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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4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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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4輯) 主編:郭敬明
名人專欄
小四專欄:光之芒(1)
  01 光線
  聽說光線是有生命的,在很久以前,是如同魚或者大象一般的活物。那日在書上看到這樣的一段話的時候,窗外正好是冬日裡難得的晴天。光線從窗戶照耀進來,亮得刺眼,些許的塵埃緩慢浮動在空氣裡。小呆趴在我腳邊吐著舌頭,眼睛在劇烈的光線下瞇成一條縫。
  人的心情也是這樣吧。可以理解為活物。像是每個人心裡都居住著這樣一個生命體。
  以它們的心情,左右著我們的心情。甚至也可以和光線扯上關係。人在晴朗的天空下,一般都會覺得開朗和充滿希望。在昏暗的黃昏,一般會覺得悵然若失的悲傷。這些都是和光線有關的,人的內心。
  我對光線最深刻的記憶,就是週末睡到中午,眼皮被光線打亮,醒過來就聽見了收音機裡廣播的聲音,或者懷舊的歌曲,廚房裡媽媽已經燒好了飯菜。就算是在上海獨自生活很多年之後,我每個週末在光線中醒來的時候,就一定會想起少年時的這樣的場景。而如果那一天是一個陰天,我就會蒙上被子睡到天黑。
  吶,光線真的是古怪的活物吧。
  02 地面之下,地面之上
  有時候貪圖方便,快捷,我就會選擇地鐵或者輕軌這樣的大眾交通工具。儘管這樣的時候越來越少。因為確實在車廂裡被別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感覺非常不好。但還是一直記得剛來上海時,在還是一個普通的少年時,一直坐地鐵與輕軌的感受。
  有時候覺得,地鐵這樣的東西,一輩子都在地面之下穿行著,從光明的站台,開進黑暗的隧道裡,然後再到達另一處光明。這樣重複的來回,直到機器老舊,變成不再使用的廢棄車廂,這樣的人生,好寂寞啊。
  而輕軌就會絢麗很多。在城市的上空飛行著,穿越過無數的霓虹光線,穿越過人聲鼎沸的上空,穿越過一群飛翔的灰色鴿子,從一處天空,到達另一處天空。
  所以清和第一次帶我坐輕軌的時候,我吃驚地睜大了眼,貼在玻璃窗戶上,一直往外看。那是我19歲第二次到上海的時候。而現在清和已經去了美國。
  而很多年後的現在,有一天我因為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所以又上了輕軌。卻挺驚奇地發現,有一段路途,竟然呼嘯著開往地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升上地面來。難道說是地鐵太寂寞了,對輕軌發出了邀請嗎?
  吶,來下面看看我吧,我一個人,很寂寞呢。(我又不是在講。)
  03 生病
  人很難會在健康的時候回憶起生病時的感覺。
  卻會在每一次生病的時候,回憶起健康時的感覺。
  這像不像我們的戀愛呢?
  我們很難會在戀愛時,想起失戀的感覺。
  卻會在每一次失戀時,翻箱倒櫃地回憶起每一次戀愛的感覺。
  04 心
  我們每次說到的心。是指胸腔裡,那顆被肌肉和骨骼包裹著的跳動的肌肉纖維狀的心臟,還是我們接受一切悲傷和喜悅等情緒的那顆,所謂的心靈呢?只是我們都習慣了在年輕的時候提到自己的心痛。而忽略了那顆心臟,其實一直都健康地活在我們年輕的身體之內。持續不斷地跳動著。提供著血液。維持著我們年輕的生命,以及滋養著讓我們可以持續感受悲傷和喜悅的資本。 
                  
小四專欄:光之芒(2)
  05 少年的記憶
  那些隨著盛夏的烈日而粘在猩紅眼皮之下的記憶,持續地蒸發在胸腔裡。
  每一次回想到過去,不管我是身處在冬天上海快要冷死人的街道上,還是處在盛夏突突朝外噴著白色冷氣的空調房內,視界裡第一時間出現的,還是那些被陽光照得冒油的綠色草地,還有上面孤獨而立的白襯衫少年。
  操場上空洞的跑步聲。
  CD機偶爾因為卡片而發出的喀嚓聲響。歌聲突兀地起了疙瘩,不痛不癢卻又明顯地劃痛在耳膜上。小賣部內的早點會迅速地賣光。放學後的教室裡,剩下一兩個值日生朝地面潑著水。校門外的幾個爭吵起來的少年,朝對方揮了拳頭。
  06 一個人的平安夜
  大街上擠來擠去的少年和少女,他們頭戴著鹿角和聖誕帽子。女生癟了癟嘴,於是男生趕忙去排隊買冰淇淋。排隊的時候不時地回過頭來看女生的臉,看到女生笑瞇瞇的眼睛的時候,就鬆了口氣,興致勃勃地排起隊來。從南京路一直到外灘都是人,街邊很多人拿著安全煙花舞來舞去。每一家商店似乎都朝外噴薄著熱情洋溢的溫暖,店門都是雪花和聖誕老人的裝飾。大商場裡擺滿了表情可愛的麋鹿。
  男生在電動城門口,表情可愛地求著女朋友陪著進去玩。女孩子松下口來,儘管內心更願意去外灘江邊上點燃煙花。但是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小王子開著或者拿著槍掃射著,或者揮舞著寶劍衝向古堡營救公主,於是就覺得小王子有一天也會變成國王吧。
  出門的時候,男孩子突然想起了什麼,拉著女孩重新進去,丟了一把硬幣,趴在娃娃機前面,終於釣起了一個公仔,塞進女生的懷裡,然後哈哈大笑地摟著她出門去。
  電影院裡播放的愛情故事,在暖氣的烘焙之下,變得傷感動人。女生抹著眼淚在包裡翻找著紙巾,但旁邊的男生,卻緊張地握緊了手指,不敢放到欄杆上,去抓住女生的手。
  這些動人的畫面,發生在安靜的平安夜裡。沒有雪花,沒有麋鹿跑過大街,等待一晚也不會有聖誕老人從煙囪裡爬下來。但是這些,依然在安靜的平安夜裡,溫暖而美好著。
  但這些也與我沒有什麼關係。
  我裹著厚厚的大衣,從往家走。
  (生病了。55555) 
                  
ACOSTA專欄:終點(1)
  用博士和碩士來區別兩個男人是不是很傻?
  但是如果把時間回溯到從前,秒針滴答滴答朝向過往。他們兩個都是同樣穿著白襯衣在太陽下瞇起眼睛的少年。只是兩個人奔跑在不同的天空之下,揮霍著年少時的時光。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在之後的歲月和故事裡,他們會變成兩個用博士和碩士來區分的男人。
  她和博士是青梅竹馬。
  當她有記憶的時候就有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樣子。熟悉到並不覺得他很帥,所以會覺得其他喜歡他的女孩子沒有眼光。
  每次她做錯了事,他總是責任最大。因為學習不好的關係,她經常被排在教室的最後。他總是默默地幫她抄作業,送紙條。被發現的時候會被老師揪住在教室外罰站。
  下課了她喜歡拉著他的大書包走回家。她記得冬天時在學校的操場上,雪密密麻麻地下著,把空曠的地面一寸一寸覆蓋掉,他拉著她想快點回家不要感冒,但她卻站在雪地裡,看著白色的世界微微紅了眼睛。她想,如果純白的世界只有他們兩個,那該有多好。
  初中畢業後他們就不在一起上課了。但每次下雪她散步操場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在操場的另一端,朝著另外一邊她所在的操場,寂寂地望過去。寒冷的空氣吹得皮膚很痛。他揉了揉眼睛,她的樣子就在大雪裡變得格外清晰起來。
  後來他們畢業了。她當過商場導購、助理會計,最後憑著父親的介紹進入一家大公司成了一個小白領。
  而他一路保送去了另外的城市讀博士。兩個人經常通信。她每次收到他的信時,都會拿起信紙反覆地看,腦海裡像是無數緩慢的文藝電影畫面,鏡頭中的他在每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在另外一個城市,將漂亮的字體寫成對她漫長的想念。
  相遇碩士的那年,她21歲。生命裡最美好的年華,像一整幅畫裡,最耀眼的那一個區域。擁抱著世界上每一樣新鮮美好的事物,唯獨對於愛情,敬而遠之。
  像是有一棵大樹,扎根在心臟上,吸取著內心深處的情緒,催生出繁茂的樹陰,在心上,投射出一塊寂寞的影子來。
  面對身邊那些追求者,她總是想著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終於碩士出現在她面前,清新的書生氣,談吐和處世有點特別。他也有點固執的傻氣,穿越大半個北京城,從通州到上地,只為了送一本書。總是拿著一個不知道牌子的,總是在路上就被擠成了碎渣。為了送她回家,他總是能等她到深夜,等她從走讀大學下課。碩士總是永遠最先知道,每天晚上提醒她以後幾天穿什麼。她知道他的心意,他的真情像是陽光一樣照耀進來。但心上的那棵大樹,卻依然在風裡搖曳著,在陽光裡投射下一小塊斑駁。
  碩士說:「做我的女朋友吧。這句話,我不隨便說出口呢。因為說了,就要承擔一輩子的責任。」他微微笑了,露出好看的白牙齒。她的視界裡緩慢地浮起一層水霧來,世界被攪得一片混沌。惟獨眼前的他,清晰地微笑著。她抬起手摀住眼睛,手指縫裡都是溫熱的淚水。他凝視著說,你是第一個為我哭的女孩子呢。她說,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早點忘了我,對你百利無害。他說好,但是請你別忘記我,好嗎?她終於忍不住,在他的懷裡痛哭。就這樣他們在一起了。他們在動物園偷青草去餵,在地鐵倒線時搶座位,在雍和宮爭著上香。人生是這樣的美好。好像日光照耀下來,陰影也變得透明了。 
                  
ACOSTA專欄:終點(2)
  風將樹木的清香吹向遙遠的地平線。
  秋天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博士夏天要回北京來了。
  見到了經常旅遊風塵僕僕的博士。他還是一樣傻傻的。居然要等她提醒要吃飯了,才著急找餐館。他們在熏的發黑小餐館裡,吃著六塊錢一碗的拉麵。聊著過去的回憶,過去的朋友。原來昔日種種都是那麼的淺顯。
  博士說,再陪我在中學操場散散步吧。兩個人就這樣繞著操場從中午走到黑夜。「能這樣一直看著你嗎?」博士問。
  這是告白嗎?她抬頭看到暮色中博士閃亮的眼睛。她說,我們差距太大了。
  這是拒絕嗎?博士的眼睛轉瞬如潮汐退潮。他說,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她在陽光下伸開手來,無數條交錯的掌紋。果然沒有任何兩條是永遠平行的吧。也許在某一個以後,更加以後的以後,總會相交的吧。
  風吹過樹冠,一片潮汐般的樹葉聲響。海浪一般地湧回心臟。
  碩士不管在哪個方面都很聰明,但戀愛方面只是個小學生。兩個人開始覺得有了無形隔閡,不知不覺。雖然她覺得博士已經成為過去,但她的心已成起伏的波浪。她和碩士在陽光裡變得越來越沉默。話越來越少,總等著對方開口。
  博士經常很有禮貌地邀請她散步。每次看到她的時候,博士的眼睛都開始閃亮。她的心好像也回到了那段純真歲月。彷彿看到了熾熱的內心。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就這樣和他一起走向白色的世界盡頭,那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她跟碩士的心逐漸冷淡。感情像夏日裡掉在地面上的冰塊,先是化成水,再被蒸發得無影無蹤。
  碩士畢業的時候在電話裡說一定要去上海。
  她木然拿著電話。再見的客套詞也忘了說。
  他說,跟我一起走吧,在上海扎根。忘記這邊的回憶。
  她說,我離不開這個城市。
  電話那端是一片冬天月光下的海面般的寂靜。
  她已經有半年沒有博士的消息了。思念是最肥沃的養料。她心裡那棵樹木越長越繁盛。巨大的樹冠投射下純黑的陰影,幾乎快要覆蓋整個心臟了。她知道了用一生要等待的是什麼人。
  終於有一天,她聽到了消息。博士在內蒙古出差,喜歡一個人出遊的他去了庫布齊沙漠,卻再也沒回來。
  漫漫沙漠,吞噬了年輕的生命,以及與這個生命維繫在一起的,長線另外一頭的希望。
  6年後的北京,她走在滿樹金黃的大道上。
  深秋的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她的額頭,回憶瞬間落了一地。
  心臟上的那棵樹木,終於結滿了重重的果實。
  「那些遙遠的過去,還有漫長的未來」
  「人生海海 浮雲開外 揮手拜拜」
  ——拜拜。 
                  
落落專欄:晝無魘(1)
  傳說總是美化了真相。
  從上帝造人用的七天過程,到忘記過往的方法是喝孟家的湯,說得頭頭是道而讓人徹底地遠離了事實的原本。或者又好比,那只吃噩夢的怪獸,夜晚時分著陸在月光,踏下去的每一足倘若都有陰涼的風起了,等它的眼球尋找到目標,所有掙扎的顫慄的寒冷的驚悚的全都一口吞食,於是夢境隨後空空如也,只有拚命奔跑完的人對著瞬間茫然的空曠視野,聆聽此刻格外清晰的心跳。
  到底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
  即便是冬天,光線依然能夠早早地破進窗簾的空隙,將屋子某個空間率先扯入「白晝」。剩下的那些雖不情願,而天亮也無非是隨後半小時裡的事情。
  天亮意味著準備在路邊的早點攤位已經做好了迎客的準備,而地鐵站上已經有衝擊視覺的人流,很少有人再能閒到停下腳注意飛過的鴿影,城市被幾千萬段不同的人生推動向前。喧嘩像熨斗前升起的蒸汽,壓下去後就是平平整整而燙熱的一天。
  說「天亮」的時候,卻未必真是天亮。這種語言裡的借代方式,在很多地方的原意是「睜眼」、「清醒」、「夢的結束」。
  讀書的學生因為要換坐遠途的車,所以走出家門時外面的光線明顯還是寂藍色的。星光也在。但依然是「天亮了」、「天亮的時候去上學」,「天亮去上學的時候希望天永遠不要亮起來」。
  冬天裡最考驗人的就是起床。有時候會很無所畏懼地想到底是什麼讓我非得去上課不可,不去的話究竟能帶來怎樣的可怕後果呢,好像就算被爸爸打一頓也無所謂,可比爸爸打一頓更難忍受的就是把腿從溫暖的被窩裡挪出來。
  學校的早自習甚至都會因為光線未明而開起整一教室的燈,窗上都是水汽,被已經抵達教室的人塗花了,值日生抱怨著等干了以後會留下麻煩的印記。
  連這些事都會變成小麻煩。而更大的一天裡的麻煩:昨天夜裡抵不住睡意很早就躺下了而作業根本沒做完。今天下午還有地理的隨堂測試,那個老頭曾經在上回抓住過自己的一次作弊那麼今天絕對不會手軟。電車上沒有欣喜的遭遇。做完早操上樓梯時被撞了個趔趄險些要在大眾前跌倒。
  沒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捨不得下雪的冬天,視界裡建築都被風吹得寡薄,紙做似的。
  期待它什麼時候會被踩破。只有夢會暖。
  如同一片舊河灘,也有沒被拆乾淨的建築不知原先是什麼用處,而更多的是草,及腰的草,干綠色並有黃,葉子會帶些潮露但終究不會太過弄濕衣裳。夢的河灘。
  用處是等你走過去,無所事事地在那裡坐下,可以一會把腿併攏一會又分開,然後隔著及腰的蒿草在綠色中尋找自己被埋沒的腳尖。轉頭的話,一兩隻飛蟲停在肩膀附近。
  這些,全都不能算噩夢吧。
  哪怕出現疾風過境,吹得整個草野要把根莖的土色露出來翻蓋在外,灰沙迷到睜不開眼睛,更弱小的昆蟲也許早就被吹走,而風裡淡紫色的也許正是它收集的靈魂。
  可也依然不能算是噩夢吧。
  「噩夢」這個詞,和「天亮」一樣,用來形容最多的卻不是夢。 
                  
