工具,裡三層外三層緊緊圍坐在村部外面。看得見坐在門口的是幾個納鞋底的婆姨,如此多的人手執棍棒,使警察的行動受阻。指揮行動的公安處長請示怎麼辦,姜和平說那衝進去吧!此時魏有亮說了話,他認為現在大家的情緒都在激動中,強行進去,說不定有流血的悲劇發生,我們還是等待時機,從長計議吧。吳帆也說魏專員的話有一定道理,畢竟是個別人從中在搗亂,不應該叫無辜的受蒙蔽的群眾遭殃。見他們都反對,姜和平只得說,那先及時和裡面取得聯繫,看事態的發展再說。

 
 
 
 
 

  姜和平調動警察準備到村裡來救出郝智的事情,還在警察沒有集結起來時,陳有謀就接到了電話。神秘人還說,趕快把村裡的老人都集中到村部外面圍起來,再準備些鐵掀棍棒之類的自衛工具,那他們一點辦法都沒了,對峙的時間越長,省裡或者中央就會知道,肯定會有人來管。如果他們強行衝進來的話,那事情更能鬧亂鬧大。
  接過電話,陳有謀沉著臉對郝智說,本來我們已經談得很投機了,你說這個開發區和你個人沒有絲毫關係,我差不多都快相信了。但你卻在背後調集公安,來個兵臨城下。既然事情準備這樣做了,那我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郝智一進榆樹□村先把手機關了,而且叫大家也關機,可以想像到他離開地區後會成什麼樣子,再打不通電話的話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知咋的他好像感覺自己似乎在等待著發生什麼。但陳有謀這樣一說,他生氣了,從包裡拿出手機,說:「陳有謀,你看清楚了,一進村的時候,我就要求大家全部把手機關了,不受任何干擾。你以為所有的幹部都像你想像的那樣嗎?那你大錯特錯了,我郝智是心胸坦蕩、光明磊落的人。」他一席義正詞嚴的話語,把陳有謀弄得倒沒了話說,蹲在地下,嘴裡也不知在嘀咕著什麼。
  一個工作組成員拿著碗筷進來,老林連忙說:「大家都洗手,手拔羊肉要開鍋了。」一陣忙亂後,大家都圍坐在用兩張學生課桌拼起來的飯桌前,一會兒,兩個大臉盆盛著熱氣騰騰的羊肉端了上來。陳有謀紅著臉端起一大盅子燒酒,對郝智說:「不瞞你說,今天你來我們村,父老鄉親們都很敬佩你,知道嗎?雖然我們離縣裡、地區不遠,但多年了村裡沒來過一個縣以上的幹部,更甭說是地委書記了。我們農民是粗人,但粗人也是人,你敬我們一寸,我們敬你一尺。這杯酒算是替我們全村的父老鄉親敬你的了。」
  劉勇說郝書記不喝酒,剛要接過來自己代喝,郝智卻一揚脖子飲了進去。郝智也端起杯子,挨個兒給村幹部們和上訪團的領導回敬了,你來我往的,一時間大家吃喝得其樂融融。一個乾瘦的老頭顫巍巍地端起一杯酒敬給郝智,說:「郝書記,我們見過面。那年你來的那天在地委大院裡,村民和工人打架後,是你叫把人送進醫院的,還叫警察放了人,還給我們安排了吃住的地方。那時候我們就看你是個好人,所以他們說你倒賣土地,起碼我就不信。」郝智記起了他,也端起一杯酒和他碰了杯。老頭喝盡後繼續說,「不是我們農民胡攪蠻纏,而是現在的幹部把農民的心傷透了。幹部是嫌貧愛富,經濟力量好的村,各種幹部住了一大幫,有吃有喝還能拿。這些村的項目也好跑,有經濟力量好給上面送禮,項目下來了跑項目的人能分成。而像我們這些沒油水的窮村子,幾年都不見他們的影啊。不瞞你說,連皇糧國稅都是我們主動交的,不交心裡不踏實啊!真是『肥的還增膘,瘦的卻挨刀』。」
  不說這些了,好好吃肉。陳有謀打斷了老頭的話,夾起一塊肉放在郝智的碗裡。
  郝智告訴大家,在開發區的問題上地區以前的考慮有欠周到的地方,現在已讓省規劃設計院重新設計,在開發區裡給你們這幾個被佔用土地的村劃出一塊小區,將來你們全部可以從山裡搬出去實行吊莊移民,家家戶戶都可以住進乾淨寬敞的小樓裡。這面積廣闊的山區,將來坡坡窪窪上全部種上牧草,既保持了水土,又養羊富裕。你們的羊肉很好吃啊!具體的
 謀劃,就叫林處長他們協調。他對老林說了,一兩天就到地區找那些農業、科技等相關部門,請來專家給村裡「會診」。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陳有謀從一個爛包包裡翻出幾片紙說,其實我們的這些地早就給這個叫「大漠荒地治理開發公司」承包了50年,但奇怪的是,我們這麼鬧他們怎麼不露面,我們還擔心一旦鬧贏了他們又跳出來和我們鬧呢。他還把有位神秘人物贊助20萬和經常打來電話通報情況的事情告訴了郝智。聽著這些,郝智心裡更感到吃驚,果然這裡面有很複雜的名堂!
  就在郝智與村民們在村部裡大酒大肉又吃又喝的時候,姜和平帶著武警部隊趕到了村外,和那些老頭、老太太們對峙著。姜和平對吳帆、魏有亮說,現在裡面人的手機關閉著,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們不能就這樣坐等,還是早點採取行動,長痛不如短痛。魏有亮小心翼翼地建議,手機關閉說不定裡面正在開會,我看還是穩妥為好,這樣的事情本來就夠麻煩了,再不應把事態變得更加複雜。吳帆說,你是第一副書記,又是行署專員,最後還是由你決定。
  按照姜和平進攻村裡的指示,公安武警的任務是每人首先負責清理一個村民,打開通道進入村部。下達命令後,馬上所有的警車拉響了警報,與此同時,警察猛地跑到了人群裡,開始拖人。哭的,喊的,抱腿的,摟腰的,現場混亂成一片,氣氛十分恐怖。
  「都停下來!」郝智大喊一聲,從裡面走了出來,更令大家驚奇的是陳有謀竟然點頭哈腰地緊隨其後。郝智的臉色非常平靜,他對姜和平說,「什麼事情也沒有,馬上叫大家通通撤離。」而陳有謀也對圍觀的群眾叫著大爺、大嬸,忙亂不迭地叫圍堵的老人們趕快散去,回家該幹啥快幹啥去。
  現場形勢出現的逆轉,搞得姜和平不知所措。他看著郝智上了車,陳有謀還專門湊到旁邊給關上車門,那幾個村幹部也笑吟吟地不住說著:郝書記走好,再來啊!【LM】
  有豐富經驗的老林他們一到榆樹□,梁少華、潘東方開始緊張起來,因為上訪事件是他們一手策劃的。
  土地平整、面積廣闊的榆樹灘早已成為渾身透出商機意識的梁少華垂涎三尺的風水寶地。這幾年,路山大開發的序幕拉開後,傳統農業地區的路山,在不知不覺中把發展能源工業的比重加大,幾年工夫裡能源工業成為路山地區經濟發展的主導,在強烈經濟意識的驅使下
 ,梁少華更是看好被路山縣和永川縣夾在中間的這塊榆樹灘寶地,無奈,此時的梁懷念已處在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境地中,他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到潘東方身上。這小子他是太瞭解了,投機鑽營,見利忘義,貌似老實,還擅長演戲,其實男盜女娼,肚子裡裝的全是壞東西。找潘東方時這傢伙眨巴著眼睛,酸酸地說,梁總你真是有好眼力啊!世上的好事都快叫你給得完了,吃肉的時候也該給我們分一碗湯喝呀。話語裡充滿了妒忌和尖刻,不滿中還強烈地表示出合作的願望。這年頭有哪個領導不想利用手中公共資源的管理權力和商人勾結髮財呀?以前許多官僚們之所以沒提出和自己合作,那純粹是因為梁懷念像一把高懸在他們頭上的利劍。現在,梁懷念已成為強弩之末,自身難保,潘東方合夥的想法也無可厚非。他連忙表示恐怕是潘大縣長不給自己面子,真的想參與的話,那可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事情。
  如果自己開動的是一條大船的話,潘東方的參與無疑是給船揚起一張風帆。當大漠荒地治理開發公司和村裡、鎮上簽訂了為期五十年的「五荒地」承包治理合同,在縣水利局領取了蓋著縣政府紅章大印的「五荒地」使用證後,潘東方也真當作自己的事情來做,他指示縣林業局派人到省裡辦理了林業用地手續,還指示縣裡辦農業發展立項,撥了80多萬作為菜籃子工程建設用款。當然,這筆項目款梁少華明確表態說算是潘東方的個人投資,而且他什麼時候需要,隨時可以提取。為了防止樹大招風,他們起先把開發的重點安排在遠離大路的荒漠腹地裡,打了幾眼深井,用推土機平整了一百來畝地,對外還叫嚷著購買以色列滴灌設備,建設50個溫室大棚搞反季節蔬菜種植。有了資金,建設起來很快,僅兩個多月的時間,腹地裡的農場就已具雛形。後來看到電廠要準備在這裡選址,他們顯得迫不及待。潘東方和梁少華一合計,認為只有以開發區的名義搞開發才名正言順,到時候大漠荒地治理開發公司把手續一亮,掛上縣政府名字,安穩地去經營土地。為此,潘東方給馬俑通過氣,自任縣開發區籌備領導小組的組長,掛牌成立了永川縣經濟開發區籌備辦公室。同時,他把國家剛開始實行的退耕還林款調整出200萬,一次性安排給青年營,搞退耕還林,建設高標準林地。錢到青年營後,按照梁少華的指示,他們把錢挪出來全部用來僱傭推土機,幾十台機子在路邊不分晝夜轟隆隆巨響,終於驚動了榆樹□村的群眾。當初和大漠荒地治理開發公司簽訂的是治理合同,現在咋不治理卻變成毀林開發呢?村民們湊在一噠裡一琢磨,覺得這裡面有問題,大家要村主任陳有謀拿辦法。新官上任的陳有謀其實是有勇無謀,一怒之下就帶領了一夥村民去現場強行阻擋。指揮推地的青年營營長梁軍置之不理,有那麼硬的後台他哪怕這個呀!村民們無奈只得到地委上訪,遇到了郝智才迫使推土機停了下來。
  郝智指示凍結榆樹灘土地開發,還叫永川縣馬上把開發區籌備領導小組和辦公室的機構撤消了,等條件成熟後按程序逐級上報,弄得潘東方騎虎難下。雖說凍結的事情總還有解凍的時候,但解凍後又會是咋個方案?很難說。眼下林地推開一大片不說,自己和梁少華說好了把200萬造林資金作為個人的投資安排下去,使國家資金變為個人資金,造林資金用於毀林,如果開發區建起來了,資金的問題也好搪塞過去,但現在把一個爛攤子擺在顯眼的地方,像是埋放著的隨時都可能引爆的地雷,咋不叫人擔驚受怕?這事情要是暴露出去,保不住就要捅一個通天的大洞。
  郝智打起榆樹灘的主意,是從他開始跑電廠項目時開始的,而熟悉情況的潘東方更是早就估計到電廠會落戶這裡了。隨著路山的幾大煤礦陸續租賃出去,九個電廠順利投產發電,地區的經濟形勢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良好態勢。在這大好形勢中,郝智開始思忖如何創辦一個現代化的省級開發區,這個事情他多次在會議上講過,使梁少華和潘東方他們既感到高興又感到不安,高興的是自己有遠見,提前一步採取了行動,不安的是如果到時這塊土地政府象徵性給點補償就全部收回,那這塊到口的肥肉就輕易地從嘴邊掉了。
  潘東方多次給郝智吹風,建議除留給電廠的土地外,其餘的最好採取和農民分成的辦法,這樣既利於土地的盡快開發,也不會引起大的問題。郝智卻完全不把他的建議當回事,還出巨資請來省城市規劃設計院的專家做起榆樹灘整體開發的規劃。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此時,新華社那位討厭的廖菁記者又悄悄地來到路山,突然開始調查起早已平息的永平礦難,還好像暗中查起多年來撥付給青年營的各種資金來源,這無疑是在算老賬。潘東方思量該如何應對時,廖菁的車在路山發生了車禍,路山報社記者張漢銘遇難身亡。他知道這是梁少華狗急跳牆動手了,可想而知事情已經到了十分緊張的地步。這一連串事件的發生,潘東方好不擔心呀。他的心煩意亂叫梁少華看到眼裡,梁拿著早辦理好的出國旅遊護照,邀請他到國外走走散散心去。正好,省裡召開信訪工作座談會,平時這樣的會議,隨便派一名副縣長參加就行了,但他藉故為提高對信訪工作的認識,吸取上次水庫移民上訪的教訓,親自到省裡參加這個會議。這個會後剛好是「五一」長假,他和已報名參加泰國旅遊團的梁少華在成都秘密會合,神不知鬼不覺地飛到了國外。
  潘東方到過歐洲,但不怎麼喜歡那些地方,巴黎、倫敦、羅馬、還有維也納、阿姆斯特丹等,這些城市古老而迂腐,到處散發著中世紀的氣息,人們的彬彬有禮,建築的咄咄逼人,別說巴黎聖母院、盧浮宮這些世界藝術的寶殿,就是在巴黎破舊的地鐵通道裡那些畫畫的、拉琴的看起來好似乞討者,都個個氣質高雅、非常另類,估計他們身上的膿包也有藝術。這對於他這個來自黃土高原的「山漢」來說,壓根兒融不進這樣高貴的氛圍裡。而在美麗的泰國,他理解了「放鬆」的真正含義,更領教了什麼是「男人的天堂」。飛機剛剛在曼谷落
 地,梁少華就把他帶到了風月場所,在一塊塊巨大的玻璃幕牆後,白、黃、黑各種膚色的美麗女人一絲不掛赤裸裸地展現在面前,她們不時展示著自己誘人的部位,使人不由得情迷意亂,難以自拔。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啊,嫖妓怎麼能和老婆上菜市場挑挑揀揀買菜那樣隨便?走到泰國灣裡藍天碧水的芭堤雅,更是感到別開洞天,整個城市是一座為了性愛而存在的城市,在這裡沒有了時間,沒有了種族,更沒有了無端的煩惱和工作的壓力。上了大街,瘦小而呈現古銅色的健康泰國少女,和一個個身體肥碩的老頭勾肩搭背,見多識廣的梁少華告訴他,這些都是來自北美或者西歐的,他們像候鳥一樣在本國打工三五個月,然後就飛到這裡來找女人。他們租用這些女人臨時組建家庭,等錢花光了再回去賺。當然相處時間長了,畢竟都是人,就有了感情,特別是當女人生了孩子後,也就成了他們固定的性伴侶,有的還結了婚。之所以當候鳥,不僅因為這裡環境美,而且主要是這裡的消費便宜。在碧波蕩漾的金沙島,他看到那些度假的金髮美女全身赤裸著戲耍遊玩,而令人驚訝的是,在步行街上那數不清的夜總會裡,幾十個一絲不掛、只在腰間掛了號牌的女人,模特一樣輪流走在台上,聚光燈在她們的敏感部位掃射著,圍坐檯子的人呷著啤酒,伸手就可以捏住那些裸體姑娘的細腿,像在挑選一隻山羊。在人們充滿野性的嚎叫裡,他蕩漾的淫心撞擊著身體,他瀟灑地揮動臂膀,向大眼睛的小姐招手,融入了這座城市。
  說實話,心地歹毒的梁少華還是有孝心的,當然這孝心還有對梁懷念感激的成分在裡面。想到老爺子已經日薄西山,再看到這些泰國的人妖如此好玩,就動了給老爺子弄兩個回去消遣的心思。在豪華遊船的聯歡活動中,痛快地喝著啤酒,妖艷的人妖不時主動闖入你的懷中,只要給100泰銖,他就任你摸;給200的話,就可以任你看,任你咋樣了。燈光的或暗或明裡,人們都變得放蕩不羈了,他把一個非常漂亮的人妖摟在懷裡照了相,還拉開他的褲子看到了那個萎縮得不成樣子的東西,在他一出手給了100元人民幣後,人妖認定他是有錢人,就開始寸步不離地死纏著他。他知道這些人妖其實很可憐,不僅在肉體上如此痛苦,在精神上受到的折磨更大,而且他們一般活不過40歲,命運十分悲慘。當他發出到中國演出的邀請後,沒想到人家一口就答應了。他們互相留了電話,後來按照約定他給人妖匯去了一萬元,即使人家不來了,這點打水漂的小錢就算給他們的資助吧,誰知人家卻很守信用,真的隨團到了廣州。梁少華馬上派人把他們接了過來。由於怕機場查驗,他們一路坐火車到路山,最後定居禾塔,給了老爺子一個驚喜。
  在泰國那些樂不思蜀的日子裡,潘東方考慮過自己目前的處境,梁少華也和他交心談過。郝智來了都幾年了,他像一個聖人那樣使許多人一直無法走近,何況幾年中他從沒有大動過人事,自己委曲求全地當了幾年的孫子,到頭來說不定還會犯在他這樣難以理喻的人的手上。看來不把這裡面的水攪渾,誰的日子都不會好過。於是,他倆思前想後權衡利弊,最後覺得還是從利用榆樹□農民入手,搞個天翻地覆。
  回國後,電廠徵用土地的工作正準備開始,作為永川縣電廠建設協調領導小組組長的潘東方,頻繁地出現在縣辦報紙、廣播和電視等這些輿論工具上,先是大講特講開發區的重要性,能賺來多少錢、給地方經濟帶來多大的好處,然後告誡涉及榆樹灘土地的鄉鎮和村民,一定要有大局意識,要捨得小家顧國家,拿出戰爭年代支援革命的勁頭,給開發區建設做貢獻。在輪番宣傳政策中,他還殺氣騰騰地警告說,如果有誰敢和政府作對,絕沒有好下場。
  這樣的講話引起榆樹灘所涉及的那七八個村村民的普遍反感。再加上梁詮山和梁軍也給禾塔鎮的各個村主任和青年營的民兵們開會,他們用「放大鏡」把潘東方的話無限放大,說什麼全國最大的火力發電廠建好後,用不了幾年,開發區的土地比黃金還要值錢。這樣的宣傳無形中激起了群眾的對抗情緒。他們還指示一些心腹走進村裡,給群眾散佈謠言,說地區準備辦開發區那是地委書記郝智和他在美國的老婆勾結國外的大老闆建設的屬於個人的開發區,給電廠的那幾百畝土地都是每畝以30多萬元成交的。火上澆油的宣傳,叫農民們一聽就氣毛了,這幾年國家十分重視農民問題,又是免除農林特產稅,又是退耕還林草,想方設法給農民進行補貼,現在的地委書記倒好,拿農民的土地給自己撈錢,這還得了?!聽到這些沸沸揚揚的謠言,那年在地委上訪時見過郝智的老頭直說不相信,他說自己活了這把年紀,其他的本事沒什麼,但看人那是一看一個准,地委書記的模樣一看就是個大好人。陳有謀說你懂個【XCQIU.TIF】,現在的領導他媽的看起來一個個人模狗樣,其實都是狼心狗肺,沒一個好東西,把老頭的話頂了回去。
