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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0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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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0輯) 主編:郭敬明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上](1) 
  01 
  在過去很多很多個夏天,我最常做的一個動作就是抬起頭咕嚕咕嚕喝下一大瓶剛從便利店冰櫃裡拿出來的雪碧,以此逃避夏日快要讓人發瘋的高溫。 
  消耗掉的雪碧和氣溫成正比,和心情也成正比,唯獨和錢包的體重成反比。這在我稍微不控制就會捉襟見肘的中學時代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買了好看的書就不能買好聽的CD,買了帥氣的衣服就不能買漂亮的筆記本,買了漂亮的筆記本就不能喝大量的凍出冰渣來的雪碧。 
  我人生每到夏天就會出現的躁鬱症,應該是從那個時候的夏天開始的吧。 
  只是當我到了現在,偶爾發瘋花五六千買一個帆布背包也無關緊要的時候,躁鬱症卻沒有絲毫減退的跡象。 
  似乎並沒有滿足躁鬱症和錢包體重成反比的定律。 
  卻變成了似乎花的錢越多,就越感覺到煩躁和鬱悶。 
  02 
  我認識的一位我很喜歡的女士,她編的一本書和抑鬱症有關,書裡面都是大團大團亂畫的黑線,以及各種抱怨的語氣和發洩一樣的心情。 
  我是在飛機場候機的時候看到的這樣一本書,在登機前買了下來,然後嘩嘩地在飛機黃色的閱讀燈下讀完了整本書。非常符合書名的情形是,我的心情也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團黑線纏繞住了。 
  好像很多人都有類似的心情。我不是世界上惟一的一個。 
  03 
  只是我的躁鬱症會在每個夏天準時來臨而已。 
  全世界就算不只我一個,應該也不會很多。 
  04 
  2001年的夏天,我住在離學校步行5分鐘路程的一棟四層的私人公寓裡。房東住在一樓,然後我和學校其他的學生們分別租下了剩下的三個樓面。 
  而那個時候,小蓓也從學校的宿舍裡面搬了出來,她的理由是「老鼠和蟑螂並沒有和我一樣交住宿費,憑什麼老娘需要和它們同住」,於是風風火火地第二天就從學校裡搬了出來。並且非常果斷地用五分鐘的時間就決定了一個新的住處。離學校也是步行5分鐘的路程,只不過和我不是同一個方向而已,所以從我住的地方走到她住的地方,要花上十分鐘。 
  我形容自己的那個差不多五平方米的小小房間為停車庫,而當我被邀請去參觀小蓓新租的房間的時候,我覺得她家可以停下一輛東風載重大貨車完全不費力氣。 
  我胸悶的地方並不在於她的房間可以停下一輛貨車,而是在於,貨車車庫和摩托車車庫,租金是一樣的。 
  為此我房東公寓院子裡的那個水龍頭三天放不出水來。我發誓我並沒有動任何手腳。 
  每天晚上十二點之後,房東會把樓上的水都切掉,所以,在夜晚悶熱的十二點之後,連沖個冷水澡也是不行的。 
  當年少激動的我躺在被汗水浸濕的涼席上鬱鬱寡歡不得入睡時,我恨不得可以搞到一本房東的家譜,然後從頭到尾一個一個問候過去。 
  而顯然隔壁住的那個女生比我激進很多,我每天晚上差不多都可以聽到從隔壁窗戶傳來的一聲尖嗓門的吼叫:「熱死了!他媽的我又不是仙人掌!把水龍頭打開!」然後就是一聲光當的聲音,顯然是一個杯子或者碗之類的東西被她朝樓下院子砸了下去。 
  在堅持了很多天之後,我對於她房間到底有多少個杯子產生了濃烈的興趣,後來我發現,她每次在食堂喝豆漿的時候,都會拿著一杯豆漿悠悠然地晃出食堂。 
  再到後來,同樓層的一個高三男生搞來了一個巨大的水桶,差不多可以讓一個個子中等的女生站立著淹死在裡面的高度。每天十二點之前,就會放滿整整一桶。於是在我用大約五分之一的後備水源沖了個涼之後,我對那個男生心懷感激。 
  後來發現,這個巨大的水桶,也是從學校食堂扛過來的。 
  05 
  聽說現在很多高級中學的教室裡,已經有空調了。所以我在想,可能再過幾年,當小孩子們看見我小說裡描寫的「頭頂風扇轉動帶起的熱風吹在通紅的臉上」是不是就跟我們現在看見小說裡寫的「父親在文革裡經歷的苦難」一樣,完全沒有現實感呢?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上](2) 
  但是在我的學生年代記憶裡,確實永遠都會有悶熱的午後,頭頂生銹的三葉電扇呼呼轉動的情景。混合著窗外發白的日光與聒噪的蟬鳴,黏糊糊地籠罩在身上。 
  每個學生都像是端午節時候的蛇一樣,挪動著半停滯的軀體,尋找著各種陰涼的地方。我和小蓓常常以天熱為借口,然後把午休的兩個鐘頭浪費在離學校15分鐘路程的網吧裡。大部分時間我在看網頁,她在打遊戲,有小部分我們相同的時間,在玩仙劍奇俠傳。那個時候已經離這個遊戲風靡大江南北有四五年的時間了,但是我們還是樂此不疲。 
  我發現自己對某些舊事物抱著異常寬容的心態,永遠用一種敝帚自珍的態度將它們小心地安放在我心臟的小小角落。同樣還有我從小學一直玩到現在的一款紅白機上的遊戲《火焰紋章》,幾乎每一個暑假我都會重新玩一次。後來實在無法買到紅白機,我就改在電腦上,用模擬器玩。 
  所以這也應該是我躁鬱症的來源。 
  看見新的東西新的事物,我就會立刻在自己身邊拉起警報,其實我真的是一個資訊達人也是一個時尚分子,但是活在這樣一個新鮮資訊與事物天天爆炸的世界裡,我的躁鬱症達到前所未有的巔峰狀態。 
  06 
  上海的夏天永遠有最豐沛的雨水。 
  比熱更痛苦的是悶熱。比悶熱更痛苦的是潮濕的悶熱。而上海的梅雨季節,完美地代言了這樣最高級別的痛苦。 
  掛出去的被子和衣服,永遠也曬不幹。衣櫃裡從下面一層一層浸染上來的發霉的味道,再多的樟腦丸也沒用。 
  持續一個月的雨水,嘩啦啦地從天空灑下來,像在澆花。 
  無數的摩天大樓,無數的錯綜立交,無數的花園洋房,無數的豪宅公寓,湯臣一品和濟南路8號,浦東的環球金融中心和南京西路的Plaza66(恆隆),全部沐浴在連綿不絕的雨水裡。黃浦江上數不盡的漩渦。 
  最先被雨水浸泡發霉生蟲的絕對不是這些天價地標,一定會是平凡人等不甘平凡的心。 
  再多的雨水,也澆滅不了熊熊燃燒的慾望。 
  慾望都市不僅僅是sex and the city,也是the lust and the city。 
  07 
  我漸漸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08 
  以前的我,總是對任何東西都不屑不屑的,不屑到最後我自己也煩了。我總是清高得不得了,看著晦澀難懂的歐洲文藝電影,聽著另類迷幻的搖滾,翻著村上龍,嘲笑著看村上春樹的人。 
  而現在,我每個星期都捧著爆米花坐在電影院裡,看著蜘蛛俠滿屏幕飛,或者Transformers你死我活。偶爾聽聽周傑倫或者S.H.E也覺得很有意思,追看《美國偶像》和《超級星光大道》,不過依然遠離電視裡的好男和快男,哪怕寫了快男的主題曲《我最響亮》,也依然提不起觀看一群男生哭得死去活來的興趣。翻時尚雜誌多過翻書。看完《大象的眼淚》也覺得腦袋發痛。 
  有一種恐懼像是一樣無聲無息地朝我靠攏。 
  怪獸的名字叫做「不再年輕」。 
  09 
  不再年輕的定義有好多種。 
  當你再也沒有辦法因為一部愛情電影而刷刷地流淚。 
  當你再也沒有辦法聽到一首歌突然就在車水馬龍的路上呆呆地停下來。 
  當你再也沒有辦法從千萬個人的背影裡分辨出你最喜歡的一個。 
  當你再也不會通宵熬夜看一本悲傷的小說。 
  當你再也不因為臉上的青春痘而煩惱。 
  當你再也不願意在陽光下抬起頭觀望藍成一片汪洋的天空。 
  當你在夏天來臨的時候只願意躲在轎車和的冷氣裡。 
  你已經漸漸地離青春越來越遠了。 
  這是無論你有多麼悲傷多麼不捨,也無法挽回的事情。 
  無論保養品和時尚的服飾令你顯得多麼榮光煥發,但是,你永遠也沒有辦法再在太陽下面,仰起略微有些雀斑的燦爛的笑臉。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上](3) 
  「漫長的時光像是一條黑暗潮濕的悶熱洞穴。」 
  「青春如同懸在頭頂上面的點滴瓶。一滴一滴地流逝乾淨。」 
  無論你有多麼悲傷,多麼不捨。 
  10 
  2002年的夏天,日光幾乎逼死我。 
  居高不下的溫度讓每天的新聞聯播增加了很多可以填充的內容,某地持續的高溫造成什麼什麼損失,某城市政府提醒民眾做好防暑準備。 
  超市裡西瓜的價格一天一天地往上漲,學校小賣部裡的大媽,從車上卸下一箱一箱的可樂和雪碧時,揮灑著汗水,和她壓抑不住的激動。 
  而我躺在悶熱午夜的床上,心裡詛咒著一切與氣溫相關的東西。 
  窗外是一望無邊的綠色樹冠,偶爾有風的時候會響起一陣一陣海浪一樣的樹林濤聲。這是夏天悶熱夜晚惟一讓人覺得安慰的事情。 
  油墨的試卷在發燙的溫度裡永遠幹不了。 
  手上永遠都是一塊黑黑的墨跡。 
  試卷分數混雜著眼淚,染亮年輕的瞳孔。 
  無數咬牙切齒的深夜,廉價咖啡的味道鑲嵌進青春的年輪。 
  如果回過頭去再看的話,我們年少時那一幅綢緞上,一定也有這樣的咖啡留下的痕跡。就像是有人把杯子放在了雪白的桌面上,等拿走後,就會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跡。 
  裝裱我們青春窗欞的,還有無數張密密麻麻的試卷。它們幅員遼闊地鋪展在我們的世界裡。有段時間,它們就是我們的世界。 
  11 
  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水過去。 
  無數場茂盛的雨水過去。 
  頂著濕漉漉頭髮的女生拿著臉盆走過去。 
  捲裹著灸人熱氣的剛踢完球的男生走過去。 
  無數場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考試也終於過去。 
  暑假來臨了。 
  未完待續                      
hansey:Maze 
  仲夏時節,徒步攀爬千餘米海拔,無盡的階梯數次摧毀意志。筋疲力盡時恰好搭上到山頂的末班車。 
  汽車沿著盤山公路一路上行,途中下起大雨。 
  聽著Buddha Bar濕漉漉地睡去,第七張,第五首,Take me inside……回想起曾在一個故事裡描述過類似的情節——由環抱的山、大雨、熟悉的音樂構架的氛圍,讓人真正地孤立起來——便不確定是第幾次置身在類似的場景。 
  彷彿是歷盡千帆重見故人,夢想和赤子之心不曾改變。此前一切只是不比一夜漫長的夢。繞了一圈重回起點,慶幸還可以被熟悉的旋律感召,也有更深刻的觸動。 
  可憐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重新開始。 
  更深入山,便更不明確自己的處境。 
  高聳的樹木浸淫在隨風飄蕩的濃郁水汽裡,或許終年難見日光,才有不斷不斷向上的動力,無暇達成枝繁葉茂的心願。 
  H,你的一生像不斷生長的樹。 
  二七年 八月                      
盧麗莉:給蕭澈(1)                         
盧麗莉:給蕭澈(2)                         
落落:克塞,前來拜訪(1) 
  《戲說乾隆》。《新白娘子傳奇》。《恐龍特急克塞號》。 
  范曉萱。蘇慧倫和她的《檸檬樹》。鄭秀文那年剛剛出版了《值得》。 
  《星星的金幣》。《回首又見他》。有個再老牌不過的《東京愛情故事》。 
  瓦塔諾和他的《魔神英雄壇》,同樣名字接近而容易搞混的《魔神壇鬥士》,他們來自日本。美國的《忍者神龜》不甘示弱,愛因斯坦、達芬奇、拉斐爾和米開朗基羅。 
  小霸王學習機和視力矯正儀,為買後者被學校強征了20塊錢去。每年暑假都會反覆播放的《希茜公主》和《成長的煩惱》。後來出演《泰坦尼克號》的李奧納多在裡面青澀地像個小氣泡。 
  向為救森林大火而英勇犧牲的賴寧同學學習。向身殘志堅的張海迪學習。 
  從學校放學回來的下午,用哩粉沖在碗裡放進後自製的果凍。康輝蝦條。蜂皇漿巧克力和麥粒素。 
  代溝是一定會存在的。 
  晚飯時,把飯拌在湯裡喝得稀里嘩啦,桌面上的話題卻轉到了父母那一輩喜歡過的歌星偶像。鄧麗君、山口百惠,當然曾有耳聞,但也只是「有耳聞」的程度。電視裡重播起山口百惠的經典《血疑》,看了兩眼便覺得「換台換台寧可看豐胸廣告去」。可在當年,卻聽說是曾讓整個國家都出現萬人空巷的輝煌。只不過幾十年過去,便會被一邊喝著稀飯湯一邊含糊不清的聲音評價說「土得要死嘛!」 
  事實上,比起還略知一二的名字,有許多曾經在當年風行的偶像,眼下根本連聽也不曾聽說過。張行是誰,吳滌清是誰,鄭緒蘭是誰。而對於他們的疑問也不足以提起打探的興趣,接在「誰啊……」後面的沒準會是另一句「媽再給我添碗湯」。 
  其實,這時在家裡的某個抽屜中,依然存放著媽媽當年買的名為「張行」的歌手出版的磁帶,據說他的一首《遲到》曾經風靡大江南北。 
  誰啊? 
  好土啊。 
  代溝是一定會存在的。 
  既然時間,年月,光陰,這些都是具體的詞語,宛如窗戶格子一樣切碼著泛白的天空。那麼在又一天到來時,昨天的一切便又朝「前天」邁近了一點。隊伍蜿蜒向前,把你送到愈加遙遠的起點。 
  而身後是,身後是熙熙攘攘的新的嘈雜,延續著什麼叫做換代更新。 
  它們像一叢燃燒後的煙,可以清晰地看見自由緩行的灰色顆粒,然後在你目睹的整個過程中,逐漸擴散淡卻,最後盡數消失在日光中。 
  所有說著「我們那時候」的事,所有用「當年」起句的事,所有留一個「你們不會懂」做結尾的事。從沒有主動地意識過它們會頻繁地出現在自己的口語中,這明明只有年長的那些老人,無力爭辯只有不屑可以表達時的說法才對。 
  (我們那時候,)趕在放學回家看電視裡播放的動畫,普通話配音,從來不會覺得不好。(當年)網絡沒有這麼普及,所以大家在日常裡說著正常的話聊著尋常的天,心裡有按捺不住的陰暗面,也沒有這個論壇那個博客去宣洩。 
  狠狠地用下作的詞語罵某個人。 
  (我們那時候,)席絹還是言情小說的最大供應商,雖然沒有看過幾本,卻也會耳濡目染地聽兩段。稍微正經些的雜誌,《少年文藝》,《兒童文學》,多麼多麼土氣的四字名詞,但眼下卻絲毫不會用這樣的形容去予以評價。被裡面某個文章感動的時候,完全像個蠢材那樣哭倒在沙發上,淚眼矇矓地還能看見卡在沙發縫中兩枚因為自己糟糕進食習慣而留嵌在那的瓜子殼。 
  (當年)電視裡播放著寥寥的引進動畫,歐美日混雜,《海底小精靈》或《雪孩子》,《正氣大俠》是用石頭剪刀布來保護世界和平的可愛。等到《灌籃高手》,像覆蓋了當年整個夏天的暴雨那樣,含混了界限,氣味滲進皮膚,微不足道地全都被沖捲進河流。 
  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懂的。(你們不會懂的。)                      
落落:克塞,前來拜訪(2) 
  明星崛起的速度,洗牌一樣列出新的陣仗。曾經唱卡通歌曲成名的玉女堅定地選擇了自我的轉型,哪怕從此要在他人視線中消失良久。 
  那個名叫動畫的東西,不屑再以電視為媒體來推廣。誰現在還收看電視播放的動畫,似乎是要被恥笑的,「中文配音我從來不聽」。名叫雷長喜的曾為擎天柱配音的老師,已經辭世。 
  很多雜誌和作者,失去了蹤影。在街角的打折小書店裡找到被論斤稱賣的舊作。最後五本書只花了14塊錢。 
  淚眼矇矓中看見的沙發縫隙。 
  成了主打,《金三順》中的玄彬很帥,《宮》中的信王子很帥,《浪漫滿屋》讓RAIN大火了一把。女主角們穿漂亮得體的衣服,耳環能在網絡小鋪上被廣泛熱賣。網上很偶爾地看見織田裕二和鈴木保奈美的消息,也只是「偶爾」的「消息」。沒什麼討論。 
  「丸子!」「然後在旁邊,再刻上我的名字。」「數到一二三,一起往後轉!」「抱歉要背起你的人生,我覺得太沉重了。」 
  你們不會懂的。 
  代溝是足夠普通,但的確真實的說法。雖然我並不認為曾經經歷過,就比沒有經歷過更幸福些,「不會懂」其實也談不上有什麼損失,既然每一年都有每一年投入的熱點。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某一代人的懷舊心夠重而偏頗了原本的話語權。就像在我嘲笑著爸爸媽媽所喜愛過的那些明星眼下看來是多麼不堪回首那樣,他們卻依舊可以進行一場溫暖的感慨。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在剛剛結束了對上一輩人的「當年」「熱潮」的不屑後,很快地便看見網上有人說著「昨天看了一集《恐龍特集克塞號》,好土啊!」接著有人在下面回問「是什麼啊?」 
  克塞。前來拜訪。 
  原來每個人的珍藏都將在時間中流向昨日的暗光。重點不在於「珍藏」或者「時間」或者「暗光」,而在「每個人」上。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事。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些都是只對我們而言的事。 
  那些都是只對於我們而言的,很好很好的事,它們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些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很好很好的事,只是對於我們而言。                      
連載結束,歡迎閱讀. 
