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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2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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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2輯) 主編:郭敬明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下](2)
  頭痛。
  胸腔裡也痛。
  在那一瞬間,竟然有些可憐起自己來。嘟嘟響起來的水壺,還有壺嘴冒出的白色水汽,呼啦一團蒙在臉上,讓眼睛發漲。
  某個時候江面上會突兀地響起一聲沉悶的汽笛聲,把厚重的夜色攪碎。
  好像人越成長,就只能越用含混模糊的語句,去形容自己的哭。比如「眼眶發紅」,「光線刺眼」,「呼吸混濁」。而年少時候的自己,卻可以在文字裡肆無忌憚地使用著「淚流滿面」,「傷心欲絕」這樣的字眼。
  每一個人,都在不斷地厭惡和拋棄著從前幼稚而可笑的自己,軟弱而做作的自己,每一個人都在朝著更加完美地方向進化著。在穿起PRADA的今天,絕對不會再提起以前因為買一件G-STAR而興奮異常的過去。在已經開始聽起搖滾或者歌劇的今天,絕對不會再提起以前對流行偶像的癡迷。在留著湯尼英蓋裡剪的髮型的時候,絕對不會再想起自己以前醜陋的劉海。於是每一個人,都用當下最完美的自己,來面對著週遭的人。
  漸漸被自己埋葬和隱藏的過去。
  只是有一些人的成長,被固定在所有人的視線裡。無論時間過去多久,記憶衰敗多久,都還是有無數事物像是檔案館裡的證物一般,向所有人提醒著你的過去。
  好像我就是這樣的人吧。
  過去的文字,過去的照片,過去喜歡的衣服,過去喜歡看的書,過去的心情,過去的心境,過去的心智,統統像是泡在福爾馬林裡一樣異常鮮活。
  人們隨時提醒著你的過去,怕你忘記,怕你過得太得意。
  當人們在翻看你17歲寫的文字的時候,他們的評價是「真想不到一個24歲的男人竟然如此無病呻吟。」
  在他們看見你以前的照片的時候,他們的評價是「他不是號稱自己很有錢品味很好嗎,不是一樣穿著如此糟糕的衣服。」
  在他們談論到你近日的新聞的時候,他們的評價是「他唸書的時候,在學校裡和我們一起排隊買珍珠奶茶,那樣子也很窮酸啊。」
  等等諸如此類的過去。
  那種感覺是--
  25
  那種感覺,就像是多年前的自己,親手挖開泥土,在裡面埋進無數鋒利的兵器,等到多年後被別人挖出來,用力地向自己揮舞過來。
  26
  所以越來越不敢寫,越來越不敢寫日記,越來越不敢拍照。
  也許可以定義為長大了,安靜了,成熟了。
  但是從前那個鋒芒畢露的自己,那個稜角分明的自己,卻是在什麼時候,和我分道揚鑣的呢?我不知道他選擇的哪條道路前往,甚至回憶不起他在哪一條分岔對我揮手說了再見。
  那個背起行囊獨自遠行的自己,在很多年後被人們從文字裡發現,那個性情直率,有時候頑固,有時候軟弱的自己,在很多年後,被人們諷刺和嘲笑著。或者被很多人懷念著,感動著,崇拜著。
  他並沒有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裡,他被很多人記得。
  27
  分針秒針滴答滴答,像一種神秘的計時。
  在空曠的房間裡響起來,在半夜的寂靜裡響起來,在孤單的心臟裡響起來。
  有時候早上六點起床,有時候中午十二點起床,有時候下午六點起床。有時候晚上八點才起來,然後十點又睡了。
  時間被某種情緒敲碎,均勻地撒在身體裡,轉動關節,調整方向,都會有碎片嵌進肌肉血管。
  慢慢消耗的生命,青春,還有被墨汁塗黑的夢想。
  28
  好多年前,葉蓓唱著「很舊很舊的風在天上」。
  很多年後,她在光彩奪目的舞台上勁歌熱舞,流淚煽情。 
                  
郭敬明:夏天的躁鬱症[下](3)
  有很多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在我們的青春裡哪怕敲打下再重的烙印,也終究會被我們萬能的治癒康復能力,磨平一切的傷痕和印記。
  年少時才有愛和夢想。
  年少時才有最乾淨的愛和最純粹的夢想。
  長大了的我們,喪失了獲得的能力,卻不斷地丟失著過去。像是沿路從懷抱裡散落下來的玉米,一路走,一路丟。
  崔健抱著麥克風唱:為何你總是笑我,一無所有。
  有時候我覺得他像是在哭。
  29
  2002年畢業的夏天,我在學校湖邊的草地裡埋下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有我一些寫過的作文本和英文本,它們都非常好看地被批注著「好」和「good」。同樣在裡面的,還有被我揉皺了無數次的滿紙鮮紅的數學試卷。
  在這些終將化為灰燼的紙張上面,是一把小小的鑰匙。可以打開當年高三三班第四排最左邊的抽屜。
  也許當所有紙張承載過的光榮和恥辱都化為黑色的塵土的時候,這把鑰匙,依然頑固地存在著。也許有一天,還可以打開曾經陪伴了我青春歲月的那個課桌。
  那個課桌抽屜裡沒有萬能的機器貓,只有我在上課無聊的時候,在無數個夏天昏昏欲睡的傍晚,隨手寫下的,可以稱之為夢想的塗鴉。
  所有燦爛輝煌的塗鴉,都會被更加燦爛的塗鴉覆蓋而過。
  最終在那面牆壁被推到的時候,轟隆一聲化為飛揚的塵土。
  誰都不會知道,幾年前那些摩天大樓下面,絢爛的夢想曾經被塗抹出年輕的形狀。
  30
  九月的日照慢慢變短。
  但是上海的天空依然可以在五點半的時候亮起來。
  有時候是低壓壓的烏雲,有時候是濛濛的細雨。從落地窗望出去,整個城市都是蕭索的樣子。
  好像也應該慢慢進入秋天了吧。
  那麼,擁有,西瓜,烈日,超市裡強勁的冷氣和公車上酸酸的汗味的夏天,終於成為被翻過的一頁了。
  但是人生卻是一本不同尋常的書,我們將這一頁翻過,卻會在明年的這個時候,再次翻回這樣的一頁。
  這樣寫滿整整一頁的夏天。
  這樣寫滿整整一頁的躁鬱心情。
  又會重新開始。
  但是,我們卻再也回不到已經過去的那一個夏天。 
                  
林汐:誰讓心聲無限漫長(2)
  隨後不久被推薦到區級的演講比賽,然而在比賽的當天下午才發現丟了演講稿於是被視為棄權。
  而轉天在課上老師不斷地說起她怎麼樣不負責任的時候她忽然站起來,走到女孩A的面前把手裡面的紙屑猛地甩到她的臉上。隨後一切都太清楚不過,但在老師問起為什麼把對方的演講稿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女孩A咬緊了嘴唇都不肯說話。
  要怎麼說呢,怎麼解釋給他們聽?
  是真的想要幫助你的,在你最困難的時候真切地想要把手伸向你。但也是真的不想讓你超過我。
  即使是矛盾,但這些確確實實都是真的。所以能怎麼說呢。
  已經什麼都不用說了。
  6] 在少年的時候,誰說不能完全地感受到悲傷。那些困惑,矛盾,喜歡,是非,猶豫,甜蜜。都是尖銳的。真真正正的。無論哪一種,都是一樣的,它們是你說不出來的聲音,並行在你心中。
  為什麼只有自己被泡在這種艱澀的心情呢,酸澀浸入四肢百骸都不得找到方法。那些掙扎著等待被釋放的聲音,最終變成了只能迴盪在你自己心中不為人知的聲音。
  然而在時光節節敗退後,這些真實能夠暴露在地表之外了麼?隨後你才瞭解,你牢牢攥住不放的與其說是這些事件或者人,不如說是那個時期讓你羞愧的或者青澀的自己。
  7] 等到多少年之後,你再見到他,已經能對著他開起玩笑來說,「哈,其實我以前喜歡過你呢。」
  你甚至已經記不起在他們兩人還不熟悉的時候自己紅著臉絞著手指練習著放學後怎麼樣才能自然地對他說「一起回家吧」。
  而又多少年後,那個女孩子終於能夠搖著頭邊笑自己幼稚邊對同伴輕易地承認,並自然地說起「這是因為我嫉妒著她。」
  她也已經忘記了是懷著怎麼樣矛盾又尖刻的心情把對方寫好的演講稿團亂了又一次次鋪平,最後還是閉上眼睛撕碎了扔進垃圾桶裡面。
  然而也就在這等同的時刻,你心裡面的聲音也就這樣慢慢地消失了。
  你少年的自己,也漸漸隱去在這些真實的,已經不復存在的心聲中。 
                  
七堇年:為了忘卻的紀念(2)
  印象深刻的,永遠是書寫它們的時候--某個十六歲的晴朗的秋天下午,某個心緒不平的高三的晚自習,某個畢業之後的夏天的深夜--而經過了這一切,我常常不解的是,為何我們而今常常慚愧當年的種種矯情,但卻又暗地裡明白,當初身臨其境的時候,我們的體會的確是真實而切膚的。於是這只能歸結為這樣一個冷靜的解釋,那是因為我們長大了。那是因為,好多年前如錐子一般刻在我們心底的,所謂時光斷裂的聲音,成為了永遠的回聲。
  年華里,我們失卻的是一種心情。
  未曾想到,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中,我們的出生年代,成為了一個字正腔圓的集體烙印,被用作追捧和詬病的代名詞,無論我們有著多麼迥然不同的生存姿態。但是我仍然相信這些千姿百態的理想和悲哀,功名和敗落的後面,有著本質上相同的,對世界和生命的勇敢詰問。這正是我們為何要緊緊抓住語言的權利去表達內心的最初的動機。即使無論這思考和表達的方式與內容怎樣。我始終相信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殊途同歸。
  所以。
  因了成長本身的不完美,我希望這些如原石一般尚經不起雕琢的文字,能夠以一種最接近成長的本質的真實形式--即充滿了熱淚,過錯,遺憾,美好,希望和絕望的姿態--紀念我業已逝去的那段珍貴歲月。那些我們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著長大的少年時代。那曾是,也將是屬於我們大多數孩子的一段最清澈最美好的時光,如同所有,所有--所有踏過了中學歲月,踏過了高考,踏過了命運的沼澤,在險些陷下去的時刻,被意志和希望重新拉回到一條更值得堅持下去的路上的孩子們--所親身經歷過的那樣。
  看,在這個充滿愛與被愛,傷害與被傷害的世界裡,生命對我們是吝嗇的,因為它總是讓我們失望;可是,生命又是這麼慷慨,總會在失望之後給予我們拯救。
  之所以將本文集的名字命名為「被窩是青春的墳墓」,是因為這個名字對於我而言的重大意義。我非常懷念它。
  這是一句暗號。我們那些彼時笑容燦爛,而今四散天涯的孩子們,永遠都會記得它。借這樣一個溫暖的名字,我只願如此誠懇地,表達我對所有正在成長中的孩子們的祝福,就像我一直被祝福的那樣--
  要有最樸素的生活,與最遙遠的夢想。
  即使明日天寒地凍,路遠馬亡。
  2007-07-28
  1] QQ或MSN裡面總會看到幾個傢伙掛著簽名抒發一些小情緒。
  「XX,你留給我的誓言讓我感動!我不會辜負你的!一定!」--70年代的言情片。
  「生活好賤啊!人生好賤啊!可是越是這樣老娘越要活著,跟老娘斗嗷!」--勵志片。
  「老子寫不出來啊!」和「今天再不交稿就死!」--動作片VS戰爭片。
  「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慾望之火。這三個字在唇齒間翻轉:我--要--錢。」--搞笑片。
  「如果這輩子無法做一個勤奮的人,那麼只求下輩子做一頭純真的奶牛^___^!」--……科幻片。
  以及「……」,又及「……」
  2] 然而也有一些是無法這樣昭然說明的,也不能被人聽後就可以笑笑表示理解。
  你不能對某個特定的人說:「其實我……」,也不能對別人承認出:「這是因為……」
  3] 你在或許初中或者高中的時候喜歡過某個男生。
  那個男生有好看的鼻子和眼睛,皮膚是黝黑的,很高。站在球場和同伴打球時總是投中的最多的那一個,他跳起來的姿勢削薄又矯捷。你站在二樓教室的窗前看著,覺得自己喜歡上了世界上最帥氣最好的傢伙。 
                  
