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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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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1輯) 主編:郭敬明     
  
  1.夏天 文/郭敬明 
  在每一個人都在嚷嚷著「夏天永遠不會結束了」的時候,我並不是很相信他們的論調。因為我每天呆在家裡的空調或者寫字樓的中央空調之下,甚至很多時候還會發出「有點冷」的感慨。我這樣說並非出自要炫耀自己的生活環境多麼地優越——儘管我知道並沒有多少人相信,他們固執地認為我天生就是個愛炫耀的傢伙,好吧,我也承認…… 
  只是,我真的是出於悲傷才會覺得夏天並不會想人們想的那樣永無止盡,相反,我總是覺得夏天太過短暫了。 
  西瓜只是短暫地在路邊漂泊成了綠色的海洋。 
  游泳池裡充滿消毒粉味道的水也只是僅僅更換了兩三池。 
  男生和女生也只是在路邊的咖啡廳裡一起用兩根吸管喝光了同一杯可樂。 
  墨鏡只來得及短暫地架上鼻樑。 
  秋風就一陣一陣地悲傷而來。 
  我並不是出於炫耀而故意說自己不怎麼感受得到夏天。而是我離那些過去的夏天,都已經很遠很遠了。 
  那些奔跑在耀眼白光下的日子,就像是標本般浸泡在試管裡。栩栩如生般的虛假。高中時代是我的玻璃試管,而浸泡著標本的福爾馬林,是年華被歲月傾軋後滲出的液體。 
  像球鞋踩過草坪,粘滿一腳綠色腥味的草汁。 
  我離夏天,遙遠地幾乎要人類登月了。 
  2.關東煮 
  寫字樓樓下有一家FAMILY,24小時超市。裡面的飯菜比羅森花樣繁多。 
  我有一大部分的時候,都買一份關東煮當午餐。 
  電鍋裡咕嚕咕嚕地冒著泡,貢丸,魚丸,章魚小丸子,在裡面一起歡快地翻來翻去。 
  一開始的時候,店裡的小姑娘還很臉紅害羞地找我簽名,後來熟了之後,漸漸對我的到來無動於衷,常常為了一毛錢死活要我找出硬幣給她而不願意收我的一百塊紙幣。 
  而那個時候,我也幾乎已經吃掉一個冰箱的關東煮和幾乎喝掉一個游泳池的奶茶了。 
  那天像任何一天一樣,我還是買了一份關東煮。 
  走出來的時候突然被頭頂嚇人的陽光照得有點發暈。我看著門外垃圾桶裡倒掉的貢丸,知道那是每天晚上六點下班的時候還沒有被賣掉的,就會全部被撈起來丟掉。 
  我那個時候突然就想,那些在鍋裡沸騰著的貢丸,究竟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在等待著呢?                      
郭敬明專欄:消失長度的夏天(2) 
  是說,「哎呀,快點把我撈上去吧,我不想被倒進垃圾堆裡被蒼蠅那噁心的傢伙蹭來蹭去啊。」 
  還是會說,「千萬別撈到我啊,我還不想被吃掉呢!」 
  究竟是哪一種呢? 
  我一邊發暈,一邊饒有興趣地想著。 
  3.黑暗 
  那天和痕痕討論一個我們剛看完的小說。 
  小說裡有一個情節是這樣的,女生和男生已經分手了,女生假裝著很堅強,什麼都不在乎。有一天大家都在上晚自習,突然停電了,那個女生因為一直愛漂亮所以一直帶隱型眼鏡,醫生告訴她,如果她一直帶隱型眼鏡的話,視網膜會逐漸逐漸變薄,有一天會失明。所以,當四下突然一片黑暗,那個女生第一個反應是自己瞎了。於是,她突然爆發出一聲無比悲愴地哭喊,她在喊那個已經和她分手的男生的名字,而這個時候,那個男生從教室另一邊,借了個打火機,打著微弱地光,朝她走過來,拍拍她的背,說,沒事了,沒事了。 
  我們感動在這樣溫情而悲傷的情節裡。 
  後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被一片突如其來的黑暗吞噬,我第一會喊出口的名字,會是誰呢? 
  4.游魚 
  媽媽來上海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了海洋館。 
  巨大的玻璃幕牆之後,是那些安靜的游魚。它們看不見人群,所以它們非常鎮定。 
  四周都很安靜,像是在海底被吸收了聲音。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水族館和星象館非常地相近。 
  無論我們是從海底仰望水面,還是從地面仰望星群,都懷著同樣的敬畏之心,以及血管裡緩慢流淌著的渺小感。 
  像是消失了聲音,只剩下緩慢的類似靜止般的流動。鱗片在這裡主宰著世界。 
  水族館裡所有的魚都成群結隊,小型水箱裡也是三三兩兩。 
  惟獨有一處是例外。它是一條像珊瑚一樣的魚,整個水族館就它一條,它被印在門票上。當年它被引進上海的時候,上海到處都是它的新聞。水族館一時人滿為患。可是當我站在它的水箱面前,卻突然覺得它很孤獨。它一個人呆在那個小小的水箱裡,像是被定格的時間。它的名字,叫海龍。 
  越是高貴的,就越孤獨吧。 
  只是古老的寓言還是存在著,它說:你永遠都無法知道魚是否快樂,但別人也永遠無法知道你是否知道魚快樂。 
  就像沒有人知道,它是一條孤獨的海龍,還是一道孤傲的榮耀。 
  5.考試 
  因為正在考駕照的關係,所以又要重新拿起書本,學習交通規則,並且進行考試。 
  所以我幾乎是在很多年之後,又重新體驗起當初高中時的感覺。(天知道我的大學是如何游手好閒般玩樂而過)                      
郭敬明專欄:消失長度的夏天(3) 
  A不全面,所以選C。 
  B和D都出現了常規的錯誤,C是不相關的規則,所以選A。 
  水筆在習題上嘩嘩地書寫著,汗水滴在紙上啪地一聲響。 
  時間像被人按了「倒退」按鈕,一切迅速地倒轉。 
  我像是又重新變成當初那個在陳舊的三葉風扇下皺著眉頭的高三男生,窗外是濃郁地幾乎要壓跨樹冠的香樟。 
  像是機器貓給了我時光機。 
  我又重新回到了過去。 
  我幾乎是要哭了。 
  6.循環 
  短暫的夏天是悲傷的。 
  悲傷的鞦韆是被童年遺忘的。 
  遺忘的鑰匙開錯了那扇古老的門。 
  古老的門裡巫婆親吻了王子後,自己變成了公主,王子變成了青蛙,公主把青蛙丟進了井裡。 
  井裡天空是年復一年的同樣的臉。 
  同樣的臉仰望著一季又一季,無限循環的,短暫的夏天。                      
落落專欄:年輪的回歸線(1)     
  文/落落 
  五百歲。 
  八月的星與二月的海,碰撞著小節拍。 
  三歲。 
  開始有了記憶。從此降落到雪面。每一個腳步都將留下印記。無論未來回頭它們是否還能看得清晰,卻已經雙足降落到地。眼睛裡再也看不見奇妙的魂靈在竹林嬉戲。它們白軟的手做出告別的手勢。 
  終於要開始正式的旅行。 
  六歲。 
  彩虹在陽光下融化,纏上手指變成糖。站在幼兒園和學校之間的路上東張西望。采著誰家露出牆的金銀花泡茶,又怕被主人發現拚命地奔跑逃走。 
  當時那些騎著自行車把自己遠遠拋在身後的中學生,她們都漂亮得像是某種介質的畫。而自己吮一口冷飲,鞋帶散開許久都沒有發現,變得黑呼呼沾滿了塵土。 
  動畫片裡會變身的美少女,和晚飯時的醬骨頭濃湯混在一起的氣味。媽媽愛好打毛衣的手串過春夏秋冬。 
  十歲。 
  數學第一考了滿分,跌跌撞撞跑回家。收穫的獎勵只有一句讚美沒有物質,曾經又氣又委屈把門關得很響。 
  停電的夏天坐在陽台上,夜晚裡休息的花,蚊子嗡嗡叫是因為你的血型吸引它們吧。 
  遇見了第一個喜歡的好朋友,遇見了第一個不喜歡的好朋友。前面那個沒有你聰明,後面那個比你家境更富裕。 
  學校裡舉辦遊園活動,有個夾彈珠的比賽。 
  伸筷子進水面。玻璃珠裡夾著紅或黃色的紙片。 
  一個。兩個。三個。還是三個。還是三個。 
  外面開始下起雨來。 
  十四歲。 
  老師在上課時逮住了一個看漫畫的男生,命他站起來,把書收走後老師讀著書名,一字一頓的聲音誇張地引全班人都嘲笑他。放學時你跟那個男生說話時他說××那個色狼專門搞女生。××就是老師的名字。 
  你看著男生站在教室裡一邊整理書包的動作。他看起來是多麼想掩飾內心的憤恨以至於隨便編著捕風的謊。 
