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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1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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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1輯) 主編:郭敬明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中〕(1) 
  接上期〕 
  12 
  該用什麼樣的詞語來描繪上海? 
  如果是形容詞,那麼應該是發達、浮華、奢侈、小資、文藝、古老,抑或是快速、便捷、冷漠、虛榮? 
  如果是名詞的話,那麼應該是恆隆、中信泰富、伊勢丹、美美百貨、錦江,抑或是金茂大廈、環球金融、東方明珠、外灘三號、湯臣一品? 
  如果變成有長度的詞條,又或許變成24小時有著冷白色燈光的便利店,兩邊長滿法國梧桐的狹窄街道,四通八達的地下鐵,十字路口四個方向同時變成綠燈的淮海路中心,王菲拍過電影的新天地,以及新天地邊上昂貴的翠湖御苑以及華府天地,籠罩著上海的六月份的梅雨季節,黏稠的雲朵,還有灰濛濛的暗淡天空。 
  四年前,我和痕痕坐在新天地外面馬當路的路沿上,看著來來往往穿著華服的男人女人,以及穿著廉價衣服的學生樣的我們,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染頭髮,痕痕也沒有習慣穿,我們喝著手中的瓶裝可樂,眉飛色舞地聊天。那個時候的我們,還捨不得用30塊錢去買一杯新天地門口的星巴克咖啡。 
  而四年之後,我們坐在我的凱迪拉克裡,停在來福士門口,看著過往的人群,玩著「一分鐘內過去的人裡面,有多少個你可以接受與他/她談戀愛」的遊戲。我們手邊就是星巴克在這個夏天大行其道的抹茶星冰樂,窗外是各種各樣的男男女女,我們依然眉飛色舞地聊天,但是,卻已經沒有了四年前坐在馬路沿上內心的平靜。一分鐘過後,我們搖起車窗對司機說:回家吧。 
  13 
  我到底離過去的自己有多遠?我到底變成了多麼不一樣的自己? 
  我來上海後的第一輛價值120塊的自行車,在搬到新的校區的時候,被我留在了我大一大二的那個校園,我把它停在圖書館的樓下,鎖上環形鎖,拔下鑰匙用力地扔向湖裡。 
  而第二輛價值3600塊的自行車,我忘記了被我留在了什麼地方。 
  我離一個人騎著單車去上課的日子有多遠? 
  我離頂著還未亮透的清晨就開始匆忙往教室裡趕的日子有多遠? 
  我離學校門口那家凌晨六點就會開門做生意的早點店有多遠? 
  離冒著熱氣的稀飯和饅頭有多遠? 
  在我坐在凱迪拉克裡開往一個又一個聲色犬馬的目的地的時候,我離曾經一頭黑髮,背著書包的自己,有多遠? 
  14 
  曾經的無數個夏天,曾經的無數個悶熱無風的夏天。 
  白雲像是照片一樣,一動不動地定格在藍天上面。膨脹的蟬鳴,喧囂地起伏在空氣裡。 
  那個時候的自己,不會穿襯衣,不會打領帶,不會戴胸針,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是夏天裡最常見的穿著。 
  沒有冷氣的教室,只有頭頂生澀轉動的風扇。 
  一晃就是好多年。 
  15 
  多少個生日過去。多少年的六月六日裡吹滅的蠟燭。多少個被吃掉或者被抹在臉上的奶油蛋糕。 
  每年都有無數的人熱熱鬧鬧地給我過生日,但是永遠沒有變化的都是最開始的那些人。 
  hansey,阿亮,痕痕,還有離開去了美國的清和。 
  無數多張合影的照片上,他們看上去永遠和我在一起。 
  多麼希望真的可以永遠在一起。 
  《島》封面I5land上那個醒目的5。 
  如果把我們所有拍過的照片,我們所有開過的玩笑,我們所有一起去過的餐廳,我們所有一起喧鬧過的深夜,我們所有一起看過的電影,我們所有一起討論過的文章,我們所有一起聽過的音樂……如果把這些統統變成大大小小閃亮的碎片堆放在我的面前,又或者沿路撒向我漫長的過去,那麼…… 
  16 
  在我年少的時候,我和好朋友們在分別的畢業紀念冊上矯情地寫:「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樣。」 
  17 
  到底是誰,在電話裡哈哈大笑要我好好地生活,說我們一定會閃閃發亮,但最後卻小聲地捂著電話哭起來。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中〕(2) 
  到底是誰,在離別之後每天發著短信關心著彼此,後來太忙就變成MSN聊天,再到後來MSN上永遠都是一個安靜的綠色小人。鼠標無數次地滑過去,手指卻僵硬得無法點擊。 
  到底是誰,說我們要一起周遊世界,最後卻比誰都離得更遠。 
  到底是誰,悄悄地背好行囊,也沒有說一聲告別。 
  到底是誰,在畢業紀念冊上揮灑著簽名,像明星謝幕時的光彩表演,而到後來,卻丟失了手機裡聯絡的號碼。 
  是我。 
  18 
  飛機降落到地面的時候已經快午夜12點了。 
  出了機場,把重重的旅行包扔進車後廂裡,然後關上車門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車已經無聲無息地開上高架了。 
  半個小時前的一場巨大暴雨,100毫米的降雨量,平均地分佈在上海的土地上。路面和摩天大廈的外立面牆,都是一層反射著霓虹的濕漉漉的水分。 
  很早以前聽朋友聊起過,說中國也就只有上海和香港,才會在高架邊上就是高層的樓房。好像每一輛汽車,都是貼著別人家的窗戶呼嘯而去。偶爾抬起頭看向窗外,還可以看見有燙著大波浪捲發的女人把白色的床單掛到窗戶外面來。 
  沿路的霓虹越來越亮。開到外灘的時候,和金茂的燈都熄了,只剩下AURORA的巨大螢幕依然亮著。看上去很孤單的樣子。黑色的江面上停著一艘裝點一新的游輪,上面掛滿了長串的燈管,不過此刻沒有亮起來。我看到過這樣的游輪在假日的時候趾高氣昂地從黃浦江上慢悠悠地開過去,偶爾船上還會嗖地躥起一顆巨大的煙花在天空裡爆炸。 
  我也曾經看見過好幾艘某某保險公司巨大的廣告飛艇,沿著江面,在陸家嘴一幢接一幢的摩天大樓的縫隙之間漂浮著,看上去像極了電影裡未來世界的樣子。 
  這就是上海。 
  我整整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它像是一個龐大而又寂靜的巨大洞穴。 
  19 
  在高三的那一年最後的夏天,氣溫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教室外面的那一個溫度計在某一天下午突然爆炸了,一小顆水銀滾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明晃晃地四處亂動。 
  教室裡永遠是一股刺鼻的風油精味道。伴隨著窗外熾熱的風,往眼睛裡刷刷地吹著。 
  桌面上攤開的五星物理題庫讓人想嘔,儘管三天前剛剛和微微一起在離學校半個小時的書店裡把它買回來。不過我買的是物理,她買的是歷史。她在高二的時候明智地選擇了文科,於是可以和見鬼的物理化學生物統統說聲再見了。可以明目張膽地在物理課上翻世界歷史百科,也可以用笑瞇瞇的眼光去看待那張只有個位數分數的化學試卷,隨便的事兒。 
  可是我不行,我依然像一個二奶一樣,對物理化學生物百般諂媚機關算盡,就算不清楚現在窗外的日照是否是一年中最長的日子,也一定要明白到底鈉這種金屬有多活躍。儘管我知道自己將來的人生可能一輩子都接觸不到鈉這種東西。儘管我知道也許將來買房子的時候,一定非常關心日照的強度和樓面的朝向問題。但是又怎麼樣呢,隨便的事兒。 
  對於頻率越來越密集的考試來說,更加讓人壓抑的是周圍的人的面孔。青色,黑色,紫色,蒼白色,怎麼看怎麼不像活人。 
  推開窗戶經常可以看見籃球場上有高一高二的男生脫掉T恤,揮汗如雨地練習著投籃,陽光把他們年輕的臉照耀成健康的古銅色,汗涔涔的後背在陽光下像一面波光粼粼的湖。好像他們才算健康的人,才是享受著年輕生命的族群。 
  而我們算什麼呢?埋在發黃故紙堆裡的老學究麼? 
  躁鬱的心情隨著高溫在胸口裡膨脹起來,很多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沉甸甸的氣球,也許什麼時候,就突然地爆炸開來也說不定。那個時候會有人哭嗎?會有人難過嗎?會有人把我炸得四分五裂的屍體傷心地拼到一起嗎?還是大家依然頂著那張蒼白的臉,不動聲色地繼續研究兩顆球相撞之後動量守恆呢?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中〕(3) 
  我望著講台上物理老師油光煥發的臉和同樣油光煥發的頭頂,鋼筆在紙上重重地劃破了好幾層。 
  20 
  當我們每一次提到夏天—— 
  超市裡一定有堆成小山的西瓜。無籽的,進口的,薄皮的。堆成綠色的海洋。 
  冰櫃裡各種顏色的碳酸飲料還有各種果汁,拉開門的時候突突地往外面噴冷氣。開得太久會有收銀的阿姨不耐煩地說:「挑快一點好。」 
  馬路上女孩子撐起厚布料的傘,踩著高跟鞋走過快要被曬得化掉的馬路。 
  裡,隔三差五會聽到某某城市氣溫再創歷年夏天的新高,或者某某城市出現重大水災。屏幕上捲動著的昏黃的水流,其實和黃浦江裡那些混濁的漩渦沒什麼兩樣。 
  游泳池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女孩子頭髮上的桃子味洗髮水,無數發燙的身體懶洋洋地泡在慢慢變暖的池水中。偶爾有葉子被風吹下來,啪的一聲打在水面上。 
  而每一個夏天過去—— 
  漫長的暑假結束,依然必須每天頂著早早就亮起來的清晨起床,刷牙時看見院子裡清晨的露水,在慢慢變強的光線裡消失不見。然後一直持續到冬天,刷牙洗臉之後,打開門朝學校走,頭頂依然是沒有亮透的暗藍色的天空。烏雲凍僵在天壁上。 
  教室頭頂的風扇被用塑料布包紮起來,慢慢地掉滿了灰塵。偶爾有風吹過,簌簌地掉在桌面上。 
  弄堂裡的傍晚,亮燈的時間越來越早,晚飯擺到桌子上,不吃很快就會變涼。 
  新的一年換了新的春聯,但是腳上的運動鞋還是以前的那一雙。 
  我們每一次都會提起夏天,然後再讓它過去。 
  在來和去之間,我們含混不清,而又痛快淋漓地長大了。 
  未完待續 ……                      
愛禮絲:拖稿日記(1) 
  00 
  深夜二十三點五十三分,賓妮在QQ上為我加油!大魔王發消息來說要來我家視察我的工作。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拖稿了…… 
  其實最初沒有想到自己也會走上拖稿這條路,現在我只能說寫字這件事真是忒不容易了。 
  01 
  凌晨三點三十八分的時候我告訴小魚兒我在趕稿。小魚兒說你怎麼還沒趕完。我說我把之前連載的部分重新寫了。那邊發過來一行肯定會被編輯批紅的很不規範的「。。。。。。」,之後馬上跟了一句你真是作孽啊。 
  我說,我要崩潰了,你幫我寫吧。 
  她說,……好啊,如果你執意的話。 
  把新寫部分發給小魚兒看。 
  她說,你移情別戀了。 
  我說,確實,我移情別戀了。連載的時候我還是愛著夏汐的。可是寫完我就愛上聶天逸了。 
  她問:為什麼? 
  我說,因為寫的過程太痛苦了,寫完愛也耗完了。 
  小魚兒說,那我放心了,你改寫完《戀愛習題》,還是會和夏汐復合的,因為改的過程更痛苦。 
  小魚兒說的沒錯,改文的確是一件痛苦的事。就好像一個已經完整成形的小孩,硬要從他身上剜下血和肉換上新的,他疼,我看著也疼。而且大魔王也說,你這是浪費時間,你改了別人也未必知道你改了。我想這大概就像花了畢生積蓄送一個孩子去英國進修,即使真的變聰明了也不是一眼看得出來的。 
  不如送去韓國整容了。 
  最讓我絕望的是,我改完發給小魚兒,她說,我怎麼覺得你改了以後整個情節都慢了。不如連載的好。 
  我說,連載太亂,很多人說看不懂。而且戲份太分散了,我把戲份都集中了,可是一集中就有很多問題,所以…… 
  我還想繼續往下說,卻被小魚兒阻止了。她說,好吧,剛剛是我亂講的。 
  小魚兒一直陪我到六點才下線。 
  02 
  凌晨五點四十九分時候,我在想明天要不要爬起來赴約。對方是一個帥不帥有待考證的男孩子,因為我沒有看清楚,只瞄到一眼,像Rain。 
  我和他是在電影院裡認識的,電影沒開場的時候他和他的朋友經過我和小黑的座位,然後在我的右手邊坐下,左手邊自然是小黑,黑到在影院裡會把他的位置當成一張空座位。小黑一個勁地在我耳邊說坐你旁邊的那個很帥很帥,於是問他要了電話號碼。很唐突,但是他沒有拒絕。 
  要完了之後我在心裡鄙視了自己一句。 
  真是膚淺啊,但是還是美滋滋的。 
  電影散場的時候,各自叫車回家。一輛taxi向我開來的時候突然接到小黑的電話,他一口氣說了很多,大 意是那個男生剛剛從他身邊經過,他的鞋子其實很土,打扮也很土,還牽著另外一個女生的手。這番話說完我的taxi就開跑了,車上自然是坐著別人。於是我也怒了,我打電話回去給他。我對著電話那頭吼道,叫我要號碼的是你,現在說這說那也是你,你到底想我怎麼樣? 
  小黑說,叫你要號碼純粹是好玩,現在是怕你被人騙了。 
  我和小黑說,比起你說的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我要約他出來。小黑說,我不管你了,可是你沒有趕完稿。 
  我突然想起來,小黑和大魔王是認識的,然後我就敗了,乖乖回家趕稿去了。 
  03 
  N天前(N>=100),我和小魚兒說,我開始寫作了。 
  她問,什麼類型的啊? 
  我說,青春校園。 
  哦,小言啊。小魚兒把青春文學稱為小朋友的,簡稱小言。小魚兒說,看不出你還有作家夢。 
  其實也不是作家夢。只是看了好多的故事,總有一天也會興起寫自己的故事的念頭。就是這麼簡單。 
  小黑說,才不是這麼簡單,大魔王可以證明。 
  當時我沒信他,現在我後悔了。 
  04                      
愛禮絲:拖稿日記(2) 
  凌晨四點四十六分,我總覺得我再寫下去就要變成《拖稿習題和通宵舞會》了。我開始希望夏汐、小薇、天逸、芭兒……都像演員一樣自己開始在word上表演,然後我只要存盤就可以了。 
  我又想起了大魔王,他寫過很多很受人歡迎的故事。也會非常瀟灑地說,我又通宵了,一晚上寫了x萬字這樣的話。 
  是不是每個人每寫一個故事都會經歷這樣一個苦痛過程? 
  我也想一晚上寫x萬字。 
  05 
  凌晨五點五十八分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天光對小魚兒說,通過這次的拖稿,我發現其實自己擅長寫的是懸疑。 
  小魚兒說,你還是乖乖把小言寫好吧,你的懸疑我總覺得還是在比海天盡頭那個接點還要遠幾萬倍的地方。 
  06 
  凌晨六點零三分的時候,我決定去睡個覺。 
  無論明天發生什麼,無論是大魔王殺到我家來,還是我自殺,我都決定去睡個覺。我想我明天一定能結束全部工作的,雖然我每天都這麼想。 
  明天一定可以。明天永遠可以。 
  07 
  早晨八點十分,我收到小魚兒的短信,她說,昨天我睡過去了,你寫得怎麼樣。我說,還是那樣,不過我又開始奮鬥了。 
  儘管我還在拖稿,我還是要感謝我的朋友。賓妮、小魚兒、小黑。 
  好吧,也該算上大魔王。                      
落落:花與愛麗絲(1) 
  a〕 太陽花,讀書時在陽台上養了好幾盆,兩三塊錢買包種子,不用怎麼照料就會生根發芽,然後迅速成長,挑了好似隨意的某天開出顏色不一的花。 
  雖然一個晚上後就枯萎,但留下了鼓鼓囊囊的種子,於是讓小花盆裡更加熱熱鬧鬧地擁擠不堪。 
  b〕 養過文竹——當然文竹不是花——更小的時候,小到把尿尿澆灌在裡面也絲毫不避諱的時候。結果那文竹的長勢良好異常,最後的高度幾乎要比肩院子裡的紫籐。 
  紫籐是在夏天時會開出淡紫色的連綴式花朵。一串串蕩下來,非常香的味道。 
  c〕 一串紅,出現在童年的每一個公園裡。但比起觀賞的作用,它更主要的存在意義是,拔了中間長長的花蕊,可以從底部吮吸到小小一顆的甜露。非常奇妙吧。直到現在也覺得,一串紅真是樸實卻有心計的傢伙呀。 
  還有牽牛花,以前爬在奶奶家弄堂的牆壁上,要過了多久才知道它在其他地方有新的名字叫朝顏哪? 
  d〕 跟花有關的記憶薄得好像一本在電車站台隨手可取的路線小冊子。上面蜿蜒曲折的路線一定不會指向傳說中的,有戴禮帽的兔子先生做導遊,紅桃士兵和黑桃士兵追著你到處跑。而事實上,愛麗絲漫遊仙境的故事究竟要告訴我們什麼呢。 
  e〕 如果還能找到什麼以花朵為主題的內容,那也許都是和節日慶祝有關。讀中學的時候剛剛聽說世界上還有母親節,花2塊2角買了兩枝康乃馨和一枝滿天星,店主還給它用簡單的紫色塑料紙包裝了一下,而我好不容易等到他問「是送給誰啊」,立刻用準備了半天的力氣大聲說出「送給媽媽的,今天是母親節!」可他只是簡單點點頭說「是」。 
  這算不得最失望的。 
  等到媽媽下班回家,站在門口對她笑得鬼鬼祟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又想在臉上忍得神秘,最後終於從身後掏出扁扁的花束,舉到她面前說「哎呀,母親節快樂」。 
  所有的電視劇,電影,小說,動畫中,那些理所當然的畫面裡總應該是一副頓時指數飛昇的親情畫面,做母親發自內心的微笑甚至還紅了眼眶,而做女兒的此刻也由最初的頗感自豪變成了隨後的有點害羞。 
  可媽媽只是接過來說「哦,母親節啊今天」,然後她將花放到一邊,拿著在路上買的塑料袋說「幫我把裡面的綠豆芽拿出來洗洗,我還要燒菜,來不及了」。 
  f〕 那個時候,從她的學校到家的路上要換兩次車,中間走個五六分鐘,並且因為往往要準備晚飯或是第二天早上的早點,所以媽媽總是會提前下車去菜場,然後走回來。 
  三月的時候天還有些微的冷,我把背對著媽媽,在廚房水池裡洗豆芽的時候,哭了,還是沒有呢。真的記不太清楚。 
  g〕 初三那年,學校裡第一次出現了將大束玫瑰放在車筐裡騎回家去的女生。當時她經過我們身旁,的確很久很久都沒辦法將視線移開。過了半天才互相低聲地說了兩句「又不見得是別人送她的」,「也許是她送給別人的咧」,「老師都沒看見啊?」「不沒收的嗎?」 
  十幾朵的玫瑰花,已經可以扎束成不小的一把。所以日後聽說「送上九十九朵」,總難免要想「吹牛吹太大了吧」。 
  h〕 晚上一起騎車回家。初三時的校服,非常非常郵遞員式的墨綠色,好像個難看的布袋那樣罩在身上。車筐裡放的書包,那時從超市裡買回的不知道算什麼牌子,黃色的,因為裝得太滿,讓車把總是東搖西晃。 
  好看的衣服,鞋子,來自名貴的運動品牌,或是漂亮的項鏈,髮飾,以及那些貼在書本上五顏六色的貼紙,手機下可愛的掛件,不會不想要。包括有一個可以在夜晚打很久很久電話的男生,能夠被安排得更豐富的週末,或者一束出現在生日時的鮮花,引起整個教室內的騷動,連鄰班也伸來好幾個脖子。 
  這些全都想要。 
  i〕 沿著灰色的路線,想起身下是已經足夠破舊的自行車,天藍色的油漆早就生銹脫落得厲害,而希望換輛新的山地車,回到家,聽見媽媽說起今天菜價又漲的消息。                      
落落:花與愛麗絲(2) 
  j〕 我想還是有人對於花朵的感情遠沒有那些文藝書冊裡描寫得深。那些印著或朦朧或清晰的彩色照片的書頁裡,把每朵花都形容得好像希望那樣迂腐而無憑無據。並不是所有的眼睛都有足夠的準備和精力去發現美,事實上它們從來只是無暇去發現。 
  家計,工作,職場裡誰和誰又在為了評選職稱而明爭暗鬥。生活是說不完的東西,為了三四斤河蝦帶著自備的稱量計,防止有些小販渾水摸魚。也有熟悉的攤主,豪邁地揮揮手說「六塊二,就算你六塊錢啦,下次再來哦」。然後離開菜場便要加快步伐,不然一頓晚飯也許得將近八點才能上桌。 
  誰會在這樣的路上停下來去注意爬出一側牆壁的金銀花。即便它在初夏散發著遙遠而真切的香氣。它們所處的氣氛相距太遠,硬要聯繫到一起便立刻像笑話。 
  k〕 沒有人知道路的盡頭,空氣裡洋洋灑灑的都是細碎的疲倦,來源細小總能讓人忘了自己是為什麼低著頭,垮著肩膀,一段路乏力地蹬了半天。 
  世界的確值得讓人埋怨,它一邊是星河盡頭,浪漫美好從來只有「更」而沒有「最」,一邊又是街巷旮旯,小孩子還為了新買的旅遊鞋不是耐克牌而哭了一天。那是爸爸從外地帶回的所謂禮物,雖然也有「勾」的符號,但前面卻偏偏長出個「三角」。想對他說「不是的,買錯了啊」,可他來不及擦汗,把鞋盒舉著期待地問「那個售貨員推薦說這是賣得最好的,那你覺得好看嗎,你覺得好看嗎?」 
  l〕 晚上的陽台,擺在欄杆上的花,到了此刻已經半枯萎,粘連的花瓣,彷彿沒有說出口的話。 
  什麼時候霧來了。打濕了它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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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1) 
  作者:落落 
  所有的人都說:「不試的話,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了。」 
  「為了讓自己不後悔,試一試吧。」 
  「大不了失敗一次,還有什麼損失?」 
  包括最要好的朋友在內,特地發來短信說:「加油!不就是心一橫嘛。撿日不如撞日,就選在今天吧。」 
  印曉凡尷尬地笑著,女生將手機放進書包口袋,帶上微波爐裡剛剛熱完的早點,推門出去。地鐵站在步行兩百米外的地方。早上瞌睡朦朧的關係,女生背著書包的肩膀,疲倦似地微微垮下去。但是在她踏進地鐵入口的下行台階時,立刻直起背。一邊把散亂的劉海打理好。 
  地鐵。早上八點和晚上六點的高峰時段,原本設計供六個乘客休息的座位,這時也會被第七個不安分的小孩,或滿臉怒容的婦女擠出新的落座空間。 
  這也許是唯一能安慰印曉凡的事情。她在每天早上六點便要搭上地鐵,為了趕往遠在城市另一端的學校。女生半睜半闔的眼睛裡滿是睏倦,冬天時分在空蕩蕩的車廂裡把脖子完全埋進制服衣領。 
  早上的車廂,還暗藍色的天空,座位空著八九成。 
  第一次只能算小小的意外。事實上,因為睡著而倚住鄰座乘客的肩膀,最後被列車一個拐彎驚醒——這樣的過程也許連意外也算不上,明明是常見於各種交通工具上的場景。而印曉凡當時擦著口水從睡夢中醒來,等反應完全程她漲紅了臉,低頭連連對被自己借用了好一會肩膀的鄰座道歉著:「啊......不,不好意思。」 
  「嗯。」聲音傳來。很難去分辨是「沒關係」還是「不行」的單音節。 
  那次終究因為太害臊的原因,餘下的車途印曉凡連看也不敢往一旁看。只有低下的視線掃見的小半塊,如同內容補充一般——淺米色的長褲,白色的球鞋。想要視線再往上移一點點,地鐵報站催著女生該在這裡下車了。 
  如果有「第一次」之說,就一定會有第二、三次。 
  等到女生突然意識過來,也許已經是第五次,甚至第八次。她從男生的肩膀上睜開眼,地鐵車窗外映出投放在車站內的廣告牌,斜著看去,有些色塊還不能立刻分辨。 
  這次似乎只好說「......啊......」了。道歉還有作用嗎。 
  「呵。」回應一個鼻腔裡的短促笑意,「沒事。」 
  第五次,或許是第八次,才在那樣一個「沒事」的台階上,順勢看向對方。與米色長褲統一的上裝,冬天裡繫著深色圍巾,下巴掩在裡面的男生,對視過來。印曉凡怔怔地點點頭,儘管立刻察覺似乎應該搖頭才對。而她再次燒到一定高度的臉也充分提醒著——不論怎樣,再也不能繼續靠過去了。 
  連接觸在一起的衣袖也突然變得異常有存在感。 
  故事在某個夜晚的長時間電話裡,終於按捺不住說給了好友聽,對方的態度和想像中一樣激烈,連連把「艷遇」「桃花」牽扯到一起用來形容印曉凡的經歷。 
  「......至於嗎?」女生還在半信半疑。 
  「你仔細想呀,你坐了那麼多次車,你也說車廂裡很空吧,那為什麼這麼多空的位置,他每次都坐在你旁邊——哦對了,是他先上車還是你先上啊?」 
  「應該是我先吧......」 
  「啊呀!那不更說明問題了嗎?」 
  「......會嗎......你想多了吧?」 
  「我想得再多,也是因為這麼明顯的事實擺著呢。」好友似乎在那邊拍著胸脯做保證的樣子,「不信你看明天。」 
  「明天什麼?」 
  「如果明天他還是坐在你身旁,那我的看法肯定沒錯。」 
  「啊,你什麼看法了呀?」 
  「他對你有意思啊。」 
  「......」 
  電話結束在印曉凡媽媽敲著門說「差不多了吧」的提醒上,女生看看鐘點的確已經很晚了,連忙要收線,掐斷在話機裡的最後一句話是「他肯定是有所暗示啦!」                      
告白(2) 
  印曉凡站在窗台邊呆呆地看著外面。末了她伸手拿過一旁的小鏡子。照見的也是很平常的臉,如果能允許稍微自大一些的話,沒準能說成是「嬌好的臉」。十幾年裡沒有特別驚艷的變化,但偶爾換上特別突出的衣服,也能被媽媽誇獎兩句「女大十八變」。可媽媽的話能做數嗎。 
  在那個電話後的第二天。印曉凡再濃重的睡意也被驅趕得乾乾淨淨。她用幾乎屏息凝神,並腿正座的姿勢守在自己的固定座位上。當地鐵行進到下一站時,早上六點十分依然稀落的上車人影裡,米色的衣裝和深墨綠格子的圍巾,斜挎的包在走進車廂時取下到手裡。 
  接著坐在印曉凡身邊。 
  是沒有已經熟絡起來的聊天的。不會說「喲」和「啊是你」,也不會說「好巧」或者「來啦」。如果沒有「這是第■次」的背景,在他人看來完全是最平常的畫面——男生坐下後,把手插進口袋,稍微閉點眼睛似乎也是在瞌睡,而他的旁邊恰好有印曉凡而已。 
  如果沒有「這是重複的幾乎天天上演的第■次」,沒有這樣一個前提。 
  那天印曉凡只覺得渾身的肌肉都因為緊張過度而酸疼地繃住。她內心裡反覆了千萬個念頭,疑問句,感歎句,省略句,層不出窮的標點符號像遇水膨脹的植物煩亂地扎根。 
  而好友的話無意是不限劑量的催化劑,聽印曉凡說完後,立刻露出「如我所料」的表情: 
  「現在你該信了吧。」 
  「......我信什麼啊......還不都是你猜的。」 
  「喂喂,還要怎樣你才肯定啊?他突然抱住你?」 
  「你毛病呀?!」忍無可忍,窘迫尷尬又羞澀地喝住好友的話。 
  如同反駁著印曉凡的嘴硬,第二天在地鐵上,因為不敢再冒冒然靠向男生所在的左側,於是打著瞌睡時也不忘把身子歪向右邊。終於在地鐵離開某站加速時,女生自然而然地往右邊載倒下去。直到被一旁的人拉住肩。 
  男生說:「唷。小心。」 
  「......啊......呃。」 
  想在這句後面接上,「請問你叫什麼」,一定太奇怪了吧。 
  可剛才的動作難道不奇怪嗎。 
  奇怪嗎。 
  究竟是自己想得太多,還是事實本來如此。 
  只能微側過十幾度角的視線,後來發覺還不如車廂對面玻璃窗上倒映的人影看得更清楚。 
  地鐵從地面進入地下後,暗黑的外景和車內橘黃的明亮燈光反差,於是男生和印曉凡的面貌被一起照在了窗玻璃上。 
  比起面部的細節而言,果然這樣的倒影只能大致反映出諸如身高差,衣著顏色對比之類的籠統部分。已經重新把手插回口袋,低頭半寐的男生,好像一幅失去了大半細節的圖畫。然而印曉凡一點點咬著嘴唇,內心的激動一瞬化為悄無聲息的軟質的水,撞擊在整個車廂。 
  喜歡過的人當然有。小學時迷戀的角色,初中時崇拜過的老師如果統統不算,印曉凡也有被對方喊一聲名字就全身繃緊的暗戀對像存在。雖然隨著畢業分開,一段過去就成了只供將來懷念的散文詩。可女生有些柔軟的觸角,還是會像碰到突然外界的刺激那樣緊緊蜷縮起來。 
  如果是真的...... 