七堇年:為了忘卻的紀念(3)
  開始你們並不熟悉,後來因為某些巧合終於令你們靠近了起來。
  你們放學回家要走同一條路,有一次打掃衛生晚了只剩下你們兩個人你若無其事地跟他說,「要不要一起回家。」他沒有遲疑就答應了。
  回去的路上你們找到很多話題,你和他看過同一本書,你們喜歡同一個人物。而他說起的電影,有的你沒有看過,也盡量附和。在心裡記下了名字,打算在這個週末找碟來看。他興高采烈地說起籃球來,你搞不懂那些複雜的名詞,回到家你上網按照他說的一個一個去尋找解釋。
  在下一次聊天的時候你明顯做足了功夫,他的話題都能夠應對。
  你所做的那些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用知道。
  你陪他追看過一整年的籃球比賽,在班級裡的女生中你和他的關係最好。他也曾經對別人說過,「XX啊,她和別人不一樣。」他也說過「我們啊是好朋友。」
  你曾經為「和別人不一樣」這件事情開心過,那時候你忽略了後半句的意思,「即使和別人不一樣但也只能是好朋友。」
  後來他又喜歡上學校裡面的某某某。穿裙子長頭髮,很漂亮又柔軟的女孩子。他把寫給那個女生的情書給你看過,讓你幫忙修改錯別字然後又工工整整地謄在乾淨的信紙上。
  你看著他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抄寫著你給他改好的情書,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均勻。
  你想這樣的話,自己是不是也參與了他的幸福呢。
  「喂,其實我……」
  他疑惑地抬頭詢問你,你還是把話吞了下去,「--我是說,這個字寫得不太好看。」
  「喂,其實我……」--其實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
  4] 然而也不儘是這樣一派青澀美好的。
  5] 女孩A和女孩B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女孩B因為家庭和性格的關係,一直在班級裡面都不怎麼受歡迎,就連老師都不怎麼喜歡這個上課時讀課文聲音總是最小的女生。
  而女孩A無論是家庭還是人際關係都比同齡人更為突出,人緣也是百分之百的好。女孩A一直盡力幫著女孩B,在任何方面上。在她被欺負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幫她修改作業,在考試前接她來自己的家為她複習。兩個人的影子在頭頂白色的日光燈下,模糊得就像是一個人。
  後來女孩B的一切也就真的慢慢好了起來,她開始有朋友,也開朗了很多,在班級裡面也漸漸受矚目,老師也說其實她是個很有潛力的孩子。
  隨後不久被推薦到區級的演講比賽,然而在比賽的當天下午才發現丟了演講稿於是被視為棄權。
  而轉天在課上老師不斷地說起她怎麼樣不負責任的時候她忽然站起來,走到女孩A的面前把手裡面的紙屑猛地甩到她的臉上。隨後一切都太清楚不過,但在老師問起為什麼把對方的演講稿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女孩A咬緊了嘴唇都不肯說話。
  要怎麼說呢,怎麼解釋給他們聽?
  是真的想要幫助你的,在你最困難的時候真切地想要把手伸向你。但也是真的不想讓你超過我。
  即使是矛盾,但這些確確實實都是真的。所以能怎麼說呢。
  已經什麼都不用說了。
  6] 在少年的時候,誰說不能完全地感受到悲傷。那些困惑,矛盾,喜歡,是非,猶豫,甜蜜。都是尖銳的。真真正正的。無論哪一種,都是一樣的,它們是你說不出來的聲音,並行在你心中。
  為什麼只有自己被泡在這種艱澀的心情呢,酸澀浸入四肢百骸都不得找到方法。那些掙扎著等待被釋放的聲音,最終變成了只能迴盪在你自己心中不為人知的聲音。 
                  
七堇年:為了忘卻的紀念(4)
  然而在時光節節敗退後,這些真實能夠暴露在地表之外了麼?隨後你才瞭解,你牢牢攥住不放的與其說是這些事件或者人,不如說是那個時期讓你羞愧的或者青澀的自己。
  7] 等到多少年之後,你再見到他,已經能對著他開起玩笑來說,「哈,其實我以前喜歡過你呢。」
  你甚至已經記不起在他們兩人還不熟悉的時候自己紅著臉絞著手指練習著放學後怎麼樣才能自然地對他說「一起回家吧」。
  而又多少年後,那個女孩子終於能夠搖著頭邊笑自己幼稚邊對同伴輕易地承認,並自然地說起「這是因為我嫉妒著她。」
  她也已經忘記了是懷著怎麼樣矛盾又尖刻的心情把對方寫好的演講稿團亂了又一次次鋪平,最後還是閉上眼睛撕碎了扔進垃圾桶裡面。
  然而也就在這等同的時刻,你心裡面的聲音也就這樣慢慢地消失了。
  你少年的自己,也漸漸隱去在這些真實的,已經不復存在的心聲中。 
                  
落落:夏蟲語冰(2)
  或許因此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所不明白的是,究竟是這件事太過重大,還是自己太過渺小,為什麼找不到能將它適當對接在自己路徑上的方式。連放下書本站在窗前發一會呆的工夫,也不會被媽媽說「幹嗎浪費時間」,相反得到「休息一下放鬆放鬆也好」這樣的肯定。
  連媽媽們都小心翼翼起來的事情。飯桌上多了每兩天就燒一條的鱸魚。掌勺的爸爸說,要把這個菜單一直維持到考試結束。而金施爾康和魚肝油,已經吃了有半年之久。
  究竟是這件事太過重大,還是我太過渺小,渺小到完全無法適應它的重大。
  [五]
  我在語文考試的最後二十分鐘走了很長的神。被安排到陌生學校的考場,每個經過改動的教室裡,課桌椅只剩下也許原來的2/3那麼多,書桌的一角貼著准考證號碼,監考老師會在你填寫完姓名後幫忙逐一核對。
  沒有在前天夜裡失眠。雖然做了與高考有關的夢。但我所記得的夢中的作文題,和現實印在試卷上的終究不同啊。所以說有些事情真的不過是虛無的寄托,別當真啊也沒有人會當真吧-_,-
  從提前放假,離校,到再次聚集到考場,分在同一個教室裡的,不巧一個認識的面孔也沒有,而即便有認識的,互相也沒有聊天,拿了自帶的礦泉水一口一口喝而已。
  唯獨在考試結束時,看見自己喜歡的男生,從樓梯上走下去的背影而已。
  而後便是七月九日高考完結,連準備的時間也沒有給予的告別篇。
  [六]
  應該有想過更加狗血更加白爛但也的確更加熱淚盈眶的終結。帶著悲慼而緬懷的表情走過自己在高中時曾經的足跡,關係好的或者不好的都彼此擁抱,然後在愛與友情的昇華中得到圓滿的句點。但事實上,出租車把身後的景色不斷縮小成更微弱的固點,這個時候依然能看到被陽光貫穿的街道有怎樣的熱度。
  方纔由各種聲音凝聚的喧嘩已經徹底遠去,世界是個白茫茫的空殼,在我想像的某個次元,被一根拋物線投向了遠方。然後是跟在它之後被扯走的長線,好像將一幅巨大的織畫抽絲還原那樣,我的過去的所有的,十幾年的,明白的不明白的,衰弱的幼稚的,茫然的迫切的,真實的獨一無二的,可笑的漆白的,越過邊界的,迷路的休息的,失重的--時光--
  在那三天過去後,變成一個句號前訣別的懷想。 
                  
連載結束,歡迎閱讀.
我們的存在(1)
  作者:盧莉麗
  親愛的黎,無論庸俗的世界如何想毀壞你,你也要努力越飛越高。
  ——愛你的 L
  
                  
我們的存在(2)
  記得有一次跟父親吵過架之後是曾經夢想過「以後要怎麼怎麼樣」,總之「絕對不要成為像父親那樣的大人」。
  絕對不要。
  那樣的大人。
  那好像還是夏天剛剛過去不久的事情吧。跟父親吵完架之後的張宇,一怒之下決定逃掉下午的課,於是就帶著幾包煙爬上了舊教學樓的頂樓。等到了頂樓,卻意外地發現有別人的存在,張宇循著滿地的煙蒂走過去,然後看到了黎露的臉。
  
                  
我們的存在(3)
  ——她說她一直以為她們是朋友,也一直相信著她們對自己的喜愛就像她對她們的一樣。「但我並不知道有時候對方並不是這樣想,也許對方並不願意跟我做朋友,而只是我自己太過一廂情願。」她這樣說。
  ——說完之後就特別簡單地笑了。
  ……
  ……你知道嗎。當時我就整個人愣在那裡,我心裡想這個女孩子怎麼這樣啊,看起來挺冷漠挺驕傲的一個人,但其實誰都能夠傷害她。
  ……你知道嗎。我真的,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子。也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
  ——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了。
  
                  
我們的存在(4)
  ——掩蓋在任性的傷害與尋死的絕望之下的,是她伸向我求救的一雙手,而我卻沒能夠察覺到。
  ——把她逼上絕境的,是我。
  
                  
我們的存在(5)
  ……你說,那些都是真的麼。
  ——叛逆的荒唐與單純的祈願,夢想的追逐與冰冷的絕望,年少的戀情與激烈的爭吵,輕易的誓言與忽略的求救,瘋狂的少女與反叛的少年。
  ——你說那些,都是真的麼。
  ——我們是真的相愛過麼,你是真的愛過我麼。
  ——這些,都是沒有被你遺忘的麼。
  ——你還記得麼。
  ——我們。
  ——曾經存在過麼。
  當天晚上,張宇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樹葉被風吹得颯颯地響,行人的面孔,路邊的標牌,樓房的形狀,都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模糊了面目。黎露站在車水馬龍的路中央,轉過身朝著站在路邊的張宇微笑。她的笑容是那樣簡單又天真,一如當初。
  突然間,車胎打滑的聲音刺耳地響起。他看著她被突如其來的撞擊拋到了天上,越飛越高。
  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紅心結局(1)
  作者:末日
  巨蟹座本月運勢: 半顆星。
  本月是一年中最乾燥的時候,親水的蟹蟹們要多加小心。如果捲入撲朔迷離的事件,陷入異常的處境中,蟹蟹們不要害怕。除了要多喝水之外,也可以適當地參加水上活動。困難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破解,蟹蟹們切記哦~
  >> 草花A
  新年的節日氣氛還很濃厚,還有人在送著賀卡和新年禮物,前幾天還下了一場雪讓女生們好好浪漫了一把。可是桔和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起始是一張紙牌。黑桃J。
  「書包裡怎麼又有一張啊!老娘要抓狂了啊啊啊!」
  「到底是誰幹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桌朝手心呵了呵暖氣。朝桔和點點頭表示出一副同情的樣子。而事實是,你連續叫了六天你不累我都同情得累了。
  桔和歎了口氣,忽然瞥到紙牌上的騎士望著自己,嘴角緩緩斜起一個不易察覺的角度。哪裡高了一毫米,哪裡低了一微米,全都清晰地鑿在桔和的視網膜中。
  這次肯定沒有看錯。桔和心陷了下去。
  桔和的運氣一直不怎麼好,倒是壞運總是樂此不疲地跟隨。這個事實在桔和身上已經數千次重複驗證過了。例如抽獎從來都是空手而歸,例如打雙扣時從來都是最下游。
  然而這個事實在6天前卻奇跡般地改變了。
  一場爆炸事故。桔和成了唯一的倖存者。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其他的倖存者還是有的。那幾個得了重傷,還在裡昏迷不醒。可是桔和,運氣一直不好的桔和,只是手腕輕微骨折,在醫院裡睡了一天便出來了。
  12月31日的爆炸事件,以及左手還繃著石膏的「轉運」少女,一下子成了那些八卦分子茶餘飯後的討論話題。
  但是對於桔和來說,並沒有什麼「好運」的成分可言。畢竟捲入一場莫名其妙的爆炸,誰都不爽。何況從醫院回來那天起,惡作劇就沒有休止過。起初只是書本裡不知被誰夾了一張黑桃J,抽屜裡莫名其妙多出一張黑桃J。可是後來,每個時間每個角落每個場合每個不留神的瞬間,都會有黑桃J從哪個地方冒出來。彷彿是那些目光銳利四肢矯健的小獸,寸步不離地跟在桔和後面。
  而那個微笑。騎士的微笑,詭異得像是冬季裡火紅的鳳凰花,燃燒了桔和精神末梢的所有惶恐。
  >> 方塊2
  一切是以「」開始不斷蔓延升級的。
  「聽說前幾天有人看到天上出現過UFO。」
  「啊?真的假的?」
  「……就是三班的那個桔和啊!你這都不知道,人品問題。」
  這是第一天。
  「你看到了麼?桔和桌上又出現了一張撲克牌!」
  「難道是被鬼纏身了麼?好詭異……」
  這是第三天。
  「唉唉,好像不是鬼,她們說是被一個變態狂騷擾了。」
  「嚇,你消息可不可靠??」
  「總之就是那邊傳過來的啦。」
  這是第六天。
  然後在第十天,這些小道消息又有了實質性的突破。
  ——「桔和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看來是真的被騷擾了,好恐怖!」
  桔和手裡握著信,她感覺到教室裡很多目光都鎖定在自己身上——也許只是越過自己看窗外操場上打籃球的男生,可還是忍不住用指甲把信的邊角緊緊地嵌進手心,想把它揉成一團廢紙。如果這樣那些好事者就可以停止無趣的八卦。
  而所謂的匿名信,也不過是手中的一封再普通不過的信。就是在剛剛,由學校郵局的值班學生把這封信交到桔和手裡。打開一看,信上只寫了一個地址,「滿春路226號」。是郊區的一個地方。署名是「陶寧」,落款日期是「12月31日」。就是前幾天。 
                  