黑暗源泉(二)(1) 
  ■文/郭敬明 
  19 
  有一些痛覺來源於真實的肌體。比如從樓梯上一腳踩空之後留下的膝蓋和腳踝的傷患處,在整整一天的時間裡都持續傳遞著清晰的痛覺。起立的時候,走路的時候,蹲下的時候,下樓梯的時候,每一個活動,都會拉扯出清晰的痛來。 
  而有一些痛覺,來源於你無法分辨和知曉的地方。只是淺淺地在心臟深處試探著,隱約地傳遞進大腦。你無法知曉這些痛的來源,無法知曉這些痛的表現方式,甚至感覺它是一種非生理的存在。 
  無數打印好的照片從秦佩佩書包裡嘩啦嘩啦掉下來的那一幕,在整整一個白天裡,持續地在顧森西身體裡產生出源源不絕的痛苦。像有一個永動機被安放在了身體裡面,持續不斷的痛苦。沒有根源。 
  曾經是費盡心機終於忘記的事情,在某一個時刻,突然被點燃了。圖片上,鍾源那張沒有表情的蒼白的臉,和記憶裡某種無法描述的表情重疊起來。 
  你內心一定覺得特別痛苦吧?儘管你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20 
  顧森西日記: 
  新的學校有很多地方和以前學校不同。課程的安排,體育課區域的劃分,游泳池的開放時間,甚至食堂的菜色。一切都標識著「這是新的環境」,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提醒著我。有時候覺得自 
  己像是從另外一個星球旅行過來的人,完全沒有辦法融入這個嶄新的世界。 
  這個學校的樹木大多以香樟為主。和以前的學校不一樣。很少能夠看見高大的法國梧桐。所以也很難看見以前那種朝著天空紛亂生長的尖銳的枝椏。班裡有一個叫鍾源的女孩子,和你很像。我並不是指外貌的那種相似,而是你們藏在 
  小小的身體裡面的被叫做靈魂的東西。我也知道這樣的說法多少顯得矯情和做作。但是我真的就是這樣感覺的。不知不覺又把日記寫成了信的樣子。用這樣「你,你,你」的口氣來寫日記,真的 
  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如果真的可以給你寫信就好了,很想問問你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窗外是一片死寂一樣的深夜。偶爾有亮著「空車」的紅燈開過去。 
  睡不著。 
  我睜著眼睛就總是看見你最後的那個樣子。 
  21 
  上完第二節課之後,班上的學生紛紛朝體育館的更衣室走去。鍾源一個人走在比較後面,前面是三五成群的女生。鍾源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 
  說不清楚是女生們排擠她,還是她自己本來就不願意和別人那麼親近。自己一個人其實並不會感受到所謂的孤獨這樣的情緒。鍾源反而覺得這樣很清淨。換上運動服,鍾源把腳上的皮鞋脫下來,從置物櫃裡把運動鞋拿出來。鍾源的置物櫃上的鎖已經壞掉了,不知道是誰,把鎖扣從木板上拆了下來。 
  總是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她的身上。 
  課本經常不見。 
  自行車的輪胎經常沒氣。 
  放在課桌抽屜裡的水果經常被人拿出來丟進垃圾桶裡。 
  鍾源似乎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情。 
  所以她也懶得再去把置物櫃裝上鎖扣,反正裝好了,隔幾天又會被拆下來。所幸放在裡面的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鞋子和校服而已。 
  鍾源把運動鞋拿下來,剛穿上一隻的時候,就看見秦佩佩和幾個女生站在邊上咬著耳朵,眼睛不時朝她瞄過來,在碰上鍾源的目光之後,趕快朝別的地方看去。 
  鍾源把頭轉回來,不想去管她們到底在幹嘛。總歸是在議論著自己。這也是已經習慣的事情。鍾源把另一隻腳套進鞋子裡,然後用力地伸了進去。然後就倒在地上沒有起來。 
  襪子上幾顆紅色的血點,還有從鞋子裡倒出來散落一地的圖釘。 
  秦佩佩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抬起手摀住嘴巴,像是驚嚇過度的樣子。 
  她走到鍾源身邊蹲下來,用手握住鍾源的腳,「你沒事吧,我剛想提醒你,因為我在自己的鞋子裡看見一堆這樣的東西。」                      
黑暗源泉(二)(2) 
  說完她抬起手,把她自己的運動鞋翻過來,一堆一摸一樣的圖釘叮叮噹噹地砸到水泥地面上。 
  鍾源痛得滿頭細密的汗,她抬起頭,看著秦佩佩那張光滑得毫無瑕疵的臉,然後用力地一耳光甩了過去。 
  不過卻沒有打到她。秦佩佩似乎是早就知道鍾源會有這樣的反應,輕輕偏了偏頭,避開了。她把鍾源的腳朝邊上一甩,然後站起來,一張臉上寫著憤怒和不可思議的表情,她盯著躺在地上的鍾源,不輕不重地說:「你有病吧。」 
  22 
  鍾源一瘸一拐地走進學校的醫務室,剛開口,就看見坐在椅子上正在換藥的顧森西。 
  顧森西低頭看了看鍾源那只只穿著襪子的腳,問:「你怎麼了?」 
  鍾源沒有回答,而是走到另外一個校醫面前坐下來,小聲地說:「老師,我腳受傷了。」 
  醫生叫她把襪子脫下來之後,看了看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細小針眼,疑惑地說:「這怎麼搞的?」 
  「鞋子裡有圖釘。」 
  「什麼?」醫生摘下口罩,滿臉吃驚的表情。 
  邊上的顧森西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看著低著頭的鍾源。 
  窗外是體育老師吹出的響亮的口哨聲。 
  夏天的烈日把整個操場烤得發燙。 
  23 
  上午的課結束之後,學生紛紛湧向食堂吃飯。鍾源坐在座位上。腳上被圖釘扎出的針眼持續地發出細密的痛來。像是扯著頭皮上的一小塊部分,突突跳動著的痛。 
  教室的人很快走空了。飢餓是最有效的鞭子,讓所有學生以競賽的速度往食堂沖。顧森西看看坐在座位上的鍾源,然後走到她旁邊,說:「你要吃什麼,我要去食堂,幫你一起買回來。」鍾源側過頭來看了看顧森西的腳,「你不是腿也受傷了嗎,不用麻煩了,我不吃也行。」「無所謂的,我反正自己也要下去,你不吃可不行。你要什麼,我順路幫你一起帶了。」鍾源抬起頭,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挺拔的少年,嘴角抿了幾下,然後說:「那你隨便買點吧,食堂的菜反正都差不多。」「嗯。」 
  顧森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鍾源趴在桌子上,望著空曠的走廊,正午的陽光從玻璃窗戶上斜斜地地穿進來。剛才一群男生踢著足球跑過去的時候帶起來的灰塵,緩慢地漂浮在成束的光線裡。鍾源把頭埋進胳膊,眼眶慢慢地紅起來。 
  24 
  顧森西到了食堂的時候,大部分學生已經開始坐下來吃飯了。窗口只有零星幾個和顧森西一樣晚來的學生在抱怨剩下的菜色。顧森西從窗口拿回兩個快餐外帶的飯盒,看了看裡面賣相不佳的幾片青菜和兩塊油汪 
  汪的肥肉,然後探著身子往裡面說:「師傅,再加個茶葉蛋!」 
  秦佩佩面前那個學校統一的鋁餐盤裡,除了白飯什麼都沒有,她從來不吃學校的菜。 
  手邊的那個真空飯盒內,是從家裡帶來的便當,裡面滿滿噹噹的各種菜色。秦佩佩招呼著周圍的幾個女生一起吃,「你們幫我吃掉些吧,我一個人吃不掉等下倒 
  掉挺可惜的。」顧森西站在她背後,皺起了眉毛。他拍拍秦佩佩的肩膀,秦佩佩回過頭來,看見站在自己背後的那個最近在女生話題裡 
  人氣超高的轉校生,眼睛突然亮起來,淺淺的笑容浮起在臉上,非常好看,「嘿,這麼 
  巧。」「鍾源鞋子裡的圖釘是怎麼回事?」「啊?」秦佩佩的笑容慢慢在臉上消失,換上了一種讓人覺得害怕的臉色,「你說 
  什麼?」「我說」,顧森西把頭低下來,看著秦佩佩的臉,「鍾源鞋子裡的圖釘是不是你放的?」 
  25 
  顧森西把塑料的便當盒放在鍾源面前,然後就在後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低著頭開始 
  吃飯。鍾源轉過身來,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說,一共多少錢啊?顧森西埋著頭吃飯,嘴巴裡含糊地答應著:「不用了,沒多少錢。」過了半響沒聽見回音,顧森西抬起頭,看見鍾源直直地盯著自己,顧森西問:「幹嘛                      
黑暗源泉(二)(3) 
  啊?」鍾源咬了咬嘴唇,說:「不用你請。我又不是沒錢。」顧森西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吞了回去,「四塊五。」鍾源低頭掏口袋。顧森西看著她的頭頂,柔軟的頭髮和一星白色的頭皮。顧森西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心 
  慢慢地皺起來,像是一張浸濕的紙被慢慢風乾後,上面出現無數細小的密紋。「謝謝你。」鍾源把幾枚硬幣輕輕地放到他的桌子上,然後就轉過身低頭靜靜地吃飯。 
  教室裡有學生陸續吃完了飯回來。一個男生帶著籃球走回教室,在鍾源座位前面的空地上啪啪地運球。灰塵飛快地揚起 
  來。鍾源還是低著頭吃飯。顧森西站起來,衝著那個男生說:「要打球出去打,我在吃飯。」男生抬起頭來看了看這個高大的轉校生,嘴巴嘟囔了幾下,也沒說什麼,帶著球出去 
  了。 
  窗外的空氣裡響起午後慵懶的廣播聲。一個女孩子甜美的聲音之後,就是一首接一首 
  的流行歌。似乎這是惟一和以前學校相似的地方吧。在十七八歲的年紀,永遠都流行著同樣的歌。電波在香樟與香樟的罅隙裡穿行著,傳遞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偶爾的雜訊,□啵的 
  電流聲,混在悠揚的旋律裡面。是孫燕姿的《雨天》。你能體諒,我的雨天。 
  26 
  秦佩佩從食堂回教室的時候,鍾源還沒有吃完飯。她在鍾源旁邊坐下來,轉過頭盯著鍾源看。鍾源繼續低著頭吃飯,沒有任何的變化。顧森西從後面抬起頭,看著前面的兩個女生,之後秦佩佩轉回頭來,正好對上顧森西 
  的目光。秦佩佩回過頭,用不大不小,三個人剛好可以聽見的音量說:「亂嚼舌根,也不怕吃飯被噎死。」鍾源停下筷子。慢慢地站起來,把飯盒收拾好,走出了教室。 
  27 
  下午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夏日持續的悶熱,女生高高紮起的馬尾,男生敞開的襯衫,頭頂乾澀轉動的風扇杯水車薪地驅逐著炎熱,窗外的蟬鳴讓聽覺變得鈍重起來。小部分的學生直接趴在課桌上睡覺,另外小部分的學生認真地寫著筆記。剩下的大部分的中間段的學生,強打著精神,偶爾被呵欠弄得眼眶含滿眼淚。 
  一整個下午顧森西和鍾源都沒有離開過座位。偶爾腳上傳來痛覺的時候,顧森西會下意識地看看前面的鍾源。只能看見她馬尾下面的一小段脖子的皮膚,在夏日強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太陽從窗外慢慢地往下沉。 
  落日的餘輝把黑板照出模糊的紅光來。 
  黑板角落上值日生的位置上寫著:秦佩佩。 
  28 
  最後一節地理課拖堂了。 
  下課鈴聲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窗外走廊上,無數學生嘈雜地從教室外走過。女生尖銳的嗓門混合著男生的鬼吼鬼叫,讓教室裡的人異常煩躁。 
  無論講台上的老師多麼賣力,下課鈴聲之後的內容,除了那非常少的一部分人之外,沒有人會聽得進去。 
  有叛逆的學生在下面清晰地罵著「冊那到底下不下課」,但是老師依然在上面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 
  等穿著碎花的地理老師拖著肥胖的體態走出教室之後,所有的學生飛快地從抽屜裡扯出書包來,然後魚群一樣地朝教室外面湧。 
  鍾源等在座位上,因為腳上有傷的關係,她不想和所有人一起擠。顧森西看了看靜靜坐在座位上的她,於是本來已經站起來的身子,又重新坐回座位上。 
  幾分鐘之後,暖紅色的光線下面,只剩下顧森西和鍾源兩個人,還有站在教室門口的值日生秦佩佩,不耐煩地抱怨:「你們兩個到底走不走?我要鎖門了。」 
  鍾源一瘸一拐地提著書包走出教室,顧森西跟了過去。 
  秦佩佩在背後用力地把教室門關上,走廊裡光噹一聲巨大的響動。 
  29 
  「送你吧。」顧森西走快兩步,趕上前面拖著一隻腳走路的鍾源。                      
黑暗源泉(二)(4) 
  「什麼?」 
  「我說送你,」顧森西指了指她的腳,「你這樣也沒辦法騎車了吧。我也沒騎車,順路載你一程。」 
  「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兒,順什麼路啊。」鍾源搖搖頭,勉強露出個笑容,「我坐公車,學校後門門口有一路正好經過我家的。」 
  「那好吧。」顧森西把書包摔上肩膀,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走出樓道,鍾源小聲地說了句再見,然後朝學校後門走去。 
  顧森西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放學的人潮裡面。 
  夕陽像是被攪渾的蛋黃,胡亂地塗抹在天空裡。接近地平線的地方,已經有摩天大樓閃爍的信號燈一閃一閃地亮起來。 
  走到校門口才發現學生卡忘記在抽屜裡了。沒有學生卡明天進學校的時候又會被門口那個的婦女盤問很久。 
  顧森西有點窩火地拖著依然在發痛的腳,重新爬上樓梯,朝教室走去。走到一半想起來值日生應該已經把門鎖掉了。翻了翻手機發現並沒有秦佩佩的號碼。在走廊裡呆立了一會,顧森西還是繼續朝教室走。反正已經上來了,就去教室看看,如果有窗戶沒有關,那就還是進得去。 
  走到教室門口,果然門已經鎖了。顧森西走到窗戶外面,剛要伸手拉窗戶,抬起頭看 
  見教室裡昏暗的光線下,有個人在黑板面前寫字。顧森西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轉身走到走廊轉角,靠著牆壁等著。過了一會兒,走廊裡傳來撲通一聲腳步聲。應該是那個人從窗戶跳了出來。顧森西探出頭去,然後看見鍾源一瘸一拐的背影慢慢地在走廊盡頭消失。混濁的光線把她的身影慢慢地拖進黑暗裡。 
  30 
  噴湧而出的黑暗源泉,冰冷的泉水把整個沸騰的嘈雜的世界洗滌得一片寂靜。沒有溫 
  度的世界,沒有光線的世界。全宇宙懸停在那樣一個冷漠的坐標上面,孤單的影子寂寂地掃過每一個人的眼瞼。燥熱的喧嘩。或者陰暗的冰冷。世界朝著兩極奔走而去。 
  講台上那本點名冊被翻到的那一頁,是鍾源的名字。書寫這個名字的人,是生活委員 
  秦佩佩。而黑板上是模擬得非常相似的字體。鍾源。鍾源後面跟著兩個字,賤逼。 
  31 
  顧森西拿起黑板擦,慢慢地把那四個放大的粉筆字擦去。唰唰的聲音又慢慢地在耳朵裡響起來,像是收音機沒有調對頻率時錯雜的電流聲音。 
  顧森西安靜地坐在窗台上,鼻腔裡依然殘留著粉末的味道。身後的玻璃窗外,一輪暈染的月亮寂寂地掛在天上。耳朵裡是越來越清晰的水流聲,無數的湍急的水流,捲動著混濁的泡沫,沖刷著河 
  岸,沖刷著岩石,沖刷著水草,沖刷著覆蓋而過的一切。各種各樣的水流聲。眼前重現的,是那條緩慢流動著悲傷與寂靜的巨大河流。 
  32 
  顧森西日記: 
  為什麼世界和我想像的不一樣? 
  為什麼她們和不一樣? 
  33 
  早上鍾源走進教室的時候,並沒有發現班上的同學有任何異常的反應。 
  她回過頭去,看了看乾乾淨淨的黑板,然後看了看坐在座位上對著鏡子扎頭髮的秦佩佩,輕輕地咬了咬嘴唇,然後什麼都沒說,在座位上坐下來。 
  顧森西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34 
  鍾源挑了食堂角落裡一張無人問津的桌子吃飯。她低頭往嘴裡夾菜,眼睛的餘光裡,一個穿襯衣的身影在自己身邊坐下來。 
  「腳好點了沒?」顧森西把飯盒放在桌上,問。 
  「好多了。」鍾源放下筷子,輕輕地笑了笑。 
  「為什麼要這樣?」顧森西低著頭沒有看她。 
  「什麼?」鍾源揚起眉毛,沒有聽明白他的話。 
  「黑板上的字是我擦掉的,」顧森西抬起頭,「你昨天傍晚在黑板上寫下的字。」 
  鍾源的表情慢慢地消失在蒼白的臉上。她把飯盒蓋起來,手按在蓋子上。                      
黑暗源泉(二)(5) 
  「你為什麼要這樣?」顧森西繼續問。 
  鍾源依然沒有答覆,雙手放在飯盒上面,低著頭看不出表情。 
  「你說話。」顧森西有點發火了。 
  「這不關你的事吧?」鍾源站起來,拉開凳子朝外面走。 
  「抽屜裡的紅墨水,用來倒在你凳子上的紅墨水,也是你的吧?」 
  「這也不關你的事。」鍾源沒有回頭,慢慢朝食堂門口走。 
  「鞋子裡的圖釘,扎壞的輪胎、噁心的照片、丟失的課本、都是你一手策劃的吧?」顧森西站起來,對著鍾源的背影說。 
  鍾源停下來,回過頭望著顧森西,眼眶慢慢紅起來,「不關你的事。」 
  35 
  也許平凡而善良的灰姑娘並不善良,她只是平凡。也許驕傲而惡毒的小公主並不惡毒,她只是驕傲。灰姑娘用她的聰明伶俐,把自己塑造得善良而楚楚可憐,同時也把公主塑造得惡毒而遭人唾棄。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6(1) 
  By ALS 
  #69 
  人總是在不斷改變。 
  那些改變就像新陳代謝一樣,外表只是緩慢地變化,身體裡有卻血液在奔騰。 
  因為我們所經歷每一件事,感受到的每一份情感,無時不刻不刺激著心臟,催促著我們體內流動的血液。 
  於是容貌也好,感官也好,言語也好,思想也好,雖然依舊都是屬於自己的一部分,但是卻漸漸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就彷彿一場終年不散的大霧,用灰白氤氳所掩蓋的是各式各樣的美好。而終有一日霧散開了,卻發現自最初起就是錯覺,一切早已在無聲中改變。 
  #70 
  莫小薇是料不到的,她沒有想過,一直在身邊的人總有一天會離開,她一直以為在一起那是理所當然事。即使是在每次吐槽了那個總愛瞇著眼睛說喜歡她的那個男生的時候,她也覺得男生會一直在她身邊。 
  既然一直在一起,那麼總會有機會說出那些一直說不出口的話。 
  直到那些自以為是「羈絆」的東西被輕易的扯斷的時候,才知道從來不存在什麼「理所當然」或者「天經地義」。 
  無論是父母無條件給予的寵溺,還是男生固執地要保護自己的誓言,又或者是死黨對一直以來對自己的退讓。記憶就像苦味像慢慢從糖衣下滲出的藥,自舌尖漸漸融化,侵蝕了一整個口腔,卻也在芭兒離開時讓小薇明白了她與自己的病根所在。 
  你最想要但得不到的,卻是我唾手可得的。 
  對於芭兒,其實一直有這樣一種優越感。 
  「小薇,你選文選理啊?」鄰桌的女生拽了拽小薇的衣角,再次把她從神遊中拉了回來。地球少了誰都要繼續轉下去,顯然對於莫小薇來說,地球轉不轉到還是其次,眼前更重要的是決定人生的「重大選擇」。 
  瞄了一眼前面的夏汐,自從運動會以來明顯消沉了很多的少年,正心不在焉地抄著黑板上的筆記。似乎是因為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的緣故連帶對那個二報娘也總是愛理不理的,很是讓小薇暗爽了一把的。 
  那傢伙偏科偏得厲害,肯定是選理吧。而號稱全面綜合發展的自己,說白了,逃不過萬惡的數學,還真是選什麼都一樣。 
  不過,如果選文的話就要和汐仔分開了。 
  自從鐵三角缺了一塊之後,小薇就產生了一種莫名危機感。總覺得連那個萬年牛皮糖的影子也開始變得淡薄起來,好像隨時有可能消失在教室的那個角落裡。 
  說起來也是相當的諷刺,在終於有些察覺到自己心意的時候,卻再次推開了男生的手,可是想要挽留的人卻還是離開了。原本想要維持的三個人的平衡,因為一角的缺失而逐漸坍塌,一切化成了無用功。 
  莫小薇皺了皺眉,不理會鄰桌的問題,撲到在課桌上。 
  神奇的課桌啊,請賜我力量吧,好困…… 
  「早知道你要走,那時我就不會對他說那樣傷人的話了。你給我死回來!不是說好了三個人一直在一起的嗎?」 在夢裡大吼大叫,拉著芭兒的手,想硬把她拉回來。只是還沒拉動半分,就被一個「包藏禍心」紙團打醒了。 
  「笨蛋,流口水了。」紙團包裹的橡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只能恨恨地看向教室的那邊男生得意的笑臉,默默咬牙,「什麼危機感,我真是想太多了……」 
  #72 
  下了課之後,夏汐由於摸底考成績不佳的關係被「滅絕師太」拖去辦公室面談,艾伶司來接小薇。三個人在走廊「狹路相逢」。夏汐沒有見過艾伶司,只是認識他身上的初中部校服,隨口問了句: 
  「哎,剛剛拒絕我,就荼毒祖國花朵了啊?」 
  「你不也是和滅絕師太人約黃昏後嘛。」 
  「哎,小弟弟你可別給這個姐姐帶壞了。」夏汐倚老賣老地摸了摸小伶的頭,一副我是前輩的樣子。 
  「少來,這是艾伶司,下次再好好介紹給你。」拂掉夏汐的魔爪,小薇開始把某人往辦公室的方向推。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6(2) 
  剛送了夏汐,就發現小伶正用閃爍著十字星光芒的眼睛看著自己。 
  「吶吶,這是你第幾次拒絕夏汐學長啊?」 
  「不知道……好像完全數不清楚……」小薇吐了吐舌頭,「反正發生了什麼事,我和他也都還是老樣子,孽緣啊……哎,你關心這個幹什麼?」 
  「夏汐學長可是我情敵排行榜上的第二名,當然要關心下啦。」 
  「第一名是誰?」 
  「周傑倫。」 
  「那夏汐應該是第三名……第一名是山下智久。」 
  喂喂,重點不應該是第幾名,而是「情敵」吧?小伶同學深感自己的戀愛之路依舊是「漫漫兮其修遠」啊…… 
  #73 
  小薇早就覺得艾伶司是個早熟的小鬼,不過沒想到他一路上還真的掏出一本封面寫有很大的頗有欲蓋彌彰意味的「絕密」兩個字的本子,開始塗塗寫寫起來。 
  湊過頭去瞄了幾眼,標題還都很勁爆,譬如什麼「校長的外遇檔案」、「高三年級摸底考考題」之類的。發現小薇有偷窺的嫌疑,小伶收起本子煞有介事的咳嗽了兩聲,神秘兮兮地把小薇拖到街邊的圓桌上坐下。他這才透露了今天找小薇出來的目的——前幾天去的時候竟然又遇到了溫婷。 
  「我聽見她和醫生在吵挺厲害的,好像她家裡還不知道她生病了。」 
  「她到底是得了什麼病啊?」 
  「具體也不清楚,不過應該是精神、心理方面的病。」 
  心理疾病嗎?因為她的病汐仔才一直陪著她嗎?那個濫好人……小薇眼皮突然跳了跳。別是要發生什麼不吉利的事,她揉揉自己的眼睛,但心事卻始終放不下來。 
  對溫婷來說,夏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角色呢? 