落落專欄:晝無魘(2)
  從地鐵上一個沒有搶到座位的女人和搶到座位的男人之間持續了整整半小時的對罵開始。天上儘管還是夜光的主場,可眼下的城市已經醒來,在它的某個、許多個器官裡爆發出折騰的音符,只送漸強號,不見終止符。
  上第一節課時就領到了因為匆匆抄了同桌作業而被老師發現後留下的批語。而更糟的還在後面,放在膝蓋上偷偷讀閱的小說被從後門進入的班主任一下扔進垃圾桶,如果還能有多餘的心思想想「她怎麼不去做籃球手呢」。
  罰站了十五分鐘。
  沒有猜錯的話,自己無論怎麼擺出無所謂的表情,甚至右腳跨出小半步,重心後移為了方便抖動它——不管怎麼做,還是在鄰班那個暗戀的男生經過這裡時,一瞬死死咬住了嘴唇而忘了堅持至此的「無所謂」。
  怨恨到不惜責怪他的出現不挑選時間。
  總是這樣了。
  他不會在自己穿了最漂亮衣服的時候出現,不會在自己青春痘全線消退的時候出現,不會在自己小腿最瘦的時候出現,卻總是在自己被老師喊去辦公室訓話時與他碰面,在自己晚上就要洗頭的前一個傍晚與他碰面,在自己捧著大盒餐飯的時候與他碰面。
  刻意的計劃好像永遠對隨意的變化無處招架。於是險些就要眼看著自己怎麼在他的眼裡,那些短短的僅僅的接觸中,變成成績糟,頭髮膩,又似乎很貪吃的形象。
  而因為不熟悉,也根本無法上前直接攔下說「喂!你別搞錯啊!」
  冬天白色,冬天黑色,冬天的樹惟有銀杏的黃絢爛過度。在這個寡薄的質地上,過一層冬雨,就能粘下滿地的圖案。
  坐在教室後面遠遠看它們在腐爛前被掃除。
  有些人會夢見被壞人追殺,有些夢見屍,有些夢見鬼,總之真正的噩夢無外乎那些要素,而托眼下電影製造的福,甚至連夢都未必能有恐怖電影來得精彩。而屬於自己的夢依然是那片無人草灘,它們可以在這個季節裡被感覺成柔軟的文或沒有的曲,躺下去的時候能望見遠近的天體構成不一的圖案。
  是不是銜一根草,就會有隨後的牛伸出舌頭把自己舔得滿臉濕漉漉。但夢裡是不會出現牛這種太過平和的事物的。假若真的有,也應該是夢魘吧。傳說中專吃噩夢的生物,因為只在傳說中,所以沒
  有人描寫得出它真實的樣子,可僅憑猜測也似乎是與牛類接近的,只是由於演出效果的需要,沒準是長著三隻眼睛的巨大怪牛。
  可它在草坡上,始終沒有出現。
  綠色的及腰的草,完全躺下去的時候,可以把自己整個兒藏起來。
  是不是就不用被發現,不用被喊醒,不用在天亮了以後塞進氣味強烈的車廂裡,而迎接自己的目的地是不討喜的地方。冬天裡的教學樓亮至透白。多麼古怪。亮至透白的地方,看自己進去脫下柔韌的胛骨,露著通通跳的心臟。而各種荊條在外伸著無形的網。批評不是可怕的事。責難不是可怕的事。他人投來的鄙視或無視的眼神也不是可怕的事。做不出的題不是可怕的事。做錯的題不是可怕的事。故意不做的題空了好幾行,也不是可怕的事。有喜歡的人不是可怕的事。沒有人喜歡不是可怕的事。自己的存在到底能改變誰,這種問題的答案也不會是可怕的事。 
                  
落落專欄:晝無魘(3)
  ——過去五年後,一定會這麼想吧。
  竟然被這種東西打倒著。弱得不值得同情。
  白晝的亮光分明。結束了夢的地方。
  一直在等著誰呢。在等著誰?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夢魘。誰會需要它從夢境中把自己救出。那些只消一通電話,一串鬧鈴,甚至一通下樓的匆匆腳步聲,就能把自己喚醒的事,怎麼會需要它的大費周章。傳說它的強大和無所不能,既然掙扎的顫慄的寒冷的驚悚的全都一口吞食,那麼艱澀的委屈的失落的哀傷的,是不是更加輕而易舉。可偏偏,無論在白晝中等待多長的時間,也始終沒有那踏到自己身旁的四蹄,把它們
  一掃而光。晝。還未睡。有噩夢。卻沒有魘。下午三點的眼保健操響起了音樂,做第一節的時候用拇指輕輕壓過漏出水的眼眶。 
                  
hansey專欄:Pegasus(1)
  可能自己並不是一個喜歡旅行的人,之前的每一次成行,幾乎都是由父母帶領或者因為工作的需要,真正有意願然後出發的只有一次。
  只是偶然能回想起旅途中的日子,意識到每一次的出行都似乎都帶給我更豐富的經驗,我的幾次性格的轉折也都在那些時候形成。
  謹此紀念過去逐次的旅行以及被虛度的時間。
  第一次遠行是八歲那年隨父母到北戴河,一整個月的時間裡的主要內容是在夏日的海濱戲水,每次傍晚上岸的時候會買一包五角錢的爆米花,皮膚就在那個時候被曬成了深色,就再也沒有改變過。住宿的招待所有很大的花園,後花園裡有假山、石橋和好看的白色石鹿,在那裡第一次學會用傻瓜相機,是一張父母的合影,保留到現在,那時候父母還很年輕,家裡多數的留影是那個時候的。以及一個月裡遊歷大大小小的各處景點,媽媽把門票粘貼在一個小的黑皮本子上,放在黑龍江家裡的抽屜中,不知道幾次搬家以後是否還在。
  四年級暑假時和父親去山東半島一帶旅行,因為水土不服整日喝大瓶的雪碧,傍晚從海邊歸來,路邊那家簡陋的小店燈光昏黃,好像只停留了三天,也因為每天買飲料和櫃檯的老人熟絡起來,微笑著說,我要大瓶的飲料。記得住處非常潮濕,似乎是假期裡的學校用作臨時招待遊客,旋轉樓梯上去,右轉的走廊盡頭,很多人一起住的一個大房間,很多張床。夜裡總是被爸爸同事的鼾聲擾醒,白色的蚊帳隨風輕輕飄動,像呼吸一樣。那一年第一次坐海輪,夜裡遇到風浪搖晃得很厲害,暈船症狀記憶猶新,是不太愉快的體驗。
  初中畢業,隨母親從大連到威海,在海輪上度過平穩的整日,反覆聽竇唯的《山河水》。有海鳥一直隨行,隨我們一起跨越海峽。深水裡有驚人龐大的白色水母。
  高考結束,因為升學無望情緒失落。母親強作輕鬆,明知不可能成功,也陪我去北京托人詢問升學的可能。得到的答覆是名額已被當地官員子弟佔滿,不可能有外地學生的名額。在回家之前,母親帶我去水族館,在昏暗的展廳裡,我的多數照片都因為曝光不足而報廢。趨近於黑色的深藍色和緩慢游動的魚,成為我難以磨滅的印象中的一部分。
  在日後的一次拍攝時回味當時的情境,才恍然明白母親沉靜而甘願付出的關愛。
  零四年末,受到款待出西北的外景,一路經歷蘭州、銀川、嘉峪關。在去往敦煌的國道上整日的車行中,看到荒漠中的風車群,寬大的葉片轉動著發出劃破風的厚重聲音。
  安排行程的書店董事長為人豁達和善,見證我初涉世時多餘的稜角,我總能回想起他意味深長的笑以及對我的勸告,那以後我曾經在一次活動中見到他,舉止仍然讓人尊重。
  零五年一月,在廣州度過平靜的兩天,而後前往海南和一些讀者一起旅行,舟車勞頓,唯獨中途一天的晚上在住處朝南的陽台看到夜裡的海,和海上的煙花。隔壁的讀者從陽台輕輕叫我的名,提醒我不要著涼。
  四月遊歷西南的幾處勝地,在去往香格里拉的山路上遇見神奇的天光射透雲層。幾次短途的飛行中,拍下夕陽中隱沒在雲霧中的群山,像是海上柔和的褶皺。只是後來因為硬盤損壞而丟失了那次旅行的所有照片。讓經歷的那一切不再有具象可查, 
                  
hansey專欄:Pegasus(2)
  只是印象中山頂的寺院、白塔、經幡、凜冽陽光更加動人,令人牽掛。
  零五年十月北方的紅海灘有寒冷強烈的風。
  零六年一月獨自出行為補拍那些丟失了的一直存留在我記憶中的影像,在麗江默默度過幾天,唯獨到過雲杉坪,稱作情死之地,途經原始森林,陽光從高大的雲杉枝杈中傾瀉而下。我的相機從那時便留下一個毛病,偶爾會在照片上出現黑點。
  補拍的照片一直小心保留下來,作為今後出版的資料,在給朋友作禮物包裝的時候用過一次,這些照片的印刷品目前只她一人看過。
  夏天在去古城鳳凰的車途中斷斷續續看一本小說,在行程最後一天的早晨看完,那時車上的其他人都去參觀景點,我留在車裡,情緒被那本書完全控制,陽光很好,透過淡藍色的窗簾的鏤空打在合起來的白封面上。
  回來以後我在上海買了一間房子,因此生活漸漸有了壓力,變得平實。突然覺得時間加快,每天重複著近似相同的事情,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也能更確鑿發覺生活細節中的感動,炸東西被熱油燙到時想到日夜操勞的父親母親。
  爆米花、每天買雪碧的路邊小店、海上的一天、水族館、風車、天光、夜裡的海、大風、森林、路途中的一本小說,這些代替留影成為我對這些經歷記憶的索引。
  時至今日,當每年假期回家彷彿變成一次旅行,更能發現曾經歷和虛度的時間中,那些讓人感懷的點點滴滴,便由衷珍惜時日和與家人間深重的感情。
  看過了喧囂的天空 閉上雙眼
  還如何有此外更美好的景色
  我已經無法重回過去
  竟存在如此柔美的地方
  如哭泣般的風
  觸摸你右手所繪的畫——線條由風教會
  幾度化作塵埃的世界 被光照射得美麗 影也隨之形成
  進而化作不名顏色的綢帶
  由你眼中出發 如同融化冬雪般投向我體內的光
  漸漸膨脹著由深黑色的翅膀間溢出
  將翅膀穿透 將深黑色緩慢褪去
  消失於地平線中 
                  
年年專欄:夢見市(1)
  好趕!
  是小學的公廁!
  一槽貫穿所有格的公廁!
  迅速衝進隨便一格,好急!
  兩腳叉在槽上兩邊人為踐踏成的腳掌面積大小、5~6cm深的「盆地」裡,然後!
  還沒來得及蹲好,就掉下去了。
  ★ Today is September 17th,2006,a sunny Sunday.
  早上6點46分因為如此噩夢而起床……卻在廁所地板上躺了一小時,期間半夢半醒右腦還在構思著構思了3天還沒構思出來的畫面左腦一直罵「你歸去種地瓜算了!」於是空不出命令來指揮美好早晨裡本該是少女般優雅地刷牙梳洗的動作。直到聽到媽媽起床奔向廁所的腳步聲我才「刷」一聲狼狽爬起來——差不多末了還被地板縫扯斷了兩根頭髮!!
  爬起的瞬間抬頭,近視眼終於透過磨沙玻璃窗看見室外包圍了大地所有身影的天藍色。這麼快。晴朗又無雲的初秋。葉子下落的季節。
  維持著平常的模樣草草梳洗完然後在日記裡敲出一小段:
  「好想把自己丟到某個不受任何人騷擾、不被任何人催促的地方,不要告知任何人。一個人靜靜呆上一段自己認為適合的時間,只帶上心愛的Kagrra,的CD,然後一邊聽一邊哼,一邊好好地把在腦海裡自然生長出來的畫面畫出來。努力削B~6B鉛筆,對了,還要帶丙烯顏料和畫筆……這些絕對只是像在志留紀那麼久遠的時代夢想然而在此刻卻彷彿被放大到能當上我全部的人生意義。志留紀那時人類還沒出現呢。所以我去那裡好了,呼吸沒有一丁點人類慾望的大氣。
  可我卻帶著『放棄現實』的慾望去降臨。」
  ★ ↑Could it be 「My Wish today」…huh?
  有時會被問「你最近的心態怎樣啊?」那,你今天的心態又怎樣呢?——很多時候答不清楚。說到「心態」這個字眼就感覺很嚴重似的。繞了很大很大一個圈,最後才發現只是莫名心裡疲累罷了。然後開始YY。說起來YY也是「如呼吸一般地存在」啊。
  即使隨便地許願「每天都是禮拜天!」可對於目前的狀況來說也不曉得多久沒有度過一個「正統的」「標準的」「休閒的」禮拜天了。「禮拜六禮拜天」除了代表「掛歷上紅色的數字」、「啊,這兩天ATV晚上的節目絕對比TVB好看啦」、「企鵝上一片無人煙的灰霾……」之外,對我便毫無意義。比如今天,考慮不如去番禺百萬葵園散心一下吧:「想像跟那個《現在、想去見你》的純愛電影一樣,午後在向日葵的巨大花盤映襯下接吻」。
  不過看到官方照片裡向日葵田中一堆盡情遮擋了本該尚算寬廣的風景、向鏡頭賣笑的拖家帶口們,便立刻變成「想像跟刺激的悠閒小遊戲一樣,把照片上的人類打成向日葵」——遊戲名叫《愛向日葵,就把他們打成向日葵》。今天已有豐富節目的朋友在企鵝那方隔岸搖頭:「你心情果然很壞呢~」我:「對呢!(害羞表情)」所以啊因為「禮拜天除了自己家裡任何地方的人都太多」的理由而撲滅「心願」的情況更多啦。
  ★ Then,What』s my YY?
  My YY is……Sometimes I just want to be anyone else. 
                  
年年專欄:夢見市(2)
  有時的確是希望:「成為天河區的上班族每天穿窄西裙、去擠比西裙更窄的地鐵車廂?」「學一下縫製技術,然後在中山大學對面的輕紡城為別人做衣服縫窗簾但首先要縫一
  朵最華麗的頭花給自己戴~~」「當一個農夫可能也不錯,留怎樣的鬍子都很方便。穿著勞作用的沾滿『動物有機肥』的破花襯衣卻跟裡原宿潮流的設計感有一拼啊握拳!」「越秀公園的清潔工好像沒動物公園的清潔工那樣需要忍耐每天令自己眩暈再醒來再眩暈的動物味道哦……」「白雲山賣山水豆腐的老闆娘應該每天都能看到很多上身赤裸的男子吧?但他們通常都只有一塊腹肌哦呵呵…………」「為珠江夜遊的渡輪掌舵,看盡在船上癡纏的俗世男男女女然後江面就紅塵也滾滾
  了……………………」「去珠江邊跟著叔叔伯伯們一起釣魚然後偷偷拿去市場賣!」「樓下停車場管理員早就學會電台裡播的每一支歌啦!!」=+=。
  ★ 「YY,How are you?」
  「……不好。」
  「裸蕨類植物在海陸交界處張開手臂召喚我,剛長出脊椎的魚在上空悠然嬉戲。世界灰白色,風灰白色。我在風中努力用手臂的一切力量夾緊畫夾,悄悄爬到背上,聽信那個傳說:爬到恐龍背上就能看見全宇宙。然後悄悄地畫起所有曾被遺棄的心願。……直到耳中那些音樂的心痛感,慢慢慢慢把意識撕裂在同樣灰白色空氣裡。」
  查了一下,原來志留紀裡恐龍還沒出現。哦。
  無論想到多麼遠。
  最後還是只能接受現在的自己。
  啊,這所謂的「固執」便是惟一像摩羯的地方?
  雖然「也許真的有一天,我坐著時光機。飛去志留紀。」
  宇宙如果能有這樣的歌,該是多麼悅耳的歌。
  逢K必唱的歌。
  ★ Why do you white in English?
  用英語暢寫一切可無限舒展身姿的心願。因為它們從來不屬於此刻我身邊的世間。終歸所有都只不過是在現實的懷抱裡埋下的心願。敲了出來,然後遺棄,或者無限期
  推後。像你我的diary或blog,新的一篇必以置頂姿態叉腰出現。然後舊的日子記事便小心
  後退後退……直到退到你看不見的第2頁、第3頁……第n頁。鍵盤上的覆蓋膜還真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被敲下來這麼多碎塊的。「那些碎塊離開後剩下的具有參差不齊邊緣的小洞,穿越過去,或許真能到達志留紀
  呢。」
  ★ And What』s 「My Wish today」 exactly? 年 年 12:46:40對了,外面初秋的天氣真的很誘人
  一個人去天河正佳廣場吧。想到了。那裡有2層結構的旋轉木馬和小小的灰白色溜冰場。雖然木馬迷你得好像這邊跨上去便立即從另一邊滑下來。還有溜冰的人們腳下穿著的冰刀,看上去完全沒有因碰觸冰面而發生摩擦的感覺,仿
  佛它與地面有穩定的同極磁場。然後一直與冰面無限接近地平行著,在空氣裡滑行而已。眼中的其他機動遊戲都迷幻而費解。……我也不懂溜冰。一直看著在難得的休息天裡玩樂得忘了形的人們。一邊大聲哼歌也沒關係,遊戲聲響 
                  