  每天每天在地鐵上相逢。冬天的早上那麼冷的空氣。鄰坐在一起。 
  好像任一句都可以問「為什麼」。都有應該的勢必的理由。 
  「他肯定對你有意思啦!」好友從電話裡跳出的聲音肆無忌憚地點著某個方向。 
  有些不都是因此而產生的麼。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某個機緣巧合,或者看來彷彿機緣巧合,實際有莫大的預謀在裡面。然後準備一些足夠的少女情懷,一兩個溫柔的男性主角,美好的故事就有合理的結尾。 
  於是熱愛漫畫小說的女生,包括好友甚至印曉凡在內,一條條推論就在這樣的理論上應運而生。 
  「可他也只不過每次都坐我旁邊。」                      
告白(3) 
  「也許他是害羞呢……他感覺自己都已經給了你最大暗示了。」 
  「......會嗎。」 
  「你也需要犧牲一點吧,不然可能一直都不能往前進哦。」 
  「犧牲……」 
  「對啊,告白!」 
  印曉凡一下瞪住眼睛:「......別鬧了!」 
  早上的地鐵,印曉凡坐在綠色椅子上後重有拿出手機看了看好友發來的那條短消息。不知怎麼,自己的故事已經從最鐵桿的死黨開始,漸漸被要好的朋友,不錯的朋友,熟悉的朋友,甚至僅僅認識的人都知道了。 
  於是課間的聊天裡,也有人突然拐過話題說:「唉,我覺得你要去告白比較好哦。」 
  印曉凡含在嘴裡的半塊來不及咽,她咳嗽一聲:「......哈?啊?」 
  「是呀是呀,你不知道嗎,隔壁班那■■■,前陣鼓·起·勇·氣,對□□□說啦,最後,居然成了!」到這裡似乎挺不甘,「早知道我趕在她之前說了嘛。」 
  所幸聊天從這裡開始轉向「哦原來你也喜歡□□□啊」。印曉凡暫時從話題中心解脫,心裡稍微舒口氣,最後還是冷不防被人又提點了一句「不試的話,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了。」 
  的確是有想抓住的念頭。區別只在它隨著遇見和分開而時大時小。 
  好友甚至設計了美好的未來「想想有個在外校的男友得多拉風啊,什麼□□□的都比不過,到時候還能上他學校去轉兩圈,被別人問起的時候,他說『哦,她是別校的』。」印曉凡剛想打斷好友的臆想,對方跟著說「唉,你的生日也馬上就要到了吧,能有個男友陪伴過生日,那真不是一般的爽翻天啊」。 
  所有的人都說:「不試的話,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了。」 
  「為了讓自己不後悔,試一試吧。」 
  「大不了失敗一次,還有什麼損失?」 
  印曉凡縮上鍵盤,把手機放回書包時,地鐵車門打開,固定的那個人影又坐到這裡。今天是把白色球鞋換成赭色的,鞋帶灰色。 
  身旁的空氣被堵住一半,穿梭在數節車廂裡的冷氣到這裡就消失,變成有溫度的隱約而又確實的替代。 
  印曉凡漫漫地絞著手指。 
  隨後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藉著列車節奏的振動,在某一個拐彎後,女生把頭靠上了一旁男生的肩。 
  是與以往任何一次睡夢中無意識的行為不同,這次是確鑿的,故意的,預謀中的。 
  稍有些久違的觸感。頭髮蹭著他的大衣外套,接觸面積有或大或小的變化。地鐵進站時慢剎的慣性,就更靠過去些,等到離站時列車加速,給予的壓力又減少一點。 
  還是和先前一樣,既沒有被喊醒,也沒有故意動作肩膀提示她避開,完全默許的狀態。 
  印曉凡閉著的眼睛,緩慢地滲出一些潮濕。 
  告白吧。 
  既然不試的話,真的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 
  不試的話,一定會後悔。 
  沒有什麼能夠損失。 
  在印曉凡將一張手寫的便條紙在下車前匆匆塞給對方後,整整一天她感覺自己像只剩餘5%電力的人,連站直的氣力都沒有。好友關切地上來詢問「怎麼啦」,女生也沒有說明「我給他寫條了」的勇氣,只是找了個台階蹲下身,隨意地揮揮手。 
  第二天早上。入冬後最冷的一天,氣象台在印曉凡出門前的廣播裡報道著「大風黃色警報」,六點完全漆黑的天,女生坐進地鐵時感覺雙手都有些顫抖。前往下一站的列車彷彿要抵達不知什麼次元的國度。 
  門開了。印曉凡壓著下巴抬起視線。 
  沒有上車的人。 
  她張皇地四下看著,抱著書包從座椅上站起來,朝前後兩節車廂搜尋。直到在視線的某個角落,一塊彷彿被圈注出的淡米黃色,著路後凝固在眼睛的某一點上,印曉凡看見對方換了地方。 
  不試的話,真的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 
  ——那麼,試了的話,連期待成功的可能都沒有。                      
告白(4) 
  不試的話,一定會後悔。 
  ——那麼,誰來解釋自己此刻的心情除了「後悔」以外還能有其他別的形容? 
  沒有什麼能夠損失。 
  ——自信不算損失?自尊不算損失?以往每次的期待都不算損失? 
  從此以後再不會遇見。 
  當事人如果不是自己,為什麼誰都能夠信口誇河地許諾著「一定」「絕對」「沒錯」,洋洋地渲染著沒邊的可能。而自己偏偏也相信了那微不足道的可能。印曉凡把臉用力埋在書包裡,手一點點摳緊了座椅。 
  再來已經是兩周後。度過最嚴酷寒冬的列車,天也開始逐漸在六點顯出濛濛的亮光。印曉凡自上次以後同樣更換了原先的固定座位,她調換到後兩節車廂。因而這次的相遇只能算徹底巧合中的巧合罷了。 
  「嗨。」她先向男生打招呼。 
  已經不系圍巾,但依然穿著淺米色制服的男生愣了一下後,尷尬地笑了笑:「你好。」印曉凡身邊空著七八成的位置,但他站著沒有坐。 
  「我只是想問一下......那為什麼之前你一直坐在我的旁邊?」 
  「如果有讓你誤解到什麼,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男生換了手抓住欄杆,「覺得兩個人坐一塊,不那麼冷罷了。」 
  「是嗎。」印曉凡笑笑,「也沒錯呢。」 
  「嗯......」 
  「該抱歉的是我。」嗯,是我想得太多了。                      
冷兵器時代(1) 
  ——獻給某個年月 
  ——年輕是什麼?就是那年我疾呼著環保,卻悄悄隨手把廢紙扔在沒人看見的角落,明明拐角就是垃圾桶;戴著值日胸牌的你看見了,說,同學,你扔得很美形。 
  ——年輕是什麼?就是那年我費盡心思,卻只裝作巧合中的巧合擦身而過,卻不敢仔細端詳你的眼睛;和別人一起的你看見了,轉頭向同伴,說,昨天模特大賽,7號的腿真美。 
  今天節氣雨水,氣溫--3~12度,室溫剛好可以理直氣壯的拉開運動校服拉鏈露出粉色毛線衣和費盡心機搭配的......紐扣。 
  層巒疊嶂,草木葳蕤,花團錦簇,蕾絲喧鬧。美少年的肩線呈三角板一樣的輪廓,後腦的頭髮恰到好處地趴在襯衣領子與脖子交界的地方,有一番令人不間斷母性大發進而動手撫摸的風情。那一根根尤其罪惡的睫毛結結實實的鋪在了每一顆紅心上。 
  而此刻台上不解風情的中年婦女還在滔滔不絕地陳述著她有多麼瞭解馬克思的用心良苦為什麼價格就是要圍繞著價值上下波動,忽然眼神就因發現睡眠呼吸而起伏的額前亂髮而心花怒放起來。 
  「褚小希同學」, 
  三角板聞聲微微震了一下。 
  「你是不是能解釋一下你對價值規律有什麼不滿麼?」 
  三角板變成了半圓儀。 
  「或者你可以回答我為什麼每次上課都看不見你的臉?」 
  三角板以1/2倍速變成了直尺。 
  「不好意思,老師,我只是臉被胳膊硌了太多和您期待中的臉頰不相稱的紅印兒不情願抬起頭來」,直尺用手輕輕掩著臉孔,笑靨如花。 
  「同時,我自始至終身體力行用虔誠的姿態去『沉思』革命導師馬克思同志為政治經濟學的奉獻」,花兒微笑著偷瞄教室。 
  「並且,我對馬克思同志與恩格斯同志兩位同志間充滿的革命同志般的情誼也充滿了……」 
  「老師,已經下課了。」就在褚小希的同志論發表完之前,常路把手裡的一摞書輕輕磕了磕插話。 
  「還有,您讓我收的列寧土地論閱讀報告已經齊了,是不是現在幫您拿到辦公室去。」 
  中年婦女匡匡當當合起講義轉身出門,估計怒氣此時轉化成了對自己在理論水平和對革命導師的研究上有待提高的怨念。 
  常路把頭髮綁結實,轉向趴在桌子上饒有興味地衝著中年婦女背影搖頭的褚小希,敲了敲那張被他常年用來當床的課桌: 
  「你,體育課不用上了,把報告寫完交給我。」 
  「……這樣我只能認為你藉機接近並與我搭訕。」褚小希捂著臉,眼中泛起盈盈光亮。 
  常路伸出指頭直指向褚小希的眉間:「作為課代表,我不想看到所有你的女同學擁躉,和所有認為模仿你的行為可以得到我點他們名字機會的男同學效仿你,而讓我一本作業都收不到。」常路轉身剛要走,突然又回過頭來:「你隨時隨地眨星星眼的功夫足夠每次按時交作業了,不過,這種行為還真襯你動聽的名字」。 
  褚小希瞇著眼睛,半晌,指指常路腦後的皮筋,然後用那一貫看不出笑到什麼程度的語氣:「你鞋帶開了。」常路頓時感到腦袋上青筋活躍,但此時此刻,那些每個正常人應有的仁義理智在眼前浮現著,所以還是堅持控制表情,端起籃球走了。 
  「真的開了呢……」褚小希笑笑,隨手自作業簿裡翻出常路的報告,自顧自抄了起來。 
  褚小希抄完報告的時候體育課只上了一半,所以就去操場「感受一下如火如荼的生命」,褚小希望著籃球場半場上跳健美操女生的運動短褲如是說。籃球場的另外半邊是一群女生在打籃球,褚小希仔細一看是他們班的那幫如火如荼的生命在體育老師縱容下自由比賽著。 
  常路是顯眼的,儘管她只是穿著灰色的運動......長褲。但那一頭囂張的頭髮簡直就在獵獵飄舞,奔跑,跳投,轉身,像一片飄飄灑灑的墨色酒幌。「還挺像那麼回事」,褚小希笑了笑走到場邊,倚著籃球架子觀賞起來。                      
冷兵器時代(2) 
  五分鐘之後,褚小希的腦袋上冒出了三道濃墨重彩的黑線。 
  帶球走步,二次運球……「我真得很懷疑,她怎麼做到臉不紅心不跳並且自然華麗連續進行這些動作」,褚小希克制自己不一頭磕在地上,「而且還不繫鞋帶。」 
  「常路,鞋帶開了!」褚小希笑瞇瞇地衝著常路喊。 
  常路頓時感到後背一陣冷風,接著好似受到重重地踐踏——果然受到重創倒地——不是因為鞋帶。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 
  幾乎所有的隊友都爭先恐後地捧著一顆紅心向褚小希奔去。 
  褚小希興致勃勃地表演起投籃給他的忠實擁躉們觀摩,擁躉們則用比打球還高的熱情歡呼雀躍。 
  「上籃是3步不是4步」,褚小希邊示範邊循循善……fans,「你們也不能因為搶籃板球掐別人的脖子。」 
  常路望著鼻子下水泥地爬過的螞蟻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 
  下課鈴不失時機地響了。 
  褚小希蹲在常路面前,似笑非笑地說:「看來你對在球場上進行日光浴有獨到的體會。」 
  常路抬起眼皮來看著這張逆光的臉,三白眼還是面癱,總之美得沒有一絲瑕疵,卻有一拳把它打腫的慾望。 
  「看樣子你需要我溫暖的援助之手,」褚小希伸出手,骨節張開的角度溫吞而和善,「我還要告訴你我報告聽從你的吩咐寫完了,要麻煩你去交呢。」 
  見常路大義凜然就是不動的架勢,褚小希晃晃頭:「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起身,揮手走了。常路趴在地上,望著褚小希的背影,感覺到膝蓋和胳膊肘全都擦破的疼痛,眼淚才忍無可忍地流了下來。 
  時間的速度猶如夕陽的烏鴉一樣一晃而過,彼時的常路還在幼兒園裡當體育委員。所謂幼兒園裡的體育委員,就是負責到時領著全班小孩子戶外放風的阿姨,在這群鼻涕蟲裡找一個身體最健康,性格最強硬,最好還有點拳腳功夫,總之能在時常突發的暴動中樹立威信的人代替她維持秩序,然後年輕的阿姨就溜到牆角搬一把躺椅,思考她的嫁衣穿什麼款式以及怎麼對付婆婆的無理取鬧去了。 
  四月末的四點鐘,幼兒園院子裡一幅懶洋洋的色調,磚縫裡冒出綠油油的不知名草本植物,暖暖的風和不時從草叢和花朵裡飛起的螞蚱纏鬥著;衣服染上了晚霞,遠遠的,怎麼看……都不像一幅畫: 
  全班小朋友多半在邊哭邊看這其中兩個小男孩滾在一起,互相用橡皮泥和不知從什麼模型上拆下來的塑料塊(事後據可憐的園長向家長哭訴,是當時非常流行而且還不便宜的立體拼裝玩具)攻擊對方,正當兩人以最原始的決鬥方式打得如火朝天時,常路手裡揮舞著一條柳枝編成的鞭子從人群外衝了進來,頗具女王氣勢地抓住了男孩A的後脖領,用鞭子使勁抽了一下男孩B攥住男孩A前脖領的手,又用穿著漂亮紅色小皮鞋的腳狠狠地各自踢了他們屁股幾下,結果兩個未來男人之間的戰鬥轉化成了以女王勝利、男孩們痛哭著跑回教室的好戲。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真是自然得像熱血的RPG遊戲,最先勝利的肯定不是最終打敗boss的少年才俊,而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淪為了次boss或者用來被膜拜的配角,或者只是青春啊懷念中無數被主人公用來說事的路人甲乙丙丁或者面目不清背景人物ABCD。 
  常路還沒來得及像所有身體力行冷笑話和暴力解決一切問題的單細胞少女一樣不知從哪裡摸出沒蓋的茶杯或者作18X狀叼起多半是用作裝飾用的煙卷,其他的小朋友已經分好了陣營,一批打算等著阿姨睡醒了去匯報這一明顯影響安定團結的事件,一批繼續以無比崇拜的眼神跟隨著常路,另一批——也就是絕大多數不滿5週歲的公民已經迅速忘記了剛才的暴力事件——或者說這件事本身就是無數青春啊懷念的素材。 
  幼兒園之所以成為無數人標誌性懷念符號的原因估計是,什麼事情都已經模糊的可以用迸發的想像力超過80%地虛構,不需要用邏輯和理智準備像模像樣的官方解釋來對付隨時隨地的證據和證人。比如某娘親最喜歡檢查某爹親買回來的胡椒粉是不是來自那傳說中初中時某爹親緋聞女友目前居住的街區的超市。                      
冷兵器時代(3) 
  常路剛發覺似的,把沾了她滿手綠色粘稠狀物質、可能有礙公主(分明是女王)形象的綠色柳條扔到了一邊,然後卻像所有想維護自己形象卻在某種程度上本末倒置的那個年紀的的人一樣,把手背在背後,然後在裙子上蹭了蹭(……)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爬到了幼兒園的矮牆上,望著夕陽的方向,嗯,好吧,其實是爹親來接她回家的方向。 
  嚴肅地說,世界不是那麼有情調的。就算在小說裡,也不是。 
  常路小同學完美的馬尾辮因為剛才除暴安良,或者說是以暴制暴更合適些的行為散亂得異常誇張。幼兒園時代的女孩子大多對維護自己形象心有餘而力不足,常路擄下了皮筋,卻不知把頭髮綁得油光水滑的奧義究竟是什麼。她皺著眉頭,專心研究著左手怎麼能夠脫離人體工學原理把右耳際的碎頭髮攏到一起。 
  「你鞋帶開了啊」 
  常路迎著聲音看去,一張逆著夕陽的金色的小臉,面無表情。 
  常路左手還在不屈不撓地和右耳際的碎頭髮進行著鬥爭,但她還是用上半身帶著視線去夠自己穿著美形小皮鞋的腳了。 
  150度。 
  120度。 
  90度。 
  匡鐺。 
  常路小同學從矮牆上栽了下來。 
  四月末的五點鐘,暖洋洋的夕陽照著幼兒園的矮牆。穿紅皮鞋的小姑娘以極為不雅的姿勢趴在牆角的草叢上大哭,有著面無表情金色小臉的小孩子拽了拽她皺巴巴的裙子說,真的開了呀。 
  這真的不是一個驚悚電影裡的鏡頭。 
  總之,矜持(……)的常路同學從那時候起就對逆光的物體充滿了怨念:「收起你的《網球王子》,別讓我看到那可惡的逆光眼鏡片,」常路一邊貼創可貼一邊威懾醫務室值班的槐宇飛,「碘酒拿來,少女向的口香糖男。」 
  槐宇飛□了常路一眼,滿不在乎地使勁嚼著口香糖:「野蠻也許是天賦異稟,遷怒於我就不對了,」扭頭朝屏風隔壁,「裝大牌,碘酒拿過來。」 
  莊達俳一副明顯睡了整個下午的姿態,慢悠悠地打著哈欠走出來,瞪了槐宇飛一眼「神經病啊,」仔細看見槐宇飛手裡的漫畫,「口胡!誰讓你又一邊摳鼻孔一邊看我的雜誌!這黏糊糊的是什麼!廢柴!我定要打到你撲街!」 
  「你才摳鼻孔!這是口香糖!別操著港漫那種噁心的強調說話!裝什麼大牌!」 
  兩個嘴臉猙獰行為猥瑣帶著執勤袖章的高中男人撕扯在了一處。 
  常路只好隨手抄起桌上的雜誌朝著兩人扔過去。 
  兩個被暗器打懵的男人臉上嗆滿了碘酒。 
  「你們倆從幼兒園時感情就很好,犯不上只爭朝夕」常路端起標誌著列寧學術高度的報告書,「待會兒你們班主任就檢查過來了,依稀她今天穿著『尖尖的』高跟涼鞋,我想。」 
  常路一瘸一拐地走在辦公樓和行政樓之間的月季花壇比月季花茂盛的小路上,遠方呢,又是那該死的夕陽映照的逆光美景。 
  學生一堆堆推著自行車回家中,男生們勾肩搭背地抱著足球籃球各種球,女生們嘰嘰喳喳商量是為紅薯還是雪糕貢獻週末最後的零花錢,男生擺出「來追我啊」的奔跑架勢躲避著女性衛生委員安排的掃除任務。 
  那麼,男生這種生物存在有什麼意義?除了耍寶和挨揍,常路歎氣,進而咬牙。 
  週末的晚上除了選秀節目和暫時扔到一邊的作業,最幸福的是比平常稍顯用心的晚飯。香辣魷魚蝦,蛋黃玉米,傳說中黃瓜和花生還有雞肉炒在一起的花花綠綠的菜。明顯吃得超過高中女生心裡防線份量的常路開始暗暗後悔。常路娘親瞄了一眼顯著吃多的女兒,說:「今天超市沒有大減價,我也沒有撿到錢包,對了,更沒有心血來潮模仿分不清性別的電視廚藝小哥教師。」 
  「我可什麼都沒說,」常路沒有給娘親反攻的機會,起身,「雜誌上說,中年婦女飯後涮碗有利於控制體重。」                      
冷兵器時代(4) 
  常路娘狠狠地咬碎了蝦腦袋,後悔當年為什麼不生一個像同事家那樣美形又可愛嘴甜打膩的美少年,而不是越長越使當娘的樣貌相形見絀,並且說話愈發尖酸刻薄的女兒:「你才中年婦女!我是中年美少婦!美少婦!」常路爹默默地放下了筷子,回身拿起電話聽筒,伸向常路娘:「你要訂血壓儀麼?老婆?」 
  常路隨手抄起校服外套,也就是那塊從發下來就怎麼洗都搞不清到底是什麼顏色的衣服狀的布,準備以散步這種形式消耗熱量讓自己晚上臨睡前心安理得些。 
  3年後的常路可能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當年怎麼會這樣和那件醜陋的服裝建立那般深厚的感情,穿什麼最後都要慣性地套上它。 
  3年後的常路絕對會痛心疾首地認為作為女性穿得如此kuso去逛街是不可饒恕的。 
  然而現在的常路似乎沒有這種意識。她就這樣在臨街都是華麗櫥窗的馬路上晃悠著,偶爾對搭配得不可理喻的衣衫用撇嘴表示否定(同學,其實那個是dior家瘦削的新男裝,而已)。 
  理論上,傍晚的景色總是帶著不真實的調調。或者是各家文學青年中年老年都喜歡給夜景強加一些就算沒什麼感受美的細胞的人特殊的感情,比如他們竟然可以說路邊攤的烤魷魚能繾綣出裊裊的氤氳,或者什麼什麼雪糕的包裝紙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翻捲著狀似看破紅塵般飄飄欲仙。 
  街角的音像店在經歷了建設初期盜版滿架的時段之後,良心發現或者是覺得應該樹立經典形象而轉了型,很好沒有在臨街的大喇叭裡放什麼翰墨拉比法典古巴比倫王朝愛來愛去幼發拉底河就乾涸了什麼什麼(sorry,這裡的時空似乎有些錯亂),倒是每朵寂寞的花說私密語的花。常路在一大排「經典收藏」范曉萱前默默發愣。 
  想著一個正常的小姑娘可以一夜間換上動物模型衣唱兒童歌曲,那麼又一夜之後她會換上什麼行頭唱什麼歌,或者乾脆就變成另一個什麼物體存在,抑或就這麼,像所有終將逝去的東西一樣消失了,最後在旁人的交談中變成了「就是那個誰嘛……哎,叫什麼來著」。 