  如果說在芭兒心中,夏汐是佔了絕對重的份量的話。那對於自己來說一直陪在身邊的汐仔就是她最信任、最依賴的死黨。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溢出了那些紛亂的、複雜的、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感,讓她在總是想要迴避。 
  那記憶中最溫暖的笑容是不是終有一天會因為發現那條橫在兩人之間難以逾越的溝壑,而最終消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呢? 
  「這樣的表情完全不適合你拉。」小伶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伸出手揉了揉小薇皺緊的眉心。 
  「小伶,為什麼獲得自己幸福就必須破壞別人的夢想呢?怎樣的選擇才是對的呢?」 
  小薇又開始拿小伶當「知心熱線」,已經習慣了的小伶,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只要不後悔就好了。如果必須做出選擇,那無論是對是錯,都不要讓自己後悔就好了……反正……反正我們還小嘛!」 
  不讓自己後悔嗎?可是好像已經開始後悔了。還小嗎?這倒是個好借口。 
  還沒有來得及舒展繃緊的神經,小薇在看到正迎面走來,對她揮手打招呼的男生之後,眉頭皺得更深了。 
  #74 
  「你好像很不想看到我啊?」聶天逸看到女生黑著一張臉,嘴角揚起漂亮的弧度。 
  「……沒有。」明顯的言不由衷口不對心。 
  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小薇已經很明確地瞭解了,聶天逸這個人可不是像他的笑容這麼無害。她簡直要覺得這位神出鬼沒聶大少的每次出現都是算好時機的,沒準這次在街上遇到,也是他精心策劃的——希望是她想太多了。 
  而聶大少這次居然打了個招呼就放過了他們,只是告別的時候,男生看似只是突然想起一般隨意地說:「哎,有空來看比賽,省內校際田徑大賽,我是代表。」 
  有不好的預感。 
  「週末在a城舉行。」 
  果然還是有預謀的…… 
  #75 
  人生難得幾回瘋狂。 
  不過在拖上兩個「共犯」的情況下,負罪感還是減輕了很多的。和爸媽謊稱在同學家住兩天,實際上坐上了去往a城的火車。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坐火車,很小的時候媽媽也曾經帶自己坐過,只是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6(3) 
  所以雖然只2、3個小時的路程,還是覺得相當的新鮮。而且這次的主要目的是去找在縣城上學的芭兒,至於聶大少的比賽,只是「順便」而已。 
  「喂,你們說,去縣區應該走哪條路啊?」 
  「到了那兒在問吧。」 
  夏汐和小伶頭也不抬地沉浸在火熱的ndsl聯機對戰中,迅速用遊戲建立起了友誼。受到冷落的小薇只能看著窗外隨著火車啟動開始倒退的風景,拿出MP3來解悶。女歌手清澈且空靈的聲音流淌出來的時候,小薇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很疲倦了,但卻總有那麼一絲不安讓她睡不安穩。 
  其實小薇也知道有些東西修補不好。 
  就比如那天偶爾翻起舊書的時候掉出一張《魔卡少女櫻》的貼紙,是小時候她和芭兒爭來的。突然發覺,雖然一直在一起,可是那些快樂的事卻漸漸隨時間化簡成「我們在一起很快樂"這樣單純的句子,而那瑣碎的、傷人的畫面,卻變成了細小的玻璃碎渣明晰地嵌入了皮肉裡。 
  就像那張曾經在爭搶中被揉得皺巴巴的貼紙在書裡壓夾多年之後,有些折痕被漸漸撫平,有些折痕被壓出了蜿蜒的突起,像脈絡清晰的疤痕。 
  #76 
  一覺醒來,火車已經開進a城,下了火車直接打車到了體育館。到達的時候,開幕式正要結束。 
  聶天逸居然是選手代表,站在話筒前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樣子。念完選手宣誓詞之後,代表學校把優勝的錦旗交換給大賽組委會。 
  「我們學校是上屆大賽優勝?我都沒聽說過耶!」 
  「反正你從來都沒有什麼集體榮譽感。」 
  「你就有了?上次我們班得第一,慶祝會你都照樣落跑。」 
  「還不是因為你……」夏汐用力抿了抿嘴唇,剩下的話還是嚥了下去,臉色變得陰霾了起來。 
  小薇這才發覺說錯了話,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補救,只能僵在那,還好這個時候小伶插了一句: 
  「……你們兩個別吵了,比賽就要開始了。」 
  大家的注意力才都被拉回到了場上。 
  不可否認,聶大少還是很有魅力的。還沒有開跑就吸引了不少眼球,可能也是開幕致辭的效果所致。看著男生在跑道前做著準備活動,小薇自己也說不出對這個男生是種什麼感覺。 
  從最初的會臉紅心跳的那種喜歡,到之後的「由愛生恨」,再到那種因為男生的捉摸不透而產生的不安定的情感。不能說是喜歡,只是每次看到他跑步的樣子,總會有一瞬移不開目光。 
  我這算是花心嗎?小薇有點自我鄙視,乾脆側過臉逼自己不去看天逸比賽樣子。只是發令槍響的時候,被嚇沒找到方向又轉了回去。 
  之後眼睛裡就剩下與化身為風,席捲了整個會場的男生。 
  不滿自己的表現,乘天逸休息,就發了條威脅的短信去。 
  「我們先去看芭兒,不繼續陪您了。」 
  對方只是是幽幽地回了一條:「芭兒是的學校是全封閉式的,謝絕一切外訪。」 
  #77 
  寢室裡,芭兒揉了揉略帶紅腫的眼眶,回想起過去幾天的生活。 
  5點起床,1個小時晨練,接著早讀開始一天的課程。晚上6點下課,自習到8點,9點半熄燈睡覺。 
  學校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一座牢房。生活也從來沒有這麼像一灘死水,完完全全的被困在那個小天地裡。只是到了這樣一個地方,心卻反而更加靜不下來了。 
  想到來之前越獄題材的電視劇正在網絡上熱播,芭兒心裡不無自嘲地想,要是來之前多看看就好了,有需要的時候也好想個辦法逃出去。 
  什麼是有需要的時候?就比如今天,逃了自習回到寢室的時候看到聶天逸的短信—— 
  「我們都來了,在市體育館。」 
  雖然不能確定這個「我們」和「都」具體包含了誰,芭兒並沒有回復,回復也有意義,因為她出不去。在之前的學校裡被大家形容為「肆無忌憚長張牙舞爪」的自己,現在就好像關籠子裡的困獸,想到這裡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她還不如野獸,她已經被馴養了這麼多年了。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6(4) 
  或許就像聶天逸所說的她和小薇就是兩個矛盾的綜合體。小薇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去取去拿,拿錯了再丟下;而她自己是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卻還不斷地去試探。 
  彼此傷害之後,才發覺對方在心裡的重要,但卻又無法彌補那些已然產生的裂痕。 
  心情有些不好,便在床上賴到了下午,現在這個時間其他的同學都在自習教室裡溫書,學校裡完全看不出是星期六的樣子,諾大的校園裡就只有她一個不務正業的。走到陽台上伸了個懶腰,卻發現遠處校門口傳達室的大叔又跑出來訓人了。大概又是不瞭解情況的人想要進學校被趕出來了吧?校門口的人影幾乎模糊的不可見,但是卻總覺得有些熟悉的感覺,莫非是小薇他們?不大可能這麼巧吧。 
  雖然心裡這麼想著,芭兒還是忍不住冒著逃自習被發現的危險,跑下樓去。 
  到了校門口果然半個人影也沒有,還差點被看門大叔抓包。之前那群被攆走的人,已經走得毫無蹤跡。哎,原本走正門就不會有什麼出路…… 
  念頭在心裡一閃而逝,但瞬間像是抓到了什麼,芭兒迅速的往學校的偏門跑去。遠遠就看見生銹的大門,淹沒在叢生的雜草裡,斑駁大鎖靜靜地垂在門上。 
  眼裡閃過一絲失望,卻又因為捕捉到青黃草叢中一札白色,而呼吸急促了起來。 
  潔白的百合插在大門的鐵條之間,和銹跡斑斑的大門顯得格格不入。芭兒取下那朵百合,撲鼻而來的是百合特有的隱隱幽香。 
  「親愛的,你知道麼,我們這種關係就叫做『百合』!」電腦課,某人突然兩眼放光的把腦袋湊過來。 
  「你哪又學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另一個白癡也來湊熱鬧。 
  「嘿嘿,汐仔你這就不懂了,你看網上有寫的,百合指女孩子間深厚的感情,比單純的友情深厚,多表現為依戀甚至喜歡……」 
  「好好……百合就百合。」 再不阻止,這兩個人又要鬧起來了。 
  「那以後百合就是我和芭兒的相認標記哦!」 
  好像自來到這個地方起就開始累積的眼淚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不斷自行落下…… 
  原來自己是這麼想那幫傢伙們。 
  落在寢室裡的手機上顯示出一個未接來電,和兩條未讀短信。最後一條消息顯示的是—— 
  「我們先回去了,在偏門有留下信物給你哦!」 
  #78 
  原本和小薇他們在一起呆著的時候,芭兒除了嘴巴比較毒以外一直是優等生的典範,從來沒有嘗試過逃課,更不要說翻門、單獨旅行這樣比較出格的事情。這次倒好,一次都過足了癮,一逃居然就從一個城市逃到了另一個城市。 
  就在小薇他們離開後的禮拜一,芭兒終於越獄成功了。 
  在教室外的走廊裡,小薇見到芭兒的時候幾乎是雀躍著衝上前去拉緊了她的手,很久都不願意鬆開。然後又撅起嘴巴問她討要信物。 
  「喂喂,把我們都當成電燈泡啊。」夏汐有點不滿的看著直接無視了他這個青梅竹馬三號的兩個女生,小薇和芭兒回過頭看到夏汐有點酸的樣子,默契地相視一笑。 
  芭兒像是想到了什麼拉過小薇,把頭湊到她的耳邊,神秘地嘰咕幾句。三個男生都好奇的看著,也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只是看到小薇的表情一下變得很驚訝,之後又慢慢變得釋然。 
  按耐不住好奇心,夏汐剛想要插進去搗亂,卻被校園情報員的小伶一把拉住。 
  專業人士還沒行動,你湊什麼熱鬧,小伶的眼神傳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 因為他和天逸都能猜到,芭兒說的正是有關夏汐的事。也許到了這個時候,坦然的面對自己的情感,小薇和芭兒的問題才算是真正解決了。 
  那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採取一些行動了呢? 
  #79 
  大部分時候命運都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傢伙。 
  而且通常開的都是些並不怎麼好笑的玩笑。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6(5) 
  小薇他們還在走廊上的時候二報娘剛從教室裡出來,看到芭兒就突然驚叫了起來。那時候大家都被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她會立即回到辦公室通知了老師。 
  二報娘果然是二報娘,不會「辱沒」這個稱號。 
  老師很快就和芭兒的媽媽取得了聯繫,小薇從自習課上溜出來看到芭兒在老師的辦公室裡講電話,越講越激動,連一邊的老師都上來拉著她。 
  這個電話講了1個多小時。 
  直到放學的時候,芭兒才擠出疲倦的笑容從辦公室裡出來,說她媽媽半個小時以後來接她回去。這時溫婷也才走出辦公室,臉上的表情很呆滯,手裡的試卷分數似乎是標紅了。走路的時候目光也不知道聚焦在了哪裡,狠狠地撞了芭兒一下,卻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就這麼茫然地走了過去。 
  小薇忍不住跳出來,氣憤地指著溫婷,咬牙切齒了蹦出一句:「你這種人不如死了算了。」 
  這句話就像是給溫婷下了定身咒語,女生轉過頭頭驚恐的看著小薇,吃吃的笑了起來,眼睛裡有小薇讀不懂的瘋狂和絕望。她突然瘋了一樣衝向樓梯上跑去,嘴裡依依呀呀念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夏汐第一個反應過來,追了上去,他叫著「婷婷、婷婷」,但是女生只是頭也不回地的繼續跑著。小薇、天逸、芭兒、小伶也隨著察覺出事態的不妙,跟著追了上去。 
  「回來,不要做傻事啊。」 
  無視身後勸阻的聲音,女生衝上了樓頂的天台,頭髮飛揚在暢通無阻的風裡。她眼裡有著莫名的光彩,手裡捏緊了試卷,像是拿著最重要的寶物。她跨過樓頂的圍欄,看向地面的時候竟沒有一絲恐懼,她讓身體向前傾倒,彷彿風裡搖曳的小枝椏,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從樓上扯去。 
  之後她輕輕的一踮足,隨著風勢就倒了下去。 
  「抓住我。」 
  關鍵時刻趕到的夏汐緊緊地拽住了溫婷的右臂,他匍匐在地上,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也神了出去,想讓女生拉住。可是雙腳已經離開地面的女生卻微微地搖了搖頭。此時餘下的眾人都已經趕到了天台,紛紛把手向溫婷伸去。 
  可是那個可憐的女生只是一再搖頭,直到夏汐再也支撐不住她的重量。 
  「這個世界不需要我啊。」 
  脫手的瞬間女生的眼睛裡還蘊著淚光,臉上竟露出了微笑的表情。瘦小的身體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在小薇的眼睛裡用慢速播放,緩緩地墜落在地面。 
  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小薇卻覺得過了一整個世紀,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被瞬間切斷,只有一片漆黑,和在漆黑中不斷墜下的女生。 
  接著就是一聲撕心裂肺地尖叫,引發了樓底此起彼伏的驚呼和叫喊。 
  #80 
  生命竟然如此的脆弱。 
  死亡的感覺比自己溺水時還要來的真切且鮮活。 
  彷彿連自己的呼吸也因此而停住了,深黑色的絕望卡在了咽喉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不該說那句話的,是我逼死她的。 
  這個念頭如看不見利劍般沒入了身體,沒有流血,但是卻疼的錐心刺骨…… 
  #81 
  大家都因為的墜樓而當場愣住,卻沒有注意到,因為剛剛女生墜下前最後的用力,另一個站在圍欄外的人的身體也被扯出去了一大半,陷入了搖搖欲墜的境地。 
  「當心!」 
  「汐仔!」 
  之前伸向溫婷的手紛紛轉向夏汐。小薇不住地後悔,剛剛居然忘記拉住夏汐,或許拉住夏汐,不僅溫婷可以得救,夏汐也不會陷入危險之中。只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卻沒有想得那麼多呢,一向自詡臨危不亂的幾個人都完全亂了分寸。 
  夏汐抓著圍欄外並不寬的水泥邊緣,只覺得周圍的風越來越強開始把他往下拽。自己只能如風中落葉般,無力地對抗著。天逸、小伶、小薇緊緊的抓著他的手臂,用力把他往上拖。 
  「只要再撐一會兒,老師就上來了!」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6(6) 
  「汐仔,跳下來。」 
  天逸計算著老師還有多久會來,下方突然傳來芭兒的聲音。教學樓一共5樓,芭兒正站在四樓的陽台上,和樓頂不同,陽台上有一圈鐵的防護欄。兩層樓的間隔並不是很高,只要找好角度,跳到四樓陽台應該不是難事。 
  夏汐朝腳下看了眼,不斷搖擺傾斜著的地面上鬧哄哄的,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起來,心裡不禁有些猶豫。望了望樓上的天逸和小薇他們,似乎都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不知道是該等到老師們來救援,還是現在先自救。但是芭兒看到上面沒有動靜,不顧三七二十一就爬上圍欄,靠坐在鐵欄杆上拉了拉他的腿,示意這裡的距離並不高。 
  就當是單槓好了,夏汐閉上眼睛下定了決心。 
  他輕微晃動雙腿,盡量讓身體落下去的時候能形成一個斜角。真的像玩單槓一般,開始調整身體的重心。芭兒讓在一邊隨時做好保護,而小薇他們更是萬分緊張地拉著他的手臂生怕發生什麼萬一。 
  「1,2,3!」 
  夏汐在念出最後一個數字的同時,甩開了雙手。身體藉著鐵柵欄的阻擋,順利地滑向了樓下的陽台裡。背脊磕在欄杆上相當的痛,但是有了雙腳踩在結實地面上的踏實感,這份痛也就不怎麼難承受了。 
  長長的舒了口氣,坐在地上的夏汐手心已經滿是汗水了,只覺得全身無力。心情還沒開朗起來,卻又被樓下救護車疾馳而來的鳴響,觸動了剛剛的記憶,眼神頓時又暗淡了下來。 
  溫婷。女生的最後綻放的微笑像黑暗中盛開的荼蘼,扎根在了內心深處。 
  其實原本並不喜歡這個女生,也隱約地發覺了她的異常,但是在她說出自己秘密的時候,卻又不能丟下她不管。抑鬱症,實際上並不瞭解這個病症究竟會有多麼嚴重,只是在網絡上查過後隱約地有些同情那個因為生病而不斷地傷害別人和自己的女生。 
  或許也是因為自己是女孩惟一的依靠,便自以為是了起來。時間久了,原本的新鮮的助人勁頭,卻也漸漸變成了疲倦和厭煩。其實自己也不過是個偽善者,自私,自以為自己很偉大。如果自己可以成熟一點,更好的處理這件事,或許就不會釀成今天的悲劇。 
  那個女生的自卑也好,絕望也好,痛苦也好,以及甚少出現的快樂也好……自己是惟一的知情者。 
  #82 
  再之後的發生的事,小薇至今覺得沒有什麼真實感。 
  在看到為溫婷而難過的夏汐之後,芭兒破天荒地沒有潑冷水,而是說了很多安慰的話,可惜夏汐卻好像靈魂出竅了一樣完全沒有反應。樓上的那幾個看到夏汐已經「安全著陸」,也紛紛往樓下趕。正遇到趕來的老師攔截,小薇和天逸都直接拖進辦公室,只讓小伶去喊芭兒和夏汐。 
  所以小薇沒有看到那一幕。 
  據說,夏汐因為太過自責所以用力去拉扯了太陽上的鐵欄發洩。 
  據說,那些早已生銹的鐵欄居然經不起夏汐的折騰,直接斷了一截出去。 
  據說,芭兒當時還靠在那些鐵桿上,猝不及防人就仰了下去。 
  據說,夏汐開始是拉住她的手的,只是手心的汗太多太滑…… 
  #83 
  西丘中學一直是一個話題中學,雖然有很多話題已經明令被學校禁止談論了,但是又怎麼堵的住「悠悠眾生之口」。各式各樣的話題,依舊被廣大學生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樂此不疲地傳播著。 
  而最近流傳的最廣泛的故事則是關一個得了抑鬱症的女學生。 
  其中最可信的版本是說,這個女生得了抑鬱症卻不敢和別人說,發消息給全班的同學求救,卻遭到漠視。之後因為考試成績不理想而遭到老師的責罵,還被男朋友拋棄,受不了刺激最後選擇墜樓自殺。當然期間還穿插著這個女生和前學生會長爭搶男友,結果會長大人落敗,轉學其他城市的八卦。以及之後會長大人心有不甘,從轉學城市又殺了回來,和那個抑鬱女大打出手,雙雙墜樓,一死一傷的悲劇結尾。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6(7) 
  故事傳的熱鬧,也沒有人去會去深究其中的假假真真。 
  在這個故事帶動下還火了一系列後續的小道消息。 
  譬如,那個藍顏禍水的男生,自殺女生的父母在學校裡圍毆,沒過幾天就轉學了的小道。 
  再譬如,學生會長其實是要救人,只是因為欄杆年久失修才墜樓,現在傷情嚴重的小道。 
  還有,田徑隊王子的超級美女母親現身校園,要帶兒子出國進修鋼琴的小道 
  或是,連續蟬聯兩屆不記名投票「西丘最可愛男生」的新聞社社長因為心臟病面臨休學的小道。 
  等等等等…… 
  聶天逸走的時候,他的美女母親並沒有出現,只有小薇和小伶去送他。天逸臨行前對小薇說:「我本來是有話想和你說的,可是發生了這麼多事,只能暫時保留了。」 
  小薇說:「我也有話要和你說,希望你去了那邊也要繼續跑步,我很喜歡你跑步的樣子。」 
  天逸聽了小薇的話,先是愣住,然後似乎是猶豫著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之後他又恢復了一貫的偽裝乖寶寶的笑容,他說:「你愛上我了。」 
  之後就被一句「鬼才愛上你了。」催上了飛機。 
  離開機場,小薇買了一束百合,請要回去複診小伶幫她送到。 
  小伶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最終還是走了。只丟下一句「不是你的錯。」,眼神裡全是擔憂。 
  這個時候夏汐應該在病房裡陪著芭兒吧? 