  有了這些作為鋪墊,他們策劃具體的實施步驟。為了防止農民由於缺少上訪經費把事情弄得半途而廢、前功盡棄,梁少華以神秘人物的身份出現,用和農民合作的名義給村裡打進去20萬元現金,然後連續打神秘電話通報情況。有了這些還不夠,他覺得在這種大事面前,非得找到一座大靠山不可,該把姜和平拉進來了,這樣的話能掌握高層裡面核心的東西,姜和平能進來就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大半。
   姜和平和趙娟已經到了如膠似漆的程度。這段時間,他也不忌諱秘書和司機們了,每天一下班,小車把他直接送到巨天大酒店。有小鳥依人般的趙娟陪吃陪玩,他天天都能走進忘我的境界。
  其實,姜和平的內心很複雜。從家庭來說,他越來越討厭家裡的老婆。在大學時他看中的女同學至少有四個,但都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壓根兒沒把來自農村的他瞧在眼裡。畢業留城後,又在一個無名無權的檔案局工作,心灰意冷中只好接受了局裡一位處長女兒的愛,娶她做了老婆。其實,老婆在當時自身條件也還不錯,剛師範學校畢業,在機關附近的一個有名氣的小學當老師,她身材修長,披肩長髮,從背影看去簡直和明星不相上下。即使從正面看,她的長相也算說得過去,和那位當紅的日本電影演員中野良子有幾分相像,屬於那種越看越耐看、越看越有味的人。而現在不知道是自己的審美觀念變了,還是老婆本來就醜陋,他覺得她變得十分粗俗。每次一見到他拿回去的錢,她那雙老鼠一樣的小眼睛忙亂地擁擠在一起,連兩個肥臀也樂得一顛一顛的,還撅起大嘴露出4個大板牙,故做十八歲的少女狀,纏著他要做愛,嚇得他現在都不敢輕易回家。
  家庭如此,在路山的情況也未必好到哪裡。來路山已經四年了,遇著只坐船不開舟的郝智,跟著他一味地求穩定、求發展。郝智起先還對自己的一些做法表示讚賞並積極配合,後來不知道咋了,變得反感起來,還幾次委婉地批評了行署一些務虛的做法。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在基層特別像路山這樣的貧困地方,如果不搞務虛的工作,那到啥時也引不起上面領導的重視。自己下來的時候已享受正廳級待遇四年了(省裡規定省、地的副秘書長一律按高半格職務對待),本來還打算在基層搞幾年撈取點政治資本和金錢後,再邁進金光燦爛的高一級的仕途,可一晃在這裡窩了四年,人生有幾個四年呀?跟著這個不陰不陽的郝智,不死不活地為路山人民熬著,他已經感到自己的心靜不下來了。
  經過一夜的纏綿後,姜和平感覺到很累,此時他躺在趙娟的懷裡,任她摩挲著「地方支持中央」的腦袋。她愛憐地問:「老大,你說我們這樣能廝守多長時間?」
  自從跟上姜和平的第一天起,他還沒從她的身上下來,她就喊叫起姜和平為老大,剛放鬆的姜和平聽到這樣的稱呼很不舒服,皺著眉頭說,怎麼這樣叫?我這個堂堂的專員成了黑社會了。她就解釋說,人家喜歡這樣叫你嘛,難道你堂堂的大專員不是路山的老大嗎?聽她這樣解釋,他開心地笑了,在路山的地面上自己還真算是個老大。有人曾經在他的面前鄙夷地說過,梁少華是路山的第一大款,但他能給路山的幹部職工發一個月工資?或者把路山地區的老百姓都請吃一頓飯?他聽了開心地一笑,盤算還真是這個道理。好了,就當老大好了,但你別當著其他人的面叫啊!他得意地擰了擰她的鼻子,得到的是粲然一笑,說這個我懂。被叫老大後,他想也應該回敬趙娟,給她起個啥名字,突發奇想地就叫她為毛驢。趙娟佯裝惱怒揚起骨質玲瓏的手,在他的嘴巴上輕拂一下說,難聽死了。他哈哈大笑地說,其實毛驢是最通人性的動物,也是最忠誠的動物,我希望你永遠像毛驢那樣對我忠誠。
  現在,她突然問這個淒然的問題,他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怎麼了?」他回問道。
  「人家現在是越來越離不開你了嘛,就不由得為我們倆考慮起後事了。乾脆,我們兩個結婚或者私奔。」
  「私奔,到哪裡?真虧你能想得出來!」他突然打了個寒噤。
  「你別怕,我也不過是說說而已嘛。其實我是知道的,你的官還沒做大,更沒做夠哩,要離婚的話也會耽誤你美好的前程了,是不是?再說,真是我們兩個私奔了,那靠什麼生活呀。」
  「生活的問題那倒不怕,靠我的本事。」姜和平自信地說。
  「你的本事?你能有什麼本事啊?現在你是專員,你的那點說教的本事還能在台上施展開來,一旦哪天你成了普通老百姓了,就是花錢請人聽你說,恐怕也沒有人來。」
  「你這小毛驢,說的還真有些道理。」他贊同地說,「不過,你自己不是有錢嗎?怎麼,到時候還捨不得拿出來我們倆用呀?」
  「就我那幾個碎錢,還準備兩個人用?」她覺得很是可笑,繼續說,「我問你,知道成克傑為李平弄了多少錢嗎?那是四千多萬吶!而看人家李平咋說,這點錢才夠到香港買處別墅,離周遊世界的錢還差得遠著呢!」
  「老成現在可是在免費周遊起世界了。」姜和平想說點幽默的話,不知咋的說出來怪怪的,他的表情也憂鬱起來。「一個小小的路山,你就是想叫我成為老成,也不可能的。」
  「成克傑那才叫笨蛋呢。錢那東西是好,但咋能用那樣的貪法?」趙娟顯然對老成的舉動嗤之以鼻。「我倒是可以給你找一條賺大錢的路子,而且這錢賺起來還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姜和平馬上有了興趣,叫她快快說來。趙娟就把梁少華他們幾個人的圈地運動說了出來,說他們如何在幾年前就以「五荒地」的名義,拿到大半個榆樹灘,包括大華電廠這塊土地的使用權。現如今只要利用群眾上訪的機會,先提出農民和地、縣、鎮幾級政府實行股份制開發,等把事情弄大了,最後把開發區向北或者向東移過去,這片位於開發區邊緣的土地
 價值可能有幾千萬、幾億甚至十幾億的增值。
  「這片地的增值和我姜和平有什麼關係?」他有點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這樣說。
  「老大,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啊!你幫助他們拿到地,那怎麼也有你的百八十畝呀,一畝按現在的價格三十萬算,一百畝那是三千萬啊。三千萬,我的天啊!」趙娟誇張地驚歎道。
  姜和平思忖了一會兒,問:「是不是他派你來的?」
  趙娟微笑著,不置可否。
  叫梁少華感到意外,雖然知道姜和平膽大而又貪婪,但沒想到會如此爽快地就同意合作。原來還費了好多思量,也設計了幾套方案,實在不行拿出撒手鑭逼他就範。所謂的撒手鑭就是姜和平和趙娟的雲雨錄像,同時還有套子裡裝的他的精液。這一損招連他自己都感到噁心,酒店裡專門弄了幾個冰箱,他們規定客人和小姐完事後拿著避孕套裡的東西結算小費,當然如果是那些重要客人,他們使用過的套子都編號存放到了冰箱裡。之所以這樣做,那是因為社會險惡啊!對於那些冠冕堂皇的混蛋們,不得不以毒攻毒採取混蛋的辦法。可誰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麼方法都不用使用,姜和平竟主動從容地答應了要求。錢啊,你就是主宰人類的上帝!
  換屆選舉在即,郝智考慮該變動人事了。幾年了,該換的該退的,任何班子都要出現變化,也符合新陳代謝的規律,而路山卻仍然是死水一潭。事實上領導在一個位置上呆的時間長了,不是容易滋生出土皇帝的做派和腐敗,就是讓人感到厭煩了,喪失了革命的意志,這也不符合輪崗的有關精神。人事倘若再不動的話,真會出問題的;其次,經過路山近一段時間的折騰,暴露出來一些問題,條件應該說是具備一些了,是到了該撤的撤、該換的換的時候了。
   近一段時期以來,地區頻頻召開地委委員會和地委委員擴大會議,集中研究如何在換屆和人事調整中擴大民主,加快推進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步伐。郝智在擴大會上做了一個內容全新的報告,這是他經過長時間的學習研究和深思熟慮的成果,這份報告在《路山日報》上全文刊登,無疑在猶如一灘死水的路山幹部隊伍裡掀起了波濤。
  郝智的報告首先提出要改進政績考核,全面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改進政績考核體制,不僅要使考核本身更加科學、準確、合理,更重要的是要全面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引導、規範幹部的施政行為。一是增加有關人文、社會經濟和可持續發展等方面的指標,調整政績考核體系,將城鄉統籌、農村人均收入和就業、社會保障等納入考核體系。 二是建立全新的評估體系,取消單純的GDP考核,代之是以四項新指標:地方經濟的綜合實力、群眾生產生活條件的改善情況、社會發展和環境保護的改善情況、政府職能轉變和行政效能的進步狀況。其次,採取多種形式進行「民評官」,把它作為官員評價活動中一個重要的部分,人民群眾滿意與否,是檢驗一個地方施政水平的重要標準,將打破「官評官」的傳統幹部政績考核方式,這一條將作為今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一個重要方向。 第三,在這次換屆中搞幾個試點,實施差額推薦、差額考察、差額醞釀、差額票決的「四差」選任制度,這樣可以有效地制約領導幹部的封官許願權,堵住個別幹部跑官要官路,便於形成以德才取人、靠公論選人、憑實績用人的用人導向。將在三分之一的鄉鎮實行「公推公選」、「民推競選」等選人模式,採取個人自薦、群眾推薦和組織推薦相結合的辦法,通過考核、考試、面試、演講、答辯等程序,公開進行有關黨政領導幹部候選人預選,再依法舉行選舉或任命。第四,強化集體決策,全面推行票決制。實行票決制,把重要幹部任用的決策權收歸常委會和全委會,充分發揮黨委集體領導的作用,有利於克服少數人甚至個別人說了算的現象。
  郝智強調,必須加強對各級領導幹部特別是一把手的監督,加強經濟審計特別是「一把手的審計」和「問責制度」的落實,推動引咎辭職,為「下」找到新思路 。在重大安全事故和責任事件中「負有責任」的人必須受到追究。其追究範圍將從生產事故多發部門向其他領域和部門(尤其是權力部門)推進,黨政機關、公檢法司、企事業單位等皆可「問責」,一些無所作為的「太平官」也會被罷官去職。
  快五年了,郝智穩坐釣魚船,就是不開舟。沒想到他的舟一開,簡直成了快艇。人們議論紛紛,大多數人認為國家政治人事制度的改革都舉步維艱,一個地處內陸的貧困地區,竟搞出這樣的花招,進行如此力度的改革,能行得通嗎?嗤之以鼻的懷疑者不少,蠢蠢欲動者也有之,更多的人只是在觀望和等待,看郝智的這齣戲怎麼演下去。
  其實,郝智這樣做也不是空穴來風。近一段時間,他看到中央領導經常進行集體學習,還請知名大學的學者教授講課,而且學習範圍越來越寬泛而深刻,由過去僅僅學習經濟、國際關係到現在學習研究歷史、提高執政能力,這樣的轉變絕對不是偶然的。民主已成為一種不可阻擋的歷史潮流,作為執政黨更應該在順應潮流中總結自己,在深化改革中發展壯大自己。而他的這些思考也正是政治體制改革和加強執政黨執政能力在基層的一個重要體現。
  在他苦思冥想究竟該從哪裡入手時,廖菁打來電話興奮地說,最近她以「豎著紅旗形象,幹著黑旗勾當」為標題,寫了揭露禾塔青年民兵治山營的內參報道,引起中央高層的重視,已有兩名政治局委員做了重要批示。文章深刻反映了青年營成立這麼多年來,如何由一面治理黃土高原的旗幟,蛻變成一個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組織,問題寫得比較透徹和具體,把他們掠奪資源非法開採煤礦,捏造無中生有的項目來套取國家資金,對嚴重的礦難事件欺上瞞下等等都逐一進行了披露,同時,分析了這樣性質的治山營能長期存在的原因,就是有黑後台在撐腰壯膽,這些後台不是受到蒙蔽,而是直接參與進去,膽大妄為,一手遮天。
  鑒於廖菁揭露的問題屬於驚心動魄的事實,而且涉及面比較廣,新華社經過再三權衡、慎之又慎之後,發在僅供中央政治局委員才能看的內參上。閱讀面不大但影響大、效果好,很快就有了批示,中央安排了審計工作組準備介入調查。
  廖菁還透露,自從九八洪水後中央審計出水利部挪用大江大河治理資金建設樓堂館所後,中央對專項資金使用過程的監督管理工作力度加大,工作的重點由過去監督各級財政撥付和使用情況,轉向現在的深入揭露腐敗、促進政府部門權力制約方面。近兩年出現的集體腐敗案件大多和利用國家專項資金進行腐敗活動有直接的關係,此事也引起全國人大的高度重視,每年的人代會上審計這個詞成了代表們使用頻率最多的詞之一。中央高層也早已下定決心要掀起一場審計風暴。據說,國家審計署已先後派出多個工作組進駐到許多部委,還有更多的各地審計辦事處人員將交叉分赴各地展開審計。審計人員的工作有一個特點,就是往往瞄準一個項目,從撥款單位開始調查,從中尋找突破口,沿著這條主線順籐摸瓜,發現線索後繼續深入。就像有人說的,他們從神經末梢動手,直到五臟六腑,真正是靈魂深處鬧革命。
  按照這樣的思路,審計工作組到省裡後一頭扎進農口部門,沒費什麼工夫,就發現省林業局有一筆50多萬的款項來自於永川縣林業局,其支出用途是赴美國考察。縣裡給省裡資助出國,顯然很不正常。審計人員向有關財務經辦人問訊得知,這筆款是省局技術人員給永川縣裡搞過病蟲害防治技術咨詢後得到的報酬。咨詢報酬?他們似乎知道裡面的奧秘,不動聲色地立即組織了30多人,秘密到了永川,順著這條線索展開調查。
   事實上,龐大的審計官員一到省裡,受到審計的部門就給地市縣打了招呼,要求下面緊急行動起來,對專項資金使用情況進行一次自我檢查,以更好地配合人家的工作。這樣的招呼顯然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各級基層領導心領神會,馬上開始了行動。永川縣農、林、水、牧和農業發展辦公室都接到省裡類似的通知,他們都用一副倉皇的樣子給潘東方匯報,這樣的狀況搞得潘東方更為緊張,馬上想到自己一手操辦用於推地的那200萬。按照大家的要求,縣裡召開了所有涉及農業項目單位參加的緊急會議,聽完大家關於專項資金的執行情況匯報,潘東方更加感到問題的嚴重性,最後總結時他提出了幾條應對措施。先是強調在這次審計中,各有關部門和單位一定要站在講政治、促進經濟發展的高度給予重視。為此,大家必須明確按照省裡的要求,盡快進行自查初驗,實行分工負責制度,全面落實領導,如果哪個部門、單位出了問題,那裡的領導就必須提出辭職,還要承擔官僚主義責任,如果問題落到個人頭上,一律按照黨紀國法嚴肅處理。
  冠冕堂皇地講過後,他期待地說,我們都是當地人,現在可以關起門來說話,這次審計是全國性的,好像是一場大的風暴,要是哪個單位和部門真正出了問題,可對誰也不是什麼好事啊。所以,縣裡希望大家一定要樹立全局意識,精心做好審計前的準備工作。至於這個工作怎麼做,大家都是行家裡手,就不用我說了。最後希望各部門和單位要精誠團結,密切協作,求大同,存小異,攜起手來共渡審計檢查難關,以促進我縣經濟持續有效健康發展。
  為了給大家鼓足信心,會議還特意邀請縣審計局局長和審計事務所主任參加,請他們給大家當場講解審計工作的一般規律和特點,在哪些方面容易出現問題等。其實,審計局長並不願意這樣,但他是縣裡任命的幹部,不聽縣裡的安排那就是不想當局長了。會後,審計局幾乎所有的業務人員都派到農業部門幫助進行自查初驗。當然,好多賬務現在就是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重新做出來了。
  會議結束後,縣委宣傳部主辦的《永川報》在頭版頭條位置發了這次會議的消息,標題是「縣委縣政府高度重視項目建設管理,我縣積極準備迎接國家專項資金審計」。文章中引用了潘東方的話,說會議強調各有關部門和單位一定要精誠團結,密切協作,求大同,存小異,攜起手來共渡審計檢查難關,以促進我縣經濟持續有效地健康發展。這樣的報道一出,立馬引起一片嘩然。潘東方把總編叫到辦公室裡就是一通臭罵,直說記者腦子裡進了水,難道你總編的腦子裡也進水了嗎?我在會上都說這是關住門的話,你們卻白紙黑字地全登了出來,等於是在給我公開曝光啊!對於這樣的會議報道,總編從來不認為會出什麼問題,加上發稿時,剛喝得有點高,直到報紙送出去後接到一些領導的電話,他才知道出了問題,馬上組織人員到各機關單位收繳,這樣一來報紙更加暢銷了,報紙沒收回來幾份,卻還出現了大量的複印件。現在被潘縣長罵得狗血噴頭,這事哪裡敢說?