  常路的眼睛穿過玻璃隔板,投向馬路對面的郵箱。 
  「好的,收下頜!給我一個45度側臉~」 
  一個身高遠遠低於郵箱的女生端著一隻黑黝黝的相機,機關鎗掃射一樣瞄準搔首弄姿的模特。 
  街上有潮乎乎的空氣打著旋,雲彩堆成黑色的坨,暗紅色的天空就像要傾訴什麼一樣陰沉。 
  常路下意識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 
  她的眼神卻一直留在模特身上。 
  白色的襯衫,黑色的的長褲,一副潔癖到欠扁的造型。 
  光著腳,踩在一堆黑紙白字縱橫了函數曲線和英文字母的試卷上。 
  亂蓬蓬的頭髮在風裡草窩一樣伸展著。 
  只繫了一顆紐扣的白襯衫吹起來,美麗的鎖骨被街燈毫不吝惜地打上高光。 
  右手裡拎著球鞋,左手腕系的鞋帶順便在風中配合地抖動著。 
  銹跡斑斑的郵筒。 
  常路覺得這一切合襯得非常合理。然後路人們也沒有因為這值得圍觀的多散佈一些不懈的言論和鄙夷的眼神。 
  因為很美。 
  很多時候,說不清楚的事情,人們就冠以「靈異」、「偽科學」、「巧合」、「緣分」、「沒發燒吧」 、「吃飽了撐的」,然後卻心安理得狀享受這理所應當的結果。 
  從來沒有人寧願相信常理,或者用三段論嚴格解釋自己的遭遇。 
  因為很美的事情本身就是一場證明,證明你曾經這樣無遮攔地遇見過美好。 
  「小姐你好,麻煩耽誤一下你可以嗎?我是萬百秀髮型中心的……」 
  常路才發現自己被一個身著橘黃色印著「萬百秀髮廊」T恤衫,頭髮像被電擊後撒上胡椒粉芥末混合物的猥瑣男揪住,並且滔滔不絕地勸誘換一個造型。 
  「你不覺得我現在正在忙?」常路厭惡地企圖甩掉電頭男。                      
冷兵器時代(5) 
  「小姐你頭髮很好適合做一下。」電頭男一副和藹可親狀。 
  「那麼,就更不用去做電擊了不是麼」。有人插話。 
  之後常路發現自己在奔跑,被人拽著奔跑。 
  側臉一個狡黠的笑臉:「好。」 
  襯衫,男。 
  白色襯衫黑色長褲,男。 
  美麗的模特,男。 
  褚小希。 
  燈火昏黃的街道,音樂混雜著路邊攤的味道,鑽過了人群,背後一個鬱悶的電頭男。 
  常路被褚小希拽進了超市大門,然後被一把甩開。 
  「你看,無論什麼時候你都反應遲鈍肢體不協調。」褚小希說。 
  「你這幅樣子到更讓人覺得奇怪,還有,你甩我幹什麼。」常路瞪了褚小希一眼。 
  「哎,給你解圍我連鞋都沒穿好不好,做人總得講點道理,或者你覺得赤足才體現出我的個性?」褚小希騰出手來坐在超市台階上穿鞋,還不時自然地向買減價菜的歐巴桑媽媽們投以乖巧的微笑,「幫我姐的藝術節出一組照片,結果剛拍好就看見你給纏住了。」 
  「你姐就是那個天天蹲在高中門口偷拍男生的F大學生吧。」常路黑線。 
  「她可是長著發現美的眼睛呢。」褚小希毫不在意地讚美他姐,或者分明是讚美他自己道。 
  「我很不理解為什麼制鞋廠商喜歡做繫帶運動鞋,」褚小希端詳著自己的鞋帶,無論如何也穿不出正常的交叉「所以我一直認為皮鞋才是證明腳的價值的東西。」 
  常路瞄了一眼他笨手笨腳卻依然嘴硬的樣子,說:「你為什麼不反省一下自己為什麼不具備作為一個超齡少年應該具備的基本生活能力。」 
  「你就喜歡這樣看著我在這樣人頭攢動的超市門口作笨拙狀?」褚小希兩眼閃閃,帶著裝腔作勢的可愛,「雖然我是無所謂。」 
  「你不是一貫兵來將擋。」常路轉身就走,沒有給等著看青春劇的阿媽大叔以及你我留下任何機會。 
  褚小希無奈地笑了笑,趿拉著鞋站起來跟在常大小姐後面。 
  無論多麼嚴酷的日劇導演,都會安排男女主人公一組美好的鏡頭,或者是綠色原野或者金黃稻田再或者放風箏淋噴泉,也許是對「青春啊」無限的遐想的後遺症。 
  然而真實的世界是不同的。 
  超市並不是一個合適鋪陳男女主人公情緒的好地方。 
  穿著難看校服的常路和趿拉著球鞋的褚小希混跡在青椒、帶魚和提籃大媽中,在打折區躲過店員歇斯底里的吆喝,並且艱難地從一堆襪子短褲特價台鑽出來,互相鄙視著: 
  「看那藍色的太空青蛙簡直就是你的形象代言」 
  「只有你的腳才能穿進這麼傑出的驚世駭俗的設計」 
  …… 
  超市的一樓有兩個個體商販的攤位,一個賣充值卡,另一個賣各種零七八碎的小飾品。那些打著外貿單品旗號的小玩意自然有一大群女生簇擁著挑挑揀揀。架子上掛著水鑽藏銀的頭花髮夾,還有各色狀似緞帶的東西,暖風口的鼓動下,飄飄搖搖很是拉風。攤主大叔的臉,也明顯綻放成了青春紅暈的大麗花。 
  常路裝作不在意地瞄了一眼,又覺得褚小希分明能察覺出她對女性化商品的喜愛,就掩飾地往下拉了拉校服拉鏈,頭髮卻被軋住了。再往下猛地一拽,皮筋勒著頭髮全給扯了下來。 
  常路狼狽得攏頭髮,但斷了的長度決然不能收拾好。還有校服拉鏈絞進的碎發,這對於迫切想解決尷尬狀態的人來說確實是個難題。 
  「你鞋帶開了。」褚小希雙手抱在胸前。 
  「啊?」 
  常路覺得今晚上帝簡直是缺少娛樂項目了。 
  低頭。 
  結果自己手裡攥著頭髮,彎身的力量又狠狠扯了一下子。 
  褚小希看著常路的表演,微微一笑。 
  走上前。 
  從貨架子上拉下一條棕色的帶子。 
  把眼淚決堤外加發愣的一把頭髮攏了起來,繫了一個並不熟練並不華麗的結。                      
冷兵器時代(6) 
  「我上幼兒園第一天,指著鄰班小姑娘的頭發問『媽媽那是什麼』,我媽媽說那叫鞋帶」; 
  「我當時很奇怪為什麼和我腳上的不一樣」; 
  「媽媽說:『以後你會見到更多樣子的鞋帶,但是,只有媽媽系的鞋帶最結實跟腳』」; 
  「幼兒園下課後我看見那個小姑娘在系她的『鞋帶』」; 
  「然後她就看了看自己的鞋,從牆上掉了下來」; 
  「從那之後,我就確信那不叫鞋帶」; 
  「從那以後我討厭有鞋帶的鞋子」; 
  …… 
  商店街準備打烊的氣氛瀰散開來,常路一面恍惚地溜躂在路邊,耳朵邊上一直是低調的陳述。還有一個高調向路邊女生笑得花枝亂顫的褚小希。 
  「嗯,你難道就不能感動得幫我系一下?」褚小希站住了,抖了抖腳。 
  「……你不是會系。」常路把臉別到路當中的磚頭接縫處。 
  褚小希踢掉了鞋子。 
  「那是因為,高度正合適。」 
  褚小希上前,雙手捧起了那一拮溫潤的頭髮。 
  無數暖濕氣流隨著車輛經過,捲起的風低速攪動著逆光的顏色,讓人看不見眼前,看不見身後,看不見別人的表情。看不見遠方的燈火,看不見一秒秒之後的光景是否與這一瞬間有什麼不同。 
  常路紅著臉手裡輪著一雙鞋子,往家的路線走; 
  褚小希哭喪著臉「犯不上吧……」緊緊跟在旁邊。 
  「……自討苦吃。」 
  「那你把球鞋還給我,否則我就要喊了」 
  「喊什麼隨便你」 
  「……其實,我跟你主動示好是有原因的」 
  「哈?!」 
  「那個,話說列寧的土地報告我原封不動抄你的,案發以後還多麻煩你去解釋;並且可不可以你幫我把這月的阿多尼斯還給莊達俳?這個我還是不太方便……」 
  「??!!……那你還是光著腳吧」 
  …… 
  也許,在初春的晚間劇場,不上映爛俗言情劇,自有電視台的意思。 
  ——鳴謝那些生命中帶來幸福的人們,無論你們現在還是過去式。 
  ——年輕,本來就是一出忘了又記起,美化又可笑的戲。 
  The end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五回)(1) 
  作者:落落 
  [Chapter ONE:「……似乎,沒有誒……」] 
  下午一場家長會後,某個地方的事態爆發出來。 
  被老師告知了「你的女兒前天被捉到和鄰校男生在外留宿」的母親,憤怒而羞愧甚至忍不到回家,在走廊裡便揪著自己孩子的耳朵,隨後一聲響亮的耳光。開始還控制音量的爭執到了這裡便解除了開關。不僅靠窗的,連坐在教室中間位置的裴七初也聽見了越喊越高的嗓門。 
  「你幹嘛呀!」女孩子的聲音總是更尖細一些。 
  「我當初怎麼沒有打斷你的腿啊?順便把你這張臉皮撕掉,反正你也不要臉了是吧?!」 
  「你發毛病啊!」 
  「狐狸精是吧?像你這種狐狸精我生得出你就打得死你!」 
  教室裡的空氣暗無聲息般沉寂著,裴七初聽到女生幾聲啜泣後終於爆發的聲音:「想打死我你就打啊!反正也不用你給我收屍!死女人!」 
  裴七初把手邊的耳機塞上,音量即便調到最大,還是有些斷續的音節帶著悲憤的哭腔不時闖進歌曲裡。 
  當事人的女生是裴七初的同桌,或許老師說的問題的確存在,可並沒有不堪到多麼嚴重的地步。而那女生的媽媽,裴七初將思路從歌曲中暫時騰空出來,簡單回憶後——恩,的確在前幾天,大家聊天時說到父母的某些事跡,同桌的女生說到「我媽小時候騎車帶我去念鋼琴課,可她反而迷了路,結果害我遲到不說,老師問她為什麼來晚了,她還說因為家裡有急事嘿!你說她多胡來。」 
  前幾天的事情和今天的完全不能聯繫起來的樣子。可偏偏它們來自同一段劇情的上下場。 
  「那是你爸爸?」裴七初看見先前和辛追告別的中年男人說,注意到辛追點點頭,接著說,「你們長得真像。」 
  「我媽媽也這麼說過,好像還挺吃醋似的。」辛追笑笑,接著出於禮貌,也加了一句,「你和你爸感情真好。」 
  裴七初知道是在先前的家長與學生一起觀摩校內宣傳片時,她一直把頭靠著爸爸的肩膀。其實是很無意識的行為,家裡就這樣,但她有些害羞地打岔說:「也還好啦……這次成績退步,照樣被他念一頓。可能還要扣點零花錢吧。」 
  打斷兩人對話的是裴七初的同桌,一路衝進教室抓過書包凌亂地往裡塞滿東西便飛快地跑了出去,被各種情緒激化的臉上,眼淚明顯還沒有干。 
  裴七初和辛追將視線從女生消失的教室後門撤回來,對視了一眼後,一同抿了抿嘴,露出彷彿是苦笑的表情。 
  「晚上早點回家,我有事問你。」這是父親在離開前對自己說的話。不過內容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吧,辛追暗自想。很早以前衝動中對老師撒的謊,儘管事後想也知道老師們當然不會這麼容易就聽信,於是一番調查後已經明白了七八分的事實,等到今天向父親最終確認是否自己的家境是否真的出了這麼多狀況。 
  「……晚上學校裡有值日。」 
  「總之我有事問你。」 
  有天早上,天剛亮,辛追看見父親已經起床了,坐在桌邊吃一碗東西,三五口匆匆忙忙解決便起身出門,她迷糊地翻身問一邊大床上的媽媽,得到回答是父親今天得趕早去外地出差。等到辛追起床,她看見父親放在桌子上的碗,裡面還剩著兩條寬粉,女生剛奇怪這明明是父親一直都不愛吃的麼,她順手拿起碗去聞了聞,輕微但確鑿的淡淡的餿酸味—— 
  這樣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該說給誰。包括父親本人在內。該怎麼說。「爸爸你注意點身體吧。」「趕時間也不能這樣。」「對自己太節儉」。而辛追不認為「我覺得你太辛苦了,讓我很辛酸」——類似的話能讓父親寬慰而不會更加悲哀。大人們總是努力營造一切都在掌握的樣子,「點穿它」怎麼會是一個善意的念頭。 
  辛追在離校前慢慢吞吞地收拾書包,努力為晚上可能被質問到的「為什麼要對老師撒謊」尋找最合適的說法。於是在她背著書包走過學校的自行車棚時,剛聽見有人喊著自己,便立即回過頭去。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五回)(2) 
  貝筱臣剎住山地車車把,到她面前說:「回家?」 
  「嗯。」 
  「哦——」一旁有人聲打斷他,跟著有「誒你朋友?」的疑問,於是貝筱臣看一眼辛追,肯定到,「啊,沒錯。」 
  「那,一起去不好嗎,反正多出一張票。」接在男生的肯定後,順勢的邀請。貝筱臣聽了也覺得可行,他問辛追,「你,趕著回家嗎?」 
  「……哦,也沒。」 
  「那,我同學請吃飯,多了一份餐卷,你一起來吧。」 
  辛追低頭想了想,男生已經又問了一聲。 
  「吶,你來,好嗎?」 
  「恩……」辛追含了含下巴,「謝謝。」 
  參加聚會的有十幾人,有些從談話中間推斷或許也是剛剛才見面,這讓辛追多少輕鬆點,她跟著貝筱臣坐在長長的餐桌前。起初有人戳著貝筱臣的胳膊,儘管收小了聲音可辛追也猜得出在說什麼,因為男生很快否定到「才不是!亂猜個屁!……只是我小時候的朋友」。 
  辛追掰開筷子,朝貝筱臣看一眼,果然還是和記憶中那樣,每次面對一次性竹筷,總是因為施力過大把兩根掰得異常不對稱。 
  雖然本人已經長大了。 
  影子能夠一直落到她面前的茶碗裡。 
  「你不吃蔥,蒜之類的對吧,」貝筱臣從和他人的對話中不時回過頭和辛追說話,「那這個沾醬你別碰哦。」 
  「好的。」 
  或者就是說著「誒,扔兩疊紙巾過來」後,將到手的分出一半給辛追。 
  「謝謝……也用不著這麼多啦。」 
  正式的食物上來前,幾盆餐前冷菜,哪怕只是醃毛豆和蘿蔔片之類都被人在聊天中逐漸瓜分完了。尤其是辛追筷子落到一半,因為被貝筱臣喊住說話,等她再回頭,目標所指的牛肉已經被人全盤掃光。女生稍微吐了下舌頭,而貝筱臣一下站起身,借用身材優勢越過桌面,用筷尾用力敲了敲正打算將牛肉往碗內撥的朋友: 
  「不要一進飯店就變得渾身好像只剩胃袋存在一樣。」同時拿回餐盤放到辛追面前。 
  鑒於辛追是陌生面孔,因而起哄和取笑都沒有大規模延伸,而餐桌那一頭,好似真心話大冒險一般的遊戲已經展開了。辛追聽得晚,等她注意到,已經是一旁的貝筱臣抽中真心話,被一撥人敲著筷子逼問「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泡在杯子裡的茶涼了,上面浮起小片油漬。辛追吹開一點,臉湊過去時聽見一旁的聲音說「好啦好啦,我想想」。貝筱臣揮斷一邊「不許隨便想兩點出來湊數!」的哄聲,筷子碰了碗沿一聲後說「活潑的」,接著「善解人意」,「聰明的,哦,太聰明就算了。」 
  「太無趣了!沒有爆點的回答!舉個類似的例子出來!」終究感覺男生的回答沒有新意,四周的人都投出反對票。 
  「例子……似乎沒有誒……」完全微笑的語氣。 
  辛追拉開凳子走到小小的包間外,一直在走廊盡頭才發現服務員,女生對她說了請來添些熱水的要求,折返回去時,屋內已經結束了上一個段落,辛追坐下時,只聽見有人朝貝筱臣鬧了一句「這個例子舉得我腸子都冷得縮短了三公分!」 
  「又不是縮你的命根子……」注意到剛剛回到座位的辛追,貝筱臣馬上嚥下了嘴邊的話。他問: 
  「餓了麼?」 
  「還好。不,其實有一點。」 
  氣氛像面前的晚餐那樣熱鬧,不同的話題各自進行著,於是這裡爆發完笑聲後那裡又接上。沒有冷場的時候,這讓辛追覺得很好。 
  她喝完了碗裡的湯。用瓦火煨的,藕的香味滲透得徹底。想到這裡女生用手點點貝筱臣問:「能打包的麼?」 
  「誒?沒必要了吧?」男生淅淅呼呼吞下一筷子羊肉,「帶回家的話,冷的也不新鮮了啊。」這時被另一側的朋友拉過袖子的貝筱臣,面對「上個遊戲你打多久通關」的問句,便聊起了男生們的話題。 
  辛追用勺撩了撩碗底。真的是非常美味的湯。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五回)(3) 
  衣食無憂。話題開闊。聊天時總是伴隨著大笑,氣氛更熱烈便拍著桌子。 
  「你沒去看首映場嗎?」,或是「那款手機降到2500啦!」,稍微女性化一點的問題「上周剛做的頭髮護理,我媽在那裡半了六折卡」。 
  普通的情況下,多半都是這樣吧。說活躍也好,輕鬆也好,這個年紀的鬧鬧騰騰也好,雖然看起來異常簡單,可真是讓人喜歡的氛圍。 
  辛追打一個輕微的飽嗝,後靠向椅背,她抬起臉,屋子中間掛著翅膀狀的頂燈。有一瞬,想伸手去碰的念頭。來自光的久遠的溫柔。 
  [Chapter TWO:「不拿我們當人看。」] 
  替同桌把今天老師預留的作業記在本子上,放在她的課桌裡,然後裴七初拿著書包離開了教室。走到女用門外,耳朵裡捕捉到的一絲哭音,依然很敏感地讓裴七初站了下來。隨後她從某扇門後聽出了聲源來自於同桌。 
  「……沒事麼。」她敲了敲門。 
  裡面只有暫時靜默了一秒,可隨後還是因為控制不住重又綿延開的「嗚嗚」聲。 
  「作業佈置的內容,幫你記了在教室裡……」裴七初想了想,「……那,我先走了。」 
  到家後,透過門便聽見了爭執聲,一旁樓梯上正好有人上下,裴七初握著門把尷尬地不知該不該打開。 
  原因不用問也知道。雖然未必一定是因為爸爸的工作問題。可自從爸爸下崗後家裡的爭吵變多是既定的事實。儘管有時候是因為「誰該買菜」「誰該去接奶奶」這類瑣碎的小事,但原先一些點滴現在也成了可以讓父母為之吵架的導火線。 
  裴七初放下書包後去衛生間洗臉。 
  「你看看你女兒,進了門以後連人都不叫了,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你不要東拉西扯。」 
  「好,我們就說回來,我告訴你了下班後來車站接下我,我提了整整十斤的油啊,要死啊,就這樣在車站等了半小時。」 
  「那怎樣,我也告訴你我下班不一定有空,你都當耳旁風?」 
  「你下班不一定有空?先生,現在你有『班』『下』嗎,你一天到晚外面打獵那樣亂轉,怎樣,晚飯的鴨子不是我買的還是你打回來的?」 
  裴七初聽到用力的一聲砰門聲。她伸出頭,屋裡已經只剩下媽媽一個。 
  「……他去哪裡?」 
  「你別管他!」因為生氣而站在原地半天沒動的媽媽,好像只有抬手的力量,她說,「你拿碗筷出來。」 
  「你別跟爸爸吵架了……」 
  「你知道什麼啦!」 
  裴七初將碗筷用開水燙一燙後,看著媽媽:「……你不吃?」 
  「吃吃吃。」走近一把拖開椅子,「有毛病……十斤油,提得我手到現在都發軟。」 
  「爸爸也是真的忙。下午剛開完家長會。」 
  「那又怎樣?他現在又不上班,這跟接我有衝突麼?」媽媽一下轉向裴七初,「你就知道向著你爸爸。今天家長會,怎麼說?你的成績,進了退了?」 
  「……」女生沉默地扒一口飯,「現在問這些幹什麼……」 
  「不能問啊?快說啊!」 
  「退也只是退了一點點……9名……」 
  「……你們爺倆真是一點都不讓我省心啊!」媽媽一下放下筷子,「老公沒用,女兒也亂糟糟!」 
  「你怎麼這麼說……」裴七初皺起眉毛。 
  「怎麼?你也來跟我頂?你知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可也不至於像你說的那麼嚴重吧。」女生盯著媽媽的眼睛,「工作爸爸也有一直在找,我的學習退步也不是因為鬆懈或什麼,這次作文審題錯了……你講得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啊?!」最後她按捺不住扔下一句,「別好像家裡現在就你掙錢,都不拿我們當人看。」 
  「……」一下失聲的媽媽,眼睛泛出紅圈,她扔下飯碗,走去臥室關了門。 
  裴七初梗著脖子不斷給自己夾菜,然後就著飯一口口吃完。從剛才起就睜得很大的眼睛,最終還是起到了一點效果,起碼沒有跟著掉眼淚。只是心裡依然像呼吸不暢那樣累出濃郁的東西,再壓得低一些就要成雲絮那樣,悶悶的聲響逼近心臟。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五回)(4) 
  吵架真不是什麼陌生的詞。 
  偏激點的話,誰的童年沒有和父母吵過架,那麼用「不完整的童年」去形容也不奇怪吧。從小時哭鬧著要玩具結果要求無用,到大一點為了「你電視要看到什麼時候」和「煩死了」。芝麻大小的撒了一路,像嵌在水泥路面裡的砂石,多到完全數不清。 
  但,六歲時的怨恨和十六歲時的怨恨是不同的,六歲時的委屈和十六歲時的委屈不同。六歲時憤怒的原因同樣和十六歲時相去甚遠。 
  連六歲時僅僅能夠以哇哇大哭作為「吵架」的唯一形式,也和十六歲時會說的話,差別得太過巨大了。 
  裴七初想起今天學校內同桌和她媽媽的爭執,或許這已經不能用爭執,吵架去形容,已經成了對罵。十六歲的人,惡毒的詞語和咄咄逼人的氣勢早已不成問題,被惹怒的時候完全可以挑最殘忍的說法,只為了能夠真正刺痛別人。即便是自己的媽媽。 