  獨自留在機場的小薇仰起頭望著眼前的高天流雲。她就這麼定定的看著,漸漸地整個世界都開始不斷地旋轉拋離,只是她一人站在氣流的中心,感覺不到一絲風。 
  她只是覺得安靜的可怕。 
  像是做完一本習題集,才發現答案都是錯的。 
  又像是獨自趕到舞會的時候,已經曲終燈滅了。 
  安靜很快被手機鈴聲打破。 
  「喂?我明天就可以下床了,你想活命的話就不准再往外放什麼我病危或者什麼淒美愛情故事的謠言啦。」話筒是傳來的是熟悉的牙切咬得噶泵響的聲音。 
  「呵呵,今天天氣很好呢。」 
  「別想轉移話題哦!」 
  「那我明天來看你啊,最近買了很多好看的書呢。」 
  熟悉的語調又讓小薇回想起那天那些不幸發生以前,芭兒向她發出的競爭宣言—— 
  「你和汐仔我都不會放棄的,要是你也喜歡他,就公平競爭吧。」 
  她微笑著走出機場,視野一片開闊明朗。彷彿一切又回到那一刻,心境重新開始。暗自下定決心,小薇再次加快了腳步。然而蟄伏在前方的暗湧依舊在蠢蠢欲動,不知道未來又會興起怎樣的風浪。 
  其實習題集的最後總會有正確答案。 
  而我們的舞會也永遠不會結束。 
  只是要做完多少本習題集,才能順利地通過考試? 
  又要踮起腳尖轉多少個圈,才能贏得王子的心呢?                         
全宇宙至此劇終4(1) 
  ■文/落落 
  [ Chapter ONE:「是搞上了嗎?」] 
  變化是出現在什麼時候呢——以前在飯桌上說學校裡的笑話給父母聽,自以為非常有趣的內容,但大人們往往毫無反應,點點頭便繼續他們原先的話題,當時的失落眼下依然記憶猶新。可變化出現在什麼時候呢,裴七初想,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媽媽——夾在媽媽筷子上的米飯,隨著她的笑聲而掉進了飯碗裡。 
  哪天開始,自己說的玩笑也能被大人們認同,他們評價著「你這個小孩啊」,一邊笑得呵呵呵呵。同樣的,大人們以前說的那些自己理解不了的笑話,現在也可以聽懂。 
  而這意味著什麼呢。 
  裴七初在睡覺前拿出錢包。一張五十元,兩張十元,一張五元,零零碎碎的硬幣。錢包裡更厚的是插滿在各個夾層裡的IC卡。公交用的,學校裡食堂用的,家門前租借光碟的小店自製的,或是網上申請的許多談不上用處的會員卡。外加上五六張偶像的照片。平日更換的彩色發圈和手鏈。如此一來,女生的錢包總是能顯出格外充實的厚度。 
  不過,裡面實在是談不上有多少真正的經濟實力。裴七初把幾張紙幣撥來撥去。撇個嘴笑了笑——不可能多清點幾次後就多出一兩張來。 
  晚飯時自己說的那個笑話,維持長久的效果並不長。因為很快媽媽就在隨後問向爸爸,你今天去某某那裡問了沒啊,這可是我托關係幫你找到的。裴七初把電視頻道輪流轉了一遍後,飯桌上的氣氛已經變為沉默的僵持。 
  「你一個40歲的人了,再找工作哪有這麼容易啊!」最後媽媽說。 
  裴七初眼睛看著桌底下,她知道這不是自己能插話的時間,只是伸長了腿,用腳輕輕靠向爸爸的拖鞋鞋面,蹭一蹭它,又輕碰了一下。 
  「我爸爸啊,以前是個很火暴脾氣的人咧。」裴七初說,「小時候他帶我去遊樂園,乘那種座椅像蕩鞦韆一樣,有幾十個,一發動就會嘩啦啦繞著圓圈轉起來的設施,嗯,你知道的吧。結果前一批的人剛結束,我就衝進去搶了個位置,可檢票員在隨後硬說我已經坐過一次了,拉著我拽我下來,於是我就看見爸爸一下衝過外面的護欄,抓住檢票員的領子要跟那人打架。 
  「那個時候我爸爸還不滿30呢。」裴七初說,「又瘦又高,竹竿一樣的。 
  「現在啊,老大一個啤酒肚了。」 
  「不錯啦,我記得你爸待你一點也不嚴呢,」說著話的鄰座女生皺起眉,「哪像我爸他,煩得我要吐了,今天放學不是說一起去唱K嗎,估計他又要來好幾個電話問問問。問屁問啊。」說到這裡,「七初你也來的吧,唱K。」 
  「啊?……」 
  「怎麼啦?又不來?上個禮拜找你看電影你也沒有去欸。還有上上次逛街也是。」 
  「……正好有事嘛。」 
  「什麼?難不成……」說話間露出了詭秘的笑容,「你跟那男生,搞上啦?」 
  「哈?」 
  「是搞上了嗎?所以平日都沒空了吧?是這樣吧!和那個……高二的,貝,貝什麼臣?」 
  「什麼什——」裴七初揮著手到一半,身後一聲玻璃摔碎的聲音打斷了她。 
  辛追從保健室領回了兩塊創可貼,上樓梯時走走停停,直到把傷口包紮妥當。回到教室,原先撒落在地上的茶杯碎片已經被值日生掃走。辛追稍稍心疼了一會。下節課的鈴聲已經打響了,老師在身後催促著,教室從原先的喧嘩回復到了安靜,辛追也坐下來。課一開始,被老師率先點名的裴七初站起來讀課文。繼她之後的第二個,老師喊了由辛追接下去。 
  「你認識高二的貝筱臣嗎?很熟嗎?」 
  好像是有被類似的句子問及過。辛追坐回凳子上時想起。而當時提問自己的女生——辛追看著裴七初的背影——曾經有一兩次吧,發現她走在貝筱臣的旁邊,看表情應該是聊到了共同感興趣的話題,因為都笑得很愉快麼。                      
全宇宙至此劇終4(2) 
  所以說,這個句子,即使由自己拿來反問對方,也是可以的。 
  上午的課結束後,辛追握著錢包去校外的沿街小店吃午飯。而無論是賣拉麵的還是賣麻辣燙的,窄小的店面裡早已經擠得滿滿當當,擺在屋外的臨時桌椅也被佔了七八成。好容易找到一間賣米線的店裡還空著一個座位,辛追走進去坐下。 
  撒滿蔥花和搾菜碎末的米線很快端了上來。辛追剛想「那個……」地喊住服務生,對方已經風風火火地轉進了廚房。辛追只能一筷子一筷子挑出吃不慣的蔥花。雖然點餐前交代過,可也許是生意太好,廚師一忙就忘了。 
  無奈地皺著眉。間隙中偶爾抬起眼睛,越過小店裡的人頭,能夠看見馬路對面的牛肉拉麵店。同樣是紅火的生意。而排在拉麵櫃檯前的人群裡,身高突出的貝筱臣,正用手隨意地扒了扒頭髮,接著有他的同伴挨近過來把下巴擱在男生的肩上,貝筱臣也沒有在意地躲拒開。 
  辛追低下頭,蔥花幾乎已經被挑得差不多了。她先喝一口湯。沒少放醋,酸酸的。 
  家裡的事多少還是傳出去了一些。 
  也不奇怪。更何況貝筱臣算得上是辛追舊時的鄰居,能找到更近更簡潔的維繫在兩者間的人際網。於是後來某一天,辛追聽見背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站住腳回過身,貝筱臣幾個大步走到她面前。 
  隨後卻是尷尬的沉默,於是辛追先出聲問:「你們這周要去看馬戲表演吧?」 
  「……啊,對,高一是?」 
  「我們是下周。」 
  「嗯……」 
  「為什麼都是高中生了學校還要組織看馬戲呢?」 
  「因為表演的馬戲團好像挺有名的,聽說是從美國——」男生說到一半課間廣播操的音樂及時響起來,於是辛追朝貝筱臣比畫著「我先走了」,沿一側的樓梯跑上了操場。 
  做出「刻意打斷對方詢問」的事情,雖然俗套並且不怎麼有型,可沒做出「哭訴求助」的事情,又讓辛追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了不起。 
  結束了最後一口午飯,她從店裡走出來。馬路對面,貝筱臣和幾個朋友們背朝這裡坐著。男生們邊聊天邊大口吸面的樣子,初夏裡看來有力道而清爽。 
  差不多就這樣了。小時候短暫相處的鄰居,幾年後重逢。朋友,也許可以套上這麼稱呼。但熟悉麼,似乎眼下也不那麼熟。對方是只會為考試和遊戲通關煩惱的男生,愛笑,性格也稱得上好然後某天知道了一件挺可憐的事,當成難過的新聞來詢問,眼睛裡拿捏不準該用怎樣的神情。 
  果然,從「然後」開始就有點格格不入的變味。所以說,辛追想,像貝筱臣這樣的人,還是停留在「性格也稱得上好」就可以了。 
  很高興能有這樣健康向上的朋友。希望就只做這樣的朋友。 
  [ Chapter TWO:「什麼原因呢……」] 
  下課鈴剛響,從教室後門衝出拿手背擦眼淚的女生,險些撞到準備來上下一節課的化學老師。年過半百的老頭看不懂這些年輕人的舉動,「喔唷怎麼了」的詢問聲,也只得到了一個不予回應的遠去背影。 
  後來化學老師才從同在一間辦公室的物理老師那兒聽說了原委。 
  「那個班霆啊,我今天讓他的同桌起來回答問題,女孩子翻了半天書不知道說什麼,我就說『不知道是麼,好』,就順便喊坐她旁邊的班霆,『換你來』。」女老師喝完一口茶,「結果你們知道他說什麼,『老師,你以後不用叫她了,直接叫我就可以』。」 
  接著她說:「怎麼啦,怎麼啦,這情況難道很頻繁嗎?」 
  簡直頻繁到每天都會發生。 
  同桌的女生功課欠佳,每次被老師點名提問後十有八九支支吾吾,而大部分老師都會就近選擇「那麼同桌,你來幫她回答」。班霆便接在女生後站起來。今天,昨天,前天,幾乎天天如此。次數多了以後,終於他忍不住直接建議說「老師,以後直接喊我就行了」。                      
全宇宙至此劇終4(3) 
  儘管同桌的女生把這話並沒有當成一種關照好好接受,反而據說在衛生間裡鎖著門嗚嗚哭了半天。但班霆內心也感覺有些愧疚。男生無意識地把手裡一個紙團揉得越來越實,半天後回過神才把它扔走。 
  昨天放學以後。 
  班霆剛上電車,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車內很擁擠,以至於他騰不出手去接電話。幾分鐘後第二次來電又響起了鈴聲。這時班霆已經站到了相對空餘的地方,他摸出手機,剛按下「接通鍵」,那邊跳出爆出連串的不滿抱怨: 
  「你小子還是老樣子啊?打你個電話都不肯接啊?!」 
  班霆被這半熟悉的聲音蒙住片刻,再看屏幕上的來電人姓名,重新對上話筒的男生撩下一句:「來福,是你啊。」 
  「誰『來福』?!你才『來福』!你還『狗剩』咧!『旺財』咧!」電話裡如預料般地咒罵,辟里啪啦沒停頓,班霆升起笑意,他側過點身,避開一旁從剛才便不斷將目光投向自己的視線,稍微平緩了聲音: 
  「怎麼了,突然打電話給我。」 
  「我這兩天回來了嘿,想著聯繫老同學嘛。」 
  「回來了?」 
  「是啊,那邊眼下正放春假,趕著回國來瞧瞧。」 
  「這樣。」 
  來電的朋友,在高一結束前跟隨父母去了國外唸書。「來福」的名字自然只是對方在高一時落下的綽號。但能喊著綽號玩笑地稱呼對方——算是班霆在高一時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嗯,那等會見。」班霆掛了電話後順便看了看時間。又往家打去一個,說今天晚飯不回來吃了,要跟老同學碰個面。 
  一見面先被撞了肩膀,隨後被拍了背和胳膊。力氣都是不小的。男生大哈哈的行為。「你還是一樣,全靠腎上腺素過活啊。」班霆在一旁的空椅子上放下書包後說。「你也還是一樣,怎麼快過去一年多,你還沒被毀容啊?」「托你的福。」班霆接過服務生遞來的菜單。「你請?」朋友從那邊伸長脖子。「你請?」班霆抬眼看著他。「我請?」朋友指著自己。「我請。」班霆終於笑起來。 
  「那來個最貴的,小姐,你這裡什麼最貴?」 
  「人才。」 
  「……得了吧,」朋友一胳膊捅過來,「你這臉還說這種蹩腳冷笑話,完全地不搭調。」 
  分開的時間不長,沒有讓人變得陌生,反而培養了足夠多的話題。而既然要問及近況,班霆想了想還是把家裡發生的狀況告訴了朋友。 
  「反正官司也結束了。該發生的也發生了。」 
  「是麼……過世了啊。」既然是朋友,在一起時也見過班霆爺爺,知道班霆和對方的感情,「節哀啊。」 
  面對這句不倫不類,而且姍姍來遲的安慰,班霆一下笑出聲:「拜託——」 
  朋友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奇怪,惱怒地邊笑邊罵:「你這傢伙!」 
  「叔叔阿姨還好麼。」班霆記得朋友的父母也是一副標準的熱心腸。 
  「還不錯,只是我媽現在沒班可上,天天在家快悶死了。」 
  「管著你?」 
  「當然不能讓她得逞。」說到這裡,想起什麼似的趕緊翻出口袋裡的手機,把屏幕桌面亮在班霆面前,「怎麼怎麼樣?」 
  班霆往後退出一個能看清的距離,點點頭說:「不錯。」 
  「不錯?就只是不錯?」又把畫面轉向自己,「在學校裡可受歡迎呢!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跑得差點肝膽暴烈才追到手的。」 
  「這麼辛苦,我看是你該減了。」班霆喝一口飲料說。 
  「……呵呵,」朋友歪過嘴抖著肩膀笑,「你眼界高嘛……要說她當然是比不上你那位季安巡啦。」 
  「已經分開了。」班霆放下杯子說。 
  「……你是說?分手了?……」 
  「嗯。」 
  告別時,預料下一次再見也許又得過個一年半載。作風豪邁的朋友於是很用力地和班霆擁抱了一下,末了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加油哦」。班霆垂著眼睛冷笑對方作風太肉麻。但告辭後走遠幾米,他又回過頭擺手做了第二次告別。                      
全宇宙至此劇終4(4) 
  晚上九點多的車廂比起傍晚時分的已經空了很多。班霆坐在車後排,縮一點腰,把頭仰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 
  這兩天真的彷彿咨詢爆炸,許多事情發生,完結,或者發生,未完結,或者未發生,卻已經完結。想起白天班裡還有人為了測驗失利而哭哭啼啼,或是因為得到了新款手機而笑得沒完沒了,他覺得明明這才是自己這個年齡的人應該擔心或高興的事。 
  「什麼原因呢。因為老師他知道了?」雖然前面幾分鐘,因為班霆只是點點頭「嗯」一聲,朋友便識相地把話題繞開去,可最終還是忍不住問起。以前他和班霆一起上數學老師家補課,有些過程算是親眼目睹,所以事隔多日後突然聽到總是有點吃驚的。 
  「你幾號走?」班霆換了話題。 
  「……下星期四。」 
  「那我也許沒法來送了。」不是週末的話。 
  「哦……」沒有死心,「……我媽還讓我後天去拜訪一下以前的老師……可能要上安巡她家。」 
  「嗯。」班霆聽懂意思後,「代我問候季老師。」 
  再遲鈍也感覺到好友的問題不是和平分手那麼簡單,這才徹底打消了刨根究底的念頭:「好吧……」 
  晚上班霆回到家,媽媽迎上來告訴他剛才有別校參加了上一次生物競賽的學生打來電話,因為班霆不在,於是留下了號碼。班霆一邊換下學校制服,一邊說「那你給我吧」。看媽媽轉身在茶几上翻找著「欸欸欸,我寫到哪裡去了」,班霆洗完臉從出來,總算媽媽拿著一本便簽本,翻到其中一頁說「這裡有個號碼欸,應該是這個吧」。 
  男生接過來,回去房裡拿出手機撥打這個媽媽記下的號碼,響鈴的同時,班霆把電話夾在下巴和肩膀間,忙著翻出書包裡的作業。當那邊響起「喂,你找哪位」的應答聲,他便開口說: 
  「請問剛才是誰找我?我是班霆」。 
  「什麼?」 
  「嗯?……」班霆又重複地報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剛才有誰找我?抱歉我正好不在家。」 
  「……是你?」奇異的一陣沉寂後,「你找誰?……」 
  「不是我找……是——」突然明白過來,換手握過電話,「……請問你是?」 
  「我是辛追。」 
  「……」班霆一瞬愣住了,趕快翻看媽媽給的那本便簽,果然這個號碼前後都沒有寫下所屬者姓名,那麼一定就是先前因為官司緣故,父母當時記下的辛追家的號碼。 
  「打錯了?」 
  「……嗯……好像是。」 
  「那麼我掛了。」儘管接電話不用付費,不像打電話那樣,家裡為省錢還專門去樓下的店裡用201卡撥號,但辛追顯然沒有繼續這段對話的打算。 
  「嗯……」班霆聽見耳邊比起自己的應答更快出現的忙音聲。他合上手機。走到問,「不是這個號碼吧。」 
  「啊?」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不是?那我記到哪去了……」站在屋中間四下環顧的媽媽突然回想起來,「啊呀呀,」她走進廚房,很快揭著一張貼走出來,「你看看我這記性,當時正好在炒菜來著。」 
  這回號碼沒有錯,電話打完後,班霆從床沿邊站起身。電話順手要插回褲子口袋,但放進一半後又拿了出來。他打開手機蓋,按下鍵盤後男生把電話貼到耳邊,幾秒沉默的等待過去,班霆說:「你好。抱歉還是我。」 
  「既然已經聯繫上了,所以我想還是告訴你一聲,明天因為有活動,所以我得去你們學校一次。 
  「換句話說,如果發覺我來找你,希望你不會太驚訝,也不會馬上翻臉走人。」 
  [ Chapter THREE:「我才不會因小失大。」] 
  貝筱臣躲進化學實驗室時,裡面已經有兩個人了,聽見關門聲本能地驚跳起來,看清貝筱臣的臉才鬆了口氣:「我靠,嚇得我差點尿失禁!」貝筱臣笑著迎上去說:「你該找個大夫看看前列腺才是真的。」                      
全宇宙至此劇終4(5) 
  三個男生站在角落用酒精燈和電磁爐煮吃的,其中一個甚至還變出兩條鮮魚來。只是剛碰到鐵絲網就粘了皮,然後程度冒出不小的灰煙。接連起伏的咳嗽聲裡,貝筱臣拉開窗簾打開窗,拚命往外扇氣。 