紅心結局(2)
  再普通不過的信,在那些八卦分子嘴裡竟然變成了「匿名信」。人家有名有姓好不好,只是——
  陶寧是誰。並不認識。
  ——而且竟然不是情書。
  桔和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定沒有什麼其他的文字,也沒有夾層之類的機關後,撇撇嘴。
  ——這麼一行字就寄信,太不為中國郵政著想了吧。
  但是收信人完全正確的地址和姓名,看起來不像是惡作劇的樣子。
  >> 黑桃3
  在所謂的好運離開了之後。
  在霉運回來了重新主宰世界之後。
  厭煩。
  挫敗。
  厭煩的是每天被紙牌這麼地糾纏。挫敗的是自己對此完全無能為力。
  真的……無能為力嗎?
  「不如,你就按照那封匿名信的地址去看看好啦。」對面的友咬著勺子心不在焉地說著。
  「……雜誌上說我這月的運勢只有半顆星。」突然想起在某本雜誌上看到的一段運勢,無力地垂下頭。
  「你每個月都半顆星的啦。」
  「……既然這樣!」桔和猛地把叉子插進一塊牛排,「我決定了!」
  「唉?」
  「我就去那個滿春路226號看看!」
  差點噴出飯,「拜託……郊區沒什麼人,很危險的唉!」
  不顧友的阻攔,桔和下了決心。不要小看桔和哦,傳說中的「虎膽」「美」少女。
                            >> 黑桃4
  按照醫生叮囑的,一周後去複查。醫生說,一切恢復得不錯,只是記憶受到了一些損傷。可能是在爆炸中受了撞擊,大腦皮層有一些混亂。不過無礙,一個月之內所有記憶應該都會恢復。
  其實桔和對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因為在離開時,她聽到醫生嘀咕了一聲,奇怪,做腦電波的時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了呀。
  再正常不過嗎?
  那麼什麼錯了呢。
  「什麼錯了呢。」
  「影響到了部分記憶……就是關於那個陶寧的嗎?」
  會不會像「Enter」鍵,輕輕敲擊了一下,就刪除了所有關於「陶寧」的記憶。
  那為什麼是他?而不是那個一天到晚花癡狀的友,不是某個喜歡了很久的明星,也不是鄰居那只肥肥的貓?
  「這是隨機的嘛。」
  但是……沒這麼巧吧。忘記一個人哪有這麼容易。又不是電視劇,也不是賺人眼淚的小說,這種情節怎麼會出現。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噢,要不然怎麼會有『奇跡』一說呢。」
  最後還是心虛地加上一句。
                        >> 草花5
  心虛。毫無把握的,心中的水分膨脹起來,填充著心臟無法呼吸。窒息中漏拍了一個節奏,於是一切迅速地塌陷,斷裂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溝壑。
  就是現在這樣。桔和走在郊區的某條小路上,「滿春路226號」。雖然還是白天,但空闊的小道中空無一人,荒蕪得可怕。桔和只能聽到自己寂寂的腳步聲,以及屏住的呼吸在不安地遊走。前方的未知隱藏在廢棄民房的陰影下。好像一切的不安和恐懼在前方耐心地等待桔和的到來。
  什麼在隱秘的角落裡胎動著,迫不及待地想要暴露在陽光下。
  看清了一個人影,以及手中明晃晃的刀。
  「大白天的……不用吧……」桔和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運氣果然太背嗎?
  「錢。」他舉起手中的刀,似乎就要撲上來。
  桔和緊緊地盯著他,四肢似乎麻木了,僵在那裡。動啊,她想。 
                  
紅心結局(3)
  快跑啊。
  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漸漸走過來,自己卻早就被恐懼所吞噬,只是能麻木地感覺到指甲因顫慄狠狠地嵌進手心。勉強維持著的大腦運轉,也只不過是「我現在的表情肯定很白癡啊!」的廢話,以及「有沒有美少年來救我啊!」的妄想,甚至還飛快地掠過了「上帝,我最近真的已經喝了很多水!」的抱怨。
  快跑啊。
  誰來救救我啊。
  為什麼動不了呢?
  誰來救救我啊!
                          >> 方塊6
  短路。
  大腦徹底停止運轉。
  天空裂開的一條罅隙,湧進光來。
  無窮的光,交錯著匯成流淌的液體,幾乎要凝固了的時間。
  如果還能思考。
  如果還能想像。
  如果還能用語言描述。
  就好像是一大群振動翅膀的昆蟲從天際俯衝下來,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所有光線。羽翼剪裁出的黑暗,在耳邊擴散開水紋。
  但是等到漸漸看清了,才發現那些從頭頂蔓延開來的,從空氣中幻化出來的,正在飛速湮沒這個世界的並不是金龜子或者七星瓢蟲。
  而是——紙牌。
  洶湧而來的紙牌,匯成河流,決了堤。
  幾乎是一瞬間,桔和只覺得有一股強大的推力,最後一幅還能分辨的景象,是那個猥瑣男人瞠目結舌的表情,眼睛瞪得都可以去cos鹹蛋超人了。
  周圍嘩嘩流過的景色,以及迎面吹來急速的氣流撞擊著耳膜,都在提醒著桔和自己正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前行著。
  錯愕地看著自己坐在一條撲克牌組成的河流上,浩浩蕩蕩千軍萬馬似的向前。這湍急的河流,似乎真的是來自天空的某個罅隙,帶著五彩而柔軟的光環。好像是戀人的懷抱,有著令人安心的恰好溫度。
  慢慢接受了眼前的現實,本來就習慣了這些撲克牌的神出鬼沒,再受點這樣爆炸性的刺激,心臟似乎比以前更結實了。
  還想享受一下音速小子般的光速,紙牌卻緩緩地停止了流動。然後像是灰燼一般消散在空氣之中。
  桔和沒有回頭,看上千、上萬張,幾乎可以覆蓋整個海域的紙牌一齊瓦解成小片,分解成分子,然後更小的粒子,最後完全蒸發的壯觀景色。
  她寂寂地注視著眼前一所廢棄的房子。破舊的門牌上依稀可以分辨出「滿春路226號」的字樣。心臟一下子被攫住。
  心裡積蓄了很久的情愫,在某個開關被觸動後噴湧而出。
  陽光折射著眼角的淚珠,直到它緩緩滑落下來。
  融進了腳下的泥土。
                        >> 紅桃7
  對不起,差點忘記你。
  對不起,現在才想起你。
  對不起,陶寧。
                        >> 黑桃8
  第一次見面,桔和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一場愛麗絲的漫遊。
  那是高一的時候,外校的朋友校慶,那是個桔和一直嚮往的百年名校,於是她就硬纏著那個朋友也要去參加盛大的校慶開幕式。
  禿頭校長冗長的發言和領導的輪番講話,桔和終於敵不住那些由麥克風和禮堂周圍十二個大音響不斷擴大拉長的長篇累牘。它們在耳中轉變成為催眠音符。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突然周圍響起了興奮熱烈的掌聲,桔和惺忪地抬起眉,剛想問旁邊的朋友開幕式是不是結束的時候,她聽見由十二個大音響傳來,因為零點幾秒的時差有些重疊的男聲。
  帶著點狡黠意味的男聲。 
                  
紅心結局(4)
  「怎麼辦呢,原來說好和我搭檔的女生有事不能來了唉。」
  她轉過頭,看到鎂光燈中粲然微笑的陶寧,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手中是幾張紛飛的撲克牌。她看著他,忽然就覺得這個陌生的卻又似曾相識的擁有英氣逼人的臉龐的男生似乎也揚起眉在看自己。
  每個女生都會產生的錯覺。
  「唉,」桔和小聲問旁邊的朋友,「開幕式進行到哪裡啦?」
  「魔術表演到一半。」女生小聲地回答,「你剛沒看啊,很精彩哦。那個表演者竟然是我們學校高一的,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請來的專業演員呢。剛剛主持人報過他名字的。好像是叫陶寧……」
  後面的尾音被掐滅在前排的騷動中。
  鎂光燈籠罩著陶寧,指尖一張紙牌緩緩地漂浮起來,似乎是傀儡木偶一般,任由陶寧控制著,向觀眾席飄來。
  「那麼,就讓這張紙牌,為我挑選一位女搭檔。」
  燈光聚集在紙牌上,好像是空氣中的一顆塵埃,不急不緩地悠閒地懸浮著。
  就像是一個嗅覺靈敏的寶藏探測器。
  那麼什麼樣的女生,可以稱得上是「寶藏」呢?
  桔和感覺到所有的女生都屏住了呼吸,包括自己,目光牢牢地停留在那張紙牌上,隨著它亦步亦趨。
  就在桔和以為那張紙牌會這麼越過自己頭頂時,它卻停了下來,靜止在桔和面前。
  周圍響起羨慕的,驚訝的,鄙夷的,各種各樣的評論,就連桔和也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忽然發現鎂光燈把陶寧的微笑渲染得如此曖昧。
  桔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穿過漫長的過道,越過帶著審視目光的人群,走到舞台上的。
  「喂,你叫陶寧是吧?」表演結束後,桔和在後台截住了剛準備離開的男生。
  「嗯。」
  「剛剛幹嘛選我?」
  「是紙牌選的,又不是我。」有一些委屈的音調。
  「不是你控制的紙牌嗎?」
  「好啦好啦,大小姐,表演不是很成功嘛。」
  「……」用咒怨的眼神看他。
  「我的魔術很棒吧!」無視。
  「……比大衛·科波菲爾差多了。」
  「切,大衛啊,我單手就可以秒殺他。」
  「那我用眼神就可以電死你。」女生瞪了一眼陶寧。
  「我怕怕~」
  氣氛好像輕鬆了一些。女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男生忽然說:「喂,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吧,要不要參觀一下?」
  然後就發現,陶寧並沒有舞台上的神秘和曖昧,是一個很為別人著想的男生。
  嗯,除了囂張了一點以外,人很高也很帥,也算得上善良,理想人選哦。
  那時候,看著男生在左手邊隔了兩三步的距離略帶自豪地介紹學校歷史,並且時不時地問女生要不要喝水,或者休息一下時,不加修飾的令人安心的笑容,下了定論。
  >> 方塊9
  由於不是同一個學校的,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即使費盡心思去製造,一個月也只有三四次。以找那裡的朋友為由,裝作漫不經心地繞過一大堆的八卦娛樂,繞過聚集在走廊聊天的人群,繞過在教室門口教訓學生的教務處主任,仔細地在喧雜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但是,如果說這樣就可以遇到的話,桔和就不必放學時繞一大段路到陶寧的學校附近逛一圈,而且只是局限於運氣好的時候看到男生在一起打籃球。那時陶寧穿了一件白色T恤,汗涔涔的體線,在躍起時跑步時傳球時投籃時,收收放放。看到桔和,就遠遠地打個招呼。高二時參加的一個補習班倒是很巧的碰到了陶寧。可是那個補習班到高三就停止了。 
                  
紅心結局(5)
  中間還有一次,在那種細碎的情愫還沒有升級到可以令女生羞紅臉卻又滿臉甜蜜的「喜歡」之前,但是也是足以讓女生在很多年後還能甜蜜想起的意外的見面。
  高一下的春遊,郊區的一個風景區。桔和和幾個女生走累了,於是在草坪上打雙扣。
  只能說桔和運氣實在是太背,一連幾局,連累著無辜的對家穩坐最下游的寶座。你看新一局開始,桔和又皺著眉,咬著指甲,一臉痛苦狀。
  「這是什麼破牌啊!」桔和欲哭無淚,「全都是電話號碼不說,就因為差一個『J』順子全連不起來啊!」
  「上帝啊!給我一個丁勾吧!」桔和抬起頭,正撞上一雙閃爍的眼。
  「我來給你吧。」
  陽光熙熙攘攘地灑下來,像溫暖的鼻息,勾畫出男生帶著青草的味道。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暗暗的,但對於騎士來說,金色的頭冠不過是虛假的裝飾。
  「在這裡都能碰上你。實在是有趣呢。」陶寧俯下身來,領口滑落露出鎖骨。桔和臉一下子紅了起來,慌亂地低下頭。
  「你們也是今天春遊?」桔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漫不經心。
  「嗯。」自然地在女生身邊坐下。
  一邊的女生嘻嘻哈哈地八卦起來,「桔和呀,這位是?」
  「外校的……外校的同學。」怎麼結巴起來了呢。
  「哦~~」意味深長的。
  「你的牌還真差呢。」男生狹長了眼角。
  「是是是。你看少了一個丁勾喏。」把牌往陶寧面前一攤,無比惋惜地指出順子的缺口。
  男生沒有作聲,只是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點。空氣中泛起透明的漣漪,被風吹散了。像是朝著麥田柔軟的稻草,一層層撥開時間,抵達那個最溫暖的終點。
  「你看——」如同觸動了一個無形的開關,視線卡嚓一聲斷了層。
  桔和驚異地睜大眼睛,恍惚間彷彿回到開幕式時,舞台上陶寧帶著狡黠笑容的夢幻表演,就如同此刻眼前由空氣中生長出來的一張牌。
  紅桃10、方塊8、草花K,這麼多牌中,唯獨它,緩緩地在空氣中豁開一條口子,從男生的指尖,躍出了形體。
  黑桃J。騎士眼角漾開的笑意驚擾著春日的陽光落了一地。
                        >> 黑桃10
  後面呢?
  腦袋裡卻一片空白。那最後一絲的線索也「嗖」地消失在嘈雜的陽光中。
  回過神來。桌上又冒出好幾張黑桃J,桔和把它們扔到課桌的下層,抬起眼,正好看到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長串的函數關係式。「X」和「Y」,明明是相互聯繫的,可冥冥之中卻又有什麼阻擋在它們中間。
  形成薄薄的一層膜,透明,暗灰。好像是一個在水裡,一個在水上。彼此的臉都模糊不清,可是卻又那麼肯定地知道對方的存在。
  桔和把頭轉向窗外,透過重重疊疊的樹叢看到操場上奔跑著幾個白點。就像這樣,陶寧。即使你在那兒,我也不會知道。
  當然你根本不可能在那兒。穿過密密麻麻的枝丫從那麼多教室那麼多窗戶中找到我。在你眼裡的小點,偶爾會動一下,動一下的小點。
  望著我。
  然後瞇長眼對我笑。
  吃完飯後要交練習卷的錢。桔和翻遍整個錢包還差6角,夾層中的小紙條不小心掉了出來。折4折的紙,攤平是模糊而潦草的字跡,是匆忙寫下的。很久以前的了,黑色的碳墨邊角都融化開,幾乎是湊到眼睛前才看清的。
  陶寧,新蘭高校,高一(2)班。
  高一時候記下的吧,忙亂中被粗心地塞到錢包的某個角落,直到兩年後才被發現。 
                  