  而眼下十六歲的自己,「別以為你掙錢就了不起」,這樣的話有多刻薄決不會不知道,可自己不正是因為它足夠刻薄才說的麼。 
  媽媽是不常哭的人,裴七初也明白,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父母的臥室大門。如果有很細小的聲音在內心提醒著去站起身道歉,但總能找到更多的聲音重複著「本來就是媽媽太過分」「我只是那句有些出格而已」,理由永遠不愁不夠。 
  屋子裡的光亮只有沙發邊的一盞五瓦小燈泡。白廖廖。 
  裴七初倒在沙發上,把臉埋進沙發佈面,她想,誰來讓我家中個500萬吧。 
  100萬也好。 
  或者50萬。 
  喘不過氣來了。 
  晚上裴七初接到班上女生的短消息,以非常口吻要求裴七初明天一定得跟著去唱卡拉OK。「你究竟有多久沒出來活動啦?到底怎麼啦?!我可不管,明天晚上!等到你來為止!」裴七初咬住嘴唇,反覆想著該以怎樣的借口順利推脫,畢竟,她左手按住書桌上的錢包——自從爸爸下崗後,自己的零花錢已經被縮減到只能和原先的娛樂活動告別了。 
  可一再地拒絕,也許在別人看來是有些奇怪,裴七初數了數剩餘的票面,60多元,剛夠勉強維持到月底的程度。 
  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女生在屋裡稍稍轉了兩圈,她打開房門,裡只有隱隱的月光,晚飯時的矛盾被一直僵持到現在。而爸爸——女生看見了放在沙發一角的公文包的形狀——爸爸或許是在八點左右回來的。 
  裴七初悄悄朝沙發移動了幾步。直到公文包的四個稜角都愈加清晰。她用力深吸一口氣後屏住呼吸。將包上的拉練慢慢地撕開一個小口,屋裡響起飲水機自動注水的聲音,女生驚恐地一回頭。再轉回來就花了更多力氣似的,她從裡面拿出爸爸的錢包。 
  「……就拿100。就拿100,就拿張100而已。」女生心裡默念了好幾次。她握著錢包走到窗邊,有月光和路燈,一點點明亮的地方。 
  意識到繃住身體,將眼睛盡可能地睜大,或者吸一口氣後死死憋住……意識到還有這些方法可以嘗試前,女生已經從牙齒裡漏出哭聲。 
  所謂大人,普遍就是擁有一個打開後裡面裝著一疊紙幣的群組。——這是早在小學畢業時,就從親戚的舅舅,鄰居家的叔叔,或者同學的家長那裡瞭解到的事實。當然裡面包括自己的爸爸。他有一隻灰色的牛皮錢包,每次「要交學費啦」「要交餐費啦」「要買新鞋子啦」「要去外面吃飯啦」時,便啪的打開,從裡面數出幾張或十幾張,交到裴七初手裡說「給」…… 
  灰色的牛皮錢包裡,眼下只有兩百元錢。 
  [Chapter TWO:「起碼我不是。」] 
  初中時的學校門外是一個條長長的下坡道,走路大約得用上幾分鐘,到了底才與馬路接壤,所以無論坡上還是坡下都豎著醒目的牌子提醒注意安全。因為前幾年的確發生過,有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不清楚,但學校每天都會在上學和放學的時段裡派出各班輪流值勤,特別是勒令學生不准騎車衝下坡,必須推著走。儘管是容易引來怨聲載道的要求,可既然有「安全考慮」四個字的重大意義,也就慢慢變成了風俗。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五回)(5) 
  從初中畢業了兩年,班霆看見下坡道依然會有下車推行的慣性思維。他平日裡上學坐電車,今天是週末,他去附近的郵局領取一份快件。 
  車推到一半,在路的那邊發現了叔叔,領著他的小女兒一起回來的樣子。班霆站定喊著對方,正要推車過去,叔叔說「哦,是你啊,出門有事?」,看見男生點點頭後,叔叔跟著說「哦是麼。那再會了」。 
  班霆停在馬路中間的腳步由緩慢變成凝滯。視線裡目送兩人走遠。倒是叔叔的小女兒,走開幾步還衝他擺手喊「霆霆哥哥——」 
  班霆母親前些天私下裡跟班霆提起說,爸爸和叔叔鬧翻了。儘管是意料中的事情,但男生「唔」一聲後便長久沒說話。做媽媽的看出這不是「沒事了」的信號,過幾個小時又想辦法將話題繞回來:「怎樣?」 
  「嗯?什麼怎樣?」班霆從電腦前轉過身。 
  「你爸爸還在電話裡對叔叔說,讓他們以後再別上咱們家。」 
  「爸爸也是狠角色。」 
  「你別這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開玩笑的。」班霆抬著下巴看向母親,「我對這事其實並沒什麼想法,真的。」 
  真的。 
  與己有關的事情才可能真正關心。好比感情深厚的爺爺,生物的競賽。但有些只是家庭問題,好比錢財的分配,更多歸屬於父母,既然那屬於成人世界,班霆不覺得自己有攬上身去頭疼的義務。他能做的只是在進展的事態便靜靜觀察,確認一個「原來如此」的過程而已。 
  原來那些電視裡真的不是亂說,翻臉,爭奪,都會是近在咫尺的事。一個用力摔斷的電話,結句是「要麼你就上法院告我!」 
  從郵局出來時,路途變成迎著日光,夕陽染出層次的紫和紅。班霆騎到坡前,想起什麼似地停住了,歪過龍頭停在路邊一間店面邊。坐在車凳上,他問裡面的老闆:「打工的那個女生呢?」老闆迎上來,先說「哦是你呀」,然後指指上坡的方向,「剛才去給人送啤酒了。」 
  「嗯,好,謝謝。」班霆打過方向朝上坡騎過去。果然沒一會,他看見了辛追。 
  「挺重的。」男生打量小推車裡的兩箱啤酒。 
  「……啊,」辛追猶豫著。 
  「介意幫忙麼。」 
  「……謝謝。」辛追看了看男生的車後座,「但這個也沒法放上去吧。」 
  「不用。」班霆下車,對辛追示意到,「到這裡來。」他將自行車交給女生。走去握住推車的把手。 
  稍微有些前後距離,但還是一起走著。 
  「累麼?」班霆問。 
  「還行。老闆人挺好的。起初我還怕自己未成年他不收。」 
  「會就不介紹你來了。」 
  「……謝謝你……」 
  「上次已經謝過了。」 
  過去三個月了。有些既定的事實如同岩石一樣,落地,盤踞般侵佔。然後緩慢下沉。如果有風帶來一些土和種子,那麼或許能在表面生出薄薄的綠色的新生。 
  辛追略略側過臉去,班霆注意到她的目光,回過頭問:「怎麼?」 
  「沒……」 
  「我家就在前面,所以只能送你到坡下了。」 
  「好,沒事。謝謝。」 
  「你不用這麼客氣。」 
  「但是……」該謝的總不能忽略。況且替她介紹打工這點,總覺得不是一個點頭就能解決過去的。 
  班霆站住腳,歪一點下巴看女生有些為難的表情:「那好吧,如果你會覺得安心點,下面有家麵館,在那裡請我一頓晚飯就行了。」 
  「誒?」 
  「嗯,可行麼。」反正今天爸媽都不在家,本來晚飯就打算隨便解決。 
  「好……好的。」 
  不管怎樣個性的男生,吃東西的速度永遠比女生要快……這是辛追在自己剛吃完一半時就看見班霆已經放下筷子作完結狀時的念頭。她有些著急地連忙撈起兩根,坐在對面的班霆則說:「不趕時間。」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五回)(6) 
  辛追重新放慢速度,咬起一根麵條含進嘴裡時,無意的抬頭,發現男生拿著從一旁取閱架上找到的報紙,正隨意地翻到某頁。下頷的臉,被黑色的頭髮垂蓋住小半的眼睛。漫漫移動的視線,將報紙翻到下一頁。這時他抬起頭,正對著辛追,隨後班霆合上報紙,右手抽過一旁桌上的紙巾,遞給辛追。 
  接著又將報紙打開,翻到先前的那頁。邊看邊等女生吃完。 
  辛追低下眼睛。 
  「嬸嬸。」辛追正要結帳時,聽見班霆朝著另一個方向低低地說了一聲。女生回過肩,看見一個中年婦女捧著用來買外賣的飯盒剛剛踏進店裡。而她對班霆的稱呼也讓辛追很快明白過來兩人的關係。 
  對方很快把目光落到辛追身上,認出她之後表情明顯呈現驚詫的無窮狀。 
  「……誒,你是?!……」 
  「我——」辛追站起身。 
  「嬸嬸。」班霆又喊了一聲,他站到辛追身旁。 
  「……哦,哦……你們認識了啊。」客氣似的笑,支滿了整張臉,「不錯,不錯啊。」 
  「你結帳去吧。」班霆對辛追說。 
  「怎麼搞的,還讓人家女孩子買單啊。」 
  班霆看過去:「嬸嬸到這裡不是來瞭解這些的吧。」 
  「……啊,對,碰巧嘛。」轉身向店員說了句「給我來兩斤辣肉面」,重新看向班霆的表情笑得一如先前,「真是夠戲劇性,怎麼像電視劇一樣哦,給了你們家十四萬,還跟你要好得來,這可真有本事啊……」 
  辛追站在櫃檯邊強令自己不許回眼看過去,最終落進她耳朵的除了「兩碗一共十塊五毛」外,就是班霆的聲音。 
  「嬸嬸盡可以拿對我爸爸的不滿撒到我頭上,但這些除了可以讓您一時解氣外,似乎也沒有任何幫助吧。而且『給了我們家十四萬』,和『要好得來』,我想問,這兩條不行麼,讓您更不舒服了麼?我沒有阻礙您拿出同樣的本事去實現吧?」 
  從店裡出來,辛追只有餘光裡掃到的那一點點男生的人影,她想說些什麼但不知道從何說起。這時男生的衣服口袋裡傳來了手機鈴聲。辛追看見班霆換個手取出手機,看見屏幕上的來電人姓名後卻沒有按下通話鍵,而是將電話重新放回口袋裡。 
  她默默地看著班霆,或許有很輕微的歎口氣。 
  「……」男生卻轉過臉來,過了半天他說,「是以前的。」 
  「什麼?」很快懂了,「……女朋友?」 
  「嗯。」 
  辛追有些吃驚,但依然鎮定地不在臉上表現出過多:「不接麼。」見男生沒有點頭或搖頭的反應,辛追淡淡笑了笑,露出「真是啊……」的表情。 
  「什麼樣的女生呢。」她過會問。 
  「……挺特別的個性。」 
  「活潑?善解人意?……聰明?男生是不是比較喜愛這種的呢,」辛追擺擺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我不是。」班霆說,「不要把一頂帽子蓋死在『男生』這個群體上。起碼我不是。」                      
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1) 
  文/落桐 
  是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是誰偷走了我們存封在罐頭裡的草莓愛情?離開凌宇十年,我原以為可以永遠記住他的模樣,卻沒想到,那個留在時光裂痕裡的少年,他已經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原來,那些走失在青春河流裡的愛,丟了就是丟了。 
  1 
  凌宇遇見我時,蘇辰正把手搭在我的腰上逛街。 
  時間在這一刻暫停,燈火輝煌的西單文化廣場突然萬籟俱寂,只有凌宇的面孔在我面前無限放大。這張在我記憶裡缺席了十年的面孔定定的看著掛在我脖上七彩項鏈許久,然後我聽他輕聲喚道:「丫頭?」 
  丫頭,我定定的看向凌宇,記憶如同浮雲,層層翻湧,最後化作珍珠般的星辰,在墨色天宙裡耀耀閃爍開來。 
  我未曾想過,會在這裡,以這樣的姿態,和凌宇重逢。 
  遇見凌宇那年,我尚是頭頂扎羊角辮,穿條紋海軍的小姑娘。 
  那時我家住筒子樓,是那種極老的舊式樓,好幾戶公用一間廁所,一個廚房,每到下班的時候,這兩個地方總是人氣裊然,上廁所的人匆匆解決問題,然後慌忙趕著去廚房搶佔個好位置。做飯,炒菜,喧鬧的人聲和蒸騰的熱氣攪拌在一起,構築成終日不變的樓道主旋律。 
  我家是一個大開間,爸媽用一道簾子把房間隔成兩個空間,晚飯的時候,媽在公用廚房裡熱火朝天的忙碌,我則乖乖的趴在窗台前,一字一字,工工整整完成當日的作業。 
  我的功課一直很好,小學六年,我拿了五年的年級第一,這個榮譽,在小學六年級時被人取代。 
  新的年級第一獲得者,是一個中途轉學來的男生。 
  現在想來,我年少的時候真是屬於後知後覺型,典型四眼牙套妹,腦袋只知道埋在書本裡,對週遭山高水深風起雲湧的一切都懵懂未知。既不參與課間操女生的各類八卦,也不關心任何與學習無關的話題,我只在上課搶答老師問題時格外積極興奮,又或者在發下試卷時心醉於那種運籌帷幄的樂趣,除此之外,那些令女孩子頭角崢嶸的各種文藝晚會或比賽,我都只是沉默的台下小米粒一顆,不會有人注意到我,我亦不關注任何人。 
  但我還是漸漸聽聞了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開始是抱著全班作業去辦公室時,聽到有讚揚從昔日最疼我的老師嘴裡說出,於是知道有這麼一個男生,剛轉學來不久,功課優異自然不必說,奇就奇在壓根沒見過他用過功,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周圍的老師於是個個點頭咂嘴,說這孩子實在是天分高,日後一定有大出息。 
  老實說,初聽到這番話時,我偷偷躲到學校廁所後的小樹林裡抹了幾把眼淚,覺得是自己一直來辛辛苦苦經營的東西,突然被人奪了去,而那人,卻沒花任何氣力。 
  後來,一個名字開始出現在周圍女生的話題裡。這些和我同歲的女生,她們總是喜歡三五成群,嘰嘰喳喳,在課與課的間隙爭分奪秒,討論前一晚的電視劇有哪些比較好看,討論新走紅的明星八卦緋聞,討論班上哪些男生和女生的交往貌似曖昧。 
  她們越來越多的,開始反覆說一個人名字,凌宇。 
  「六(五)班那個凌宇真的好帥哦,聽說他代表學校參加全國少年圍棋大賽,獲得了一等獎呢!」 
  「你的消息太落伍了,我媽和他爸是同事,聽說他已經拿到了鋼琴十級證書,是少年宮好多年來第一個年級這麼小就考到十級證的人呢!」 
  哇……每個女生一發表完有關於凌宇的消息,底下一群女生就發出了這樣充滿了傾慕、崇拜、以及震撼的驚歎聲。 
  這樣的對話,我是從來不參加的,我沒有那個傳說中的神童凌宇厲害,自懂事起我就清楚明白自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不夠漂亮,不夠聰明,不夠出眾,不夠天分,唯有用百倍的努力,才能勉強在人群中踮起腳尖,讓眾人能夠看見我。                      
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2) 
  可是,還是有些無法忽略的小情緒在心頭發酵了,那種少女淺淺的自卑和嫉妒,蟄伏在皮膚下面,時不時就伴隨著凌宇名字的出現,輕輕地冒出來,扎我一下。 
  2 
  暑假很快到了,筒子樓裡新搬來一家住戶。 
  那日是週末,我從少年宮學書畫回來,剛走到樓前,只見一對母子忙忙碌碌,不停歇的把很多家什從樓下往樓上搬,母親不停地抹去臉上的汗珠,而那少年背對著我,一整個背後都被汗濕,樓外是白花花刺目的陽光,酷暑難當,此刻所有人都躲在房間裡避暑,沒有人來幫忙。 
  我於是走上前去,拿起一件包裹說:「阿姨,我來幫你吧。」 
  那母親抬起濕漉漉的臉驚詫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呵呵笑了,她摸摸我的頭說:「小姑娘,謝謝你啊,天太熱,你還是回家吧,別弄髒了衣服。」 
  母親身邊的少年也轉過身看著我溫和地笑,他用黑乎乎的手擦著臉上的汗,那汗液立即在臉邊拉出幾道黑印,那模樣,如此滑稽又可笑,我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三個人於是立在七月盛陽裡哈哈大笑。遠處茂盛青翠的梧桐樹葉裡,是夏日陣陣潮汐般的蟬鳴。 
  我很快知道,這母子就住在我家對面。 
  那少年和我同歲,他母親叫他石頭,做完功課的時候,石頭常常拉我一起,戴上遮陽的帽子,跑到老樓附近的農村去玩耍。 
  這是我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在認識石頭之前,我的暑假一直是在15平米的大開間裡度過,做作業,發呆,看書,練習書畫。我不知道自己家附近有這樣廣闊的一片農田,我更不知道仲夏的農田竟然是這般的美!日光燦爛溫暖,篙草從田地裡不可遏制的拔節而起,將曲折阡陌層層覆蓋,漫天之下是滿目繁茂蔥蘢的綠色,有色彩斑斕的蝴蝶和蜻蜓在頭頂上盤旋,碧綠的小溪順著泥土潺潺而流,蜿蜒向不知盡頭的前方。 
  石頭顯然是個很有趣的玩伴,他常常和我玩的一個遊戲,叫做找東西大王。 
  所謂的找東西大王,是石頭從他媽給他買的童話書裡看來的,那本書的名字叫做《長襪子皮皮》,石頭告訴我,長襪子皮皮是個很牛的小女孩,她力氣大的可以拎起兩個警察,沒有事的時候,她就和她的朋友們做找東西大王,任何東西,田野裡死去的蜻蜓,廢棄的橡皮圈,小松雞,鴕鳥毛,等等等等,都是找東西大王的目標。 
  我枯乏的小腦袋完全被石頭描述的奇幻世界迷住了,於是一心一意要和他做找東西大王,成為長襪子皮皮一樣的人物。 
  就這樣,石頭出現後,暑假的光景於我突然變得生動而漫長起來,常常是在日光西沉的時候,溫暖的一天結束,繁星在暮色中化作飛魚,我和石頭的小帽子裡裝滿了一天的勝利品,手拉手,得意洋洋的踏上歸途。我們通常把找到的各式寶貝清點到撿到的一個廢棄的餅乾筒裡,比如石頭撿到的一大把絢色小珠子,比如我在一棵大樹下發現的許多七彩糖紙,石頭抱著餅乾筒和我說:「丫頭,等到這些東西存到一定地步,我就可以給你變出更多好玩的東西來。」 
  我抬頭看石頭明亮的眼睛和好看的笑臉,心裡湧動著無以復加的小小愉悅和欣喜。 
  不出去找東西的時候,我就跑到石頭家串門子。他媽媽十分喜歡我,每次都燒了好吃的菜招呼我,香菇青菜,麻婆豆腐,香乾肉絲,茼蒿肉丸湯……都是極簡的家常菜,可是石頭媽總是有本事將之做得色香味俱全,就好像石頭的家,明明非常簡陋,從書桌到沙發都有股陳舊的氣息,可因為拾掇得乾淨,看上去也就分外的居家親切起來。 
  唯一與室內格調不搭的,就是中央那架黑色程亮的鋼琴。 
  這架鋼琴,據石頭說是他母親省吃儉用好幾年,才存下錢買的。石頭每在暮靄四合的黃昏時分,就著屋外亮起的氳黃路燈開始彈琴,從練習曲彈到李斯特莫扎特,石頭彈琴時候的樣子和在郊外與我玩耍有著截然不同的光芒,那個時候的他異常嚴肅,臉上有著投入的表情。在石頭之前我不是沒聽過其他,可我只覺得石頭彈奏的音樂異常動人,有種樸素深遠的空曠情感,這種複雜交錯的成熟情感展現在一個少年臉上,便又尤為吸引人。                      
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3)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上石頭了吧。 
  3 
  暑假結束的時候,我順利升入本城的重點初中,放榜單上,我是第二,第一名是兩個醒目漂亮的楷體大字,凌宇。 
  4 
  然而令我欣喜的是,石頭也順利升入初中,並且和我一個學校。 
  新生開學第一天,我起遲了,慌慌張張跑到學校時,上課鈴聲正響起。年輕的班主任披著烏黑的發走進門來,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按照慣例,新生入學,第一堂課總是點名,然後大家自我介紹一番。而花名冊的順序上,M打頭的莫姓前面還有12個字母的名字要點,我覺得有點困乏,於是從書包裡掏出本石頭家借來的《長襪子皮皮》,放在語文書下偷偷地看。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正沉浸在找東西大王長襪子皮皮的世界裡時,忽然聽到老師清脆的一聲點名:凌宇! 
  我下意識地抬頭,四處張望,只見窗斜角座位處一男生起身,他對大家溫和的笑,然後,趁同學們的精力都放在老師正在介紹的「凌宇同學是成績排名年級第一的新生」時,他偷偷對我眨了眨眼。 
  猶如平地裡驚雷炸起,九月的陽光從窗口嘩得齊頭湧進,是那樣的強烈,讓我疑心自己看花了眼。這分明,是石頭呵! 
  整整一堂課,我再沒心思看書,不知要做什麼好。是,我簡直蠢得像頭豬,和人家相識一暑假,竟然連姓名都不問一聲。可是我怎麼能想到,那個我一直心懷微小嫉妒和羨慕的凌宇,就是那個滿田野奔跑和我共追逐蜻蜓蝴蝶的無憂少年石頭呢? 
