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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7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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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7輯) 主編:郭敬明
  郭敬明
  Where i belong . . . .
  〔1〕 秒速5cm
  和朋友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新海誠最新的動畫《秒速5cm》。
  SHARP巨大而清晰的液晶屏幕上,男生站在錯綜複雜的地鐵路線圖前,周圍是看不清楚面容的過客充當著背景,飛快地移動著。
  朋友斜斜地躺在沙發上,說,啊,真想去日本呢,這樣蜘蛛網一樣的地鐵路線,簡直是太挑戰了呢。
  我抬起頭看著屏幕上如同迷宮一樣的地鐵路線圖,然後我就在想,發明迷宮的人,和喜歡迷宮的人,應該都是懷抱著同樣的心態吧?
  ——以上感想by奇怪的人。
  只是在這樣一部安靜到讓人鼻子發酸的動畫裡生出這樣的感歎,讓人覺得有點不搭而已。
  還是我另外一個可愛的小女生朋友產生了比較符合情緒的感歎,她說,也真的只有在年輕的時候,才會這樣不顧一切地去喜歡一個人吧,穿越過城市與城市的距離,彼近彼此的關係,不管什麼時候,下大雪或者凌晨半夜,依然前往著,等待著。只有年輕時奮不顧身的我們,才會這樣勇敢吧。
  ——以上感想by可愛的。
  但是畫面還是漂亮到不行。傳說中數以萬記的CG畫面讓所有FANS都合不攏嘴。
  年年在瀏覽著官方的時,就一邊看一邊在MSN上告訴我說,哎呀,看上色和構圖以及場景的渲染,所有的一切真的是無懈可擊啊。但是……為什麼就覺得沒辦法進入內心呢?
  ——以上感想by專業的畫手年年MM。
  果然真的是這樣啊,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人眼裡,會是不同的樣子啊。
  那麼,我在別人眼裡,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以上感想by美少年小四o(-____,-)b
  〔2〕 愛情的居所
  很多時候我都很身邊的朋友討論起這樣深奧的問題。
  比如我們每一次戀愛的時候,我們都會說,嗯,我真的愛他/她。
  那麼,我們到底是在愛真對方什麼呢?
  比如,有一個男生,他笑起來很好看,牙齒很白。你是愛他這一點嗎?
  ——當然不是咯,他就算有一天突然不會笑了,我也很愛他,
  那,他很有錢,有好多漂亮的衣服,每次出現都好帥。你是愛他這一點嗎?
  ——怎麼可能!如果是那樣我就去找有錢的老頭子讓他包養我啊。
  那,他很乾淨,又講衛生。是這一點嗎?
  ——講衛生的人很多啊,如果僅僅因為這樣,那這樣的愛情不是太膚淺了嗎?
  那,他很,會逗你開心。是這樣?
  ——趙本山也很幽默的。
  那,他會做飯,還會做家務。
  ——他又不是我請的鐘點工。
  那,他唱歌很好聽吧?
  ——我又不會每天都跟著他去唱KTV。這個理由太搞笑了吧。
  那好吧,他長得好看,非常帥。是因為這個吧?
  ——我沒那麼膚淺呢,再好看的人過了三十年也不好看了吧。我的愛是一輩子的呢。
  那你愛他什麼呢?
  ——我愛他這個人啊。因為他是他我才愛他啊。 
                  
小四專欄:喧囂季風的遙遠居所(2)
  好吧好吧,你愛的是這個人,你愛的是他的靈魂。可是,他的靈魂居住在哪裡呢?你覺得以上的每一個條件都不是你喜歡他的理由,那麼如果這些條件都沒有了呢?他又不會笑,又不好看,又沒錢又不邋遢,又懶惰又不幽默不會哄你開心……那麼,你還會喜歡他的靈魂嗎?
  所以我每次都不明白,我們用盡力氣喜歡的那個人,我們究竟是喜歡著他/她的什麼呢?是我們總是不屑的膚淺的東西?還是我們心中神聖的不可猥褻的所謂靈魂呢?