  國家審計署從廣東特派辦抽調來30多人秘密下到永川開始工作。為了不受到干擾,他們分成小組駐紮在路山賓館,對外的身份都是商人,有準備開廣州本田汽車4S專賣店的,也有收購狗肉的。他們到當地的汽車租賃公司,租賃了五輛桑塔納、捷達這樣檔次不高的小轎車,先頭行動小組由副處長老鍾帶領趕到永川後,直接插到縣財政局農財所,想從50多萬咨詢費入手查起。
   老鍾是個土生土長的廣東人,但卻長得人高馬大的,經常走南闖北,普通話說得也很地道。他們幾個找到所長,出示自己的工作證後,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所長看起來很為難的樣子,說縣裡有規定,看我們的賬務必須經過縣委和政府的批准。老鍾說,你可看好了,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的,只要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單位,我們就有權力查看任何賬務。所長還是很為難地說自己只認縣裡的領導,所以必須要向上請示。無奈,老鍾只得等待請示結果。
  僅十幾分鐘時間,潘東方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一進門就緊握住鍾副處長的手,熱情地說,歡迎上級領導遠道而來檢查工作,作為地方政府我們有義務配合好你們的工作。說著,他指示財政局長和所長,不論鍾處長他們有什麼要求,必須全部滿足。同時潘東方還張羅安排住所。見情況已是如此,老鍾乘上衛生間之機,向在路山坐鎮指揮的領導請示,為了穩住縣裡,領導同意老鍾他們四人服從縣裡的安排,住進永川縣賓館,而且馬上叫送他們的車悄悄回來,不能暴露另外的人。老鍾收了電話,在表示同意潘東方的建議的同時,還提出本行業有八條戒令包括絕不參加吃請、不上娛樂場所、不准給房間裡放置水果和香煙等,希望地方上能給予配合。潘東方知道他們的紀律非常嚴明,現在接受安排住所已算是給縣裡面子了,至於以後,事在人為嘛!他點頭同意說,一切請便,只要不耽誤大家的工作,怎麼都可以。
  其實,潘東方早知道這些審計官員來無影去無蹤的很難對付,所以在上次的會議上就做出明確規定,不管審計人員到哪裡,必須在先穩住他們的同時,立即通知縣裡領導,力爭在第一時間融入他們的工作中。所以審計官員在財政局一露面,潘東方就開始介入工作,他相信審計人員畢竟也是人啊,心也是肉長的,也有七情六慾,處得時間長了,高抬貴手的事情就有可能。
  老鍾和三個同事的工作完全處在明處,即使如此,在審查農財所賬務時他們還是發現有很明顯經過處理的痕跡,顯然這些賬有許多是新做出來的。但不管撥付單和憑證怎麼做,資金的大多數流向都無法改變。叫人感到奇怪的是,這些大量的資金都流到禾塔鎮和該鎮的青年治山營。一個鎮能有這麼多的項目?老鐘的腦海裡畫了個大問號。這些賬務看起來做得比較高明,但漏洞還是很多,這也印證了那句老話,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在輕而易舉中他們找到了突破口,這是一筆由農業發展辦公室安排給禾塔鎮後溝村的700多萬吊莊移民項目款,作為項目管理單位,農發辦既沒有資金文件,也沒有工程驗收報告,僅憑縣農財所一紙文件,700多萬就下撥出去。老鍾馬上把這個信息發回到領導那裡。 
  接到信息後,領導又指示特派員帶領另外一組人馬秘密到了禾塔鎮,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們開著當地牌照的破舊車輛,還在當地人才市場上僱用了幾個不同身份的人,為的是他們講當地話方便工作。沿著顛簸起伏的山路,他們邊走邊問,行走了兩個小時,前面突然沒有了車行的道路。疑惑中,過來幾輛毛驢車,問了趕車的人方知沿著一米多寬的驢車道還要行七八里地才能到後溝村。此時已是午飯時分,大家拿出礦泉水、麵包和煮雞蛋算是對付了一頓,然後向綿綿的大山深處走去。當地那幾名臨時人員原以為這些廣東人不會走山路,說不定到後來還要他們攙扶,誰知人家走起來身輕如燕。見他們驚訝,就有人說,我們廣東人的身體一點也不比你們北方人差呀!沒見過許多世界冠軍都是廣東人嗎?連舉重項目也是我們廣東人在獨領風騷。大家這樣說笑著,步履變得更輕盈了,很快看見散落在半山腰上的窯洞。特派員感到很詫異,吊莊移民那是村莊進行整體搬遷,怎麼剛搬遷不久,這些窯洞卻清一色都破破爛爛的?再看地形,支離破碎,根本就沒有統一規劃過,後溝村肯定不是這裡。但再往前看,已到了溝掌,剩下的就是幾條羊腸小道。
  於是,一行人隨便向一個院落走去,老遠看到當院放置的那兩盤有多年歷史的石碾和石磨,更是說明了這些窯洞的久遠。窯洞門口掛滿了火紅的辣椒串,再遠處就是用柳椽搭起的糧倉,金黃色的玉米一層層整齊地碼放著,昭示了今秋又是一個豐收年。特派員剛要推開低矮的門,就聽到裡面有人喊了一聲「上」,一隻半人高的大狗呼嘯著就要往外猛撲,於是門「啪」的又被關上。隨行的老高對大家說,這裡除了搞計劃生育的來,大概一年四季也見不到再有生人來了。老高直喊,老鄉,快開門,我們是地區貿易公司收購綠豆的。裡面的主家這才把狗吆喝住。一個壯年漢子走出來問:今年的綠豆是啥價?聽老高說一等品是兩塊八時,漢子滿臉堆笑請他們進到了院子裡,那隻狗還在張牙舞爪地喊叫,只是被一條鐵鏈拴得動彈不得。
  看到一個滿臉滄桑的老太太呆坐在門口曬太陽,特派員便上前和顏悅色地用普通話向她問好,老人翻了幾下白眼卻無動於衷。老高用當地話說了,老太太還是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情。漢子不好意思地說,老太太叫公家人給哄怕了,也整怕了,所以就記恨你們外面來的人。前幾年的時候,鎮裡來人徵求大家的意見說,這山大溝深的生活生產不便,政府準備給錢叫我們全村搬到川道裡,雖說故土難離,但畢竟到生活條件好的地方,大家都很願意,高興中家家戶戶還簽了字畫了押,可幾年過去了,說的那事情又成了一根【XCQIU.TIF】毛,早不知
 一風刮到哪裡去了。
  「你們村有多少戶人家?」特派員問道。當得知是有三百多戶時,他的心裡明白了,因為國家是按照戶數,以每戶兩萬元的定額給移民進行補助的,三百多戶剛好就是700多萬。雖然這樣很清楚了,但他還是不放心,繼續追問這幾年難道就沒有一戶人家搬遷走的?漢子說搬是搬了不少,但與政府無關,都是人家自己搬到了外地,有的進了永川城,有的到了路山,聽說還有幾家在省城裡撿垃圾發了財。
  為了核實漢子的話,他們又走了幾家,所見所聞,情況大體和漢子家差不多。顯然,吊莊移民沒有搞,投資卻找不到去向,看來問題出在了鎮上,或者是那個青年營裡。這時,老鍾那邊又有了新的進展,他十分吃驚地匯報說,永川縣很不簡單,十幾年裡幾乎國家所有的農業項目資金他們都拿到了,而這些資金差不多全部投到禾塔青年營裡去了,如此巨額資金究竟幹了什麼?其中問題肯定很大。特派員覺得是到了該出山的時候了。
  特派員他們在鎮上一家私人旅店安頓好後,開始和青年營正式接觸。這個營的情況他們在省裡就有耳聞,但走進去看到的豪華的程度,還是叫見過世面的審計官員們大吃一驚。營長梁軍的辦公室足有150平方米,僅那張雕龍刻鳳的紅木辦公桌就有10多個平方米,是他們見過的最大的桌子,就是幾個人坐在上面打牌也沒有問題。辦公室裡裝修得金碧輝煌,材料一看都是進口的。特派員在衛生間裡看到,那些水龍頭也是鍍金的正宗香港名牌,他們當年在辦理海關的案子時才開過眼,沒想到竟落戶到這窮鄉僻壤的北方鄉下!如此腐化的生活叫他們知道這裡肯定有大魚。
  梁軍對他們的到來顯得很從容,聽說已經住在鎮上小店裡後,一臉很不高興的樣子說,同志們大老遠跑到這裡來工作,事有事在,但大家的生活也要安排好啊!說著指使人幫忙去給他們搬家。特派員直擺手說,我們廣東人只要能沖澡就成,那邊店裡條件也不錯,24小時供應熱水。見他們如此,梁軍若有所思的,臉上更不高興了。他叫來一位年齡在40歲左右的女會計說,把賬本拿過來,請人家去查。特派員忙說,還是我們到會計那裡去。
  縣農財所的賬務都亂七八糟的,這裡的賬混亂得更是可想而知,經費不分年度,也看不到跨年度怎麼結轉,多少個項目經費纏到一起,簡直粘成了一團糨糊,但那筆給省林業局的咨詢費卻做得很漂亮,煞有介事的還有稅務票據,顯然是林業局專門給打過招呼補做的。緊張地工作了三天,特派員手下這些精兵強將還是理不出頭緒,而在他們每人跟前圍繞著端茶遞水的幾名漂亮女子更是攪得他們心煩。梁軍當時介紹說,這些女子都是他們營裡的財務人員,但問起財務的事情,她們都是一問三不知,只會用嬌滴滴的聲音在撒嬌。
  在青年營裡審計人員互相不能說什麼,真害怕如此複雜的地方,保不住在哪裡就安置了竊聽裝置。晚上回到住的小店,他們都分析情況,研究對策。這天晚上,面對一團亂麻,特派員給大家分析說,我們已經查清楚的咨詢費做得很漂亮,而其他的卻是一塌糊塗,從中我們是不是得到這樣的啟示,賬務裡面的混亂是他們有意為之的。大家一想還真是這個事情,故意把賬搞亂,那說明這是徹頭徹尾的一本假賬,而真賬必定在某個地方隱藏著。特派員說,這幾天裡我到處走了走,和群眾瞭解了許多的情況,幾年前鎮上開過一個慶祝青年營成立十五週年的大會,其氣派和豪華簡直不敢想像。我們是不是要求把這次會議的賬找出來,從這裡打開突破口?
  第二天一大早,以賬務看得頭暈眼花為由,特派員提出請會計陪他去散步,而其他人則繼續接受那些漂亮的、講一口好聽的普通話的女子們的熱情服務。散了一會兒步,特派員就將會計帶到了小店裡,嚴肅地問起那次慶典的賬務問題,會計裝模作樣反問你說的是什麼會議?我們沒有開過大型會議呀。話是這樣說的,但可以看得出她的內心很緊張。特派員嚴肅地說,就是慶祝你們青年營成立十五週年的會議。見她還是不說,特派員厲聲告訴他,這是我的特權,只要你是財務人員,就必須接受我的詢問和配合我們的工作。女會計哪見過這樣的陣勢呀,支支吾吾起來,特派員連忙乘勝追擊,說其實我早知道你們現在拿出來的是一本假賬。知道嗎,這是犯罪的行為。他還準備苦口婆心地再做一些解釋,誰知女會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過了半晌她終於說,自己早就不想當這個會計了,因為那些賬早把自己嚇得死過幾次,知道遲早會出事的,可身不由己想不干都不成了。她答應給審計人員提供真實賬務,但要保密。特派員說,這樣的事情我們做得多了,我們會講策略的,肯定不會把你牽連進去的。
  特派員演了一齣戲便把賬給弄了出來。他找到梁軍,說:「查了幾天我們發現賬務做得還是蠻好的,其他的也沒有什麼問題,主要是有一筆會議費支出了800多萬,簡直不可思議,所以還請你們進行合理的解釋。」
  「800多萬?沒有那麼多,一定是搞錯了,這群混蛋!」梁軍一著急罵了出來,因為他知道這次會議花費了400多萬元,本來感到是個問題,所以才做了假賬,現在假賬做得
 比真的還憑空多出400萬,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找來女會計,在梁的臭罵裡,她膽怯地說道,原來的那賬是對的。
  「啊!你們還有賬啊?梁營長,這就成大問題了,做假賬欺騙組織,這可是違法的事情啊。亡羊補牢現在還為時未晚,趕快拿出來吧。」
  梁軍的頭腦也發木了,只是感到400萬總比800萬少得多,就叫會計把賬拿了出來,而這才真是拔出蘿蔔帶出了泥,青年營裡一串串事情從此逐漸開始浮現出來。
  如果不是白紙黑字的在賬面上擺著,無論如何特派員他們也不敢相信,一次在鄉鎮裡召開的會議,前後竟然真的花費了400萬元。這還不包括會前賓館裝修和建海鮮養殖場等相關費用,連同這些,恐怕已達到千萬元之巨。
  梁軍在接受詢問時,結結巴巴地做著解釋,越說越亂,實在理不出頭緒,更不知僅僅經自己之手竟簽發出一千多萬內容五花八門的費用!以前因為有梁懷念頂著,膽大妄為的他們從來只顧瀟灑花錢,不計什麼後果,現在面對面地和審計官員算賬,方才感覺這樣花錢真的有些過分了。幾年前那場會議的場景,情不自禁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青年營成立十五週年慶祝大會,是在青年營這面紅旗能否繼續打下去的爭論的背景下召開的。當時,省裡有一個國務院準備表彰的名額,在推薦候選單位時,省委黃書記像往常那樣提出了青年營,卻得到肖琦的堅決反對。肖琦認為在走向市場經濟的今天,像青年營這樣的典型沒有示範帶頭作用,反而起到了負面影響,因此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現在我們應該考慮的是如何把這個典型推向市場、或者說取消這個典型的問題。
  肖琦的強烈反對得到了另外幾名常委的支持,省裡最後推薦了另外一個單位上報國務院,而消息傳到梁懷念的耳朵後,他雷霆大發,馬上召集潘東方和他們梁氏家族成員聚集禾塔商量對策。梁少華說,經常看電視裡西方國家的那些首腦們,一有事就到處去開會,今天是在雷克雅未克召開首腦峰會,明天又到戴維營舉行午餐會,後天又到克林頓的家鄉小石城進行會晤,很瀟灑地在會議中就把問題解決了。聽到這樣的啟示,梁懷念直說還是少華有頭腦,我們也乘青年營成立十五週年之機,隆重舉行系列活動,召開慶祝大會。這完全是給我們揚名的活動,但憑大家的智慧還很不夠,所以必須到外面請策劃班子,活動一定要搞得大氣、大方、大度,充分展示十五年來我們的成就。
  按照梁懷念的部署,梁少華到北京找到一個著名的策劃機構,據說前不久香港回歸活動中有許多內容就是他們給策劃的,又經過這個公司的介紹,聯繫好一家在京城裡也頗有名氣的演藝公司,他們根據青年營的活動時間,在電腦上查詢了一陣子,當場就敲定這個時段有空當的十來個當紅大腕級演員。自然,這些演出的費用十分昂貴。演藝公司用一副鄙夷的神態報出價格後,梁少華一口答應,倒叫公司老闆懷疑他是不是個大騙子,這樣的價格就是到東南沿海,對方也是進行討價還價的,一個聽也沒聽說過的西部小地方,竟有如此氣魄,咋能不叫人家懷疑呢。
  與此同時,青年營賓館的裝修工程開始動工,本來這個賓館才投入使用兩年多,平時也沒有什麼人入住,所以設施還是比較新的,但為了迎接這次會議,他們全部進行了拆除,還從省裡找來了一個頗有名氣的裝修公司,所有的材料也都是從省城裡進來的,據說是當今最好的裝修材料。其他不說,光那個衛生間馬桶裡沖水洗屁股的裝置,就花費了十幾萬。
  為了改善會議伙食,他們還專門到青島請來了養殖專家,建起了海鮮養殖場。僅從青島調來的海鮮還嫌品種單一,又用飛機空運來澳洲大龍蝦、南海肉蟹和馬來西亞深海鮑魚等。這些做派叫青島來的專家也連連咋舌,不住地說,這裡不愧是個旱碼頭,內地的人耍起氣派來,我們沿海的人甘拜下風。
  為了使主要嘉賓屆時能參加會議,梁懷念親自到北京和省裡邀請,中將老頭倒是二話沒說,省委黃書記卻不那麼乾脆,只是答應到時候看時間是否安排過來。軍區裡的領導都是爽快答應的。除了那些大領導、首長外,會議正式召開的前幾天,許多與會人員早就提前入住了,直到結束後還樂不思蜀,不願意離去。既然都是客人,青年營也就隨他們去了。
  參加會議的人員,只要一報到就能得到一個大禮包,萬里馬皮包裡裝的是皮爾·卡丹襯衫,高級電動剃鬚刀,還有一款外型精巧、樣子新穎、有300萬像素的松下數碼照相機,總價值足有五六千元。禮包準備了300多個,較早來的演員們看著東西眼熱,就有人大膽前去報到,果然人家二話沒說送了一份禮品,演員們一傳,五十多人全消失了大城市人的矜持和斯文,都擁擠到報到處去搶禮包,梁軍準備去阻止,梁少華卻制止說,自己最喜歡看這些平時高不可攀的人物現在的討吃樣。不過,他為了找到快感,禮包卻沒有準備這麼多,會還沒開禮包都快發放完了,情急之中,梁少華決定暫時停止發放,把不多的禮包留給後面報到的重要人士,至於其他沒拿到禮包的開會者,先把名字作個登記,盡快調來補發,實在不行就折成人民幣發了。後來,也沒人再去買禮品,直接把五千塊裝在信封裡發了,許多拿到禮包的人又後悔自己下手太早。其實,禮包只是一個方面,僅給首長的秘書們送東芝筆記本電腦一次就是12台,還給有些人報銷了幾萬元的吃飯、娛樂發票。
  會議在青年營的禮堂舉行,其場面的浩大和豪華叫見多識廣的那些北京來的演員們都目瞪口呆。當青年營最大的功臣——中將宣佈慶祝大會開始時,在一百一十五支嗩吶的齊聲吹奏下,從全區各縣租來的三千隻鴿子傲然飛向藍天。
  會議議程十分簡單,先是按照職位介紹來賓,官越大下面的掌聲自然是越熱烈,嘉賓裡省軍級幹部倒是來了好幾個,但省委黃書記的缺席多少叫梁懷念感到有些沮喪。隨後梁軍介
 紹了青年營的發展史和取得的輝煌業跡。接著是宣讀賀信賀電,這也是花錢買來的好話,最後就是梁懷念代表地委、行署給中將老頭佩帶終身榮譽獎章。老頭一輩子戎馬生涯,得到的獎章胸前都掛不完,但這樣的獎章還是第一次。這枚獎章是用純金製作的,裸牌的重量就足足有400克。
  走出禮堂後,代表們統一乘坐豪華大巴車,沿著山路行了十多分鐘就登上青年營營部上面的制高點,制高點上還修了一個瞭望哨,代表們排隊依次登上,在十幾個身高1.【KG-*3/4】70米以上、穿著唐裝、挽著髮髻的漂亮女子的問好聲中,接過她們遞來的30倍軍用望遠鏡放眼望去,連綿的大山都是綠油油的,大家為這裡已提前實現了山川秀美的宏偉目標感到欣慰。其實,這個參觀點是潘東方精心選擇的,它只是這座山的制高點,附近別的山都比這裡高,所以規劃造林時,就站在這裡進行指揮,一片片地消滅了荒山。如果到了山那邊,仍然是赤裸的。制高點上還有更奇的地方,當年青年營選擇好這塊地方作為參觀點後,大家就動了心思,在這裡蓋點啥樣的建築?有人提議修座表現青年營戰天斗地精神的雕塑,也有人提出建一座紀念堂,裡面豎立一塊大碑。這些提議梁懷念都予以徹底否定。後來不知從什麼地方得到了靈感,他決定在制高點上修建「三老殿」,即毛主席、周總理和朱總司令三人的殿堂。於是,他們請來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的學生塑像,建築採用古建築風格,紅牆綠瓦,古色古香。正殿是毛主席的坐像,比真人大一倍還多,老人家慈祥可親,神采奕奕;正殿的東西兩側分別塑的是周和朱,兩人都是和真人一樣大小的站立塑像,炯炯有神,很是精彩。「三老殿」建起後,香火很旺,煙霧裊裊的,成為當地一道亮麗的風景線。【JP】
  青年營的慶祝會開得非常成功,三天裡與會人員吃著山珍海味、洗桑拿、唱卡拉OK、晚上還看著在京城裡才能看到的演出、和幾個大腕名角近距離接觸,燈紅酒綠,其樂融融。
  本來,鎮裡安排晚會在露天地裡演出,他們還搭起了一個大舞台,誰知道演員們來了以後看到這樣現代化的禮堂,就不願意到露天裡去演,還找到外面音響不好、干擾太大的理由。青年營裡有了陽春白雪,可老百姓卻看不到,鎮裡為了安撫群眾,就四處尋找請劇團來,剛好有一個叫「南方歌舞團」的也尋聲來到禾塔鎮,一拍即合馬上登了台,這個下里巴人的草台班子十分大膽,還沒演過三個節目,姑娘們就脫得只剩下三個點了,據說等到了深夜清理未成年人後就一脫到底。
  如此鋪張地紅火一場後,僅食宿、車輛、紀念品和演出費用就花去近400萬元,加上裝修、辦養殖場的費用,一共可達1000萬,原來預算的300萬現在僅夠四分之一,於是潘東方和梁詮山商量把剛撥來的700餘萬後溝村吊莊移民款全部挪過來開支,至於移民,等以後有資金了再想辦法解決。這一等就是幾年,等得已沒人再記得這個事情了。現在真是平地裡的一聲雷,叫梁軍獨自去吞這顆苦果。他感到很是委屈,於是,他給特派員認真講述慶祝活動的重要性,雖然這次開支大了點,但由於得到領導的理解和支持,青年營從此後擺脫了過去以農業和山水綜合治理為重點的這個中心,開始轉向養殖加工、煤炭開採等多元化發展的軌道,使青年營在市場經濟面前處於不敗之地。
  特派員聽完他的敘述和解釋後,笑瞇瞇地不置可否,他感覺這笑是綿裡藏針,一時更叫他的心感到不安。
  梁軍把青年營的情況匯報給潘東方和梁少華,因為害怕遭到他們的臭罵,便隱瞞了自己把真賬本交給審計官員的事情。
  潘東方早開始不安起來,最令他緊張的還是流到榆樹灘的那200萬元,這可是近年來撥出去的退耕還林款。他們幾個在一起合計尋找解決的辦法。梁少華說,自己試了好幾次,可這些審計官員還真他媽的是鐵面無私的欽差大臣,別說再怎麼深入進行操作了,連請他們吃頓飯也不給面子。
  請吃飯的事,潘東方也試過,因為那些人的活動根本不需要地方配合,從食宿到行走一律是自己安排,飯是自己買的,車是自己租的,他們悄悄到了哪裡,隨便把那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審計特派工作證」一亮,所有的單位就必須無條件地配合他們的工作。那天在縣財政局,他以一個地方父母官的身份和審計人員見了面,總算是給了自己面子,但寒暄還沒幾分鐘人家就禮貌地告訴說,很不好意思,他們要工作了。當時他提出晚上縣裡設宴把大家請一下,就吃頓便飯,人家又拿出來他們審計署的八條戒令作擋箭牌。這八條比公安的五條還多啊!潘東方很是失望,他知道這些人不僅政治素質高,業務水平精,而且真正是屬於廉潔的幹部。他們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梁少華不相信世界上還真有不吃腥的貓。他說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乘他們還沒有離開,我們應該採取措施。他說的措施只剩下送錢了,此前他高薪招募來的上過大學的漂亮小姐,在青年營裡伺候那幾個審計官員都半個多月了,整天端茶倒水、朝暮相處在一起,在這樣枯燥的工作環境裡,即使這些年輕人就是柳下惠,也該有所反應吧?遺憾的是卻沒有任何期待的故事發生。梁少華認為,要把這些人拉下水,一定要打動他們,而一般的小恩小惠是無濟於事的,權衡利弊後,他決定拿出八十萬元。他也不知道是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個規則,說
 是第一次送禮最合適的價位是收禮者年薪的五倍左右最為合適,送多了對方會感到害怕,而少了卻根本打不動對方。
  既然梁軍接受了詢問,所以還是他出面送錢比較合適。梁軍在特派員處出出進進得已經很隨便了。小店雖然不大,但也整潔乾淨,據說老闆為了接待這些廣東人,專門到外面請來了粵菜廚師,他們吃得很高興。
  敲開特派員房間的門,裡面不大,此時特派員正忙著在那個大屏幕的筆記本電腦上寫著什麼,見他進來就有意識地把文件進行了保存。畢竟保存還有個過程,梁軍僅瞥一眼就看到「關於永川縣青年營國家專項資金的審計報告」一行黑體大字。
  說了天氣、再到粵菜,寒暄幾句後兩人都沒了話題,梁軍感到兩人有點心照不宣,就從兜裡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說這是關於我們營財務狀況的說明,請你笑納。見特派員當即要打開,他忙擋住說,還是等我走了以後再看,說著就徑直離開。從梁軍偷拍回來的錄像裡,梁少華和梁詮山看到,特派員拿了信封後神情馬上就怪怪的,看來他已經意識到裡面的內容了。他們等待著,看在一天時間裡,信封裡的那張信用卡會不會被退了回來。
  安然度過了三天,特派員突然準備撤離禾塔要回路山繼續查其他項目,臨行前他把梁軍找來,打開電腦叫他看了審計報告,裡面幾乎沒有涉及什麼問題,只是對資金管理提出了一些建議。特派員說這個報告用電子郵件發給了在永川的鍾處長還有上面的領導,已初步得到他們的認可,他們看了後就馬上通知說這裡的審計工作應該結束了。梁軍聽他這樣一說很是高興,心裡盤算顯然這是80萬元錢在起作用。當把報告裡的情況說給梁少華後,他狐疑地自問道,難道真就這麼簡單嗎?連一個問題都沒有涉及到?狐疑歸狐疑,他還是很高興的,說再想點辦法核實清楚。梁詮山也杞人憂天地感歎道,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啊!這個社會算是徹底瞎了,連這些中央的欽差大臣都這樣膽大妄為,這個社會咋還會有希望?