紅心結局(6)
  那麼,現在是高三(2)班了。
                          >> 草花J
  桔和決定去找陶寧。自出院後已經二十多天了,陶寧還沒有出現過,就好像那些回憶只是桔和自己一個人憑空的臆想一般,讓桔和覺得莫名的洩氣。
  這條小道走得熟門熟路,甚至還能清晰地想到前面是賣奶茶的小店,再前面是一家文具店,裡面的原子筆只要兩元錢就可以買三支。
  閉著眼睛走也不會走錯。
  桔和走到新蘭高校時錯過了他們的放學時間。教學樓已有一半隱在暮色中,操場上也見不到打籃球的男生。
  所幸的是高三(2)班的燈還亮著。桔和一口氣跑上去,失望地發現教室裡只剩下一個擦黑板的小個子女生了。「請問——陶寧在麼?」
  女生回過頭,奇怪地看了桔和一眼,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麼請問——他坐在哪裡?」
  「三組五號。」女生說完利落地擦完黑板,背起書包飛快地走了。
  真是的,難道外校的人會長得像麼?
  桔和緩緩走到陶寧的座位上,放下書包坐了下來。課桌裡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桔和幾乎就可以想像出來陶寧上課時托著腦袋的樣子,有時會拍拍前面人的肩膀,和他說幾句話,又或者問旁邊的人借一隻筆。
  有時候又會突然傳一張紙條過來。
  前面提到過的,高二時參加的一個補習班碰到過陶寧。
  一開始上課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只是聽著老師在前面滔滔不絕地講「交變電流」,還暗地萌生出「那個歐吉桑怎麼這麼煩,再煩用交變電流電死你!」的惡毒想法。
  忽然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回過頭去,後面的女生遞上來一張紙條。那個女生看著桔和疑惑的表情,回復以疑惑的表情,「應該就是你啊。」然後指指左邊的大組,「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循著方向望過去,盡頭是男生大大的笑臉。
  「打開看看。」桔和配合著陶寧的動作,終於看清楚男生的嘴型所表達的意思。
  打開紙條,他的字還蠻好看的嘛,「不要裝好學生啦~再怎麼認真聽課都比我差的!」這可是欠扁自大的語氣!
  桔和回過頭,狠狠地白了陶寧一眼,看到他笑得幸災樂禍的樣子暗自漲紅了臉。
  第二節課桔和回到教室,意外地發現陶寧坐到了自己旁邊。「喂,你坐我旁邊幹什麼。」並不友好的語氣。
  「可是這裡我就認識你一個人,」眨眨眼睛,「而且你旁邊剛好空著。」
  「拜託,我和你又不熟。」
  「那我們正好培養一下感情嘛!」
  「……那不要打擾我聽課。」
  「遵命~」
  桔和看著陶寧趴在桌子上睡覺時撒落的劉海剪裁著睫毛的角度,透過些許的燈光讓眼瞼抹上透明的色彩,時間莫名地靜止下來。
  他為什麼會選擇坐我旁邊呢。如果是他,帥氣愛笑的他,應該很容易就和附近的人打成一片吧。何況自己,並不是什麼引人注目,活潑開朗的女生。
  那麼,自己希望他坐在旁邊嗎?左手邊就是他的右手,微微一抬頭就可以看到他完整而清晰的笑容。甚至可以看到他的眉毛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痣。
  既然能清楚地感受到進教室一剎那看到坐在自己位置旁邊的陶寧時,心臟的跳動一下子亂了節奏,那天平的指針應該是毫不猶豫地偏向「是」的吧。可是,當確認完自己的心意之後,對方的心思卻更顯得撲朔迷離,也更想讓他說清楚,到底為什麼坐在這裡。
  僅僅是因為「就認識我一個人」,還是「我旁邊剛好空著」? 
                  
紅心結局(7)
  「為什麼?」
  「嗯?」男生迷糊地睜開眼睛,「什麼?」
  「就是……」怎麼說出口了,該死,「就是我想問你……」
  「說啊。」
  「那個……」叫我怎麼說嘛。
  「你害羞啦?」一挑眉毛。
  「哪有!」自己的臉好像在持續升溫,「我就是想問為什麼你……」
  「為什麼這麼天才?」
  「就當我什麼也沒說好了!」氣鼓鼓地把頭偏到另一邊。
  「吶。」男生的嗓音忽然柔和起來,「想知道為什麼我會那些魔術嗎?」
  「唉?」
  「就是可以讓紙牌在空中飄或者突然變出來這樣。」
  「魔術嘛……就是魔術咯。」
  「不是的哦。」秘密地湊到耳邊,「我一出生就會哦。」
  心臟忽然停止跳動,血液流動也凝固了一般。是因為男生過於親密的動作和糯軟的耳語,還是那從未有人知曉的秘密?
  「是天生的能力。」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有的。很神奇吧~」
  「不過也不錯的,其實。」
  「不要告訴別人噢。」
  不要告訴別人。
  那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為什麼要坐我旁邊。
  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回答我。 
  >> 方塊Q
  陶寧的電話號碼,陶寧的家庭住址。好像是有一塊橡皮擦,乾乾淨淨地擦去所有的痕跡,只剩下茫然的空白。
  像是無線電波突然中斷,我再也尋不見你。
  桔和坐在陶寧曾經坐過的凳子上,用手圈住自己。她感覺到喉嚨中有什麼咯咯作響,要浩浩蕩蕩地從眼角衝出來。流下來,流成一小塊心型的水漬,流成一個可以養一小條小丑魚的水窪,流成一條細細的蜿蜒小溪,流成一片廣袤的宇宙。
  陶寧,我很想你。
  即使是在回憶中,那些虛幻的僅存在腦海中的細枝末節,從我望著你,看著你,被你牽著手,和你聊著天,又或者僅僅是聽著你的聲音,我就能感覺到那麼滾燙的,滾燙的——喜歡啊。
  我喜歡你。很喜歡你。
  所以。
  所以請——
  走出教室,意外地看到了那個認識的朋友,正和幾個女生一起下樓。她看到桔和就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桔和,你怎麼在這裡?」
  「有些事情。已經很晚了,你怎麼沒走?」
  「有社團活動啦。唉唉,可惜啊,我們團自從陶寧走了以後……」後面一句是對身邊的女生說的,「噢對,桔和你也知道陶寧的吧,就是上次校慶表演魔術,還叫你上去的那個。」
  「嗯……我知道的……」
  「他好像新年發生了什麼意外……」
                               
  ——撥開層層錫紙的偽裝,露出裡面純黑的巧克力。那是結局。
 
  >> 黑桃Q
  12月31日。慶祝新年伊始的煙花大會。倒計時。
  「6。」
  「5。」
  「4。」男生握住自己的手。
  「3。」偏過頭去。
  「2。」男生狹長眼的笑臉。
  「1。」人群忽然爆發震耳欲聾的歡呼。東方的天空忽然放射出萬丈光芒,煙火開出絢爛的花,大朵大朵的綠和紅,交織著阡陌的前方。映照著女生微微發紅的臉。
  「桔和。」男生的鼻息在耳邊暖酥酥的濡癢,溫柔安靜的聲音,淹沒在鋪天蓋地的叫喊聲中,「我喜歡你。」
  桔和聽到了。
  煙花大會後桔和吵著也要去放爆竹。廣場上不少男女老少都圍成不同的圈子,同樣在慶祝這個節日。 
                  
紅心結局(8)
  熙熙攘攘中,桔和看到一個拿著氣球的小孩搖搖晃晃地向一個導火線快要燃盡的爆竹走去。幾乎是沒有想,桔和一個箭步衝上去攔住那個小孩。
  只是一瞬間,迷迷糊糊感覺到陶寧衝到自己前面。「轟」地一聲,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混雜不清的盲音,和人群的尖叫,穿透耳膜。一股巨大的推力,把自己甩出好遠。
  桔和勉強支撐起身子,耳膜還在轟轟作響,手腕上傳來劇痛。自己倒在無數的撲克牌中,像是一個巨大的搖籃,還殘留著陶寧的體溫,擁自己入懷。可是,陶寧呢?
  陶寧呢?陶寧陶寧陶寧呢??
  大腦痛苦地運轉著,拼湊著不完整的記憶,陶寧在氫氣球被爆竹引爆的一瞬間把所有的撲克牌聚集在自己身邊,卻忽略了他自己。
  桔和感覺自己像斷線的木偶。倒了下去。
  紅色的鳳凰花。侵蝕著血色的大地。
 >> 副司。
  好像是書本的最後一章被誰撕去,故事還停留在王子將寶劍刺向黑女巫的瞬間。
  再怎麼華麗的相遇,再怎麼驚天動地的傳奇,卻還是沒有了結局。
  何況自己和陶寧。甚至還沒有開始。
  就被擋在了硬質封皮外面。
  只有那些紙牌,他的魔力延續下來的紙牌,他魔力延續下來繼續守護自己的紙牌,寂寂地證明著他曾經的存在。
                           >> 正司
  誰誰誰,我很想念你。
  誰誰誰,我喜歡你。
  誰誰誰,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些話,是不是都很難說出口?
  所以你把它們寫在了這裡。滿春路266號的廢棄的房子一大面牆上,都是你的塗鴉。
  1月 3日 她叫桔和。
  3月25日 桔和她看到我的紙牌竟然沒有驚訝哦。
  4月16日 原來桔和和我一個補習班……為什麼我有點高興。
  8月29日 假期快結束了!哦也!可以看到她了!
  10月1日 桔和,很想念你。
  2月14日 ,沒有說出口。桔和,我喜歡你。
  6月22日 今天是桔和生日。快樂哦。
  7月27日 桔和。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很想你。
  12月30日 桔和。請讓我成為你的騎士,我來保護你。
  12月31日 桔和。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塗鴉的最後一行停留在「12月31日」。
  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陶寧。 
                  
波子汽水的願望(1)
  作者:王小立
  想許的願望,只有一個。
  ***
  學校附近的小賣部裡,一直有著這麼一款波子汽水出售。
  和其他牌子一樣。這一款的波子汽水也有著葫蘆狀的透明瓶身,一顆彈珠絲縫密合地塞著瓶口。飲用方法是用拇指把珠子往瓶裡壓下去,玻璃珠撞擊進瓶身帶出「叮——」的一絲細響,合著裡面細密的汽泡,就會半貼著透明的瓶壁升騰起一串串清爽的小氣息。
  唯一能和其他牌子區分開的,大概就是包裝上用來封口的彈珠顏色。除了隨大流的透明色外,還有黃、紅、藍三種顏色。
  這些顏色平時當然是看不到的。
  它們套著清一色的藍色瓶蓋,被擺進小賣部的冰櫃。只有買後旋開蓋子,才會搞清楚自己究竟擁有了其中的哪一種色彩。
  ——說到底不過是商家炒作的小手段而已。
  而至於之後,又是怎樣發展出「據說買到粉紅色的彈珠封口的汽水,就可以實現願望哦」……這麼個校園七不可思議的傳說之一,就不得而知了。
  ***
  許曖站在小賣部前,呆呆地瞅著眼前的波子汽水瓶上的一點粉紅。剛打開的瓶蓋握在手裡,因為先前的吃驚,此時它被女孩無意識地捏出了古怪的形狀。
  粉紅色。粉紅色的彈珠。「傳說可以實現願望」]的粉紅色的彈珠。
  ……明明只應該是傳說而已吧?
  「據我們進貨的廠家說,買到粉紅色彈珠封口的汽水的機率是萬分之一。」被聲音拉回現實,迎面對上的是店員的笑臉。
  「原來是真的有啊?」像是沒緩過勁似的地撓了撓頭,「我還以為是傳說……」
  「不是傳說,只是幾率比較低而已。」店員的嘴角拉大了向上的弧度,笑得很真切,「所以說,同學你很幸運呢。」
  陽光從窗口漏了進來,眼前店員的笑容被光與陰影切割成分明的塊,許曖突然覺得有些晃眼。她低頭看著那顆粉紅色。
  「一點也不幸運。」頓了一頓,許曖這樣說。
  ***
  萬分份之一的幾率是個怎樣的概念?
  比之遇到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生的幾率?
  比之遇到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還同姓的男生的幾率?
  比之遇到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還同姓還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男生的幾率?
  比之遇到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還同姓還一起長大青梅竹馬還讀同一個班的男生的幾率?
  「我就奇怪你幹嘛老要去小賣部買汽水~」
  清脆的聲音打斷了許曖的思緒,一雙手親熱地按上肩膀,是隔著衣物也可以清楚感覺到的柔軟溫暖。「一天一瓶地買,還當你真那麼喜歡喝波子汽水呢,原來是衝著傳說的寶貝啊~」
  「……什麼傳說的寶貝啊?」許曖依舊維持著之前托腮的動作,儘管她知道此時只要稍微把頭仰高,就能對上身後女生清秀的臉龐,「都說了是商業手段。商業手段!」
  「萬分之一的幾率也抵得上傳說了嘛。」依舊是興奮的語調——「正好你也快生日了吧。抽到這個說不定是上天要讓你生日願望成真的啟示哦!」
  「……哦!」
  「什麼反應啊,拿出點少女的熱情好吧!」像是有些嗔怪地鬆開了手的力道,但隔了幾秒鐘又熱切起來,「我昨天放學和許裘沂一起去給你買了禮物哦。」
  「哦?」怪不得一放學還沒等自己收完書包,那兩人就率先沒了蹤影。
  「嗯~這次的禮物啊,你一定——」
  「好啦,別劇透啦。」新加入的男聲搶了話尾的白。記憶中清亮而溫柔的聲音。
  許曖轉頭望過去。男生坐在後兩排的桌子上朝自己咧著嘴。短髮被發膠攏出零亂而囂張的氣焰,眼神下卻始終沒有褪下幼年慣見的清澈。 
                  