  我真的有點困惑了呢。
  〔3〕 喧囂之上
  現在的新家在36層。住得太高導致落地窗外偶爾還會有雲朵貼著玻璃飛過去。鴿子也只能在下面盤旋著。
  搬了新家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身邊很安靜。
  關了窗戶基本就聽不見聲音了,即使打開窗,外面也只剩下刮在耳邊的呼呼的風聲。
  聽不見灑水車的生日快樂歌,也聽不見鬧市裡人們討價還價的聲音,聽不見音像店裡的流行歌曲,聽不見學校眼保健操緩慢的音樂。
  傍晚的時候會有大朵大朵紅色的雲從天邊洶湧起來。開著窗的時候會聽見隱約的汽笛聲浮動在面上。
  周圍亮起密密麻麻的燈。在每一秒之內,都有無數的燈熄滅,無數的燈亮起。
  腳下龐大的城市裡,無數的故事在每一個縫隙裡滋生。繁衍。
  最終長成茂盛的巨大植物。
  無數的24小時便利店,星巴客,屈臣氏,壽司店,,錯綜複雜的高架與地下鐵,穿行過半空的輕軌與磁浮,小陸家嘴與北外灘,閃光的巨大錢櫃和復興公園。這麼多毫無關聯卻又彼此緊緊咬合的東西,一起擁擠著,爆炸著,匯聚成腳下的上海。
  這樣嘈雜紛亂的世界。原來只需要離開地面36層,你就完全聽不到了。
  是不是上帝也是一直這樣認為的呢?
  以為他自己創造的世界,從一最開始,到現在,都依然是一片寧靜美好的樂土啊?
  〔4〕 對話
  ——我討厭你。
  ——呵呵,你以為我不討厭你嗎?
  〔5〕 季風上的孤單
  以前總覺得孤單,寂寞,孤獨這樣的詞語是一樣的。
  後來才發現,原來寂寞孤獨這樣的詞語,一直帶著一種對自己的憐惜和關心。至少還會對孤單的自己感受到傷心,感受到失落。
  而孤單這樣的字眼,僅僅只是在說著,我一個人,但是……
  後面可以接的詞語有很多,但是我很開心,但是我不快樂,但是我很充實,但是我特別無聊。
  在自己36層高高的公寓裡,我也習慣了一個人回家,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來,隨便放一些什麼音樂,給小呆餵狗糧和清水,有時候自己會煮麵,幾乎不看電視,大部分時間坐在巨大的落地窗面前發呆。
  窗外有夜色中看起來巨大而神秘的黑色雲朵停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
  沒有打開窗也就不知道外面是否有風。只能從地面上的樹木來判斷,是靜止不動還是東倒西歪,大部分時間是輕輕的搖曳著。
  只有颱風登陸的日子,才會聽到窗戶微微震動起來的聲音。 
                  
小四專欄:喧囂季風的遙遠居所(3)
  於是也就漸漸習慣了這樣孤單的日子。
  而且也沒有所謂的但是。
  孤單就是孤單呢。這樣簡單到不需要加任何註解的字眼。
  〔6〕 Every passing day
  穿著白襯衣咬著麵包趕往學校的日子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早上在刺眼的陽光中醒過來,揉揉眼,慢慢地走向浴室,不用穿衣服也不會感到寒冷,中央空調嗡嗡地朝外噴著暖氣。不用趕時間,不用匆忙地吃早點。不用手忙腳亂地把昨天沒有做完的作業胡亂地往書包裡塞。
  一個人打著手電在被窩裡看書的日子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但是改不了買書的習慣。
  經常會買回很多書,卻沒時間看,於是一本一本漂亮地碼在書架上。
  曾經因為一本書哭泣或者歡笑的日子成為了遙遠的過去。只剩下無數個在沙發上不小心睡過去的夜晚,胸膛上攤開的書本在燈光下泛出模糊的光。
  一個人逃課去買CD的日子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曾經為了買CD而不吃飯的日子也成為了過去。高中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在晚上帶著耳機去操場散步,稀疏的路燈只能投下更加稀疏的光線,空曠的足球場在夜色裡黑暗一片,黑暗中傳來的起落的人聲,才知道有更多的人像浮游生物一樣在這塊巨大的空地上移動著。我在聽耳機,別人在幹嘛呢?