  只是他頭向外一望,立刻蹲了下去把自己隱身在窗台下面。被他的舉動影響到,同樣正在進行「燒烤組」活動的兩名男生也趕緊找地方藏身。安靜數秒後才小聲地問出來:「走了麼走了麼……」 
  「什麼走了?」貝筱臣靠著牆壁回過頭。 
  「老師啊,你不是發現了老師嗎?」 
  「穿著學生制服的老師麼?」伸手朝腦後,指指窗外。 
  男生一從桌底下爬出來,扒住窗台一看,立刻狠狠地朝貝筱臣腦袋上拍了一巴掌:「真快被你嚇死!不過是一對COUPLE,你躲成這樣幹嗎!」 
  「什麼什麼?」男生二也移動到窗邊,看見所指的目標後說,「啊……不過那個男的,他身上那個,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吧。」 
  貝筱臣坐在地上,點點頭:「是啊是啊。」 
  「那兩人你認識?」 
  「嗯,一個認識,一個還不太認識。」眼睛看著前面成排的桌椅,說完笑了笑。 
  之前舉行的生物競賽,雖然結果已經在上星期予以了公佈,可是頒獎典禮依然定在今天,辛追學校的大禮堂中舉行。儘管先前學校就拉起了祝賀的橫幅,禮堂前不忘佈置上了花籃,校內廣播也宣傳著因為當天會有電視台前來採訪,希望大家注意服裝整潔,文明禮貌云云,但這件與大部分人無關的事,自然也不會有誰放在心上。 
  只不過,明明之前自己也屬於那個「大部分人」裡,可眼下的狀況卻突然變得尷尬起來。辛追站在走廊上,遠處傳來鼓樂隊迎賓的奏樂聲,喉嚨裡好像有突然嚥不下去的東西,堵得人發慌。而這個東西,在她看見穿過草坪朝這裡走來的人影時,帶著清晰的隕墜感,消失在了胸腔裡。 
  「……是有什麼事?」辛追咬住嘴唇。兩人這時走到學校邊門附近,周圍只有化學實驗室、物理實驗室之類的操作教室,在下午第三節課後的時間,算得上人影稀少。 
  班霆轉過身,看著辛追說:「其實我只是順便。既然來了你們學校,刻意避開的話反而不自然不是麼。」 
  「……得獎了?」辛追歪過頭看著男生露出在書包蓋一角的獎狀捲筒。 
  「嗯。」 
  「……怎樣?」 
  「還行。」 
  「意思就是一等獎?」 
  「嗯。」 
  「……」辛追有些莫名地生氣,但她又找不到合適的說詞。 
  「就算是一等獎,也是我花了一定功夫才拿到的,所以你不用想得太尖銳。」班霆看穿她的表情,淡淡地說。 
  「你這種個性會很討人嫌的。」辛追有些底氣不足地瞪著他。 
  「是吧。」 
  如果性質僅僅歸咎成「一次順便的照面」,那麼也就不會安排上太多針鋒相對的敵視和辯駁。辛追雖然內心有不解和不適,可並非特定的時間也沒有特定的刺激,終究還不足以引發事態的變化。 
  「說起來,你想打工麼?」快要告辭前班霆突然問。 
  「嗯……?」含混地拖著尾音,是因為冷不丁的確實被問住了。處於家計的考慮,辛追很有想找份零工的打算,可以她眼下的年紀和學生職業,連最常見的快餐連鎖都不會錄取,所以這個想法也就一直被無奈地擱置了下來。 
  「在我家附近的,也算是熟悉的鄰居,開了家小超市。之前有問過我,能不能介紹學生過來假日裡幫忙,主要是送貨之類的。」 
  「……嗯——」 
  「工資應該高不到哪去,但就當是打發時間也好。只是,」班霆看著辛追的眼睛,「如果你因為這是我提起的工作,所以不想接受的話,我也會覺得很合理——」 
  「沒有。」辛追打斷他,「我才不會因小失大。」 
  班霆牽扯著嘴角,不緊不慢地笑了笑:「哦是麼。」                      
全宇宙至此劇終4(6) 
  「那麻煩你改天給我那個超市老闆的聯繫電話。」 
  「嗯。」 
  也許是最後這段話奇妙的語境,又或者出於對男生為自己引見的禮節性回答,辛追送班霆到校門前。男生將書包轉到身前朝裡翻找著公交IC卡時,辛追先看見了因為他的動作,而從衣服口袋中被拱擠露出的卡片一角。她伸手抽了出來,遞到班霆面前。 
  「……哦。」男生應了一聲,隨後,「謝謝。」接了過去。碰到女生的指尖。很小的表面積接觸。 
  或者,在這個時候就可以想,為什麼事故偏偏選擇了自己和他,這樣兩家人。 
  [ Chapter FOUR:「你想想這個家是誰來撐。」] 
  趕上前面那個騎車人後,裴七初先聞到了一股好玩的氣味,她打了個車鈴,貝筱臣轉過頭來:「唷。好。」 
  「身上怎麼了?」 
  「嗯?」低頭看了看,「哦,剛剛在烤魚,結果反而弄得一團糟。」 
  「烤魚?」 
  貝筱臣簡單講述了一下「化學實驗室」中誕生的「燒烤小組」,裴七初笑起來:「高二也好閒啊。」 
  「亂講,」接著他問,「後來你看見辛追了麼?」 
  「嗯?」女生回憶到,「下午自修開始就沒看見了,怎麼?」 
  「沒事。」 
  「說到這個,」裴七初想起來,「前天從班主任那裡聽說的。」 
  「什麼?」 
  「好像辛追家裡遇到不小的困難,他爸爸得著重病,媽媽也下崗了……還是媽媽生病,爸爸下崗?啊抱歉記不太清楚……」 
  「沒事,你接著說。」 
  「好像家裡不久前還背著筆不小的債,她向老師打聽過有沒有成為捐助對象的可能。」裴七初提醒著,「不是馬上要搞一個什麼獻愛心活動麼。老師正在調查她家的情況吧。」 
  「……唔。」 
  裴七初觀察著男生的臉色:「你果然很關心她吶。」 
  「小時候就認識,到現在也挺多年了的朋友,又出了這麼多事,不可能不關心吧。」 
  「那麼,是只要滿足認識挺多年,和家裡出了事的條件,你就會關心麼。」 
  「欸?」 
  「我會在前一條上努力的。」裴七初朝男生笑著,「欸欸,紅燈啦!」 
  「啊……」這才轉移注意地握緊剎車。 
  積極一點的話,只能這樣想了。車騎到橋下,裴七初與貝筱臣告別,她想起媽媽早上的叮囑,說家裡一張購物卡似乎和標注的金額差了100元,因為購卡點就在裴七初放學的路上,於是媽媽囑托她回家時去售卡點查一查。 
  女生把車停在人行道上,走進小小的一間門店。坐在窗口櫃檯後的中年婦女正在打著電話,裴七初敲敲窗戶,對方衝她揮了揮手,大概示意著「你等下啦」,裴七初於是在一旁的座位上等下來。 
  電話打了很長時間。毫不避諱的嗓門宣揚著「欸我兒子要是結婚還能多個戶口呢」「你搞什麼呀」「我聽隔壁鄰居說的」「動遷,一個戶口硬是要到30萬」。二十多分鐘過去,裴七初忍不住又上去敲了下窗戶,對方才意猶未盡地掛了電話。 
  「做什麼啦?」 
  「這張卡裡的金額,標注著300,可前天我家用的時候,看見裡面才只有200塊。」 
  「不會的吧,是不是你們搞錯了啊。」 
  「麻煩阿姨幫忙看看吧。」 
  窗口裡的手把卡接了過去,在終端機上一掃後果然只顯示了200。 
  「是不是你們用過啊。」 
  「沒有啊阿姨,剛剛才拿出來準備用的。」 
  「難說哦,我們常常碰到的,明明用過的跑來說『不知道為什麼少了錢』。」 
  「……阿姨不是的。你幫忙看看是不是什麼地方出錯。」 
  「我們這裡只能查金額,不能像那樣聯網查在哪裡消費過。」一邊的電話鈴聲再次響起時,對方把卡扔了出來,「我們也沒有辦法的。」隨後便接起了電話,「喂,欸,是的呀,好多人咬死了不到30萬決不搬的」。                      
全宇宙至此劇終4(7) 
  裴七初車騎到家樓下,看見自己的爸爸正好掏著鑰匙開樓道底下的門鎖。 
  「哦你回來啦?」爸爸回頭問。 
  「嗯……」 
  「今天蠻晚啊?」 
  「媽媽讓我去查一下卡裡的錢出什麼問題。」 
  「怎麼樣?那結果怎麼說?」 
  「他們也沒辦法。」 
  「欸,這種機構,出了事都是不會承認的。」 
  裴七初看著爸爸發福的身子在前面一級一級上著台階。一邊搖著頭說:「這一來你媽媽又不知道要這麼煩了」「欸,前天剛發的時候她就讓我馬上打電話去問」「問出來不也是這個結果麼」「又能怎麼樣呢」「就當啞巴吃黃連吧」。 
  ——「我爸爸啊,以前是個很火暴脾氣的人咧。小時候他帶我去遊樂園,乘那種座椅像蕩鞦韆一樣,有幾十個,一發動就會嘩啦啦繞著圓圈轉起來的設施,嗯,你知道的吧。結果前一批的人剛結束,我就衝進去搶了個位置,可檢票員在隨後硬說我已經坐過一次了,拉著我拽我下來,於是我就看見爸爸一下衝過外面的護欄,抓住檢票員的領子要跟那人打架。」 
  ——「當時他又高又瘦,揪住別人就說『誰允許你這樣對我女兒』?!我當時哭了,不過是其實主要是被他給嚇哭的吧?呵。」 
  晚上果然和爸爸所說的一樣,媽媽開始喋喋地說著「那這100究竟是少到哪裡去了」。說到後來的確讓裴七初按耐不住回了一句「算了,少就少了吧,有什麼辦法啊」。只是引來了媽媽更激烈的反應。 
  「你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啊!我們家現在什麼情況你知道嗎?!你爸爸這麼大的年紀還丟了工作!家裡的房子還有十萬貸款沒還!你高中讀書學費生活費哪個不要交?你平日不再伸手要錢就不錯了!你是眼睛一張,吃完早飯就去上學,晚上回來電視看看,睡覺過得太平!但你想想這個家是誰來撐!本來已經不得不省,你還『少就少了』,你講這種話有沒有一點良心?」 
  裴七初放下筷子,看著媽媽。 
  如果換了更小的時候,媽媽說這樣的話,自己肯定是聽不懂的。而當時的媽媽,也不會用「這個家誰來撐」的句子教訓她。只會說一些更簡單的「你不懂事」「你不聽話」吧。 
  有些事情,也許根本還是不懂的好,不記得的好,不瞭解的好。某天也許自己還在高興著一兩個玩笑話能使父母成為理解的聽眾,但同時這也意味著,自己的理解,想法,已經正在逐步向他們靠攏。 
  書上文縐縐的詞語說那叫「成熟」。 
  而與此同時的代價——原先從來沒有感覺到過的,只有父母才明白的生活壓力,早已經不是一兩個玩笑話可以匹敵的了。 
  (未完待續)                      
Ge q 溫暖之光(1) 
  文/消失賓妮 
  你說你,永遠記得這溫暖。 
  你說你會因為那一點溫暖,勇敢地活下去的。 
  1 
  蔚藍處。雲朵似凝固的波濤,輕柔漂浮,卻有著壯麗的姿態。邊沿幾朵零散的雲,狀如輕棉,沾染上桔色晚霞,散發著柔膩的光澤。 
  少女合上一隻眼,伸手在空中輕柔地撫摸著。遙遠的三樣距離——身體之中的眼,空氣之中的手,天空之中的雲——此刻彷彿被什麼抵消了距離,融合在一起。 
  她笑著,將只一小熊布偶放在肩頭,指著天空某處澄亮道:「小音,你看,我剛剛撫摸了那一朵雲哦。」 
  街旁的大樹上,有著銀色長髮的少年正懶散地躺在某一枝分叉上。他姿態庸懶,然而目光卻犀利地巡視著附近的人群。聽見少女的聲音之後,少年嘴角挑上了幾絲不屑:「自欺欺人。」 
  然而此刻少女卻忽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半刻過去,樹上的銀髮少年發現那少女開始朝自己手中哈氣。口中呼出一小團溫暖,小心翼翼地撞上手心,卻留不住一絲暖意。 
  「小音。雲朵好涼哦……我好冷呢……」 
  聲音淡如游絲,輕飄飄地灌入玖欏耳中。 
  少年低頭看去,少女伸手撫摸過的空氣中,懸浮著許多零星的光點。隨著太陽漸落,那些光點如同浮星一般閃耀著,向少女聚攏過去。 
  貼上她那被凍得痛紅的雙手。 
  「居然是個……又傻又不吉利的靈能少女。」 
  銀髮少年皺了皺眉。 
  2 
  名叫玖欏的銀髮美少年,本來也有著正常的髮色。之所以他的頭髮會有著與眾不同的銀色光澤,這與他常年的兼職有關。 
  這並非一般的工作。 
  他需要穿梭於不同的空間。因而在不同空間的共同作用下,髮色產生了異變。 
  這個世界有許多空間。你、我,或者大多數你我所熟悉的人,我們都只存在在人類所生活的空間內。然而與這個空間所平行的世界裡,還有其它神、鬼、妖所生活的世界。這些世界平行存在,共同構築成一個立體世界。 
  各個世界彼此之間遵守著某些特殊約定,各自生存,互不侵犯。 
  如果說,警察是人類世界裡某些約定的維護者,那麼玖欏就是立體世界的警察——他負責維護著立體世界間的約定,也就是立體世界的法律。 
  而這種特別的職業,被稱之為,守護者。 
  3 
  玖欏再遇見她,是在三日之後。 
  他仍舊躺在樹上的蔭涼處休息,卻忽然嗅到空氣中異樣的氣息。睜開眼卻又一次看見那個古怪少女,蹦蹦跳跳地朝自己的方向跑來。懷中仍然是那小熊。 
  伴隨而來的卻是讓他感到驚奇的場景。 
  「……這傢伙難道是吸靈石麼。那麼喜歡那些髒東西。」 
  少女周圍的空氣裡,如浮塵般懸浮著各色的靈體。暗灰。幽藍。淡紫。深紅。遠遠看去,如同煙花散後零星的火花,隨著少女跑動的姿態而向前飄動著。 
  然而這些物質並不如外表般華美——他們是分散在空氣之中的靈體。 
  當人或動物死後,或者某些物質消散後,他們的能量並不會完全消失,而是以某種方式存在於世。靈體只是剩餘能量,本沒有害,然而一旦被人類的情緒波動所刺激,會產生變化。 
  而最常見的變化,就是聚靈現象——如同召喚鬼魂一般,召喚來空氣之中的剩餘能量,並且將他們從新組建,從而產生了某些異常物質。 
  例如,鬼。 
  但是人類有著對抗靈體的一種自然而然的保護——磁場。磁場類似結界,會主動削減掉靈體的力量。並且它與靈體的成份相近,也極為容易被情緒所影響。 
  因而求生意志強烈的人,自我保護的磁場也強於常人。 
  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可思議。 
  可眼前的少女卻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玖欏吃驚地看著她,夏日之中,被凍得通紅的面孔,雙唇彷彿失去血色。                      
Ge q 溫暖之光(2) 
  她彷彿不知道自己身邊那些東西,只是擁起那隻小熊布偶,一面開心地笑著,一面自言自語地說著話。而她自身的保護似乎完全消失了,任由那些靈體一點點吞噬著她的體溫。 
  「即使是死也要吸著髒東西。真不要命。」 
  玖欏橫一眼少女,小聲歎息。然後如同三日之前一般,借由與少女擦身而過的機會,在她身上重新建立起一個結界。 
  瞬間,煙火般的靈體漸漸失去色澤,緩慢地自空氣中擴散開來。少女的天然磁場被強行建立起來,恢復了對外界的抵禦。然而這畢竟是「人造磁場」,如果少女的意識不允許,以後仍舊會發生聚靈事件。 
  只是眼見少女的面孔恢復血色,玖欏稍稍放下心來。 
  「不過這種體質怎麼長大的?」 
  玖欏轉身欲走,然而還未來得及邁開步,那只布偶小熊卻從手臂另一側探出頭來,彷彿捉迷藏般玩樂的姿態出現在他身旁。緊接著,是女孩子輕盈跳脫的聲線繞至耳邊:「……小音,我們要抓到溫暖源呀!」 
  玖欏回過頭,少女正睜著圓圓的大眼打量著他。鼻翼間有著一小片雀斑,彷彿一個羞澀的醜娃娃。然而目光之中卻跳躍著無法捕捉的光。 
  彼此對視兩秒。 
  未等玖欏發難,名叫時央的靈能少女卻已經朝著肩上的小熊笑出了聲:「小音……運氣真好噯,我們居然召喚來一隻溫暖的美少年呢! 
  4 
  「我要三個願望。」 
  「不會。」 
  「沒有就沒有嘛,什麼叫不會啊。」 
  「我又不是燈神,怎麼可能會『三個願望』這種戲法。」 
  「哎?」時央有點吃驚的樣子看著玖欏。銀白色長髮遮住一半臉,深褐色瞳孔彷彿與常人無異。原本無所事事的眼神在幾個小時的「拉鋸戰」後充滿了怨怒。並且重要的是,他似乎有腳。 
  時央抱著小熊一起審視完玖欏,確定了那雙腳是真腳之後,只好得出結論:「……好像真的不是什麼妖精鬼怪。」 
  玖欏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幸好此刻沒有其它人在旁,否則一定會將他笑死。作為有兩重身份的「特殊人」——作為「人類」的普通存在和作為兼職的「守護者」的存在,他卻被懷疑為惟一不可能成為的那一種——「妖魔鬼怪」。 
  「小孩子家不要想太多奇怪的東西。」玖欏心裡一陣不悅,然而卻不忘以「人類」的身份說話,「世界上沒那麼多妖魔鬼怪。」 
  下一瞬,作為「兼職」者的身份卻又開始嫌棄自己「虛偽」。 
  玖欏正思索著現在自己該怎麼辦。然而右手上忽然又「趴」上只小熊布偶,緊接著,是名叫時央的少女再次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走。」 
  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此次並非甜蜜的呼喚或者挽留的姿態,而是少女的本能磁場在他身後迅速自然消解,空氣中懸浮著的靈體開始閃爍出奇異的光芒。宛如流螢般絢爛奪目。並且緩緩朝時央的方向聚攏過去。 
  「你想幹什麼?」 
  少女不答,臉色瞬時蒼白。她緊咬雙唇,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般。原本蘊有暖意的小手,此刻寒意滲出皮膚,借由指間傳遞給玖欏。 
  可惡,難道她想要試探我。 
  兼職工作準則中最重要的一條立刻浮至腦海:不可洩露身份。 
  天空之中光芒異常的靈體越來越多,幽藍之靈,淡粉之魄,深紫色的幽靈殘體都被這一具人類的身體吸引過來。帶著洶洶的迷戀氣勢,彷彿要迅速將她吞沒。 
  時央的手剎時冰涼。 
  若再不阻止,就來不及了! 