波子汽水的願望(2)
  許裘沂。
  全部。全部都是這樣貼心的熟悉。像是把臉埋進枕頭就能嗅到自己的髮香。那並不是靠「喜歡」或「不喜歡」就能定義的單純。它們包裹在許曖的身邊,從小到大,都像被時光細細碾進了每一寸紋理,最終貼服成讓人感覺不到存在的存在。
  卻終究於某一天裡,被它霍然翹開的邊角割出細密的傷口。
  身後的女生朝男生輕快走去。許曖看見對方的眼角朝她彎出好看的弧。
  女生的名字叫田恬,是許曖升上高中後認識的死黨。
  ——那麼話說回來。萬分之一的幾率究竟是個怎樣的概念?
  比之遇到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還同姓還一起長大青梅竹馬還讀同一個班的男生,在三天前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確定交往的,幾率?
  ***
  其實並不是沒有設想過的。
  在馬路上看到許裘沂拖著別的女生的手。或是被對方一臉焦急地請教關於哄女孩子的訣竅——這樣的場景,都是想過的。
  甚至連諸如「白癡,終於開竅啦」的吐槽,也曾經在心裡偷偷地模擬過幾次。
  卻終究在真正發生的時候,空白得像是被人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記悶棍。
  不是在馬路上的偶遇。
  也不是抓耳撓腮地請教。
  是比這些更樸素的,男生一句「我剛剛對田恬表白了。她沒有拒絕誒」的陳述。
  但卻是「田恬」。
  那個升上高中後第一個朝自己打招呼的,那個會在自己感冒的時候特地帶上感冒藥的,那個會耐心教自己求解方程式的,那個幾乎被自己矯情地認定為「世界上另一個我」的,田恬。
  一百零一種設想的廣闊裡。從未包括進的這個名字。
  卻在三天前,從男生的嘴中,被硬生生地撐進了現實。
  ***
  小學的時候有過那麼一段時間。
  8歲,或許是9歲。許曖和許裘沂曾為一種叫做「跳棋」的棋類遊戲如癡如狂。
  遊戲規則是選擇同種顏色的彈珠在棋盤上對戰。每種顏色的彈珠有10粒。先將代表自己顏色的彈珠擺到對方的地盤就可以獲得勝利。是這樣一種簡單卻也頗考腦力的遊戲。
  棋子是許裘沂從家裡找出來的。因為年月久遠,各種顏色的彈珠早已湊不齊全。很多時候一方需要用紅色和藍色兩種顏色代表自己,而另一方則可能要動用黃色綠色外加黑色。顏色混雜的結果就是常常搞不清楚到底是誰走了哪一步,最終直接導致搞不清楚誰勝誰負。
  許曖已記不清當時的他們,為了被顏色混淆的勝負,曾展開過怎樣面紅耳赤的爭論。而就是這樣簡陋的道具,卻伴隨著他們磕磕絆絆掉了數年的放學時光。甚至在升上高中後,也會偶爾拉上死黨,相約著去男生家裡玩上幾盤。
  人多總是容易陷入長時間的混戰,加上棋子的顏色本來就亂。所以很多時候,在遊戲進行了一兩盤後,許曖就會乾脆放棄參賽者身份,轉而把精神投入到觀戰裡。跳棋對她的意義本來就是打發時間。所以即使10盤裡有一半的時間是在看,也沒什麼所謂。
  不能玩也沒所謂。
  只是看也沒所謂。
  因為知道只要自己想玩就可以隨時加入。所以,沒所謂。
  當時的許曖是這樣覺得的。
  ***
  放學的時候,借口老師找自己有事,許曖推脫了其餘二人關於一同回家順便去書店的邀約。
  說到底只是不想做電燈泡。
  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最後女生回到座位上開始望著眼前的波子汽水發呆。
  此時的彈珠早被按進了瓶子,連帶汽水也被喝了一半,水位線不高不低,剛好平在葫蘆型瓶子正中的罅間。這條狹窄的通道像是把瓶子分割成了上下兩個空間。下面滿滿的是甜蜜的汽水。上面則是空蕩蕩的一顆粉紅色彈珠,可有可無的,被孤零零堵在瓶子通道口的上端。 
                  
波子汽水的願望(3)
  ——明明相比起汽水,是更早要進駐入瓶子的存在。
  ——明明在「波子汽水」這麼一個稱謂裡,是那麼重要的組成部分。
  卻為什麼在此時,變成了「可有可無」?
  許曖拿起瓶子用力搖了搖。
  先是從上到下的搖。
  再是從左到右的搖。
  而事實上,無論用怎樣的方式和力氣去搖晃瓶子,也無法讓彈珠通過那條窄得可憐的瓶腰,掉入充滿著汽水的下面。
  「自己的」青梅竹馬,和,「自己的」死黨。
  ——明明都應該是「自己的」。
  放下瓶子,女生用力擦過眼睛。
  ***
  傳說中可以實現願望的粉紅色彈珠。
  如果真的只要許願,就可以實現的話。
  那麼——
  ***
  生日是兩天後的星期五,慶生會是三天後的星期六。
  所謂慶生會,說穿了也不過是三人放學後在快餐店裡舉行的小聚餐。又老一歲的事實沒必要大張旗鼓,即便三個人裡面就有兩個壽星,要慶祝也不過是比以往多買兩盒雞翅的區別。
  在摒棄掉切吹蠟燭的俗成過程後,唯一讓人割捨不下的,或許就只剩下交換禮物的環節。
  許裘沂和田恬的禮物遞上來,是包裝得相當精美的扁圓型。許曖接過手,頗有些沉甸甸。因為都是熟人,也不需要講什麼禮儀,好奇心下,三下五除二就直接撕開了包裝紙。
  「跳棋?」低頭看了禮物半晌。抬起頭來。
  「嘿嘿!」 許裘沂笑得有些得意,「我們之前的那個棋子不是不齊嗎。玩得有夠累。」
  「嗯……」
  「所以那天我和田恬商量了一下,乾脆就一起合錢買了這個,」男生一邊說一邊伸手將盒蓋打開,鋼化玻璃制的棋子在裡面排得整齊,帶著各自美妙的花紋與色澤。「我們選的可是店裡最貴的!漂亮吧?」
  「……嗯。」咬了咬唇。鬆開的同時卻也找不到更多的回答。
  「不喜歡麼?」終於被死黨感覺到了不妥。許曖耳邊響起田恬疑慮的聲音。
  「沒有啊。」抬頭看去,女生咧嘴笑起來,「我很喜歡。」
  「唉。我的呢?」禮物送出後,男生身為壽星公的第二身份有些沉不住氣來。許曖看著他嘻皮笑臉朝自己攤開的手板,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後從褲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了過去。
  「啊?這是什麼?」像是有些驚異禮物的微薄。壽星公發出不滿的叫聲,而待他看清楚了手裡的東西,分貝聲又提高了幾個度數,「粉紅色的彈珠??這不是你上次買的波子汽水裡的嗎??」
  「是可以『實現願望的粉紅色彈珠』。」咬了一口,女生隆重其事地更正,「很罕有哦。我特地沒許願留給你的。」
  青梅竹馬的「你當我三歲小孩啊?」和死黨的「你沒許願啊?」以相同的速度自空氣傳播進許曖的耳中。她皺皺眉頭,選擇了回答後者。
  「嗯。沒。」頓了頓,「想不到有什麼好許的。」
  ——真正想許的願望其實只有一個。
  「你可以許願把你的身高再拉長點。」最後咬了一口漢堡,這樣朝男生叫嚷過去。然後未等對方反駁,又飛快地追加了一句——
  「或者許願你和田恬永遠快樂HAPPY,也好。」
  語間平常有如日常招呼。它以無人知曉的滯重從女孩嘴中墜進眼前的空氣。卻最終變成一尾被放生的魚,在水面稍稍現了現形,就輕巧地潛入不為人在意的水底。
  ***
  真正想許的願望只有一個。
  卻也並不希望它成真。
  所以……
  所以啊。 
                  
波子汽水的願望(4)
  我把願望讓給你們。
  因為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
  是你。也是你。
  ***
  慶生會結束的回家途中,許曖說要去朋友家串門,告別二人走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通往兒時學校的方向。沿著路邊是長得望不見盡頭的河堤。如果站上去就可以看到開闊的湖面,微風在那兒掃開粼粼波光。目光落下的地方,全是一片的澄靜。
  許曖雙手撐腰,站在上面瞇眼眺望了一會。然後她將身後的背包扯到胸前拉開。從裡面拿出一個紮著蝴蝶結的方盒。
  把繩結扯開,把包裝紙撕開,再把蓋子打開。
  許曖低頭看著盒內的東西。抬起頭的同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端著盒子的兩邊朝水面潑去。
  幾十粒色彩各異的彈珠「唰」地跳躍進陽光下,在空中劃出完滿而繽紛的弧度。
  20粒紅色。20粒黃色。20粒藍色。
  ——那是她花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一天一瓶波子汽水的進度搜集到的所有。
  陽光下一秒驚艷的間隔,空氣趨回靜默。零落的漣漪在湖面淡開。最終將之前小小的騷動一圈圈抹成無痕。 
                  
遇見海(1)
  作者:知名不具
  1)
  夢境被潮汐的聲音緩慢喚起。
  波浪呈現微微的青藍色。紅嘴鷗的白翅在浪尖上顯現,一閃而逝。月亮懸於半空,星光在無意間爍動。
  有一個聲音在呼喊著什麼。
  四下空寂無人。
  2)
  童克在頭痛與汗水的交熱中醒過來。
  睜眼看到的還是一片白色的床單和牆壁。童克把頭偏向另一邊,輸液的管子仍舊在有條不紊地滴著透明的藥液。
  嗒。嗒。嗒。
  又發同樣的夢了。
  童克舉起另一隻沒有輸液的左手,將手掌攤開在眼前,凝視著指端微微泛出黃色的繭印。「果然還是太拚命了麼……」童克反過手背擋在眼睛上,慢慢蜷縮起手指。
  之前打電話告知要來探望的蔣宇野,來的時候居然還像模像樣地帶了一個水果禮籃。還有一個粉紅色的信封。
  「果籃主人捎帶的情書。」
  蔣宇野把信封丟給童克,大大咧咧坐下後就揀起一串葡萄開吃。
  就知道你這廝沒這種看望兄弟還提禮品的風格。童克斜他一眼。
  「喂,這次的已經是本學期的第三個了,你打算拽到什麼時候去?」蔣宇野皺起眉頭,嚷嚷道,「你小子是不是瞞著我們已經有女朋友了?」
  童克無奈的抬下手,做個發誓的手勢:「如假包換的十六年純齡光棍。」
  「難說,」蔣宇野搖搖頭,又揀過籃子裡的一個蛇果「呱唧」咬一口,「你十五歲之前我都不認識你。」
  十五歲之前麼……
  夢境中的潮水好像漸次湧到眼前,昏昏的淹暗了視線。
  「不過你在最後的那個灌籃實在是帥爆了啊!——雖然灌完就挺屍到現在,但是!那一刻真的是——帥啊!」蔣宇野咂著嘴,將果核準確的丟入牆角的垃圾箱內。
  「……我說,那個果籃好像是買給我的吧?」
  「是啊,」蔣宇野剛剝開一個香蕉咬了一口,「——有什麼問題?」
  3)
  今天中午結束的和二中的縣際決賽,以2分之差僥勝。追得死死的分數一直持平到最後的一分鐘時間,童克瞅準一個空檔硬闖進去撞開了兩個人,才把球投進了籃筐。
  歡呼聲風暴般響起。然後腳一落地,童克整個人就往旁邊栽倒過去。
  「隨著一聲結束的哨音,這場40度高溫下的縣際高中最後一場比賽,以開源一中前鋒童克同學的中暑倒地前的一記上籃得分宣告結束。」
  蔣宇野哈哈笑著念完手中的校報頭版報道,復又反應過來撓撓頭,「嗯?不是灌籃麼?」
  「灌屁啊,我只有單手抓到了籃筐而已!」童克俯身穿上鞋子,拿過書包,「走吧。」
  「可是剛剛醫生說還有一瓶葡萄糖要打的吧。」 蔣宇野指指吊瓶架。
  童克徑直向外面走去,頭也不回的說:「我討厭。」
  「是個人都討厭的啊。」蔣宇野跟在後面,聳著肩膀攤攤手。
  「我特別討厭。」
  「……。」
  特別討厭,甚至最最討厭——那麼,緣由是什麼?
  童克走出醫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口,那棵泡桐樹依舊矗立在台階角落處,耷拉著被太陽曬得蔫蔫的葉子。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季節。花期已經過去。
  4)
  語文課的時候,童克和斜後桌的蔣宇野悄聲商議完放學後的球賽時間,轉過頭才剛剛準備把黑板上的板書抄到筆記本上,突然被老師點中名——
  「童克,你來解釋一下這個成語的意思。」
  後面的蔣宇野把臉埋進書本後發出低低的偷笑聲。童克皺著臉慢慢站起身來,這才去認真看看黑板上寫的粉筆字到底是什麼。 
                  