  而現在家裡已經連CD架都不用買了。IPOD換了一個又一個。電腦上,車上,都是IPOD的系統。那些書包裡放著一張一張反射著彩虹光芒的碟片的日子,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在度過一個又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的日子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記憶裡無論是高中還是大學的圖書館,都是永遠浸泡在溫暖的陽光裡的。毛茸茸的光線撫摸過頭髮與耳廓。高大的香樟或者泡桐在窗外投出潑墨一樣的樹陰來。
  似乎學校裡永遠都是這樣兩種植物,香樟或者泡桐。
  而畢業之後,再也沒有,或者說再也不會去圖書館了。需要的資料信息,有偉大到可怕的網絡提供一切。那些一排又一排高大的書架,那些白色的被風吹動的窗簾,那些站在窗簾下看書的光線下的少年,那些坐在書架之間狹窄區域的地面上翻書的女生,這些這些,都隨著記憶裡升漲起來的潮水,捲向了更加遙遠的海域。 
                  
飛魚之鄉專欄:Faraway Swimming Poo
  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被父母叫醒,眼睛睜不開,有微微的刺痛感。
  在昏黃的燈光裡把衣服穿好,冷水洗過臉,就坐上客車一路顛簸在清晨安靜的路上,我繼續縮在外套裡昏睡,對目的地和將要看到的場景全然不知。
  是八歲那年,在北戴河,隨父母遠遊整月時的一天。
  記得有一個人對我講,有人問他是不是感覺就像是一直浮在這個世界上,他因為這句話明白自己也捉摸不透的處境。
  二零零六年七月一日,被砸門的聲音驚醒時已經是中午。因為租來的房子到了合約期限,要在一下午之內把所有的東西搬離。而我們之前並沒有被告知,東西還沒有整理過,前一天晚上睡下去時完全沒有這種心理準備要在睡醒時離開這裡。
  中介公司的職員粗暴地呵斥我們迅速離開,並不由分說地開始把裡散落的物品丟進蛇皮袋。因為受到驚嚇全部藏到房間的角落。
  迅速打包整理好自己的東西,然後電話通知搬家公司幫忙運送。儘管剛剛買下不久的房子一切還有收拾妥當,也要把東西全部搬過去,從此換一個生活環境,周圍的一切都要變化,迎接這一切的心情來不及醞釀。
  拆掉衣櫃的時候看到自己住了一年多的房間牆上一條橫穿四壁的裂縫。
  然後與它就此告別。
  客車開到一處海邊,這時天還沒亮,有些薄霧或是水汽瀰散在空氣當中。
  媽媽輕聲喚醒我,父親抱著我下車,說是在海邊看一次日出。
  按照時間推算,那時應該是盛夏時節,但在我非常模糊的記憶中,卻有一些寒冷——也許是沒有清醒時的錯覺。媽媽那時很年輕,穿白色的薄針織上衣,微卷的頭髮輕輕挽起來紮在一起。拉著我的手赤腳走在沙灘上。
  天空呈現出混濁的紅色漸漸地向橙色過渡。隨後海面上出現一斑明亮的光。
  那應該是退潮的時間,涼的沙灘上灰色白色的貝殼不似童話中會反射出熠熠的光彩。
  海的聲音漸漸被人群的騷動干擾,許多人爭搶著留影,也有背著相機的商人詢問是否拍照,一些人在討價還價……
  把右手托起來,然後轉頭自己看是不是把太陽托在手心裡了。紅色的光斑,好像連手心也跟著溫熱起來。我那時愚蠢地認為應該是自己看到把太陽托住,爸爸就能拍出和我所看到的一致的影像。而其實有沒有托住太陽並不是你自己決定的。有決策權的人,是拿著相機的人。
  這有點類似於「自以為是」的道理,我們覺得命運是自己把握,其實許多事情早已經有另外的人幫我們做下決定,無法改變。
  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是否應該說是如此,寄居在浩瀚的城市樓宇中,並不知道許多時候的強顏歡笑和自我強迫是何意義,是否僅僅為了有更豐富的物質生活而把自己的生活過早限定在一個再沒有驚喜的範圍之內,每天早晨起來上班,傍晚回家自己準備成就感大於美味的晚餐。開始一種長久耗費生命的模式。