年年專欄:夢見市(3)
  會把所有雜音覆蓋。聲響很大。與空間不成比例地持續膨脹著。連我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去哪裡=發呆=果汁先生橙子味=殺時間。感覺自己,真是普通到飛起。 
                  
李皆樂專欄:樂樂採訪手記——下(1)
  一
  採訪春春是在金鷹節的開幕式上。
  那天的國際會展中心人山人海,我很早就進入了會場開始介紹現場的情況。有了前幾次的合作,編導璞璞已經很放心把話筒交給我了。他掰著手指頭說今天到場的有信樂團、李宗盛、黃立行、麥克學搖滾、劉亦菲、楊瀾……我說每個都要採訪到嗎?他輕鬆地點點頭說是的,還有春春。
  數到的藝人不少都是我很欣賞的。信樂團艱苦的發家史和《special thanks to》專輯,李宗盛大哥對著吉他說話的嗜好,黃立行的《黑色意念》和超凡的舞台表現,楊瀾老師的主持人經英語經……在璞璞念出他們的名字的同時我腦中隨即就浮出來採訪時可以談到的話題,以及如何切換到與我們節目相關的主題。可在說到春春的時候,腦子裡著實頓了一下。
  我說春春一會兒怎麼問啊?璞璞望著我有些驚訝,說:「蔡康永你都能問出一堆有關超女的問題來,春春你能不知道怎麼問?」
  二
  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問。因為去年超女比賽時我在寧波的工作也剛剛開始,根本無暇顧及。即便當時火爆到「萬人空巷看超女」我也還是把所有心思放在了剛剛開始的事業上。是的,去年的比賽我一場都沒看。
  跟很多人一樣,認識到春春是通過街頭的廣告牌。她在比賽剛剛結束時擔任了一款手機的代言。廣告牌上,她穿著黑色的皮夾克,染黃的頭髮爭先恐後地往天上衝。記得我當時在想:世道亂了嗎?平民選秀選出來的冠軍女孩怎麼會是這副女版姚明的模樣呢?於是開始嗤之以鼻,和所有沒認真看過比賽的人一起嗤笑玉米。
  後來,陸續聽到了一些有關她的消息。比如代言的手錶全球斷貨,超好的人緣和職業道德,寧願餓肚子也不願讓觀眾等自己。再後來,《新週刊》05年大盤點的封面,受倫敦市長之邀一起點燈……想想覺得,這個冠軍多少還是有些魅力的吧?
  三
  和璞璞在嘈雜的後台穿來穿去,尋找一切觀眾可能感興趣的東西。一路採訪一路介紹,腦子裡不停轉著一會兒見到春春該問什麼呢?況且之前早就聽說春春是出了名的言簡意賅,一會兒對著鏡頭沒話說那就尷尬死。
  不知道什麼時候璞璞已經把我帶進了貴賓休息室。相對外面的人聲鼎沸,這裡顯得格外安靜悠然。內圈的沙發右側,汪涵和楊瀾正在準備開場白,不遠處剛到的劉歡正在跟旁人小聲交談。沙發的左側,金莎打扮得很像。旁邊坐著的就是春春了。
  她看上去跟電視上相差不大。一身黑的西裝,頭髮照樣一根根往上衝。正跟人說話著,點頭得很乾脆,整個人看上去跟她的黑西服一樣簡單明瞭。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璞璞已經拉住我往前衝了,說快,春春這時候正好有空,一會兒再來幾個記者就沒我們份了……我腿上跟灌了鉛似的走不動,說還沒想好怎麼問呢……璞璞才不管,拉我繼續沖。
  都怪我磨蹭了兩秒鐘,快被拉到春春面前的時候她站起來請造型師幫忙檢查一下服飾。我尷尬地對著鏡頭解釋說春春現在正在做出場前的準備,腦袋裡再加速旋轉思索一會兒該怎麼提問。想春春這麼簡單直接的人,也該是用最直接的提問方式吧? 
                  
李皆樂專欄:樂樂採訪手記——下(2)
  春春個子很高,這時才發現那是一套超帥的西服,貼身的剪裁讓她英氣十足。並且,和所有傳聞一樣,春春的皮膚一級好,白皙光滑,是能令所有女生羨慕的。
  這時我已經滿臉滾燙,是因為,我已經想到一個問題。
  「春春。」問題既然已經準備好了,就不再管她是不是有空了。
  「皆樂好!皆樂好!」春春特有的中低音聲音短促有力,一邊低頭方便造型師整頭髮一邊對我微笑。
  「你……認識我?」說實話我當時有點呆住,還真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我不認為春春會要去留意一個沒進入總決賽的選手。就算真的留意到了,憑她現在的影響力此時此刻大可以大牌地不言不語靜靜等候我發問,再視問題的感興趣程度來選擇認真回答還是敷衍了事。
  「當然認識啊,我聽你唱歌聲音比較特別的。」她還是鏗鏘的聲音,這話讓我怎麼聽著怎麼高興。
  「你的《皇后與夢想》我仔細聽過了。」我雖然滿心歡喜,但仍然記著要以最直接的方式丟出我的問題「相信有不少記者提過有關你這張唱片的問題,而且現在不管是銷量還是有關的評論,幾乎都是正面的。」這時造型師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春春凝神聽我說話。我繼續慢慢說:「可是我整張專輯聽下來,覺得你的快歌部分演繹得不錯,可抒情歌曲有的地方還不到位。」
  說完我有意停了停,等春春的反應。
  「好!」春春嘴裡蹦出這一個字。
  換我有點莫名其妙了。「好什麼?什麼好??」
  「提得好,問題提得好!」語速稍快,繼續鏗鏘。
  「那,慢歌不好怎麼辦呢?」我只管繼續追問。
  「怎麼辦,專輯都已經發出去了啊,以後盡力改進。」
  這種快速提問的方式對春春似乎很合適,她的回答果然很簡潔,也十分有節奏。我得
  想辦法把自己說話的節奏調整到和她一致,也開始變得短促有力。「對今年超女以後發展的建議!」「做自己!」「怎樣才是做自己?!」「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你最喜歡做的事?!」「做音樂!」
  ……
  「春春可不可以擁抱一下?!」
  「可以!」
  「春春可不可以拍照一下?!」
  「可以!」
  先前以為會有的尷尬和擔心此時灰飛煙滅,等拍照完春春也即將上場。我問璞璞說採訪能用嗎?他說當然。
  四
  友好、大氣、真誠、簡單。這就是我見到的春春。果然如大家所說的,春春身上有一股讓人一見到她就會喜歡上她的氣質,難怪玉米們會對她如此癡迷。自那以後,每次談到春春我也都會由衷感歎這位平民巨星身上的確流淌著不平凡的血液。
  春春,加油。 
                  
青春祭
永恆復現(1)
  ■文/ 盧麗莉
  夏季的轉校生叫萬里。這件事在老師使勁拍著桌子喊靜一靜之前,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可學生們還是故意吵鬧了一會才好整以暇地靜了下來。這年頭誰還聽老師的話誰就是白癡。千秋磨蹭著抬起頭的時候,男生的腰已經彎了下去。異常傲慢的聲音從底下沉沉傳來。「萬里。請多多指教。」
  像從純愛校園漫畫,或者某部日劇裡走出來的,神情冷淡眉目清秀的少年。嵌進一片
  光裡,空氣搖晃得嘩啦作響。惟一令人感到氣餒的,是安排座位時的理由。萬里原本是上野私立高中的優秀生,因為家庭緣故轉來隅西川公高。懶惰又沒有什
  麼建設的老師一句「你就坐千秋旁邊吧,她學習很差多幫幫她啊」就把他拉到旁邊的座位。
  「呃,上次裡惠向他告白,他竟然說什麼……『你是誰,很礙眼』!」似乎覺得難以表達激奮的心情,女生再次強調。「他竟然這麼說耶!」
  「差勁的男生!」
  「差勁透了!」
  「以為自己是什麼嘛!就是長得帥了……點!」女生哼哼地轉過頭。「喂,千秋,抄好作業沒有?趕著交吶!」
  「抄完之後去買三罐茶呀,要熱的!」
  千秋受驚似的抬起頭。「好……馬、馬上!」
  然後。
  「千秋,今天的值日就交給你啦,我們還要去補習班呢。」
  「對啊,你腦子這麼笨再去也沒有用了,我幫你向老師請假吧,就這麼決定了!」
  再是。
  「完了!今天忘帶便當了!千秋,你那份給我吧!權當啦。」
  「你看你腿都這麼粗了。」
  還有。
  「哇,這個獎品好想要——」
  「抽獎的耶,很勉強吧。」
  「什麼話!千秋,買這個產品吧,我想要抽獎券,你有多少錢?全拿來吧。我們是好朋友對吧!吶!」
  或者。
  「啊,抱歉,三人一個小組啊,沒有千秋的位置了耶。」
  「你找別的朋友好啦。」
  「噢,對了,昨天想要的CD,弄到了麼?」
  這樣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反反覆覆發生得多了。導致了一直沉默不言的男生看著又一次在「我們是好朋友吧」的攻勢下匆匆跑出教室四處張羅的女生,挑起眉說了同桌以來的第一句話。
  「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骨氣麼?」
  學校從前年開始實行學分制。各個科目的教科書被定義成模塊一二三四,期中期未的大考則被設定為模塊考試,也叫修學分。考試不及格的可以補考,也當通過這門課程,不過只能評丙等。
  今天是英語的模塊考。趕到學校的時候,考試已經開始了,分選擇題跟非選擇題兩部分,時間是兩小時。
  千秋的英語很差。準確地說,千秋每一科都很差。雖然上課認真聽,暑假也一天到晚泡在補習班裡,筆記做了一大摞,可成績還是上不去。越是這樣,考試時就越緊張,尤其是臨近結束的幾分鐘,還有一堆題沒有做完,也許認真想會想得出什麼眉目,但因為緊張得不得了,腦中一片空白,甚至堂堂冬天也出了一額冷汗。 
                  
永恆復現(2)
  最後五分鐘還有十五道單選題沒完成,如果做不完的話,離及格就更沒希望了。千秋捏著筆,手不停地顫抖。她看了看牆壁上的鐘,又看了看試卷,紙筆間的聲音好像慢慢後退到某個邊緣,只有時鐘的聲音不斷前進,越來越響,像要把緊迫在喉嚨的心一、二、三地壓出來。
  腦袋越來越漲。
  「喂。」突如其來的聲音猛地打斷了千秋的臆想。
  「……呃。」
  男生的視線落在前方,他動了動手臂。課桌的左下角,男生的手肘下壓著一張答題卡。
  白色的紙片在男生的遮擋下露出答案的部分。
  「抄吧。」
  關於死有很多種說法。圓寂、仙逝、犧牲、去世、死亡、去了、叮左、香左,呱柴、呱老襯、賣鹹鴨蛋等等。或者就如最近學生間常說的那句——
  他那個了。
  讓像一攤死水,偶爾摻夾些校園暴力或校園戀情的高中生活突然沸騰起來的,是高二開學不久後的一起死亡事件。同級的少年死在了車輪底下。
  有很多關於事故的傳言。有的說被卡車從街頭拖到街尾才停下,面目全非。有的說被卡車一下轟到天上,像破布娃娃一樣掉下來,開出滿頭鮮血。有的說被碾掉了半邊身子,看得到腦漿跟內臟。而千秋在事發隔天經過那條街,看到依然車水馬龍,只有路邊還剩一圈沖洗得非常淡的血跡。
  可謠言的熱情那樣旺盛,即使在兩個月後,也還能聽到女生們故作可愛地這樣討論。
  「啊呀,你聽說了嗎?那件事。」
  「嗯,嗯!好可怕喲!100%可怕的!」
  「聽說是自殺喔。」
  「不是吧,我聽說是司機醉酒耶。」
  「總之一個人三更半夜地跑出去,很可疑不是嗎?」
  「嗯……」
  然後,更多的話題把少年延伸出各種不同版本。可怕、可憐、可悲,或者另有隱情。
  「千秋你覺得呢?」
  千秋愣了愣。
  「……我覺得,死了就是死了吧。」
  古人常說回魂夜,指的是死後第七天晚上靈魂回到記憶中的家。千秋在父親死後第七夜,並沒有看到鬼魂,因此她一直懷疑這種說法。就算是回魂夜,如果七天不足夠讓死去的靈魂找到回家的路,或者在途中迷路了,也許再過十天、二十天甚至更長的時間也不能到達。
  那麼,要多久才能重新與死去的人相遇呢?
  放學時候,學生從校門魚貫而出。千秋挽著書包隨著人浪前進。
  今天放學意外地準時,而且也沒被人要求值日之類的雜事,所以大概可以準時到補習班上課。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已經有三次沒去上課,繪裡說座位出了大變動,言下之意是你就別跟我們坐在一起了。
  千秋停下腳步。
  穿著藍灰色校服的人群像流於灰暗的鉛質,起起伏伏,散向四面八方。
  只有一個點。時光在這裡像永恆靜止,透出截然不同的質感。
  千秋走了過去,微微抬起頭,用略帶驚訝的口吻詢問道:「萬里同學?」
  世界上有很多人。各種各樣的人,容貌相似又各不相同。你永遠無法瞭解身邊的人,也許某一個有你想像不到的無法置信的人生。 
                  
永恆復現(3)
  而這對於千秋的意義,就是體質異於常人。
  「簡單地說,我能看到鬼。」
  男生遲緩地點了點頭。好像不太能接受這個平時看起來膽小怕事的女孩,竟然有「能看到鬼」這樣大膽的能力。
  「其實我也不太能分辨誰是鬼誰是人……」女生解釋道。「只是能看到而已。」她低下頭,盯著手指到腳尖的一段距離。
  身邊的男生沉默地走著,從餘光裡可以看到他把手插在褲袋裡,步伐邁得很大走了一小段路已經把她甩開很遠。
  就在千秋喘得不行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闊別已久淡漠而傲慢的聲音沿著空氣傳來。
  「你是說……」
  「我回來了。」千秋迅速脫了鞋,咚咚咚地跑進房間。「我回來了。」
  少年坐在窗台下,微微抬起眼算作了回答。
  「今天補習班也留了很多作業,不做到半夜看來是沒法睡了。」千秋從書包裡抽出練習薄,朝少年走去。「上課的時候有幾道題不太明白……都抄下來了,可以幫我解釋一下嗎?」
  少年點點頭。「待定係數法……」
  然後。「今天下午有一次很嗆的小測啊,老師突然在自習課就拿著捲走進來了,嚇我一大跳。結果一定是考得一塌糊塗。真奇怪,明明已經很努力學了,可腦筋還是轉不過來,笨死了……」
  「你最近……」少年搜尋著詞措。「很吵。比以前在學校吵多了。」
  千秋一怔。「對不起……我……我沒有什麼朋友……可能……只是……」
  「下一題,待定係數法。」
  「……欸?待……?」
  「剛剛不是講過了嗎?」
  「好像……」
  萬里皺起眉。「你根本不是讀書的料,放棄學習早點工作更好。」
  千秋停下筆。「我知道。」
  整齊的筆記本,裡面的筆記多處重合。做一道題,同一種做法換個數字或問題的方式就不會做。再怎麼努力,也像原地轉圈的笨蛋。愚蠢到了甚至令自己痛恨的地步。
  但是。
  「我只是想試試,努力的話有什麼是我做得到的……」
  「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什麼都做不到,活著不如死了。」
  少年的眼神沉進昏黃的暮色裡。
  認識萬里已經一年又八個月。開始只是淡漠的同桌,直到一年後他死了。
  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每天放學回家,打開房門就能聽到少年淡淡地說「你回來了」。以前的事,每天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或者哪一題不會做這種小事,什麼都可以跟他說。雖然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但已經覺得非常、非常高興了。
  甚至高興到可以濫用「幸福」這個詞。
  「萬里的頭腦真好啊,沒有上學也會做這些題。」
  「嗯。」
  「那個……」
  少年側過頭。
  「明天……不如去一趟學校吧。」
  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樣……你老是待在這裡,會很悶的嘛……所以出去走走……」女生垂下了頭,「對不起,就當我沒說……」
  少年把目光移到窗外。「明天有一場測驗吧,我幫你作弊。」 
                  