遇見海(2)
  拜託,又不是小學生三年級,還搞什麼成語解釋啊!
  童克抬起眼,恍惚的想,距離上一次用成語造句是什麼時候去了——
  某次課堂測驗裡的題目吧,解釋一個成語「長年累月」。有人答的是——一年過得太長,把月亮都累壞了。童克直到現在都能回想起全班當時翻天的笑聲。
  …… ……
  思緒被「啪啪「的敲擊聲打斷。
  童克回過神來,看到講台上的語文老師一臉慍怒的神色,這才反應過來,「啊,呃,我還沒想好。」
  坐下後才吁一口氣,桌上就接了一個從蔣宇野的方向蹦來的紙團,展開一看——「天才!站起來答問都能神遊!八成在想H的事情吧!」
  童克把紙條重新揉成一團轉身扔回去,剛好砸中蔣宇野的頭頂,正解氣地準備衝他比出V字的手勢,忽然感覺全班的氣氛怪異地安靜下來。
  大事不妙的念頭才閃現,童克已經聽到講台上傳來的一聲明顯壓著怒氣的點名——
  「童克!」
  5)
  從辦公室出來後,已經超過放學時間半個小時了。
  蔣宇野等在教室門口,說已經通知隔壁班的將預定今天的球賽延期了,接著指指教室裡面,盡力斂起一臉嚴肅的表情,說:「校報的新聞記者要特別採訪你!」
  童克撐著額頭,集中著注意力去思考著回答面前這個高一的學妹提出的採訪問題。
  「學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籃球的呢?」短髮的女孩一邊問一邊在筆記本上做記錄,一副架勢很足的專業態度。
  「唔,大概是初一的時候吧。」
  初一的時候,地方電視台每天中午播放一集《灌籃高手》,以夢幻激揚的籃球物語徹底火翻了這座小市鎮。每天中午收看完電視後,就會被拉去小區後面的籃球場上實踐練習--
  …… ……
  「學長的偶像是哪位NBA明星呢?」
  「這個,好像沒有特別崇拜哪個的……」童克抓抓頭,抱歉的對女生笑笑。
  倒不是顯擺什麼的,只是打籃球的初衷原本就跟NBA扯不上特別關係的緣故。硬要說一個喜歡的籃球人物的話,也只能想到仙道彰了,畢竟現在看家的後跳投籃,就是這個二維人物的殺手鑭——
  ……
  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山,整個世界都被橙黃色的光線暖暖的烘焙著。童克揉揉額角,覺得腦子裡有點轟轟的嗡鳴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隱隱叫囂著要跳出來。
  ——中暑的後遺症麼。
  學妹看出他有些不舒服,關切的詢問著「是不是上次中暑還沒痊癒,要不要現在再去看看」。童克忙擺擺手說沒關係。
  「打起精神來啊!」一旁的蔣宇野靠過來撞一下他的肩膀。
  「這次的縣際聯賽,學長算第二次暈倒了吧?第一次好像是學長初三那年球賽的時候哦——」女生捂著嘴笑,正準備俏皮地揶揄學長一番——
  童克猛然起身,把桌子碰撞得發出轟然一聲響。男生狠狠皺起眉,直直的俯視著坐在對面被嚇得一愣的女生,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到底——還知道我——多少事情?!」
  6)
  童克雙手插著褲兜,漫無目的沿著街道走著。夕陽暖色的餘暉,把熟悉的街道轉換成懷舊膠片的背景。童克揉著額角,頭暈的感覺依然不時的發作一會。
  今天的太陽落山得有點早。晚風吹拂在臉上,開始覺出一絲涼意。終於要正式開始進入秋季了麼。
  手指因為之前在口袋裡太過用力的捏成拳頭,指節處現在還有些發疼。
  會發這麼大脾氣,不要說蔣宇野和那個學妹,連自己都沒有料到。然後就甩下他們徑直走掉,然後,就一個人四處閒晃到現在。 
                  
遇見海(3)
  其實就算大家都知道了又能怎麼樣,都這麼久的事情了,這麼久了……如果大家都不知道,就能變成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了麼,就能——讓你回來麼?
  童克站在北街冷飲店門口的不遠處,靜靜的看著裡面的燈光。店面依舊沒什麼變動的樣子,長毛的灰色大狗還是趴在門口的台階下,永遠都在打盹中。冷飲店的門被推開,胖老闆拎著袋子出來倒垃圾。童克正準備轉身離開,胖老闆已然眼尖的看見了他,立馬高聲喊嚷著「這不是童克嗎」,一邊邁著大步走了過來。
  「好久沒來了吶,有一年多了吧——你長高了不少啊!哈哈!」胖老闆樂呵呵的拍著童克的肩膀。
  「唔,是啊……」童克轉過臉,含糊的應了聲。
  「初三畢業後就沒來過了吶,我還以為你們考去了外縣的高中呢——」胖老闆伸長脖子朝童克身後使勁望了望,疑惑的問道:
  「——怎麼就你一個人啊?楊慰慰呢?」
  童克低下頭,身後的街道掃過一陣空蕩蕩的夜風。
  7)
  週末的時候,蔣宇野跑來童克家找他一起練球。
  童克以為他是為了上次的採訪事件來探討的,但蔣宇野卻半個字都沒往上面提。童克也就壓下了話頭。
  原本晴熱的天氣,下午突然降溫,隨即下起暴雨。兩個人狼狽不堪的躲進街道旁邊的屋簷下避雨,把籃球當板凳坐著,呆呆的看著外面的雨幕。
  一刻都安靜不下來的蔣宇野,很快就嚷起無聊來了。
  童克正奇怪著,好好的假日,蔣宇野怎麼都不和那個外校的女朋友去約會呢?「熱戀期就過了麼,這麼快啊—— 」童克酸話還沒說完,就被蔣宇野踢了一腳屁股下的球。
  「這叫保持距離才能保持新鮮!老粘膩在一起才沒勁呢——你小子懂個屁啊!」
  童克低下頭,看著地面的水跡,沉默了一下說道:「能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多在一起吧,免得以後等你想粘了,卻沒機會了。」
  蔣宇野立刻哈哈大笑起來,挑著眉毛咧著嘴問:「喂,情聖!專家!——你到底談過戀愛沒有啊?啊,到底有沒有啊?」
  童克抬起頭看著前方,過了一會兒,說:「有啊。」
  「啊咧!原來真的有啊!」蔣宇野馬上來了興趣,「是什麼時候?對方什麼類型的啊?那她現在呢?」
  大概有兩秒種的靜音時間,蔣宇野剛眨了個眼,就聽到了童克的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
  「唔,」旁邊的男生,聲音的語調就似平常那般淡而無謂的,在雨水覆天蓋地的傾瀉聲裡,清晰的浮現出來,「不知道……還活著不。」
  童克伸出手掌去接雨水,雨點大顆大顆砸在皮膚上,很快在掌心積聚起一泓小小的窪,然後順著指縫不斷流下,冰涼的蜿蜒過手臂,最後滴落在腳邊。
  「喂,我說,」蔣宇野凝緊眉頭,終於開口問道,「關於那個的傳言,……難道是真的麼?」
  童克轉過臉看著一臉嚴肅的蔣宇野。原來這傢伙是不問則已,一問就直奔重心的類型啊。
  雨聲嘩啦嘩啦,在耳邊交織成一片的無邊喧囂。
  8)
  寒霜好像是一夜之間凝結起來的。
  在校門口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記者學妹。之前被自己那樣無端的吼了一句,童克事後也挺追悔的,一直想找個機會道歉,無奈對方現在一看見他都會立即調開視線急速跑走,跟躲瘟神一樣。童克頗為苦惱。
  無論怎樣,終究是自己這邊錯的比較多一點。還是盡早跟她道歉吧。
  放學前最後一節課快上課時,童克突然收到學妹轉托來的一封信。信裡拚命跟童克道歉,並詳細解釋說之前是因為想收集關於學長更多的資料,便四處托朋友打聽,剛好有個同學的同學跟學長初中是同一個學校畢業的……所以就…… 
                  
遇見海(4)
  原來如此。跟自己一個母校畢業的同學聽聞過那件事情就並不奇怪了。像蔣宇野這樣從別處考入一個高中的現任同學,當然就什麼都不知情了。不過這世界也真是小,同學的同學麼……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童克抓抓頭髮,看到信後面還附有一疊什麼《校報讀者調查表》,學妹在結尾一再拜託童克完成其中一欄「讀者提問」的回答。童克翻了翻那疊表單,都是被整理出來的關於自己的提問,看了看第一張的提問欄處寫著——
  「童克學長喜歡的女生,是什麼樣的呢?」
  不是已經到深秋了麼,怎麼好像還有中暑的症狀似的犯頭暈呢——童克揉揉太陽穴,又看了一遍剛才的問題——「喜歡的女生,是什麼樣的呢?」
  什麼樣的呢?
  童克想了想,提起筆邊寫邊說:
  「普通的就好啊……」
  普普通通的,只齊到自己肩膀位置的小個子,齊頸的茶色頭髮,單眼皮,脖頸的鎖骨處有一顆圓圓的小黑痣;不喜歡讀書,所以功課很一般,連常用的成語都會解釋得亂七八糟;平時熱衷追逐一些當紅的明星,走路時嘴裡總哼哼唱唱著不知名的流行歌曲;愛笑,也極其容易哭,有時候頑固起來,任性得毫不講道理——
  只是這樣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普通通的女生。
  童克望向窗外,掉光了葉子的光禿樹枝劃出支離破碎的天空。
  可是,——還活著不?
  9)
  因為期中考試的緣故,童克將學妹拜託的調查表的事情擱置了好一陣。等考試過完才重新想起來。於是,趁著最後一節班會課的時間以飛快的速度刷刷刷填完問題,一下課就丟給了蔣宇野,請他轉交給記者學妹。
  蔣宇野翻著那疊調查表看看,皺著眉念著上面寫的字:「……最喜歡的地方:海;最討厭的地方:……這都是什麼什麼啊?」不等聽童克解釋完,蔣宇野就衝他嚷起來:「你現在還有精神搞這些啊!趕快去醫院啦,都快咳成肺癆了!」
  媽媽陪著童克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待傳診。最近算是流感的多發季節,來就醫的人還挺多,貌似都跟童克的症狀差不多,頭疼腦熱加咳嗽的。
  童克靠在椅背上,仰起後腦勺抵著牆壁,垂著視線不說話。媽媽不時偏頭看看診室裡的情況,伸手摸著兒子的額頭,發覺實在是燙得厲害,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的念叨著童克。
  醫院有一種獨特的寧靜氛圍。走道變成寬曠的河床,人們壓低的交談聲,像深水流動的暗邃聲響。
  「媽,」童克突然開口,低聲問道:「那個時候,楊慰慰救過來了沒?」
  媽媽一驚,放下手看著兒子,「你怎麼突然……呃,突然問這個?」
  童克緊緊閉著眼,臉頰上濡濕一片。
  為什麼直到今天,直到現在,才敢問出這句話來。早在一年前,他就應該等在這條長椅上,望著手術室的大門,等著楊慰慰的消息,無論是一個什麼結果——
  可是——
  「可是我卻逃跑了,跑得遠遠的,一個人又跑到海邊,一直呆到晚上都不敢回去。」童克停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對坐在床邊來探病的蔣宇野笑了笑,「結果第二天回去後就發高燒,還硬要上場去比賽,最後就暈倒了。這件事,我不提,爸媽也從來不說。呵,時間過去久了,就真的好像沒發生過一樣,我以為都忘得差不多了呢……」
  「果然還是不行啊……」
  「如果早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還不如從來沒有認識過好了……」
  童克抬起手臂擋住窗外刺眼的光線,再沒能說下去。
  時間沉默如謎。
  無法說破。 
                  