  身邊已經有男生和女生開始談起戀愛。兩張紙條經常要經過你傳來傳去。後來換了座位也就沒有這個任務了。後來那兩人分開了也就沒有這個需要了。 
  校門口有很好吃的煎餅賣。 
  沿用一切老套劇情,開始覺得那個喜歡著自己最好朋友的男生很不錯。他畫得一手好畫,戴眼鏡,走路的姿勢雖然不怎麼樣有點左右搖擺。可是覺得他很不錯。                      
落落專欄:年輪的回歸線(2) 
  可惜黑板報一個月才出兩次。 
  一個月兩次,放學後的學校裡只留下幾個人。走了去買煎餅的其他人,就剩你們兩個。 
  十六歲。 
  養了一頭怪獸。它不需要別的力量。只要能讓你迷路一陣暫時忘記方向。 
  摘錄所有與不幸有關的詞語強塞在行囊口袋。真的不喜歡讀書。真的不喜歡所有的數學物理和化學。而英語和語文那是因為老師不喜歡你。 
  沒有一扇打開開的門。 
  學校養著鴿子。學校裡秀麗而大片的樹。學校裡有好看的男生。學校裡每天中午放著最新的流行歌曲。時間是被揉長的,而幾乎很多個夜晚都能看到蹲在角落裡的女生在抹眼淚。也會遇見非常奇怪的不能接觸的同桌,看著她把她的一寸照片切成小塊小塊而覺得毛骨悚然。 
  或許你根本沒有她們活得艱難。 
  但究竟是什麼軟軟地壓覆在脊樑上,像是吸收著黑色的光,直到輪廓從薄膜裡脫胎變成怪獸。 
  是嘲笑他人自尋煩惱的人更多,還是自尋煩的人更多呢。明明他們會在時間前後產生一個巨大的交合點。而就算是你,對哭哭啼啼的女生投以鄙視,也會一樣在被子裡為自己才明白的原因掉一點眼淚。 
  是誰也不理解這種理由更造作,還是不想人理解這種理由更悲哀。 
  雙手合十也不能回到故鄉。 
  十八歲。 
  假設是抗爭卻不知道是面對著誰。 
  和朋友一起去KTV裡唱歌的時候開心,離開後又發現口袋裡沒有再剩幾個錢。拮据是當時幾乎所有同齡人都會遭遇的麻煩。所以才會有收費班這樣的特殊存在。流言中傳說裡面的每個學生不是來有個公司經理的爸爸就是有個做高官的媽媽。 
  確實他們比誰都先用起了高級手機,比誰都要勤奮地更換著行頭。聽說過的最搞笑的一個男生,父親是著名內衣品牌的董事長。於是以後在內衣店外都會忍不住想「……他家的嗎?……」 
  夏天要迎接轉折和分開。 
  站在樓房的影子中間,人便好像是被真正地一切為二。 
  這是哪個大人也不會承認的挫折。哪怕是已經沸騰做響的各類衝動只會被定義成幼稚。幼稚就幼稚吧。幼稚地有人甚至點了煤氣想要自殺,最後還是被救了下來。去看那個同學的時候聽到了新的說詞「只是燒著水的時候睡著了而已」。自殺不自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十多個同伴一起邊走邊聊。 
  多麼不像和生死有關的事。 
  只要看不見明天。明天裡和壓力和期待和失敗都沒有關係的話——                      
落落專欄:年輪的回歸線(3) 
  有人停下來「啊,我要買個西瓜」。 
  催她「哦,那就快點嘛」。 
  二十二歲。 
  很早就扔掉了幾年前的信箋。小時候看的雜誌統統打包扔在車庫,幾個梅雨季過去後它們都長出了綠色斑點。 
  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到來的二十二歲的夏天,不僅來得一如繼往,甚至已經快要過去。 
  到底是什麼定義著我們的年月。是什麼讓時間成了時間。是什麼把交叉的線重新引向了兩個地方。 
  幾百歲的時候也不會明白。 
  一千五百歲。 
  當「物質守恆定律」證明著我們的一切都不會憑空消失。我們的頭髮,指甲,身體的水分,肌肉骨骼,甚至小時候吃下的一根魚骨頭。它們都絕對不會消失於這個世界。 
  所以一千五百年後過去,並非沒有了我們,而是我們的身體上生出了綠色的草,一部分變成山,還有一些被風吹進海水,甚至有些隨著塵埃飄進宇宙緩慢地凝視著地球。 
  …… 
  …… 
  生日時,在心裡默默許願「一定要去看×××的演唱會!」 
  睜開眼後吹熄了蠟燭。 
  你十五歲了。                      
年年專欄:給暖巷(1)     
  文/年年 
  又一個暑假快過。寫給永遠無法忘記的你們。 
  在石榴剛上市、夏天將要終止的這個處暑天。 
  ● 給 05 匆 忙 的 冬: 
  深冬午後,縫製新窗簾。媽媽把舊式縫紉機重新搬出來。我不斷把層層疊疊的厚布拍攝起來。一重一重,不知不覺,拍到窗外再沒有一絲自然光透進,華燈上演永不被厭的無聲舞劇,隨歸家路人腳步流轉。然後媽媽暫停下來摘下眼鏡,去做晚飯。對著眼前沉默的層層疊疊,一直出神,彷彿張望著厚布盡頭可能是十多年前的記憶。 
  於是把這些曖昧得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思念,畫成沉睡少年。閉上雙眼,拒絕讓任何人看見任何表情,然而記憶還是開始在眼皮下瞬間傾倒。 
  似年少時從巷裡向上張望看見的、在我和跟我對望的一小點天空的距離之間,那些晾曬著的陽光味的衣服們。 
  浸透著衣服的陽光。 
  同樣浸透著外面龐大而陌生的世界。 
  也許當時的幻想有步行穿越大陸直達到了海邊。 
  然燈塔的模樣始終模糊不清。 
  ● 給 06 過 去 的 夏: 
  半年後的初夏,創作上有時間而缺靈感,便在午後獨自去逛,搭錯了車卻偶然回到從十多年前一直住到小學畢業的房子。真是、這些年間只有搭錯車或搭過了站才有可能經過這個地方啊。 
  她藏在廣州一條有名的婚紗街的小巷裡。婚紗街,除了一間蛋糕店一間羽絨被鋪店一間非黃氏涼茶店一間郵局一座彩虹形狀的天橋外,就是婚紗店。所以呢總是,經過會覺得沐浴在世人的幸福中。現在多了很多學生情侶們在店前經過,我願意把所有映在店門玻璃然後匆匆而過的雙雙對對全看成永遠的甜蜜幸福。這大概是跟十多年前最大的不同啦。而當時的我還是小學生,每天寡一張臉,上學回家,回家上學。雖確實有研究表明人類會把回憶主觀美化,但小學時代也絕不能用幸福、有趣來形容。穿不同季節的衣服行走於街景裡的獨自一人的情景,背後沉重的書包從來沒有作聲即便雨傘水鞋時有作伴。這才真是佔據了不止99%的記憶。 
  沉默為主學習為輔。也就跟所謂「轟轟烈烈的青春日子」毫無關係。然而,難忘,在這裡度過的到現在為止人生最彆扭的小學整六年。問自己:「既然不開心,那不如讓你回去到幾歲時重來一個不同的可能晴朗得多的小學時代?」……還是不願意。怎麼說、那六年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如果要拋棄掉她去成就另一段記憶,不安心。總覺得自己雙手抱著一堆從小到大積累起來的東西,比不上別人美好,也許還有不少醜陋的秘密,但終歸獨一無二,是不可能放棄,也放棄不掉的。                      
年年專欄:給暖巷(2) 
  ● 給 舊 房 子 身 上 的 苔 蘚: 
  創作上停頓,反季節清涼,令人走起來有患得患失之感。這裡並不是市中心,十多年來變化不大。婚紗街其中一邊,任何一個入口都可以到達我以前住過的房子, 
  很順利進去,拐彎,重複。卻在以為找到了自己的舊房子然後小心地拐了彎的一瞬才確定是迷了路。意料之外。類似的情況發生了四次,才到達房子的面前。兩層的房子,我們曾居住的二樓,在最後一個拐彎的一剎以莫名沉重的表情呈現在眼前。大概繼承了回憶的重量?當時第一反應是「那是我見過的最重的一座房子」。 
  有。 
  果然沒有看到爸爸愛停泊在樓下那片有幼稚園壁畫的牆前的摩托而幼稚園壁畫裡一個跟我小時候一樣胖胖的女孩子笑起來有深不可測的雙眼皮小學時每次走過都必故意踏上去再跳下來的水泥台階原來那麼矮小樓下曾推開又拉合無數次的鐵門被黑鎖安靜地鎖著轉角處的貓不認得我我亦不認得它。這一切與對面正盛的鳳凰花無關。 
  還有。最重要的二樓。 
  外牆佈滿了在我們離開後才開始生長的苔蘚。陽光總在午後穿過舊木窗透進房子映在窗旁的我的床上。床上的我正在玩中午辛苦抽回來的美少女戰士閃卡。閃卡不小心就那樣被午後光華裹著飄到對面房子的陽台上。陽台上擺滿鄰居愛好的佛山陶瓷但它們一直沒有吸引我。我悶悶不樂著,收起剩下來的閃卡,繼續縫製起娃娃的晚裝,布料像是密不透風的巷子上空不小心透露出來的藍。 
  無聊卻愜意的時光。為什麼當時不覺得的呢? 