  梁少華一高興就講起了故事,說有兩個大款鬥嘴,甲說現在的社會只要有了錢沒有辦不到的事情,乙說那倒未必,要多少我給你多少錢,你就給我辦一件事情。甲說除了你要做省長之類的我辦不到,其他都好說。乙就說我說的事情還和當官無關,我的老父親是一個大字不識的老農民,一輩子都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幹活,現在咱不是有錢了嗎?所以想叫老人家一鳴驚人。甲說那還不簡單,拍個廣告片,電視台裡一播馬上名揚天下了。乙說,我就想把父親的畫像掛在天安門城樓上。甲說那事還真辦不了,你父親要是上去了,那毛主席該放到哪裡去?大家聽了哈哈大笑,梁少華卻嚴肅地說,所以,我覺得特派員真沒這麼簡單,他們忙裡忙外的一個月難道就這樣不了了之地走了嗎?
  梁少華把自己的狐疑說給潘東方,他也感到真不會這樣簡單,不過近來鍾處長他們倒是好接近了,還接受了幾次宴請。梁少華聽他這樣一說馬上有了主意,要求再好好地宴請他們一頓,至少要兩個小時。潘東方知道他的意思,但也不說出來,這也是一種規則,說清楚的話對誰都不好。
  下午,老天陰沉起來,到了快下班的時候,開始細雨霏霏了,就在這天中午老鍾打電話告訴潘東方,他們已經順利完成了工作,明天將離開永川。潘東方馬上順水推舟,提出宴請他們,算是給他們送行,老鍾出乎意料,爽快地答應了。
  宴請安排在永川最好的酒店裡,在他們觥籌交錯中,梁少華指使麾下的電腦高手拿著複製的鑰匙,悄悄潛入老鐘的房間裡。簡直像特工,從賓館外面到大廳、走廊,這些人都有嚴明的分工。但任務比他們想像的不知道簡單了多少倍,除了開電腦時有密碼需要時間破譯外,關於青年營的那份審計報告就擺放在老鐘的桌面上,從進得房間到拷貝到文件,整個過程僅用了七分鐘。在這個通過電子郵件接收到的文件裡,梁少華看到的和特派員給梁軍看的基本雷同,他這才放下了心。
  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早在梁軍給特派員送卡前,通過在路山坐鎮的審計署領導安排,他們商議好欲擒故縱的辦法,先穩住對方,否則他們會狗急跳牆。當梁軍送來信用卡後,特派員馬上給領導報上了卡號,僅用一個電話就從銀行裡查到裡面竟有80萬元。還是為了穩住他們,特派員專門把一份假報告拿給梁軍看,為了得到他們的信任,特派員把報告用電子郵件發給了老鐘,領導指示他想辦法引出「小偷」,於是老鍾告訴潘縣長他們結束了任務馬上就要離開。在宴會中,他的心顫顫的,期望發生點什麼事情。回到賓館後果然發現有人動了電腦。至此,他們的工作大功告成。
  審計工作組的30多個人,除了特派員這組和老鍾帶領的那三個人外,其餘幾個組都在暗中進行著調查。通過在路山地區和永川縣兩個月的辛勤工作,基本上查清楚十幾年來路山地區所有涉農資金的流向,果然裡面問題十分嚴重,觸目驚心,已到了嚴重違法亂紀的地步。在地區所有的三億四千多萬投資裡,經過各種渠道流到青年營裡的就達到一億五千萬之多,其項目名堂五花八門,可以看出只要地區來了這類項目經費,每塊資金裡都要分一塊蛋糕給他們吃。
   在審計結束時,郝智和審計署領導神秘地見過一次面。他們兩人聊得很愉快,審計署領導說在市場經濟不斷深入、腐敗形勢很不樂觀的現實面前,審計工作任重而道遠啊,有些不妥當的地方還請你們給予理解。郝智點頭表示十分理解。審計署領導接著說,現在社會上把我們審計人員叫做「討人嫌」,對我們是敬而遠之,工作中不配合不說,還做假賬、做手腳,千方百計偽裝自己,有時候我們審計人員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工作。可以這樣說,現在無論大小單位,或多或少的都存在著違規違紀問題,所以我們面對著的是一個如此強大的群體,在他們面前我們有時候倒成為孤家寡人了,工作不好做啊!但即使這樣,就像我們署長講的,我們是國家的看門狗,為了國家的利益,這個看門狗我們是當定了。同時我們還有人民的愛戴和擁護。郝智敬佩地說,沒有你們保駕護航,我們的社會主義事業就難以取得成就。審計署領導接著感歎道,前不久看過一個電視劇叫《天下糧倉》,在國庫裡,糧倉的表面滿是糧食,下面卻空空如也。看守糧倉的官員叫米汝成,是當時聞名全國的清官,但死後才發現他是一個極善於偽裝的大貪官。而在我們現實生活裡,有多少人都戴著偽裝的面具啊。郝智接過話說,就是啊,《焦點訪談》裡不是報道過一個糧庫,他們連國家的總理也敢欺騙,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審計署領導知道郝智是後來到任的地委書記,就把查到的有些事簡要告訴了他,說這個青年營問題真的很嚴重,多年來,國家給路山地區投資的涉農資金,被這個全國知名的典型拿走了近一半。這樣的典型真的很可怕啊!話說到這個分上,也不好再深入說下去,關於審計結果和最後的處理情況,郝智知道有審計工作紀律,他也就沒再打問什麼。看來,此次審計已深深觸動到梁懷念的神經上了,誰說過去多年前犯下的事隨著時間的流逝就可以安全過去,現在不是已開始秋後算賬了嗎?難怪人們常說,我們共產黨的賬是放得起的,要等秋後算起來,那可是連本帶利息一塊清算啊!郝智這樣想著感到很是愉快,反腐敗力度的不斷加大,說明我們黨有能力也有決心解決出現的問題。不管是什麼人,不管時間過去了多久,只要違法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LM】
  不管在過去的時間裡他幾次修改年齡,就像任何人最終都要死亡一樣,梁懷念再怎麼折騰也將要退出政治舞台了。到目前他已超期服役兩個月,甚至他自己都在公開場合說,難道省裡已經忘記他這個人了嗎,不然咋還沒動靜?其實,從五年前他走下地委書記位子的那天起,他後來所謂的繼續服役和真正的退休已沒有太大的區別。經過幾年的磨練,他也已習慣現在的生活了。誰說政治家沒有願意退出歷史舞台的,他不是退出來了嗎?而且退後還過得很滋潤,幾年中他把祖國大江南北的好山好水幾乎遊玩遍了,即使是國外也去過四五次。本
 來他還準備多去幾個國家,但十分討厭坐飛機,更害怕一坐就是十幾個甚至二十幾個小時,乘機時看到萬米高空裡飄的朵朵白雲,他還真有些擔憂,一句話,他還沒活夠。這樣的好生活無論咋樣,他是捨不得丟下的。由於害怕坐飛機,更多的時候他選擇了國內游。即使在路山住著,他一周到機關也只有一兩次,多數時間都住在禾塔鎮的青年營裡,那裡不僅有山珍海味,可以狂賭濫嫖,後來還有那兩個梁少華引進的年輕漂亮、正宗的泰國人妖。
  地區召開的委員擴大會,梁懷念已經多次以病為由沒有參加了。但每次會議還沒結束,郝智和其他領導的講話稿卻拿到了他的手裡。這次,看到郝智的頗有新意的講話,他嘲笑這小子還是這麼不成熟,這哪是談中國改革,簡直和社會現實嚴重脫節。記得郝智在來路山後的第一次講話中,忘情地朗誦什麼外國詩人的狗屁詩歌,當時他聽說後開心大笑,笑過之後對肖琦感到不可思議,把老子搞下來,卻放上這麼個沒有經驗的後生,路山一定有好戲看了。但令他不可思議的是,時間都過去了四五年,路山不僅沒有捅出大婁子,竟還在平穩中積極推進,職工工資得到按時發放,基礎設施建設、社會經濟取得大的發展。百思不得其解後,他似乎明白這是郝智心底無私天地寬的結果。一個不成熟的政治家,如果採取穩中求進的方針,或者說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那他或許能穩坐釣魚船,但穩當的郝智這次怎麼突然開船了,推出了這麼一套看起來有點新意的改革方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梁懷念只是好奇地看熱鬧,但潘東方坐不住了,找到梁懷念請教。潘東方這個人他是太瞭解了,一肚子花花腸子,還經常玩點小聰明,其實在心底裡比誰都貪婪和齷齪。梁懷念說:「怎麼,地委書記的講話,叫你草木皆兵了?」
  「那倒談不上。關鍵是地區說的改革還放在我們的後面,永川縣是試點,現在各鄉鎮換屆馬上要開始,縣裡的人事卻要按照地區的精神搞,那該如何搞呀?」潘東方的確為本縣作為人事改革試點而著急,本來還準備利用這次換屆再大發一筆呢,但地區要求全面改革幹部使用制度,按照這個制度真的操作起來很費周折,在隱約裡他感到自己在這場改革裡的前景很不妙。
  「不就是多喊幾句口號,多開幾次會,多填寫幾份表格,把虛事當作實事幹嗎。作為試點也有試點的好處,錯了咱們再重新來。」梁懷念慢條斯理、經驗老道地說。
  潘東方也有點茅塞頓開,他嘿嘿笑著,直說有道理、有道理。後來,潘東方主動找馬俑談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除了縣政府這邊的人事外,其餘的他都不介入。在外人看來,永川的事情很奇怪,堂堂的縣委書記的腦袋竟然叫一個縣長搖著。其實,這也不是潘東方膽大妄為,而是馬俑犯在了他的手裡。當年潘東方當禾塔鎮黨委書記的時候,城裡工作的老婆紅杏出牆。他老婆是政府辦公室裡的內勤,主要工作是做文件報紙收發,給縣長們送文件。她和當縣長的馬俑是中學同學,可能在上學時代兩人都互相有過好感,現在經常接觸時間久了,那點殘留的感情火星死灰復燃也就見怪不怪了。但紙裡包不住火,竟叫潘東方在自己的家裡抓了個現行,他將馬俑打掉一顆槽牙。本來馬俑是個唯唯諾諾、沒什麼主意的人,當年是憑著用人改革時有張名牌大學的文憑當上了領導,現在犯在凶悍的潘東方手裡,懦弱的本性更是表露無疑。後來他不得不將潘東方報為後備幹部,提到副縣長、副書記的位置上。在選配永川的班子時,梁懷念專門給已做縣委書記的馬俑配備了縣長潘東方。用梁懷念的話說,這是搭班子的規矩,在一個驢槽上是拴不住兩頭叫驢的,所以班子裡不是硬書記扛軟縣長,就是軟書記扛硬縣長,這樣才能維護班子的安定團結,便於更好地工作。
  永川縣的換屆選舉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民主推薦,組織考核,正像梁懷念說的那樣,「轟轟烈烈搞改革,扎扎實實走過場」。事實上,改變過去的一套政績考核辦法也沒有什麼大的難度,因為過去又有多少人是單憑政績而被提拔使用起來的?實行「四差額」,那還不是圍繞領導定下的中心,想差額誰就差額誰?集體研究表決決定,領導一提名,大家舉拳頭,如果班子之間沒有大的矛盾和問題,或者是一把手有絕對的威嚴,即使有看法,當面不舉拳頭也不行啊!
  像以往那樣,遇到換屆選舉,起碼有大半年的時間,基層的工作陷入癱瘓狀態,這次則更不一樣了,地區幾年不動人事,縣裡也不敢怎麼大動,現在好不容易放開,這些領導們都像走馬燈一樣的忙活開來。現在的那些鄉鎮書記、鄉鎮長們,大多在縣城裡有家,但此時也都不回家,而沒家的則更不用說,大家都在城裡包住進了飯店。這段時間永川的各個鄉鎮基本上沒人在上班,而城裡的大小飯店、食堂卻是天天爆滿,忙得不亦樂乎。他們一邊發著牢騷,咒罵現在這個社會算是瞎到家了;一邊卻挖空心思地找門子拉關係。誰都認為官場是「又跑又送提拔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動,不跑不送降職使用」。有一個曾經上過工農兵大學的鄉長,在當地沒有關係,他就到北京找到已在中央某大機關做了局長的同學,同學看到他現在還只是個鄉長,動了惻隱之心,立馬給馬俑打過來電話,馬俑聽說過有這麼個人,聽到略帶永川口音的普通話,看到顯示的北京電話號碼,馬上答應解決。
  潘東方之所以只給自己留了政府這邊的人事安排,是考慮這次換屆的事情不能做得太過,風聲太大對自己做縣委書記很不利。按照他的自我感覺,這幾年永川的工作成績在15個縣裡還是比較出色的,給地區上交的財政收入十分可觀,如果沒有連續幾次上訪事件發生,郝智怎麼說也應該叫自己做這個縣委書記。但最近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了不少,特別是一貫穩健的郝智突然提出了大刀闊斧地進行人事制度改革,真叫人莫名其妙。所以,在這種形勢下應該把自己的火強壓下去,不是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嘛。要光說錢的話,僅那幾個局長
 的位子就夠狠發一筆的。這些位子指的是財政、建設、教育、交通、計劃、民政、林業等局,在他的心裡這些局長位子早有了明碼標價。現任教育局長49歲,按照年齡還應該干夠一屆,但這樣的位置是不可能老叫他一個人坐著的。潘東方找他談話,表示縣裡將推薦他進入政協領導班子,不過有些事情還要看他如何到上面跑了。對於這一套,局長心知肚明,好在早兩年他就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後事該怎麼辦都早已辦好了。
  教育局長已被縣裡領導找過談話,這次要下的消息馬上得到傳播。教育局的幾位副局長也蠢蠢欲動,但他們互相比較著優劣勢後,還沒上陣都退下陣來。有一位大學本科畢業的副局長,有三個在當地還算是小包工頭的小舅子,他們慫恿姐夫說每人拿出10萬元,大家幫忙給姐夫買這個局長。只要姐夫當上了局長,把每年的學校修建工程交給他們,不僅這些錢能很快回來,花消出去的也變本加厲能撈回來。這位副局長恐怕事情辦砸了錢打了水漂,小舅子們就嘲笑他當了多年的官咋還不明白這個事理,官場有官場的遊戲規則,收錢辦事,不辦事退錢。聽這樣一說,副局長大著膽子坐了小舅子的車,乘著夜色到潘東方家裡,紅了臉寒暄了幾句,放下包,狼狽逃了出來。次日上班後,潘東方在辦公室裡把他找來,膽戰心驚的他恐怕縣長批評他買官的行為,誰知潘東方見了他話也沒有多說一句,叫他把昨天晚上忘記在他家的東西拿走。小舅子們知道這個情況後連聲說,我們把教育局長的價估算小了,看來這個位子至少也值50萬。後來,一個鎮的書記當了教育局長,社會上傳聞說那是給潘東方100萬才得到的。100萬買個教育局長,值嗎?人們議論紛紛地算賬,光每年安排近百名農村教師調整進城裡這一項,每人收一萬好處費那就是一百多萬,再加上修繕學校的工程,看來這樣的投資值得。
  路山地區真正到了撥亂反正的時候了,但怎麼才能徹底捅到那些黑洞的老底?郝智在苦悶的思索中,想到永川走走,看看這次換屆永川縣能走到什麼地步!
  郝智沒有先到縣城,而是順路到永川縣一個叫刀則灣的鄉。時節已是春風剛過清明將來之時,雖然路邊的柳樹還沒有發芽,可鄉間土路上卻到處可見農民開著農用三輪車送糞的身影,田地裡不時有拖拉機轟鳴地叫著在深翻土地,多數的地裡還是農民揮動鞭子吆喝著老牛
 ,拖拉機的黑煙和農民的鞭子,催促著春天的來臨。
  到了鄉政府大院,鐵柵欄大門緊關著一大半,車進不去,郝智他們只得下車。走進偌大的院落,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再仔細看去,那一溜辦公室的門上,過年時貼上去的封條還沒開啟。一個看門的老大爺從廚房裡提個熱水瓶出來,見他們來了忙招呼說,領導同志們有啥事情嗎?劉勇問鄉里的領導都到哪裡去了?老人說,書記和鄉長聽說到村裡搞計劃生育去了,其他的幹部們前段時間忙活好一陣子,現在天氣變暖都回家換洗衣服去了。郝智一指辦公室上的封條問,這是咋回事情?老人說,可能是大家忙,都還沒顧得上進屋啊!老人熱情地說,領導們還沒有吃飯吧?我帶你們去食堂裡吃飯。郝智黑了臉叫劉勇給書記和鄉長打手機,電話接通後,劉勇說自己是縣政府辦公室的,有事情通知一下,問他們在哪裡?兩人不約而同地都說在鄉里上班。看門老人聽了這話,馬上低了頭進到他的屋裡,留下郝智他們獨自在院子裡。隨後又到了幾個鄉鎮,看到的情況基本上大同小異,鄉鎮領導都在縣裡忙活,而現在每個單位都一樣,領導不在,其他人等於放了假。
  在去縣城的路上,郝智一直在回想潘東方究竟算是啥樣的人?起碼說算是很另類的那種。也真奇怪,有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到骨髓裡,有的人卻一輩子也看不透,甚至有的夫妻做到死的時候還彼此摸不透。從外表上看,自打自己認識他起,他就是一副艱苦樸素的打扮:很平常的衣著,一個黃色帆布挎包和經常穿的運動膠鞋,基本上勾勒出一個好縣長的模樣。但還是這個人,許多人,包括告狀材料裡,都說他玩起陰謀來兩面三刀、面不改色心不跳,辦起事來雁過拔毛,收起錢來多少都不嫌棄。人啊,真是一個複雜的動物!動物貪婪嗎?有些動物也會劃分自己的領地,也會霸佔資源,但那些貪戀畢竟是很有限的,而人的貪戀卻是無限的,比如成克傑、胡長青他們,到了那種程度已經完全失去了自我。面對潘東方,該如何下手呢?他想起誰好像說過,什麼叫政治?政治其實很簡單,主要就看會不會日弄人。
  在潘東方的辦公室裡,郝智和他進行了談話:「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啊!還記得我剛到路山的那個夜晚嗎?」
  「記得,現在都感覺那是昨天的事情啊!」潘東方見郝智的開場白是從那天初次見面談起,難免喜形於色。「郝書記,你是一個好人,真正為人民服務的公僕。幾年來,你為了路山的經濟發展埋頭工作,兢兢業業,贏得了口碑——」
  郝智一擺手,有點慘淡地笑著,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我的苦衷你們不理解呀。幾年了,路山經濟沒有按照預想的結果得到快速發展;招商項目很少,外資項目更是零,地區開發區懸而未決,農民群眾真正脫貧沒有好的出路等等,問題成堆啊!」
  話是說得很中肯,但潘東方想這些煩心事都屬於領導的內心世界,怎麼他今天輕易地暴露給自己?再說他也不會專門找自己就單為說這些吧? 