永恆復現(4)
  第一次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是在指著一片空白說「我看到了一個人」的時候。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知道這些在別人看來都是一片空氣的東西,有一個叫做「幽靈」的名字。可千秋總是無法分辨那些被人類描繪成三頭六臂的幽靈,它本身,跟人又有什麼區別。
  就像近在眼前的少年,他走路,他說話,他不聲不響地看著一抹光。他的輪廓清晰得纖毫畢現。除了沒有影子這種幾乎可以忽略的事情之外,他在千秋的印象裡,還靜靜地保有那個低低地說出自己的名字,驕傲而且自負的少年形象。
  可是在所有認為萬里仍然存在的時間裡,屬於萬里的桌子已經搬到最角落的位置裡,上面擺滿了雜物。千秋看著站在課室後一臉冷漠的少年,他甚至沒往這裡看一眼。
  課室依舊很吵,說笑或者打鬧,等到上課才逐個嘻嘻哈哈地回到坐位。千秋被人說了幾句,有點心不在焉地搓搓手,向後望了幾眼。等到少年回視她的眼神時,才又慌忙地低下了頭。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安,有點擔心,也有點竊喜。幾乎是在少年走進來的一瞬間就毫無理由地確信了此時此刻全世界都知道了這個秘密。萬里回來了,萬里回來了。其實仔細想想,為什麼要讓他來學校,其中的理由也多少涉及點炫耀的成分。
  即使你們都不知道,可就在你們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在這裡。
  第三節是國文課,當老師了無生趣地念出「林表明霽色」的時候,千秋突然聽見少年在後面說了一句。然後幾乎是條件反射地。
  「城中增暮寒?」
  意外的是這竟是一道題目。千秋在老師驚訝的眼光中得到生平第一次讚許。
  類似的事接踵發生,順著少年的話,千秋以蚊蚋般的聲音道出了正確答案。然後是測試,雖然毫不明白自己寫下的這一堆堆方程解析式是來自哪個星球的文化侵略,但它們看起來無比正確。
  「以前沒想過靠鬼來作弊?」
  「沒想過。」千秋老實回答。
  「上課幹嗎老向後看?」
  「有嗎?」抵賴。
  「說話幹嗎這麼小聲,我說的答案又不錯!」
  「啊……」感覺到今天的萬里似乎特別多話,千秋有點惴惴地。「萬里?」
  「什麼?」
  「上學……好嗎?」
  費了一點勁才理解到女生的意思。他愣了愣,移開視線。
  「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是一樣無聊,還是……
  「過幾天是期中考……」
  「哦。」
  「所以……」
  「哦。」
  「再來吧。」
  「……哦。」
  他看著夕陽把女生的臉照成紅色,她的表情像不知把手腳往哪兒擺。她也許是不敢說的,現在心裡一定慌得不得了。
  可是,再來吧。再走一次這條路。
  走到學校去。
  ◎◎◎
  那個時候,千秋幾乎就要叫出來了。可還是慢了一步。剛剛哦了一聲的男生彆扭地轉過身時正碰上那個女人,女人踩著直直地穿過了
  男生的身體。「那個……」千秋趕到男生身邊。「沒事吧?」這樣說完之後又覺得自己果然是個口拙的傢伙,換作是電視劇裡那些漂亮的小女生一 
                  
永恆復現(5)
  定會先笑話一句「搞什麼嘛?穿過人家的身體還不道歉,真是沒禮貌!」然後再說「看你小樣兒的沒事吧?」
  「萬里?」
  整個人僵住了。
  「萬里……萬?」
  像受了極大的震驚。
  「萬里?你怎麼了?」千秋去拉男生的衣袖,結果抓了個空。
  「萬里?萬里!」
  期中考之後就是體育節。作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受欺負的存在,學校的體育節委實無法跟千秋扯上一點關係,甚至可以說就算沒了這個人也感覺不出來。可是像今天這樣掩人耳目地逃出來卻是第一次。
  以前千秋看,總是把能看到鬼的人稱為通靈者,而這些人通常強大無比或者天賦極高,遇到什麼事都能風風火火三下五除二地解決。這跟千秋這種連人連鬼都分不清第六感奇差的傢伙顯然不搭調。
  可這一次不同。哪裡來的奇異感應,在每一次經過那條路的時候,都覺得有什麼在召喚她走向另一邊的盡頭。其實在很久以前也曾試過。一種螞蟻爬滿心臟的感覺。是從哪裡傳來的呼喚。
  第一次,目睹了母親的死亡。第二次則是父親。
  千秋從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路線,旁邊有貼滿無聊廣告的街燈,有紅色的郵筒郵遞員打著鈴踩過。瓦藍屋頂的兩層民用房,報紙扔在門口,牛奶箱裡裝著兩瓶牛奶。都是再平常不過。但當它們排列成一個特定的組合,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的力量把千秋的人生帶到截然不同的方向。
  火燒雲像浪濤捲起來。
  千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按下去的。朝著那個門鈴按下去。
  態度非常惡劣。這是客氣的說法。已經不是惡劣能夠形容的了。
  出來開門的是個男人。「天美,小姑娘好像找你。」
  「您是萬里的父親嗎?」
  「什麼?」男人啼笑皆非。「你瘋啦?」
  「誰啊?」女人走出來。「你找誰?」是那天那個女人!
  「我是萬里的同學……」
  「什麼萬里?萬里已經死了。」
  「我知道……可請問您是……」
  「我跟那傢伙沒關係!小妹妹,那傢伙就是個騙人的貨,要是你被他騙了也只能自己吞下去了,人死都死了,別來煩我!」
  門砰一聲關上。
  那傢伙。騙人的貨。「偵探遊戲就這麼好玩麼?」千秋轉過身。站在街燈下的萬里。
  ◎◎◎
  總覺得,萬里是個存在於不同世界的人,像黑色的獨角獸,孤獨得稜角分明。發佈成
  績時很是喧鬧了一陣,萬里面無表情地站在後面,沉鬱地融進了背景的顏色。期中考後第四十八天。也許還可以這樣說。那一天之後第四十六天。放學路上說起了「萬年迷路王」的事跡,女生嘲笑似地說連隔著一條街也會走錯路
  啊。然後像是回憶起什麼似的,又補充說「其實還是挺好的。」「哦。」「至少沒有像《亂馬》裡面那個傢伙,說好在屋後見的,一出門就往前走,結果繞
  了整個地球呢。」「哦。」「意外的收穫是,還發現了一個公園,很漂亮的。」「哦。」「……呃,已經拆了。」「哦。」「一個月之前。」「哦。」有時也會想,為什麼呢?萬里這個人,倔強到連「嗯」也不說出來,卻很溫柔地提 
                  
永恆復現(6)
  醒自己他有在聽。他有在聽,可從來也沒放在心上。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萬里對自己的事情,好像從來都……」其實還有很多都不瞭解。「萬里對自己的事情……」但是,能夠一起上學,討論中午飯吃什麼,一起走路,一起看書,偶爾搶搶電視頻
  道。像這樣在一起,彷彿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是那樣地高興。心劇烈地跳,真的,高興得不得了。所以,不能說。所以,不能問。即使很討厭這樣想的自己。但如果那樣的話,一直以
  來的一切,都會……「可是聽說之後會興建一座遊樂場呢。」「哦。」「到時一起去玩>
  永恆國度的少年啊。
  你還有,什麼資格,計劃未來呢?
  ◎◎◎
  有一天,究竟是哪一天呢?童年的萬里曾經聽父親這樣說過。
  ——一直活下去的話,應該會有好事發生的吧。
  這樣說著的父親,後來隨著救護車的鳴叫聲遠去,再也沒有回來。留下一大筆遺產,還有一個毫不相關的女人。
  然後,隨著時光的推進。在門口倔強地等待「即將歸來」的父親的孩子,安靜地長成漂亮的少年。年幼時無法理解的東西,無論是女人惡毒的詛咒,還是從不來解救的父親。那些應該覺得痛苦的謎底,猶如底色不足的拼圖,雖然拙劣,可還是呈現出完整的模樣。但卻並沒有旁人隨意○○××的歇斯底里,只是心裡有一片地方,是往後很長一段日子裡,誰也無法走進去了。
  無論如何,萬里還是相信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直活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有好事發生的。雖然有些時候,也會消極地想「本想就這麼活下去,可卻儘是些痛苦的事」,這種非常傻×的事情,在後來的日子裡被萬里認定為只有在作文裡才會出現的文藝腔,簡直可以媲美那些什麼「太陽公公露出紅撲撲的笑臉」之類的噁心句子了。於是大多數時候,萬里平靜地長大,卻也沒有想關於痛苦的字眼。總想著將來長大成優秀大人時,那些意義不明的好事,是指戀愛、事業或別的什麼都好,都會接踵而至吧。
  不過,無論是長大,還是將來。像「以後」「到時」這些詞彙,應該是活著的人才有資格去想像的吧。
  所以,當女生尖叫著摔下了樓梯,額頭上開出血色的花,看熱鬧的人把女生團團圍住,閃著紅燈的救護車掀起一地塵灰。萬里都試圖用「不是我的責任啊,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即使是平時,也有不想救人的時候吧」來平息心底那種感覺。
  而事實上,在女生往後倒的時候,萬里是確確實實地,伸出了手。可這種確實,因為落進一片虛無裡,最終演變成誰也無從提起的故事。
  這算是英雄救美麼?哪門子的呀。
  都說人死了變成鬼,鬼哪能救人啊你發神經吧。
  充滿了粉塵的時光裡。夏日的光。像謊言一樣刺穿眼膜。
  ◎◎◎
  有一次是這麼跟萬里開玩笑的吧。「世界上最差的品牌就是TCL,因為『太差啦』!」也有說過「最無力的花就是茉莉花呀,歌都有唱『好一朵沒力的茉莉花!』」 
                  
永恆復現(7)
  萬里看了過來,淡淡地回了句:「好強大的冷笑話。」
  但這並不妨礙女生下次又說出諸如「HELLO KITTY就是那個白臉無嘴人面貓呀」這樣的話。雖然在再次受到打擊後總會在心裡嚷嚷一句「都不懂欣賞」「難相處」什麼的。
  可如果,跟眼前的少年之間,僅僅是難相處這樣問題,其實也不算什麼。
  ——我應該是……
  僅僅是這樣的問題。
  ——死了吧。
  真的不算什麼。
  ——是這樣吧。
  女生的頭上綁著繃帶,病房裡靜得震聾發聵,只有點滴液的聲音。
  ——再也不能活了。
  很久以前的回答是怎樣的?記得好像是「不是的」。簡單地否定。她攤開了一點手掌。
  他終有一天是要離開的,衝破謊言的力量。
  終有一天,從她身邊離開。像破繭蝴蝶,飛向新的生命。
  留下謊言的空殼,清晰的舊時光。
  總有這麼一天的。
  可是如果可以。
  那些謊言,都能在最初那個夕陽裡變成光。在最初那句「萬里同學」,在最初那句「你是說……」,在那裡,已經不需要更高的起點,都能統統地,統統地變成光,綿密地覆蓋住往後的歲月。
  都不要消失。
  那麼肯定,最初那句會是。
  「請你留下來。」
  「為了我,請你留下來。」
  輕薄的塵埃,支離破碎,佈滿斑駁。
  ◎◎◎
  還不是那麼有錢的時候,住過鐵路邊的房子。吃完晚飯或者晨霧剛散時會走出去沿著鐵路散散步,牽著父親的手,偶爾也會像普遍父子一樣玩「騎高馬」的遊戲。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後來這條鐵路,常常出現在萬里夢中,夢見自己一直往前跑,夕陽在盡頭露出半張臉,鐵路旁長滿了黃色的金星草,被熱浪掀起,飛得很高。
  夢裡的自己沒有一句對白,夢裡那條鐵路也沒有盡頭。然而更重要的,是萬里搞不明白,夢裡為什麼沒有別人。應該會有父親,照理說是有的,但為什麼沒有。只有自己,只有空曠,只有無盡和滿天的金星草。
  直到女生從樓上摔下去的那一天。
  「我應該是……死了吧?是這樣吧?再也不能活了……」
  千秋猛地拔開了輸滴的針頭,倉皇地跑出了病房。跑到走廊,跑出醫院,跑過長長的碎石路,石頭把腳底扎得流出血。
  「喂……喂!」萬里從後面追上來,擋在她前面,她卻跑著穿了過去。
  「喂!」萬里再跑上前去,還是擋不住她。「千秋!千秋!!!千秋!!!!!」萬里看見女生一個踉蹌,摔倒在沙礫上,光著一雙腳,大號不合身的病服上灰撲撲的,沾了不少血。萬里突然生氣了,就算早已知道她笨得無可救藥,還是忍不住生氣。可沒等他開口,千秋就說:「你到底想怎樣!」
  眼淚止不住留下來,「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很丟臉。為什麼會這麼丟臉呢?
  拚命虛張聲勢,裝模作樣,撒謊,軟弱,又沒出息。其實真的不想讓他知道這樣的自己,也想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跟喜歡的人說笑,一點一點地瞭解他的事,因為擔憂而露出難過的樣子,希望他可以因為自己的力量,而變得幸福起來。可無論是怎樣精心地去準備話題,說無聊的冷笑話努力地跟他相處,卻只是把自己變成更丟臉的樣子。 
                  
永恆復現(8)
  「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我知道你永遠也不可能喜歡我這樣的人啊。
  「我只是……我說你沒有死,其實我只是……」
  我只是。
  「想跟你多呆一會兒,想跟你多說幾句話,哪怕是『今天天氣很好啊』也是好的。」
  那對於我而言。
  「……是不能停止的啊。」
  「喜歡萬里這份心情……」
  如果就這樣停止的話,那麼一直以來的一切,都彷彿消失了一樣。所以,即使再難看我也要說。
  「我喜歡……喜歡……」
  少年愣住了。他慢慢地別開臉,摀住了嘴,似乎非常不可置信地說:「怎麼辦……我好像……」
  「有點高興。」鐵路的盡頭,應該有那個喜歡你的人。
  ◎◎◎
  後來一切都變好了。千秋成了年級第一的好學生,身邊圍了很多朋友。大家都說「大智若愚啊」。也有收到情信了,放在鞋櫃裡,第一次收到時她還顫抖著問「小……小萬,這啥玩意……」後來就直接作廢物處理。
  對了,稱呼也從「萬里」變成「小萬」。這都是無關的小事。
  她最近常說「好像一步登天的感覺。」你詫異她竟然會用這麼艱深的成語,就高興地回應道「一步登天就是隨便邁出一腳卻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後來她被迫接受體育祭的接力賽,拚命說我不會呀我不會的時候你也有教「接力賽就是四個人被一根棍子追得拚命跑的過程。」
  一模過後,很快就到高考,她問你應該填什麼學校的時候你說隨便,過了很久她把招生簡介遞過來指著一間大學叫「水卞」。許多人都已青春不再,盛宴也只餘殘羹。於是紛紛向她告白,基本上,你裝作沒看到。
  你有時想起那天在碎石路上跟她說的話,雖然你馬上就後悔「啊我怎麼就說實話了呢」。你可能不記得自己曾經這麼想過了。但你一定記得的是,你無數次在暮色四合的校門外等她。你站在課室後面,看她的背影和撩頭髮的動作。你陪她走過的那些路,她疑惑地問你:「既然可以穿過物體,那為什麼不會從地面掉下去呢?」你忍不住笑說:「要掉到哪裡去呢。」她冬天頭髮上有永遠也拂不走的雪花,她有總是要遲到的壞習慣,你就早早地坐在她床邊喊她起來。你幫她作弊,借她的手看一本書兩本書,書頁翻過光線嘩嘩響,你看見她其實很秀氣的睫毛。還有那些你想吻她的時刻,她穿過你的身體,彷彿是一個擁抱。你記得這個女孩子,是怎樣走進你荒蕪的心,你只希望過她一個人,能傻傻地跟在你身邊,在屋子裡亂晃悠,說冷笑話。並且可以一如既往地傻下去。
  然而,更重要的是,你一定會記得,她是那麼喜歡你。
  可後來,你又忘了很多,你聽見每一個人,每一塊骨骼都發出生長的聲音。
  而你在永遠的十七歲夏天。
  有一次放學回家,萬里突然開口叫:「千秋。」
  「嗯?」
  你會嫁人吧。
  「千秋。」
  「嗯?」
  在我無法擁抱的地方,一個人成長。
  「千秋。」 
                  