  就像再次聽到曾被感動得慟哭起來的歌,再見到房子的時候,胸口也是這樣,感覺一股東西要湧出來,而它終於知道唯一出口是眼睛。你,矗立在原地,我,站在你面前似一個終於記得歸家的孩子可是……這樣的感覺真好。那一刻房子和我彷彿被世間眷顧,一切干擾被隔開。時間指針早已被回憶的重量壓到動彈不能。 
  到巷口處在我們搬來前就已經存在的麵包店裡買了蛋卷。1塊5,最普通的那種。小時候曾有一段漫長的日子,蛋卷成為「得到它就等於得到最大的幸福」的心願。晚上和媽媽散步到附近的百貨商店就會經過這間麵包店,那時也是賣1塊5,還只有一款呢,但相較當時的家庭經濟來說已經好貴,媽媽只是買過一兩次給我。而現在,我可以輕鬆地買下這曾是「最大的幸福」了,細細品嚐與十多年前一樣的味道。它與小巷一樣只帶著初夏的溫度,但足以浸暖全身。 
  ● 給 站 在 巷 口 的 我: 
  日落離開暖巷。                      
年年專欄:給暖巷(3) 
  現在是住在7樓,外觀常見的樓房。四季,站在陽台,左邊看到日落右邊看到日出,上面是很快便數完的星星,下面永遠陌生的鄰居在溜狗,放遠望去是不停歇的馬路。我也隨著學習或創作,接觸很多暖巷世界之外的不同的人與事。 
  怪不得,回去時覺得、當年頂著烈日或冒著寒風怎麼猛走也彷彿走不完的巷,忽然縮小了,連兩邊的平房也是。整個小小的、安分的世界。 
  我以為的小心一步。卻跨過一整條早被踏得滑碌碌的石板了。 
  記得、幼稚園壁畫上,一個個小朋友捉著前面小朋友的衣腳,在你能想像得到的美滿的夏日情景裡走著笑著,過了界,不曾腿的顏色無限蕩漾開去,浸染未來。 
  ● 給 ……: 
  最後,媽媽把我們一起在布匹城選的厚布、布邊、花邊全部縫好了,給框出深冬夜空的窗子披上。兩層,一層是遮擋日光的厚布,一層是淡月桂圖案的薄紗。 
  走近端詳。薄紗布紋錯開成無數十字形,遠處車燈在上面閃爍流動,一盞隱沒入樹蔭另一盞繼承然後顯現。如曾經在三千多個夜晚穿過暖巷時身邊掠過的燈火,還伴隨誘惑飯菜香。爸爸給家庭必須的兩輛鳳凰牌單車打氣,媽媽在煮番茄牛肉。我在為爸爸不答應調收香港台而嘟著嘴,管他小巷夾縫上空的星星在多少光年外爆破。 
  在以後那些匆忙或慵懶的時間裡。 
  不隨處暑。 
  燈火最終不會消失。 
  記憶如剖開石榴時往外撒的透明果實。 
  零碎擴散在平常不為意的腳邊。 
  被陽光照成褪色卻始終青澀的粉紅。 
  重拾起時,生命溫暖如昔。 
  年年 
  20060823-處暑                      
青蛙公主(1)     
  文/seventy 
  [王子丟了球,掉進井口] 
  凌軒對韓蕭蕭說的第一句話,是在他們都只有十六歲的夏天,女生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低頭看書,片刻感到有人影漸漸將自己吞沒,仰頭,只有自台階上方經過身邊的少年一個由於逆光而近乎全黑的剪影,也許照這樣發展下去,是沒有對話的機會的,但韓蕭蕭用1/4眼光若無其事地晃進他的樣子時,當少年停在下面,突然轉回頭對她說一句: 
  「喂。衣服領子太大。走光了哦。」 
  徹徹底底被陽光打亮了每個細節的面孔,凜冽著既健康又英俊的氣息。 
  好像還是有停頓了這麼一秒,韓蕭蕭才將上衣朝後扯了扯,面無表情地回答他說: 
  「你視力不錯嘛。」 
  靜止了幾秒後,兩人同時微笑起來。那時,他們所處的背景,夏天過分茂盛的草地,在石灰路上滋滋作響的太陽,下午是一節數學課一節地理課,遠處有零落的幾個男生喧嘩在教學樓的走道裡,十六歲裡每個不足為道的漫長的天光……而在這樣節奏緩慢到猶如停止的背景下,韓蕭蕭總記得,十六歲的凌軒自下而上看著自己的視線,如同一根突然劃進世界的琴弦,讓一段音樂瞬間響起來。 
  隨後毫無防備地接受了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歲、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的時光向自己蔓延,很多發生的事裡的一樁——凌軒和韓蕭蕭終於在後來的不斷交錯中成為了戀人,雖然也會有爭執,但基本還算平和幸福。說到這裡,好像故事已無多大意義,畢竟曖昧的前奏,似乎永比千篇一律的正曲要來得吸引人。尤其當韓蕭蕭發現自己已經可以毫不介意地敲著衛生間的門沖裡面的凌軒喊「快點快點,我要尿出來了」時,一根神經突然跳斷在皮膚深處,狠狠地抽疼著。 
  片刻後凌軒才從裡面出來,還留著嘴邊的剃鬚泡沫,挺不滿地抱怨她一句:「催命鬼。我割破下巴怎麼辦。」 
  韓蕭蕭來不及跟他多廢話,衝進去就關了門,順手上了鎖,凌軒在外聽見「咯噠」的聲響,挺疑惑地喊進一聲「鎖門幹什麼?」韓蕭蕭不理,對方也沒怎麼反應,隨後聽見電視機裡的廣告聲分貝漸增。 
  衛生間裡還有沒有清掃乾淨的角落,自己的兩根長頭髮以肆無忌憚的姿態舒展著。韓蕭蕭盯著一邊鏡子裡的臉,已經褪去了大半少女的青澀,留下必不可少的粉底腮紅和眼影的痕跡。凌軒總說「會鉛中毒」對於她的化妝一貫持不支持的態度,卻更多的是選擇忽略這樣的話題醉心在自己的網游世界裡。                      
青蛙公主(2) 
  原本是為他刻苦鑽研的技術,最後就這樣成了取悅他人的手段。 
  十七歲時第一次約會,在附近的電影院看部國外大片,貌似從週六下午4點開始的約會,其實早在週二就已經發動了。韓蕭蕭幾乎動用了一切可以獲得的資源來學習怎樣上一種名叫「粉底」的液體,而其中甚至有整整半天是用以學習「散粉、蜜粉、定妝粉是同一種東西」。而術語裡的「指腹」、「海綿」、「勻稱」、「滋潤」……為什麼竟會那麼麻煩?可那時的自己,還是脫了校服,把額前的劉海全部用發卡卡在頭頂,對著手邊的摘要一步步耗費媽媽的粉底液,並終於因為緊張和生疏而反工多次,直到臉皮都被擦得麻木後,才總算有了個勉強的成果。 
  等在影院前的凌軒,十七歲的少年,清澈俊俏的眉眼,一點點聚在嘴邊漫不經心似的笑: 
  「靚女,一個人?看電影嗎?」 
  韓蕭蕭收攏神色回看她:「不是啊,我跟人約好了呢。」 
  「哦,約的誰?」 
  「凌車干。」 
  男生飛快地笑起來:「……你呀。」過一會又正色朝韓蕭蕭打量了幾眼,「今天……怎麼怪怪的。」 
  「……什麼怪怪的。」化妝太猛,被發現了?韓蕭蕭湧上一陣想擦臉的衝動。 
  「嗯,」一展眉毛,「——變好看了。」 
  十七歲的少年,半步前的身影。利落的肩線和頸上的髮梢。讓韓蕭蕭臉上的粉底悄悄地化一點、再化一點。 
  [「這是你的東西嗎?」托著球跳出井口的青蛙。] 
  職業是中學教師,所在的學校是名不見經傳的一所職業中專,因而好學生的循規蹈矩早已被盡數吞沒在教室的喧嘩之下。先剛接任這個班級時韓蕭蕭還有衝動要將之面貌掃除一新,不過終究在無所謂的父母們和不聽話的學生們連翻打擊了三個月後,放棄了這一目標,只要抓抓教育和安全就夠,到最後連教育也抓不起來了,只抓安全。 
  有老師來告狀說紀律太差,便去嘮叨個兩天。常常看見男女生成雙成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也挺好混。唯一的缺陷就是畢竟薪水不高,凌軒還沒有找到工作,房租和開銷暫時都要靠韓蕭蕭一人,總會有埋怨,這多半也是彼此之間吵架最常用的話題。 
  「你這就叫吃軟飯!」 
  「我TMD操你大爺……」跟著他就甩開手裡的東西。有時摔的是玻璃杯,事後沒掃乾淨的話,總會割破腳。 
  好了吵。吵了,再慢慢地恢復。 
  不是不習慣。 
  十八歲,還沒有真正地成為各自的「男女朋友」時,就會有吵架。準備在凌軒生日時送去他家的蛋糕,最後卻陪著自己在門口晾了兩個小時,也許是這樣刻意想蘊造的驚喜沒有它能實現的緣分,總之一番好心付水東流。因而當凌軒終於回家時很是為哭腫了眼的女孩而嚇了一跳,聽完她一通哭哭啼啼不怎麼清楚的說明後才內疚地跟了一句「被他們拖著去唱卡拉OK了……」,韓蕭蕭聽見這樣毫無「路上遇見待產婦女送她去醫院了」或是「與匪徒搏鬥了」的重要性的理由,忍不住掀開蛋糕殼就往凌軒身上扔過去。男生起初有些惱火,卻當碰到韓蕭蕭冷得發僵的雙手時,阻止了即將可能的火藥爆發。                      
青蛙公主(3) 
  「對不起……」 
  「滾遠點!」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 
  「沒想到就拉倒!」 
  「……別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可……」男生突然頓了頓,「你剛才也沒有說……為什麼要給我送蛋糕呢?」 
  「……什麼?!」韓蕭蕭只覺得手氣得直發麻,「當然是給你慶生日啊!」 
  十八歲的凌軒突然以一種哀憐而不解的神情看著她:「但我的生日……不是今天啊……」 
  「……哈?!9月19,不是?!」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嗎? 
  「……是9月9日……已經過去了……」 
  類似這樣的小糾紛,最後總是不知怎麼被一個既天真又有趣的句號給擺平了。尤其是有過這樣一次「失敗」後,韓蕭蕭對於凌軒的生日記得比自己的還牢,想好了以後每年都要給他蛋糕,還是親手做的!所沒有如預料中想的是,從二十二歲起、二十三,因為在學校實習的緣故,9月初開學總是相對忙碌的她,也會產生「不過生日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念頭。就這樣,凌軒和朋友去唱歌,韓蕭蕭加班回到家,買了兩塊西餅店的蛋糕等著他一起吃,而凌軒回來的時候已近凌晨,因而蛋糕也多半是作為早飯簡單處理掉了。 
  好像就麼簡單潦草地,不再是十八歲,甚至不是十九、二十歲,不再是那個在夜晚突然又好氣又感動的少年,按在女生肩的手傳來無窮的暖意,彎著嘴角輕笑著: 
  「那以後就9月19過第二個生日好了。」 
  [王子說:「是我的球。請還給我吧。」青蛙則微笑:「那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哦」。] 
  差不多用了畢生智慧去對付漏氣的自行車輪胎的韓蕭蕭,最終還是放棄了與它的糾纏,正預備無奈地徒步推車回家,在離校後不久就聽見身後的汽車喇叭聲,她回頭,坐在車裡的人模糊得看不清樣。等車停到一邊,下來的男人對她頻頻微笑著,韓蕭蕭才終於在一個尷尬的「哦,你是——」中回憶起對方的名字: 
  「陳嘉超!」 
  「都不認識我了吧。」對方還是保持著之前的笑意。 
  「……沒有沒有。高中老同學,怎麼會不記得。」又挺脫線地跟了一句,「不過你變太多了……」 
  因為是高中老同學,因為車壞了,因為對方有座騎,所以求個援也是很自然的。揣著「好像電視劇情節一樣」的想法的韓蕭蕭,在轎車的副駕駛上努力起著各個話頭以避免氣氛的一時沉默。 
  「看你混得挺好。」 
  「馬馬虎虎。」 
  「結婚了嗎?」 
  「哪有呀。還沒到那地步呢。」轉頭衝她笑笑。                      
青蛙公主(4) 
  「啊,那就是說對像總有吧。」 
  「呵呵。是啊,在一起一年多吧。」 
  「祝你們幸福呀。」 
  「哈哈,謝謝,不過,肯定比不過你和凌軒在一起的幸福。」 
  「啊……還不至於吧。」 
  「從高中時起就知道你們的事啦。」 
  「早、早戀……」 
  「但特別純潔美好不是麼。」 
  特別純潔美好不是麼。 
  下了車,看在印象裡還是個喜歡足球經常在課上被同桌的女生抱怨「太臭」的陳嘉超,突然成了事業有成的青年,戀愛了,也預備著結婚了吧。 
  怎麼看怎麼沒有真實感。明明應該是永遠在記憶河中沉睡地凝固不動的莽撞少年,不會流露出成人社會的禮貌和客套,明明應該是整日整日賴在足球場上的少年,需要老師動用一個兩個班幹部「去把他給我喊回來」,也在時間過去後,變成了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樣子。 
  那麼多毫無防備的改變。 
  韓蕭蕭推門的時候,先聽見了屋裡的遊戲戰鬥配樂,剛踏進去就聽見裡頭扔來一句: 
  「今天回來得早啊。」 
  「哦,車壞了。」 
  「車壞了怎麼還能早呢?」 
  「遇見老同學,開車送我回來的。」 
  「老同學?」 
  「高中同學。」 
  「女的?」 
  「男的。」 
  「哦,挺發達。」 
  「……嗯……」 
  等韓蕭蕭開始燒菜的時候,一把青菜下鍋,發出一定分貝的聲音,冷不丁聽見凌軒又一句話: 
  「又炒青菜?」 
  「是啊。」 
  「怎麼,沒有心理不平衡嗎?」 
  「什麼?」 
  「人家有車呢。你在這裡可要炒青菜哦。」 
  「……你有病啊!」 
  「配你這職校老師,算很了不得了哪。」 
  韓蕭蕭不再接他的茬。兩顆滾燙的水珠漸在手背上,在消失後還是留下痛楚感。她緩慢揉一揉,看一邊的菜又有些粘底,趕緊翻炒。 
  ——特別純潔美好不是麼? 