遇見海(5)
  沒有人知道,誰也不知道——那天一個人跑去海邊後,在沙灘邊坐到天黑。那天晚上曾經把自己泡進海裡,仰浮著去望夜空裡的星星。海水從四面八方灌湧進衣服和身體裡,漸漸淹沒了視線,於是星星們變成浮動不定的螢火。很美。卻沒有人知道。
  10)
  高三開學的第一周就舉行了一個盛大的開學典禮,為了充分調動起高三學習的氣氛,學校還邀請了每位高三新生的家長一同參加。
  蔣宇野上午才接受完父母大人的訓導,下午又遭受了女朋友的一番打擊,元氣全無,把身體掛在公園的欄杆上,晃著兩條長胳膊在那唉聲歎氣。
  女朋友楊苒顏這次看來是鐵了決心,對蔣宇野可憐兮兮的眼神視若無睹,高高的擰起眉頭,再次強調了一遍剛才的通牒:「從現在起真的要努力了!你要還是之前的狀態,怎麼可能考到一個大學裡去!到時候——」女生突然頓住,微微紅了眼眶。蔣宇野嚇一跳,忙奔過來又表決心又賠不是的。
  「我不想到時候兩個人要很遠地分開啊!」楊苒顏扁起嘴巴。
  「好~!知道了!一定努力!」蔣宇野一邊感慨著有個成績太好的女朋友還真不容易啊,一邊微笑的揉揉女生的頭髮。
  還真是狀況連連。
  所幸也不是完全沒有好的事情發生。
  距離楊慰慰奇跡般出現在童克面前,到今天的開學典禮,已經整整一個星期過去了。蔣宇野至今想到還是覺得恍恍惚惚的,不太敢完全相信。
  雖然之前就有十足的把握肯定那個童克「曾經害死過人」的謠言是無稽之談,但有關於楊慰慰的事情,從那天在病房聽童克說過一次後就再也沒提起過。於是這個女生在蔣宇野的腦海裡依舊停留在一片背景的暗色印象裡。
  結果那天影子居然化成了真人。在明亮日光下,獨自一人站在籃球場邊的女生,真實清致的眉目,逕直看著童克,抿緊了嘴角,卻什麼話都沒有說。
  她什麼話都沒有對童克說。
  連蔣宇野都能看得出來,楊慰慰是在等著童克來對她說。
  其實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只不過就一個而已。
  ——為什麼這麼久都不來找我呢?
  「換了是我,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
  蔣宇野靠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水面,輕輕皺著眉頭。
  「從小學起就在一個班級,那兩個人——都算得上半個青梅竹馬了啊。哈,聽說童克的籃球技術都是被楊慰慰給逼著練出來的。初三那年瞞著大人跑去了很遠的海邊玩,也不知道是吹了風還是嗆了海水,楊慰慰先天性的哮喘病犯了,當天晚上就送了急救。他們的事情也就被兩邊的大人都知道了……」
  「誰能想到會鬧出這麼大的事情來啊……」
  「後來楊慰慰家馬上就搬走了,她也轉了學。幸好學籍還沒轉走,這次才回來參加高考的,要不然——這兩個人,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吧。」
  「如果換了我,大概也會像童克一樣,不知道要自責到哪年吧。」
  到哪一年呢?
  到初三那一年,還是到高三這一年?
  到終於重新看見你出現——
  到男生在最後說出「我很想你」的時候——
  到女生先一步哭出來的時候——
  一直懸而未決的問題的答案,像被淺浪送上沙灘的細白貝殼,重又覆進沙裡。變得再也不重要。
  「早點把這些話都說出來不就好了嗎!早點告訴楊慰慰知道他這兩年是怎麼過來的,拒絕所有的情書,拚命練球,甚至出事那天他還差點做了傻事……唉!」蔣宇野搖搖頭,「還好,還好楊慰慰回來了,還好童克最終解開了這個結——」 
                  
遇見海(6)
  「完全不似童克的作風哎!好難相信!」楊苒顏聽得一驚一乍的。
  「逼急了就全倒出來了唄!嘖嘖,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那個樣子的童克呢!」蔣宇野抓抓頭髮,才忽然意識到現在是寶貴的約會時間哎,剛才是為了岔開學習的話題才聊八卦的,好像扯得太遠了點吧!蔣宇野趕緊坐正了,回歸正題問道:「小顏,我們等下去哪裡逛逛啊?」
  「啊,這就是大結局咯?」楊苒顏眨著眼睛還在追問。
  「是啊,」蔣宇野無奈地呼一口氣,微笑著輕輕牽起女朋友的手,「——HAPPY ENDING哦!」
  十四歲時遇見一片海。在那裡,天空落下無數星星,化成銀光閃閃的沙灘。細碎的光片映出海面,鷗鳥展開潔白的羽翅。白浪攜卷人魚化成泡沫,公主浮現在新的陽光裡。
  「慰慰……」
  「嗯?」
  「那個,——歡迎回來。」
  (完) 
                  
自由鳥(1)
  博夢館
  每個城市都有自己專屬的神秘傳說。在上海,流傳最廣、最為人津津樂道、有著神秘傳說的十大詭異地點分別是沿岸路高架龍柱、徐家匯平安商場、隆華寺陰陽河、菩乇公園陰陽街、閔行冬孩學院、尚大文學院八卦花壇、衡瓏廣場、玫□珍廣場、花蓮超市總部等地。
  以上那些「城市百慕大」曾發生過怎樣詭異的事件,我們都只是道聽途說,看看網上的轉帖而已,而一年前我和好友拉拉、漫畫家陳嵐卻一同親身經歷了一樁十分離奇的事。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不寒而慄!一直揣在心裡,當真如魚鯁在喉、芒刺在背。好在現今當事人已經遠渡重洋離開中國,我才方能一吐為快。
  這樁怪事的發生還要從鮮少人知的上海第十一「」之地說起——
  光月道重生美麗(上)
  我以前開車經過光林思路光月道時常看到一段長長的圍牆,望進去只見裡面小山坡突起,鬱鬱蔥蔥種滿了樹木。要知道上海是塊灘涂之地,平坦得唯有89米高的佘山作最高峰,其他地方能拔地而起的唯有樓房。
  所以那小山坡多半是人工綠地或假山。觀察週遭地形,我也曾經以為那可能是一個破敗的小公園。只是從未見到公園大門,不免暗自有些奇怪,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一年半前的一天我去拜訪一位初中同學,他家恰巧就在那小公園附近。擺開烏龍陣閒聊時,同學父親也吞雲吐霧地加入陣營,不知怎麼就扯到光月道上的那無門公園來,伯父高深莫測地看了我一眼告訴我說:那根本不是什麼公園。圍牆裡只圈著一座垃圾堆出來的小山,上點年紀的人稱其為「赤佬山」。
  赤佬,是上海方言。大人在斥責頑皮搗蛋的小孩時常會怒罵一聲「小赤佬」,意思相當於「小鬼」。性子直爽的人如看到朋友魂不守舍或衝動失常時,也會大喝一聲:「儂碰著赤佬啦?!」意即「你撞見鬼了嗎」。
  所以「赤佬山」就是指「鬼山」。
  我不禁失笑問:「莫非那裡還有鬼不成?」
  伯父深深吸了口煙,沒有直接回答我這個顯然埋伏著不信和嬉笑成分的問題,悠然答道:「很久以前那裡並沒有垃圾山,乃是一片窪地。八十年前,上海城區規模很小,這一帶都是亂墳崗,窮困潦倒的本地人斃命在街頭巷尾,來舊上海十里洋場淘金的異鄉客卻最終命喪黃泉……找不到領屍的人,就拿草蓆一卷草草掩埋在這亂葬崗上,也不知道那三尺黃土下層層疊疊爛了多少把枯骨。」
  我同學鄙夷道:「老爹,哪裡的地裡沒埋過死人啊,如死個人就有鬼,此刻我們這屋子裡可熱鬧得緊,只怕我站起來伸個懶腰都要驚擾著兩百多條魂靈了。」
  伯父瞪起眼睛來罵他兒子:「老子難得有雅興和你哥們兒吹個牛你也插嘴多話,嫌我土老冒?!」
  我同學只得憋住氣低頭不語。我看出今天非得哄伯父高興不行了,不然晚飯是沒得蹭了。我笑瞇瞇接口道:「哦,亂墳崗怎麼又堆成個小山來了?解放後喪葬不都有規定場所了麼?」
  「沒錯,解放初期,那裡被改建成一個打靶場。」
  「打靶場?訓練射擊的操場麼?」
  伯父嘿嘿一笑:「沒錯。不過射擊的可不是木牌做的死靶,而是會喘氣的活靶!」
  「活人?!」
  「是犯人。解放初期被判定有反動通敵罪名的各類政治犯。深藏在人民和組織內部的間諜、有著反叛之心的奸惡之徒等等,都在打靶場上接受處決。當然,後來也傳說其中有些人是被冤枉而慘遭槍斃的。」
  我點點頭。世界充滿了鬥爭,曾聽說在抗日或內戰的戰場上也不乏把槍口對準自己人的傢伙,處決的子彈誤斃幾條冤魂自然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自由鳥(2)
  「文革時期,紅衛兵小將、造反派什麼的也常在那裡發生衝突,從口角爭執上升到拳打腳踢全武行,甚至到後來磚棍匕首菜刀相見……最凶悍的一次大約有三百多人參加鬥毆,血水把泥地都染紅了!百多人受傷,其中三十多人傷勢嚴重,最後19人不治而亡。」
  「怎麼後來變成垃圾山的呢?」
  「就是因為死過太多人,傳說鬼魂出沒,是塊大凶之地,哪個敢在此地造房?只好做廢品垃圾的堆積之處,再覆以灰渣泥土蓋去氣味,漸漸形成一座小山……」
  原來如此。我不禁微微一笑。我不算膽大之人,但年輕氣盛,從小接受唯物主義教育,對怪力亂神之事總覺得最為滑稽不過。如果不是礙於方才伯父怒罵兒子的情形讓我有所顧忌,早笑翻天啦。
  伯父又正色補充道:「你去看好了,赤佬山左邊是一個部隊新兵訓練營,新兵蛋子血氣方剛,正是鎮壓邪氣的上佳人選,當初建這訓練營就是出此考慮,只是掛牌之後從未開張過。」
  「那右邊又是什麼?」
  「監獄啊!要知道惡犯上不尊天罡,下不敬地煞,其命最硬。但凡鬼魂都要避讓三分!所以特別建造了本區的看守所!」
  左兵營、右監獄,這陣勢還真夠能鎮鬼的。等伯父過足了癮自顧自走開去替我們準備晚飯,我和同學大笑著鬧成一團,盡拿老頭怕鬼的神情來取笑。
  本來嘛,擺龍門陣時嘮嗑的都是茶餘飯後的閒話,隨便講講不負責任,聽過就算。如果不是我們幾個搗蛋朋友後來存了心想捉弄馬曉崇那小子,故事也就沒下文了。
  龍生九子尚各有不同,更不用說人了。馬曉崇他表哥是圈隱士高手,不僅技藝超人,且品德一流,自己廣結善緣,還常提攜後輩。馬曉崇那廝初混漫畫圈時就是靠他老表引見才與我們相識的。
  起初我們都熱情相待,有酒大家喝,有機會一齊分享,除了姑娘不能一塊泡外,簡直連褲子都能混著穿。但後來一連發生了幾樁事,讓我們從懷疑到確定到肯定馬曉崇那廝的人品實在令人不齒。
  要說他大奸大惡倒也不見得,現今文明盛世,想成為一個大奸大惡之徒,如同想腐敗一樣,也不是人人有那個機會。評定馬曉崇人品差,大多因著些雞零狗碎的小事讓兄弟們搖頭皺眉。比如裝傻充愣欠錢不還,比如善生是非挑撥離間,比如自我中心犧牲他人……漸漸地大家認清了馬曉崇的真面目,背後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螞蝗蟲」,而且慢慢地想疏遠他。
  但馬曉崇也果真應了「螞蝗蟲」這個綽號,一旦和他沾過邊,便如同被水蛭螞蝗吸附在身一般,「螞蝗蟲」會厚著臉皮不時來騷擾,無論錢財或精神力量,都會被他蠶食。用上海話講,就是「濕手沾麵粉,甩也甩不掉」。
  寒秋一日,陽光正好,我、拉拉和雙胞美女漫畫家陳嵐陳茜兩姐妹正在福州路上吃飯聊天。不幸被遊蕩到此的「螞蝗蟲」撞到,他興高采烈地拉開座位湊到我們桌邊。
  馬曉崇的外表絕對具有很強的迷惑性,尤其對於女性頗有殺傷力。他身高一米八,五官端正甚至可說是英俊,衣冠楚楚。如果拉出去相親,十有八九會被倒追。如果不深入接觸,是很難發現隱藏在其帥氣外形下的劣根性的。
  「聽說最近又有什麼公司在招募漫畫作者為旗下一款新開發的恐怖遊戲做宣傳啦?」他笑得桃花四濺,只可惜我和拉拉同為男性,而陳嵐陳茜也早就熟知他的稟性,個個流露出「關你屁事」的表情。
  在他來之前,我們正在聊如何去接洽這款遊戲的漫畫製作的相關事宜,笑談應先接受恐怖培訓才會更有靈感。雙胞美女裡姐姐陳茜柔弱嫻靜,最為膽小;而妹妹陳嵐則對任何新奇事件都抱定嘗試心態,最為頑皮不過,小時候經常把水彩筆套套在兩虎牙上,半夜裡跳在弄堂口扮成吸血鬼嚇人,她們家鄰居沒有不著道的,可謂地方一霸。 
                  
自由鳥(3)
  此時見馬曉崇不請自來,陳嵐脫口而出道:「是啊,不過要接受恐怖考驗,通過測試才行!」說著朝我和拉拉眨了眨眼。我們立刻心領神會。
  「什麼測試?如果通過的話怎樣?」馬曉崇急切地問道。
  「通過測試的人才能接受恐怖遊戲漫畫宣傳的製作啊!這是基礎條件!聽說之前測試的許多人都被嚇出心臟病來了。」我聳聳肩。馬曉崇那小子膽小如鼠,諒他也不敢接口,隨後立刻就會像潮水般從我們桌前退去。
  沒想到那小子竟然嚥了口口水斗膽問道:「我想參與,能帶上我嗎?」
  拉拉揚起眉毛:「你當真敢接受測試?好啊!過幾天我們通知你!」
  原本想只是隨口敷衍,沒想到拉拉和陳嵐這倆古靈精怪的傢伙還真來勁了,非拖著我一起參加這「整蠱遊戲」不可。我推說裝神弄鬼嚇唬人的孩子玩意兒早八百年就落伍了,我哪裡動得出腦筋來折騰這齣戲。
  拉拉狡黠地笑道:「你不是和我們提過光月道上『赤佬山』的故事麼?我和陳嵐早就在討論想去那裡瞧瞧了!不如就把螞蝗蟲帶去?」
  陳嵐也嘿嘿嘿地奸詐地笑:「我家還有很多扮鬼的道具哦!好多年沒拿出來耍了——它們都要產生怨氣啦!」
  被他們一左一右纏夾得煩心,我只得答應下來。打電話給馬曉崇:「小馬,後天是冬至夜,我們到光月道上的『赤佬山』山頂去請筆仙。光林四路光月道路口見面,十點鐘,不見不散——」 
                  