  「東方啊!你幹得不錯,方方面面的關係也都顧及得不錯,活得更是灑脫。」郝智說著,臉上流露出羨慕之情。「自從我們認識以來,雖然平時交往不多,但你的情況我還是很瞭解的。其實嘛,人就應該像你這樣生活。」
  潘東方怔怔的,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是好。聽到郝智問自己,在以後的仕途上有什麼想法,他方才反應過來,連忙說:「要我說原則的話,那是服從組織安排,但要說實際的話,進了仕途的人誰都想得到領導的賞識,能早日得到提拔。這和運動員想拿世界冠軍、演員想一夜成名是一樣的道理。」
  「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直爽。告訴你吧,最近省裡準備給地區班子裡配備一名副專員,在縣級領導裡我權衡利弊後還是覺得你比較合適。所以,希望你縣把這次選舉搞好,我也好順便推薦你。」
  真是天大的喜訊,潘東方簡直懷疑耳朵出了什麼毛病,原來自己僅想提拔到縣委書記就不錯了,沒想到竟會直接跨過那道門檻連升兩級。兩級,在官場裡意味著什麼?官場的金字塔,越往上越難爬,現在要邁上如此高起點的兩級,那不就是登天了嗎?!
  「當然,我這裡說的也只是個人意見,回頭還要和地區班子商議,集體研究才能上報。至於在省裡你也應該活動活動呀,現在就這個社會風氣,你說是不是?當然那是你的事情啦。唉,這社會呀!」
  見郝智發出了輕輕的歎息,潘東方的心裡也是一驚,以至於在隨後的幾天裡他都在盤算,郝智當時說那樣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有一點起碼可以肯定,郝智也知道官都是跑來的、活動來的,說穿了那就是買來的(他的地委書記也是花多少錢買的?)。潘東方回憶起整個談話的過程,郝智無時不流露出暗示什麼的意思。他不停地進行換位思考。估計省裡最近也要開始調整人事,一個從省裡下來快五年的地委書記,再不上個新的台階,那他政治上真的再沒戲了。依著他在路山幾年的清貧,這樣的台階他能上去嗎?這是個大大的疑問。潘東方轉念又一想,目前,自己的處境非常不妙:審計不知道最後將是什麼樣的結果;礦難事件仍然被那個叫廖菁的記者抓著不放;榆樹灘土地矛盾被郝智初步化解。在政界裡目前自己沒有一點背景和靠山了。經過幾天輾轉反側的思考後,他終於做出了一個傍住郝智的決定。
  這天下午,他強壓著激動的情緒打電話給郝智說,自己有事準備給領導匯報。電話那頭的聲音十分平緩,告訴他說現在還有事情,晚上八點到宿舍裡來談。晚上?宿舍?潘東方仔細揣摩這兩個詞,顯然包含了許多暗示的成分。
  天剛擦黑的時候,他駕車等候在郝智住的保險公司家屬樓下。終於捱到了八點整,他準時打電話上去,得到回音請他上去。看來,郝智今天是專門在等著自己。一陣激動中,他不
 忘偷偷打開MP3,然後提著一個很普通的帆布提包走了進去。這個包簡直太普通了,要叫人看去,肯定以為裡面裝的是紅棗或者小米之類的土特產。
  一進門,他把包醒目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郝智給他倒了一杯水,好像是試探卻又順便地把包往旁邊的地方挪動一下,臉上分明蕩漾起微笑,可做完這些事情竟然沒有問起包裡是什麼。潘東方感到了失望,只好自己把話引到包上,說郝書記,你不抽煙不喝酒的,也沒什麼好拿的,給你帶點土特產。
  「我可不需要什麼土特產,還是拿回去吧!」郝智這樣說了。他只得再次欠起身子,想拉開面前提包的拉鏈。郝智馬上擺擺手,岔開話說,「你今天來找我,想談點什麼呢?」
  潘東方只好說:「郝書記,我想把這段時間縣裡換屆選舉的工作跟你匯報一下。」他只好硬著頭皮匯報起來。
  「不錯,有點新意。你們好好幹。」聽完簡短的匯報,郝智這樣說著,卻有點心不在焉。見潘東方還想說什麼,郝智就站起來,親切地拍著他的肩頭說,「我看今天我們就談到這裡,有些事情明天到我辦公室裡談,怎麼樣?」雖是商量的話語,但分明就是不容商量的口氣。站起身的潘東方深情地朝茶几望過去,但郝智視而不見,繼續拍著他的肩膀送他到門口。
  真是一隻狡猾的狐狸。教育局長的100萬到了地委書記這裡,竟然沒有一點聲響。一出門,潘東方就在心裡罵了起來,他從兜裡拿出那只MP3,真想摔個粉碎。
  次日一大早,潘東方還在賓館裡睡著大覺,他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聽起來郝智像是心態很不寧靜地說,請他馬上到辦公室裡來。他一邊起床一邊想,肯定是那100萬鬧的。
  見到郝智時,果然他的臉色有點憔悴。秘書劉勇倒了茶水後,郝智告訴他自己和潘縣長要談點要事,無論什麼人都不得打擾。劉勇帶上門出去後,郝智顯得急促不安,他不住地搓手,停了半晌說:「東方,昨天晚上我失眠了,想了一夜,也反思了一夜:有好多的事情,包括處世哲學,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潘東方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逕自喝茶。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東方啊!你當副專員的事情阻力不小啊!」他突然掉換了話題,說,「最近你們縣農民連續兩次上訪的事情先不說,聽說國家審計就有你的事。還有那個什麼礦,對了,是永平煤礦發生礦難並且弄虛作假的事,聽說也有你在裡面攙和。這些事情單個算起來都不是小事啊,如果累計起來較真的話,別說提拔使用你了,就是保留現在的職務恐怕都成了問題。所以,請你給我說實話,情況心知肚明了,我才好考慮去怎麼運作呀。」其實,這些事情都是聽廖菁的推測,但他堅信這是潘東方的軟肋。
  果然,潘東方被打痛了,他慌忙問:「國家審計人員給你說我什麼事情了?」
  「有些撥款單上有你的簽名,具體問題,因為有審計紀律,所以情況不便明說了,這還要請你理解啊。」郝智微微一笑,說。其實他的心裡想的是,財政是縣長直管的部門,簽發撥款單本來算是正常的事情。潘東方此時已顧不上這樣考慮,那就說明他心裡的鬼大著呢。
  潘東方這時感到自己的孤立無援,而坐在面前的郝智卻像一座佛那樣,可以叫自己上天堂,也可以叫自己下地獄,他把希望寄托在佛的身上,忐忑不安地問郝智,自己的事情究竟有多大?
  「無論有多大的事情,那還不看是咋個處理法?但不管怎麼的,總要叫我這個做書記的人心裡有數啊!」
  潘東方看著郝智沉穩的樣子,佩服他真能沉得住氣,心想還是先由自己來說清楚表示個誠意吧。他喝了幾大口水後,開始把自己如何和梁少華開發榆樹灘、利用職權挪用200萬造林款、到最後又如何組織農民上訪鬧事等等都說了出來,還把承諾給姜和平分地的事也透了出來。潘東方說,把他也拉了進來,所有地區會上定的事情都是他給透露出來的,後來姜和平動用公安、武警也都是梁少華的主意。「其實,有些事情我也挺對不住你的。」最後,他有點愧疚地總結道。
  郝智聽得十分震驚,幾次把煙放在鼻子下嗅。真不敢想像,姜和平已變成了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人。「關於礦難的事情又是如何處理的呢?」他竭力平抑住自己的情緒,問最後一件有懸念的事。
  「礦難的事情也是姜和平幫忙給擺平的。他和梁少華都到了省城,但具體的細節我不清楚。」潘東方說完,頓時感到了輕鬆。
  「我們就談到這裡吧,今天的談話一定要保密,你對誰都不能說。明白嗎?」沉吟了好久,郝智站起來叮嚀了這幾句,卻不小心扯動了辦公桌上的電話線。潘東方突然看到電話機旁邊也有一個亮晶晶的和自己那個MP3一模一樣的東西,瞬間一股冷氣從頭涼到了腳底。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出郝智辦公室的。
  郝智也在錄音?不,興許是他平時用MP3聽音樂,或者說壓根兒那個玩意就不開機,是自己神經過敏。不對,他的表情太平靜了,特別是聽到姜和平也和那些上訪者有關時,作為那樣關係的朋友和同事,他的反應太若無其事了,這分明在證明他是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他為什麼要錄音?是以後防範自己,因為那100萬而防範?抓住自己的把柄,好牢牢控制自己?或者說從收取100萬開始,就是欲擒故縱的演戲?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可就真的太可怕了。潘東方離開郝智辦公室後胡亂盤算著,心裡像有萬人在擂鼓,不知不覺中走進
 了巨天大酒店。正巧,碰到剛招待完一批客人的梁少華準備上電梯。
  「潘縣長,你好!」梁少華永遠是這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怎麼了,你的臉色有點不大好看。」他看到潘東方神情黯淡、六神無主的樣子,心裡不免嘀咕起來。他飛快想著,拉了潘東方進到餐廳。
  潘東方喜歡喝酒,而且多年前養成了一種習慣,茅台、五糧液這些高檔名酒一喝就醉,而喝本地產的路山春系列酒則一瓶半瓶的進去也不成啥問題。
  簡單上了幾個涼菜,他們面前一個擺上了一瓶五糧液另一個擺上了一瓶路山春。支走服務員,兩人隨便聊著對喝起來。有幾次梁少華感到他欲言又止,硬是吃口涼菜把話咽進肚裡,更感到今天的不同尋常。
  「少華兄弟,你說、說那個他媽的,當今、今的社會,人心險惡到了什麼程度?」半瓶酒灌進了肚子,他的話語表達起來明顯地有點口吃。
  不應該這樣啊,按潘東方的酒量半瓶才算個毛毛雨,梁少華這樣想著,他看著酒瓶估摸怎麼樣盡快都給灌進去。 「兄弟,不是有本叫《透天計》的書嗎?裡面說前、前五百年是人,中間的五百年是半鬼半人,後五百年那就是淨鬼沒人了。現在不知是幾個後五百年了,早到了『全是鬼而沒人的時代』!所以,這些事情也很正常啊。」梁少華接過了話茬兒說。
  「那,我問、問你個問題,你必須老實說。你經常給人送錢的時候,偷著錄不錄音?」
  「一般不錄,特殊情況當然就特殊處理了。不過,現在的人鬼得很,明明是一邊把錢往抽屜裡、床底下塞,一邊嘴上卻冠冕堂皇地說『你這樣不好,請別來這套,該怎麼樣辦還是按照程序來啊』。錄出來的聲音整個是無產階級革命者的宣言。」梁少華頗有體會地說,這一點他深惡痛絕,也更深地體會到社會上已沒多少夠得上人的人了。
  「這些我知道,我問的是收錢的人竟然也在錄音,你聽說過嗎?」
  「這還真新鮮了,收了錢還錄音,難道那是聽著玩嗎?這可不好玩啊,怎麼整個聽起來就像是設計好的陷阱,叫送錢的人往裡跳啊。」梁少華分析著,又氣憤地說,「這樣的人,簡直不講他媽的遊戲規則。」乘潘不注意,換了一杯酒給他喝。
  聽這樣一說,潘東方神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不住地說:「那可咋辦、怎麼辦?」
  「來來,喝酒,乾杯!」梁少華又給他換了一杯酒。你來我往中,兩人的酒也混在一起,潘東方開始完全失態,竟然叫喊起來:「郝智,我和你沒完!」
  「怎麼了,郝智怎麼你了?」梁少華感到奇怪,酒醉後咋冒出來個郝智。
  「他媽的,這傢伙太、太卑鄙了,整個就是一個黑、黑社會。」潘東方說著竟然嚶嚶地抽泣。
  太可怕了,聽著潘東方口齒不清的敘述,梁少華倒吸了幾口冷氣,真恨不得馬上滅了眼前這個男人。真他媽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潘東方這一招供,等於把大家都逼上了絕路啊。他叫服務員把潘東方攙扶回房間,並特意給趙娟安頓,沒有他的話,絕不容許潘邁出房間半步。這不是限制一個縣長的自由嗎?趙娟暗暗吃了一驚,看他的臉色,知道事情已經很緊急了。
  梁少華給姜和平打電話,姜說自己正在水庫工地上視察。梁少華壓制住激動的聲音說,出了大事了,咱們馬上見面商量。聽這樣一說,姜和平也不馬虎,就回答盡快在老地方見面。
  姜和平風馳電掣地趕到巨天大酒店,打開1118房間門,只見煙霧直往外湧。梁少華點著香煙獨坐沙發上,臉色白得嚇人,面前的煙灰缸裡煙頭已滿,甚至地毯上也散落著零星的煙頭。
  聽梁少華把情況簡單地一說,姜和平的手抖動起來,他尖聲喊叫著:「都是他媽的王八蛋,怎麼會弄到這樣、會是這個樣子?!」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在屋裡踱步,反覆問潘東方現在到了哪裡,他要親自來問個明白。
  從隔壁房間裡找來潘東方,他跌跌撞撞地還沉湎在酒醉的狀態。姜和平氣急敗壞地打了他一個耳光,潘東方馬上跪地,抱緊姜和平的大腿,連聲說著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姜和平不容他再說什麼,飛起一腳把他踢到門口。
  「現在怎麼辦?」冷靜下來之後,姜和平問梁少華。
  梁少華兩隻眼睛裡散發出幽幽的冷光。良久,他說:「無毒不丈夫。乾脆來個一不做二不休……」
  姜和平制止他繼續說下去,此時他心裡十分複雜,是一陣勝過一陣的緊縮。郝智,畢竟是自己多年來最好的一個朋友呀!他的眼淚情不自禁地在眼眶裡打起轉轉。「要不我找他談談,聽說他明天要走。」他知道無濟於事,但還是這樣說。
  「沒用,明天走的話,說不定,不,肯定就是到省裡匯報這個案子的。再不能遲疑了,該斷不斷,後患無窮。」梁少華說著,拿起電話打過去,叫人到機場馬上查閱明天到省城的航班裡有沒有名叫郝智的人。很快電話回了過來,問說的是不是地委書記郝智,他是坐9點鐘的第一班飛機。
  「你準備怎麼樣?」姜和平顯得驚恐萬分。
   梁少華握住他的手,說:「老兄,你放心,到什麼時候我姓梁的也不會出賣朋友,特別是你這樣做大官的朋友。」說著竟和他擁抱起來。「現在,你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梁少華這樣說著,他們兩人都感到對方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郝智拿到了潘東方的談話錄音,掌握了榆樹灘土地事件的真相後,不但一點也興奮不起來,反而感到了無名的傷感。他知道這傷感是來自姜和平。
  自從到了路山後,工作在一起,他倆的交流和溝通反而比以前還少。幾次說起要和他像以前那樣聚會溝通時,姜和平均以行署那邊工作太忙而搪塞過去。事實上,大家都清楚根本不是忙的原因,主要是沒有了交流的興趣。有幾次,他開誠佈公地想和姜和平談個痛快,想告訴他社會上對他長期住在巨天大酒店已有議論,同時也想從姜和平的嘴裡說出他本人還有社會上對自己的看法,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但話一開了頭,都被姜岔開,弄得他也不好意思再提起。
  說實話,他早感到姜和平變了,變得浮躁而不實在,獨斷霸道。姜喜歡做好大喜功的事情,更對錢產生了濃厚興趣,談起啥事來總愛往利益方面靠。具體怎麼樣,他說不清道不明,更舉不出什麼事例。在隱隱約約中,他感到長期這樣下去,姜和平會出問題的,說不定要摔大跟頭。
  現在,事情終於發生了,想到當年自己是如何向肖書記舉薦姜和平的,他的心裡更加不安起來。明天見到肖琦,首先做自我檢討,做一次深刻的檢查。姜和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犯下了如此大錯,作為地委書記,自己應該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掌握潘東方的談話錄音後,他覺得有必要馬上把掌握的情況向省裡主要領導進行匯報。從潘東方這裡打開突破口是他早已預謀的事情,但究竟該怎樣打,一直難以找到有效的渠道和辦法。最後他選擇了封官許願,裝作和他同流合污的辦法。儘管這樣做暫時有損自己的人格和尊嚴,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了。於是,他找潘東方談話,承諾把他作為副專員的提名,還假裝流露出自己索賄的暗示。果然,一切完全按照自己的安排順利進行。
  轟隆一聲巨響,震破了沉靜的黑夜,大約十多分鐘後,「嗚——嗚——」,消防車的淒厲警報急促地響起,然後是警車的笛聲接二連三地響個不停,緊接著又是一些其它車輛的聲音。
  路山城不大,城區裡住的人還不到30萬,雖說警報聲已經成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聲音了,聽到「快跑、快跑」一樣的叫聲,就知道是公安局的警車,聽到「哎喲、哎喲」就
 知道是救護車,但像今天半夜裡響起這樣驚天動地的警報聲,還是驚動了半城的人,這是多年沒有過的事情。
  處在半醒半睡狀態的姜和平是反應最快的人之一,由於心神不寧,他吃過晚飯後馬上打開電腦,在精彩的網絡世界裡漫步。由於早和趙娟都那樣了,聊天顯然已經過時。看新聞和時評也沒有興趣。網絡電影不知道咋回事情,最近經常播放一些幻覺世界和鬼怪的片子,自從那天他看過一部香港的鬼怪片後,就再也不敢貿然走進電影網站。遊戲還是好玩,生活裡有的玩法,在這裡都能找到。有一種遊戲叫活捉薩達姆,動作起來血淋淋的,玩起來很殘酷。選擇來選擇去的,最後還是停在檯球桌上。打檯球和搞政治真有異曲同工之處,每一次發桿的角度和力度,都要進行左右選擇,這難道不就是政治嗎?既要把球穩穩打入洞裡,又要權衡利弊地考慮桌上的整體佈局,打球的同時還要照顧調整佈局,絕不把好打的球留給對手,哪怕自己打不進去也要破壞掉,起碼還要給自己的下一桿球留有餘地。有一桿沒一桿地打了一會兒,老是出錯。他是在熬著時間,他知道今天靠檯球平息不了自己的心。好不容易熬到了深夜,勉強有點睡意,他躺到床上後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眼睛都是些血淋淋的屍體,嚇得他大汗淋漓的。半醒半睡中,轟隆的響聲裡還伴著玻璃嘩啦啦的震動聲,他知道這不是夢裡的事情,馬上打開床頭燈,哆嗦著身子爬起來,看到床頭櫃上小鬧鐘的指針剛好指向3點。驚恐萬分裡,他鑽進被子裡流著汗,不知所措地期待著。大約過了十多分鐘,他的手機急促地響起,行署值班室通知:保險公司家屬院發生爆炸事件了。
  等到辦公室派車來接姜和平趕到現場時,大街上各種拉響警報的車輛已穿梭奔跑起來。保險公司家屬院位於城市中心的一個巷子裡,巷道很狹窄,這些來搶險的許多車輛不得不停放在街頭。姜和平也只得下車前行,急促地走了幾十米進了大門,看到此時院子裡的人更多,在那幢比較熟悉的家屬樓中間,塌陷了一大塊,還出現了黑黝黝的一個大洞。幾盞應急燈的照射中,許多消防人員忙碌地清理廢墟,不時鑽進洞裡到房間裡進行搜尋。
  此時,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趕到現場的姜和平、吳帆、魏有亮、公安局長、消防支隊長等領導都知道,這裡住的是地委書記郝智。
  「報告,房間裡沒有發現人!」消防隊員跑過來給消防支隊長報告說。
  「馬上再組織人力仔細搜索,不放過一個角落。」支隊長指示道。
  「爆炸點是三單元二樓西邊的房子門口,所以該房受損最嚴重,對門的防盜門也被炸開,屋裡的三個人受到驚嚇,現在已安排住進了醫院。」公安局長滿臉嚴肅地給到場的領導匯報說。「據受損的情況初步分析,是門口安放的炸彈引起的爆炸,而且這顆炸彈爆炸的當量很大。」
  「報告,屋裡還是沒有人。」消防戰士又來報告。
  「和郝書記聯繫上了嗎?」吳帆急迫地問身邊的辦公室人員。
  「郝書記的手機一直關著。」
  「繼續打,一定要取得聯繫,知道了嗎?」吳帆說。姚凱歌氣喘吁吁跑了過來,他看到那個黑黝黝的大洞後,猛地一拍大腿坐在地上說:「謝天謝地,郝書記有急事走了,要不然——」
  「郝書記走了?」大家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是的,晚上八點多的時候,郝書記接到省裡的電話,說明天早晨一上班要給中紀委的同志匯報工作,所以他連夜趕往省城。考慮到大家都知道他今天早晨走,所以就沒給其他領導再說。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躲過了這一大劫。」姚凱歌說著看了一下表,道,「都六點了,現在應該到了省城。」
  姜和平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他說:「既然這樣了,我的意思大家先回去吧。等上班後,開個專題會議研究一下,迅速成立專案組,全力偵破這起惡性案件。很明顯這起爆炸事件有明確的目的,就是針對郝智同志的。提請公安局偵破的同志在這方面給予考慮。現在,既然郝智同志沒有事,那我們也該撤了,這裡的事情交給公安、消防的同志們去處理吧。大家看怎麼樣?」見大家都點頭同意,他就握住公安局長和消防支隊長的手說,「那就辛苦大家了!」
  像在省委大院工作時一樣,準時八點路山地委書記郝智踩著鈴聲走進了省紀律檢查委員會的會議室。本來,他是準備乘坐早班飛機到省城來的,飛機票都拿到手裡了,昨天晚上他剛回到宿舍,省紀委雷書記就打來電話說,中紀委專案組成員已經到了省上,決定明天一大早進行專案匯報,請他務必出席。情況既然如此緊急,他只有連夜乘車趕往省城了。匆匆收拾了一下,還提了那個裝了100萬現金的大包,只和姚凱歌打了招呼,在電話上簡單說明情況,就帶著秘書小劉上了車。離開路山時正好是晚上10點。今早6點,把車直接開到省委招待所裡,郝智洗漱一番後,匆匆吃過早點,趕到省委大院。
  郝智問清開會的地方,進去剛坐好,與會的其他人也都陸續走了進來。看到肖琦書記後,他頗感到意外,一個專案匯報會,還用省委書記親自參加嗎?這說明會議非同小可。他和肖書記親切握手,肖琦卻好像不認識般好奇地打量著他。直看得他有點不好意思了,肖書記才說:「沒看出來,你還真是吉人天相呢!」雷書記也和他緊緊握手,說:「好,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郝智聽他們這樣說,一頭霧水,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肖琦對他的反應也感到奇怪:「怎麼,你還真的沉穩啊,沒有一點慶幸嗎?」看他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雷書記就問:「難道你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發生什麼了?一切都挺好啊,接到你的電話,我馬上就往省裡趕,一路上沒有發生什麼啊。」「沒人給你打手機?」郝智回答說走的時候太匆忙,手機電池不足了,索性徹底關閉。見是這樣的情況,雷書記告訴了他他的宿舍被炸的事情。「那傷人沒有?」他急切地問。當聽到雷書記說好像只有對門的鄰居受到驚嚇住進了醫院其他沒人受傷時,他才放下心來,然後緊握雷書記的手說,多虧了你的這個電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匯報會一開始,中紀委的同志通報了原路山地委書記梁懷念賣官的情況。通報著重講了原路山紡織廠廠長王大佑一次行賄80萬當上了國有企業的廠長,之後又在當廠長期間給梁懷念行賄四次,金額達150萬,從中套取了國家大量的貸款,致使該廠遭受巨大的損失。
  原來王大佑逃到國外後,受不了亡命天涯的生活,在異國他鄉里,語言不通,飲食不習慣,還時常提防被人家驅逐出境。想著在路山的日子,他感到後悔。哪怕就是坐牢,也應該回到自己的國家裡,因為即使在囚室裡,聽到的也是中國的聲音。於是,他主動到大使館投了案,現已被押送回國。中紀委的同志還說當年由於一些特殊原因,專案組雖然在梁懷念一次提拔400多人的問題上發現了蛛絲馬跡,但沒取得重大突破,所以案件撤走,但這並不意味著對他的問題的徹底放棄。現在,王大佑的落網和新華社內參的報道,特別是國家審計署的同志們,克服重重困難,捅開了青年營這個驚天大黑洞,使這個撲朔迷離的腐敗案件重新浮出水面,徹底得到暴露。所以中紀委領導決定,正式成立梁懷念及青年營專案組。
  接下來,國家審計署也對路山涉農資金使用情況進行了通報。在1999年前五年資金審計中,國家在路山地區一共投入各種農、林、水、牧和農業發展等涉農資金三億四千多萬元,而通過各種手段流向禾塔青年治山營的就多達一億五千萬元,這些資金除了兩千多萬元挪用來進行禾塔鎮河堤建設、修建果園和建設苗圃外,其餘的一億三千多萬採取將已治理好的項目重複申報、虛捏名目和購買設備等多種名堂挪作它用,有三千多萬用於揮霍,比如召開一次會議就花費達四百萬元之巨。還有大量的資金下落不明。審計人員分項目報告了情況,他們還談到其中有一筆兩百萬元的退耕還林工程款,這是該工程剛開始實施時,就被提前支取用於支付榆樹灘毀林開發的機械費用。拿著退耕還林款進行毀林勾當,這在全國都是聞所未聞的。
  一筆筆審計賬目公佈後,郝智談了幾點意見。他首先要檢討自己的失職,肖琦打斷說,那都不是你到路山後發生的事情,關於你的領導責任問題我們以後再說,今天不是討論失職問題的。郝智打住這個話題,從桌子下吃力地提出一個大包,打開說:「各位領導,同志們,這是100萬現金,是前天永川縣長潘東方給我送來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他的仕途有進一步的發展。」看到這麼多的錢,大家都感到吃驚。郝智接著說,自己表個態,一定配合專案組排除阻力,克服干擾,撥開迷霧,給路山老百姓一個晴朗的天空。
  會議結束時,肖琦講話說:「以上大家談到的事情說不定還只是路山的冰山一角,梁懷念的問題的確是觸目驚心的。現在中紀委重新立案,表明我們黨有能力、有信心懲治腐敗,不管時間過去多麼久,只要有腐敗發生,絕對不會放過去。這也印證了一句老話,我們共產黨的賬是放得起的,『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肖書記的講話,郝智好像有些明白當初省裡繼續把梁懷念安置在路山的苦衷。剛走出會議室,郝智急急地把手機打開,剛想和路山取得聯繫,還沒等撥號,手機就急促地響起來。姚凱歌忙亂地報告說,他的宿舍發生了爆炸。聽郝智說這件事情自己已知道後,姚又連忙告訴了他另外一件大事,姜專員煤氣中毒生命垂危,現正在醫院搶救。
  郝智很是震驚,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身邊的肖書記和雷書記,他倆聽後異口同聲地只說了一句,真是咎由自取呀!