  是的。特別純潔美好。特別純潔美好過。 
  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小心翼翼的碰啄,耳邊過濾著空氣暖燥的聲,十九歲的男生,已經慢慢長出更清晰的輪廓,手心之間的力量會大得嚇人一跳,曾經的青澀頑劣開始如數從眉心消失,不知道會迎來怎樣的新面貌。那時他們躲在大學圖書館最後一排沒有人會來訪的「物理科研書籍」前,滿窗的陽光從書架後露出高高低低不平穩的線,而韓蕭蕭就在這片影子中尋找到凌軒的頭髮,額頭和耳朵的部分。                      
青蛙公主(5) 
  心裡甜蜜的酸悵感突然排山倒海。 
  差不多要喜歡上他的全部了。原來沒有想到,這個第一句話會是「你走光哦」的男生,會變成心裡一塊不可獲缺的存在,從兩人的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到十九歲,緩慢而不可抗拒地更改了自己內心的航道。 
  甚至看他為自己吃醋。儘管算得上是耍了小花樣般地,摸出張紙一句句說著「你今天先看了張胖子一眼由和李瘦子說了四分鐘的話,還對輔導老師笑了半天,隨後又管王二麻子借了書,最後居然還和李翔這種人討價還價!」語氣嚴厲彷彿控訴。 
  「……李翔是誰?」前半段聽得既好氣又好笑,到最後一個名字又摸不著頭腦。 
  「你連對方叫什麼名都不清楚就這樣亂搞!」男生橫過眼,「我很怒!」 
  「誰啊……我根本不認識啊。」 
  「撒謊!你絕對認識。」 
  「沒啊。」 
  「他在食堂工作。——是食堂的盛菜師傅。」 
  韓蕭蕭抄過手邊的筆記本就砸了過去。兩人最後笑作一團。是了,那個時候還和過去沒有太大區別。想要的是臨山面海的大房子,養很多狗和貓,做一對一起幸福到最後的老婆婆和老公公。而說著「你去做老婆婆吧,我是永遠年輕的偶像派」的凌軒,十九歲的他,雖然學會抽煙,也偶爾露出兩個三字經,卻依然會是在圖書館後面溫柔地說著「我很會吃醋哦,所以,和李翔也不行!」 
  [「請你親吻我一下吧。只要親吻了我。我就能變成公主了哦。」青蛙這樣說道。而王子經不住它的苦苦哀求,終於答應了……於是……] 
  開完家長會到家,韓蕭蕭累得不想動,聽見衛生間裡有流水聲,知道凌軒正在洗澡,就把自己像件衣服一樣軟軟地扔到床上,沒過多久,聽見電腦上「滴滴」的聲音,起初韓蕭蕭不想動,最後忍不住那聲音持續個沒完,便爬起來點開了OICQ中那個一直在跳動的小頭像。 
  一連串的消息在眼前快速閃過,也許之前是捕捉到兩個關鍵詞的,但在尚且困惑的時候,最後一條消息裡的「老公,什麼時候再一起出來啊?」非常清晰地向呈現在眼前。 
  愚蠢到幾乎不可能有第二個意思的話。 
  韓蕭蕭把對方發來的多條消息一個個看完,關閉。聽見衛生間裡的水聲持續不停,在床邊坐了一會,便走進廚房,開了冷水。很快的,聽見裡面霹出一聲「你有病啊,想燙死我?!洗澡時別開龍頭」。韓蕭蕭對裡面說了聲「忘了」,便把龍頭關上。 
  視線一截截經過屋子裡的每樣東西。 
  窗外投來的夜光讓屋角總顯得模糊,韓蕭蕭的輕微近視便在那裡失去了目標。當初屋子也算是兩人一起佈置的,說過將來要換更好更大的,可終究,怎麼說,社會的過度現實讓很多東西夭折了原本的初衷,變得越來越向不可控制的境地直駛而去。那些殘存在心裡的每一片每一隙的溫暖,只能正式著目前的寒冷。                      
青蛙公主(6) 
  第二天,韓蕭蕭去上班時,凌軒仍然睡著,她搖著他的胳膊,對方才迷迷糊糊醒來: 
  「怎麼?」 
  「你前天晚上去哪了,沒回來。」 
  「問這個幹什麼?」挺不耐煩的,就要倒頭睡。 
  「你告訴我啊。」 
  「去朋友家打遊戲了。」 
  「男的?」 
  「廢話。」說罷就甩開手,又撲進枕頭。 
  韓蕭蕭看著他陷在床單下的側臉,說一句:「……我今天會很晚回來,飯你自己想辦法吧。」 
  沒有回答。 
  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沒有什麼胃口,所以早早地就離開了。韓蕭蕭又不知接下來該去哪裡,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轉。說是校園,也就是兩幢教學樓,一個小操場而已,甚至不是塑膠跑道,操場中間也沒有草。隨後,遠遠地,她看見操場看台邊挨著一起坐著的兩個人影。瞇眼,就能分別出是男生和女生。 
  烈日毫無防備地直接曬進她的瞳孔裡。像是提醒了哪個破滅已久的傷口。光影的摩擦在腦袋中迅速擴大。 
  韓蕭蕭猛地快速地朝對方走去。在發現有老師來,立刻站起裝作平常的男生和女生距離開一步,準備著向她抵賴。 
  在男生開口剛說「老師好」的時候,韓蕭蕭突然一把揪過對方的衣領,大聲地呵斥著: 
  「你在幹什麼?!」 
  「老師……」一邊的女生被嚇得不知所措。韓蕭蕭又調轉衝她: 
  「你有沒有羞恥!?不干正經事,想幹什麼?!」 
  「叫父母來!」 
  「問問他們知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你們在做什麼?!」 
  ……「在做什麼?!」 
  ……「喂。衣服領子太大。走光了哦。」 
  ……「你視力不錯嘛。」 
  在做什麼。 
  為什麼會像是從沒存在過那樣,一下子從十六歲跳躍到現在,中間的過渡去了哪裡。那些曾經溫暖自己、美麗自己,在青春中微笑向自己的人,平白消失去了哪裡。為什麼所有美好和浪漫的花朵,都像是進入了風暴紀後消失無蹤,變成數十里沙礫。 
  那個十六歲的少年,站在陽光下衝自己勾嘴微笑的少年,圍繞在自己和他身邊所有值得被期待的未來,為什麼都在過後的時間中徹底喪失了它們當初的樣子。 
  接受了王子的親吻後,為什麼不是青蛙變成公主。 
  而是公主變成了青蛙。 
  公主變成了青蛙。                      
春別(1)     
  文/七堇年 
  1999年冬天。我第一次和青淮出去旅行。 
  那年冬天的尾巴上我們停留在一個叫做鈴溪的古鎮。之所以得名鈴溪,是源於環繞鎮子的一條小河,因清澈湍急,流水聲酷似銀鈴。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古鎮可以有如此美妙的名字。 
  在鈴溪的時候,我們每日中午都在古老的大戲院的天井裡面坐著等著聽戲。在一排排的矮條凳中,我們選擇靠後的位置。安靜地曬著中午令人生倦的太陽,等著戲班子的人馬姍姍來遲。說不准什麼時候戲班子開始表演,但是只要條凳上坐了十來個老人和孩子,他們就會開始唱戲。 
  遠遠地看著幾個身著綵衣的戲子從閣樓上下來,穿過窄窄的廊梯徑直走到後台。稍後便有銅鑼銀察的聲音響起,藉著便是戲子們鏗鏗鏘鏘地跨過虎度門,吊著嗓子呀呀咿咿唱起來。 
  其實我從來沒有聽懂過他們在唱什麼。我幾次試圖問清淮,唱詞究竟講的什麼,但是我每次都發現,青淮早就靠在紅棕色的柱樑上懨懨欲睡了。於是我也就不忍心打擾她。 
  她像是一隻上了年紀的懶貓,和鈴溪古鎮上的那些慵懶的老人一起,邊聽戲邊打瞌睡。孩子們的嬉笑聲則無比遙遠。一株臘梅散發著幽香,氣味蘊繞在天井裡,正如同臘梅樹屈曲盤旋的虯枝。 
  我們在鈴溪鎮的一處只有三間客房的小旅棧裡住了十五天。每日不過是在客棧的樓台上仰望古鎮背後的鈴溪山,中午聽戲,下午在鈴溪邊徘徊,然後在晚飯之後伴著乍暖輕寒的夕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逛著呈十字交錯的那兩條小街。 
  溫厚的日光已經把生命撫摸得非常柔順。 
  那是1999年的事情。我們在同一所高中。在高一的寒假來臨之前,同桌的青淮對我說,我們去鈴溪怎麼樣。於是我就跟著她去了。我始終覺得,有些人對我來說,總是值得我一再相信並且跟隨其上路。後來證明她的確是神奇的旅伴。我跟隨她走過的路途,一直都是那麼的美好。 
  當然,在學校裡面的時候,她就顯得庸淡得多了。和我坐在一起,上課常常會拿著課本看著看著就突然埋下頭嘻嘻笑起來,或者將課本立起來擋著,然後把鉛筆盒裡面的筆拿出來一一修理。我知道,她從來沒有聽進去任何講課。她一直都是生活在旅途和幻想中的孩子。起初我會一再提醒她聽課,但是後來我覺得這樣的提醒對於她來說簡直是徒勞的,索性也就不再做傻事。 
  我是這所寄宿高中裡面的外地學生。每個週末,同學都咋咋呼呼地被父母接回家,而我總是等到教室空無一人之後,才整理好書包,然後獨自走到校門口,在一個用自行車載著打口CD的小販那裡挑碟,有時候滿載而歸,有時候又什麼都不買。總是不知不覺地,天色就變得那麼的暗淡。我的書包裡背著作業和題集,還有那些令人愉快的CD,慢慢地穿過空曠無人的操場,以及光線暗淡的教學樓走廊,聽見自己清晰的足音一再地敲擊著青春寂寞的鼓點,最後心滿意足地回到宿舍,在安靜得令人心神不寧的宿舍裡面獨自泡一碗泡麵,扭亮小檯燈,然後塞著耳機,一邊吃一邊仔細翻閱從別人那裡借來的電影雜誌。如此稍作歇息之後,我就會收拾好飯盒,CD和雜誌,然後從沉沉的書包裡面拿出作業,在已經沉沉地黯淡下來的夜色之中做題。                      
春別(2) 
  常常就這麼不知疲倦地做到很晚,然後值班老師過來提醒我快要熄燈了。我對時間的流逝一向不敏感,總是以為它還會給與我足夠的光明,於是經常正好在伏案疾書的時候毫無準備地被關掉了電閘,然後就這麼束手無策地被扔進黑暗。彷彿身處路途的盡頭,或者陷入了一處幽暗無邊的深淵。那種時刻我常常會覺得渾身無力直到站不起來。我想要在黑暗之中鼓勵自己勇敢起來,但是每一次我都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往往要過很久,我才摸索出手電,獨自用剩下的熱水洗臉洗腳,然後爬上床去,長時間地輾轉反側,最終才能疲倦地睡過去。如果依然還不能夠入睡,我就起床來寫信。但是那些信從來都沒有寄達的對象,因此也就也從來不會寄出。我只是藉著手電筒的微光和白色的信紙上千篇一律地重複這樣的開頭: 
  你好,最近過得好麼。 
  我有時候想,如果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能讓我對其的想念漫長到足以使我在無眠的夜晚徹夜寫一封紀念的信,然後在天亮之後鄭重其事地寄出——那麼,這該是多麼好的事情。 
  你跟我去小興安嶺吧。1999年的4月1日,高一的下半學期,青淮在數學課上對我說。我非常鄙視地白了她一眼說,愚人節快樂。青淮卻認真地回答我,我沒有開玩笑。我無可奈何地回答她,我們不是在假期,我們還在上課……怎麼可能去旅行? 