名詞控 三(1)
  耳機
  悶飯的時候 只插了電源 忘記按開關 於是一直停留在保溫狀態 米飯做出來以後沒法吃下午聽歌的時候 右耳朵又開始疼 這一陣子不能用入耳耳機了總的來說 我覺得我的耳朵還是很通吃的 入耳耳機 掛式耳機 耳包 都可以很長時間地佩戴 也不會覺得不適
  大部分耳機 只有調到很大聲音才能聽出來它的好壞 可是這樣對耳朵不好 於是我選擇大音量 短時間地聽歌 不過我 經常聽著聽著就把後半部分忘記了
  銘 有一款 鐵三角的耳機 會隨著聲音的強弱而震動 紅色和黃色很討好 可是我耳朵太敏感 用那個聽 rock一點的 就控制不住 好想笑
  最近買了 鐵三角獲了設計獎的那個em7的耳掛 覺得聲音聽起來只能算不錯 令人覺得驚奇的是 它居然能把耳朵夾的如此舒服 缺點是不適合躺下來時 佩戴
  可以
  玫瑰說 我 可以 見你了
  狐狸問 你 可以 馴養我麼
  這裡的 可以 不能被 能 代替
  可以 多了一些餘地 和溫柔的小心翼翼
  可以 是一個很有愛的詞
  浪費
  喜歡你的時候 就想給你買很多東西 會很認真地想自己身上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送給你呢
  那個時候 你還沒開始喜歡我 或者說沒有我喜歡你那麼強烈
  你說 不要浪費錢
  我想 我不怕浪費錢
  我沒有那麼多錢可以浪費 我只是害怕 我那麼多那麼多的感情 你都不在乎
  所謂幸福
  對不起 我不能對你微笑
  對不起 我不能和你講話
  這是一個種滿仙人掌的花房
  我拿著一個叫做幸福的氣球站了很久
  蠢問題
  有的時候 我會想一些很蠢的問題
  比如 晚上 我們看到的 那些離我們距離幾光年的星星
  它們的光 真的在宇宙裡 寂寥地穿梭了 好幾年才到達我們的眼睛裡麼?
  赤道以南的人 不是大頭朝下的生活麼 為什麼感覺不出來呢
  偶然想到的
  1 上課時候開小差 忽然覺得n年之前那個電梯廣告很妙 ——上上下下的 享受
  2 FRIENDS 片頭曲裡 六個人舉著雨傘 一動不動的向前推進的樣子 讓我想起了貞子
  噴泉代替古井
  上廁所
  上廁所是很私密的事情
  男生在公共廁所 只有在大便的時候才有單間的待遇
  從上小學開始 我就盡量不在學校上廁所(這種想法會很奇怪麼)
  最尷尬的是 高中的時候 學校廁所是操場一角的磚房(旱廁?)大便的地方連門都沒有 所以 除了拉肚子 我都自習的時候才去
  有的時候你 大便的時候 隔壁也會有人大便 這些人有的喜歡咿咿呀呀地唱歌 有的喜歡嗶嗶嗶嗶地發短消息 有的嘩啦嘩啦地翻報紙 最奇怪的是有些人會從鼻子裡發出很滿足的聲音
  我一直覺得公共場所都應該用 蹲便 可是澳洲幾乎沒?span class=yqlink>?(我覺得這可能和他們太懶了有關)剛來的時候 上廁所 我總是拿手紙把坐便圈擦一擦 不過現在已經心安理得地直接坐上去了 習慣了以後也沒什麼
  熱情
  可能是 安靜而又小心翼翼的人
  可是 有的時候 覺得自己有恬不知恥的熱情 它們猶如雨後不知名的大片花朵 一夜之間盛開 然後凋落
  傷心top10
  隔壁小帥 他女友和他分手
  某日 無比認真地看著我 讓我給他推薦傷心top10
  我隨口說 茉莉花 純真
  之後就是 狂轟亂炸般的 茉莉花 純真 從隔壁傳來 偶爾夾雜 分手快樂 
                  
名詞控 三(2)
  搞得我現在 一聽梁靜茹的聲音 就胃疼
  之後 的某日 我借小帥硬盤 拷越獄
  發現 硬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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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 最傷心的歌曲..
  網絡 傷心歌曲 適合失戀聽
  我 > <
  駕照
  離L牌的考試還有四天 於是今天晚上我終於很認真地開始看 獨立駕駛之路 了
  維州交通部長 是一個腹黑的人 在手冊的前言裡他說: 本手冊能幫助駕駛新手成為安全的駕車者,而非變成交通事故死亡統計中的一個數據。
  酗酒者的苦惱
  男生R和女生L是男女朋友 他們都是我朋友
  R與L總是吵架 幾乎每次吵架都動手
  有一次 晚上九點多 我們練完 穿過操場回寢室
  R就出現了 我還沒反映過來 他與L就打起來了
  這個時候的R讓我很害怕 好像是一個不認識的 有狂躁症的人
  後來稀里糊塗的 我就和R打起來 女生們 帶L離開了
  只剩下我與R 他坐在地上 抱著頭開始哭 他說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
  說他喜歡L
  斷斷續續地說著些什麼
  坐在他身邊的我 沒有仔細聽 我在想 小王子 光顧的那個住著一個酒鬼 的星球
  小王子 問他 為什麼 不停地喝酒
  他說 因為我難過
  小王子 問 那你 為什麼難過呢
  酒鬼回答 因為我酗酒
  現在 我在覺得那個酒鬼愚蠢的同時 還有一點可憐他呢
  短信
  寶貝 如果世界上 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撇棄寒冷的話
  那麼請你一直跟著我吧
  覺得冷的時候 我們就可以擁抱 ——安東尼 上
  我願意陪你一起去任何地方
  也喜歡和你擁抱
  只是我在想
  那麼多人都在排隊 等著和你擁抱
  輪到我的時候 我是不是 早就凍死了呢 ——寶貝 上
  也許
  也許 等到一切歸跡於無聲的時候 才能讓你真正聽到那句 我喜歡你
  不管之前的喧囂怎樣爬過我們的傷口 但剩餘的每一天 都會在每一個 喜歡你的日子裡
  被你喜歡
  電影節/短片
  最近 墨爾本承辦國際電影節 city裡 到處都很熱鬧 買200au$的套票 可以在電影周裡不限場次地看電影 看電影 很好 我覺得
  今天和 克莉斯提那小朋友一起去city玩 路過展覽館的時候 看到墨爾本大學新勢力 為電影周拍的短篇 我和提那在大屏幕前駐足觀看
  取景窗定格在 一個30歲左右的男人的上半身 很不起眼的長相
  以大概0.5秒的速率 不斷地改變髮型 服裝 和場景 不變的 是那個 沒有任何表情的平庸的臉
  於是有了 扎黑色領結 站在劇院裡的面無表情平庸男
  有了 戴耀眼的黃色假髮的 身處party裡的面無表情平庸男
  有了 略微禿頂 穿著制服站在破舊工廠裡的平庸男
  有了 劉海長長的擋住了眼睛 打了鼻環的平庸男
  有了 戴著厚厚鏡片 頭髮卷卷的 科學家平庸男
  穿著背心的 圍著圍巾的 光著膀子的
  看起來像園丁的 像社會精英的 像地鐵站裡的流浪朋克的
  這樣 一張一張地不斷變換著
  看著 看著 我忽然覺得好難過 
                  
抓住魔法的尾巴(1)
  作者:林汐
  湛藍的天空,遠處有雲朵,輕輕吹著的風。這些都引不起我們的小魔女莉紗的注意。
  莉紗拉著她小小的行李,帶著她的黑貓奧爾,快步的走著。她用沒有拿著魔法書的另一隻手攤開地圖,過了一會兒興奮的對黑貓說,奧爾,紅房鎮就快要到了。
  小魔女的眼睛亮亮的滿是光芒。
  黑貓只是慵懶的躺在行李裡面「嗚」了一聲。
  小魔女莉紗是魔法學院裡面最笨的學生,在別人都已經掌握了各種各樣的魔法之後她還沒有找到屬於她的掃把。
  而沒有找到自己的魔法道具的她,也無法參加不久後的魔女的節日。
  於是她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見到過最昂貴的掃把,最稀有的掃把,以及陳列在博物館裡面最古老的掃把。但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一把。
  有一次她遇到了居住在月亮的精靈詢問方向,她問「你知道世上只屬於我的那支掃把要去哪裡尋找呢?」
  精靈搖搖頭就消失了,於是她繼續走阿走,路過了盛滿風的山谷,繁華喧鬧的街道,籠罩著霧色的都市,都沒有使她片刻停下腳步。
  直到一天她見到一隻慵懶的黑貓,小魔女彎下腰說,你知道哪裡有屬於我的掃把嗎?
  黑貓在陽光下抬起頭,說,你需要再走長長的一段路,到達一個紅色屋頂的鎮子,那裡有你想要找的東西。
  於是小魔女和黑貓一起上路了。
  在往後的旅行中黑貓告訴了莉紗它的名字叫做奧爾。莉紗發現奧爾是個脾氣壞愛睡覺的傢伙。
  ——奧爾,我們還要走多久呢。
  在行走了幾個月後我們的小魔女有些沮喪的問起正在她的行李裡面曬著太陽的黑貓。
  奧爾伸了個懶腰,跳到長椅上往遠處看,當它看到遠處模糊的紅色時,驚喜的說:
  ——莉紗我們已經到啦。
  莉紗和奧爾終於到達紅房鎮的時候發現,裡面住著的都是一些醜丑小矮人。
  小魔女止不住失望的說,你們這裡有屬於我的掃把嗎?
  醜醜的小矮人從屋子裡面拿來掃把遞給莉紗,「這是你要的是它嗎?」
  小魔女看著手中和她小指差不多的掃把,難過的說「不,這並不是屬於我的掃把。」
  莉紗帶著奧爾邊走邊搖搖頭接著說,看來我不能參加魔女一起聚會的節日了。
  小矮人追了過來,他們說,魔女小姐如果你願意等一等的話我們可以為你製作一支只屬於你的掃把。
  從那天起小魔女就在紅房鎮住了下來,因為沒有掃把的她還不會魔法,所以只能和奧爾坐在街道的台階上研究魔法書。
  而小魔女的掃把對小矮人們來講太大了,所以需要到很遠很遠的山林裡面尋找木材。
  ——對不起,給你們添了那麼多的麻煩。莉紗歉意的彎腰。
  ——沒關係。到紅房鎮來的人們都是懷抱著願望而來的。我們就是應該為你們實現願望的啊。
  醜醜的小矮人們笑了,鼻子眼睛都湊在一起。可是莉紗忽然覺得他們不再那麼醜了。
  日子就這麼過了一天又一天,小魔女鑽研著魔法書,她口中念著咒語,試著拿魔法棒往空中輕輕一點,周圍就發起耀眼的光芒來。緊接著「砰」的一聲炸開來,莉紗一臉炭漬可憐的看向躲的遠遠的黑貓:「奧爾……」
  奧爾打了個哈欠:「我親愛的魔女小姐,你現在是在學習怎麼製作煙花嗎?」
  而小矮人們每天在房間裡面打造著那一把精美的,特別的,只屬於一個人的掃把。
  忽然一天奧爾忽然精神了起來,對坐在旁邊的莉紗說,「你的掃把終於做好啦!」 
                  
抓住魔法的尾巴(2)
  小魔女立刻站起來飛奔到森林深處的小木屋,她想要立刻看到那支只屬於自己的掃把。
  她站在木屋前敲了門很久的門,門才被打開。小矮人慢吞吞的探出頭來,說「魔女小姐,掃把已經做好了……」
  莉紗興奮的點了點頭,沒多久三個小矮人抬著一把掃把走到了她的面前。
  小魔女看到後立刻就摀住了嘴巴,這恐怕是世界上最醜陋的掃把了。木柄因為沒有上油漆而露著光禿禿的白色,摸一摸說不定還會扎到手哩。
  紅房鎮裡面的小工匠們低下頭難過的說,「對不起,它實在是太醜了。」
  小魔女看著他們低頭攪著滿是劃傷的手,溫柔的接過掃把放在胸前。
  「不不,它是我所見到的最漂亮的一把。」
  莉紗用臉貼著它,還能感覺到它沒有打磨平整的木刺。對著那些手足無措的小矮人們說,「我一直在尋找的就是它。」
  小魔女第一次覺得面前醜醜的帶著紅帽子的他們那麼可愛,他們說:「可是你帶著它去參加節日的聚會會被魔女們嘲笑的。」
  「那已經不重要了。」小魔女輕輕的笑了「它並不只是一支掃把。」
  「——這是你們送給我的魔法。」
  ——是你們讓我觸摸到了善良與愛的魔法。

<<最小說(第12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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