永恆復現(9)
  「嗯?」
  總有一天,你不會用「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來拒絕別人的告白。
  「千秋,千秋……」
  「怎麼了?」
  我喜歡你。
  ◎◎◎
  那些可以用「希望你……」來開頭的句子。
  希望你別迷路了。
  希望你學會待定係數法。
  希望你交到好朋友。
  希望你別再被人欺負。
  希望你幸福。
  希望你一個人,也能夠堅強。「千秋,13號考生千秋呢?」「噯?不在麼?」「不知道啊。」「什麼事啊……」底下傳來一片議論。「好了好了,別吵了!我出去查一下,你們乖乖地在這裡考試!」主考官擦了擦光
  禿禿的額頭上的汗水,低聲咕噥著「真倒霉」,疾步向辦公室走去。夏日悶熱的天空沉甸甸地壓在屋頂,忽然爆出一道驚雷。「搞屁伐!嚇死沒命賠啊!」主考官咒罵道。遠處,鐵路上,一道列車把少女的軀體拋向天空,然後歡快地駛向遠方。黃色的金星
  草被熱浪掀起,飛得很高。巨大的轟鳴帶著盛夏的光呼嘯而來。
  與「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鬼」這個道理同樣存在的另外一個道理,是「並不是所有死後的人,都能變成留在人間的鬼」,就好像並非所有的喜歡都能理所應當地單行三年後就能走向永遠。
  寫字檯上留下的一張白紙,上面的字跡在夕陽下泛出黃色的光來。連那幾個「……那麼,我就變成你吧」的字樣,也變得格外溫暖。少女的屍體被拋在鐵軌的邊緣,熱浪一波一波地往上覆蓋,像要吞噬一般,一點一點
  擦去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像是每天下午六點半後,一定會被值日生擦乾淨的黑板。乾淨得像是新生一般。
  少年寂寂的身影站在鐵軌上。背影像灰牆般投射下深深淺淺鴿子的影斑。幸福的結局只差最後的一段結尾,只因為他沒來得及寫出這段結尾,遞給她閱讀。這段潦草的結尾是「並不是所有死後的人,都能變成留在人間的鬼。」
  一部電影暗了下去。然後是一套桌椅。一間教室。一個夏天。慢慢地,都消失了。 
                  
罐子不知道(1)
  ■文/ 王小立
  [——「呦」]
  上課的時候梨花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呦痛!」眨了眨眼睛。梨花終於相信了這不是做夢。
  升上高三的第一個學期。學校莫名其妙的大分班。原本2班的梨花和原本4班的北仁
  一同被安排進了1班。不但一同安排進了1班。還安排到了鄰座。而更重要的是——
  梨花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這次是手臂。
  「呦痛!」而,更重要的是。這不是做夢。
  [——「啊」]
  一般來說,北仁是這樣的人。身材高挑。長相清秀。會打扮。籃球打得很好。性格爽朗。在男孩子中間都很吃得開。
  對梨花來說,北仁還是這樣的人。
  不但身材高挑,手指還很修長。不但長相清秀,下巴的線條還超。不但會打扮,還不顯得女氣。不但籃球打得好,足球也一把罩。不但性格爽朗,說起笑話來頭腦也轉得快。
  不但在男孩子中間很吃得開,在女孩子中間也是被很多人暗暗喜歡著的。
  自然是包括了梨花。
  既沒有「在走廊的轉角處撞到」,也沒有「在教員室同時被老師罵」之類的經歷。在2班的梨花突然清醒的時候,她已經趴在教室陽台的欄杆上,和班上的其他幾個女生,一同將視線定格在了4班體育課的某個特定的背影上。
  ——如果目光是有重量的話。北仁同學會被壓扁也說不定。有時候瞅著瞅著,梨花會突然這樣想。然後覺得好笑。
  但現在,覺得快被壓扁的卻是梨花自己。
  坐在了北仁同學的旁邊。彷彿突然就被「很多人」「一起」「暗暗喜歡」的大群體給一口唾了出來。周圍(女生)的目光、自己心臟的跳聲、漫無邊際的妄想——那些本來可以大家承受的東西,卻在這時全都堆積到了一個點上。
  梨花吞了口口水,瞄了眼身邊的壓力製造者。大概是上節體育課剛打完籃球的關係。男生在政治老師鏗鏘有力的「共產主義的實現可能性」底下熟睡得簡直像是昏死過去。
  啊。額頭好多汗……
  啊。睫毛好長哦……
  啊。劉海好亂欸……
  啊。…好……
  有壓力,但又是「啊…好……」
  吞了吞口水。梨花兩眼重新直視回了黑板。儘管如此,她身邊的那個人的距離,卻是即使目不轉睛看著黑板也能感受到的熱氣騰騰。
  「加油。」莫名其妙地捏了捏拳頭給自己打起氣來。
  [——「哈」]
  「你叫什麼名字?」是北仁在坐到梨花旁邊後說的第一句話。北仁說的第二句話是「梨花?哈哈!我很喜歡吃梨子欸!」
  即使到了三個星期後的現在,這句話依舊會跟著某個方程式的解答過程,翻滾進梨花的腦袋。其實只是北仁同學不經大腦的隨便說說罷了。但當時的梨花就是手足無措的臉紅起
  來。只是隨便說說吧。真的只是隨便說說?就是隨便說說!隨便說說而已?
  總而言之。這句「隨便說說」在梨花的腦子裡翻滾了將近一個多月,把大腦裡的神經帶翻滾得一片平滑,於是愈加沒有阻力地肆意翻滾下去。 
                  
罐子不知道(2)
  結論是帶著撒嬌成分的「北仁這個笨蛋!!」和「我是不是悶騷得病態了一點呢?」的氣急敗壞。……還有「好喜歡北仁同學傻呼呼的那聲『哈哈』呀」。
  [——「哦」]
  北仁同學的桌子上有時候會擺著一個罐子。是很普通的一個罐子。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單單墨綠色的外殼。塑料製品。當然,關於「這是個什麼罐子啊?」的問題,梨花也是問過的。
  得到的回答是「一看就知道是筆罐嘛。」「可是沒插筆啊~」「因為是個有其他用途的筆罐。哈哈!」
  話題到這裡中止。固然梨花也想繼續接下「那是有什麼用途?」的嘴。卻又害怕得到「你真三八呀~」的回應。只好乾脆以一個「哦」作為結語。然後就裝成不感興趣的樣子繼續聽課。
  其實問問又怎樣呢?
  應該很清楚自己喜歡的人是不會對女孩子說出「你真三八呀~」的類型呀。
  暗地裡狠狠咬了咬唇。鬆開下顎的時候卻依舊問不出口。
  在還存在著「對方不認識自己」這條鴻溝的時候,和朋友在走廊看到北仁同學的時候,明明也可以大膽地盯著對方露出有些曖昧的笑容,或是在背後用正常音量做出花癡宣言的。
  可現在,在距離縮短了之後,卻反而變得彆扭起來。
  離一個點越是接近,就越是竭力地想維持著形象吧——新班級裡還沒交到可以一起吃飯的朋友,身邊的那個人卻是已經和同學們混到了可以問「你這小子交過幾個女朋友?」的地步——有些生氣,有些不知所措,有些莫名其妙地「不想輸給對方」。
  而「不輸」的方法,其實也不過就是在聽到北仁同學用很好聽的聲音嚷著「來聊天嘛!梨子同學上課偶爾也放鬆一下哈~」的時候,卻只淡淡一笑地回一句「哦,不了」,而已。
  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對自己有些生氣。又不知所措起來。
  卻好像,已經變成習慣了呢?
  [——「欸」]
  北仁笑嘻嘻地把罐子遞到她面前的時候,梨花正忙著翻書核對自己剛才的數學考卷上的公式有沒有寫錯。
  「手。手伸進來~」北仁指指她的手,又指指罐子。
  「欸?」
  「伸進來就是了!」
  還沒等梨花反映過來,手就被對方抓著塞進罐子的口裡。在經歷了「裡面會不會有蛇」的驚嚇和「啊,拖手了!!?」的狀況之外……0.501秒後,在梨花的手指接觸到罐子裡的小紙團,她才終於能問出「這是幹什麼?」的正常疑問。
  一邊問一邊條件反射地抽了其中的一個紙團出來打開。看到上面歪扭地寫著「94分」。
  「我看我看!哦哦!94分啊!厲害!!」未等梨花發問,罐子的主人就先大驚小怪地叫起來。
  「什麼94分?到底是什麼啊?」
  「嘿嘿。」北仁晃晃手裡的罐子,在紙團摩擦出的沙沙聲中有些得意地解釋「這是未卜先知罐!可以用來測考試成績!裡面的紙條0到100分都有哦!」
  「……這就是你罐子的用途?」
  「嗯!考試做選擇題的時候也可以用哦!」還是很得意的樣子。 
                  
罐子不知道(3)
  「真是……」……可愛呢。這樣想著,口裡卻吐出了「無聊」兩個字。
  「……」像是沒想到會得到這般回應似的愣了愣,但很快,北仁又被其他同學的「我也要測」的喊聲吸引了過去。
  「什麼,43分!北仁你的罐子肯定不准!!」
  「不要把自己的笨怪到我的未卜先知罐上!」
  「哈哈,白癡北仁!你不如拿這個罐子測測到底哪個女生會是你女朋友好啦!」
  「測你個頭。我的罐子裡只放我喜歡的女孩的名字!」
  「總之在那之前先測測吧~!哈哈哈」
  喧鬧聲猶如潮浪。但對於梨花而言,之前那個短暫的空白就足以將她淹沒進一片茫然的境地。
  「無聊」
  「……」
  一片空白中,只有這兩段對話。像是一直被NG的演員,帶著沙啞的聲音,反覆地,一遍接著一遍地,上演得不知疲倦。
  下意識地狠掐著自己的手。
  並不是為了「證明這不是又在做夢」,只是單純的「想掐」——心裡憋得發慌,卻又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了。
  自己是怎麼了?
  [——「嚇?」]
  考卷發下來是事隔一個星期之後。
  用「事隔」這個詞似乎有點誇張,儘管引以為傲的「罐子妙用」遭到了自己彆扭的冷水,但對於像北仁這樣的人而言,這不過就像「早上好」或是「吃了沒」一樣,不過都是說完聽完就會被扔在腦後的日常生活附屬品而已吧。
  根本算不上「事件」
  所以在那之後,北仁依舊神態自然地,揚著好看的下巴線條對著梨花叫喚「梨子同學」。叫得多了,後來乾脆就簡化成了「梨子」。
  「梨子,英語作業借我抄一下!」「梨子,我忘了帶語文書,一起看好不好?」「梨子,我先睡一回,老師來了搖醒我哦。」「梨子!」「梨子~」「梨子。」
  聽著彷彿能感受到親暱的這兩個字。但於梨花而言,面對能這樣一臉爽朗地把這個稱呼掛在嘴邊的北仁同學……「他果然是沒有往心裡去在意我吧」的失落是遠遠要多於「和北仁同學越來越親密了!好HAPPY!」的吧。
  不會像我對他那樣,總是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不會像我叫他那樣,到現在還不敢去掉「同學」的後綴。不會像我說他那樣,因為講錯了一句話而難受半天。
  ……不會像我在意他那樣,在意我。
  「梨子,剛剛發下來那個上次的數學考試,你多少分?」「哦,92分。」「92分!?那跟我上次幫你測的94分很接近啊!」「嚇?」「哼,知道我罐子的厲害了吧。上次還說我無聊~」「嚇?」「……你『嚇』什麼啊?」
  考卷發下來是事隔一星期之後。用[事隔]似乎有些誇張。
  「嚇?你都還記得?」——事隔一個星期的那個時候,梨花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但。
  「你以為我不記得了啊?」
  ——事隔一星期的那個時候,北仁最後說了這句話。
  [——「咳」]——
  其實依舊是風平浪靜的校園生活。
  儘管「北仁居然還記得我一個星期前說過的話」的發現讓梨花小小地興奮了一下。但也僅止於此。手肘與手肘之間所距離著的那小半條過道,會散發出怎樣的炙熱或冰冷,也終究只有梨花自身的細胞在一驚一乍。 
                  
罐子不知道(4)
  「梨子」依舊是「梨子」,「北仁同學」也沒有省略掉「同學」。
  ——怎麼可能因為一個無聊的對話而確定彼此的心意?
  這句話梨花對自己說了無數次。但在[無數次]的間隙中,卻又有[無數次]的「北仁同學是不是有點喜歡我啊」或是「要是我表白的話他說不定不會拒絕吧」的私心在斬頭露角前仆後繼。
  暗地裡的這些想法猶如即將沸騰的水底下的氣泡,雖然細小卻繁密得不容忽視。
  然後在某個溫度的刺激下,就咕嘟嘟的突然炸開一片水面。
  [——「嗯」]
  模擬考的前兩個小時,北仁罐子裡的紙團,除了「A」「B」「C」「D」,還多出了另外一個。
  「嗯。我喜歡你。BY/梨花。」
  字用的是黑色水筆,無論句式或是字體都因為過度緊張而略顯生硬。
  ——
  只是一時衝動。因為是衝動,所以也揪不出更多有魄力的原因。在梨花從少女情懷的波瀾壯闊裡清醒過來後,她才痛不欲生地發現:「偷偷拿出來」,遠遠要比「偷偷放進去」困難得多。而隨著考試鐘聲的響起,「怎麼拿出來」也就徹底淪為了「保佑不要抽到」的絕
  望。這或許是梨花這輩子最緊張的一次考試。既心驚膽戰地不想感受到對方的情緒變化,又控制不住地撐盡眼角餘光去揣摩探究。
  沒有反應。應該沒抽到吧。沒有反映。還是沒抽到吧。沒有反應。依舊沒抽到吧。沒有反映。始終沒抽到吧。
  望著直至考試結束也依舊沒什麼反應只是低著頭奮筆疾書的男生的側臉,突然就五味陳雜起來。
  ——還好沒有抽到。——沒有抽到,麼……——其實我是想他能看到的吧。——還是看到了但卻裝著不知道的樣子而已?——是造成困饒了吧?——果然是太衝動的麼?
  悔恨夾雜著其他的什麼情緒,梨花終於忍不住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喂,北仁,第三題的選擇題答案是什麼?」「不知道欸……我都是抽籤決定的。」「那我也來抽抽看……啊?三個的圖案是什麼意思?」「不是蘋果。是梨子……1個是A 兩個是B,你抽到三個的就是C。」「搞什麼啊。直接用字母不就好了。」「你管我,我半年前就開始用了……總之,答案就是這個。」
  疼痛中,梨花聽到男生們,和男生們中的北仁的聲音。
  ——不是做夢呢。
  有那麼一刻,大腿的痛楚直衝上鼻翼,梨花就覺得眼淚彷彿快要掉了下來。 
                  