  令我不可置信的是,第二天,青淮就沒有來上課。我想,她或許真的是去了小興安嶺。我旁邊的座位空白了15天之後,青淮回來了。她像一個普通的慣於遲到的孩子那樣,若無其事地走進教室,從抽屜裡面拿出在她離開的日子裡發下的一大疊試卷和作業本放在桌面上,然後輕然坐下,拿出課本。不久之後又打起了瞌睡。而我則繼續勤快地記著筆記。 
  那天晚上,青淮卻興致勃勃地來到我的宿舍,手裡拿著兩隻桃子,一隻給我,另一隻她自己已經咬了起來。她要對我說起旅途之中的事情。我耐心地放下筆,聽她高興地講起來。她從列車上的奇聞上講起,一直說到小興安嶺的雲。一個小時之後我終於按捺不住了,我說,青淮,我還有作業要做。 
  氣氛明顯是尷尬的。青淮對我說,對不起。 
  我望著仍舊是大片空白的數學試卷,沒有說話。 
  青淮輕輕關上了門走出了我的寢室。從室友們的嘖嘖聲中我知道她們對青淮的打擾非常不滿。青淮離開的那一刻我心裡莫明地覺得很難過,我想要跟出去對她說一聲我並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始終鼓不起勇氣。於是我懦弱地轉過身,在內心大片的空落當中繼續做題。十分鐘之後突然就關閘了,我又毫無準備地被扔進了黑暗。                      
春別(3) 
  第二天,我收到青淮從小興安嶺的某處兵站給我寄來的明信片。郵戳上清晰的地址充滿了驕傲的誘惑。我拿著明信片,對青淮說謝謝。 
  她微笑起來。笑容如同是明信片上的蒼翠林海。 
  在此後的日子裡,我已經對她的這種出走習以為常了。身邊的坐位時不時就空了。當我仍然在擁擠的教室裡面勤快而規律地聽課記筆記做題的時候,我知道,她又踏上了旅途,像在鈴溪一樣悠閒地聽戲閒逛,或者像在小興安嶺一樣艱難地爬山涉水。 
  她是一隻沒有家鄉的候鳥。永無止境地遷徙,始終找不到家。或者說,是因為沒有家,所以永無止境地遷徙著。 
  而她回來之後也再也不會來找我聊旅途中的趣事。只是把遊記留給我,說是讓我看看。唯獨假期的時候她仍舊會邀請我一同出去旅行。那是高一的暑假,我和青淮在新疆。 
  我們乘坐火車,在漫長的行進當中我發現旅途上的青淮話非常少。我們基本上不會交談,只是獨自長時間地眺望列車窗外的風景,或者在自己的舖位上看書。我看著青淮瘦削而安靜的臉,覺得她是那麼快樂而寂寞的一隻鳥。 
  在新疆的土地上,我們從南到北,一路前進。如果想要在哪個地方停留,就住下幾日。非常之悠閒。幾次扛大箱的經歷,亦是青淮帶給我的獨一無二的體驗。那是從喀什到伊犁的那段路,我們睡在運西瓜的卡車車斗裡,頂著漫天散落的星光,一路顛簸。塞外的夏夜清涼如水,我們睡在西瓜堆裡,一直無言。我心潮澎湃,伴隨著隱隱的擔憂,一直無法入睡。而回頭看身邊的青淮,才發現她早已帶著甜蜜的睡容進入夢鄉。睫毛上竟然像野外的花草那樣結上了露水。我在顛簸中凝視青淮無言的沉睡,間或抬頭,看見漸次隱沒的大地坦蕩如砥,星光覆蓋。 
  如同一艘鼓帆的船,藉著故鄉那飽含風信子之香的南風,劃過月色下迷霧茫茫的銀色海面,前往不知名的宿命。 
  1999年的夏天被我們揮霍在旅途上。高二開始之後,我父母就不再同意讓我出去旅行了,他們說,你應該參加學校的培優班補課,或者你應該在家更好地複習功課。再或者,他們直接告訴我,家裡正在儲蓄你上大學的費用,拿不出那麼多現金。 
  我看著父母因過度的殷切而倍顯漠然的目光,數著他們年輪般刻在額頭上的皺紋,很輕很輕地點頭。 
  我仍舊是那麼安靜而漠然地按照命運的旨意重複平靜而刻板的生活,在清晨時擁擠的操場上伴隨著誇張的喇叭機械地做廣播體操,在白晝裡緊湊而沉悶的課堂上認真地捕捉老師的每一句話,在夜晚時教室的白熾燈之下勤奮地做完一本又一本的題集,為考試不理想而難過,為父母的輕聲埋怨而內疚。而青淮還是在課堂上對著課本突然神秘而天真地嘻嘻竊笑起來,然後在睡覺的時候流出口水要我遞紙巾,依然定期地不斷地旅行,深入邊遠地區的山川平原,獨自一人。而我卻總是忍受著勤奮的懲罰,一次次地被關掉了電閘,然後毫不留情地扔進了黑暗。眼睛總是不能很快地適應黑暗,於是在那近似於盲的幾分鐘裡,我一次次看到完整而龐大的黑暗,如同一張不透風的密網,一絲不漏地罩住我的青春,直至它在蒼白的掙扎之後漸漸痙攣著陷入最終的窒息。、                      
春別(4) 
  我總是能夠忍住疲憊的眼睛失控般滴出的淚水,不讓它掉出眼眶。 
  因為如果眼淚滴落了,那麼我的忍耐就將被驚醒。 
  校園裡的白樺黃了又綠了,在明亮的窗外窸窸窣窣地抖動,釉質飽滿的碎小葉片將陽光折射得充滿了年少無憂的歡快。金黃色的陽光被教室的窗欞切割成規則的形狀,撒落在貼滿了標準答案和高考信息的白色牆壁上。知了的叫聲被熱風吹得一浪高過一浪,白襯衣在風扇的吹動下隨翻飛的試卷和書頁一起不安分地鼓動著。靜靜停在教學樓下的自行車,座墊被烤得好燙。天真無知的蜻蜓懵懂地停在窗台上,很快又索然無味地離去。 
  那是高二結束的夏天,我們在驕陽似火的八月仍然在教室裡堅持著准高三的補課,汗水在伏案疾書的時候像無法表達的眼淚那樣一滴滴地落下,洇濕了試卷,手肘的皮膚因為出汗而和課桌粘在一起,扯動的時候撕裂一般疼痛。 
  而青淮卻早已在內蒙古,騎在如夢一般廣袤的草原上,沿著血紅的夕陽下綢緞一般飄向遠方的無名溪流深入大地的懷抱,像以夢為馬的孩子,枕著流淌的璀璨星河陷入沉睡。 
  而我們的世界裡高三已經馬上要開始了。補課結束放學那天,我照例收到青淮從遠方寄來的明信片。我以為仍然是一張除了一個遙遠的郵戳和一行簡單的地址之外沒有任何言語的明信片,卻在翻過來的時候看到留言中一行赫然醒目的字跡:我不再回來了。 
  我騎在自行車上,穿越熱氣騰騰的城市的暮色,疲憊不堪地回家。林蔭道旁的法國梧桐,裹滿了灰塵的樹葉被烈日炙烤得像錫箔紙一樣奄奄一息。書包裡揣著她不再回來的消息,我迷惑,擔憂,並且難過不已地前行。我騎著騎著覺得好熱好累,最終在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仰頭看夏日城市的黃昏,並最終在難以忍受的悶熱和噪音中,決定等一場雨。 
  那天我就這麼坐在單車的後架上,反反覆覆地看著青淮的明信片。車兜裡面放著書包,從未拉好的拉鏈中露出數學試卷的一角。我難過地看著青淮的別離,以為我可以像她那樣永遠地停下來,不再往前。然而令我匪夷所思的是,一個小時之後,天色忽然就昏黃了起來,接著便是一陣飛沙走石的狂風,然後大雨傾盆而下。 
  我帶著被戲弄的憤怒,看著急於躲雨的行人們慌張並且狼狽地奔跑著,車輪也毫不留情地濺起一灘灘泥濘的雨水,奔命的蠢牛一般橫衝直撞。我感覺彷彿正在旁觀一出佈景拙劣而情節荒誕的啞劇。而我自身,或者說我們自身,以及所有自以為清醒而明智並足夠冷漠的旁觀者,在這個令人失望的世界裡面難道又能擺脫作為一個渺小丑角的宿命麼?                      