  轉瞬的猶豫後,只聽得「砰」得一聲,少女暈倒在地。 
  5 
  如果,守護者的特別之處是能使用「絢麗的技能」的話,那麼「暴力」應該是人類的特別技能。眼見時央的自殺性召喚,玖欏只能使用蠻力將她打暈。背著個傻瓜在樹上太引人注意,卻又不知道她住在哪。並且這種磁場極不穩定的詭異少女,實在沒辦法讓他著個「正義維護者」放下心來。                      
Ge q 溫暖之光(3) 
  「只能把你當作外星生物研究研究了。」玖欏只好將她背回自己家。 
  起身環顧四周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回過家了。 
  房間裡的時光彷彿靜止在某處。周圍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細灰。物品仍然保持著上次離家時的狀態。灑滿一地的書、未曾來得及疊好的被子、還有桌上的半盒餅乾。 
  只因為,自己是一個人生活。 
  玖欏十七歲時。父母因交通意外而離世。 
  無法忘記那一夜,他半夜醒來,如同童年時被惡夢驚醒,開始惶恐地尋找父母。獨自穿梭在寬闊的房間裡,卻看不見任何一個人。 
  他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 
  一盞燈一盞燈點亮。 
  內心裡未表達的話,都哽塞在喉間。想找到一個人傾吐訴說。然而被光明驅散了的每一處黑暗,都是荒蕪。 
  玖欏歎了口氣,開始動手收拾兩周前留下來的垃圾,「以後都買小包裝……省得麻煩。」 
  忍不住碎碎念,但是內心深處卻浮出別樣的心情:「還有以後嗎?」 
  自我嘲笑般,使勁將手中的紙球投進垃圾筒中。 
  父母去世之後,玖欏陰差陽錯的成了守護者。但他並未覺得有何特別。雖然有許多讓人羨慕的魔法。可久而久之,也覺得稀鬆平常。 
  只有一點與眾不同,他是兼職守護者。 
  通常守護者為了方便工作,要入住與現實世界重疊的次空間內。 
  這個空間既不影響現實世界,又存在於現實世界內。普通人都無法看見。——因而使得工作方便。但是一旦從屬於這個空間,就會從原本世界徹底消失。包括所有人對你的記憶,任何與你有關的事物,經歷。 
  總之,一切能證明你曾經存在過的證據,都將不復存在。 
  所以玖欏才與他們協議,先兼職一年,再考慮是否「全職」。在兼職時間內,自己仍舊保持著原本世界裡的身份,又可自由使用異世界的魔法。 
  但時間終有限。 
  最終面臨選擇時,玖欏還是卻退縮了。 
  選擇人類,意味著將繼續在這人世間是庸碌的存在。失去了一切超能力,以及作為守護者時的記憶。 
  倘若選擇守護者,那自己將面對著一個自己永遠靜止、孤獨的世界,並且永恆的守護著那裡——即使能換取永恆的生命,可這樣艱辛卻又為了什麼呢。 
  因而他在選擇前夜悄然離去。在大樹上過了三天,躲著異世界的尋找,一面盡忠盡職地工作著。——並不是因為想佔有這樣特殊的身份,而是根本不清楚怎樣選擇。 
  「睡大樹睡得人腰痛……以後再也不要了。」玖欏一面收拾一面發洩不爽,然而冷不防地,卻被一雙溫暖的小手擁抱住。 
  身後穿來時央撒嬌般的聲音:「……溫暖源。」 
  玖欏迅速甩開她。 
  「第一,不要叫我溫暖源。第二,請迅速回家。」 
  說話的瞬間,時央扭過頭去,那只布偶小熊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她肩頭,詭異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小音,我們被溫暖源綁架了哦……」 
  6 
  經過一夜的搏鬥,這快大膏藥最終還是賴在了玖欏的床上。眼睛眨巴眨巴的擺出一幅「明明是你綁架我」的姿態。雖然玖欏不止一次怒吼「我沒有綁架你!」,然而時央完全不在意玖欏,而是自我幻想般編織出了整個故事。 
  「我知道,我突然把你召喚到一個陌生世界讓你很生氣。所以,你綁架我我也覺得理所當然。我不會怪你的!」 
  「拜託!我沒有召喚你……而且,這個世界上才沒什麼召喚。」 
  「才不是呢,我以前就召喚過呢。每次我想召喚的時候,四周都會特別冷。但是你出現的時候,忽然像穿上了大棉衣一樣。好暖和哦……你肯定和我召喚來的東西不一樣」她自言自語地說完,然後得意地眨了眨眼,「嗯,一定不會錯!」 
  大·棉·衣! 
  玖欏忍不住咆哮:「……我是正牌人類!不是什麼召喚出來的『大棉衣』!」                      
Ge q 溫暖之光(4) 
  「撒謊!那你為什麼要打暈我!」 
  「……你在街上抱著我死不放手,身為人類,名譽很重要。」 
  「撒謊!可是我醒來之後,為什麼我召喚來的冰冷又不見了!」 
  「……我家有暖氣。」 
  「還撒謊!」她小眼睛骨碌一轉,「不如我們再試次?」 
  最終的結局,是玖欏蹲在大樹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教室裡的時央。而偽裝被綁架的少女,第二天包興高采烈地背著書包去上學了。玖欏已經顧不上被人追尋,或者選擇身份的問題。首先要解決的是這個叫時央的少女。發難時自我毀滅,高興時變成橡皮膏——死死粘著不放。 
  「你不仁我不義,不能怪我把你當外星生物研究了!」 
  於是玖欏開始偷偷跟蹤著時央,從上學至放學,一整天都在她所經過的路邊大樹上蹲著。彷彿猿人般一樣飛奔於各棵大樹之間。不能太靠近她,因為她的體質異常敏感,彷彿能輕易地察覺到四周磁場的異常。 
  可是跟蹤了一天,什麼也沒有發現。她沒有再召喚任何物質,磁場也與正常人無異。那麼,前幾次召喚顯然都是她故意為之。 
  但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根本不懂控制磁場,又怎麼可能將它完全解除? 
  除非她不是普通人。 
  玖欏想著,嘴角無可奈何地上揚,不過她也確實不是普通人。 
  高一三班的時央,被稱為全校「最不吉利之人」。 
  鼻翼的小雀斑姑且算是不受歡迎的原因之一,那之二則是她整日只與一隻小熊布偶對話。花格子布製成的小熊布偶,眼睛處是兩隻大而黑的扭扣。鼻翼兩側也有類似雀斑的細紋,彷彿是時央的一個分身! 
  最恐怖的還是那些詭異的對話內容。 
  例如「小音,板上那張臉好奇怪哦……」、「小音,外星騎士說下課會過來哦……」、「小音啊,你願意去地球以外的星球嘛?」 
  離譜的還有許多,諸如在上課作習題時,全場肅靜,而時央卻笑著說道:「小音,為什麼A老師肩膀上爬著那麼個怪人呢?」 
  聲音自然得彷彿在訴說一個真相一般。 
  然而玖欏趴在樹上,看著那個肩膀上沒有什麼怪東西的A老師,又怒又怕的臉漲成了五顏六色。而名叫時央的「不吉利少女」仍舊目中無人地捧著她的小熊。表情十分無辜。 
  7 
  真是毫無破綻的敵人。神經天生就分裂,根本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時央下課之後又出現在玖欏家中,不知何時配好的門鑰匙,簡直是幽靈。 
  她回到家之後,打過招呼就理所當然地做起飯來。 
  她從廚房深處拿出許久未用的圍裙,玖欏忍不住想喊停,那是媽媽最喜歡的圍裙。但是時央的動作那麼自然,自然得彷彿媽媽一般。進廚房,隨手打開燈,拿出圍裙,利索地系至腰間,把鍋從櫃子裡拿出來,架上灶台。 
  然後,抬頭按下抽油煙機的開關。 
  房間裡立刻傳來低沉的嗡嗡聲。 
  嗡嗡嗡。好像是流淚時不滿的抽泣,又像是媽媽曾經與他說笑時的背景樂,更像這家中惟一的生命之聲,在沉靜多年之後,忽然被另一個人開啟了。 
  「晚飯是……咖哩牛肉!」自作主張的時央根本不管愣在原地的玖欏,獨自在廚房中忙碌著。看姿態,實在不像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十五歲少女可以達到的程度。 
  她削薄薄的皮,切細細的菜絲,烹煮調味不差分毫。 
  玖欏這才懷疑起來,為什麼她不用回家? 
  這一整天她都沒有回過家,無所顧及地穿行在別人的世界,不用惦記其它人、也不被其它人所惦記。可以拋下某一個世界中的一切,去另外一個世界工作。 
  ——這跟現在的自己,多麼多麼得像。 
  嗡嗡嗡。 
  嗡嗡嗡。 
  聲音如同歌謠,在桔子色甜蜜的光線下輕輕地唱著。少女繫著粉紅色的圍裙,小熊坐在一旁。她邊唱邊跳地做著晚餐。然而溫馨的畫面,卻染上了銀髮少年內心裡憂傷的光氳。少許的停頓,他終於得出了結論。                      
Ge q 溫暖之光(5) 
  難道你……也沒有家人了嗎。 
  8 
  孤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獨、卻不甘心。 
  如同空氣之中的靈體,原本依附著生命存在,而當生命消失,他們卻殘存在這個世界上。是「剩餘」、卻無法「死去」的,可是依然「期待」這個世界的「召喚」。 
  因而每當被人們異常的情緒所波及,他們會情不自禁地聚集起來。 
  並且伴隨著,他們自己也並不清楚的傷害。 
  這是一種可悲的意志。 
  然而這種意志卻又根植在每一個人心底。你。我。所有的生命。在所有人心底最不起眼的地方。例如玖欏。例如,時央。 
  9 
  趁著時央上課的空檔,玖欏去了時央的家。憑藉著惹眼的外型以及一頭與眾不同的長髮,玖欏很容易調查到她的住址。 
  並且,小女生們還十分積極地透露著時央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父母好像都還在」、「據說是工作很忙?但是家裡很有勢力啊,和校長很好」。還有「一直就很喜歡靈異的東西,還說要召喚出給我們看呢」。 
  七嘴八舌的八卦之中,最後一句卻是「恐怕是想讓我們多關注她吧。哈哈哈。可是這種怪人,誰願意搭理啊。」 
  恐怕。 
  可是。 
  然而當玖欏推開時央房門,一切都有了答案。三室一廳的大套間,乾乾淨淨。將一切都看在眼裡時,卻又覺得有點奇怪。房間裡都是女人的東西,拖鞋都那麼小一隻。沒有男人的型號。甚至與時央的合影裡,都只有同一名女子。 
  沒有關於父親的一切。 
  然而家中一切都如同嶄新。時央不回來。好像這個房間再也沒有人來過。電話答錄機裡只有半個月前的一條留言,是時央的母親,匆忙通地一聲問候,說自己在地球另一端的某處,也許幾個月後會有短暫的歸期。 
  玖欏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個平時神神經經的少女的所有的世界,擺放整齊的一切,滿滿一書架的漫畫,各式各樣的召喚書籍,詭異的五芒星圖案,蠟燭——她的所有排遣寂寞的方法,她的所有尋求依附的方法。 
  如今都清晰得呈現在玖欏的眼前。 
  乾淨。透亮。不染絲毫塵埃。時光伴隨著惟一的主人離開而停止。玖欏所看見的,彷彿自己兼職回來時所看見的那個寂靜的世界。 
  如此相像。 
  「傻瓜啊……」 
  口中忽然無由地歎息出聲。 
  然而當玖欏將目光放遠時,卻忽然發現這房間裡,有著一條他所熟悉的,空間裂縫。 
  10 
  空間如同容器。每個空間裡自然盛放不同的物質。然而時間久了,也會因為各式各樣的因素而產生裂縫。裂痕並不難處理。然而因為各個容器內的物質不一樣,通過裂縫所滲漏的物質,會使一些原本平衡的事物產生變化。 
  玖欏心裡的疑惑終於串成了答案。 
  人類的體質如何敏感,也不會那麼容易召喚來靈體。也許是因為裂痕的緣故,空間力量失衡,她才變得過分敏感。 
  雖然仍然無法解釋一些事。例如求生慾望很強的人類,即使力量失衡,也會頑強抵抗。但是時央卻全然解除保護。 
  「反正那傢伙的腦子本來就與眾不同。算了,先把裂縫補上再說。」 
  玖欏預備工作,然而另一個念頭卻從腦中一閃而過。他頓了頓,最終把頭探進了縫隙之中。待到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最不願看見的事,發生了。 
  11 
  玖欏到家時,時央正抱著小熊和一大堆零食趴在的地板上看電視。口中嚼得「咯咯」作響。但她仍然不忘向玖欏打招:「哈哈哈!……你回來得好晚哦!」 
  看狀態,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她「召喚」的「異世界人」怎麼會出去「玩」。 
  玖欏沒有任何怒意,而是趴過去一起看電視。木地板被她躺得有了溫度。他瞥過頭去,看著時央鼓鼓囔囔的小臉,眼睛時不時笑成團。頓兩秒,最終才鼓起勇氣問道:「你以前召喚出過跟我差不多的東西麼。」                      
Ge q 溫暖之光(6) 
  時央有點納悶:「召喚過很多啦……只是,沒有看見過實體。」 
  「沒有看見過,你怎麼知道召喚來了?」 
  「我能感覺到啊,冰涼冰涼的。」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召喚的?」 
  「好久了。」她擺擺頭,好像完全記不起來的樣子:「好久好久了。」 
  「那,什麼時候第一次成功的?」 
  少女嘴裡的咀嚼忽然止住,變成了生硬地吞嚥。過了一會,她才又恢復了生龍活虎的樣子:「其實,大概是,六天前。」 
  電視機屏幕光閃爍。印在時央的臉上。跳躍的畫面、無法控制的色彩、無法控制的……就好像玖欏此刻的心情一般。腦海裡不斷浮現出自己所見的那一幕。他將頭探入裂縫,想看看究竟是哪個混蛋擅離職守,然而彼岸的場景熟悉如故。 
  ——這是他所守護的空間範圍。 
  所有的一切都串聯成線。 
  六天前,正是他出逃的那天。 
  12 
  時央上課時,玖欏開始自覺出現在旁側的大樹上。無人指使,但是心有不甘。無論怎麼告訴自己「我才不是因為內疚」,可一旦想起時央「召喚」時凍成污色的臉,玖欏原本平靜的心就炸開千層浪。 
  閒來無事時,玖欏會去辨認每個人磁場的波長,以此為樂。 
  在這個世界上,相似的磁場會吸引相似的人。校園裡忙碌而不屑的優等生,成群結隊的小團體,無事打趣的男生,因為他們擁有著近似的磁場,所以才會成為朋友。 
  所以,人們會不約而同地拉幫結伙,成為了不同的小世界。 
  玖欏又一次看向時央。 
  這彷彿是他第一次以正常的眼光去看待她,除去一切不滿、好奇、猜測的心理。他看著她,看見少女懷抱著小音睡在自己的座位裡,身體漸漸縮成細小的團。四周遊走的人群彷彿大海一般,將寂靜的她整個覆蓋、吞沒。 
  她竟是那樣孤獨的一座島嶼。無人問津地漂浮在人世。而她故意自己與自己為樂,在所有人都拋棄她、厭倦她的時候,抱著小熊布偶,說著無法告知旁人的心情。 
  孤獨的。細微的。家裡空空蕩蕩、無人過問她存在。笑起來有點傻里傻氣。所說所想永遠沒有邏輯。炒得一手好菜。明明很寂寞,卻又裝得那樣快樂的。不吉利的少女。 
  玖欏皺著眉,看著小樓裡的時央睡著時的口水流溢上桌面。只是內心裡衍生出的情緒不再說「厭倦」,而是「不解」。 
  他悄悄蹲在窗外,一點一點琢磨著她的世界。 
  那麼。你為何要召喚出不一樣的存在呢。 
  13 
  玖欏開始每日都偷偷地陪伴在時央身邊。跟蹤她去每一條她愛去的街。看著她買下一大袋泡芙回家,一路鬥爭好久、在進家門之前還是忍不住偷吃了一個。看著她抱著小音趴在購物街的櫥窗外發呆,不在意旁人嘲諷的目光。看著她把每日找零而得的硬幣都放在街口老乞婆的碗中。也看著她每天放學都會去菜市場,花盡心思買各式各樣好看好吃的菜,再將他們變成一桌豐盛、呈於眼前。 
  並且在每日的飯後,都討賞似地讓玖欏給自己的廚藝打分。 
  「今天的菜還勉強啦。」玖欏嘴上不說,然而內心悄悄地喚她,小傻瓜。 
  跟蹤最終敗露,是某天放學之後,玖欏照例守候在校門口,卻久久不見時央離開。 
  按照平時的時間估計,早該看見她興高采烈地衝向菜場。一等再等,最終發現她抱著小熊坐在空空的教室裡聊天。 
  她在說些什麼卻聽不清楚,可是表情猶如祈禱般神聖。她懷抱著小熊,雙手合十,面向太陽落下的方向閉上雙眼。如此這般,又是許久過去。 
  她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難道她還打算召喚什麼嗎?玖欏有點摸不著頭緒。想了好久,最終決定親自進去找她。一路編造好了各式各樣的謊言,想要打消她「你是來接我嗎」的念頭。然而等到他步入教室時,卻正好迎上時央微微睜開的眼。                      
Ge q 溫暖之光(7) 
  編造好的借口被她驚異的神色抹去,變成一場空。 
  「我是……路過。」 
  只好撒一個拙劣的謊。 
  「噯?」時央卻出奇地安靜。懷抱著小熊的手緊了緊,彷彿有什麼話想說。然而一瞬間的分神,玖欏卻因慌張而先離開了教室。 
  夕陽仍舊是甜得發膩的桔色,潤上臉頰,像是羞澀的紅暈。 
  少女看著懷中的小熊:「小音,他是不是聽見我的祈禱了……」 
  是否聽見了內心深處不安的喧囂。不敢對他說出,但是內心卻一直在默默地呼喚著他。然而聲音在內心深處徘徊,卻不敢衝出口。只是看向少年離去的方向。 
  空蕩蕩的門邊,少年最終又掉轉過來,銀色的長髮折射出溫暖的光亮。 
  「你怎麼還不出來?」 
  時央的眼神裡有了細微的變化。 
  在門外等待的玖欏最終感受到一些變化。不同於以往的自毀,時央的磁場此刻忽然變成了柔軟的波長。溫水般的觸覺,比空氣溫暖,比體溫稍涼。 
  你辯不清楚該用哪一個詞語去形容他。 
  ——只是,很憂傷。 
  玖欏向教室裡看去。懷抱著小熊的少女站在背光處,故意地背過身去。然而少女身前的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射著她哭得通紅的臉。大滴掉落的眼淚,泛出模糊的氤氳。收拾書包的手瑟瑟地顫抖著。 
  然而聲音卻又是那麼刻意而漫不經心:「……那你,等等我吧。」 
  銀髮少年站在門邊,看著少女微微顫抖的背影。身軀小小,像是小動物般幼小。她忙亂地收拾著書包,然而另一手卻慌張地抹著不停掉落的淚。 
  小傻瓜,為什麼忽然哭呢。 
  少年頓了頓,最終提步向少女走去。 
  日光散去。夜色瀰漫。教室的光漸漸暗了下來。然而那又如何呢。慌亂著收拾著情緒與書包的少女,在淚眼模糊的時候卻忽然覺得自己被熟悉的溫暖所擁抱住。而那個平日冷冷淡淡的聲音卻忽然軟如棉絮,溫柔異常。 
  小傻瓜。為什麼明明哭了,還不讓我看見呢。 
  然而時央沒有說話,可內心裡沉靜多年的喧囂又再次響起。 
  原以為上天不存在,原以為默默而許的願望都不知被投往哪個未知的地方。遠以為自己用了這麼多年、一心祈禱著實現的願望,被封鎖在無人查看的信箱。 
  只是終究有人,讓那個多年前偷偷深藏在心底的隱秘之願實現了嗎? 