  凌晨時分,姜和平安置完爆炸現場的事情,定下上班後再開會確定專案組的細節,也沒有說到哪裡開會,具體什麼人參加,就徑直回到了宿舍。到了上班時間,秘書和司機在行署院子裡猶豫著,最後他們商量,姜專員凌晨才睡下,還是等他的電話再說。這樣到了十點多,他們感覺到有些奇怪,在一般情況下,姜專員不會睡過頭的,即使是晚上熬了夜,每天也能按時起床。就在他們盤算是否去接姜專員時,魏有亮也在找他,說他的手機已經關機了。於是,秘書們趕到宿舍,「砰砰砰」一陣敲門後,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馬上感到有些不妙。秘書從車裡取來鑰匙打開房門,頓時,強烈的異味瀰漫在空氣裡,把他們熏得頭暈眼黑。是天然氣!司機準確地做出了判斷,剛要打電話,秘書一把奪下電話說小心爆炸。他拿出一塊手帕,飛快地跑進了屋裡,關閉了閘門,司機也開了所有的門窗。再看躺在床上的姜和平時,他的臉色粉紅,鼻翼不停地煽動著,像一條離開水的魚那樣大口、大口地喘氣。
  經過長達一周的搶救,姜和平總算脫離了危險,但永遠也不可能再醒過來了。
  中紀委專案組秘密到了路山,首先抓獲的是潘東方。當時,他坐在簡陋的辦公室裡,早已六神無主,此時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只有獨自發呆了。
  人生真是一場遊戲,潘東方在政治圈裡摸爬滾打二十年,錢賺得都數不清了,到頭來竟出現了這樣的結局。當年,他從路山地區農業學校畜牧獸醫專業畢業分配到禾塔獸醫站時,大字不識的父親喜滋滋地對他說:兒子,你現在成為「金手銀胳臂」的有本事人了,到什麼
 朝代你學的這門手藝那誰都搶不去的。父親所說的手藝就是當獸醫最基本的「劁豬騸羊」的那種本事,一個堂堂的正牌中專畢業生,提起這都感到臉紅。不過,他還真是憑著這門手藝接近了領導。他給鎮上書記、鎮長等這些領導家的牲口當了幾年「保姆」後,有「伯樂」慧眼的領導,相中了他這匹千里馬,他終於跳出獸醫站當上鎮裡的文書,也有了接近縣委書記梁懷念的資格。如果說官場是一座高聳雲端的大廈的話,他就是從最低層的台階上起步,夾著尾巴,流汗、流血還出賣著靈魂,一個台階不拉地委屈著自己的人性爬上了縣長的位子。此時再看官場仍然還是高聳雲端看不到盡頭。既有今日又何必當初啊!這是幾天來他最為感歎的話語,這時從心裡他真的很羨慕那些普通百姓平實的生活。為了維持生計,這些人蓬頭垢面地忙碌奔波,但回到家裡,那種辛勤勞作後的甜蜜才能真正得到品味。那天,他竟然蹲在一個釘鞋的殘疾人面前,呆呆地觀察了半個多小時。看著和釘鞋匠同樣是瘸子的鞋匠的婆姨,一搖一拐地送來了清炒豆腐白米飯,婆姨給他揩汗水時是那樣的專注,而他的一餐簡單的飯菜又吃得那樣香甜,潘甚至都快妒忌起他們了,這樣自然的生活是多麼的平常而又充滿人情味啊。當時,他恨不得馬上回到這種生活裡,做一個大山深處平凡的、受人尊敬的獸醫。然而,已經陷入囹圄之中的他,說什麼一切都遲了,現在惟一有的就是像姜和平那樣的路還展現在面前,但他實在是沒有勇氣打開那吞噬人生命的閥門,更不敢想像成為植物人後的可怕。
  幾天的胡思亂想沒有結果時,專案人員找上門來。雖然他們聽說過潘東方的簡樸,但見到他時還是一愣,因為這個縣長簡樸得超出想像。在清理辦公室時,他們在一個不上鎖的抽屜底層裡翻到一個皺皺巴巴的紙皮筆記本,裡面竟然是受賄記錄,上面赫然寫明:教育局長100;財政局長100;土地局長50;建設局長60;農業局長20……大大小小的官位都是明碼標價的,粗粗一算竟然有1000多萬。辦案人員一方面對我們的幹部隊伍裡有這樣的敗類感到悲哀,一方面又掩飾不住興奮之情,直說抓住了大老鼠。這份明碼標價的官員價格表,完全可以收藏在歷史博物館裡作為反面教材,也不知道吉尼斯收不收這樣的東西。
  專案組是在青年營裡找到梁懷念並對其採取雙規措施的。當時,梁懷念在那張雕龍刻鳳的床上被抓獲,令專案組感到震驚的是,在那張碩大的床上,除了他這個老頭子外,竟還有兩名身材高大、卻是美麗異常的兩性人。他們的長相真可說是絕色,而他們說的卻是聽不懂的外語,專案組裡有人通英語卻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麼話,後來這兩位「美女」禮貌地開口說「沙瓦你卡」,有去過泰國的人聽懂這是問好,就想到他們會不會是來自泰國的人妖?
  這次,梁懷念面對離開五年而重返的專案組,顯得不像上次那樣從容,神態比較慌亂。在兩個月前,他接到王大佑從國外打來的電話說,自己現在已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懇求老領導看在過去的份上給他寄點錢,那怕三五萬都行。錢對於梁懷念來說多得可以說數也數不清,但人都是這樣一種天生對財富依戀的動物,即使有再多的錢,要叫他平白無故地給別人拿出去,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都宛如在割自己的心頭肉。梁懷念拒絕了王大佑的要求,說你現在是國際刑警通緝的要犯,我給你寄錢的話不等於暴露了你的行蹤了嗎?可山窮水盡的王大佑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他說自己現在是活一天算一天,如果哪天活不下去了,投案自首的話,那你老人家恐怕也脫不了干係。這傢伙竟然還敢威脅自己!梁懷念在忿忿中斷然掛了電話。
  專案組人員首輪和梁懷念接觸,就是給他放了一段錄音:「梁書記,這是80萬,小的知道你不缺,就權當是我孝敬你老人家的。」「你小子這是花錢買官啊!」「也不全是,我要是當了廠長,也好和少華繼續合作。」「那好,你的事我辦好了,但這——你可別嘴上沒有把門的,喝幾口酒就說出去了。」「哪能啊,就是打死我也不說。其實,這錢也應該算是我們合夥販羊絨掙的。」「哈哈哈哈,的確就是我們合夥做生意掙的。」放完錄音後,辦案人員問他王大佑當了廠長後,送過幾次錢、有多少?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低聲詢問王大佑是否已經被抓回來了?辦案人員也沒理睬他,又繼續播放了潘東方給他送50萬的現場錄音。這段錄音聽完後,梁懷念沉默不語,半天也不說一句話,在默默的等待中感覺過了很長時間,他猛地長歎一聲說,真是社會險惡,人心叵測啊!然後就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合作態度。據他回憶交代,在那批提拔的400多名官員中,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從兩千到十多萬,不同程度地都給他送過錢。至於具體數目,由於時間長了,已經無法回憶。幾乎是竹筒倒豆子,說完事情後,他突然顯得很輕鬆了,折磨他好長時間的失眠症狀竟然奇跡般地治癒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很是安然。
  由於有五年前辦案的基礎,梁懷念的問題很快得到清查,在他擔任路山地委書記期間,有據可查的就先後收取他人的賄賂達一千八百多萬元。在省委、省紀檢委迅速做出撤消行政職務、開除黨籍和公職的決定後,他被移交到司法機關,被路山地區人民檢察院正式逮捕。在等待法院判決期間,有消息說他患上了肝癌,而且一發現就已到了晚期。梁懷念在監獄裡常念一首《空空詩》不知道是他自己寫的還是背誦他人的: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茫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東昇西沉為誰功?田也空,屋也空,換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握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朝走西,暮走東,人生猶如採花蜂。採得百花成蜜後,到頭辛苦一場空。
  這首詩抄寫好後被探望他的家屬帶了出來,就被神通廣大的《華夏報》記者得到了,很快隨著「一千八百萬,賣了四百官——原路山地委書記梁懷念賣官紀實」的長篇通訊一起發表。《空空詩》在網上炒得很紅了一陣子,據說有的地方紀律檢查部門還把梁懷念腐敗案件的紀實報道和這首詩歌翻印了許多,作為警示教育的重要內容下發到基層。
  保險公司家屬院的爆炸竟然沒有炸死郝智?確信這個消息後,梁少華產生了極大的恐懼,事發後的一整天,他龜縮在巨天大酒店裡,快速地運轉著腦子,設計著可能出現的後果。
  真他媽的奇怪,郝智如此命大,偏偏就在這天晚上被省裡緊急召走,這也許是上天在保佑他吧!他的命不該絕,那該絕命的就是自己了。本來事情已經弄得很大了,現在爆炸案的發生無疑是在火上澆油,給郝智在省裡的匯報增加了新的籌碼。情急中打電話聯繫潘東方,卻意外地發現這個傢伙關機了;又和在青年營的老爺子聯繫,老爺子嘻嘻哈哈地好像陶醉在歡娛中,對外界的事情也徹底沒有了興趣,給他這樣的人再說什麼也都是徒勞的;又聯繫幾個生意場上的朋友,他們也吞吞吐吐的好像刻意躲避自己,這還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一切的跡象都表明非常不妙。到了傍晚時分,他終於拿定主意,準備先離開路山出去避避風頭。該到哪裡去?平時呼風喚雨的他,此時竟然想不到什麼地方是安全的。不過知道自己離開女人沒辦法生存,思前想後把周圍的女人排了隊,還是選擇帶趙娟最為合適,不光是她俊美的長相和南方女人的那種嫵媚的萬種風情,更重要的是她標準的普通話和靈活的處事本領。想到她,自己馬上就怦然心動。當初,他把趙娟送給姜和平的時候,除了想把握住姜以外,按照以往的做法女人絕不過一年,而趙娟已比別的女人超期服役了兩年,早到了該換人的時候了。但他估計錯了,失去了她,對她的眷戀之情卻更加深厚,後來只要姜和平不在,他「好馬又吃了回頭草」,把趙娟收攏到身邊。打定主意後,馬上聯繫趙娟,發現她的手機也是處在關機狀態。今天究竟是怎麼回事?找誰都關機。疑惑中,他走遍整個酒店問大家,竟然沒一個人能說得清楚,大家和他知道的一樣,趙總經理自從上午見過後,就再也沒見蹤影。這樣看來情形更加不妙。梁少華馬上給機場的朋友打電話訂機票,同時問起今天的航班裡有沒有趙娟的名字。這位朋友驚奇地問他,怎麼,你竟然不知道趙娟走了?今天下午最後一班飛機快要起飛時,趙娟急匆匆趕來說,她父親病了,要馬上回家。聽到這個消息,他更是佩服這個女人的不簡單!梁少華自愧不如地感歎,這麼多年了,自己竟然不知道不離左右的趙娟究竟是什麼出身,她的家在何方?連她真實的名字,此時都值得懷疑了。
  梁少華首先飛到省城,在國際機場停留時,看著不斷翻動的傳遞著航班信息的電子顯示牌,思忖自己何去何從。一個多小時後,他決定先飛到東北再做安排,於是就用早已準備好的假身份證登上了飛往哈爾濱的班機。在哈市停留期間,他從路山公安網上看到公安局在他離開的第三天裡就發佈了通緝令,猶如驚弓之鳥的他,在不知所措中,無意在當地晚報上看到一則報道,一批34人組成的非法出境者在大連機場被截獲,據落網的「蛇頭」交代,這是他們今年以來組織的第三批非法出境團。這則消息叫他眼前一亮,既然三次才被抓,那說明完全是有機可乘的,不是說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嗎?這樣,他乘火車又來到大連,從報紙上看到韓國旅遊團十分火暴,便用以前早搞定的假護照,報名參加了一個韓國8日游的旅行團。讓他沒有料到的是,在進行安全檢查時,邊防人員從護照上看出問題,他被機場扣留。
  爆炸發生後,偵查員在第一現場發現了炸藥的痕跡。經過檢驗確認這是煤礦專用炸藥。有如此明確目的的爆炸,又使用的是煤礦專用炸藥,警方馬上把視野投向那些在煤礦從事爆破的人員,在排查的同時得知梁少華離開了路山,這無疑等於犯罪嫌疑人不打自招了。於是他們把偵破的範圍鎖定在青年營的煤礦裡。在繼續偵破的同時,公安局發出了抓獲梁少華的通緝令。考慮到他可能持有假身份證和護照,路山公安局馬上和省公安廳取得聯繫,在出入境管理局的電腦檔案裡,對照梁少華的照片逐一排查,終於發現了梁少華的照片,只不過這份兩年前辦理的因私護照,使用的是周華林的名字。省公安廳馬上向全國發出了協查通知,把這份化名護照的樣本發到各個邊防檢查站,張開大網就等他往裡鑽。
  與此同時,路山爆炸案取得重大突破,三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被抓獲。據查,這三人均為禾塔鎮青年營的民兵,他們交代說,爆炸實施的頭天下午,梁少華提著五萬元現金找到他們,說有一個人干擾了他的生意,所以想給點教訓。按照梁少華親自繪製的草圖,他們三人中有一人當天下午就到保險公司家屬院進行了確認,另外兩人去準備爆炸工具。那天凌晨兩點多,他們三人開了一輛摘掉車牌的奧拓車,車停在巷口有一個人在外面接應,然後兩人翻牆進入家屬院具體實施爆炸。炸藥安放好了,大家都跑到車裡,啟動了電雷管進行引爆,聽到
 爆炸聲後方逃離現場。同時,他們還交代,半年前在禾塔至路山的公路上發生的和記者碰車事故也是他們三人所為,因為沒有碰死北京來的記者,梁少華說好的六萬元只給了三萬。隨著審訊的深入,自知罪孽深重的犯罪嫌疑人供出更為吃驚的事情。發生在禾塔鎮永平煤礦的爆炸,其實也是他們幾個所為。當時,無任何手續的永平礦在井下亂采濫挖,侵佔了附近路能煤礦的採礦區。這家煤礦的礦長幾次前來交涉,還指示下井的工人理直氣壯地在屬於他們的采煤區域作業,干擾了永平礦的生產,同時該礦還到縣裡、地區告狀,最後惹得梁詮山、梁軍煩了,就僱傭他們幾個去井下到路能礦的地盤上實施爆炸,準備封堵路能礦支撐好的坑道。當時他們知道在對方沒知覺中進行爆炸肯定要死人,但為了錢,還是在極度的恐慌裡安置了炸藥、布設好導火索。也許是太緊張了,不知咋的在黑暗裡點燃了放在永平礦這邊準備炸煤的炸藥。爆炸把他們原來準備逃跑的身後巷道給徹底封死了,還把自己人也給炸死了,後來他們幾個還是從路能礦這邊跑了出來。干下驚天大案的他們都十分害怕,立馬給梁軍說了情況。後來還是梁少華想出的招數,叫大家先放風說這是路能煤礦搞的爆炸,要受害的家屬向路能的礦長討要人命。私下裡,為了防止這個礦長說出實情,梁少華又指示他們把礦長從家裡騙出來,蒙了頭套帶到山上一個廢舊的土窯洞裡,用棍子把他打死,然後故意挖塌了窯洞把人就地掩埋。公開裡他們還氣勢洶洶地叫嚷著尋找礦長,大造輿論說他是害怕報復,才畏罪潛逃的。公安幹警到了埋屍現場,果然找到了一具白骨。礦難的真相到此大白,梁詮山和梁軍也迅速被收進了法網。
[第178節] 六十一(1)
  中紀委專案組已經撤消,爆炸案也已徹底告破,梁懷念、潘東方、梁少華等人盡數落入法網,姜和平永遠躺在醫院。接二連三的事件好像已經塵埃落定,但這場對路山地區來說無疑是一場災難深重的大地震後的衝擊波,還在發揮著餘力。無論在辦公室,還是茶餘飯後,人們街談巷議,猜測著明天有誰還可能進去、還有誰會被謀殺等各種結果。
  面對這樣的混亂局面,郝智雖在省裡開會時就有一定的思想準備,但回到路山親身感受
 時,還是顯得無法適應。潘東方的賣官大暴露後,經省裡同意,地區剛剛準備在各縣全面開始的換屆選舉工作和人事制度改革只得暫時停滯,還有不少在梁懷念那裡行過賄的幹部,最後到底該怎麼具體安置,該按照多少行賄額度如何進行處理,實在是難以定奪。郝智在網上查閱了全國發生的多起比較雷同的買官賣官的案件,都是對賣官的領導按照黨紀國法進行了處理,而買官的卻沒有了下文。他知道這真是牽一動百的事啊。幹部調整和換屆本來就很令人頭疼,再加上是處在非常時期的路山,郝智自己也沒有信心,保證到什麼時候工作才能正常展開。等專案組結束了工作離開路山時,他還在盤算過來盤算過去,確定不了如何重新開展工作。