隱秘聲(1)
  ■文/ 林汐
  關鍵詞:壹砂。聲音。男孩。每一次。玻璃。夢境。
  PART 01
  靜謐與嘈雜,哪個令人更害怕呢。
  你能明白嗎,就算處在沒有人的地方,摀住耳朵,依然會有什麼像是電流一樣刷刷地
  響起來。
  開始,只是噪音,而後,逐漸形成聲音。
  在哪裡,都不能停止。
  「喂,其實你,不想這樣活著吧。」
  壹砂去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以後了。
  她出現在班裡面時,所有人都靜了一下,隨即又吵鬧開來。壹砂像是兩個月前的每一
  天一樣,低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同位的女生——就是出事那天送她去醫院的幾個同學之一,在抬頭看了她一眼之
  後,才慢吞吞地把放在原本應該是壹砂座位上的書包拿過來,然後開始收拾堆在壹砂桌子上的課本。「——怎麼回來得那麼快。」如果沒有聽錯的話,那個女生確實小聲地抱怨了這一
  句。壹砂沒有看她,把書包放在座位上,慢慢地挪進來。女生看到了她怪異的走路姿勢,發出大聲突兀的提問:「你的腳怎麼啦?」全班的目光都被這一聲吸引過來,壹砂依然沒有說話。那個女生自顧自地大聲說:「有那麼嚴重嗎?竟然瘸了……班裡面有個瘸子很不方
  便的呀。弄不好還會被別的班的人笑話哦,你們說是不是啊。」周圍立刻有人「是呀是呀」地附和開來。壹砂毫無知覺地拿出課本。如果是這樣的話,早就習慣了。
  對於這些,早就習慣了。
  即使經過兩個月的休養,右腳還是有點跛。
  醫生說腳踝粉碎性骨折,而從樓梯上摔下來時地上一攤不知道被誰打破、沒來得及打掃的碎玻璃,割斷了她的韌帶。右腳可能會永久性落下殘疾,但如果積極做復健的話還是有好的可能,而這個可能是百分之十。
  那天早晨來學校的時候,上樓梯時不小心摔下來。而幾個來早了的女同學正好碰到,送她到了醫院。在醫院躺在病床上休息時,她聽到病房外面的父母一直對那幾個女同學說著謝謝,她輕輕地把床單拉過頭頂。
  而聲音,就是那一天形成的。在她蜷縮在白色的床單裡面,她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喂,其實你,不想這樣活著的吧。」
  陌生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黑暗裡面響起來,或者是在她空洞的心裡面響起來,在她寂靜的耳邊響起來。壹砂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點害怕,或者是對於她來講最可怕的都已經度過了。
  她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是啊,有誰想要這樣活著呢。並不想被別人討厭的,同樣非常不喜歡性格軟弱的自己,也不是出於內心甘願平凡。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人生本來就是沒有那麼多的選擇和迴旋。
  壹砂步行去車站坐車,她因為腳不方便走得很慢。
  剛剛下樓梯的時候又差一點在原來摔下去的地方絆倒,而正好被同桌看到,她挑起眉目說,你還想要再摔一次麼,這次我們可沒那麼好心送你去醫院。
  壹砂咬了咬嘴角決定下次換另一邊的樓梯,其實即使是上一次她們也不是出自內心想要幫她吧,如果非要說那也實在稱不上「幫」。她們只是被當時的場面嚇到了,所以才慌忙地把她扶起來送到臨近的醫院。那個女生看到壹砂低著頭不說話哼了一聲就走了。 
                  
隱秘聲(2)
  「你就沒有想過要改變嗎?」
  壹砂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繼續走路,她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聲音。清晰的,陌生的,不知來自哪裡。
  「——不過……『人』本來就是很難改變的呢。即使你和從前不一樣了,而他們卻還是他們啊。」
  壹砂沒有想到會在路上遇到他,在那個時候她直覺性地去看自己的腳。
  但也來不及了,男孩已經看到了壹砂。
  「啊……是你。」表情還是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在看到壹砂走路姿勢的時候輕微地蹙了一下眉,「腿受傷了嗎?」
  「嗯。」壹砂輕微地點頭,想要掩飾窘迫,但無論如何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走路。
  「那個……我扶你怎麼樣?」
  「不、不用了。」
  「沒關係的,你走路還是有些困難吧。」男孩把手伸過來扶住她的胳膊,承擔一部分重量。隔著一層制服以及裡面的襯衣的面料,壹砂還是感覺到了男孩手掌的熱度。熱氣傳到她的皮膚上,與流動的血液一起上湧。
  「那個……腳,怎麼弄的?」忽然發出認真的詢問,對於總是看起來沒有正經的他來講算是少見了。
  「嗯,不小心從三樓的樓梯上摔下去了。」她有些侷促,「地上正好有一些碎玻璃。被割到了。」
  「那個人是你麼?」男生難得地發出低低的聲音。
  「嗯?」
  「前一段時間聽說高二年級的一個女生在學校裡面出了事故,沒想到是你。」男孩的聲音又振奮了起來,「是骨折麼,其實沒有關係啦,我小時候缺鈣經常斷胳膊斷腿的,
  現在不是好好的?過一段時間就好了,現在又正是生長的時候,沒問題的。」「……可能好不了了,不只是骨折,韌帶也被割斷了。」她緩慢地抬起頭,看到男孩震驚錯亂的眼神,隨後沉入寂靜,蓋上濛濛的灰色。「——是這樣啊……」
  第一次遇到他,是在放學時路過的公園裡面。她想起自己中午剩下來的半包餅乾,路過公園可以餵給裡面的那些野貓。可是她到達裡面的時候發現貓們都扎堆在一起,低著頭殷切地吃地面上的盒飯。順著
  視線移動就看到一雙長腿,以及坐在長椅上面,穿著和她同一個學校的制服,塞著耳機,用腳輕輕打著拍子的男生,頭髮蓋住耳朵,劉海稍稍遮住眼睛,看起來有些玩世不恭的樣子。
  男生看到壹砂後摘下耳機,對著手裡面還拿著餅乾和水的壹砂說,「你也是來看這些
  小傢伙麼。」「嗯?」壹砂對他的忽然出聲有些驚訝,「啊……是啊。」「呵呵,我比你先到。」「你一直來看它們嗎?」壹砂蹲下去摸一隻黑色小貓茸茸的背脊。「有時間就來。」男孩子站起來在她面前形成一片陰影,她分神想了一下,他的身
  高,哪怕自己站起來也需要仰起頭看他吧。
  「我家住公寓,媽媽又對貓的毛髮過敏所以沒有辦法帶它們回去。」他也跟著蹲下。「不過沒有想到除了我還有人來看它們呢。」男生看了看壹砂,有些嘲弄的微笑,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壹砂,「你們這樣的好學生時間總是很緊迫吧。」 
                  
隱秘聲(3)
  壹砂把餅乾分完,「也不都是這樣的。」然後她站起來,「我該回家了。」他也跟著站起來,隨意地問了一句「我叫夜裡。你呢。」壹砂沒有回看他的目光,「——壹砂。」
  在往後,在學校裡面也經常會看到他。他經常跟一個男生走在一起,應該是相當不錯的朋友。那個男生比他稍微矮一些,同
  樣有帥氣的面容,某些部分和他相同。果然就如壹砂想的,他並不是那種聽話好學的好學生。甚至有一次壹砂去辦公室交數學作業的時候,聽到一個高三年級的老師對她的數學老
  師抱怨,「現在的高中生越來越不好管教。哎,尤其是我們班的那個夜裡和祁顏,一個比一個不爭氣,從來就沒有上過晚自習。上個禮拜又聽說和校外的一夥人打起來了。」
  壹砂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7點多了,在車站謝絕了夜裡想要送她回家的要求。家裡只有媽媽在,爸爸應該因為加班還沒有回來。
  壹砂躺在自己的床上,覺得右腳還是有些間歇性的疼痛。如果說是傷口早已經癒合了,骨頭在出院的檢查中也說生長良好。可是她還是偶爾會覺得從右腳,自下而上蔓延而來的疼痛。
  壹砂想其實她這樣的人斷了一隻腳也算不上什麼吧。除了行動會有些不方便,還是和從前一樣。可是既然依然相同,什麼都無法改變,這麼一陣一陣的疼痛又在提醒著什麼呢。
  「——是來提醒那些不能忘記的事情吧。」那個聲音,從空氣中躍出,這樣說出來。
  PART 02
  時間像是拋上半空中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落下。在學校裡面偶爾碰到夜裡都習慣性裝作不認識地擦過去。在班裡面吃午飯的時候,忽然聽到同桌那個喜歡一驚一乍的女生對著周圍的女朋友大
  聲說:「你們看,夜裡和祁顏欸。」身邊立刻就有人發出呼應唏噓的聲音。「最近很少看見他們在學校裡面打球了欸。」「是啊,兩個多月沒有看到了吧。」「你記得還真清楚……」「當然!」
  「你在自信什麼呀?」
  「哪有嘛。哈哈哈哈……」
  女生圍成一堆嘰嘰喳喳,「喂,你沒看到我們在說話嗎,你在這裡很礙事,坐到那邊去不行麼?」同桌斜著眼看向正在低頭吃飯的壹砂。
  壹砂端起便當站起來往角落走過去,背後的聲音又炸開來:
  「她好像很聽你的話哦。」
  「她誰的話不聽?」同桌女生的聲音得意起來,「再說,我可是救過她一命欸。」
  「哈哈哈哈……我們可聽說了,那叫『救』嗎?」
  「……她那樣的人怎麼活不是活啊?」
  壹砂輕輕地蓋上飯盒。
  吃不下去了。
  和孤獨寂寞相比,沒有來由地讓別人厭惡,更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根本找不到源頭,不知如何去修正自己,也沒有能力改變別人。
  夜裡進到壹砂的教室就看到這樣的情景。
  當時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學校裡面大部分的人都散了。夜裡從高三所在的四樓下來,正好路過壹砂的教室。
  男孩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
  「嗯?你怎麼在這裡。」從沒有在學校和他有過對話。 
                  
隱秘聲(4)
  「這句話應該問你吧,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有回家。」
  反射性地問,「幾點了?」
  「快7點了。」
  「啊……我該回家了。」壹砂有些慌亂地收拾桌子上面的東西。
  「之前你都在幹什麼啊?不要告訴我一直在發呆?」
  「不知道……」壹砂低下眼睛。
  「真受不了。」夜裡無奈地歎了口氣,「我送你去車站吧。」
  「不用了。」
  男生忽然發出有些低沉的笑聲,「你好像經常這樣說話,『不用了』『對不起』『不需要』『沒關係』『謝謝你』。除了這些似乎就沒有別的什麼了!」
  「應該有些什麼嗎?」壹砂沒有抬頭,緊緊抓住了書包帶。
  「不,這樣也不錯。」
  ——這樣也不錯。
  夜裡沒有注意到對方有些緊張的呼吸和用力到有些泛白的手指,毫無知覺地拉出笑容,說了這樣一句。
  「——你覺得這樣就夠了麼。」
  這樣就夠了吧,壹砂想。
  這個聲音,早晚有一天會消失的吧,自己已經不需要它了。
  有一段時間沒怎麼見到夜裡,班裡面的女生也沒有再找她的麻煩。小小的嘲弄雖然是少不了但也算不上什麼。
  壹砂找到了新的吃中午飯的地方。
  是學校後面的倉庫,很安靜,幾乎是沒有人來這裡的。戀人一般都會在長廊那邊約會。倉庫是上了鎖的,她可以坐在台階上吃完中午飯,間或看一下天空。
  沒有人打擾她。
  這天壹砂依然拿著便當去學校後面,她走過那個轉彎就看到兩個人影。
  是夜裡和祁顏。
  壹砂愣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只是磕磕絆絆地說出一句:「你、你好啊。」
  「你是誰?」祁顏轉向夜裡,「你認識她麼?」
  夜裡的眼睛看過來,盯住壹砂的眼睛,勾起嘴角——「不認識,從來沒見過。」
  「哦——」祁顏的尾音拉長,眼神帶著輕佻的弧度,搭上夜裡的肩膀,「我說小子,她喜歡你吧。沒想到你還挺招殘疾人喜歡呀,還是個跛腳的。哈哈哈哈……」
  夜裡的眼睛掃過壹砂,落到別處,「怎麼辦,我也不想讓自己太受歡迎哎。」
  壹砂看著夜裡和祁顏,在他們的笑容裡沒有知覺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去。
  她說不清楚是什麼樣的感覺,類似麻木與凍結的。抱著便當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住腳步又折了回去。「他幫了自己那麼多忙,至少要對他說句謝謝吧。」——她是這樣想的。心裡面就靜了下來,也沒有了剛才的慌張。
  而也就是這樣的心情,覆蓋了猜疑與難堪。
  她走到拐角還沒有來得及踏出那一步,就聽到裡面的交談聲。
  「喂,你不用這麼說壹砂吧。」是夜裡的聲音。
  「怎麼?愧疚了還是心疼了?夜裡你不會吧。」「剛才你不也是裝作不認識她嗎?」
  「那是我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出現,而且你在旁邊我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什麼?」那個聲音低沉起來,「你要是萬一說漏了怎麼辦,要知道我也是要跟著一起擔責任的。」 
                  
隱秘聲(5)
  「不會有那麼嚴重……」
  「誰說的,要只是打破玻璃就算了。但現在割傷了人,後果你不會不知道吧?」
  「……是你說不需要收拾那些玻璃的。」
  「可是那個窗戶是你打球時候打碎的吧。」
  「你……」
  「我什麼?你不會是真喜歡她吧?」
  「……有沒有搞錯,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憐。」
  「哈哈……可憐,同情心氾濫啊你,她那樣的人即使是死掉也不會造成損失。」
  「……雖然話是這麼說……」夜裡的聲音轉入歸順。
  不想再聽下去了。
  什麼都不用說了。
  如果說一切都是有理由的,都是有因果的。
  那麼真相就是這樣麼。
  記掛著公園裡面的流浪貓,願意送並不熟悉的受傷的女生回家,會拉開嘴角開心地微笑,無知無覺地說著溫暖的話。
  這些,難道都不是你嗎?
  原來,真相就是類似這麼一回事。
  壹砂坐在座位上,旁邊的女生還是在和朋友大聲地說話。
  偶爾說到,「欸欸,你們知道麼,我昨天看了一本書。」
  「什麼書?」
  「心理方面的。」
  「什麼啊,真沒意思——」同桌擺擺手。
  「你聽我說啊,有一個實例,講的是一個人非常陰沉自閉,失去活著的希望,她的潛意識就會壓制她,出現幻覺,步步引導她進入沉睡。」
  「沉睡?」同桌有些疑惑。
  「最後應該就是吧。」
  「什麼啊,騙人的啦。」
  「是真的哦,而且——」女生意有所指地看向壹砂,「我們班不是也有一個性格陰沉的傢伙麼。」
  「哈哈對哦。」同桌捂著嘴笑起來,「你要不要也乾脆這麼消失算了。」說著就用手去推壹砂,「不是告訴你我們說話的時候不要坐在這裡礙事。」
  「礙事的是你們吧。」壹砂抬起眼睛與她對視。
  同桌沒料到壹砂會回嘴,愣了一下就刷地站起來,一下子推翻了壹砂的椅子,連著壹砂一起摔在地上,女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上次的教訓,給你的還不夠嗎。」
  PART 03
  「喂,其實你,並不想這樣活著吧。」——有個沉寂已久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壹砂閉上眼睛。
  是啊,為什麼我還活著呢。
  「——你還是覺得很痛嗎?」
  女孩躺在自己的床上,右臉還貼著紗布。
  「——上次……你的腳……你並不是從樓梯上不小心滑下來的吧。」
  聲音清脆透徹,指出真相。
  「——是她們把你推下來的不是嗎。」
  「——你還是需要我的啊。」
  壹砂睜開了眼睛,第一次回應了它的話,「你能做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你心裡面所有不敢說出口的願望,都由我說給你聽。」
  「——我就是因此而存在的啊。」
  「——如果你睡下去,它們就會變成現實哦。」
  「——你在夢境裡面就好了。」
  「——你會看到很多很多。無論是清澈的湖泊,還是霧色的山脈,或者盛滿風的森林。你都會看到。」 
                  
隱秘聲(6)
  「——你可以在湖邊有一棟房子,裡面有很多很多的小貓。當然也會有你最喜歡的帶有褐色斑點的那隻。」
  壹砂輕輕地閉上了眼睛,除了那個聲音身邊一片寂靜空曠。她說:「請繼續說下去。」
  「——沒有傷害,沒有壓制。沒有狼狽的不堪。你可以永遠生活在那裡,你會一直幸福下去。」
  「——你會比誰都幸福。」
  有一種聲音。
  是什麼聲音。
  會潛入你的意識的聲音。讓你陷入夢境的聲音。
  沒有形態的隱秘之聲。
  你只需靜靜地睡下去。安靜地,睡下去。
  我願意把一切都給你,只要不停止這美好的夢境。 
                  