  下課鈴聲一響,他便跑到我的桌前,俯下身來看著我。 
  「丫頭,我們居然在一個班,你不會是暗戀我才故意跟著我的吧。」 
  周圍同學聽到這話,一陣怪叫,他一臉不在乎的樣子,促狹地對我笑,我迅速紅了臉龐,正欲結結巴巴的組織語言反擊他,他卻拍拍我的肩膀,大聲說:「放學一起走啊!」然後便抱了籃球,領著一幫男生跑出教室。 
  我臉上余燒未退,一顆心跳得驚魂未定,只好假裝看書掩飾。 
  但,仍有閒言碎語傳了過來,幾個女生聚在我身後,我聽到有女生酸酸地問:「她和凌宇什麼關係啊?」 
  我眼睛還在一絲不苟地盯著書,心卻早已神遊太虛。和凌宇與眾不同的親密關係,在那一瞬間竟不可思議地在我心裡萌發了優越感。 
  5 
  凌宇告訴我,石頭是他小名,只有母親才這麼叫他。於是在學校裡,我和眾人一起,叫他凌宇,但只剩我倆人的時候,我便叫他石頭。石頭石頭,這世界上可以這麼叫他的只有他母親,以及我。 
  這是我內心隱秘的小小虛榮,令我無比快樂。 
  我們每天都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有時走路,有時騎車。週末的時候我依然早早做好功課,和凌宇騎車去找東西,開始的時候我們只是在周邊的農田,或者廢棄的廠區探險一番,後來便越走越遠,凌宇帶路,我放心地跟在他後面,在散發著溫暖氣息的寬闊水泥路上暢快地騎著車,陽光如大雨沿途暴灑,身影被正午的陽光縮得很小,逐漸像要連到一起。 
  走遠路果然是有收穫的,我們找到的東西越來越多,路邊一晃而過的灼灼玉蘭花,錯綜複雜小巷裡不知誰人遺棄的一雙手繪球鞋,暮色四起的江邊一堆形狀奇怪的蚌殼,以及無數個路人投擲過來的羨慕笑容。 
  我們騎著單車去向漫無目的的遠方,時光如同迎面而來的風,刷刷地往後流,我們抱著餅乾筒,搜集這世上所有奇奇怪怪的東西,以及被遺落的快樂。 
  學校裡開始有人傳我們早戀,但我們功課一直保持年級前三,老師便也無話可說,反倒責備打小報告的人,有時間多向莫小凡和凌宇討教下學習方法,提高學習成績。 
  辦公室門外,偷聽的凌宇對我比了一個V型手勢,我們奔到牆角無人處,他摸摸我的腦袋,然後我們得意的大笑。                      
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4) 
  我清楚記得那年我十五,凌宇十六,我是12月的生日,生日那天剛好下了場大雪,凌宇騎車帶我去家門口的小吃攤上吃一碗蝦籽面,清淡的麵湯上灑上幾粒青色的蔥,然後從辣油瓶裡舀一大勺辣油,我們在氤氳的熱氣中一邊大口吃著麵條,一邊討論著課堂上老師佈置的作文題,蝦籽面好香,辣油好辣,後來,我便再也沒吃到過那樣香的麵條。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筒子樓道裡黑黝黝的一片,凌宇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的上樓,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不走了。黑暗中,我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環珮叮噹的項鏈,從我的脖子上繞過去,輕輕繫上。 
  我剛想問這是什麼,凌宇卻突然俯下身來,我只覺得唇上傳來一陣溫柔的觸感,伴隨著一點點辣油和蝦籽面的清香,我的大腦「嗡」得一聲,心跳得幾乎快要死去,但全身卻被一股奇異的甜蜜環繞,令我無法動彈。 
  良久,凌宇才鬆開一口氣,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句:丫頭,生日快樂。 
  那夜,我輾轉難眠,就著從窗口透進的月光反覆撫摸著頸上的項鏈。這串項鏈,上面串著各種不同的小玩意兒,有五彩的玻璃珠,碎成不規則形狀的小貝殼,幾根色彩斑斕的羽毛,還有毛線纏成的絨球,都是我和凌宇收集的寶貝,如今,它們纏繞在我的脖子上,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在甜美的初戀裡,憧憬著美好不可限量的未來,最後逐漸微笑著安然入睡。 
  6 
  寒假放榜的時候,我和凌宇的名字依然高懸榜首,父母為了獎勵我,決定帶我去遙遠的首都北京遊玩。 
  我帶著雀躍和欣喜與父母踏上火車,臨上車的時候,還想著要在大北京給凌宇帶什麼回來好讓他無比驚喜。 
  兩周後,我回到家,剛放下行李就興沖沖地敲隔壁的門,然而敲了很久也沒有人來開,我以為是凌宇家有事外出,可是第二日,第三日,他家一直都靜悄悄的,無論我站在門口敲多久的門,也無人來應。 
  我有點恐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每日起床一睜眼,我便衝到對門去看有無動靜,終於一日,母親從鄰里那裡打聽來消息,原來我們走後沒多久,一日,凌宇的母親突然匆匆從學校叫回凌宇,然後母子倆迅速的收拾好家什,像他們剛來時一樣,又再度搬離了這裡。 
  記憶裡,再沒有哪個冬日,能比得上那年冬日更加寒冷更加哀矜了吧,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做作業也不能安心,常常趴在大窗台上寫著寫著就淚流滿面,隔壁一點風吹草動我便驚跳起來,衝到門口看是不是凌宇回來了。 
  可是,沒有,一次也沒有。 
  凌宇不見了。 
  7 
  是夜,西單文化廣場上逐漸人跡稀少,天色漸暗,靠近廣場的花壇裡,有不知名的花香盤旋不休。 
  我低著頭,坐在石階上,凌宇坐在我的旁邊,默默地抽著一根香煙。 
  十年了,我未曾想過會再遇見他。 
  我偷偷抬頭看他,記憶中那個黑髮黑眼睛的男生,他突然就變了,直接從一個少年郎,變成一個身形健碩面容英俊的男子,而中間數年的滔滔年華全部都不存在,全部都被忽略,跳過。 
  良久,凌宇才騰出一隻手,揉揉我的發,他說:「丫頭,這些年來,你還好嗎?」 
  那晚,我和凌宇坐在首都最心臟的廣場上,喋喋不休地說話,我彷彿突然患了傾訴症,恨不得將這期間消失的十年時光全部說給凌宇聽,一口氣說完,統統說完。我告訴他自他搬走後,我便變得愈加沉默,每年拿理所當然的第一,然後直接保送重點高中,然後考上令老師和父母都面容有光的名牌大學,先是本科,然後是碩士。生活就好像一條四平八穩的河流,我在每個關鍵點都冷靜自持的前進,轉彎,然後奔向大家都認同的更高地界。 
  當然,我沒有告訴凌宇一直有個男孩在追我,他待我如同多年前的他一樣,體貼,溫柔,寵溺,學校裡的人都當我們是一對,他是蘇辰,在我和凌宇相遇的時候,他正耐心的陪我逛街。                      
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5) 
  我說完了我的故事,然後抬頭看凌宇,「石頭,你呢?」 
  凌宇沒有回答我的話,他轉過身來,墨黑的眸子直接看進我的眼睛,然後我聽到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俯身低頭,吻住了我的唇。 
  8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我和蘇辰分了手。我告訴他我遇見了凌宇,所以必須和他澄清關係,雖然我並未覺得,我們有過真正開始。 
  蘇辰幾乎未說什麼就從我身邊離開了,然而在後來連續好幾天內,有同寢室的同學告訴我看見蘇辰喝醉在校門口的小餐館裡,吐了滿地都是。 
  我有些微的心酸,但這些心酸,在見到凌宇那一刻立刻統統灰飛煙滅。命運兜轉了十年,我依然能在正確的時間內遇到他,我想這就是緣分吧,天定的命數,無論怎樣,也要在一起的。 
  我和凌宇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房租很便宜,是多年未修的老樓,搬家那天我彷彿一個小主婦,拉著凌宇把大大的超市和建材市場逛了個遍,然後買了一大堆我喜歡的精緻小玩意兒,透明雕花的瓷碗,巴洛克風格的木紋架,田園風格的大紗簾,精巧細緻的小布偶。回家後,我扯了大段大段的抹布,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擦地,累得汗流俠背,卻依然欣喜異常。 
  我做這一切的時候,凌宇就站在未封閉的陽台上抽煙,一根接一根,夕陽將他憂鬱的側臉劃成好看的弧線,我的內心充滿了富足的歡愉。 
  是夜,我和凌宇躺在乾淨柔軟的碎花床墊上,窗外的星光直接漫進屋內,凌宇握著我的手,終於告訴了我當年他家匆忙搬走的原因,原來凌宇的父親是個賭徒,在欠下巨額債務後一死了之,他母親被迫無奈,只能一次次的搬家來躲避要債的,無論酷暑寒冬,只要是一點點的風聲鶴唳,他母親就如同驚弓之鳥,帶著他匆忙逃躲,直至那最後一次,他們全家終於下定決心,決定遠走高飛,來到北京,投靠一個遠房親戚。 
  然而人是不能一再經受顛簸的,再而衰,三而竭,離開我們的家鄉來到這陌生城市後,凌宇彷彿元氣大傷,成績再不復往事的輝煌,他開始厭倦學業,只盼望能早日工作,好擔負起養家的責任。 
  「所以你高中畢業都沒考大學就直接工作了?」 
  「是。」 
  「那阿姨呢,她現在在做什麼,她還好嗎?」 
  「她不好,最近剛剛查出了重病,需要很多錢動手術。」 
  我呆住,再不能問出話來,我沒想到我和凌宇呆在一起的第一夜竟是這樣的情景,我沒想到我愛慕多年的少年遠走他鄉後身上竟背負著這樣巨大而沉重的悲哀,這夜我和凌宇都徹夜無眠,睜著眼躺在床上,直至天亮。 
  9 
  我開始勤儉節約起來,把長髮束起,平日裡只穿動物園淘來的幾十塊錢衣服,我還兼了兩份家教,一下課就慌忙奔赴城東,給那些淘氣卻有錢的孩子耐心反覆地講述功課。 
  週末的時候,我在校門口的咖啡店裡做兼職,白天沒課的時候,我鑽進借別人的電腦給各大雜誌寫稿子。 
  我開始張口閉口就提賺錢,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想著如何賺更多的錢,寢室裡有要好的朋友奇怪地問:「莫小凡,你現在怎麼變得那麼市儈現實?」 
  我笑,並不為自己辯解。 
  是,這些象牙塔裡的天之驕子,他們數十年如一日的躲在安全純淨的城堡裡悲春傷秋,他們怎麼能夠想像,同樣是人,當他們還在揮霍父母每月按時打到帳戶上的生活費時,我的石頭卻在零下10度的街頭為公司新出的產品扮成聖誕老人做宣傳,當他們接過他手中的傳單隨手就扔到地上時,他們可曾想過,十年前,這個少年並不遜色於他們其中的任何一人,不,甚至更好! 
  和凌宇的再度重逢,我突然從一帆風順的河流表層看到了泥沙下方的暗流湧動,那是生活最真實的慘白面目,不要輕易指責任何人市儈或者現實,生活本來就是如此沉重殘酷,它並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6) 
  好在凌宇還是原來的凌宇,生活磨去了他曾經的豪情和銳氣,卻並沒有把他變成一個剛硬世俗的男人。他會在加班回來的晚上,給我在樓下買兩個溫熱的包子做夜宵,我們在寒夜裡把包子你一口我一口吃完,然後趴在陽台上看星星,凌宇指著對面高樓大廈的繁華燈火對我說:「丫頭,等我們有了錢,就在那裡買套房子,要有你最喜歡的大落地窗,可以坐在下面曬太陽,週末的時候,我們開車帶媽一起去京郊遊玩,對了,丫頭你最喜歡的車是什麼型號……」 
  每當這時,我就覺得那些兒時的快樂又回來了,我和凌宇手牽手暢遊在家鄉寬敞的水泥馬路上,風浩浩蕩蕩的拂面而過,大道兩旁的白玉蘭花悠遠清淡,一朵朵地開得極其豐盛妖嬈,人生就好像這花開花落的歷程一樣,簡單輕鬆,我和我喜歡的人一起,騎著車,唱著歌,以為那就是地老天荒了。 
  10 
  凌宇媽媽的病情惡化了。 
  是腎功能衰竭,醫生說除非換腎,否則別無他法。 
  但那些巨額的醫藥費,我們要上哪裡偷去?靠凌宇存下的積蓄和我微薄的存款,僅僅能夠維持一個月的治療期。 
  我聽聞消息,匆匆趕到醫院,只見凌宇蹲在病房門口,不發一言。他不哭,也不說話,他只是如同一尊雕像,在母親的病房前凝固了一夜。 
  第二日,凌宇鬍子拉碴的去上班,他告訴我,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公司盡心工作,也許老闆會預支給他一些錢,其他的,再想辦法吧。 
  可是上帝並沒有對所有痛苦都動惻隱之心,凌宇的老闆沒有預支給他那些錢,平日裡看似要好的同事,也一個個唯恐避之不及,聲稱自己要養家養房,舉步唯艱。 
  在午夜回家的晃蕩地鐵裡,凌宇給我打電話:「丫頭,怎樣才能救我媽媽?你告訴我,沒有錢,是不是連唯一的親人都留不住?丫頭,我媽媽不能死,我還沒有掙到很多錢,回報她的養育……」 
  話音到這裡就斷了,地鐵裡信號不好,可是我聽到了斷線前凌宇的嗚咽聲,如同一隻受傷的獸,在胸腔裡悶聲炸裂,我放下電話,蹲在陽台上,失聲痛哭起來。 
  半個月後,凌宇的媽媽撒手而去,這個堅強了一輩子的女人,終於抗爭不過殘酷的命運,黯然離世。 
  火化的時候,我緊緊抱住渾身發抖的凌宇,我喃喃自語:「別怕,石頭,就算是世界末日,這世界上還有我陪你一起走過。」 
  然而,彷彿一夜之間,凌宇就老了。 
  他比從前更加賣力的工作,沒日沒夜,沒完沒了,我常常在晨昏顛倒的昏睡中感覺身邊有人回來過,然而睜開眼,他又已經離開了。我給他打電話,聽到的不是「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忙」,便是「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凌宇把自己變成了一台瘋狂運轉的工作機器,彷彿只有籍此,才能逃避喪母的悲慟,以及無法再報養育之恩的遺憾。 
  我曾數次來到凌宇工作的大樓下,28層的高樓,頂端快要聳入雲霄,凌宇工作的第26層總是燈火明亮,然而在我眼裡看來,卻是無比的荒涼。 
  孤身入眠的夜晚,我帶著凌宇15歲時送我的那條項鏈,無聲流淚,我不知道一切為什麼會這樣,我們怎麼就從輕薄的少年身,走到了如此狼狽的地步?我一遍遍地問,是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是誰偷走了我們存封在罐頭裡的草莓愛情?離開凌宇十年,我原以為可以永遠記住他的模樣,卻沒想到,那個留在時光裂痕裡的少年,他已經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原來,那些走失在青春河流裡的愛,丟了就是丟了,縱使我們多想挽留,卻再也無法回頭了。 
  而生活,生活彷彿一個張著大嘴的空洞,我們丟進去委屈,憤怒,悲傷與眼淚,然而這還不夠,我們把自己也丟了進去。萬劫不復。 
  11 
  2006年12月30日,我25歲生日,京城飄起了小雪,我站在複式樓大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燈火輝煌的華美夜景,微笑著迎接新的一年到來。                      
誰偷走了我的長襪子皮皮(7)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按下接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出。 
  「丫頭,生日快樂。」 
  是凌宇,手機的信號有些不好,我問他是從什麼地方打來,他的聲音時斷時續,最後我聽到一個女人的笑聲傳來,然後電話就斷了。 
  家明從身後走來,環抱住我。 
  「誰打來的電話?」 
  「一個很久很久的朋友,三年前他母親去世,於是離開北京,說要去全國各地流浪。」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了消息呀,直到今天才打來電話,什麼也沒說完就斷了。不過我在電話裡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想必他也是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吧,而在他離開的時候,我還絕望得要死,擔心他此生都不會再擁有幸福了呢。」 
  「小傻瓜」,家明把我的身體扳過來,寵溺的刮了下我的鼻子,「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歸宿,這只是時間而已,而途中經歷的那些痛苦和磨難,都是河流必經的波瀾,闖過來就好,不必一直耿耿於懷。」 
  呵呵凌宇,你聽見了嗎?這是我的新男友家明,我們在去年認識,數月後就結婚,因為他足夠簡潔,淡定,正好鎮住了我心裡因你而起的混亂奔突的心性。他帶給我有條不紊的鎮定生活,就好像我未遇到你之前過得日子一樣,平淡,波瀾不驚,但是溫和,讓人安心。 
  而那些和你有關的過去,我決定將之和那條項鏈一起封存,就好像這首海子的詩句一樣。 
  從此再不提起過去, 
  痛苦或幸福,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溫暖之光[下](1) 
  文/消失賓妮 
  倘若沒有他人。也許我之軌跡與你之軌跡,終會交疊至一處。 
  或許我們也將,並行至死。 
  倘若……沒有他人。其他事。 
  沒有。 
  14 
  閒時時央試圖發明些新菜式。在玖欏未回家之時,她躲在廚房理拼拼湊湊,煮出一鍋氣味溫潤的粥。按照少女戀愛魔法的課本教程,向著一鍋粥許願。再往裡面放進自己的頭髮屑或者玫瑰瓣之類古怪的東西。有時還需要淋一夜月光。 
  為著只是魔法生效的那一刻。 
  「他就會明白你的心意」。 
  ——魔法書如是說。 
  「小音,你說放頭髮屑會不會被發現吶?」時央看著白潤的粥中漂浮著的點點黑星,有點不太相信地問著自己肩膀上的小熊布偶,「還是發現了他就會恨死我呢……」 
  花格子布偶小熊頑皮地坐在少女肩頭,表情彷彿是「只笑不語」。 
  然後是傍晚時玖欏回家,習以為常地將那一鍋古怪食下。然後是時央開始等待魔法生效的那天。然後是無數個相同的然後。在每一個這樣的白日與夜晚,少女悄悄藏在美味間的心情、少年故意漫不經心地吃掉她書寫愛意的調味。 
  「好不好吃嗎?」時央期盼的答案其實無關。 
  「還好啦。」 
  甜是愛。澀如思念。而湯之濃稠都是內心待解的焦灼心態。玖欏嘗出愛之百味,卻故意不作回應。 
  然而時央不服氣。 
  「小音,下次應該試這個了吧?」 
  玖欏躲在昏黃的光影下,看著時央坐在廚房的角落裡偷偷翻閱那本胡編亂造的魔法書。 
  「其實早就明白了呢。小傻瓜。」 
  空氣裡原本沉靜的靈體閃耀起溫和的光。細微如粉塵,自這小小的空間中緩緩升起,交織成少女情緒的某一部分。這一刻,作怪的靈體成了天然的指向,能讓這個介於兩個世界之間的人輕易明白對方此時心緒。 
  「原諒我沒法告訴你呢。」玖欏輕輕施法,將時央周圍異變的靈體又抑制下來,「這個世界的次序越來越混亂了。靈體這麼輕易就被情緒刺激。」 
  少年回過頭。 
  「越來越糟糕了……被他們抓到,會不會像處理叛徒那樣對我?」 
  他抬頭看一眼眼前這個讓人眷戀的世界。燈光所及之處,散在一地的雜誌與零食;電視機裡自娛自樂的訪談;還有身後的廚房理,躲在角落裡的那個小傻瓜。 
  他們彼此之隔一牆,他之手掌所放之位,是她額頭輕輕靠向的那個地方。 
  她在遐想,假若他能明瞭一切便好。 
  而他仰著頭,隔著一牆的距離,試圖去撫平她凌亂的額發。 
  溫暖之隔一牆。 
  假若有個男生對你不願回絕、又對你之心意始終緘默。 
  那並非他不喜歡你。 
  也許是因為他明明喜歡著你,卻又無法喜歡你。 
  15 
  阿破坐在空間間隙處,看著眼下廚房裡的小女生又開始忙碌。這已是第三天。自己接到命令來到這個空間帶回「叛逃」的玖欏。說成「叛逃」實在是很離奇。因為千百年來所有人都是自願加入守護者的行列,並為此至死不悔。 
  玖欏卻是第一個「叛逃者」。 
  於是阿破先從起因下手,妄圖查處讓玖欏眷戀人世的原因。不過觀察了三天也一無所獲,除開眼前的小女生總是試圖往自己做的菜裡加些莫名其妙的佐料。 
  「難道那些怪東西是蠱惑玖欏的原因?」 
  「你可是正牌守護者,能不說這麼不尊重魔法常識的話嗎?」 
  身邊的同行者立刻打消了他的想法。 
  「開玩笑嘛。」他打了個哈欠,「大人既然派我來,應該就不會介意我用我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吧。」 
  玖欏沒想到,自己擔心的事情居然會這樣降臨。比起在野外被截或者單打獨鬥,甚至是失手被擒,也不會有此刻這麼尷尬。自己等待良久的對手,居然會在自己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明目張膽地向自己問好。                      
溫暖之光[下](2) 
  「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名叫阿破的少年輕飄飄地浮在天花板上,笑瞇瞇地問著眼下的時央。 
  「你回來啦!」時央不好意思地向自己跑來,「這位是阿破,好像是我不小心召喚到的……」 
  「不是哦!我可不是『不小心』出現的哦。我是因為……」 
  阿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時央制止住:「好了啦!你別說啦!」 
  阿破鼓鼓嘴,飛至玖欏眼前。熟悉而誇張的笑容,同樣銀色的長髮。這不是與自己出自同樣職業的阿破又是誰。可是那個世界的混蛋們,居然用計接近時央,並且派來的還是自己最好的搭檔——阿破。玖欏咬緊牙關,兩人之間之差分毫,彼此對視的幾秒內,彼此眼神裡都已經蓄積了無法估計的力量,彷彿只等待宣戰那刻。 
  然而阿破雙眼一眨,陰雲瞬時散去,熟悉的氣流輾轉而來。 