  他決定還是先去基層瞭解情況,掌握幹部群眾的思想動態後再考慮下一步舉措。他首先來到大華電廠、水庫建設工地,看到這些工程並沒有受到路山地區出現的變動的影響,依然按部就班緊鑼密鼓地在加緊建設,他不再擔心了。檢查中他多次強調指出,目前,正是我們路山撥亂反正後遇到的新的歷史發展時期,希望各級領導和廣大幹部群眾樹立大局意識,繼續按照地委行署制訂的項目帶動發展戰略,齊心協力,不辱使命,安定團結,共創路山的新紀元。他知道自己說的都是官話和套話,但目前的話只能這樣說,這番話通過隨行的記者,給全區五百多萬人民做個傳達,表明自己對路山的經濟發展繼續保持信心百倍的態度。
  看完重點建設工程,他到了永川縣,這個政治環境比較複雜的地方,是這次政治變故中問題最多的縣,目前縣長潘東方已被正式逮捕,而縣委書記馬俑也因為瀆職被停職檢查。而且,潘東方筆記本上記錄的那些局長們,地委、地區紀檢委大多已給他們作了停職的處理。目前,縣委、縣政府都按照慣例,由常務副書記和常務副縣長主持工作。在眼下這種形勢下,不希望該縣能有什麼大的發展,只要維持好局面,穩定不出亂子,這幾位主持工作的同志就算合格的領導。
  郝智的車長驅直入,進了永川縣委大門,看到院子裡空無一人,走進樓道,空蕩蕩裡幾處傳出「嘩裡嘩啦」搓麻將的聲音。尋聲而至敲開了房門,見屋裡煙霧繚繞,七八個人圍著麻將桌子玩得正在起勁。
  「你們找誰啊?怎麼不敲門就隨便進來了?」一個身穿黑色毛線衣的中年人開口發問。
  「你們現在是上班嗎?」郝智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問。
  「是呀!怎麼了?啊,是郝、郝——」中年人猛地站起來,剛才那種囂張的口氣馬上變成了結巴。
  這年頭,領導都是公眾人物,雖然郝智不喜歡怎麼出頭露面,但他的形象在電視新聞或者報紙圖片上總能時不時地出現,要說進行暗訪或者像過去的皇帝那樣微服私訪就不可能,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有人認得出來。
  郝智再沒說什麼就退出了房間,還沒有打定主意下一步該怎麼做,看見從二樓下來了主持工作的常務副書記。見此場面,這位書記馬上羞愧得臉色通紅,連聲做著自我批評。當天晚上,這位書記把幾份檢查交到郝智的手上,並再次做了自我批評。對於主持工作的副書記,郝智還能說什麼呢?總不能就地把他也免職了吧。郝智問起那幾個打麻將人的情況,知道那個中年人是保密辦主任,還有一個是縣委辦公室督察室的副主任,另外幾個人也都是副主任科員和科員。郝智表示,希望通過這件事情,能給我們的一些同志敲響警鐘。和他們談著話,郝智馬上來了靈感,永川縣委上班時間賭博給了他好多的啟示,在目前的局面中,何不以提高幹部隊伍素質、樹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思想為目的,進行一次機關幹部作風和思想建設大整頓呢?這樣就可能盡快結束目前人心惶惶的狀態,讓大家投身到經濟發展中來。
  郝智剛回到路山準備開始部署機關作風整頓的事情,宣傳部長黃勁給他匯報說,據當時隨同郝智暗訪的路山報社記者說,永川縣委大樓裡打麻將的事,被《華夏報》駐路山的記者知道了,可能要寫成稿子,請示他該如何處理?郝智雖然一貫對輿論監督非常重視,提出了用輿論監督推進各項工作的觀點,還在幾家報紙發了頭版或者在其它的版上發了頭條,但在現在這種局面下,再發這樣的稿子,不知道又該引起多大的震動。路山已經是經不起折騰了,起碼說目前經不起這樣輿論嘩然的事情了!他毫不猶豫地告訴黃勁說,這個稿子不能發,請通知記者,我想和他親自談談。
  《華夏報》雖然名聲很大,但地委書記提出親自召見,也叫駐在路山的記者感到非常榮耀。起碼說,此舉算是官方肯定了他們的報紙在路山的地位。在郝智的辦公室裡,記者受到郝智的熱情接待,看過已經寫好的稿子「樓道只聞麻將聲,辦公室裡不見人——永川縣委大樓上班時間竟然設賭場」後,他真誠地表揚記者稿子寫得真好,特別是導語寫得更好,僅幾十個字就能吸引讀者的眼球。文章的角度選擇很刁,剪裁得當,事件表述清楚,文章幹練,僅憑敘述而不加評論就把問題拔到了一定高度。記者忙說過獎、過獎,在心裡不得不佩服郝智也算個新聞的行家裡手。
  表揚過後,郝智說:「感謝《華夏報》和其它新聞媒體多年來對路山工作的支持,特別是你們報紙和你本人,通過輿論監督有力地促進了我們的工作。比如禾塔的礦難就是你們報紙大膽進行了揭露,才使裡面的腐敗逐漸浮出了水面啊!」
  記者有點誠惶誠恐,連聲說謝謝、謝謝。郝智接著說道:「最近,路山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幾件轟動全國的大事,我看到你們報紙也做了全面客觀的報道。地震也罷,洪災也好,就
 是火山爆發,也有災難過去的時候,還需要大家齊心協力重建家園。所以,路山需要良好的經濟發展環境,當然也更希望有一個好的輿論導向來配合,來引導全區人民振奮精神,團結協作,奮力拚搏,抓住新的歷史機遇,建設一個美好的新路山。」
  「郝書記,我明白你的意思。馬上給報社打電話,把稿子撤了。」
  「能撤嗎?不要太為難你了。」郝智還是站在記者的角度,很關切地詢問。
  「能撤,不過要找點過硬的理由。我可以給報社說,事發時我並不在現場,是後來聽其他人提供的線索寫的,所以稿子裡出現了不實的地方,還需要繼續補充採訪。」記者急切地表態,還說將圍繞路山地區最近的中心工作,發幾篇積極的報道來配合。郝智當即指示在座的黃勁和宣傳部的同志,認真整理一些路山經濟建設的材料,在賓館開個大套間,請記者在安靜的環境裡寫稿。
  經過地委委員會決定,路山地區將進行長達半年的機關作風整頓工作,工作組長由地委常務副書記吳帆和行署常務副專員魏有亮擔任,整頓辦公室由地區紀檢委、組織部、監察局和人事局等部門組成,辦公室設在地委組織部,由部長親自擔任辦公室主任。各縣和鄉鎮都要設立機構,按照學習、擺問題、整改和考評驗收四個階段進行。
  整頓開始前,路山地區召開了聲勢浩大的動員大會,地區全體領導,各部、委、局、辦副縣級以上領導,全區15個縣的縣委書記、縣長和各鄉鎮的主要負責人參加了大會。會上,大家重溫了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時期的整風講話,還安排時間要求大家對路山發生的幾起惡性事件進行廣泛討論。也許大家都心事重重的,討論也是蜻蜓點水,熱烈不起來。
  會議結束時,經過精心準備,郝智做了重要講話。他重點對幹部隊伍中普遍出現的現象進行了嚴厲批評,歸納了六種現象:一是不讀書,不看報,不思考問題,不做實際工作,辦事拖拉扯皮,沒有絲毫的進取心,虛度光陰,碌碌無為。或者明哲保身,患得患失,是非面前不開口,原則問題不介入,你好,我好,大家好。自己不幹工作,又嫉妒別人幹好。二是作風飄浮,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心浮氣躁,追逐名利。習慣於做表面文章,熱衷於搞「政績工程」。脫離地方實際,不顧客觀規律,什麼大話都敢喊,什麼態度都敢表,什麼實事都幹不成。三是隨心所欲,自搞一套,對上級路線方針政策大打折扣,不僅損害國家利益,而且侵犯群眾利益。四是弄虛作假,欺上瞞下。問題面前擺擺手,遇到矛盾繞著走,報喜不報憂,評功不擺過。五是不搞陽謀搞陰謀,熱衷於挑撥離間,傳播小道消息,目的就是要把領導關係搞散,把幹事的人搞臭,把事業搞黃。六是以權謀私,與民爭利,幹任何事情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的得失。貪圖享受,鋪張浪費,業餘活動、生活圈子污七八糟,工作目的就是鼓自己的錢袋子。而且對群眾感情淡漠,看到群眾冷冰冰,嫌貧愛富,對群眾提出的困難和問題,一聽就煩,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個別的甚至欺壓百姓,以一訓二罵三關押的粗暴手段對待群眾。
  郝智說,毛澤東同志早就說過,我們幹部隊伍裡有那麼一些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而在我們路山的幹部中,要麼是鑽頭蜜蜂,想盡各種歪招和怪招盤算當上主持,而大部分人是當著和尚懶得去撞鐘。郝智殷切期望,通過這次作風整頓,將這些問題予以堅決糾正。如不解決,黨和政府的形象就會在群眾中大打折扣,我們的事業就難以取得勝利。
  機關整頓像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那樣,每天都有新的進展,這在呈送到郝智案頭的許多簡報上就可以看出。他每天仔細翻閱著這些簡報,試圖從中得到某些啟示,但對基本上同出一轍的內容感到很失望。這些簡報都是說本單位如何圍繞郝書記的報告進行了熱烈討論,單位領導如何重視此項工作;通過整頓大家的思想認識得到普遍提高,遲到早退現象得到有效遏制;整頓帶來了單位的新變化,大家踴躍給貧困大學生捐款。看著這些滑稽的文章,他就不由得聯想到小時候學校裡召開的運動會,在火辣辣的太陽下面,同學們坐在體育場裡挖空
 心思地給運動會上的廣播站投稿,你寫一篇「我班運動員某某,昨天晚上還在醫院輸液,今天為了班級的榮譽,他帶病上場參加百米比賽,在臨近終點的時候,還落後其他隊員,此時邱少雲、黃繼光和董存瑞這些英雄形象在他腦海不斷閃現,激勵著他加快速度,邁向終點,終於拿到了冠軍」;他寫一篇「某某同學雖然不是運動員,但他對運動會的熱情一點也不比上場的運動員差。每當有班裡的運動員比賽,他就給他們端茶遞水,搞好服務。比賽開始了,他又是鼓掌又是加油,幾天下來後,他的手拍紅了,嗓子喊啞了,但他斬釘截鐵地說,為了班裡的榮譽,自己無怨無悔」。
  這樣的簡報不看也罷,倒是有幾封來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封是建設銀行的一名搞電腦的工作人員寫來的,說自己是前年電子科技大學畢業的學生,經過全省統一考試錄用到路山地區分行,但兩年多時間了,本來他們是省管單位,在地方上履行了手續,但這個手續一直過不了地區人事局,主辦人員說這個事情要上會,不知道他們的會是不是幾年都不開一次?信中最後說,據他瞭解,地區人事局的工作人員是雁過拔毛,即使換個正常手續、蓋個公章,如果不請吃飯、不送兩三千塊就休想辦成。另一封信是幾個從廣州過來準備開4S店的賣車老闆寫來的,信中說,在西部大開發的東風勁吹下,他們看好路山經濟發展比較快、私家車銷售市場好的優勢,兩個多月前決定在路山投資近千萬元,建設第一個銷售、保養、維修和供應專用配件一體化的4S店,但在辦理手續過程中,遇到了層層刁難,這些刁難者的目的就是為了吃拿卡要。在工商分局辦理註冊手續時,分局的副局長拿出好多的文件,說是路山地區限制汽車銷售店的審批。隨後又暗示,只要給他一輛家用車,他可以幫忙擺平這些事情。作為投資者,為了辦理其它的手續已經投資了數萬元,所以他們正在猶豫是否該給這位分局長送一輛小轎車。後來他們有機會認識了路山的一位在政府機關裡工作的朋友,朋友聽說後感到不可思議,他查閱大量的相關文件後發現,這位分局長拿出來的文件,竟然是在我國入世前早已作廢的。這幾個南方的投資者雖然看好路山的市場,但面對如此惡劣的投資環境,他們傷心至極,當然不敢在這裡投資,悄悄地離開了路山。最近他們從網上看到路山地區正在搞轟轟烈烈的機關作風整頓,所以把材料寫來,希望能清除這些幹部隊伍裡的害群之馬。郝智很高興地看到最近《華夏報》配合整頓的相關報道還真的不錯,頻繁出現在網上了。他決定到這兩個單位看看。
  走進行署機關大樓,樓道裡來來往往的人倒不少,但都急匆匆的還真沒邁閒步的。進門時,郝智看到路牌上指示人事局在三樓,就逕自走上去,照著牌子推門而入,看到十幾個人的一個大辦公室裡工作人員有條不紊,有的在埋頭整理材料,有的在電腦上搜尋著什麼。見是郝智進來,這些人都本能地站立起來,緊張得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郝智擺了手,看到一個桌子前圍了三四個像是辦事的人,就走了過去。見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後生拿著一疊材料,幾乎是趴在桌子上向一個30多歲的人滿臉堆笑說著什麼。郝智從後生手裡拿過那疊材料看,見是一份錄用文件和人事檔案,就詢問起來。後生說自己是通過省裡組織的公務員考試錄用到永川縣地方稅務局的,但現在上班都半年了,地區的手續換不過來,到現在都領不到工資。他就問那人是咋回事。顯然那人已經被突然走到面前的地委書記給嚇傻了,結巴著說不出所以然來。正在此時,人事局長匆匆進來,臉上還滲著汗水。
  郝智到工商分局,看到辦證大廳裡空空蕩蕩的,若無其事的工作人員看到他,馬上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工商局長也馬上趕來,陪著他視察。他問近年來登記註冊戶數多嗎?分局長回答說基本呈穩定狀態。郝智就說,十六大把發展私有經濟都寫進了黨章,加上路山這幾年經濟發展很快,無論怎麼說企業註冊也該呈上升的趨勢呀!局長支支吾吾詞不達意地說了幾句。
  這樣一跑開,郝智產生了許多的想法,索性準備多跑幾個單位,搞些社會調查。與其走到哪裡大家都認識而無法暗訪下去,還不如公開行動的好。於是他叫辦公室安排,到那些有典型意義的部門和單位走走。
  當天下午他到地區農業局,先是參觀機關作風整頓成果,各個科室、單位都是窗明几淨,白淨的牆上大紅字是標語口號,還有圍了花邊的學習專欄。隨意看了幾份,寫得都挺深刻,再看多了,感覺這些人的體會十分雷同。仔細看時,卻發現有一份每頁的下面隱約地有「新浪」字樣,原來是從網上下載的!每個人的桌子上,也都擺放著一大摞政治學習書籍,果然是整頓取得了成效。郝智隨便問了幾個人平時他們都幹什麼工作,回答都是除了學習,還是學習。
  郝智就和農業局長商量,找些有代表性的同志來開個座談會。一會兒就召集來二十來名職工。局長一一介紹說,這個是農業專家,搞過谷子良種培育;那個曾經引進過小麥種子,獲得過省農業推廣一等獎;還有這位是昆蟲學家,他在路山捕捉過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昆蟲,為此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是國務院頒布的有突出貢獻的專家。見有如此多的專家在場,開會前,郝智站了起來,誠懇地說:「我到路山五年了,但還沒有和大家相識,沒有看望過大家,在這裡我給大家道歉。」說著,他就恭敬地鞠了個躬。他們這些人可能從來也沒有
 和地委書記這麼大的官坐在一起開過會,起先都顯得十分拘謹,見郝書記一開場就是鞠躬,馬上報以熱烈的掌聲。接著,會場的氣氛就活躍起來,大家紛紛搶著發言。那位搞昆蟲的專家說,現在我們還是講奉獻精神,但說句實話,現在別說是奉獻了,就是叫誰在農村基層認真住上一兩個星期,也沒有幾個人願意。二三十年前的計劃經濟時代,全區大概就只有我們兩三個人是搞病蟲害防治的,大家雖說是辛苦一點,但把工作搞得還是比較圓滿的,比如1970年遭受到那樣大的蝗蟲災害,我們不也是把災害控制住了?全區的土地面積不會增加,退耕還林後農作物種植大幅度減少,許多土地還出現了撂荒。農業耕種面積少了,可我們農業病蟲害研究所卻發展到一百多人,整天無所事事的,大家能幹什麼?