N世界
花染涼意水無聲(1)
  ■文/消失賓妮
  碧洛只要一笑。我便會惱。聽不得她在房裡面哼哼嘻嘻的聲音,像是高山上流水肆意奔波而下,砸在我這寧靜的湖面上。水花散,雲離去。她那銀鈴般的笑聲,最終只是在我胸腔某處拉開一條細長的口子。
  不疼。
  只不過覺得惱。
  去年我比往年開得早,三月初便自枝頭綻出白瓣。因為早,所以引得鄉里的人們都來觀賞。鄉人喜我,愛我,護我,只因我是一株特殊的花,三年才開一次,一枝開著重瓣白花,另一枝上開滿清透的紅。紛繁重疊的瓣交疊上不同的顏色,若是春意裹風而過,觸上
  我枝頭那一點顏色,遍會湧瀉出一種特別的香味。
  人頭湧動在眼前,他們看著我,數雙眼睛裡瀰漫著各色情緒,歡喜的,激動的,好奇的,或者心懷不軌的。黑色瞳仁,透出一丁點的慾望。我喜好看著他們的眼睛,抒情伸張。那些波動不止的情緒散發著芬芳的氣味,他們越是洶湧,我便越想將他們吸食乾淨。
  惟獨一人是不露情緒的。
  眾人簇擁她走過來。然而她只看我一眼,便要鄉人自行觀賞,自己往內堂走去。長髮之中只有清水之味,再無其他。眾人歡送她離去,謝她恩賜這一園春色給鄉人觀賞。她沒有笑意,只是照舊行禮,之後提裙自我身邊張揚而去。
  N世界 Top Novel
  我故意落一片花瓣自她袖口,她總是那麼機靈,一轉身輕輕抖落那一丁點如她長裙一般潔淨的白色。
  碧洛。這一園春色的主人。惟獨她不喜歡我。
  依情而憶,她做小姐時我便應該已經在此扎根,然而那時候的我卻沒有記憶。只是後來忽然有了意識,聽著三娘每日拿碧洛的舊事做笑料,我才知道,她從前並不是這樣冷漠。
  就好比我從前也並非一株能食人情緒的花。
  某日之前,我也與身邊任意一株草木一樣,飲甘露之水,吸土壤之味,沐光浴雨,按季盛開。只是某日之後,忽然知曉了世事,一轉瞬,世間幻變竟也記在心頭。
  那個某日,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哪日。
  然而三娘曉得碧洛忽然性情大變的某日。三娘的故事總說得繪聲繪色,說是那一夜無風無雨,更無月光。這房子某處忽然傳來讓人聳然的哀號。這一聲淒絕的聲響從鎮上每個人的腦中穿行而過,留下了無法遺忘的深壑。
  然而這一聲過後,大宅便由此寂靜了。
  過了一日。宅中無一人出入。鄉人覺得有異,便壯起膽三五成群地進了宅子。然而推開房門,卻被遺留在宅中的濃香嗆出淚水。他們自各個房間找到了各個房間的主人,主子或者僕人,個個慘死在自己的房間。
  三娘將自己浸在洗菜水中的手抽了出來,往舊裙上抹了兩下,然後皺眉弓身,以一個奇特而扭曲的姿態向眼前被嚇得不敢張聲的小丫頭們講著:「鄉親們說,是那種裹著腥鹹的血氣的香味,殺了人。」
  小丫頭們面面相覷,剛想說話,然而三娘身後那一條清冷的人影此刻竟悄無聲息地飄了過來。三娘哼哼的笑著,絲毫不知身後碧洛正聽著她的故事。
  鄉人最終在小姐房中找到了小姐,惟獨她的房間氣味如故,小姐安詳地睡在自己的床塌上,似乎周圍一切都不曾發生。 
                  
花染涼意水無聲(2)
  三娘想往下說下去,此時碧洛卻走至我身邊,看著我這株無風卻自顫的樹木。我因三娘離奇的故事而笑,但故事的主人翁卻絲毫不惱。她只是看著我,絲毫不顧嚇得一臉蒼白的三娘。聲音幽幽怨怨,卻藏了些殺氣。
  「看,我最不喜這株花,然而我卻留著它。你可知為何。」
  沒人應答,於是碧洛自己作了答:「不喜它,是因不守時約,為了引人憐愛便獨自開放。過於引人注目。它雖然讓人厭惡,卻也無處可去,離了我的土壤便成了枯枝敗葉。因而我留下它。」
  碧洛的眼神凝在我枝頭一簇艷紅上。她伸手一摘,一握,一撒,我枝頭的嫩葉便化成她手中流淌而出的殘渣:「我不介意收留些討厭的東西,只是這些東西總該明白,命是在誰手中的吧。」
  她陰陰柔柔,每日提裙自這大宅內無聲來去。不似我,即使無風吹過,也會肆無忌憚地抖下身上的碎葉。所有人覺得我美麗異常,只有碧洛知道我是一株妖異。然而她不怕我,她喜歡我艷紅一枝的花,卻厭倦我另一枝的蒼白。
  閒暇時我在院子裡聽三娘繼續偷偷摸摸講著離奇的故事,時而也逗一逗從外爬進院內的小賊。小乞丐闖入這院子的那天,我正開得艷麗。我的花季漫長,自三月一直詭魅地開放至七月。小乞丐爬上院牆的第一眼,是被我滿身妖嬈的花朵所吸引。
  他怔怔看著我這一株妖異,紅粉一枝,蒼白一枝,驚得說不出話。
  三娘正路過庭院,看見小乞丐便大喝一聲。這一聲立馬將小乞丐從牆上震了下來。他直直落入牆下的小水池中,紛飛的水滴裹著他青澀的情緒,滲至我的根蔓裡。
  碧洛沒有罰他。我一直以為,興許她如我一樣,能分辨得清人的情緒。那個十六七歲的乞丐,情緒卻乾淨得似個未經世事的少爺。我落下一瓣花,想牽引出他心中一點貪慾,然而最終無果。
  乞丐的眼中,只有碧洛的身影。
  花落塵埃塵不惱,塵埃只把美人笑。小乞丐羞澀地捏著自己衣角的水,想整理自己那身零亂的衣裳。碧洛看著他,愣了兩秒,然後命小乞丐抬頭。小乞丐稍稍抬頭,又不知所措地低下了,手心卻捏得越來越緊。
  「你能否讓我好好看看。」碧洛一說話,四周便靜了。這一句溫柔讓眾人吃驚。
  小乞丐過不久才畏畏縮縮地抬起頭。眾人想從碧洛眼神裡看出些究竟,然而她藏得太好,誰也看不到。久久,碧洛才緩緩道出下一句:「你叫什麼?」
  「沒有名字。」
  「那麼,叫你無疆。可好。」
  眾人與小乞丐一同詫異,而我也驚得花枝亂顫。小乞丐還未回應,碧洛的命令又再三而來:「以後,想吃東西便來這家。倘若你願意叫無疆的話。」
  小乞丐仍然來,但不是來討食的。三娘次次見他都會念叨「奇怪啊奇怪」,不過這問題過了很久也無人明白。自他出現之後,碧洛偶爾會笑。她時常領他在棋房下棋,她親自教小乞丐。他錯一招,她便笑一聲。
  錯多了,便聽得滿院異色都被她溫柔的笑聲嚇得連連顫抖。而我往往是顫得最兇猛得那一株。每當她笑,我便覺得惱。她歡快的情緒總是隱藏在房間之內,不拿出來與人分享。我吸食不到她情緒裡的記憶,然而卻能想像得到它的甘美。 
                  
花染涼意水無聲(3)
  因而我惱。
  從此以後,小乞丐時常來此下棋。由白日至天黑,直至那些蒙面黑衣的男子個個蹲在房梁之上時,他們的棋局仍不停止。
  自我從一株普通樹木甦醒成妖時,黑衣男子就已時常出現,我從來不想理會他們。他們偶爾在房梁之上如蛇行走,偶爾在牆沿偽裝成難以辨別的天空之色,總是細細地打探房間的每一個細節。
  「究竟去了哪兒……」為首的一個忍不住懊惱。
  這情緒之大,讓我忽然覺得飢餓。
  另一個黑衣男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然而最終只能搖頭:「師兄只說來了這,其他的沒留下。」
  「失蹤得也太久了。」
  其他的也連連點頭。
  這四人互視一眼,最終只能無奈地消失在房頂。
  夏末將至,我自知再盛開便會被人所懷疑,於是故意地收攏了花瓣,裝成一樹枯枝,立於院中。鄉人歎息,奇景已過,還得再等三年才看得到了。碧洛絲毫不心疼我落下的滿園繽紛葉,只是扯著小乞丐在房內下棋。
  偶爾小乞丐望向我,碧洛便伸手自他眼前輕輕晃過。少年若不再看我,碧洛便得意地笑。
  我辨不出碧洛心中情緒,亦不知她為何會笑得那樣歡樂。我惟獨知道少年心中滋生出一種龐大而安然的情緒,他雖日日隱藏,然而每當碧洛衝他笑時,那情緒似波浪鼓一般洶湧而起,自他心底敲出細細密密的聲響。
  三娘說,小乞丐怕是喜歡上主公了。
  然而喜歡,是那浪潮一般蜂擁而來、瞬息而停的情緒麼?
  我好奇地看著他二人安靜地下著棋,一個輕笑,小乞丐情緒便漲起千層之高。她端莊的笑意給了他如此龐大的力量,這比我日日費盡心機吸食的其他情緒要龐大多了。或者,喜歡這種情緒才最是味美吧。
  正當我甜蜜地思考著怎麼樣去吃掉小乞丐的情緒,兩個男子卻忽然拜訪。他們從正門而入,沒有穿那古怪的黑衣,然而我卻認得他們。日日看他們蹲於樑上,自然對他們十分熟悉。
  兩人惺惺作態與碧洛繞了很久的圈子,最後才道出本意。
  「我們是在找人的。」
  「人?」碧洛哼笑一聲,「府中活人不少,死人也有不少,冤死亡魂更是不少。可惜我接手此家不久,心中沒有這本細賬,要找人,還得勞駕各位自己找了。」
  男子面面相覷,最終道了聲謝,離開了。
  這邊兩個男人離開,另一邊另外兩個黑衣男人依舊那身打扮上了房頂。真是無聊,四個大男人還玩這樣的小把戲,也不覺得無恥。然而此二人並不如我所想那般偷偷潛入屋內,而是愣在了房頂之上。
  轉瞬間,心灰意冷的情緒卻成了激動,他們目光所及之處,卻是那個小乞丐所立之處。
  「師兄!」一個先出了聲,剛想躍入院中,卻被另一個卻擋了下來。
  「慢。不像。」
  「怎會!那臉!那鼻子!那嘴!不是師兄還能有誰?」
  「五官雖像,然而師兄年齡在你我之上,怎會這般年輕。」這個人倒異常冷靜,只是緊緊捏著激動的那人,蹲在原地繼續看動靜。 
                  
花染涼意水無聲(4)
  少頃,身旁激動的少年才終於洩了氣:「是,確實不是師兄。只是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相像的兩人。」
  「不知道,但是這事情實在有些奇怪。這屋子原來的主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按理來說師兄仇也報了,為何還不回去呢。」
  兩人互視一眼,雙雙歎氣,最終又如故消失在屋頂之上。
  後來,黑衣人與小乞丐來院子的時間都差不多。小乞丐在房內下棋,黑衣人便在房頂上偷聽。他們下棋時靜若無聲,小乞丐走一著,黑衣人便才敢應聲動一下,而碧洛總在這時輕輕一笑。
  黑衣人看不到,小乞丐也看不明白。惟獨我很清楚,碧洛那一笑,眼神自屋樑上飄忽而過,又最終回至了小乞丐身上。
  而我日日懶散地張開枯枝,偽裝成一株乖順。但是根系卻牢實地自地下深挖,能盤著點什麼吸食,便盡力吸食。然而我的根系之下能量竟那麼壯大,大至我日漸妖異無法自拔。
  過了幾日,一隻雲雀不知死活地停在我枝頭,我被它那細長的聲線惱煩了,忽然張牙舞爪地將它吞下了肚。毛茸茸的,鮮血淋淋的,那滋味是平日吞噬情緒所無法體會的快樂。
  原來活物這樣味美。
  我站在院子裡癡癡地笑,滿屋子人都未發現我這一夜的異樣。碧洛或許有,然而她從來都不動聲色。過不了幾日,三娘開始背著碧洛傳些駭人的話,說院子裡這幾日失蹤了好些鳥雀雞鴨等活物,只在某株樹下發現了些動物皮毛,只怕是……
  三娘仍舊那麼會講故事,餘下的句子她一句不說,不過緩緩看向我。院子裡那幫子小丫頭們嚇得連連後退,她們再不敢靠近我。正如那些被吃過一次兩次的鳥雀,它們也再不敢立在我枝頭鳴叫。於是原本放養在院子裡的雞鴨也沒了,鳥雀也沒了。植物根莖那麼硬,我實在提不起興趣吞噬同類。
  我盡情伸展枯枝,一株小花的枯枝長得如此壯大實在令人咋舌。然而我覺得無所謂,這人世間有什麼值得我在意呢,我只是一株妖異。
  碧洛仍舊天天與小乞丐會面,沒有人知道她想著什麼。連我也不知道。我好奇地看著他們兩組人馬奇怪地僵持著,碧洛長小乞丐七歲,然而小乞丐卻仍然那麼喜歡她。那目光裡縹緲而起的情緒,似是火焰一般熱烈地燃燒著。
  只是不知,他的味道如何……
  黑衣人這樣呆了一段日子,最終忍受不了。他們要找的人仍舊不出現,線索斷在這府中,卻無人敢闖,只能靜靜躲在房梁。
  三娘說,這大宅原本的主人是武林之中的一戶名門,因而無人敢撒野。我原本不信,然而某一日,黑衣人一時疏忽自寂靜中踩響了某一截房梁,小乞丐毫無反應,因為那聲音小之又小,而碧洛卻趁著小乞丐低頭之時,一顆白棋飛入樑上,幾滴血便自樑上滴落下來。
  驚得黑衣人速速消失了。
  那一夜,兩個黑衣人又悄悄爬上牆頭。他們看著房內燭光幽幽,心裡卻恨得牙癢癢的:「難道我們就這樣走?師傅不會允許的……」
  「可是師兄確實失蹤了……這宅子太古怪,我們還是早走的好。」另一人自一旁低語,然而眼神卻看向了我,「這一株枯枝,也長得太過壯大了吧。」 
                  
花染涼意水無聲(5)
  「你有時間管它?」他哼一聲,往屋內看去,「我們還是硬闖一次,說不定會有收穫。即使沒有收穫,也好向師傅交代。」
  然而看著我的那一人卻默不作聲,他招呼另一人安靜下來,然後獨自跳下圍牆走至我身邊。那是如此鮮活的生命之氣,靜靜地靠近了我,讓我想起枝頭那只不知死活的鳥。那血肉甘甜之味如今忽然變得那麼令人懷念。
  牆上的黑衣人低喚一聲:「二師兄……」只是來人並不回頭,剎那間,我那滿樹枯枝變成了柔順的長條,「簌」的一聲向那人籠罩過去。
  一場寂靜。
  牆頭人愣了半天終於大喊:「妖怪!有妖怪……」
  待群人應聲而來時,那個「二師兄」早已成了我肚中腐肉,我吸取了他的皮囊也取了他的魂魄。沒有想到,人類的魂魄居然有著那麼強大的力量,大至所有人好奇地圍至我身邊看熱鬧時,我卻忽然發現自己可以化作任意一人的模樣,混入這些人類之中。
  讓他們無法辨別。
  沒有人相信黑衣人那一聲驚呼,除開三娘。三娘由此又將這段經歷改編成一段離奇的故事,自鄉鎮上傳播開來。碧洛雖然知道我非常物,卻不相信我會要人性命。只不過是樑上君子編的一場戲,為的是引眾人目光,好入屋內打探。
  剩下三個黑衣人無法反駁,因為他們原本有此意,只是我忽然的一出現,把他們的計劃都打破了。
  他們的「二師兄」最終只變成我腳下一堆破舊的黑衣,幾滴鮮血原本殘留在我皮膚上,卻又迅速地被我的枝蔓吸食乾淨。黑衣人遠遠看著我,不敢靠近,他們暗暗低語:「難道師兄也是被這花妖給吃了?」
  「不太可能……據說這宅子慘遭滅門之前,並沒有這株花。」
  「那為何會忽然生出這麼一個怪物……」黑衣人不死心,滿眼怨懟地看著我。然而他們情緒越是激動,我越是興奮。這獵物之美,讓我不得不化身成人的模樣,自走廊之上
  悄然行走起來。
  只是他們不在乎我,我變的不過是個小丫頭。
  於是我又一變換,偽裝成碧洛的樣子自長廊上輕柔飄過。他們果然將目光轉移至我身上,我往樹下走,他們目光也跟隨我走。於是最終我獨自站在樹下一動不動,良久,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自高牆之上躍下,悄悄地走至我身後。
  我暗自一喜,又變回了一株殘花。三人忽然發現「碧洛」憑空消失,以為是躍上了哪方高處,然而我那柔順的枯枝卻又向他們籠罩了過去。
  此次是三個人,我吃得心滿意足,扔下他們腥臭的衣裳在樹下。我從不怕人知道我是一株妖異,特別是三娘。
  三娘的故事傳得越快越廣,這鎮上越是人心惶惶。情緒越是激動,食物越是甘美。這城鎮之上惟有一人我不想吸食,他的情緒太過乾淨,沒有貪念,沒有慾望,逆來順受得像是佛陀的心態一般。
  我厭倦他,也好奇他。
  那個小乞丐。
  碧洛與他雖好,但是卻又不是愛情那種好。三娘總是過來人似的姿態笑道:「他們?一個老小姐,一個小乞丐,怎麼可能在一起。」 
                  