  「這位先生啊,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噢。」 
  時央和阿破一起微笑著看著他。 
  16 
  「你搞什麼啊?不是來抓我的嗎?」 
  「不要那麼緊張」阿破跳上大樹,同玖欏一起坐在樹上,「我們可是好兄弟唉。」 
  「就是這樣才不放心呢。怎麼他們偏偏派你來?」 
  「我怎麼知道。」阿破笑笑,伸手去揉玖欏硬梆梆的臉,「大概大人並不希望以暴力制服你吧。」 
  然而玖欏仍舊繃著一張臉。好不容易等來的那個追蹤他的人,居然會是自己在那個世界理最好的朋友。 
  「大伙等著你回去呢。不過你也真是不幸,剛剛逃跑,第四空間就暴動了。」阿破靠在樹上,隨手點起一支煙,「不過,你幹嘛要逃走啊。」 
  「我只是想冷靜冷靜。」 
  「拜託。你要不想做了就繼續當人類唄。」 
  「回歸人類……意味著再也記不起跟你一起工作的經歷,也就代表這過去的一年時光,我都會永遠失去。」 
  「那就全職做守護者唄。」阿破一手搭上玖欏的肩,「我說你也是,已經脫離人類社會那麼久,究竟有什麼捨不得的。難道你還想把爸媽那套房子賣了錢再走?」 
  「你以為都是你啊!」玖欏無可奈何,「我只是……沒有理由。」 
  作為人類的理由,或者作為守護者的理由。 
  無論作為哪一個,自己都沒有。 
  「居然在想這種問題。」阿破不屑地笑笑。 
  萬物虛空無影,如同少年指間的煙,燃滅而後消散。可這些消失,會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其它空間之中。灰飛煙滅的星星之火,在幻滅之後終究變成了那些徘徊在世界之中的靈體。紅之火光燃盡,然而在另一個空間之下,藍之星火漸漸明亮起來。 
  「喂。」玖欏看著阿破,「你怎麼會選擇變成守護者?」 
  阿破想了很久,答案最終變成神秘的笑容消失於嘴角。正當玖欏想再追問下去的時候,阿破卻忽然神秘兮兮地湊過身來:「喂,你知道我是用什麼借口說服時央、我是被她召喚來的嗎?」 
  「什麼。」 
  阿破用手指學著女孩子般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心形。 
  「我告訴她,我是『愛神』……聽見她的願望才來人間的哦!」 
  玖欏的拳頭已經飛了過去:「你有點覺悟好嗎?」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變成守護者嗎?」阿破適時躲開,縱身躍入黑暗的天空中。他輕如羽毛,隨上升的氣流懸浮至月影間,彷彿夜間的暗妖,嘴角是一抹妖魅的笑,「那……就來參與我為你設置的這個遊戲吧。」 
  17 
  所謂的遊戲最後演變成了爭寵之戰。阿破以「愛神」的名義徘徊在時央身邊,噓寒問暖,好不體貼。偶爾便裝出現在她的學校門口,以其俊美之面孔惹得校園風波連連。同樣銀色的長髮,然而他是天生的樂天派,暖人心扉的笑容征服了整個校園。 
  「今天好風光呢!」時央在飯桌上嚷嚷著,「沒想到阿破這麼厲害!」                      
溫暖之光[下](3) 
  「你喜歡明天還可以再來呀。」阿破一副標準的「優秀工作者」模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孩子啊,不如我明天換個造型去接你!」 
  「喜歡什麼類型啊……」時央想了想,忽然不再吭聲,而是悶頭吃起飯來。 
  桌面上筷子交錯行駛,像是小車般。然而玖欏所駕駛的車輛卻總是橫衝直闖,彷彿要將其他車輛全部撞到似的。她以眼角的餘光看著玖欏與阿破之間無聲的抗爭。從未見玖欏吃得那樣急促,像是在追趕著心緒之中的某處。卻又不知他為何要追趕。然而樂天派的阿破駕駛著他緩慢優雅的「筷子車」輕鬆的行駛在桌面上。 
  你來我往之間,戰爭如箭在弦。 
  然而這樣迫切的氣氛下,玖欏忽然意識到時央窺竊的目光正小心翼翼地注視這自己。她端著碗注視著桌面上來往不斷的「筷子戰車」,自己的筷子被咬得緊緊的。 
  半瞬寂靜。 
  車速慢了下來。 
  「我吃飽了。」 
  玖欏將筷子輕輕擱置在桌面,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房裡。 
  碗內還有大半殘餘。 
  他的身後,兩雙眼追隨他的背影一同走遠。一雙笑意盈盈;而另一雙則灌著汪汪淚水,彷彿一片清澈的湖……湖之中夾雜著愛、苦惱、悔恨,還有不知所措,正漸漸漲過兩岸。 
  「他真是個小氣的啊。」 
  阿破故意在時央耳邊說道。 
  18 
  半夜時,玖欏照例起身去廚房門外,等著那個磁場異常的女孩又一次激起靈體的變化,好躲在一旁替她收拾殘局。然而走至門口時,才發現廚房裡早已聚集了許多淡藍色的靈體。夜如此黑暗,廚房彷彿是一直盛滿螢火蟲的玻璃瓶。 
  「怎麼辦嘛小音,他好像生氣了……我是不是不該召喚什麼愛神出來吶?」 
  女孩抱膝而坐,擁著那隻小小的熊布偶,輕聲歎息。 
  傻瓜。他又不是什麼愛神。 
  玖欏笑著,轉而看向房間中聚集的靈體。 
  生命如此美艷,即便是已經被拋棄的殘垢,若是感受到召喚的情緒,也要燃成最美的光景。火光熒熒飛舞,映在玻璃上,流淌出奇異的光芒。 
  然而製造了這一切的少女卻看不見這些。 
  她之世界唯有黑暗的一片。 
  這一夜的光芒勝過往昔,彷彿在提示他那個女孩的哀傷之壯麗,竟這般深沉的召喚出瑰麗的畫卷。清冷的色澤徘徊於黑暗之中,由稀落的幾點繁星、最終演變成悲傷的宇宙。 
  玖欏搖搖頭,站在門外悄悄施法。驅除的手勢擱淺在胸前,這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初遇她的那一刻,也是如此默默替她解除危險,最終轉身離去。 
  流火散去。 
  少年轉身隱入黑暗。 
  然而就在轉身的那個瞬間,廚房門忽然打開。 
  一雙手環抱過來。——彷彿初次被她攔截下的那般。 
  然而她之語句卻不是第一次時那般輕若棉絮,而是斷斷續續、嗚咽藏在唇齒間。 
  「果然……是你。」 
  「我是……路過。」 
  仍舊是拙劣的謊。 
  「撒謊……」 
  「我沒有撒謊。」 
  他低下頭。 
  「你以為我感覺不到,剛剛那些冰冷消失的瞬間,你帶來的溫暖嗎……」 
  自己竟忘記了她敏感的體質。 
  空氣之中漾起溫暖人心的波長,也不知究竟是何處衍生出來的力量。玖欏被時央緊緊的抱著,她彷彿是因不知所措,卻又害怕鬆手後懷抱裡的那個人會忽然消失掉。 
  那麼,讓你平靜下來便好了吧。 
  玖欏靜靜站在黑暗之中,等待少女喘喘的哭泣聲最終平息下來,一切焦灼的情緒終究黯然。 
  那,然後呢。你該鬆手讓我走了吧。 
  轉瞬的寂靜過去。龐大而無法估量的黑暗之中,少女細小的聲音傳入玖欏的耳朵裡。如溫火,細細烘烤著他那故意被掩藏住的心。                      
溫暖之光[下](4) 
  「對不起。」 
  第一句,斷斷續續牽牽絆絆。 
  「我喜歡你。」 
  第二句,聲音細如蚊蠅。 
  可情緒卻排山倒海而來。 
  於是。 
  答案句是。 
  「你這個小傻瓜。」 
  18 
  愛情順利。於是該送走「愛神」。阿破就這樣成為一個「優秀工作者」。理應功成身退,然而冒牌「愛神」、正牌「瘟神」此刻含糊不清地賴在原處不肯走。 
  玖欏奚落了阿破一番,然後愉快地去接時央放學。 
  在夏日的陽光下,依在樹旁等待她的身影。 
  嘗試在千百萬人之中一眼就找到你。 
  看你越過茫茫人海,腳步輕輕、踏過憂愁情緒,向我奔來。 
  夏初的路旁大樹上、不知名的小白花簌簌掉落,彷彿一陣芬芳的雨。細嫩的花朵落在時央額頭上,玖欏伸手為她撫去。女孩子漲紅了臉,有些不習慣地想躲開男孩溫和的手掌。 
  然而就在這一瞬,他彷彿忽然明白過來。 
  自己面臨的選擇是,在那個不平凡的世界做一個不平凡的人,亦或在這個平凡的世界成為一個平凡的人。可是自己一直以來只是依仗著不平凡在平凡世界理成為了不一樣的人。可是,究竟什麼才是屬於我的位置。 
  倘若只能在前兩者之間做選擇。 
  那麼,我選擇的是…… 
  花瓣落成的雨。芬芳的氣息。 
  臉上可愛的小雀斑。眼神中閃爍優柔的情緒。 
  時央抬頭露出溫和的笑。她伸手將小熊捧在眼前,模擬著小音的聲音說著話。 
  玖欏的瞳孔裡,答案昭然若揭。 
  「喂,你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啊。」 
  玖欏攔下蹦蹦跳跳的時央。 
  「什麼呀。」 
  「你為什麼要召喚我出來?」 
  時央怔了怔。 
  「因為好奇?因為覺得很酷,想要人羨慕呢?還是……因為害怕這個世界的某些東西,所以要我這個別的世界的人來保護你?」 
  縱使不回答,他也不會猶豫。 
  自己只不過是想看她渴切的眼神罷了。 
  而不是如同那一日在學校,她明明哭泣卻扭過身偽裝著若無其事。 
  只不過是希望她能全心地放鬆下來,讓他保護著她罷了。 
  因為保護她,大概將是他留在這個世界的惟一理由。 
  聲音尚存在咽喉深處,然而天色卻忽然暗了下來。天空中飄零的白色花瓣忽然變作深藍。彷彿煙花散落,在空中留下那些即將燃盡的流火之光,順沿著空氣游離著。 
  「噯?……怎麼好像,下雪了?」 
  這靈魂漂浮的世界。七色冷光存在的世界。原本周圍浮動不安的世界。空氣中隱隱閃耀著因為世界失衡而獲得自由的靈體。如七色雪。紛飛在四周。這樣奇異的美景卻預示著立體世界間一場無法預計的變化。 
  可是,時央怎麼會看見。 
  「好冷……」她伸手去觸摸,然而手指立刻被凍得污青。 
  玖欏趕忙捉住她的手:「別動!」 
  磁場在不自覺地削弱。與之前主動的召喚不一樣,她是因為太過敏感而被侵蝕。有限的力量終究會被漸漸吞噬光。侷促不安的情緒迅速染滿全身。 
  這是怎麼了? 
  難道出了什麼大事? 
  「我就知道阿破是不會對你狠心的。不過,我不同。」 
  玖欏尋聲望去。 
  身著黑衣的男子隨著靈體漂浮在天空中。與阿破悠閒自如的姿態相反,他著雲踏霧,身邊如雪飄散的光滿轉瞬縈繞至他掌間,彷彿手執一把異色的長劍。銀色長髮迎風展開,彷彿凜冽的鳥雀。 
  剎時,一柄光劍從天而降。 
  時央被氣流所襲,跌至玖欏懷中。肩頭的小熊布偶順勢摔了出去。 
  「我才是你真正的對手。叛逃者。」 
  話音落處,劍也終於落地。 
  一道耀眼的光芒植入地面。                      
溫暖之光[下](5) 
  一同貫穿的,還有小熊布偶的頭顱。 
  「喂喂。我也知道你不會聽我安排啦。」 
  然而,天空的另一端,頑皮的阿破撐著下巴看著黑衣男子。 
  「白癡,我等你好久了啦。」 
  19 
  如果阿破早一點出現,那麼事情不會這樣被揭曉。 
  可,若非這樣,也許真相永遠也不會浮出水面。 
  我們彼此都有未能傾吐的心結,那是彼此堅守的黑暗國度。那兒沒有鳥雀飛臨,也沒有雲霧繚繞的氣息。唯有彼此深藏的妄想與絕望。 
  其實,我們都像是那些殘餘在空氣之中的靈體,內心都懷有那樣不甘的夢境。 
  為著彼此深藏的秘密,我們想要傳遞給對方的溫暖,始終無法泅渡至彼岸。 
  玖欏顧不上天空中的戰爭,只看見自己懷中的少女忽然跑了出去。不遠處的地面上,小音依然微笑著看向時央所在的方向。 
  「小音……」 
  小熊布偶的脖頸間,白花花的棉絮從其內冒了出來。它的身頸之間,早已斷裂開來。玖欏這才發現,原來小音的身體裡藏著一張小小的照片。被光劍削去的一角變成了浮於塵世的碎屑,伸手可觸,卻又永遠無法拼湊成原樣。 
  時央跪在地上,捧起殘缺的小音,從其中取出那張小小的照片,眼淚大滴掉落。 
  然而她呼喚著的、卻是他人姓名。 
  「爸爸……」 
  玖欏站在了她身後。 
  「這就是你只和小音說話的原因嗎……」他看著少女瑟瑟顫抖的背影,「這就是,你召喚我來這個世界的原因嗎?」 
  因為沒有人關懷,卻又一直受傷害,甚所以才想召喚出另一個世界的力量。 
  而自己惟一的朋友,也竟是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惟一的依托。 
  連綿的黑暗處,光線忽然重現。 
  阿破站在天空中,一手摟著那個一同設計下這次計劃的同事,一面看著時央身後的少年最終蹲下身來,從環抱住那個一直將懦弱的自我隱藏著的少女。 
  「讓我保護你。」 
  阿破對於肉麻的對白有點受不住,可仍舊不忍錯過這樣的時刻。 
  然而理應圓滿的故事,結局卻出人意料。 
  「得知父親去世之後,我試過好多次找他回來,可是都失敗了……所有人大批嘲笑我,但我只是想找到那個能夠保護我的人。……雖然他早就去了彼岸的世界。」 
  時央沒有回頭。 
  「可你不是我召喚來的那個人,你為什麼要保護我呢?」 
  20 
  高一三班的時央,被稱為全校「最不吉利之人」。不吉利之原因遠非你所見那般簡單。她長得不好看,頭腦也不好使。除開正日與一直小熊布偶說話之外,其實在更早之前她被人疏遠,是因為她總是說要去另一個世界找尋她的父親。 
  那個自出生就未曾謀面的人,直至他死去自己也從來不知。 
  在睏倦的時光之中想像,有一天他會來陪伴孤單的自己。這樣的夢一直保留至十四歲,然後常年在外忙碌的母親才告訴自己,他早已過世。 
  之前的世界裡,關於父親的想像是惟一點亮黑暗的光芒。 
  然而一切就這樣失於頃刻間。 
  而後,是試圖以各種方法來尋回父親的存在。 
  不止回憶,連召喚也用上。若這樣能延緩他離開的腳步,那也是值得。但是卻因此背負上了「傻瓜」的名號。希望造就笨拙的行為,可自己是知道真相的,然而有些事一旦停止,那失去的便是整個世界的光芒。 
  於是她自己製作了一個小熊布偶,以父親名字的其中一字為名,將對父親的思念藏於其中。原本是為了不再讓人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可從此以後卻又成了「最不吉利之人」。 
  或者,已經有過過去的人,是不可以再重新來過的。 
  於是她乾脆成為一個讓人厭惡的人,順延他們之口舌、成為讓人厭倦的那個「不吉利少女」。那樣也好,在錯失了整個世界之後,備受傷害的心終於不需要再顧忌他人的想法。                      
溫暖之光[下](6) 
  她一心一意去尋找那個帶給她希望的世界。 
  然後,她遇見他。 
  時央遇見玖欏。 
  失去全世界眷顧的少女,遇見那個徘徊於兩個世界之間的「守護者」。 
  21 
  「你為什麼要保護我呢?」 
  「因為我喜歡你。」 
  「可我,希望你回去。」 
  22 
  「我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過你。」時央走近他,「……其實我召喚成功的時候,根本不是因為我想召喚。」 
  她輕笑一聲。 
  「我討厭這樣的世界……討厭永遠一個人的孤獨。然而早已到達彼岸的父親從不肯回來接我。那麼,我只好自己去找他了。其實……那個時候,我明明是想死去的。」 
  所以磁場會放棄抵抗,自動消失嗎。 
  原來是這樣。 
  「人類的世界,很痛苦。猜測,妒嫉,毀滅,損壞。」她的聲音異常堅定,「所以,請你回到那個世界去吧。就算是為了我,為了讓我知道,今後有個人會為了我而從另一個世界而來,而不是因為我,而被耽擱在了這樣一個可怕的世界裡。」 
  「就算是為讓我知道,我應當活著,去尋找你生活的那個溫暖的彼岸。而你應該永恆的在那裡,等我到來。」 
  光芒閃爍之處,源自少女瞳孔裡最黑暗的地方。 
  沉浸於黑暗的過去,無法逃避的黑色時光。然而在內心深處被黑暗吞沒之處,在那樣一個污濁的地方。卻有著難以置信的光亮。 
  玖欏咬了咬牙。 
  「如果我回去,是以消除你與我在一起的記憶為代價呢。」 
  少女在夕陽的暖色光芒下,目光裡猶疑的亮點閃過。而後她故意地提高嗓音,扭過頭去對肩膀上的小熊布偶說:「小音……居然有人要挑戰我的記憶力哎?」 
  然後是她正過臉來。 
  夕陽色。 
  逆光。 
  因而,你之表情被光影的魔法永遠埋藏。 
  「笨蛋,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給我的溫暖的。我會依靠著他們找到你,並且在第一時間、認出你。」 
  21 
  倘若我們各自有自己的軌跡,那麼,若非平行,我們總會相遇。 
  倘若沒有他人。也許我之軌跡與你之軌跡,終會交疊至一處。 
  倘若……沒有他人。其他事。沒有屬於彼此的心結,那麼我們的軌跡也不會忽然失衡,如此這般,只在一處相會,而後各自離別。行駛至天涯之遠。 
  可這個世界,卻存在著那麼多種未知。 
  那麼,就讓我去一個永恆的空間。 
  以永恆的生命,來達成永遠的存在。 
  讓我以永恆來證明你追尋的彼岸,一直就在這裡。 
  幸虧你能忘記我。 
  因為,喜歡著、卻又隔著一個世界之遠的悲傷,我一人承受便好。 
  22 
  放學後,教室仍舊空無一人。時央正抱著小熊收拾東西。因為四下無人的緣故,她偷偷將小熊背後的拉鏈拉開,從其中取出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溫和地笑著,厚眼鏡,鼻翼有著與她類似的雀斑。 
  她笑了笑,然後將照片收回小熊身體裡。 
  在與教室重疊的次空間內,玖欏站在時央一旁看著她。 
  雖然此刻,她已經永遠地忘記了他。 
  忘記了溫暖源。忘記了召喚。忘記了關於他的一切。 
  並且不止她,就連在玖欏父母墓碑上的「兒子」一欄,也已經消失於玖欏的選擇之中。 
  這個世界裡,再也沒有玖欏這個人。 
  時央將小熊布偶放至肩膀上:「小音……你說究竟有沒有那個世界啊,為什麼我怎麼召喚都召喚不來那個世界的人呢……。」 
  仍舊是那樣孤獨的身影。放學後獨自留在教室裡自言自語。表情猶如祈禱般神聖。她懷抱著小熊,雙手合十,面向太陽落下的方向閉上雙眼。如此這般,又是許久過去。 
  她的額發被風吹散。                      
溫暖之光[下](7) 
  玖欏習慣性伸手去撫平她凌亂。然而他們此刻隔了一個世界。他之手觸向她時,卻只撫到自己這個世界的幻影。 
  自己竟忘了呢。玖欏好笑地收回了手。 
  然而就在那一瞬,時央抬起了頭。 
  「小音……好像,有人撫摸了我的額頭也。」她雙眼看向空氣之中的一片荒蕪,想找到那觸覺的出處,然而眼前卻是一場空,「……好溫暖。」 
  還是能感應到異常麼。 
  玖欏笑了笑。看著時央仰起面孔尋找他在另一個世界的撫摸。面孔小小的。眼睛裡是透亮的光。平時不肯停歇的小嘴,此刻擺出無辜的弧度。 
  而後,他俯下身來。 
  隔著彼此之間無法跨越的那個世界,輕輕地吻上她的唇。 
  時央仰著發燙的臉。那熟悉而遙遠的溫暖貼上了嘴唇,輕微的接觸後,最終消失了。夕陽之光從一側的窗戶湧了進來,籠罩在她的身上。 
  腦海裡瞬時閃現過許多碎句。 
  「我喜歡你。」 
  「你以為我感覺不到,剛剛那些冰冷消失的瞬間,你帶來的溫暖嗎……」 
  「笨蛋,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給我的溫暖的。我會依靠著他們去追隨你,並且在第一時間、認出你。」 
  肩膀上的小熊因為光線的緣故,臉上彷彿流露出溫和的笑容。 
  微紅的面孔。惶恐的眼。玖欏看著她。然而身後傳來同伴的呼喚。他應和著轉身離去,投入這個永恆的空間內。窗外星光降臨時,微風隨之而至。教室裡那一瞬間的溫暖,彷彿只是一場漫長的夢。 
  或者,什麼都不是。 
  僅僅是那些隔著一個世界的溫暖,在無數次拐曲、迷失之後,平安抵擋彼岸。 
  23 
  你知道嗎。 
  我會依靠著你所給的溫暖在第一時間裡、認出你。並且依靠著他們,去追尋你所在的那個彼岸。但這是因為,你之溫暖所帶來的光芒、足以逾越至一個世界遠的距離。                      
遺漏在宇宙的盡頭(1) 
  文/王小力 
  4600 
  如果。 
  如果把腦海裡關於你的記憶,用一個點來表示的話。 
  那我大概可以書寫出足以衍綿到宇宙盡頭,那麼長的省略號。 
  [·] 
  關綾一瘸一拐走進教室的時候。她明顯地感覺到裡面那原本軟塌塌的氣場,因為她的出現而僵了一僵。 
  即使刻意不去接觸,在走向自己座位的時候,卻依舊可以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夾雜著驚異、同情、好奇……又或是其他一些說不清什麼的古怪意味。 
  「看個屁啦」 
  心中暗自不爽地小嘀咕著,關綾朝教室倒數第二行的靠窗位看去。預期中的身影還未出現。 
  「哼。齊凌。又遲到!」繼續甩出了第二句嘀咕。 
  拉開凳子坐下來的同時,收到同桌和周圍同學的慰問。句式一是「你沒事吧」。句式二是「你還好吧」。 
  「沒事沒事」或是「還好還好」。面對單調而紛雜的問句,被關心的一方似乎也說不了更多的什麼。事實上身邊人們的過度關切,只會讓她越發覺得心煩意亂。 
  「……可是……你真的沒事麼??」有同學甚至從前排特地跑下來問。千篇一律中唯一的變化,是多了個帶有轉折意味的前綴。 
  「可是」。什麼「可是」?「可是」什麼? 
  「……有完沒完!別一直問一直問的好不好?」終於不爽的小情緒升騰化成怒氣,「我知道被車撞到只傷個一隻腳的人是很少見啦,也不用把我當怪物吧?」 
  瀰漫著火藥味的言辭,變成壓不住的什麼生物,從唇間蜂擁而出。那麼突然。把周圍的人轟得措手不及——包括關綾自己。 
  「幹嘛這麼大火氣啊?」伴隨著細微的嘟噥聲,停留在關綾身上的目光逐漸渙散開去。第一個別過腦袋的是同桌,鼓著一幅「不和病號計較」的腮幫,開始低頭補抄昨天佈置的英語作業。 
  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的關綾想說些什麼挽回的話。張了張嘴卻在下一秒重又闔上——[低姿態]向來是她人生的死穴。很多時候即使自己的心早已融化成油潤潤的一片。四肢和嘴卻依舊像是生了銹的重鐵一般笨拙得硬性。 
  所以……才會和齊凌冷戰直到現在吧? 