春別(5) 
  於是我沮喪地推著單車繼續回家。 
  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我看到母親打著傘神色慌張地一路尋過來。她看到我的時候,不顧一切地衝過來,徒勞地為已經完全濕透的我打傘。 
  其實那個瞬間,我懦弱地在被雨水模糊了眼睛的時候落淚了。我想,這樣落淚,應該不會吵醒了忍耐。 
  因為在接下來的殘餘青春裡,我還那麼需要它。 
  高三還是這麼毫不妥協地來臨了。除了窗外的白樺又是一歲枯榮之外,我並未感到多大的不同。 
  青淮的明信片,已經貼滿了我宿舍床頭的整整一面牆。在無數個空落的白天過後的黑夜,在無數個無眠的黑夜過後的白天,它們安慰我以遙遠的路途和夢想,並且一再提醒著我,青春的意義決不在於這煉獄般的高三,卻一定需要這煉獄般的高三來鍛造並藉此加以最深刻的闡釋。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劍,唯有最滾燙的爐溫和最慘烈的淬火才能鑄就。 
  然而,在以後珍貴的歲月裡,我卻再也沒有看見過青淮。身邊的座位也就這麼永遠地空了。常常地,在宿舍安靜做題的間隙中,我總是感到青淮還會拿著兩隻青紅的桃子,天真地來找我講述她的旅途;或者在課堂上聽老師講解一道複雜的解析幾何的時候,我會忽然覺得我只要一扭頭就還可以看見青淮躲在書後面,像孩子一般嗤嗤竊笑…… 
  然而這一切都僅僅是記憶,而已。 
  後來我才知道,青淮的父母已經決定把她送到國外去留學,所以她再也不用回來了。而直到高三最後的日子,我仍然持續地收到她的明信片,那些除了一個遙遠的郵戳和一行清晰的地址之外再無其他贅言的紀念。我溫暖並且感激地知道我已經獲得了多麼令人驕傲的幸福:擁有一個地址,和一個遠方的人,將路途中的想念寄給你。 
  我便是懷著這樣的幸福,在最恬不知恥的滿足之中,結束了十八歲的夏天。 
  而路途結束了。或者說,又將開始了。我最終背著背包,像青淮那樣獨自踏上漫長的旅途,而青淮,或許正在深夜的候機廳等待中途轉機的國際航班。 
  我必定會記憶中珍藏我青春時代慣看的風景——校園裡的白樺黃了又綠了,在明亮的窗外窸窸窣窣地抖動,釉質飽滿的碎小葉片將陽光折射得充滿了年少無憂的歡快。金黃色的陽光被教室的窗欞切割成規則的形狀,撒落在貼滿了標準答案和高考信息的白色牆壁上。知了的叫聲被熱風吹得一浪高過一浪,白襯衣在風扇的吹動下隨翻飛的試卷和書頁一起不安分地鼓動著。靜靜停在教學樓下的自行車,坐墊被烤得好燙。天真無知的蜻蜓懵懂地停在窗台上,很快又索然無味地離去。                      
春別(6) 
  一如青淮必定會在記憶中珍藏她青春時代慣看的風景——玲溪的折子戲,漫長的夜行列車,小興安嶺的林海,新疆的坦蕩大地以及璀璨星光,內蒙的廣袤草原,還有那些數不盡的如畫山河。 
  從那個十八歲的夏天開始,在後來的時光當中,我一個人按照青淮寄給我的明信片的地址,一一重新去看一遍。而每次我在彼地準備寄一張明信片的時候,卻發現,我的路途上的想念找不到那個可以寄達的人。即使有那樣的一個人,我也不知道她的地址。畢竟,她是候鳥。 
  於是我只能一再寫給自己,告訴自己,我曾經行走在回憶中。                      
一步一步走過我的小秘密(1)     
  文/神遊記 
  我把葉欽的照片一直藏在電腦的某個角落。 
  於是在夜晚的時候,當風扇不斷發出呼呼的聲響,我會覺得那是電腦在為他緊張不安的心。 
  那個少年的樣子,在潮濕而寂靜的凌晨,不斷反覆出現在我的腦海。然後就像陳綺貞的《AFTER 17》一樣。他帶來了美好而遙遠的單簧管的演奏,把我暗寂的房間換成披著暮色的學校主樓。紅色的磚牆發出微微的光亮,白色扶手和已經被降下的國旗。 
  葉欽就在樓下跑過。身影修長,白色外套在他背後鼓得高高的。 
  我就這樣又一次望著回憶裡他的樣子。 
  高中的時候,除了應付可怕的數學課,更多時間裡我都在漫無目的地神遊。常常被老師點名批評,課後又依然沒心沒肺地捧著CD發呆。在源源不絕的音樂裡,站在三樓窗口望向奔跑在操場上的小人,或是更遠處高高的工地吊臂。 
  有一天,我正在掏書包的時候,被身後跑過的人撞了個趔趄,剛剛摸到手的CD機就從窗口掉了出去。 
  幾乎是眨眼間的變故,我看著CD機以快速的直線運動下墜甚至不知該如何反映。 
  這時,從底樓伸出一雙手。接住了它。 
  那個人隨後走出一層的過道,拿著CD機,站在陽光下回望上來。 
  日光下少年的臉含混不清。 
  可在以後的每次回憶中,我總會奇跡般地記得他臉上每個細節。它們在時日裡如同被水滴放大的景色那樣一次次鮮明。 
  花了很多時間才搞請出那個接住CD機的男生叫葉欽。和我不同班的。從他手裡取回我的機器時,也就預告了這一事件的結束。可人的歷程總是以各個不同的事件為分水嶺,並在隨後不斷把你推向奇異的境地。 
  我開始在每次出操時注意著葉欽所在的班級位置。穿過許多林立的手臂,能看見他的一小個剪影。也開始關注中午吃飯的食堂,從熙熙攘攘的環境裡要分辨他的存在。或是等放學在車站時,期待他自校門口走來。 
  心裡有個地方變得無限膨脹,卻又空洞得沒東西可以填滿。 
  連以往習慣性的神遊,也變成有目的的行動。 
  常常給自己找各種借口朝他所在的班級方向走近,從眼角餘光裡努力搜索他的身影。或是在次數有限的接近中,和女伴大聲說笑,愚蠢地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說這是愚蠢的,連我自己也知道。可又停不下來。                      
一步一步走過我的小秘密(2) 
  我停不下來。 
  哪怕是用眼光剪輯下的片段電影裡,他也是那樣明媚而乾淨的存在。在我單方面持續的美化中,變成越來越出色的少年。我相信他是這樣的少年。 
  接著就看見站在他身旁的女孩。並不是僅僅站著那麼簡單。他們會一起出入與我所見的空間。會一起回家。一起走向食堂吃午飯。 
  那麼,他們就會被說成是一對戀人關係了。 
  我時常和他們在校園的某處擦肩。葉欽挎著包的身體顯得非常瘦削,他身邊的女孩,留著及肩的長髮。和他說話時因為身高的緣故會仰頭很美麗地微笑著。然後他們持續著這個狀態走過我身邊。 
  也許我在他們視線的角落是個完全不存在的存在。 
  一般而言,暗戀總是會維持著一個雷同的狀態,毫無波折地持續進行。於我也是一樣,繼續扮演著渺小的窺伺者。也許會有嫉恨那個女孩的心態,也許還會有對葉欽的無限辛酸,可當它們被一起擺到這漫長的單方面的心情裡,都顯得那麼暗無聲息。 
  只是後來又和那個長髮的女生有了一點交情。 
  我們被一起選入校樂隊。兩人都在長笛部。也許是有著怎樣刻意的意圖,我習慣在私下找她聊天。對方也依然是個不出所料的可愛女孩。於是就在這樣短短的接觸裡,變成了略有關係的普通朋友。聊著明星的趣聞,某個老師的八卦,或是新開的商場。 
  練習結束的時候,她收拾好樂器箱,就會和我道別著,走出教室。而我就目送她的背影,想著她是否會和葉欽一起去那新的商場呢。 
  就是如此,在數學作業、模擬測驗、體育達標,以及種種學校裡必備的要素之外,還是會出現那些空洞或是扭曲,不時讓我茫然傷感的人或事。 
  就像葉欽。 
  我依舊不能把他輕鬆地忘記。 
  尤其是在對他的關注夜以繼日後。大概這個身材頎長,溫和普通的少年不會知道,在有個人心裡,自己會是那麼奇異而不安的一個樣子。我沒有想過那次掉落CD機的事件會給往後的自己帶來那麼巨大的改變,可偏偏有那麼一天,當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聽著耳機裡傳來的「很愛很愛你」,還是彎下身去,輕輕地哭起來。 
  與此同時,隨著我和那個女孩的越來越熟絡,也能在許多場合下見到葉欽。他的視線會輕輕地掃過我,偶爾會對我點點頭。 
  沒有什麼談話。 
  我也不期望會和他交談什麼。不期望被他發現我內心的秘密。即便這個秘密一直在努力地挖掘一個出口。可我拚命地不讓它見天日。 
  走在葉欽和那個女孩身後時,看著他們倆人的影子直接地延向我。男生異常高瘦的淡褐色影子,就指在我腳邊。但我還是如同自己的影子那樣,同樣選擇了與它們方向一致的躲避。                      