  地區土肥站站長說:「實在不好意思,現在農民素質提高了,科學技術得到了廣泛運用,農村普遍大量使用化肥,該怎麼做農民有時候比我們還會因地制宜。加上各縣都有相應的單位,可以這樣說,我們站自從成立以來就基本沒啥事情可做,也沒有得到一分錢的事業經費。三年前,看到百十號人每天來單位還要消耗電、開水什麼的,就只留了幾個領導值班,索性給大家放了假。最近,地區開始機關作風整頓,又把同志們找了回來。大家對重返單位的熱情很高,因為長時間呆在家裡都已經快悶死了,到單位裡還能和同事們說說話。當然對單位而言,上班就意味著多增加水呀、電呀和其它日常生活的負擔,何況大家又都沒有事情可幹呢。」
  農科所的一位研究員說,我們單位現在還算有點業務,但足有十年了沒有搞出一個像樣的優良品種。這不是科技人員不努力,而是我們的科技理念和信息、設施等遠遠滯後,搞品種還不如引進外來的優良品種進行推廣來得快、效益高。所以,處於失業狀態的科技人員只好呆在家裡玩貓膩,在數字裡出成果。去年,有一個小流域治理項目單位需要給上面做些數字、誇大成績,該單位就出大價錢僱傭我們的技術人員下去調查,自然抽樣得到的數字和項目區外的沒有什麼大的區別,顯示不出來這個項目實施幾年取得的成就。這個單位鼓動我們的技術人員,大膽給新修基本農田上每畝增加一百公斤糧食產量,就這樣把效益一下子算了上去。看到如此的成績,省裡和部裡也很高興,上面有領導提出該項目應該申報技術進步獎,於是,大家乘著東風又合夥做起了這個「科研項目」,完全按照路數有模有樣地進行了評審,請來的評委們看出了裡面的問題,但誰也不說,因為既然是人家請你來的,就說明自己被看得起,如果實話實說掃人家的興後,就再也沒人請你了。在這樣的會上說上幾句好話,有吃有喝受到抬舉不說,還能拿五百塊的評審費,這樣又何樂而不為呢?最後這個做出來的小流域治理技術項目竟然獲得了省科技進步二等獎。
  在這種會場氣氛的感染下,一向不多言語的農業局長也激動地說,自己今天也放開一回,給郝書記說幾句實話。地區農業系統現有職工兩千四百多人,較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增加了二十幾倍,其中中高級技術人員佔到百分之四十三,僅在局機關裡就有近三百人,除了農科所還有那麼幾個品種在培育外,其餘人員基本上都處在待崗狀態。當然,我們每年也轟轟烈烈地集中搞幾次工作,比如在每年四月份的科技宣傳月裡,組織個科技三下鄉,弄幾部大篷車,在農業科技書籍裡摘錄一些如何種蔬菜、選種子、施農藥、防治病蟲害的文章,印刷幾萬張傳單到農村集市上一發,活動在電視上一放,這工作就算做了。整頓機關作風以來,我們抓了學習和思想整頓,還買了比較先進的電子打卡機,使單位管理走向了規範化的軌道。但面臨的最關鍵問題是,叫大家上班來幹什麼?說句實話,自己當了七年的農業局長,除了應付地區的會議和活動外,真正的中心工作就是解決各個下屬單位之間的利益矛盾,比如分配辦公室,調整內部人事,解決職工福利待遇,蓋樓房,買汽車,檢查衛生,落實計劃生育,還和別的單位爭名奪利等等,我感覺自己整個就像是一個社區領導。
  農業局的狀況令郝智無言,次日,他到地區發展計劃局,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種繁忙的景象。走進每個科室,大家似乎都很忙碌,他問一個聚精會神進行電腦輸入的女同志在幹什麼?她靦腆地微笑說,正在輸入水窖資料。郝智看到這些資料十分詳細,具體到了每個鄉鎮和村,甚至有部分還寫明水窖主人的名字。剛要表揚這種過細的工作態度,但轉念一想計劃局是宏觀管理單位,怎麼管得這麼具體,就問這是怎麼回事。那位女同志答道,馬上要撥前年的款了,群眾打一眼水窖給他們補助六百元,現在先把資料輸入進去便於統計,給撥款提供方便。郝智更是連連感歎,這樣的工作應該由水利局和鄉鎮、村組來做呀。
  在隨後計劃局進行的匯報會上,局長馬茹萍說,機關作風整頓以來,局裡結合本職工作,提倡奉獻精神,同志們的工作熱情非常高漲。大家加班加點審查項目,目前有100多個項目得到通過。
  「這些項目為什麼壓在你們局裡,拖了這麼長的時間報不出去?」郝智越聽越不是個事,就發問道。馬茹萍講了好多的理由,主要是項目多,人手少,特別是懂得技術的人員更少
 。為了做到精益求精、細緻入微,所以工作審查起來的時間就比較長了。
  郝智提出有一個建設三十萬噸甲醇廠的合作項目,據說已經報到你們局裡有一年多了,現在不知審查進行到什麼程度?馬茹萍說她還不知道。項目辦的一位主任匯報說,這個項目表剛剛轉到他們辦公室,目前正在進行可行性論證。郝智說,你們的論證可能已經沒有必要了,據我瞭解,這個項目在一個多月前已落戶毗鄰地區了。大家聽得一時語塞,郝智說我看把你們的材料拿走吧,也不要照本宣科了。馬茹萍有點尷尬,就請郝書記講話。
  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後,郝智簡短地講了幾句,說自己是來調研的,總之,我們政府機關應該轉變觀念,樹立服務意識,搶抓發展機遇,為項目的爭取和上馬創造條件。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郝智在各個行業選擇了代表性的單位走了一圈。通過深入的調查研究,他發現兩個問題:一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單位基本上沒有什麼事情可幹,即使有事情的個別單位,他們一年的工作量也可以在一個月內處理完。另外一個問題是,剩餘不到百分之十的單位,在所幹的事情中,有三分之二的屬於人為設置而出現的,比如一個手續三次五次地不予辦理,一個批文壓著半年不進行處理。地區這一級機構是否有存在的必要?這是郝智在這次調研後產生的一個最大的疑問。
   路山是一個能源富集區,是一個最富經濟活力的地區,可以說處在西部地區的橋頭堡位置,完全可以成為一個西部大開發的試驗區。如果內陸地區有碼頭的話,路山就是這樣一個特大型旱碼頭,但要使這裡成為西部開發的標誌性碼頭,需要做的事情真的很多。經過深思熟慮後,在強烈的激情衝擊中,路山地委書記郝智向黨中央、國務院和省裡寫出了「建議實行三級建制,強縣擴權逐漸取消地級權力」的報告。報告用一些具體詳實的實例,從政治制度和人事制度改革的角度出發,說明了在區域經濟中,地區這個環節不僅沒有實質意義,而且在好多時候還會成為市場經濟的絆腳石。因此,虛化直至逐漸撤消地區和地級市,使它回歸到本來意義上的城市,而由省政府把大部分經濟管理權力直接下放給縣裡,並逐漸將「直接管理」擴展到社會管理職能,實行省縣兩級政府的地方行政管理體制,是非常有必要的。
  報告最後還提供了法律依據:按照《憲法》規定,我國行政區劃是省、縣和鄉鎮三級,還沒有條例說可以讓地區或者地級市管理縣級市和縣。
  郝智寫完了《建議報告》,接著就給省委和肖書記打了辭職報告。
  省委並肖琦書記:
  首先,請接受我辭去路山地委書記的請求。
  五年前,我是帶著省委和領導同志們的殷殷期望來到路山上任的。幾年來,我們地區一班人帶領全區五百多萬幹部群眾,搶抓機遇,發展經濟,使路山發生了有目共睹的變化。同時,我在最近的反思中也羞愧地看到,我們在經濟發展中,把GDP這項指標作為中心,把發展是硬道理片面地理解為增長率是硬道理,出現了不切實際的政府舉債搞政績工程;不惜以浪費資源、破壞環境為代價搞經濟騰飛;忽視增加財政稅收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等問題。
  更為嚴重的是,由於我畏難政治體制和人事制度的改革工作,忽略反腐敗鬥爭的長期性和艱巨性,幾年裡千方百計求穩定,求得穩定促發展,沒有及時對一些已經暴露的問題進行有效的遏制,更沒有大膽進行抵制和做堅決鬥爭,致使「黑洞」愈來愈大,直至導致嚴重損壞我黨聲譽的事件在路山接二連三地發生,給黨和國家帶來巨大的損失。雖然,就像打開了窗戶總會有蒼蠅飛進來一樣,路山出現幾個腐敗分子也絕非偶然,但作為地委書記,我應該負主要領導責任(後附檢查一份)。
  在進行深刻反思的同時,我認真調查研究,總結經驗,根據路山地區的實際情況,並參考了周邊地區的經驗得失,寫成一份「建議實行三級建制,強縣擴權逐漸取消地級權力」的報告(報告附後),謹作為領導在今後工作中的參考。【HT】
  中共路山地委書記郝智
  2004年10月18日
  郝智準備把《建議報告》送給廖菁或者通過她送到中央有關部門,而辭職報告直接送給省委和肖書記,在他猶豫是先到北京還是先回省裡時,他接到省委的通知,要他立即啟程到中央黨校參加學習。臨行前,他接到廖菁的電話說,據她在國家發改委得到的消息,最近美國一個叫宇宙油輪公司的準備到路山進行投資,開採露天煤礦。郝智記得當年在來路山上任的飛機上,他就遇到過該公司的人,都快五年了他們才開始真正的行動,這樣的大公司能落戶路山,足以說明他們對路山、對在中國的投資有足夠的信心。在他為路山可能首次引進外資感到高興的同時,他說了自己馬上要上中央黨校的事,然後神情幽幽地說,自己已準備辭職,如果得到批准的話,自己可真的算是什麼都沒有了。
  聽到這個消息,廖菁顯然十分高興,她說:「你不是還有我嗎?難道有我,你還不夠嗎?」
  「可到了北京,我會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呢?」他問廖菁,也是問自己。
六十四
  郝智拿著一個花籃,心情複雜地來到路山人民醫院。院長聲調平緩地說,像姜專員這類中毒病人,能甦醒的概率是百分之一。郝智擺擺手,制止院長再說下去。隨即在院長的引導下來到拐角處的特護病房,看到了渾身插滿管子的姜和平,他心情複雜地從劉勇的手裡接過散發著清香的花籃,輕輕放在床頭,彎腰把花籃簡單進行了整理,然後向身後看去。劉勇馬上會意,和那些陪同人員一起悄悄走出病房。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聽到氧氣瓶裡咕咚咚的氣泡聲和那些儀器的電流聲。郝智默默地佇立在旁邊,看到這個曾經滿懷遠大抱負的姜和平此時臉色煞白的沒有了張揚,沒有了霸氣,連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也不會眨巴了,只會平靜地躺在床上,只有平穩而有節奏的悠悠呼吸,標誌他的肉體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
  做官是無盡頭的事情,就像近年來城裡人時興的攀巖運動那樣。如果把官場比作是岩石的話,那做官的人都是這項運動的運動員。站在岩石面前大家都想往上爬,攀過這座岩石,更高的又橫在你的面前。巖壁其實是無盡頭的,要是一味不顧自己的力量攀登,那最後只能累死或者摔死。同樣,個人的享樂和金錢也是無限的,滿足起來沒有盡頭。別說時下流行的包二奶、三奶的,就是封建王朝的皇帝後宮有三千嬪妃,也不見得這些皇帝們生活得比那些有著平常心的老百姓快樂。至於金錢,更是身外之物,即使有誰再有錢,他能比得過比爾·蓋茨?但人家比爾追求金錢的內涵早已經超越了金錢本身的範疇,他只是把它作為一種工作的信念,所以他「大手大腳」地拿出幾億、幾十億美元送給需要錢的人,做社會上需要做的事。聽說他還不準備給自己的後代留多少遺產,因為金錢對於孩子的成長並沒有好處,而對於貪得無厭者來說那無疑更是毒藥。看看我們的國人,特別是一些追求起錢財來忘乎所以的貪婪的人,真是可悲。在一則報道裡,一名平時艱苦樸素的貪官,竟然在自己床下放了滿滿的、還沒有啟封的幾千萬的票子!這樣對錢財的追求,其實早已變態得超越了正常人的本能,到最後他們真的是服了自己釀造的毒藥。成克傑、胡長青、王懷忠、慕綏新、馬向東、田鳳山、李真等等這些貪官們,都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絕路。古人云知足者常樂,平平淡淡裡才是真,這些簡單的話語,其實真的是包含著豐富的哲理。
  人生就這麼幾十年,在歷史的長河裡人生是這麼短暫,一不留神就會走到了頭。所以,以平常心活著,對每個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事了。但面前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人如此這般地活著,卻沒有了任何意義,生不如死,滋味很苦啊!郝智思緒紛亂地想著、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後來不知咋的,他在心裡背誦起毛澤東的《為人民服務》: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中國古時候有個文學家叫做司馬遷的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替法西斯賣力,替剝削人民和壓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鴻毛還輕。張思德同志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還要重……這樣連續背誦著,心潮起伏的郝智,不知什麼時候已開始淚流滿面了!
  二00三年秋至二00四年夏初稿
  二00四年十一月修改
後記:享受生活 快樂寫作
  連小說的構思都沒有,卻把《後記》寫好的人恐怕不多吧!而我卻是這樣另類的一個。 
  我屬於崇尚輕鬆、快樂的生活,喜歡在打抱不平和伸張正義中尋找快感的那種人,所以心態一直停留在二十郎當歲時的時間隧道裡。但無論怎樣,走過四十歲這道坎卻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也真奇怪,當兩年前一邁過四十歲時,本來良好的心態突然變得空蕩蕩了。過去我
 非常喜歡交朋友,長期沉湎酒場,曾經創造過一次喝下18瓶啤酒的記錄,現在感到再這樣下去已難以忍受了。於是,茫然中的我,開始尋找起無論對家庭、對自己,還是對社會、對生活有意義的事情來。
  該做什麼好呢?在苦苦尋覓中,二十年前做過的文學夢又「沉渣泛起」。
  打小起,我就算調皮搗蛋又喜歡看書的那類孩子,特別是看起小說來更是不管天塌地陷的。記得剛上小學時,在外地工作的父親來信說他最近正在看一本叫《烈火金剛》的小說,我馬上心急如焚地懇求他將書寄來。拿到書後我真像一個飢餓的人撲在麵包上,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直至今天還記得「史更新死而復生,趙連榮捨身成仁」的故事。然而,大量的閱讀在當時並沒能幫我提高寫作水平,反而因為知道寫作艱難,害怕寫作文了,只要老師佈置作文,我心裡就直髮怵。記憶裡,我的作文倒是叫老師念過幾次,但那不是作為好的範文,而是當作「反面教材」。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傷痕文學興起後,我國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千萬人擁塞在文學小道上的盛況。當時處於高考失利後尷尬境地中的我,懷著滿腔熱血熬油點燈幾個晝夜,炮製出一篇幾千字的小說,寄給省裡一位和我家有些交情的著名作家。很快收到她的回信,當我激動萬分地打開印有鮮紅「編輯部」大字的信封時,薄薄一頁紙上的寥寥數語,卻像一盆冷水給我當頭澆下。她說:你的小說沒有一點生活,純屬胡編亂造,而且文字功底極差。文學創作是一項極為艱苦的勞動,來不得投機取巧......等到滿頭的「冷水」蒸發後,天性不服輸的我繼續嘗試寫作,不久後有一篇反映老幹部過年受冷落的小小說最先變成了鉛字,之後又有幾篇小說和報告文學發表,但這些東西都和生活有一定的關聯,而那些在理想和夢幻中編造的、壓根兒沒一點生活的故事,幾乎都成了一團廢紙。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文學的小道不僅不再擁擠,甚至連人影都難覓了。「為了生活,人們四處奔波」,就像這首歌裡所唱的那樣,為了工作和家庭,我也開始了生存的奔波,把神聖的文學只當作海市蜃樓般可望而不可及的夢幻。
  為了輕鬆的生活,為了尋找正義的快感,同時也為了急功近利想賺幾個稿費把口袋弄得鼓一點,我搞起了寫得快、好出賣、有讀者的「短平快」的新聞寫作,被多家媒體聘為特約記者或特約撰稿人。十多年間,先後有近3000篇合計百萬餘字的各種體裁的新聞稿件散見各級、各地、各種媒體,並有比較難寫的新聞言論在《人民日報》、《中國人大》、《中國青年報》等媒體上刊登。近年來,出於強烈的正義感,也是為了贏得媒體的青睞,我把偏重於出力不討好的輿論監督和社會新聞作為自己的採訪寫作方向,連續幾年中,每年都有五六十篇大小批評稿件在各種媒體上刊登,有數十篇得到高層領導的批示。就像一位被批評的對象所說的,那些批評監督報道真像鋼刀一樣直扎得人心疼!拿著這把「刀」,我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時間、精力和經費消耗暫且不說,還多次受到電話的威脅恐嚇。但在邪不壓正的信念中,我還是挺了過來。現在回頭望去,真的要感謝充滿緊張和刺激的火熱生活,因為有這樣的生活才有了寫反腐敗小說的源泉和動力。
  要寫小說光有生活的動力好像還不夠,還必須要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掙錢的刺激。先說責任,任何人只要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應該有很多的責任,比如夫妻之間有婚姻責任,父母和兒女之間有撫養和贍養責任,環境責任、公德責任等等。特別是作為一個寫作的人,必須「位卑未敢忘憂國」,面對社會長期存在的腐敗毒瘤,應該敢於拿起手術刀進行解剖,用自己的微薄力量盡量使社會這個機體變得美好起來,哪怕是使一個細胞變得美好。再說掙錢。有人曾經說過,這個社會將來最後的特權行業便是新聞行業,看看滿大街上跑的都是新聞採訪車,再看記者採訪時的頤指氣使,你不得不承認這個行業裡無形存在的特權,特別是在腐敗無孔不入的當代,更是造就了新聞記者成為發家致富的好職業。這一點我深有感觸,可以毫不隱瞞地說,我多次遇到被我批評過的對象為「消災免難」送呈給我的紅包,面對這遠比美女大得多的誘惑,我只是小心翼翼地默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古訓,就是不願接受。於是,在看到周圍好多人隨便寫些無聊的文章,私自印刷一堆「文化垃圾」就能賣個好價錢時,我真的經不起金錢的誘惑了!為了改善目前的生存狀態和生活質量,我覺得自己也必須寫一本書。我謝絕了好心朋友們「把過去發表的東西彙集起來編輯幾本書」的建議,因為感覺那樣無疑是拿著發餿的飯菜給大家食用,是對讀者的不尊重。我決定認真寫一本新書。在究竟該寫什麼樣的書還沒有一點譜時,我就用「也厚一把臉皮」為題先寫了個《後記》,真的準備厚一把臉皮,拿出我豐厚的生活積累,爭取寫出一本具有暢銷因素的好書,賺得幾個小錢。當然,那個《後記》現在已不能再用了。
  2003年春夏之交的時候,在準備賣的一堆舊報紙裡我找到了幾年前信手塗鴉的長篇小說《內陸港》的十幾頁手稿,順便翻了翻,感覺還有寫下去的必要,於是利用剛學會的電腦技術,把這個開頭輸入到文檔裡,這樣,我朝思暮想要寫的新小說就算正式開了工。像以往寫中、短篇小說那樣,這次寫的長篇小說一開始僅有兩三個人物,也沒有提綱和故事,大體確定屬於反腐敗內容這個定位,就利用晚上別人看電視、喝茶的時間,信馬由韁地寫起來。今天有情緒寫三千字,明日有點煩則連電腦也不開,後日單位裡有事需要出差,那以後的幾天
 索性把寫作忘在了腦後,以至於有時候寫過的人物和故事自己都記不起來了。這樣的寫作方式自然是輕鬆和愉悅的,這主要是欣賞前中國足球隊主教練米盧先生倡導的快樂足球的結果。其實,在人生短暫的幾十年裡,活著,最重要的就是快樂!在任何領域裡都需要快樂,快樂地工作、快樂地學習、快樂地生活,當然也包括快樂地寫作。這就像小說裡地委書記郝智面對已經成為植物人的昔日好朋友、行署專員姜和平而感歎的那樣,官場無盡頭,金錢無盡頭,享樂也是無盡頭的,人應該在平淡中尋找自己的快樂人生,珍惜每一天,過好幾十年。說到這裡,我不贊同自己所認識的一位偉大作家的寫作狀態和生活態度,這位作家很嚴肅,很勤奮,在寫出驚世之作的同時,自己也筋疲力盡地辭世了,我曾寫過悼念他的文章《丹青寫在天地間》,在對他充滿敬佩之餘我在反思自己,答案卻是,我的快樂寫作和快樂人生態度,注定了我多年來只是一個「寫字」的人,而成不了真正意義上的作家。但不管怎麼說,寫作是我尋找快樂的一種手段,我會一直在文學這條小道上努力而且快樂地跋涉的。
  這裡,我要感謝多年來關心和支持我的各方、各界朋友們,同時也感謝那些可能現在還不理解我的朋友們,是你們給予了我豐厚的生活積累,是你們在潛移默化中激勵我寫出此書。
  最後,我非常感謝華夏出版社的領導和編輯同志們,當我在京城冒著初冬凜冽的寒風,提著書稿,「瞎子摸大象」般找到華夏出版社時,素不相識的於澤俊副總編熱情地接待了我,並耐心認真地聽我口無遮掩的講述。特別是倪友葵主任在拿到稿子後的兩天時間裡就讀完全稿,並和即將離開北京的我在火車站附近一家小餐館裡進行促膝交談,中肯地提出寶貴的修改意見。更令我興奮的是,我們的談話使我確定了本書在華夏出版社出版的意願。在這裡,我也要感謝直到今天也沒謀面卻為此書出版付出大量心血的文字、美術編輯韓平、房海瑩小姐和宣傳、策劃等部門的朋友們,因為有大家的共同努力,本書才創造了僅用兩個多月的時間,就完成了從修改、編輯、校對到設計、印刷、上市的奇跡。
  我珍惜這一切,也希望再次擁有這一切,因為已過不惑之年的我明白,在自己新聞寫作快要「謝幕」之日,也正是文學創作的「青春期」來臨之時。在此,永遠只是一個寫字人的我自勉:已成為歷史,力爭有新的好作品早日奉獻給讀者。
  2004年12月25日午夜於家中

<<旱碼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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