  滴滴答答的淚攪亂了思緒。玖欏伸手替時央抹去淚水,卻沒有察覺到在身後某處,熟悉的人影悄然閃現。 
  「居然跑回人間戀愛去了呢。」一個頑劣的聲音道。 
  「什麼嘛!」身著黑衣的男子懸浮在天空之中,「這種沒出息的傢伙大人幹嗎還要找抓他回去啊?」 
  人影隱隱閃現,卻又在不經意之間,匿於塵埃之間。 
  [上回]                      
真實的幻影(1)                         
真實的幻影(2) 
  「學農不是都是這個樣子嗎?耕田挑糞爬山什麼的,你初中的時候沒學過農啊?」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的人。 
  「可是……活動表上是寫著『向樹木施加天然肥料』,而這明明是經過二次加工的!」 
  「……」 
  還有一些是在家裡做「甩手皇帝」慣了,就怎麼也不願幹活的人。 
  「別這樣嘛,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學農就為了這個目的嘛。」有不怎麼嚴厲的老師上去溫柔地勸導。 
  「……我可不可以選擇坐在飛機上喝咖啡?」 
  「……我可不可以選擇殺了你然後藏屍灶底?」 
  白天是在一起嘻嘻鬧鬧,累得滿身臭汗。晚上的重頭戲則是熄燈之後的。無外乎就是「這個學農基地以前是墳場啊」、「有一個怎樣怎樣的人怎麼怎麼地死了」之類的戲碼,通常都能把不明就裡的女生嚇得哇哇大叫。 
  但同組的高一女生似乎特別大膽,不但沒有被嚇倒,反而冷靜地提出諸如「可是附近的農民說這裡以前是耕地吶」、「其實學姐也是第一次來這裡吧」、「請不要弄虛作假來騙我們」的觀點來反駁,弄得喜歡講鬼故事嚇人的霄子很是鬱悶。 
  「那……我說一個真人真事給你們聽!」霄子說,「我們學校裡,曾經死了兩個人你們知道吧?一男一女,都是在同一個班的。」 
  「嚇?真的?」似乎有被嚇到了。「怎麼死的啊?」 
  「男的好像是被車撞死的,女的嘛,是臥軌自殺!吶,就是前年的事嘛,報紙上還登了呢。據說啊,從那以後,只要晚上超過十點鐘還留在教學樓,第二天就會被發現死在鐵軌上!」 
  「嚇?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因為……無論你是上樓還是下樓,總有一個鬼魂在盡頭……等著你!!」 
  「啊——」膽小的女生發出一聲尖叫。 
  「你們別相信她的鬼話啦。」感覺場面有點難以控制,終於站出來制止的輕春。「雖然確實是有死了兩個人這麼回事,但自殺的人不是都得下地獄麼?靈魂是不能留在世間的啦。再說,即使有鬼也是在學校裡有吧,關這隔了千山萬水的學農基地什麼事呢?」顯得非常有道理。 
  「噢……是喔……」隨著高一女生恍然大悟的聲音,霄子朝輕春露出了「你個衰人壞我好事」的神情,輕春只儘管裝作「我什麼也瞄不到」。 
  在話題結束了十幾分鐘之後,下床的女生突然後知後覺地補充了一句:「但是,如果真的有鬼的話,獨自在學校裡遊蕩,不會很寂寞嗎?」 
  輕春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這句話。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看過的一個故事,大概可以歸到靈異類那一堆的。故事是說有一個小男孩,他總是抱著膝坐在教室的角落裡看學生們上課、下課,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直到最後一個人走出教室把燈關上把門鎖上,夕陽的光照進空蕩的教室,夜晚的風吹了好幾個來回,清晨的霧氣從窗洞裡湧進教室,直到第一個來到教室的人在薄薄的晨曦裡打開了門亮了第一盞燈。他一直在這裡。 
  日昇日落花開花謝,時光是在他身體之外穿梭的線,而他一直在這裡。 
  直到有一天,在一天的課程結束後,學生們陸陸續續地離開教室回家,最後只剩下一個新轉學過來的女孩子,她慢慢地收拾好書包,把它背在身上,然後轉過身徑直朝教室後面走去。走到那個小男孩身邊時,她停了下來。 
  「喂,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看了你很久了,為什麼一直坐在這裡?」 
  「你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嗎。」 
  「喂,我問你呢,你在這裡吧,好好地回答我呀。」 
  小男孩愣了愣,凝滯了太久的身體讓他的神情變化顯得有點困難。他一點一點地抬起頭,眼睛對上了女孩的視線,似乎是要確定她是不是在同自己說話,而這個疑問在女孩直直的視線裡得到了確鑿無誤的答案。                      
真實的幻影(3) 
  ——她是在看著我。 
  ——她是在跟我說話。 
  然後是毫無預兆的,男孩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就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小孩子。抑止不住地、長久地哭泣著。 
  故事結束在難過的哭聲和洶湧的火燒雲裡。 
  幾乎沒有稱得上結局情節,無論是開頭還是中間都是磣人的空白,但現在又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想了起來。 
  高三上學期,生物科代突然辭職不幹,一直以來生物成績平淡無奇的輕春卻被指派去當生物科代,雖然心裡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和「你去死」,但因為成績平平,也無法說出「我最近學習很緊張」這類優等生的理由。於是只能低頭認命,去做廉價勞工,每天收發作業,在教室和辦公室之間跑上跑下。 
  就是那個時候,才突然發現那個在傳聞中存在了一年多的很邪的教室,原來是在一條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旁邊凹下去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建築失誤或者是別的什麼緣故,這間教室跟別的教室隔了很遠,並且不仔細看還真的看不出來它的存在。 
  輕春是在往生物辦公室送作業的時候無意間看到那間教室的,大大的玻璃窗台被一個長鐵鎖鎖住了,棕灰色的木門上貼滿了封條,在暖金色的日光下顯得發黃發脆。 
  放學後的教學樓已經沒什麼人,輕春捧著一疊作業本,手有點酸,應該快點把它們送到生物老師那裡交差了事。但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那個故事。 
  在傳言裡生出許多枝節的那間教室,很久以前看過的故事,不該有的交集,以及,毫無理由的想法。 
  是這些讓你慌亂了麼。 
  輕春放下了手上的作業本,走到了那間教室的窗戶旁邊,手指抵住了冰冷的窗沿。 
  原木色的課桌,銀灰色的儲物櫃,八個搖頭吊扇,黑板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粉筆痕跡,光從窗外斜斜地切進來,照出了空氣中粉塵的模樣。 
  一間普通的教室。怎麼看都只是一間普通的教室。 
  可是…… 
  可是如果。 
  如果這裡有這樣一個少年。如果他抱著膝坐在課室的最後面。如果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時光是在他身外穿梭的線。如果他神色寥落地注視著一切的變遷。 
  那麼…… 
  「喂。」 
  比起獨自遊蕩的寂寞。明明在這裡,卻又不存在於任何人的世界裡,這種事,才更加寂寞吧。 
  「喂——你在這裡嗎?」                         
真實的幻影(4) 
  「是啊。」附和的人。「一下課就緊緊張張地走了,也不知道去哪裡。」 
  「……談、談戀愛了?!」突然驚訝起來的人。 
  「欸,不是吧!男方是誰?」 
  「……我怎麼知道。」胡亂說說的人。 
  「別扯了,待會幫我把這卷子給她,下午發。」 
  「……嚇?又要做卷啊!今天都第十五張了!」 
  整個教室陷入一片哀怨聲中。 
  曾經羨慕過有陰陽眼的人。覺得能夠看見不同的世界,就一定能過著跟常人不一樣的生活吧。即使在人生的旅途裡,有很多悲傷的難過的事,但無論是發生了什麼事,都應該會有足夠的自信去應對吧。因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人"啊,這樣的人,肯定會有許多朋友,肯定要比自己要堅強又聰明許多,肯定無論要走怎樣的路,即使路途艱難漫長,最終也是要通往幸福的方向。 
  這樣肯定地相信著,渴望著要有與眾不同的人生,但卻搜遍了全身上下也沒有發現與平凡脫離干係的特質。自己只是一個平凡的女生,會看著看著電視突然哭起來,會因為有人喜歡自己而感到無比欣喜,會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頻頻地說錯話,會在公車上給老人讓座以示自己心地善良,但也會在看見別人被搶劫的時候選擇默默走開。 
  平凡的,想要發出光芒的,卻又這樣膽小的自己。 
  但即使是這樣的自己,是這樣沒用的自己,也希望能有什麼是自己能夠做得到的。就好像…… 
  「你好,我又來了。你在這裡的吧。」 
  「雖然我沒有陰陽眼,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甚至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的故事。」 
  「但是,我們可以做朋友麼。」 
  「我會像現在一樣,每天來跟你說話。」 
  「把高興的事,傷心的事還有好玩的有趣的事,全部都跟你說。」 
  「你有什麼事也可以跟我說喔。即使是耳朵沒有辦法聽見的聲音,我也一定會認真地,在心裡認真地聽。」 
  「如果有一天,你願意的話,可以把你的故事告訴我麼。」 
  「吶,我們能夠一直在一起麼。像家人,像朋友那樣,一直在一起。」 
  「等我老了,甚至死了的時候,也可以像現在這樣麼?」 
  「如果這樣,你就能夠,稍微不那麼寂寞了麼?」 
  是虛假的現實。還是真實的幻影。 
  世界上有那麼多寂寞和悲傷,我們怎麼能夠分得清。 
  白日的光照進了少年透明的身軀,他慢慢地抬起手,摀住了有點發紅的眼睛。 
  ——萬里同學? 
  ——你在這裡幹什麼呢?                         
魅惑·法埃東(四)(1) 
  No.18 
  當我想明白俊美到驚世駭俗的「翎」就是那個派出「植物玩偶」來追殺我的人,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娘的!趕緊落跑吧!」而是奇怪的「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趕緊用拳頭捶自己的豬腦袋,白癡白癡!我可不能讓林家斷了香火啊! 
  鎮定林羽兒鎮定!我先得非常鎮定地從這裡走出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麻痺他手下的人(樂隊成員和化妝師、服裝師什麼的多半都是「植物玩偶」吧?),然後伺機逃走。 
  剛才我們獨處一室時他都沒對我出手,只有兩種可能:一、他還不知道我是誰;二、他認為我還不知道他是誰,打算等演出結束後再動手。 
  「你發什麼呆啊!快上台了!」我還在深沉地思考中,愛麗絲已經不分由說抓住我的手腕像拖條拖把一樣把我一路倒拖出去。 
  舞台上驚心動魄的電子音樂震天大響,數十盞變幻著色彩的燈光令人暈眩地旋轉照耀。我被愛麗絲一把推出幕布,當即就有兩道追光燈「刷」地打到我臉上。燈光好像灼熱的拳頭一樣有形有力。 
  主持人嘶聲力竭地叫喊:「這就是翎為我們特別推出的神秘嘉賓!一個天使女孩!據說她只有16歲,今晚是首次登台!她一定有讓人極為震撼的才華!」 
  開什麼玩笑?! 
  我急火攻心就想逃走,一不留神竟然被地板上的電源插座絆倒,在1000個人面前跌了個倒栽蔥!!同時把音箱線也踢飛了,音樂噶然而止,全場一片寂靜。 
  主持人呆住了,結結巴巴地說:「……天使……摔倒了。」 
  突然間玫瑰的聲音爆棚而起:「快看!那不是林羽兒嘛!她怎麼上台演出了?!」 
  一個工作人員匍匐過來接好電源,同時遞給我一張紙片,上面寫著:你太棒了!就這麼躺著。 
  這難道是一台整人嗎?!我暗暗叫苦,如今曝露了身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幾乎降低到0。我只能以一隻脖子扭傷的天鵝造型僵臥舞台一角,幾欲抓狂。 
  飄渺的歌聲若有若無地響起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彷彿害怕吹一口氣就會吹散那歌聲似的。起初音調很低,好像暴雨前夕在雲層中徘徊的蜻蜓。漸漸地,吉他、電子鋼琴的伴奏流水般襯托上去,歌聲依然抽絲剝繭般持續飛行。直至鼓聲都響起來,歌聲卻始終清晰可辯,堅韌表達。如同信天翁展開巨翼穿越閃著雷電的烏黑雲團,充滿了信念,同時具有魅惑人心的力量—— 
  牙齒種在土裡會長成玫瑰, 
  蔓陀羅燃燒化為醉人煙燼。 
  我聽見天空迫降的轟鳴,天使的羽翼斷裂的聲音。 
  罕見風暴,摧毀所有希望。 
  被你的眼眸,命中心臟,死亡倒地。 
  黑色的小鳥,黑色的慾望,黑色的罌粟花。 
  黑色的情人,黑色的背影,黑色誰在吟唱? 
  世界以光速離我遠去,人類與我分離。 
  就算我戰慄,大海天空星辰宇宙統統殆滅—— 
  我也願意丟棄見光的眼, 
  在月亮的背面,脫離地球的軌道線, 
  只為你唇間輕吐:我愛你 
  那一電石火光的剎那間。 
  就是我在千年來在無數世紀中尋找的 
  唯一的 
  神性光芒…… 
  大家都醉倒在歌聲中,連鼓掌都忘記了。這就是「雅努斯」!太精彩了!這就是翎的歌唱!哪裡可能找到比他更完美的人呢? 
  埋伏在台下陰影裡的工作人員舉著一塊木板提示我:「跳舞。」 
  翎不知何時站到我眼前,伸出手來,微笑著低聲道:「我的小鳥……」 
  到此刻才知道,原來一個卓越的舞伴可以讓人在瞬間就學會跳舞。在抒情音樂的伴奏下,翎帶著我翩翩起舞。溫柔的手勢,和煦的笑容,任誰都會迷醉。他會想殺我?卓一鵬所說是真是假? 
  原地踏步轉身時,他在我耳邊低語道:「你知道嗎?你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女孩。」                      
魅惑·法埃東(四)(2) 
  「什麼?」 
  「你信不信命運?是命運把你帶到我手中來的。小鳥。」 
  「我……」 
  「我知道有個叫卓一鵬的,和你談起過我。」 
  我大為震驚,差點又摔一交,幸虧他順勢一帶才倒在他臂彎裡:「那你早就知道我是林羽兒……」 
  「沒錯。你進化妝室的那一刻我就認出你了。你千萬要小心,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什麼目的?!」我頭腦開始混亂,他們在上演「無間道」嗎? 
  翎在一個漂亮的滑步後把我拉進懷中:「不知道,他似乎想達成某種目標。必須取得你的信任。」 
  「但我親眼看到你化妝室裡被殺的『植物玩偶』!」我壯起膽子,賭徒般放手一博。 
  這是個致命的問題,他稍有猶豫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他漂亮的雙色瞳仁裡流露出一抹驚奇,但絲毫沒有閃躲的意思:「你已經知道『植物玩偶』了?那就是他的手下呀!一直埋伏在我的樂團中,演出前企圖刺傷我,爭鬥中發生的意外……我其實……有點害怕。」 
  一連串的旋轉讓我幾乎透不過氣來:「什麼?」 
  真是奇怪!從來沒有男生會在女生面前這麼坦然地曝露內心的恐懼。如果換作是學校裡的那些笨蛋,我一定會大嗤其鼻,打從DNA裡看不起他。而當面前這人高馬大俊美無匹的男子低婉深沉地說出「我害怕……」三個字時,我竟然萌發出一種想要保護他的衝動。 
  「我無法再相信身邊的人。也許,還有更多的『植物玩偶』埋伏在樂團裡!」 
  他長長的睫毛輕微抖動,仿若蝴蝶翅膀。 
  燈光眩目,音樂讓我想要飛翔。欸,這離譜的一切是怎麼會發生得如此順暢的呢:「你找我也是為了回到法埃東星球嗎?」 
  「不。我只想找到你。只是你!小鳥。因為命運把你放到我手心,我們注定要在一起!」 
  No.19 
  舞蹈結束後,我被工作人員帶到化妝室。一台小電視機正在播放紀實頻道的「神奇的地球」節目。這一期播的是「交配遊戲」。 
  「為了博得雌性動物的青睞,雄性動物往往要展開一輪輪擂台賽,最後的贏家才能獲得同雌性動物交配的權利。無論是靈長類的狒狒、猿猴,哺乳類的獅子、海象,還是昆蟲、魚類都是如此……有時,交配後的雄性還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啊!這只寬尾螳螂把自己送進母螳螂口中,但這是它的計策,它依然在把精子注入母螳螂腹部……它們要做的,就是付出全部力量,繁殖下一代……」 
  我皺著眉頭觀看種種動物交配的場面——還真有人拍攝並製作這樣的節目啊! 
  進食——不至於餓死,休憩——不至於累死,繁殖——不至於絕種。動物本能真是既簡單又強大啊。想想作為高等動物的人類呢? 
  愛情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還是動物本能的文明反射呢? 
  看到美的事物,就想接觸、渴望越來越近、最後擁有、佔據。看到美的、強大的人,就想和他/她生下子嗣,這不是本能麼? 
  傳說人原是四手四腳的怪物,其力無窮,上帝看了也怕,於是用雷電將人劈成兩半兒。後來的人揮舞著殘缺的手腳尋找著自己的另一半,直到遇見、戀愛、結合——在無名指上戴上婚戒,緊緊牽扯住對方心臟的末端神經——在神的面前起誓永不離棄。到那一刻,兩個人又合為一體,人生從此完美……夠了夠了,這樣愚蠢的傳說拚命想讓我們認定愛情的「唯一性」。 
  但事實是,通過電腦這樣的現代科技來排算,綜合了生理健康、信仰政治、經濟地位等種種因素,在這地球上,至少有2000人可以作為你繁殖下一代的適合對象。 
  就好像亞馬遜熱帶叢林裡的漂亮鳳尾蝴蝶或是紅馬哈魚。關鍵是你先遇到了哪一個。腦神經抽搐時選擇了哪一個。在邁向繁殖的過程中是十分順利還是阻礙重重。這只是個概率和選擇的問題。                      
魅惑·法埃東(四)(3) 
  科學地來講,愛情並不具有神聖性。 
  「我只想找到你。只是你!我們注定要在一起!」 
  可那個花裡胡哨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要知道來自單親家庭的孩子可沒那麼容易被欺騙。 
  No.20 
  「你是豬啊?!這麼容易上當,簡直笨得可憐!竟然還呆在這裡等人宰殺!」 
  門「匡當」一聲被踢開,一個樂隊工作人員軟軟地倒在地上。出現在門口的是滿臉殺氣的次帥男卓一鵬。他衝過來就捏住我的耳朵大聲喝罵,要害被挾,我無力反擊,不然真想凌空一腳抽射把他踢回外太空去。 
  「我我我……我怎麼笨了我?!」 
  「你們跳舞時翎對你竊竊私語了!你信他一成就死定了!快跟我走!最近我發現想殺你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你人緣真差……好了,給你30秒換好衣服跟我走!」他蠻橫地甩上門。 
  我難道是唐僧嗎?妖魔鬼怪都要吃我的肉?活成這樣也真是太失敗了。最失敗的是,唐僧至少有佛祖這個上級給他落實好了和跟班兒,而我根本分不清誰是白骨精誰是孫猴子…… 
  鬼攔殺鬼,佛阻殺佛。原本是某個變態的日本廣告公司的企業精神「十訓」中的第一條,如今應用在卓一鵬身上倒也合適。一路上但凡有樂團的人貌似來問話攔路的,都被他一腳踹倒。 
  我閉著眼睛搖頭。罪過罪過,阿彌陀佛。悟空啊,就算他是妖,你也可以唸唸經然後感化他嘛,有沒有這個必要…… 
  已經走出大禮堂,在昏暗的路燈底下,他又「甩尾」撩翻一個中年的禿頂男子,然後拉著我沒入夜色絕塵而去,我用眼角的餘光掃到,那分明是正旦大學專抓風紀的教導主任。罪過了,施主…… 
  大街上車水馬龍,燈火輝煌。卓一鵬從褲兜裡摸出包煙,抽出一棵給自己點上。對我很拽地一揚下巴:「我去停車場開車,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我笑得甜甜蜜蜜,心想:你一轉屁股我就逃走。 
  「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談談。你媽媽有可能還活著。」 
  飄落的煙灰帶著湮滅在我腳邊。他邁開兩條長腿穿越馬路而去。背後的我大張著嘴,腳彷彿在水泥地上牢牢生了根,一步都動不了。 
  我媽媽……有可能還活著?……還活著?! 