花染涼意水無聲(6)
  小乞丐可能是真不敢自越身份,去菲薄這天空的明月。然而依我看來,碧洛並非不願與小乞丐相好,不過是心中卡著一塊無法消掩的過去。而這過去,是源於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三個黑衣人的失蹤並未招致我的厄運。讓人真正對我顧及的,是宅中僕人接二連三的失蹤。三娘最終鄭重其事地告訴了碧洛,院中那株奇花是妖異,不能久留,要連根拔起。
  然而碧洛的反應是我始料未及的,她自長廊上看我一眼,眼睛裡幽幽飄過一陣火光,最終以堅硬的口氣道:「不可。」
  三娘大驚:「為何不可,已經死了好多人了哇主公,那些人死不見屍,惟有衣服留在這樹旁,這樹一定是個妖怪!」
  碧洛望我一眼,又看向三娘:「死不見屍,你又如何知道他們死了。」
  三娘答不上來,然而情緒卻壓自心底無法釋放。她眼睛一轉,心裡定然又生出一段故事。然而碧洛不管她,她提起裙子走到我面前,伸手撫摸我那表面枯損的枝葉。
  我嗅著她鮮活的氣味,卻遲遲不肯下口。
  「看。」碧洛輕聲道,「我還好好的。這花沒有什麼不對。是不是?」
  三娘驚奇著看著碧洛與我,卻最終不敢說話。我不吃碧洛,只因她竟在這緊要關頭居然護我,我總得賣個面子給她。這是人類的規矩罷。
  這一年冬天我懶惰了,於是吃得也少。偶爾餓得慌,便變作碧洛的模樣往偏遠的地方去。見著過往路人,便吃一個。然而那些並無大異的恐懼情緒,最終激不起我的興趣了。
  回城的時候,自路上看見了小乞丐。
  他此刻正在酒樓與人下棋,賭一局輸贏。贏了便有錢財,輸了就讓人打罵。碧洛可能永遠也想不到,她交給小乞丐的事卻被他當成了謀生的手段。我好奇著擁至他身邊,想看看他玩的什麼把戲,然而我一靠近,小乞丐卻一個激靈站了起來,眼睛裡閃過許多種情緒,最終至「不知所措」處停住。
  我知道自己用錯了面孔,在偽裝碧洛時居然被小乞丐發現,於是只好一轉身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三日之後,小乞丐才再出現。他換了身乾淨衣服,在裡坐著。碧洛如往常一般幽幽地自內堂飄出,她面無表情,但心裡是笑的。
  「無疆,你竟三日不來。」
  小乞丐不敢吱聲,低下頭。碧洛絲毫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得順著他眼神看過去。看他手又緊張地捏成拳,良久,小乞丐才再次抬頭:「對不起。小姐。」
  「對不起?」碧洛是真的詫異,然而被小乞丐聽來,卻變成了諷刺。
  「我不是故意這樣做的。」
  「怎樣做?」
  「在街邊陪人下棋。」
  碧洛恍惚了一下,最後輕輕笑了:「這怎麼了。」
  小乞丐有些不明白,那天轉身離去的小姐如今又喜笑顏開。然而他鬆了口氣,只是急促地解釋著:「我不是貪錢,也不是想以此謀生,只是……」
  「你以此謀生,我也不會怪你。」碧洛喝了一口茶,又笑了,「只是什麼?」
  小乞丐畏縮著從懷中掏出一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他走至碧洛面前,鼓起勇氣握住她的手,將那東西放至她手中。碧洛有些驚訝,然而並不拒絕小乞丐。她自他眼下一點點剝開那外殼,似是將一顆包心菜層層打開,那不小的包裹之中居然最終只藏了一隻玉鐲。 
                  
花染涼意水無聲(7)
  碧洛又笑了。
  「這是何物?」
  「玉鐲。」
  「我知道,只是做何用?」
  「送給小姐。」
  「送我?」
  小乞丐害怕得緊,但是畢竟是男兒,最終一挺身,咳了一聲之後在眾人面前說了實話:「我希望小姐能嫁給我。」
  夜了。碧洛忽然出現在長廊之上,多年來我從未見過她心中有片刻波瀾。然而小乞丐竟突然求婚,這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三娘那一刻的腦子好像忽然不怎麼好使了,這離奇
  的愛情故事此刻的突變讓人無法接受。那時碧洛愣了一會,最終往這窗外看去,竟將眼神定格至我身上。末了,她輕輕笑
  著,惋惜道:「你知道我不能。我在守著他。」小乞丐點點頭,然而話語之中仍舊是感動:「我願意等著小姐。」「只是紅顏終會老。」「即使老了,我也願意等小姐。」一番表白讓全宅的人都震驚了。我更是無風自顫起來。小乞丐此刻倒像個偉岸的男
  子,頂天立地地站在碧洛身邊。然而碧洛只是笑著搖頭。她退回了玉鐲,拒絕了婚事。只
  是回房之前,她憐愛地看了一眼小乞丐。之後步伐輕輕,往自己那神秘房間走去,並且閉門不出,如此白白消耗掉整個白晝。夜晚我無聊地看著天空夜景之時,碧洛忽然出現在我身旁。多年來她都不曾獨自來看
  我,然而這一日,她卻接二連三地在意著我。我十分驚訝。她撫摸著我的枝,我的葉,撫
  摸著我變異了的身軀。我由著她,不想殘食她的情緒。因為她是碧洛,她與小乞丐一樣讓我好奇。然而碧洛最終竟依著我,靠至我身邊。溫存似發散的流水,一點點往我身體裡湧來。
  人類的氣味真是讓人無法遺忘啊,然而我抑制著自己那一點妖性,聽得她溫柔地問著我:「無疆,你說我該怎麼辦,答應他嗎?」她抬起頭,似是撒嬌的女子,那面孔剎那間彷彿倒轉回多年前她仍是小姑娘時一樣,聲音溫婉:「我守著你這麼多年,你不會允許我離開罷……」
  入春時,黑衣人又出現了。只是這次數量如此之多,讓我無法計算。他們總七八個一來,每晚在不同的地方打探。真不知道這小鎮上怎藏得住如此之多的怪人。而碧洛與小乞丐仍舊天天下棋,只是自那之後,不止碧洛會笑,連小乞丐也會故作沉穩地笑。
  「你走錯了。」小乞丐此刻似乎不再「小」,而像是個男人般成熟。他們之間互轉攻守,似是那盤棋一樣。而宅子裡仍然隔三差五地失蹤一些人,我日漸感到著世界之中無窮的力量。偶爾我也
  會思考,究竟什麼時候我變成了一株妖異呢。身邊的花草如故,惟獨我變成了有意識的存在。彷彿是某一日這宅內生了什麼樣的怨氣,才忽然有了我。我閒時思考,偶爾計算黑衣人的數量。不同的人類氣味,我能一一辨別。這些人比上
  次那四個聰明多了,他們非但不靠近我,還人人身上帶著我無法感知的某種護符。他們不惹我,我也不會分神去理會他們。然而他們出現得越多,我越是感覺護符在漸漸吸納我身上保存的人類精魄。於是我餓
  得越來越容易,但是他們如此龐大的存在,又使我無法輕易地離開這個地方。好不容易等到他們離開,我立刻化成人形出去覓食。這屋子之內的人太過好騙,我若是裝成碧洛,輕易便可引人來往,隨意下肚。然而久了,卻不知這宅內十三位僕人卻漸漸 
                  
花染涼意水無聲(8)
  被我吃得所剩無幾。
  三娘跪在碧洛面前,一口一個「主公」,最終老淚縱橫:「求您滅了那株妖孽,不然就放我回鄉吧,這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再也呆不下去了!」
  碧洛並非對人命毫不在意,只是想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外界將這古舊的世家之宅傳成了鬼屋,然而這屋主卻任何怪事都沒見過。她又看我一眼,看著眼前三娘跪至地上不肯起身,最終歎息一聲:「待我想想吧。你再多留一晚。」
  晚上碧洛又來了花園。而出乎意料的是,小乞丐卻躲在牆沿上。碧洛全然不顧身邊的環境,只是走向我,一聲緊,二聲慢,口口聲聲地喚:「無疆。」
  這名字究竟屬誰呢?我?小乞丐?還是另有其他。我站定在原處靜靜思考,小乞丐卻無法自持地自牆頭激動起來。而碧洛喚著這名字,原本飽含思念,然而最終卻變成了無法理解的哀怨之聲:「你是在報復我麼。」
  報復?
  碧洛顯然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情緒裡:「我原以為你不會害人的。你只是想報復我父親,你已經殺了我全家了,又何苦再謀害其他的人呢……無疆,若你真成了妖異,你能否回答我,為什麼呢?」
  她在呼喚我?
  然而我並非什麼無疆啊。
  碧洛看著我好長一段時間,黑夜之中瀰漫上一股哀傷之氣,此時小乞丐又是一個不小心,從牆上滾了下來,又掉入了那一池清水之中。這一聲「咚」,敲斷碧洛的哀愁。碧洛還未看清那水池之中的人影,小乞丐已經問出了聲。
  「究竟……無疆究竟是誰?」
  碧洛轉身欲走,小乞丐自水中站起身來,奔向碧洛。他伸手抱住這已經蒼老的美人,抱住她顫抖的身子,那水自他們身體間流淌下來,一滴一滴最終寂靜無聲。碧洛原本鎮定的情緒在這一瞬,忽然失了控。
  「他是我至愛之人,亦是我父親的仇人。是那一株妖異的花。更是一個,與你有著相同面容的男人……」
  「他是個妖?」
  「不……」碧洛顫抖著看向我,「那一年我為了替爹爹贖罪,暗地裡助他復仇……他殺了我全家主僕,卻放過了我……我原本想隨家人一起死的。」
  小乞丐摟著碧洛,安慰著:「那他人呢。」
  「他愛我,他不殺我……卻自殺了。」碧洛一聲慘笑,「我不想世人帶走他,於是將他埋在院中,並在此處種了一株花。」
  他不再問話,而是緊緊地摟著碧洛。那個平日裡情緒全無的女子,此刻卻有著龐大的氣味,讓我如此想要吸食。只是連我也沒有想到,原來我會異變成怪,是因為我身下根繫緊緊包裹著的居然是一具人屍。
  天空之中風捲殘雲而過,小乞丐看了我一眼,然後緊緊摟過了碧洛,似是以保護者的姿態道:「請你隨我離開這裡,離開這大宅子,我會帶你過不一樣的生活。」
  小乞丐想帶碧洛離開,然而碧洛最終猶猶豫豫。碧洛只道讓她再想一想,給她一天時間,第二日晚,小乞丐再來聽她答覆。小乞丐不抱怨,他安然接受了碧洛的安排,獨自回去了,碧洛卻自我面前靜靜地落了淚。
  人類之所以可憐,是因為情緒生得那麼突然。 
                  
花染涼意水無聲(9)
  碧洛這樣聰明的女子,竟然認定了我這株妖異是她所愛之人。原來情緒有著無法控制的力量,是因為它會毫無原由地蒙蔽了人類的雙眼。
  我對他們的愛情沒有絲毫興趣,只是自己好不容易存下的精氣快被那群黑衣人吸得精光。隔日趁著無人看管時,變了人樣溜出了房。一路上遇誰吃誰,每一個都吃得精光,那些甘美的精魄之味只嘗過一次便讓人無法遺忘。
  只是當我在小巷之中啃食著某個孩童的身軀之時,卻有誰衝至我身前「啪」的一聲給了我一個耳光。我剛想張牙舞爪而去,卻又被那人摟至懷中。他眼淚流了下來,聲音淒涼道:「你這是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
  我轉頭看過,才發現此刻擁抱著我的人居然是小乞丐。他絲毫不怕地上斷臂殘肢,情緒膨脹成了我無法理解的波長。
  並且他力氣之大,竟讓我無法抽身離開。
  「你為何騙我,為何演那麼一齣戲……什麼無疆啊,花下藏屍啊……你自己才是那一株妖孽,是不是……」
  我不答,只是愣愣地看著他。我不是碧洛,我只是妖。我沒有他那樣豐富的情緒去假想和編織這個故事。然而小乞丐不等我回答,就已經把一切都想好了。
  「你隨我走吧……我不會嫌棄你的。但你不要再傷害別人了,你若一定要嗜血,我願給你捕雞捉鴨,甚至把我自己給你吃!但我求你不要再這樣了,碧洛……」
  他的力氣被他的情緒所感染,漸漸盡失,最終鬆開了我。我自他懷中抬起頭來,眼睛裡分明是不知世事的冷光。
  「你隨我走,好嗎……今晚就走。」
  我心裡的如意算盤迅速打響,少頃,我學著碧洛哀怨道:「我隨你走。今晚你不用來我家了,日落前,我們在城郊匯合罷。」
  我並不想隨他走,只是找個機會抽身而退。天色已暗,似乎已經到了小乞丐與碧洛約定的時辰。我回大宅時,三娘血肉橫飛死在大堂之上。眼睛裡都是驚恐。而這房間裡瀰漫出一股濃郁的香味,似乎想掩蓋住這大宅內洶湧而出的腥味。
  這是某一門派慣用的障眼法。
  我回身至本體上,卻看見碧洛此刻妝容清淡地站在眾人之中。那群黑衣人一共二十餘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將碧洛圍得密不透風。為首的一個亮出了劍:「你不怕死?」
  碧洛笑,如風撫清水而過,靜,卻又動人心魄。「不。我只是要等一個人來。」為首的男人道是奇怪的笑了笑:「復仇之事並非我們心甘情願,但是殺人,總得償
  命。姑且不算師兄的失蹤,我那四位師兄弟總是死於你之手。」「說那麼多何用,不如動刀子吧。」「只是讓你死得瞑目,不至於成了那樣一株妖異。」男子笑道,隨即隱至了身邊那
  一群裝扮相同的黑衣人之中。碧洛靜靜地站至其中,竟讓我心生憐惜,然而我救不了她。
  那些可怕的護符似一道牆,完全阻隔了我的存在。沒有太多時間。只不過是刀起刀落。血細細慢慢順著碧洛的腳底流至了我身邊。流往我開滿紅艷的那
  一枝,似乎如多年前的某一日一樣。
  黑衣人確認了碧洛已死,回神看了看我。他一揮手,眾人便將我團團圍住。我幽幽地看著碧洛,她睜著驚惶的眼,看著濃如黑墨的天空。我忽然覺得她很可憐,於是魂魄一離身,在那群黑衣人將我從土壤中拔出的那一瞬,貼進碧洛尚有餘溫的身子。 
                  
花染涼意水無聲(10)
  從此,她與我和為一體。我們是一樣的妖孽。
  妖的記憶總歸是不太好的。況且我只是一株植物。來年院內又生奇花,卻沒有人來看了。我依仗著人類的身子生活在人世間,用花香驅
  趕異味。吸食人氣,成了萬年妖精。因為有人類之軀,尋常道士找不著我,也傷不了我。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某一日我走至路邊,忽然聽得人叫我:「碧洛,碧洛……」這名字那麼熟悉,而我卻記不得它屬於何人。只是回過頭來,卻看見一張蒼老的面孔
  在我眼前。我道:「老先生,您找誰。」他看著我不知不覺竟流下了淚,嘴中輕輕叨叨不斷:「你還這麼年輕……你不是碧
  洛。你不是碧洛,正如我也不可能是她的無疆……」奇怪的人,奇怪的情緒,縱然是個肉硬的老頭,卻也讓我忽然動了慾望。老先生抹了抹淚,自懷中掏出了一隻似曾相識的玉鐲,遞至我的手中:「小姑娘,你
  與我有緣,請你收下這個吧。」然而我眨了眨眼,舔了舔嘴皮,愉快地收下老先生的饋贈。老先生轉身欲走,我卻攔
  住了他。說的什麼我已經忘記,總之妖存於人世總歸只有那麼幾套方法去引誘人類。我清楚地知道我想幹什麼。縱然過了這麼多年,我依舊記得那龐大的「愛」的力量,我多年來再未見過那種無
  法估量的力量。而如今呢,我終於找到了他。我要尾隨著他,吃掉他。完完全全地吞噬掉他。不剩一根骨頭,不留一點殘渣。

<<最小說(第4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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