一步一步走過我的小秘密(3) 
  到了高二下學期,葉欽又恢復了很早以前一個人的行動方式。 
  我也很快從某些流言裡聽到那個女孩對他提出分手的消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趴在三樓窗台上,秋日裡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在眼睛裡。以至於當時分辨不出內心是惋惜還是快樂。這個在我心裡寂寂生長了幾年的人像,好像已經不能更清晰一些。 
  可話雖如此,等到又一次看見葉欽下了體育課,和他的朋友們挽高了褲腿,提著可樂一路洋洋灑灑地跑進教學樓,我還是感到了莫名的歡喜。好像也許就要更接近點也說不定。 
  於是,當學校提出要進行「山區體驗周」活動的時候,因為打聽到「葉欽也會參加」,我立即義無返顧地報了名。 
  一周後,交錢,開完動員大會,就在一個凌晨,和另外全校的二十多名同學坐上了遠赴山區的大巴士。 
  夏天的凌晨,天已經濛濛亮。我背著自己的行李,站在人群裡,不得不面對這樣的事實—— 
  畢竟傳言是缺乏可信賴依據的。我並沒有看見葉欽的人影。 
  他沒有參加。 
  在山區裡的一周過得可謂非常之辛苦。為了體驗當地人的生活我們被安排住到各家各戶。招待的人家已經拿出了最好的飯菜,可還是以土豆和蔬菜為主。並且燒得很鹹。我吃不習慣。 
  白天要去農田里幫忙幹活,晚上的時候因為沒有電視,和同住的幾個女生一起聊天。看山上黑呼呼的一片又心裡發顫。 
  於是總是很早就睡下了。 
  在半夜又因為嘴巴太干醒過來。喝了水後就睡不著了。一直一直躺在床上望著外面非常清晰的星夜。然後一句句喊著葉欽的名字。小聲地,清晰地,流著眼淚地喊。 
  也許就是那次的遠行,讓我決定了回來後一定要表白出來。 
  完全的衝動卻無可壓制的想法。 
  因為和葉欽算得上點頭之交,起碼不是完全陌生的關係。所以給他打電話之類的行動好像還是可以接受範圍之內的。不會太過突然。因而等到有個週末的時候,我撥響了他家的電話。 
  電話是他媽媽接的。我說我找葉欽。她說哦你等等,然後回過身去喊「欽欽」。 
  這個聽起來非常幼稚的小名卻使我一下非常傷感。 
  然後他走來接起電話。如我所料地,多少他還是有點意外,但在我努力地修飾氣氛後,他變得漸漸釋然了。直到我以「明天晚上你有空嗎」為請求希望他能出來時,他才突然意識到什麼。 
  他還是感覺到了。 
  在電話那端遲遲沒有回應。我可以感覺到寂靜的呼吸聲。起、伏。然後迎來這樣一個答案。                      
一步一步走過我的小秘密(4) 
  「我想,還是不要了……」 
  掛了電話後,只覺得自己腦子裡是轟鳴的一團,可同時它們有沉默得可怕。我拿著自己的CD機,回憶那天在三樓窗口看見的樓下那個男生的樣子。他的頭髮,服裝,肩線和表情。它們突然地湧來,頂在心房每個角落,然後又一瞬消失,只留下我獨自站在電話邊不知所措。 
  算是沒有開始就完結的戀愛。 
  幾年後,我在網絡的校友錄上看到了葉欽他們那個班的地址。點進去後,有人在裡面貼著活動的照片。 
  裡面就有他的。 
  他和男生、女生的合影。看著鏡頭,溫和而帥氣地微笑著。 
  我在電腦前,那笑容就像衝我而來。 
  我把所有關於他的照片全都保存進了電腦。也不會常常拿出來看。他還是那個我不敢碰、不敢動、不敢打攪的內心極度的秘密。在夜晚的時候,會通過回憶大肆地騷擾我的夢境。 
  我看見夢裡出現的他,跑過學校的紅色教學主樓,一直停到我面前,伸手攬過我的肩。                      
昆蟲記(1)     
  文/夸克森林 
  是那只蟲子,背部發出如曝露在陽光下的汽油而反射出的五彩的顏色,雖然停在樹葉中,卻因為光線的流動而不斷變換著色彩。 
  西米有些看呆。烈日下的街道,除了蟬鳴的呱躁,只有寥落的路人因為匆忙趕路而瞬間消失的背影。 
  第二陣蟬鳴響起的時候,西米眨了一下眼睛,嘴角浮現了一絲小小的滿足的微笑。 
  「西米,你的生物作業有沒有做好?」 
  「西米,加油哦,一切都拜託你了……」 
  「西米……」 
  自習課的教室中,還是保持著老師不在肆無忌憚的作風。因為和升學考試沒有直接關係的生物課,也因為沒有關係卻難的莫名其妙的生物習題,班級幾乎沒有人願意花力氣在這門冷僻的學科上。身為課代表的西米自然成為了大家生物作業的抄襲對象。 
  西米望了望課桌右上角堆起的厚厚的習題,咬了咬了嘴唇,繼續做起了生物作業,沒有人看到她微微皺起的眉頭,也沒有人注意到她推算了一張草稿紙卻仍無結果的答案。 
  「請問得唐式綜合症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多少。」西米狠狠盯著這道題目,「唐式綜合症,我怎麼知道是多少,不得才好呢!」 
  藍色水筆在草稿紙的角落裡畫了一片葉子,「桃金吉丁」,水筆繼續寫下這幾個字。像是看到了花店裡新進的鮮花,女孩的眼睛馬上變的活潑起來。腦海裡浮現起那天午後看到的彩色的昆蟲,「原來,這就是桃金吉丁誒。」似乎獲得了一些從不知名的地方得到的勇氣,西米又開始計算起了那些習題。嗯,唐式綜合症…… 
  「有誰知道染色體在受精後數目的變化過程?」 
  講台下各種用生物書遮擋起的小動作仍在繼續,儘管遮掩地很拙劣,可以從各種角度看到露出的數學習題與漫畫小說,當事人似乎都並不在意進行進一步地掩護處理。一些庸懶的目光望向西米,一般來說,生物課的問題都是由西米回答的。緊張地翻了一下課本,西米抬起頭,等待老師的點名。                      
昆蟲記(2) 
  講台上的目光並不像往常直接停留在了西米的身上,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方向,越過了一本被搭在筆袋上的生物課本,略微停留了幾秒,對照著貼在講台上的座位表,一個清晰的名字被喊了出來;「慶儀。」 
  是書本掉落的聲音,還有突然間抬頭撞到課桌的聲音,桌椅因為急急忙忙的起身而發出的不太悅耳的吱呀聲,像是不期而至的一場大雨,所有路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天空。此時,幾十個轉頭,注視的中心站起的是一個滿臉通紅的女孩子。 
  「恩……恩……」不敢抬起頭因為努力在課本上搜索答案的目光,其實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已經翻過一個單元了,在哪裡呢,染色體…… 
  突然的提問讓教室一下變的安靜起來,緊張的空氣似乎能因為稍微強烈的呼吸便可以摩擦出火星。凝固的空氣持續了幾秒,一些同學由於不安開始扔下了手中的課業也翻起了生物書,老師沒有讓慶儀坐下的意思,咄咄逼人地繼續喊著名字:「慶儀,請回答。」 
  西米不安地望向離自己好幾個座位的慶儀,桌腳旁躺著一本半開的漫畫,因為突然從主人手裡的跌落,頁面一張一張地往前翻動。西米看到慶儀的腳小心地把書往課桌底下踢。 
  「很好,這就是你們的生物課麼?!」老師的聲音開始變響了若干個分貝,「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課堂下做些什麼!今天的作業做兩張生物試卷!明天交!西米,明天早自習就送到我辦公室來。還有,」訓斥似乎還沒有結束,「明天放學的時候,西米帶慶儀到我的辦公室來進行一個生物小測驗,如果及格,今天的事就既往不咎。」目光從驚慌的慶儀轉向西米,西米連忙答應,本來還想說什麼的,西米最終還是把話嚥下了肚子。下課的時候,西米注意到生物老師沒有像往常一樣喊下課,而是直接走出了教室。 
  而教室裡,哀鳴遍野…… 
  「不是一直這樣的嗎,今天這是怎麼了。」 
  「明天還要數學測驗呢,已經打算放棄英語作業全部用來複習了。」 
  「好了,還是怪我們太放肆了……」 
  「……」 
  教室靠窗口的角落裡,慶儀茫然若失地看著生物課本,臉上寫滿的都是委屈和惆悵。測驗,數學和生物,慶儀把頭轉向窗外,就是漫畫裡,最倒霉也不過是罰做聯繫呀! 
  放學收拾書包的時候,慶儀胡亂地把堆放在課桌裡的書本全部塞進了書包,飛也似地衝出了教室,明天就是慶儀的世界末日了啊,今天不抓緊一些怎麼可以呢? 