  No.21 
  努力從記憶裡拼湊起這10年來父親曾告訴我的關於的零星細節—— 
  她隨一支攝影隊深入西藏無人區,某天的中午在一個小寺廟裡休憩停留,他們5個人合抱著院子裡一棵千年古樹拍了些照片,後來有人說廟裡的樹如同神靈,不可圍抱不可攝像。也許只是胡言亂語罷了,他們笑笑。喝了些青稞酒,吃了些粑粑又上路。 
  車是租來的越野旅行車。五人中有兩個有駕照。一個技術較好的有點發燒,替補隊員接手駕駛。前往的地方是嘎古拉山麓旁冰火崖,必須經過蜿蜒盤旋的小山路,山路一側就是幾百米深的月亮谷。曾有人勸他們過一周再走,因為天氣變暖,冰川融化引發泥石流滑坡。也許不嚴重,但路上可能會有些石塊阻礙到通行。一周等不及。他們想,有石塊,搬開就好。 
  車行到小山路腳下,遇到一個藏族娃兒要步行翻山,他們讓他上了車,擠在後排靠近車門。那孩子沒有系保險帶。一路上唱著藏族民歌格桑拉。 
  天空那麼藍,月亮谷裡一片蒼翠,沿途壯闊的美景令人目絢神迷。當石塊出現在轉彎角時,開車的隊員驚慌失措向外打了方向盤。只是些微的偏差,車輪就滾出了路面,翻滾著滑下很陡的山坡,好幾分鐘後,車輛的殘骸才墜落到谷底。 
  奇跡是那個藏族孩子因為沒有系保險帶,當車門撞開時被彈出了車廂。剛好掛到一棵橫生的老樹上,昏厥過去。難道是布達拉宮裡的神佛暗暗保佑藏娃,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竟然風雲突變,降下大雨。雨水把孩子凍醒,他拉扯著籐蔓攀爬上小山路。然後拖著受傷的腿,花了四個小時慢慢走回最近的祖瑪村。                      
魅惑·法埃東(四)(4) 
  當救援人員到達車禍地點時,天色已晚,月亮谷猶如魔鬼咧開的大嘴,膽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往裡跳。第二天,從市裡連夜趕來的消防、武警在小山路上排開陣勢。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分成四路,拉著登山纜繩向谷底爬落。每隔數十米就放下一瓶烈性燒酒。一為御寒,二為辟邪。 
  谷底的狀況慘不忍睹。 
  爸爸從來沒有提起過。我是在成年以後,才從一些新聞裡找到的描述:「遭遇車禍的人的屍體零散不堪,幾乎是用籃子一筐筐提拉上來的……」 
  雖然事隔八年,看到這樣的描述,還是令人崩潰。 
  我真不知道爸爸當初是怎麼領回媽媽的遺體,一個人處理完後事的。 
  媽媽笑起來時,左邊的嘴角有酒窩。 
  媽媽唱歌的聲音很好聽,尾音總是微微上翹。 
  媽媽會揉亂我的頭髮,沒鼻子沒眼地親我的額頭、眉毛、面頰。 
  媽媽說,媽媽說過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和毛毛在一起。 
  事實是媽媽違約了。 
  但現在突然有個只見過三面的陌生男人告訴我:你媽媽可能還活著。 
  他以為單親家庭的孩子這麼容易被欺騙嗎?! 
  我不能走!我一定要查問個水落石出! 
  No.22 
  正在愣神,耳畔隱約傳來尖利的叫喊聲:「抓住他!抓住他!那個戴帽子的小孩!」 
  一個戴著帽的十二三歲的孩子加緊了步伐從我身邊擦過,往西走去。 
  喊叫聲是從馬路上一輛停著的公交車上傳來的。一個20多歲的女孩子扒著車窗指著那孩子:「小偷!剛才偷了人家的錢包!抓住他!……穿黃羽絨服的大嬸!你東西被偷啦!」 
  我轉頭看東面,30米開外有個穿黃衣服的人正漸行漸遠,她顯然沒發現自己遭竊了。 
  身邊兩個中年男子在議論:「現在這種小鬼太多了!就算抓住也馬上放出來,警察也管不了……」 
  卓一鵬的連個影子也看不到。棒球帽不慌不忙地繼續前進,轉眼就拐進小弄堂了。 
  我歎了口氣,拔腿追去。 
  短跑向來是我強項,100米成績是14秒2。就論格鬥,12歲小鬼哪裡是我對手?就讓16歲的大姐姐來教教你做人的道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昏黃的路燈下,弄堂裡的小青石路面泛出清冷的光,空無一人。這裡正在拆遷,已沒有什麼人居住了,除非是最牛釘子戶。弄堂末頭還有一條狹窄的小道,側身可以通過。我提了提氣,急速奔到小道旁,只見棒球帽出了小道晃身而過。 
  我一聲不響擠過小道,緊跟在他背後。陰影裡,眼看我的手要夠上他的腦袋給他個爆栗。 
  突然從陰影裡唰唰唰躥出三條大漢,嚇我一大跳。棒球帽小子把一個咖啡色錢包遞給其中一條漢子,那漢子滿意地拍拍他的腦袋,還不忘朝我瞪了一眼說:「小丫頭,少管閒事,小心挨揍。」然後四個人大搖大擺地朝弄堂外走去。 
  我一半是憤怒,一半是驚懼,鬱悶不堪,血氣上湧。 
  突然感到渾身發熱,有種強大的能量從小腹深處潮水般一波一波翻湧上來。我感覺不到痛,只聽到後背衣服層層撕裂的聲音。 
  一片羽毛飄落在我面前的青石板地上,在燈光下隱隱泛出嬰兒藍。我彎下腰想去揀,卻吃驚地發現夠不到。因為我整個人懸浮著,離地面大概有一米的高度。 
  我張望自己的兩肩,一雙淡藍羽翼氣勢飽滿地展開著,比我伸展的兩臂更寬,似乎每一根羽毛纖維中都充滿了氦氣,就算不扇動,也能把我架在空中。 
  羽……羽人?! 
  對了對了,如果我是法埃東星球的公主,是長翅膀的羽人,那麼媽媽一定也是了!對了對了,她完全有理由在翻車的瞬間長出翅膀飛出窗外!可是為什麼她沒有飛回家來呢? 
  那伙小偷還在往前走,先解決了他們再說。我嘗試著扇動翅膀,啊,還不行,它們不受我控制,紋絲不動。一轉眼看到架在門樑外一根被遺棄的竹竿。我順手抄過來,像撐船那樣一桿子一桿子推動自己往前飄去。                      
魅惑·法埃東(四)(5) 
  才幾桿子就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小偷們的背後。我伸出竹竿戳戳其中一條漢子的屁股。 
  他們接二連三地轉過身來。兩個人眼睛瞪得有雞蛋那麼大,嘴邊叼的煙都掉了下來,一個人嚇得摔到在地,棒球帽小子更是沒出息地拉開嗓門哭叫起來。 
  「把錢包拿出來!」我說,掩飾不住話音裡的得意。 
  小偷們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六七個錢包丟到地上,隨後抱著腦袋一窩蜂逃走了。 
  我也不去追趕,只是十分威嚴地大叫道:「偷吧偷吧以後再偷吧!我一定會再出現的!隨時隨地!」 
  嚇唬人的話隨時隨地都能說說。但收起翅膀落到地上揀錢包這樣的事就很難做到。 
  我的翅膀巋然不動。我悲哀地想,也許媽媽她老人家現在還掛在月亮谷的半空中移動不得? 
  移動不得也就罷了,更糟糕的是那幾個小偷在弄堂口探頭探腦窺視情況。 
  「她動不了!就那樣呆在空中!」帽小子縮著脖子小聲叫道。 
  長得像成奎安的一條漢子接口道:「不是女鬼!好像是用鋼絲吊起來的!我以前做過《神雕俠侶》的群眾演員!肯定是在吊『威亞』!」 
  「他奶奶個腿!想黑吃黑!還有沒有江湖規矩?有沒有王法!哪個在拉『威亞』?給老子現形!」 
  完了完了。他們氣勢洶洶地殺回來了!我連轉身都困難,只能用竹竿撐著往後「倒車」。一直倒退到弄堂底,翅膀靠到了高牆,沒有退路了! 
  我掏出手機和卓一鵬的名片,想趕緊打電話求救。突然眼前人影晃動,「成奎安」跳起來一巴掌打飛了我的手機。我兩腿在空中亂踢,他們一時也近不了身。另外兩條漢子乾脆也找了竹竿來捅我的翅膀。我帶著哭腔大聲呼救,場面一片混亂,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有人走進弄堂,我居高臨下,看到來的至少有10個人。一個個黑衣黑褲,身材高挑,走路的姿勢拿腔拿調,養眼的很。有幾個手中還提著武器,哦不,是樂器。 
  吉他手一拳揍暈了「成奎安」,架子鼓手一腳踢得另兩條漢子撲倒在地。 
  翎對貝斯手吩咐道:「打電話,把他們交給警察叔叔。」隨後拍拍棒球帽小子的腦袋,笑道:「你先跟著我混吧。偷搶不算好漢,要讓人心甘情願付你錢才是王道。」 
  他笑咪咪地站到我跟前,抱臂歪頭看著我:「你真搞笑……」 
  我灰溜溜地問:「演出結束啦?哥哥?」 
  「還沒有,但是小鳥飛離我的手心,我還怎麼演啊?」他一臉柔情蜜意。 
  我陪著笑臉無奈道:「拜託趕緊把我弄下來吧,過會警察要來了。」 
  翎彎腰從地上揀起卓一鵬的名片,捏成一團丟進臭水溝。我忍不住「啊」了一聲。那是尋找媽媽的線索!卓一鵬呢?他的臭死哪裡去啦? 
  翎握住我兩隻手腕,命令道:「看著我。」 
  那一藍一綠兩隻眸子裡眼波蕩漾,似乎月光閃動的粼粼湖面。突然他額頭中間裂開一條縫,慢慢擴大,不,不是擴大,是睜開!他的額頭中間睜開了一隻豎起來的眼睛!額滴神呀! 
  第三隻眼裡的瞳仁金光閃爍,散發出一種令人暈眩的力量。我感覺到能量從翅膀末梢朝體內回流,背部肌肉逐漸柔軟鬆弛,羽翼雨傘般慢慢收攏起來。意識開始模糊,恍惚中感到體重又回來了,我「撲通」一聲從牆上掉下來,剛好被翎接住…… 
  No.23 
  曾經在網站上、電話裡和人討論過宇宙大爆炸、生命起源之類的神奇問題。一個跟著媽媽參加過沈昌人體科技演講會的傢伙曾經問我:「林羽兒,你知道自己幾歲了嗎?」 
  真好笑,我15歲呀(當年)。 
  對方得意地呵斥道:「錯!人的身體由塵埃積聚而成,地球存在多少年,你就有多少歲。」 
  難道我已經45億歲了?可地球也是宇宙的塵埃啊,那我們何止與日月比肩,豈不是更與天地宇宙同壽?那還有個盡頭嗎?一派胡言嘛,無非是玩意識流遊戲。                      
魅惑·法埃東(四)(6) 
  初中的班級裡有個長相離奇、沉默寡言、各項成績平均倒數的傢伙,在一篇周記裡寫下「唯一能超越光速的就是人的意識。昨夜,我夢見自己回到7500萬年前,在另一個星球上生活……」當時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認為他太有才了,想正面激勵一下,在班級裡把這篇SF的YY文章讀給大家分享。他「通」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噌噌噌」衝上講台,奪下周記本撕了個粉碎。令全班人都呆若木雞。我們普遍認為這少年未來的人生令人堪憂。 
  如今看來,莫非他是我的同道? 
  一些記憶的碎片在腦海深處蠢蠢欲動。7500萬年前……法埃東…… 
  也許那些天文學家不光是吃飽了撐得慌才拿望遠鏡照照宇宙空間,然後編點YY的SF題材報告申請活動經費。他們確實從種種跡象裡推斷出,7500萬年前,在太陽系裡曾經存在過一顆高度文明的星球。天文學家們還為它取了個美麗的名字。 
  與希臘中太陽神赫裡奧斯的兒子同名,就叫作法艾東行星。 
  卓一鵬所說的法埃東,難道就是法艾東行星上的國家?                      
親愛的不二4(1) 
  08-05-07 
  昨天晚上 學生公寓為四月 五月 和六月份生日的同學開 party 
  之後 布賴恩就開著他的小麵包 把我們帶去city 愛米粒工作的那個 night club 
  臨走前 管理員大爺 約翰對我說 安東尼 你第一次和他們出去 那幫傻小子會嘗試給你灌醉 
  一定要小心啊 實在不行就去找垂紗 
  我笑著說 放心吧 
  大家都被規定必須穿睡衣 在車上的時候 愛慕軟指著我的睡褲說 wow 你有套monopoly 
  的睡衣 我說 我不知道這單詞什麼意思 他解釋以後 我覺得就是澳洲小孩玩的一種 大 
  富翁棋 我想他的感覺 就好像 我看到老外的體恤上寫 我登上了 的感覺一樣 
  後來到了夜店 舞池裡有live show他們在演奏 pop music 因為大家都會跟著唱 公寓裡 
  的幾個女生已經在 floor上扭動 我和周衣各自要了杯啤酒在旁邊看 
  期間 非洲 來的艾倫 過來叫我去跳舞 我說不了 我跳舞的時候一定像個傻瓜 她說 come on come on 然後 我就 和她在舞池裡跳了幾下 她跳的很好 而我只是不停的在原地蹦 >  
  有不認識的 男生過來 他說他以前住我們的學生公寓現在搬出去了 說他聽說過我什麼 什麼的 有的時候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安德魯 遞給我一瓶啤酒 摟著我 給他的朋友們介紹 他喊著 這是我隔壁 我的隔壁! 然後他把酒瓶子舉的很高 我們乾杯 
  二樓的 瑞恩請我喝了第三瓶啤酒 他給我介紹了他的女朋友 之後 他又指著一個穿著 阿童木底褲的正在 跳舞的女生對我說 她今天晚上想和我睡 你覺得她怎麼樣 我不知道 怎麼回答……. 
  愣了一愣 我說 我喜歡阿童木 
  晚上 一點半的時候 我們準備回去 
  上車前 有幾個男生 在樹下小便 我也很想小便 可是沒好意思去 想 憋著吧 
  然後上了車 大家都很 high 伴著收音機 大聲的唱歌 
  我越來越想小便 一直盯著窗外的路牌 想看看離sunbury還有多遠 結果連sunbury的影子都沒有 
  我不斷地調整坐姿 車子後面 一顛一顛的 我的腦袋裡面 都是膀胱爆裂的圖片 
  我要尿了…….. 
  於是 我竟然用 驚人的聲音 大喊 ————I wanna to pee! 
  然後 大家一下子都靜下來 然後 大家一下子都開始笑 
  這時候 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盡量保證小腹平衡 衝了出去 
  解決了以後 回到車上 這些人竟然鼓掌 orz 我喊著 啊啊啊啊……真丟人啊… 大家又笑 
  不二 這就是我 第一次去 night club的體驗 
  11-05-07 
  給我們上酒店管理的課程的 柔斯 是人 他胖胖的 架著一副很厚的大鏡片 金邊眼鏡 
  獨特的英語發音 讓我覺得很有愛 
  今天的內容是 類似於 顧客是上帝 的課題 講在飯店裡 如何提供讓顧客滿意的服務 
  合上書本以後 柔斯說 我們在實踐工作中 不一定要按照書本裡講的那樣去做 有一些 客人真的很賤 有所堅持還是必要的 
  他說 他有一個朋友 開了一個很棒的意大利飯店 座位永遠是滿的 他們有一個宗旨就是 
  顧客永遠是 錯的 
  15-05-07 
  親愛的不二 這個世界上 有一些男生 他們有一種類似於魔法的東西 我也不清楚怎麼描 
  述 可能時眼神 可能是握手方式 可能是一些小小的準則 或者僅僅是一種笑容 或聲音 
  …….. 
  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事情 使他們區別於其他男生 
  這樣的男生 不需刻意就會有一群夥伴維護 簇擁 為他做這做那 心甘情願 
  女生們 見了他們 就好像中了魔法 吸了靈魂                      
親愛的不二4(2) 
  我不是這樣的男生 我是圍繞在這樣男生身旁的 心甘情願的一員 
  對於朋友 和喜歡的女生 會用心 經營 可是總是缺少那種 魔法層面的東西 
  有些時候 我真羨慕那些擁有魔法的 男生啊 
  18-05-07 
  這一學期 有一門課是coach 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 商務料理的專業要學這個 
  期末作業是 訓練一個同學一種技能 詩為卡教烙餅 黛不軟教怎麼做雞尾酒 派特的題目 
  是怎麼刻錄cd 克莉斯提那教我們怎麼系領帶 我想盡量的保持它簡單有趣 於是選擇了手指遊戲 凱思議是我的搭檔 
  這個手指遊戲是關於 為什麼結婚戒指要戴在無名指上的 在全班同學面前 凱思議在我的指導下 一步一步做 
  先彎曲中指的前兩個關節 然後貼緊 其他四個手指 指尖對著指尖放好 這時候 依次試 
  著打開 拇指 食指 無名指 和 小指 這時候你會發現 只有無名指是打不開的 
  同學們對這種東方人的小把戲都很好奇 於是整個coach的過程中都很安靜 有一些同學 
  也在一旁跟著做 覺得這個很神奇總結的時候我說 人們把結婚戒指戴在無名指 就是希 
  望兩個人 從此互相照顧 不離不棄 渡過漫長人生 效果如預期一樣 蠻好 
  最後一個部分 要問被培訓的同學一些問題 因為這個課程有一個單元是關於 open and close question的 
  我知道凱思議的大兒子 比我大兩歲 快要結婚了 於是我問她了一個open question(指 
  答案不是單一的 是 或者 否的問題)一個幸福的婚姻當中 最重要的因素是什麼? 
  本來以為她會說 愛 或者信任 或者理解 什麼的 
  結果她說 我的婚姻可不怎麼樣 不到五年就了 
  當時我 就慌了 於是做了一個 現在回想起來很尷尬的舉動 
  我看著她 很認真的 點了點頭說 ok cool! 
  20-05-07 
  我們班級裡 有三個印度學生 兩男一女 他們的關係很好 因為我是班級裡唯一一個中國人 
  所以每次看他們用自己的語言溝通的時候 都心癢癢的 
  今天 佳思維亞下了廚房的課之後 把我叫到一邊 問我我們是不是 下周考急救 都考些什麼 
  因為他上一節課沒來 急救這門的單詞太專業 我解釋不好 我說你去問問你朋友啊 他們上課的時候 都做筆記了 
  結果他卻點頭說 no no no no 你不瞭解 他們不會告訴我全部內容的 
  不二 你看 世界上無論哪裡 友情這東西都很微妙

<<最小說(第10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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