  [··] 
  算了一算。加上受傷的兩天。這是第五天——將近一個星期的冷戰期。 
  起因卻只是男生隨口的一句感歎。 
  「很難想像如果我們沒有了手機,會有多麻煩。」齊凌說。 
  是這樣平常的句子——平常的語式,平常的內容。這樣的一句話。出現在和女朋友放學回家的閒聊裡,也是很平常的。 
  而關綾的回答是「沒了手機還有公共電話唄。」 
  除了口吻裡略微的漫不經心。同樣是很平常的回答。 
  所以這之後會從 「用公共電話,記號碼實在很麻煩。」「你只要記住我的號碼就好拉~」的平常裡,拉扯出「你居然不記得我的手機號碼?」 「我記得你家裡電話就行了」 「不管!手機也要記住!」 「你一年換三次卡,誰有空老是記啊」這樣的一團糨糊,是齊凌和關綾都史料未及的。 
  如果早知道會因此而導致之後的冷戰,或許關綾也不會說出那句「不管!總之你現在快背下來」。 
  是帶著撒嬌意味的句式。但它們被女孩略顯生硬而急切的語氣裹了幾裹,送到齊凌的耳邊,就變成了「無理取鬧」。 
  皺了皺眉頭。齊凌看向自己身邊的女孩。沒說什麼。眉頭鬆開的時候他偏回頭,垂下眼瞼只盯著腳下的石子路。 
  關綾偷偷瞄過去,看到身邊男生的輪廓軟軟融在淡杏色的落日中。和著因為逆光而顯得寂靜的黑髮——搭配出關鍵詞本該是「溫柔」的吧。 
  卻因為混合了對方置之不理的沉默,而編織出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場來。 
  終於小小的牢騷在彼此不發一言的景況裡積鬱成為不滿。具象化成行動,就是抽出原本被對方拖著的手,連帶放慢了腳步。                      
遺漏在宇宙的盡頭(2) 
  情侶間所耍的小彆扭大多帶著「希望被對方安慰」的私心。卻也大多,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最終在彼此間出現了明顯一大截的距離後,男生回頭望了一眼。隨後一臉漠然地轉過頭,只留給關綾一個在餘輝下漸行漸遠的背影。 
  ——是這樣不值一提甚至有些無厘頭的起因。 
  也是這樣不值一提,甚至有些無厘頭地,演變成了即使5天後的現在也讓關綾覺得鬱悶的冷戰。 
  [···] 
  第一節的早自習。課鈴打響。齊凌沒有出現。 
  關綾趴在桌子上,讀不進書。又不想說話。把手機的翻蓋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又過了一陣子,她開始覺得腦袋隱隱作痛。最終連帶著整個人都難受起來。 
  難受得都想吐了。 
  其實並不是第一次冷戰。關綾掰著手指算了算。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十隻手指彎彎直直掉一個多循環。她得出結論:二十一次。 
  兩個人在一起的兩年零三個月。大大小小的冷戰吵架加起來,共計二十一次。關綾全都記得。 
  最無聊的一次,是因為他沒有經她同意拔了她的一條白頭髮。最氣人的一次,是他因為睡過頭而足足讓她等了一個鐘頭。最久的一次,是因為他在她叫囂的時候潑了冷水——那次他們足足冷戰了兩個星期。這些,全都是記得的。 
  記憶中。無論哪一次,似乎都比這一次來得要更值得一提。 
  卻惟獨是這一次,像是被什麼大手一氣按入了日光也照射不進的大海深處的難過。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自己被車撞到,他卻沒來慰問」吧。 
  像是要為這個論點提出論據,關綾將手機按到[來電號碼顯示]。 
  欄目裡包含了近六日的來電號碼。從兩天前的受傷當天開始看,是一長列熟悉的名字。同學的、朋友的、親戚的,甚至還包括了一些沒有被自己記錄過的陌生號碼。 
  來電的內容無非都是詢問傷勢或是問候身體。相同的話來往的太多,反而被記憶壓縮成模糊的一小點。關綾揉揉腦袋,她甚至想不起那些陌生號碼究竟是誰——其實是誰也無所謂。 
  有所謂的是。在這一長列的名單列表裡。沒有齊凌。 
  直看到欄目的最底端,被關綾改成「齊豬」的暱稱旁邊,系統顯示出來的時間,是[五天前]。 
  ——就算是冷戰期。就算並沒主動告訴他自己的倒霉遭遇。但。這也是讓人不能接受的疏忽吧。 
  終於憤憤合上手機。 
  [……] 
  乾脆分手算了。 
  即使在心底迴盪著諸如此類的念叨,卻依舊阻止不了關綾每隔三分鐘就朝課室門口□上一眼的焦躁。 
  畢竟因為休養的緣故,已經有三天沒看到那張臉了吧——一直懶得剪理,而長得快遮住眼睛的劉海。看起來總像沒睡醒地,但笑起來又能彎成那麼好看的弧型的眼睛。明明長得很能看,卻總是喜歡半□著的嘴巴。齊凌。 
  幾乎算是一見鍾情。關綾想起初次碰面的場景。 
  那是三年前的某次課間小休,她去鄰班找朋友聊天,因為朋友的一句「阿綾你啊~」,而讓正好路過的男生詫異地望了過來。 
  和現在一樣長得快遮住眼睛的劉海。和現在一樣像是沒睡醒地半睜著的眼睛。和現在一樣長得很能看卻半□著的的嘴巴。後來在朋友的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齊凌。 
  和[綾]發音一樣的[凌]。 
  那之後也有過兩三次的短暫的交談,在走廊碰面會嘻嘻笑地相互招呼。直到升上高中部。被編進了同一班。才正式熟絡起來。最終在男生的一句「我覺得你還滿可愛的。」和女生一句「所以?」的明知故問中,拉開了之後兩年零三個月的序幕。 
  說出來似乎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經過。 
  而裡面細膩的微妙的瑣碎的繁雜的錦蔟的溫暖的美好的蠢蠢欲動的細節只有關綾自己知道。它們存在於女生的記憶裡,永遠像是新建出來的洋樓,被碼出整齊而完好的派頭。                      
遺漏在宇宙的盡頭(3) 
  手機號碼。座機號碼。EMAIL地址。生日年月。心中的偶像。愛吃的東西。常上的網站。狂熱的遊戲。喜聽的音樂。排斥的明星。討厭的服裝牌子。 
  又或是。 
  曾一起報名的義工活動。學校的春遊。晚飯後特意約出來的小散步。到山頂通宵等落日卻在最後的一刻靠著睡著。沒有玩到摩天輪的遊樂園之行。 
  關於「齊凌」的。關於「和齊凌」的。 
  都是記得的。 
  所以,才會對當時背不出自己手機號碼的對方生起氣來。 
  ——真正喜歡一個人的話,怎麼會記不住關於他的東西? 
  所謂記憶,就是因為要保存住「喜歡」才奢侈地存在的吧。 
  欸,怎麼可以記不住? 
  [……] 
  早自修過去將近三分之二。望向門口的頻率由三分鐘一次變成了一分鐘三次。 
  記憶中的那個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或許是因為之前的少女情懷的小小澎湃,關綾突然覺得胸口悶得發慌。有什麼東西在那兒被打成了死結,她連著深呼吸了幾下。卻苦惱地發現空氣的湧進並沒有讓那個存在鬆動哪怕一丁點。 
  怎麼會這麼難受? 
  終於忍不住打開手機,想要撥打那個早被默念至爛熟,不需要查找[電話簿],就能靠記憶直接按下的號碼。 
  第一個數字是1。第二個數字是3。第三個數字是0。第四個數字是7。第五個數字。第六個數字。第七個數字…… 
  然後突然就被什麼攝去了全身的力道。在按完所有數字,準備按接聽鍵的瞬間。關綾突然發現自己虛弱得連手機也有些抓不穩。 
  後來就真的掉到了地上。在周圍雜亂的交談聲中,覆蓋上足以吸引他人注意的,很響的一聲「匡噹」。 
  急急地附下身去撿,直起身的時候關綾對上同桌驚異的臉。 
  「還好吧?」毫無新意的出場白。 
  「呵。沒事。NOKIA的。經摔。」。雖然莫名的煩躁此時已像被點燃的野草般越燒越烈。但想到自己之前傷及同學感情的小失控,關綾盡量和氣地應答回去。 
  「我是問你啊」同桌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你的臉蒼白的好厲害。」 
  「是麼?」條件反射地翻開書包想找鏡子。一邊翻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補充 「我也覺得今天有點不舒服…」 
  「是不是因為……要堅強一點哦。」 
  翻書包的手僵止了動作。關綾眨了眨眼睛。「什麼?」 
  [因為…]和[…要堅強]。兩者之間的省略號,像一串空白的凹陷。她摸不明白。 
  「呃。」同桌擺出一幅[你還問我?]的臉。然後關綾聽到她的聲音: 
  「我知道齊凌死了你很難過。」 
  關綾聽到她這樣說。 
  或許後面還跟著「發生了也只能節哀了」或是「別想太多了」的後綴。但此刻它們隨著同桌的臉一同被模糊成為無關痛癢的背景。而浮現在那上面的,是像被過度銳化而顯得稜角尖利的四個字。 
  那麼美好柔軟熟悉溫暖的「齊凌」,和那麼暗啞生硬陌然冰冷的「死了」。 
  但它們連在一起。 
  [……] 
  據說巨大的行星在滅亡後,會微縮成肉眼也看不到的存在。叫做 「黑洞」。 
  又據說人在極度痛苦或遭遇撞擊的時候,大腦會為了自保而自動捨棄一些記憶以此逃避現實。稱為「選擇性失憶」 
  在那些被自己一廂情願所認定為平滑而空白的過渡裡。你忘了絕望與悲傷曾帶著怎樣巨大的羽翼從上方尖嘯著席捲而過。 
  儘管這不過是短短2天的間隔。 
  兩天前。晚自修後的放學路上。在關綾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的時候,她被齊凌推離了自己的身邊。 
  在那之前。齊凌在放學路上面無表情地走過冷戰中的女孩身邊。卻在兩人擦身的同時牽過了她的手,用故意壓低的聲線背出關綾的電話號碼。 
  在那之後。關綾看到那輛出了故障的轎車,和馬路上因為緊急剎車而擦出的長長一條印子,還有躺在地上的齊凌。關綾看到男生校服上的褶紋。因為沾滿了血而被落日折射成詭異的紫。他們之間相隔不過兩米。                      
遺漏在宇宙的盡頭(4) 
  ——一些可以用[為什麼]作為前綴的句子。 
  為什麼被車迎面撞上的自己卻只是摔傷了右腿的膝蓋。 
  為什麼只是擦傷一條腿的自己卻足足在家休養了兩天。 
  為什麼周圍的人要表現出這樣過度的關切。 
  為什麼卻惟獨沒有接到齊凌的慰問電話。 
  為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為什麼會覺得莫名的難過。 
  是疑問的句式。卻並不是問題。它們一字排開。就成為足以填補空白的答案。 
  而應對著它們的問題是: 
  為什麼……會忘記? 
  [。] 
  「如果一個記憶就是一個點,那我腦子裡關於你的記憶可以排成超長的一串省略號哦!」曾因為少女情懷的莫名高昂而這樣對齊凌剖白過。 
  得到的是對方有些反應不過來的一聲「嗯?」 
  那時他們站在午間休息的走廊裡曬太陽。陽光融化進了空氣。懶散的氛圍裡男生覺得有點兒睏倦,他瞇起眼睛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呵欠,然後就被身旁剛說完莫名其妙的話的女生揉亂了頭髮。 
  「就是說喜歡你啊。笨!」 
  所謂記憶,就是因為要保存住「喜歡」才奢侈地存在的吧。 
  暖陽裡的齊凌歪著頭看過來,幾秒後他的手攬過關綾的肩膀,動作間女生聽到對方校服在摩擦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抬頭看過去,男生半抿著嘴唇,被劉海半遮住的眼睛在光裡彎成好看的弧。 
  所以啊,我都記得。 
  所以……我也忘了。 
  [如果。 
  如果把腦海裡關於你的記憶,用一個點來表示的話。 
  那我大概可以書寫出足以衍綿到宇宙盡頭,那麼長的省略號。 
  ……可我遺漏了句號。]                      
對門的房客(1)                         
對門的房客(2) 
  「請在這裡簽個名。」送貨員遞來一張單子。 
  程司接過單子的時候,看到了對面的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對面的人回來了。) 
  當時只是這樣想。 
  簽完名後,程司把單子遞還給送貨員。 
  「辛苦你了。」 
  程司目送著送貨員離去,然後關上門的時候,看見那個女人仍然站在那裡。 
  (是在找鑰匙嗎。) 
  雖然關上了門,但仍十分介意那個女人的事。 
  (她幹嘛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程司拆開了裝暖手爐的箱子,從裡面拿出了說明書,對照著暖手爐仔細地閱讀。可心思根本就不在這裡。 
  (從背影上看,應該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 
  ——父母都是年輕又漂亮的人。 
  (難不成不是主人,是訪客嗎?這麼說的話,正在等人過來開門也情有可原了。) 
  程司又往下讀了幾行,覺得實在讀不下去了。 
  (要麼乾脆看一看吧!) 
  程司走到門邊,從貓眼望出去——那個女人還在那裡。她緊緊地靠著門邊站著,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回過頭望向程司這邊。姿勢跟剛才看到的完全一樣,完全沒變過。 
  (為什麼?已經過了二十幾分鐘……) 
  程司的心臟突然一陣緊張,像被什麼緊緊扼住了。那種沒由來的壓迫感使他的眼睛發痛。程司轉過身,吸了吸鼻子。 
  什麼味道也沒有。 
  (什麼嘛……) 
  程司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坐到了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電視裡正播放著最近很紅火的偵探劇,程司常常聽同事們提起它,自己也曾從網上下載過幾集來看,那真的是一部十分驚險刺激的電視劇。這一集說到偵探調查一宗人口失蹤案,在調查的過程中偵探發現該失蹤者的丈夫有很大的殺人嫌疑,但始終找不到他殺人的證據。後來偵探在偶然看到他們房子的房屋結構圖的時候,突然發現他們的房子裡少了一個房間!於是偵探趁其丈夫不在的時候,潛入屋裡砸開了那面牆,在那間「消失了的房間」裡發現了被囚禁至死的「失蹤者」,這時候,她的丈夫回來了…… 
  整個故事懸念迭出,十分扣人心弦,程司入神地看著,不知不覺天就黑了下來。等到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程司才驚覺時間的流逝。於是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從裡拿出一盒牛奶,先喝了點牛奶墊墊肚子,再拿出幾個土豆和一些蔬菜,準備做晚飯。程司拿著食材向廚房那邊走去,經過門口的時候,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她還在那裡嗎。) 
  雖然心裡也明白是很的想法,但那股好奇心正在不斷地膨脹,越知道沒必要去看反而越想看。 
  (再看一眼也無妨。) 
  程司把眼睛湊到貓眼上,一陣刺眼的光在眼膜上閃了幾下,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對門的房客(3) 
  (走廊燈燒壞了呢……) 
  程司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嚓嚓」地打了好幾下,始終打不著。 
  (壞了麼?) 
  反正也不是很遠,程司決定摸黑前進。 
  (不過話說回來,這裡還真是黑,管理處要什麼時候才能派人修好啊。) 
  「啊——」正這麼想著的時候,程司好像突然碰倒了什麼,然後從下方傳來了女子的尖叫聲,程司再次掏出打火機,「嚓嚓」地又打了幾下,這次終於打著了。 
  「你沒事吧。」程司走上前去。星點的火光映照著女孩的面孔——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約摸二十歲上下,這就決定了她不止漂亮,還擁有著逼人的青春。 
  「啊,沒事。」女孩揉了揉腳脖子,然後站了起來。 
  「真是抱歉……」 
  「不是你的錯,是走道裡太黑了,我也沒看清楚。」 
  「要麼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反正也快到了。」 
  「那你住……」 
  「405。」 
  「太巧了,我住403,我就住你旁邊呢,那一起走吧。」 
  女孩想了想,好像也無法拒絕:「哦,好。」 
  程司把女孩送回了家,雖然只有幾步路的路程,但程司卻覺得非常高興。 
  (她就住我斜對面呢,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呢。) 
  (這個女孩的眼睛,跟我以前見過的女孩都不一樣,她深深地吸引了我呢。) 
  程司打開了房門,心中正體驗著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甜蜜感覺。                         
對門的房客(4) 
  「我說,我是403室的,我對面門應該就是404室吧?」 
  「可是這棟樓並沒有404室啊。」 
  「怎麼可能沒有……」 
  「確實沒有。」和倉一臉肯定地說。「每個月的管理費都是我逐戶逐戶收的,所以我清楚得很,肯定沒有404室。至於原因嘛,我想是因為數字太過不吉利了吧,現在建築都有講風水的呀,就像什麼第13層樓不說是13層而說14或者15層什麼的……」 
  和倉接下來還有說什麼話,但程司已經聽不到了,他抱著公事包踉踉蹌蹌地走上了四樓,打開了房門,然後走進了家裡。他拿起遙控器想打開電視機,可是按了好幾下也沒按中開關鍵,最後還「砰」地一下,遙控器掉在了地上,程司想蹲下身去撿,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個不停。 
  令人作嘔的惡臭。 
  ——這幾天房管處大修公共管道。 
  一動不動的女人。 
  ——是在找鑰匙嗎。 
  站在對面的房門外。 
  ——只是一面牆啊。 
  再加上。 
  ——兩年前物業曾經大修過這棟樓。 
  程司實在無法停止自己的想像,他逼迫自己想點別的東西,譬如今天晚上一定要完成的那幾份計劃書,但他的腦海裡卻只是浮現出那扇門,門裡傳來腐爛般的惡臭,緊緊靠著門邊站著的女人,消失了的404室,呈現在漂亮女孩眼裡的一面牆,一切的一切,都毫無例外地指向一個答案。 
  「啊——」 
  程司想借助一聲吼叫來趕走這些可怕的想像,卻無力地發現這聲音是如此陌生、顫抖而且充滿了恐懼。他發了瘋似地開了全屋的燈,然後打開電視機,按到了一個正播放著娛樂節目的頻道。 
  (怎麼可能,這完全是小說的情節嘛,哈哈……怎麼會是真的,哈哈……這是二十一世紀耶,你沒病吧?竟然會相信這些?哈哈,哈哈……) 
  程司越是這麼想,越覺得全屋的空氣都往自己身上擠壓過來。他緊張地往四處張望,彷彿害怕什麼東西突然出現似的。慢慢地,他的視線落到了一個箱子上。 
  箱子裡,有一把斧頭。 
  程司慢慢地打開了大門,走道的燈已經修好了,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對門的牆上。 
  程司的手裡拿著一把斧頭,這把斧頭對於他缺乏鍛煉的身體來說,顯得有點沉重。他用盡全力舉起斧頭,砸向了對面的那面牆。 
  一下,兩下,三下。 
  牆在斧頭的撞擊下出現了一條深深的裂縫。 
  (你看,我就說吧,這牆後面,根本不會有什麼呀。) 
  一下,兩下,三下。 
  牆上的磚塊突然大面積地脫落,程司看到了那扇門,在這天以前,他每天都能看到這扇門,是那種再普通不過的夾板門,緊緊靠著門邊站著一個女人,她彷彿是聽到了身後的聲響,緩緩地朝程司這邊轉過頭來……                         
對門的房客(5) 
  (唔?怎麼換不了台?遙控器沒電了麼?) 
  因為家裡沒有備用的電池,李俊索性走到電視機房邊,直接按電視機上的按扭。 
  (連電視機上的按扭也壞了麼?真衰!) 