  教室的門口遇見西米,慶儀猛地停住腳,「啊,等等,西米……」                      
昆蟲記(3) 
  西米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手足無措的女生,眨了眨眼說「嘿,是生物試卷吧,明天會一大早帶到學校的,早自習前應該全班都能完成吧。」低頭想了一會,似乎確定了剛才的許諾,於是又抬起頭,「好好複習哦,明天慶儀可是有兩門考試的呀。」 
  兩個女孩會心地笑了笑,教室窗外的蟬鳴因為臨近黃昏開始安靜了下來。 
  也許,女生的友誼就是因為這些不起眼的交談而建立起來的吧。總之,就因為那一刻特別溫馨的感覺而確定起了彷彿經歷了幾年的友誼。 
  琢磨不透。 
  小區游泳池的關閉,到公園裡散步,蟬聲的匿跡……都在宣佈秋日的到來。這種入秋的感受,人人體驗不同,也許是有人看到街上的冷飲店收起了各色棒冰的廣告貼紙,才感覺到秋天來臨。不過對西米來說,看到學校小花園的池塘上飛舞著紅蜻蜓這才讓她感覺到秋日的真正降臨。這時,慶儀已經是西米很要好的朋友了。 
  「紅蜻蜓誒,是不是就是那首兒歌『晚霞中的紅蜻蜓』裡的那個啊?」慶儀盯著這些像紅色精靈般的生物興奮地問道。「我是第一次看到誒!」聲音中帶著微微的顫抖和掩飾不住的興奮。 
  「嗯,其實確切地說,是仲秋蜻蜓呢,紅蜻蜓有很多種,慶儀都沒看到過麼?」 
  「沒有誒……」微微有些失落的聲音。 
  「呵呵,沒關係呢,今天看到了。」 
  「嗯!要謝謝西米呢!其實以前……」 
  被突兀的鈴聲打斷的對話,慶儀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對不起呀,西米,我有事要先走了哦……」聲音伴隨著慶儀抱歉地揮手漸漸淡去。 
  真是一個很慌亂的女生呢,西米朝著慶儀離去的方向笑了起來。這個朋友,也真叫人惆悵呢。 
  進入了秋季,學校的活動開始變的繁忙和緊湊起來,除了準備一年一度的運動會和藝術節,體育部還策劃了一次籃球賽。 
  小聲議論總是少不了的,走廊裡的話題也不再圍繞著『某個X班的女生聽說很漂亮呢』或是『X班的XX聽說和XX班的XX已經拍拖半年了』,籃球賽的突然組織顯然成為了一個最大的新聞。 
  「是全校的比賽誒,班級為單位進行淘汰,也不知道哪個班級比較有實力呢。」 
  「一直都只關心校隊的嘛,打的好的男生肯定都進去啦。」 
  「也許有人真人不露像呢,我就聽說7班的XX籃球一直不錯呢,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進校隊。」 
  「是呀,我也聽說……」 
  「……」 
  話題很快地被轉移到男生身上來了。 
  「太好了,學校怎麼能這麼有遠見呢!就應該這麼培養祖國的新一代嘛!」慶儀挽著西米的手滔滔不絕地已經嘀咕了10分鐘了。                      
昆蟲記(4) 
  西米無奈地笑笑,漫畫裡長大的女生,怎麼能不喜歡打籃球的男孩子呢。 
  只是,還沒有反映過來。 
  「西米!」 
  「嗯?」 
  「西米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 
  「老實交代坦白從寬哦,我已經發現西米的不正常了,大家討論籃球賽的時候西米完全不在聽哦~~」 
  「……」 
  「西米,否則我要說西米喜歡7班的XX了……」 
  「不可以!」 
  「那有沒有……」 
  「……」,想了想,「有」。很小聲,卻還是被女生聽見了。「慶儀,真的太過分啦!!!!」 
  「哈哈,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啦……不要打我啦……」 
  裝飾的再好的昆蟲都是會被認出來的,就像秘密,終究會被挖出來。 
  如果不是因為那次的偶遇,西米或許和現在的生物課代表會完全沒有關係吧。 
  籃球場,揮汗如雨的男生。草坪上斜躺的幾輛山地車。只是週末,校園裡的人並不是很多,西米是住校生,拎著熱水瓶從宿舍走向開水房。 
  水房裡,有兩個男生。 
  西米去轉水龍頭,發現龍頭上有一樣東西在閃光。「啊!這是什麼?」出於本能,西米叫了起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西米拿著熱水瓶把龍頭上的東西往下撥,東西竟然飛了起來,「啊……」,又是一陣尖叫,昆蟲從眼前飛了出去。西米是徹底被嚇到了,突然間,淚水就湧了上來。鼻子有點酸。 
  「不要怕,那是桃金吉丁。背部有五彩的光澤,很普遍的一種昆蟲呢。」 
  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男生對著西米說。西米沒有回頭,手很僵硬地去衝開水。 
  「好像真的被嚇到了誒。」又有一個男生說。「只是吃樹葉而已,不會吃你的啦。哈哈。」 
  「拜託,調節氣氛也不要用這種玩笑好不好,很冷誒……」 
  「那要不要衝一下開水溫暖一下?」 
  「X!」 
  男生打打笑笑地從西米邊走了出去。西米覺得有人拍了她一下。「不要害怕,昆蟲也是朋友呢,人和昆蟲都是屬於生物不是嗎。」很有磁性的聲音,也很沉著的聲音,西米看清了那張臉,清晰的輪廓,滲出的細細的汗珠。 
  「喂,太官方了吧!」 
  …… 
  很快,兩個男生便不見了。 
  昆蟲也是朋友,呵呵。 
  後來,西米在愛好這一欄填上了昆蟲。後來,西米成為了2班的生物課代表。後來,西米知道了男生的名字叫永律。 
  那個代表學校獲得過大大小小生物競賽的男生。                      
昆蟲記(5) 
  那個在制服裡喜歡穿T恤不喜歡穿襯衫的男生。 
  那個唯一在校園裡會抱著一本昆蟲圖鑒看的男生。 
  那個放學會留在實驗室做各種標本和實驗的男生。 
  那個很少在籃球場會打球的男生。 
  那個回家會往右拐,要穿過一條弄堂的男生。 
  …… 
  西米想,我怎麼會知道永律這麼多的秘密呢?對呀,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的秘密呢,難道,也許…… 
  「也許,你喜歡上他了吧!」慶儀說。點頭。這一次,女孩在夏日裡綻開的心事被猜中了。只是,那麼快,就像秘密不會因此戛然而止。 
  城市街角的大樹上,刻著「XX喜歡XX」的句子也因為葉片的逐日跌落而日漸清晰。 
  女生充滿八卦與熱情無比的氣質不斷地在這個秋日昇溫。 
  夜色開始漂浮在城市的上空。道路上陸續亮起的霓虹將夜景烘托的格外曖昧。 
  女生在校門口不安地站立著,努力裝出一副焦急等人的樣子。手心卻和著草叢裡昆蟲的鳴叫持續地冒出細微冰涼的汗。 
  回去吧。心裡一個聲音響起。 
  腦海卻出現更加清晰的畫面。 
  「西米一定要認識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哦。 
  怎麼可以就一聲不吭地默默喜歡呢。 
  萬一人家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呢。 
  只是說一句話而已啦。」 
  不依不撓地慫恿。停頓了許久,又裝作看透女孩心思的樣子盯著對方的眼睛補充一句,「西米,也一定想認識那個男孩子吧。」 
  又一次被猜中心事了。只是承認了一個小秘密而已,怎麼可以有這麼多後續狀況。 
  連著上廁所也要被遊說,吃午餐也要被遊說,本來深埋在心底的願望開始像棉花糖被撩撥地越來越大。 
  只是告白一下而已啦。心裡不斷地用「沒有關係」來說服自己裊裊升起的小小自卑。 
  再加上那個叫慶儀的女生熱情絲毫不減的鼓勵。「西米加油哦,今天高三年級月考,會比我們晚許多才放學呢,今天一定要說哦。那麼,先回去了。」 
  吵鬧的人群中消失了一個捧著漫畫書的女孩子的背影。 
  終於狠下了心。 
  現在,已經很空蕩的校園,高三的同學也已經大多回家了。還是沒有看到那個有著清晰輪廓的男生。 
  只是沒有關係,心中惦記的還是怎麼說出那句「我喜歡你。」 
  「你好,我喜歡你?」搖搖頭。太呆了吧。 
  那麼,那麼直接說「我喜歡你」?不行的,太突兀了。 
  一個孤單的影子不停地在這四個字的前後左右加著各種修飾語,安靜的秘密在周圍的空氣不斷地小心膨脹。終於一聲「吱——」的剎車聲戳破了這種緊張的情緒,西米抬起頭,一輛山地車在校門口禁止騎車的警示牌下停了下來。男生推著車走出校門。                      
昆蟲記(6) 
  永律。 
  彷彿淋了一場大雨,西米站在原地。所有組合過的句子都散失在了蟲鳴中。 
  右拐。直走。男生沒有看到這個站在黑暗裡的女孩。 
  快跟上呀。西米連忙走在自己心裡早已熟悉的男生的回家路線。是偷偷地跟蹤過的吧,只是這一次和往常都不同,因為,女生終於要向男生告白。 
  不安。亦步亦趨地跟了許久,還是沒有勇氣走上前去。 
  不行的,快說吧。 
  你說自己喜歡他麼? 
  恩,喜歡。 
  那快說呀,就要到家了呢! 
  可是…… 
  前方已經飄散出了弄堂裡橘紅的燈光和油炸裡脊肉的香味。 
  好吧。女孩深吐一口氣。 
  「你好。」 
  「嗯?」 
  「我叫西米,我……」 
  「好像不認識你呢。」 
  「恩……」 
  「那麼……有事麼?」 
  「恩……」 
  短暫的停頓,休止符小心地褪去它的顏色。似乎是用力閉上了眼睛,似乎還深深吸了口氣。 
  「我喜歡你。」 
  四個字。越過西米微微發紅的臉,墜入男孩驚訝的視線。我,喜歡你。 
  只是還沒有太多的時間。「可是,我已經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西米努力睜大眼睛,笑呵呵地點了一下頭,「哦,這樣啊,恩。」不知道該轉身還是立在原地。 
  略微的尷尬。 
  「那麼,就這樣吧。」男生望著西米,平靜的眼神。 
  應該早就知道,永律是有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的。 
  曾經就在草坪上看書的時候,聽到過永律和一個男生的對話。 
  「捉桃金吉丁幹什麼,不是已經有過它的昆蟲標本了麼?」 
  「不是啦,是想畫它翅膀的花紋呢。」 
  「男生也會畫花紋玩麼……哈,永律,是畫給女孩子的吧!」 
  「要你管!」 
  「是誰呀?」 
  「閉嘴!」 
  「不是害羞了吧?!啊!救命呀,好啦好啦,我不說了!」 
  也許就是從那時起,開始關注這個叫桃金吉丁的昆蟲吧。 
  只是。原來…… 
  「怎麼會有喜歡的女孩子呢……」慶儀咕噥著嘴抱怨著,「是第一次誒。」 
  「沒有關係的嘛。」 
  「西米你不會難過吧?」 
  「不會的。」 
  「真的麼,西米你難過要和我說哦。」 
  「嗯。不過被永律喜歡的女孩子還真是幸福呢。」 
  「對哦,不知道是誰呢。」 
  不過都不重要了,因為籃球賽已經開始了。                      
昆蟲記(7) 
  每天放學校門口已不再是最擁擠的地方,籃球場上,因為比賽,終於以它無比的魅力吸引了幾乎每個人的觀看。籃球賽比回家重要。一致的信念。 
  「籃球賽,必修課」已經成為了「XX加油」的第2口號。 
  可是,誰又知道這樣的賽事會發生什麼呢?快樂滿足的談笑風生後,有誰又能預料到即將萌生的悲傷,或許更多呢? 
  喧鬧的人群中,慶儀收到了一份禮物。 
  「這是什麼呀?」回教室的途中,慶儀把拆開的禮物遞給西米,一個很好看的相框,周圍畫滿了花紋。「這些花紋好好看哪,可是這是什麼花紋呀,似乎不是植物的圖案呢?」 
  因為。那就是桃金吉丁。 
  「有一張紙條誒。」慶儀小心地打開它:我是那個在學校池塘邊的男生,謝謝你撿到我的准考證啊,否則那次要被學校罵慘了。相框是我做的,希望你能喜歡啊。還有啊,池塘上已經有紅蜻蜓了,可以去看看哦。以後交個朋友吧。我叫永律。 
  紙條上留下了電話。慶儀悄悄地把紙條放進了口袋。恍然大悟,驚訝,等等的情緒讓她一直緊緊地咬住了嘴唇。 
  西米,也沒有說話。永律喜歡的女孩子原來是慶儀。 
  ——西米你不會難過吧? 
  ——不會的。 
  ——真的麼,西米你難過要和我說哦。 
  ——恩。 
  這些,都是假的吧。 
  彼此的心事,終於開始出現了一道沉默築起的牆。 
  不能告訴慶儀,否則她一定會覺得很抱歉的吧。 
  不能告訴西米,否則她一定會很難過的吧。 
  其實,彼此,都已經知曉。 
  「結束了麼?」 
  「嗯。現在想想,那時還是真的有點難過呢。因為自己真的,喜歡永律的呢。」 
  「我吃醋了哦。」 
  「說了是那時啦,我想我的世界,應該不會再出現這樣的巧合了吧。呵呵。」 
  男生沒有告訴女生,他其實認識永律,因為他就是那個在開水房,在草坪上和永律開玩笑的男生。

<<最小說(第1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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