  電視上一直播著那個偵探劇,播到偵探砸開那面牆看到女死者的時候,畫面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像是卡住了似的,畫面分切成了許多個小格,伴隨著「滋滋」的聲音,畫面開始倒放。重播。倒放。又重播。 
  那個偵探就一直重複著砸牆,看見女死者。砸牆,看見女死者…… 
  (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俊心中一陣恐慌,想也不想就扯掉了電視機的電源。 
  這時,「叮鈴」一聲門鈴聲響。李俊愣了愣。 
  (誰啊?)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把眼睛慢慢地湊進了貓眼—— 
  對面的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從背影來看,女的大概有四十歲,男的約摸二十歲上下。他們緊緊靠著門邊站著,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回過頭來望向李俊這邊。 
  (唔……對面的人回來啦。)                      
它城之旅(1) 
  文:盧麗莉 
  我春天出發,夏天抵達它城。 
  自行車在上一個城鎮已壽終正寢,我推著它去路邊的修車鋪,黝黑結實的修車男人戴著黃得泛白的草帽。他說,沒救了,換一輛吧,小姑娘,換一輛吧。我看了看左邊的路,這裡離它城還有多遠?你要去它城?男人吃驚地抬起頭,隨後悶悶地轉過視線說,還有二十里路哩。 
  我把自行車賣了,廢鐵價一塊二毛。朝左走過十里路,再十里路,在夏未的某個傍晚抵達它城。有個少年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城外的山坡上睡覺,樣子有點像老於。幾隻瘦羊跑到土路上撒歡,我一走過去就躲得遠遠的。我走進它城時,暮色四合。 
  我又想起老於。想起他的手,他的臉,他說話的聲音。老於喜歡漂泊,他說年輕的時候就該去遠方漂泊。高一的時候,他從借來詳細的,興致勃勃地邀請我跟他一起漂泊。他指著一條用紅筆標出來的路線說,我們要從這裡出發,一分錢不帶,騎著自行車向西走,一直走到大理。他說我喜歡大理。 
  整個行程需要四個月,老於說等我們放暑假就去。 
  決定去它城,是因為曾經在從陽的博客上看過關於它城的遊記。從陽說,它城是個好地方,山山水水,人人物物。我問從陽,它城在哪裡。從陽說,在你的城市,一直往北走。 
  那是多年前的一段對話,一次小小的心血來潮,卻在多年後的某一天突然被憶起。 
  離家第五天,我的城市,她那樣大,我還沒有走出她。母親還在繼續打電話給我,這充分證明了我留在桌面上寫著「媽我走了不回來了」的字條毫無用處。我還在繼續接她打給我的電話,一邊聽一邊向前,不回頭。我以為這種狀況會持續到地老天荒,可事實上這只持續到我手機沒電。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自生自滅吧。」 
  第七天,我走出了我的城市,花光了我從家裡帶出來的所有錢,變得一文不名。我突然想起老於曾經說:「我們要從這裡出發,一分錢不帶。「想起那一次無疾而終的漂泊。老於在暑假時去了競賽集訓營,拿了一等獎。然後就進了競賽班。他發短信給我,說他爸爸要他讀物理,他說我也想跟你一起讀文科,可是……他說對不起小魚兒對不起。 
  我曾經跟老於說過,我就是水裡的一條魚,用鰓呼吸,沒有眼淚。他說那我就叫你小魚兒。小魚兒,對不起。 
  老於發短信給我的那一晚是春初,第二天就要月考,我複習到很晚,趴在桌子上睡著後,夢裡出現了那條鐵路。 
  很小,小到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已經認識老於了。老於當時還是小於,由於受火車俠動畫的影響,會常常拉著我到效外的鐵路邊。他有時會大膽地跑到枕木上,搖搖晃晃地走一段路,裝模作樣地大叫「火車俠衝我來吧」。但更多的時候是坐在鐵路邊的草地上,一邊摘金星草一邊說,以後我要像火車俠一樣,沿著鐵路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就問你帶不帶我去。才不帶呢!女人啊……他歪著頭想了很久,用了一個在動畫上看來的,對當時的老於還是意義不明卻彷彿非常成熟句子;「女人啊,很麻煩的!「 
  曾經看過一句話是,漂泊不是旅遊,肯定要付出代價的。在月考當天背著滿書包的行李踏上它城之旅的我,當時還不能明白它所包含的意義。 
  錢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真正的漂泊不是揣著滿口袋的錢上路,去看天邊的雲,看雲後的陽光,看破敗的小鎮裡灰色的臉龐。顧影自憐。 
  我在城市的邊緣找了很久工作,想賺取錢幣支撐接下來的旅途。但這只讓我知道一分錢不帶是多麼年少而天真的夢想,我並沒有找到想像中包括洗碗碟的工作,原因是未成年。這也許是國內外認知的落差,因為聽說國外五歲就可以去送報紙。 
  結果是我賣掉了手機、MP3跟照相機,拿著二千四百七十元繼續我的旅程。旅館是非必要便不能住的,因為很貴,而且危險。我盡量在太陽還未下山之前找到一處稻田或山林,相較於人的各種邪惡,這裡反而更加安全。現在的山裡已經很少有狼虎這樣危險的動物了,晚上鑽進睡袋,倚山而眠,聽著耳邊細小的聲響,有時還能透過重重葉障看見滿天繁星。幾乎要以為與大地合而為一了。                      
它城之旅(2) 
  但是山也有不好的地方。黑暗,濃重的露氣以及無窮無盡的孤獨。孤獨讓人特別擅於回憶。我記起了初中有一個女孩被人拉去倉庫輪姦,墮了兩次胎,認識很多男人,上床並要他們負責。他們都答應了她,然後把她遺棄。我跟她不熟,或者說是很看低她的。但我卻憶起了她跟我說話時的樣子,笑笑的跟別的女生沒什麼不同。記起跟人結怨,被人扔了一本政治書,然後就跟朋友密謀,偷了那人的所有書,拿到學校後面像電影裡的壞人一樣把那些書一把火燒了,紙灰順著風吹到臉上。記起自己第一次用假錢,第一次喜歡一個男孩子,第一次向他告白然後被拒絕。還有那些我幾乎要遺忘的記憶,都在這些孤獨的夜晚逐個浮現出來。我覺得很驚訝,甚至受寵若驚,為什麼呢?我以為我的人生是很貧乏的,貧乏得需要做些什麼來證實自己與眾不同。我以為我已經沒什麼可回憶了,除了老於。但原來還有這麼多,多得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驕傲得想大哭一場。 
  它城沿坡而建,坡度十分緩慢地延伸向山頂。這裡只有一間旅館,或者說是客店,一共十個房間,可以長期出租。我在客店住下來後就要好好看看它,我的目的地它城。它城沒有車伕。道路兩旁倒常是有些孩童,幫忙推載了重物的車上坡,賺一、二角外快。□轆緩慢地轉動,輾過了每個它城孩子金黃色的童年。這裡的人還保有抽旱煙的習慣,下田幹了一會活,或者天色晚了,就點上一支旱煙,坐在門檻上款款地抽,煙火明明滅滅,屋裡的煤油燈透出昏黃的光。我想起了我的城市,她跟它城一樣,深夜發著光,只是一個是為了炫耀,一個是為了指引那些迷途的歸人。我坐在田邊與上了年紀的老人交談,他們瞇著眼睛,慢悠悠地說,靜靜地聽。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皺紋和純樸的性格。 
  這些都與從陽說得一樣。只是從陽沒有說,這裡美麗的星空,這裡斑駁的石板路,還有天涯海角。 
  出了它城就是天涯海角,老人們說,天涯海角便是世界盡頭。 
  我問老人們,天涯海角就是那個名勝嗎?老人們一臉茫然,他們說天涯海角不是名勝,不過總有人會到那裡去,十年一個,或者一百年一個。我說天涯海角是個好地方麼?從陽沒有告訴我,也許她沒有去過。老人們都笑了,然後各自散開,忙他們的晚飯去了。 
  我還沒有決定接下來的行程,它城是我與從陽的回憶。沒有人告訴我如果到了目的地,還能繼續往哪裡去。可天涯海角對我是一個神秘的誘惑,也許是因為老人們的欲言又止,也許是因為它的名字,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所有決定都可以推遲到天涯海角之後,也許更加後,也許更加更加後,也許,我的城市,我將離你越來越遠,獨自漂泊。 
  吃完晚飯我問客店的老闆娘天涯海角在哪裡。老闆娘說沿著從它城進來的路一直往前走。她又問我是否要走。我說是,我要去天涯海角。老闆娘說,那麼,之後就是歸途了吧。 
  從陽說它城是個好地方,山山水水,人人物物。我想一定是因為她也到過天涯海角。天之天涯,海之海角。原來只是兜兜轉轉的遊戲。我說過的,它城沿坡而建,坡度十分緩慢地延伸向山頂。可我沒說完的,或者說我沒想到的,是建造者玩了這樣一個把戲,讓你以為你在往上爬,卻是在往下走。 
  我站在它城的盡頭。有個少年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城外的山坡上睡覺,樣子有點像老於。我向他招手,少年睜開半瞇著的眼,笑著說,嘿,嘿,你又來啦?我笑著說,不是,我要回去了。 
  我是不是到現在,才突然發現,我走了那麼遠,原是為了漂泊,但事實上只是發現那些遠離我身後的,對我有多麼重要。                      
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1) 
  當我推開那扇門 
  想看看永恆榮光的狀景 
  那沒有他們說的實用階梯 然而我 
  又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 
  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 
  在我走出那扇門 
  撕下某本書的二百五十二頁 
  它用黑色鑲金這般地寫著: 
  Hey 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 
  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 
  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 
  ——左小祖咒《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 
  如此這些依舊活得盲目而卑微的年生,常常會在被一夜的暴雨吵得無法入睡的夜晚,試圖回想從一九九幾年的某個值得紀念的夏天到今晚,究竟有過了多少場這樣熟悉的叫人無眠的夜雨。好似這滂沱的雷雨中,每一顆擲地有聲的雨滴,都在字正腔圓地回述著那些感情充沛的少年時代的夏天,人是如何一手撐著酷暑,一手寫下許多文字來,心中有著信誓旦旦的疼痛和欣悅,並且不相信時光的力量。 
  這樣的夏天,於生命留下的只是一溜狹長而落寞的影子。在影子的深處,某些已經再也看不到了的面孔偶爾還會閃爍起來。背景永遠是濃得像油墨一般的黑暗。你正在離開。身影的輪廓與顏色已經迅速地褪進了那片濃墨之中去,可是眉眼之中的燦亮,卻鮮明得融不進夜色。 
  我想起來,便會覺得—— 
  這是一副適合擱置在回憶裡的笑容。 
  早前某一個夏日在近的黃昏——應該是五月,因為彼時一場大雨過後無限清明朗然的陽光和雲朵的陰影灑滿了空無一人的教室,美得令我寧願在那兒多呆一會兒自習——那便是只有五月才有的陽光——可是你走了進來,令我有一瞬間的無所適從。果不其然的是,我們從一個不愉快的話題開始,由沉默和僵持迅即地逼近爭吵的臨界點。於是我一言不發地扯下了脖子上的項鏈塞還給你;幾乎與此同時,你也鐵青著臉轉身便把它扔出了窗外—— 
  於是在那個原本美好得適合放在記憶裡的黃昏,竟然就真的被放在了回憶裡——只是因了一個並不美好的場景。如此一個行為的代價,對於你來說,或許只是5分鐘之後後悔起來,蹬蹬地衝下樓去貓著腰在草叢裡面狼狽地尋找那條對於那時的你來說還很昂貴的項鏈;但是對於我來說,是花去後來多年的時間,憑藉著記憶之中對那條項鏈的外觀和質地的記憶,在每次經過首飾店的時候,都有意無意地堅持尋找著一模一樣的另一條。 
  畢竟我想起來你所說的——從認識我的第一天起,便每天存一塊錢硬幣。存了近三年,最終把它買下來送給我。我於是不自覺地會想像,你常常在那家店子門口徘徊,有時會走進去,天真而傻氣地趴在櫃檯前,低頭低得快要把鼻子貼在櫃檯玻璃上,反覆觀察那條項鏈,躊躇著價碼牌上的數字,最終總是默不作聲地走開。 
  這顯然不是表達感情的最好方式,可是我們總是找不到其他途徑。總以為物品可以代替想念和諾言,讓我們在彼此的生命深處永久停留下去。 
  這些過去的事,理所當然地被後來更多的事情所沖淡,模糊了愉快和傷感的界限。那些愉快,最終因為過於短暫而在回想起來的時候變得傷感;而那些傷感,卻會因為叫人刻骨銘心而變成了回憶中的快活體驗。一切已經混合成深冬時節玻璃窗上模糊氤氳的霜霧一樣語焉不詳的懷念,輕輕抹開一塊來,才可以清晰看得見所有曾經叫人動容得不堪重負的人事。 
  畢業的時候,又有不捨。你給我你的一顆校服扣子,用一條紅色的細魚線穿起來,繫在我手腕上。你沒有徵求意見便直接用力打了死結,然後抬頭定定地看著我,無言之下卻似有在說「不准取下」的時候,我竟然覺得很感動。 
  又隔些年,收到一封你寫來的信。從收發室裡拿到牛皮紙的信封,看到信封右下角的幾個字,興奮到一瞬間覺得眼底裡有淚。當即撕開,迫不及待地隨便往路邊的石階上一坐,就開始一遍又一遍地讀,看到在結尾處寫的話,「我等你的好消息」,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2) 
  從那個時候起,便一直把這封信放在書包裡,在很多很多堅持不下來的時刻,一個人低下頭去拉開書包最裡層一個幾乎從來不會拉開的拉鏈,拿出信來,一目十行地把那些已經爛熟於心的話讀下去,讀到最後總是會閉上眼睛,愴然欲泣,覺得我們路過的所有年歲,年歲中那些與他人經歷並無二致,卻在自身感受上尤為孤獨壯烈的記憶,其實是在昭示著在追逐幸福的路上遇到的痛苦都並不枉然。就像你現在總說,過去那些不懂事的年生,我們這些所有迷惘在青春期裡的孩子總需要經歷一些咋咋呼呼的傷春悲秋,才會漸漸懂得隱忍平和的真諦。彼時總是這樣輕易倒戈,彷彿世界真的欠了自己一個天堂,所以煞有介事地自以為是最悲慘的一個。我亦曾經毫無原由地深陷其中,只不過不需要搭救。 
  2004年。高三。某個情緒低落的晚自習,在第一百七十七次把那封信從書包裡拿出來讀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便把這封信末尾的那句「我等你的好消息」剪了下來,然後將這一小張一厘米寬,四厘米長的紙條,貼在課桌抽屜底部的外沿——只要一低頭,便可以看到的位置。 
  從那個時候起,當再次遇到身陷兵荒馬亂之中,覺得再也堅持不下來的時刻,只要一低頭,便可以看見這句溫暖的話。它是那樣安之若素地等待在那裡,等待著我想起它來,等待著我被無原由的傷感所捕獲的時刻,等待著我低頭——不是為了哭泣,而是為了注視它——藉以予取予求地安撫那些無處遁形的,落水一般的無力和悲傷。 
  那是在高三,連埋頭從書包裡找出信來的時間都可以富有效率地省略,便直白地讀到我最想看到的那句話: 
  我等你的好消息。 
  而今回想起來,我不得不承認,這句如此簡單的話,竟然是支撐那一年兵荒馬亂搖搖欲墜的時光的全部力量。 
  2005年,離高考15天的時候,放溫書假。離開教室那天中午,我慌慌張張忙裡忙外地收拾好教室和寢室裡的全部東西準備離校。所有的書本和雜物,多到令我瞠目結舌,請了兩個挑夫跑了兩趟才搬運下樓,塞滿了小車的後蓋,車廂後座以及副駕的位置。 
  媽媽開車已經上了,離校100公里之遠的時候,我才忽然想起來,我帶走了所有的東西,卻忘記了帶走課桌抽屜邊沿貼的你寫的那句話—— 
  我等你的好消息。 
  那個瞬間,我幾乎失去控制一般慌張地從書包裡翻出那封信來,幻想著我無意中已經把它從抽屜邊沿撕下來帶走—— 
  然而沒有,信紙的末尾那個小小的長方形缺口彷彿傷痕一般留在那裡。 
  我等你的好消息。 
  這又果真彷彿是一個隱喻。人的這一生,我們抓住的都只是些看起來龐大卻本質上無關緊要的東西;遺失的,總是無從彌補的部分,因為它形態微小,或甚至本身就並不可見。比如因成長而失去青春,因金錢而失去快樂,因名譽而失去自由…… 
  那日我坐在離你的這句祝福漸行漸遠的車上,切膚體驗著命運的戲謔之處。一路是昏默的夏日暮色,焦燥而淒迷的蟬鳴,和蒼穹盡頭那些溽熱而疲倦的暗紅色雲霞。我好像是在真切地經歷一種路過,路過白駒過隙的電影般的青春:那些車窗外一閃而逝的耀眼的綠色快得拉成一條線,隱喻式地將所有景致穿成了一條項鏈,戴在了記憶的身上。一切都有似一本鮮活的悲傷的詩集——陳列已久,卻不被仔細閱讀和悉心感受。世界上的此刻,有那麼多人來了又去了,也總有一日,會是我們的終點。可是我時常無故地擔心,希望那樣一個永別的時刻,我不會忘記我將什麼不可彌補的東西遺留在了人間。 
  但,我若不是因遺失了它而追悔莫及,又如何能夠知道它重要得不可彌補呢。這竟又是一個承受不起反覆詰問的生命的悖論。 
  所以,人應當忍於希望的誘惑,活得像河流一般綿延而深情。靜靜穿過悲傷的茫茫平野,欣悅的深深山谷,穿過生命中那些漫無止境的孤獨和寒冷。                      
我不能悲傷地坐在你身旁(3) 
  在我們的生命之河短暫相遇然後別離之後那些孑然獨立的年月,因為知道人情淡薄,又奉守著那句老生常談的話——安慰捉襟見肘,唯有冷暖自知——所以我們都並不關心他人,亦疲倦到不常願做沒有回報之事。可是為何,我仍時時懷念,過去我們曾經是被彼此那般毫無保留地盛情關懷過,以至於讓我在日後看多了人情淡薄的年歲,在這炎涼的世間某個角落寂寞起來的時刻,想起你來便會微笑。 
  那是從來不曾悲傷地坐在我身邊的你。 
  那是從來不曾快樂地坐在你身邊的我——可悲的是,在曲終人散之後,我才恍悟,原來再也不能有你坐在身邊,才是真正的不快樂。                      
寫給十年後的我(1) 
  寫給十年後的,我自己。 
  第一眼看不經意以為是Wyman寫給薛凱琪的歌。 
  在經歷過漫長的十年,重新回過頭來審視自己曾經的過往。過去與現在,同樣的一個人,倒映在兩個不同時間不同空間被中央的界線徹底隔絕開來的地帶。我們能認出那另一個自己的麼? 
  我們還能對自己曾做過的事情而感到無悔,驕傲嗎?從前所相信的故事,堅定的信念未曾動搖嗎?緣分是否已出現,成就還算不賴嗎?旅途上增添的經歷,又有讓稜角消失嗎? 
  ……其實我也無從得知。 
  To: Jeiel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大概還沒有睡著吧。我預設的時間是23點45分。你應該還把胳膊枕在腦後,又或者環抱著膝蓋坐在樓梯上,眼睛在微弱的燈光下閃亮著,安靜地胡思亂想。23:30熄燈睡覺,凌晨整點之前在冥想中恍惚入眠。這是在高中時代養成的習慣。我想除非你現在已經非常有名,紅到就連不小心打了一個噴嚏也會引起女生們尖叫,要不然你一定不會捨棄這個良好的作息習慣。 
  先前我本來在做語文測試卷。你應該還記得的,高中的語文老師是個超級麻煩的傢伙。上課睡覺,遲交作業,私下討論,偶爾逃課這些我們時常溫習的動作在她眼裡統統視為大逆不道的壯舉。她會很巧妙地引用國內諺語國外事例來反覆對你進行攻擊。最後實在不行就直接去找班導投訴。而我對她通常視而不見。對於她,我覺得還是閉上嘴拿漂亮的成績單還擊是最有效的方法。我不知道你那時是否還會想起曾經的生命裡有過這麼一個人。還是你已經淡然了年少時的記憶,只會微微笑著說:「她也只是為了我好嘛!」 
  現在的我每晚都趴在檯燈下做著五花八門的參考書。每當體力盡失的時候會去沖一杯麥斯威爾。自從有一次在雜誌上看到利用這種咖啡製作多樣點心的方法後,就開始試著自己用廉價的材料玩味出這樣那樣有新意的東西來。而十年後,你應該會在每天上班前去Starburks喝一杯卡布奇諾吧。為嶄新的一天,輸送充沛的電力。即使那時侯你已經變得很有錢,下巴已經蓄起了成片的胡茬,會以溫室效應為借口不扣襯衣領口的衣扣。提包裡仍有每月的潮流家居雜誌。依然會在每天收工後傻瓜一樣的衝進裡的烹飪專欄,樂此不疲的研究新式料理。 
  小時候就經常和別人討論,每當放暑假的時候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去高級西餐廳做零時工。那時的初衷很幼稚,單單只為了學會交際詞措和待人禮儀。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動機開始變得很功利。因為零花錢不夠買新上市的模型,因為嫌生活太乏味想尋求刺激,因為覺得自己交際面太窄想結實更多的漂亮MM……年少青澀的感情和理想全部填充進單薄的生命,發酵膨脹出另一段更為充實的人生。倘若以後,你在經營一家便利商店。偶爾假期有渴望來打工的學生少年,你會笑得一臉詭異的允諾他們麼? 
  從今年的那天算起,我已經收到了將近二十張CD了。全部都是包裝精美的原裝CD。其中有好多張我都捨不得拆開,把它們小心翼翼的放置在衣櫃的抽屜裡保存起來。聽說在一家叫做「皇后」的音像店裡買正版CD有原裝巨幅海報贈送。我都開始懷疑那些送我CD的人是懷著個人私慾衝著那些海報去的。有誰願意給我看看驗收單據麼? 
  我往往有時就這麼不識好歹。我不記得是誰和我說過,CD的保質期很長很長。長到你頭髮基本掉光,眼睛已經看不清楚十米之外的東西,還時常把剛買好的生活用品落在公車或者牆角的那個時候。它的音質還和很久很久之前買的那時效果一樣。所以我決定等到我老到已經分辨不出中文和日文的年紀,我再把它們找出來,一遍一遍反覆去聽。 
  同時我也漸漸開始發覺自己也具備那種被人寵的特質。所以,當我陷在這種狀態之下時,我一定要學會知足。我不想有一天自己變得再也沒有人理會,沒有人信任。那樣一定很可怕。光是看桐谷修二我就覺得害怕。扯遠了,我現在敢肯定的是,你一定搬家了。即使沒有,那些自己曾經珍視的東西也應該跟隨自己徙遷。你沒有弄丟那些CD吧,還是像從前那樣把它們小心的收藏在壁櫥裡麼?又或是把它們忘在儲藏室的紙箱裡沒有拿出來。不過,要是沒有遺失的話,你一定不能提前拆開。                      
寫給十年後的我(2) 
  上了高中開始覺得寫日記是件不可理喻的任務。因為每天重複些無聊事情的生活完全沒有記錄的必要。換下來的是也不再是三五空行的連貫圈線以及制服領口之上洋溢出的童真微笑。周圍都是些冰冷的人,失神的眼光,飄忽的心緒,沒有與人交流的念頭,誰先鬆懈就會敗下陣來。見鬼!生活真的成了日劇裡演的那樣,是在一家荒涼的劇院出演的的一場荒誕的歌劇麼?我現在每天仍要起得很早,叼著剛烤熱的麵包牛奶去擠20路公車。中途上車的我只能淹沒在不到十平方米卻能塞40個人的交通工具裡,人群中無數次壓抑心中的煩躁。有時會看到小烏,一個反穿制服的傢伙。我通常把哥哥送我的G-Star穿在制服裡面,我們都是些貪慕虛榮的人。他打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比喻:我們都像是這大眾制服裡的名牌服裝,即使埋沒在人群裡,卻總會暗地裡閃耀自己的不同……那個時候的你,制服早已被一件件按年代順序掛進置物間的衣架上了吧。代替它們的是純白或深黑色的西裝麼?我記得自己一直不喜歡雜糅的顏色。還是你一直都穿著不同底紋白襯衣,騎著刮花的彩虹山地車依舊張狂的穿行在走道欄杆外,倔強的妄想和跑車較勁。始終都沒有坐上轎車麼?現在的我每天都在做著相同的白日夢,想要幫爸爸買跑車。向他證明我也是個有出息的孩子。這些不甘平凡的心願,它們究竟會實現麼?真可惜,我又不能提前問你。 
  許多女生都告訴過我,這一輩子最不能忘記的就是自己的初戀。嗯,我也是有初戀的人麼?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吧。你知道其實我是個很愛面子的人,不會當面提些讓自己臉紅的事情。這裡我們私底下說就好了。我記得初中有過一個女生讓我一直暗戀了三年。那時整天就沉浸幻想的場景裡入睡。彷彿這世界生物絕種大地冰封天氣驟動唯獨我軀殼風化元神殘存不肯軟化,愛得像塊化石。也許就是那時嘗試寫情書磨練出了現在一副會說話的唇齒。我想你一定不願記得這段結果,我被拒絕了兩次。哈哈。 
  ——我呢,多少次都已經堅持到最後關頭才選擇退縮。後悔的事情太多了。所以這次我決定不再放棄。 
  看見銀幕上花澤類堅定的神情,於是自己就學著他的樣子去告白。雖然後來被一句「我們還是維持從前的樣子」的理由被委婉的拒絕。卻仍不甘心的坐在窗台上反覆思念了一整夜。很快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也不知道這些牽掛能不能帶得走。我不相信航班的承載力,即便只是搭載著人群,都像在倍感艱難的飛行。遺忘在教學樓頂的情書不知還找不找得到,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 
  如若我陣亡/留給你/留給你/填好這/革命情歌/延續天真的我 
  去年的11月開始學播音。每週上兩堂課,其餘的時間自己分配。我是個太過閒暇的人,以至於周圍同學都以一種羨慕的姿態神情羨慕的看我——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下還能如此故作輕鬆。我聽後笑笑轉身離開,心裡被突如其來的寒意刺得發疼。從此以後我開始每天清晨傻瓜一樣正立在窗戶前對著遠方的山林大吼大叫。晚餐時間會去看《新聞聯播》,學著那六個中國最標準普通話發音員的神態和腔調。有一搭沒一搭的面朝鏡子練習直到哈哈大笑。體育課也藉機翹掉了,一個人躲在天台上拚命的練習台步走。 
  對於現在每一次的上台練習,我已經沒有像從前那般羞怯了。正如哥哥說的那樣,把台下的觀眾,評委,老師統統看成金豬寶寶。把白織燈想像成鎂光燈。把講台當作舞台。而自己就是那光芒匯聚之下引領眾生的舞台之王。把每一次的練習都認為是一場華麗的走秀。後來我借鑒了龜梨和也所說過的一句話:「我要對得起那些花了錢來看表演的Fans。」這種臭屁的自大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偶爾有人提及關於今後發展前途的事情時,我總會略帶驕傲的表示我現在最大的志願就是希望能上北廣。我不會去留意那些聽了我這話的人是否馬上就冷下臉來,我也知道他們不說話的原因是怕挑明了冷場了傷害到我。他們最多也只覺得我在做一個很有水準的夢。其實那樣也沒有關係,那些話我只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所以我要再努力一點來讓他們都目瞪口呆。十年後的你究竟有沒有從事這方面的職業呢?我想最差也應該混個午間電台的錄音員吧。還是沒有經受得住人生的考驗,成了一隻被上了拉線的人偶,始終沒有逃出命運玩童的掌控,半途中就耗盡了體力提前敗下陣來。                      
寫給十年後的我(3) 
  我不知道十年後的你到底是個什麼樣,有沒有長高有沒有變強。即使之前我已拚命勾畫過不下百種形象,但他們都欠缺實質連我自己都覺得太不真實。你說我有可能會站在南極冰原上帶領夢幻犬之隊雪地狂奔麼?你說我十年後會在祖國西北荒漠裡掘鑿出新生的恐龍化石,遠古經卷,甚至更玄妙的地層遺址,就此成為揚名全球的優秀考古學家麼?我是健康成長的好少年,對祖國懷有的是崇敬之情,還不至於淪為道德卑劣私慾旺盛的盜墓賊。你說我十年之後還是個單身漢麼?每年11月11日穿著嬉皮的在大街上閒晃,看見漂亮MM時會吹口哨,主動上前去撫摸她們寵物狗光滑的頭頂,有時弄不好還被冷不丁咬上一口。還是已經成為了丈夫,成為了爸爸,擁有幸福和睦的家庭。可不經意回想起自己彷彿上星期還是個17歲穿校服坐在課桌前聽講課,因為解不出函數方程苦惱得頭皮發毛所謂滿腹理想的臭屁高中生。 
  懸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指針悄然無息的流走了這麼多段年華歲月。季節有意無意的轉換背景,人群步行過成長的路途上留下一步一步更為深刻的足跡。飛禽走獸遷徙冬眠過一個又一個世紀,海水蔓延腐蝕衝擊散了一整塊堅實的大陸。上帝用不可解的魔法一瞬間扭轉了時間替換了空間。中間空缺或者遺漏掉的細節,已經永遠填補不回來了吧。你應該早就做了丈夫,上個月還在為了妻子要你想好兒子或者女兒的名字的事情斟酌不定,一直沒想到合適得體的名字。別忘記了,你不是當年還很自大的誇自己是積極向上的文學小青年麼? 
  從一開始我就發覺我給你寫信這種行為很傻,十年前的今天我就知道了。我同樣知道你那時的狀況取決於我現在的人生觀以及努力程度。無所謂預不預測,你的命運就掌握在我的手裡。我可以輕易的揉碎它,只要我願意的話。可是沒有人會蠢到拿自己前程去玩一場沒有期限的遊戲。我想除了我沒那個毅力之外,還是很眷戀這個世界,很渴望在富足的生活中安分守己。 
  最後想聽一下你的意見。你到底希望我現在如何成長,等待了你那個年紀,能成為曾經構想中最理想形象的大人呢? 
  17歲的Jeiel 
  2007-4-17

<<最小說(第11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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