  並沒有真正懂得生存的法則的人,總會隨心所欲地完全憑借自身的感受對周圍做出回應,不計回報地為人付出,也總會因此被利用或者傷害;以及受到威脅時因為自我保護爆發出不掩飾的破壞力。永遠不懂把握與人相處的距離和深度。 
                  
飛魚之鄉專欄:Faraway Swimming Poo
  對生活也是如此,永遠不問自己內心的需要,隨波逐流、麻木不仁。
  有時感覺自己處在一種危險之中。
  如果有一天因為庸碌的生活再無法有創造力。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漸漸消失——因為許多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
  可能需要更迅即地潰爛,才能更有力地面對繁榮蒼老的世界中,無處不在的險惡。
  在大概零四年十一月拍攝的一張寶麗萊窗景照片,是我對工作室時期居住的那間房間唯一的紀念。失望於沒能有更多美好回憶,就白白地浪費著燒完了我們的火花。
  在還沒有長大,沒有離開家的時候,總會被詢問將來會是怎樣的人,會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或者會到什麼地方去。於是內心裡一直有渴望「去遠方」「做有意義的事情」,其實也就是從一個狹窄的圈跳到另一個狹窄的圈,無非航班飛行三小時的距離。
  隔開了父母家人、熟悉的舊生活,卻不一定帶來想像中的驚喜。
  一旦對生活有過失望,便能看開許多事情,去更坦白地面對晝夜交替,悲歡聚散。
  聲色場合、驚險遊歷都不再會是內心趨向的目標。你想做的事情,僅僅是晨起時觀望朝東陽台能看見的茫茫的日出,或者聽著講述某個傳說的南亞音樂走過一條樹蔭恰好的小道,發現一處好看的櫥窗。
  至今為止唯一一次等待日出,已經潛藏在記憶之中。
  那天一時興起試圖拍攝用牙齒咬住太陽,才又想起那個「很寒冷」的早上,想起那個時候爸爸媽媽還很年輕,想起幼年時平凡快樂的生活,想起「有朝一日遠走他鄉」的渴望,想起海浪的聲音,人群繁雜的聲音,想起天空的顏色,紅色或者橙色或者有一點淡淡的桑果的紫色,比母親喜歡的藕荷色清冷一些,是自己最喜歡的。
  如今的生活,離夢想一步之遙,卻好像開始拚命地想退回到單純的最初。
  溫暖的一天結束 繁星在夜色中化作飛魚
  兩人踏著嵌滿青綠色孔雀石的歸途
  成群的白鷺被無花果吸引而至 連腰果也與他們一同分享
  法蒂瑪和塞米拉兩人在笑 即使還沒有見過真正海洋的樣子
  也總有一天 從這座山裡出去
  去看看魚
  戴上朗姆巧克力醬
  明天一早便會踏上的旅途 有小小的瀑布如小鹿般在懸崖間雀躍
  太陽和月亮同時在空中出現 金色和白色的光斑 鈴鐺樹正在發出聲響
  送給媽媽早已準備好的用桑果染色的布料
  那種夕陽西下那淡淡的紫色 我們會再次相會 
                  
落落專欄:Ten years After(1)
  有個多年前引發討論熱潮的經典動畫《COWBOY BEBOP》,劇中的角色之一,名叫菲的女性在一段漫長的失憶後,突然找到了一卷十年前的自己為十年後的自己所準備的錄影帶。當電視屏幕將兩者區分成平面和立體,十年前與十年後,同樣的人卻被奇妙地分割成互不相融的兩個個體。
  十年前的少女,舉著拉拉隊專用的綵帶花束,不停地為十年後的自己加油打氣。
  「十年後的我,你還好嗎?」
  「十年後的我,你在幹什麼?已經戀愛了嗎?」
  「十年後的我,是什麼樣子,漂亮嗎?嘿嘿。」
  「四,三,二,一,十年後的我,加油!」
  「加油!」「加——油!」
  我們用孩童的成長來感受什麼叫「時間流逝」,但同時又將時間流逝總結為一切成長的因由。那究竟什麼才是時間。是我們在出生成長老去的過程中決定這段旅程名為「時間」,還是因為「時間」我們才會出生成長直至老去,誰是因誰是果,怎麼弄得明白。
  可無論它是宇宙中的謎題,物理學上的構成,還是某種粒子或某種媒介,甚至也許在另個空間裡是螢光藍色的翅翼輕盈剪動,當它回到我們身邊時,就成了日漸泛黃的相片,經受風化的雕像,某個遺忘在角落的人,不再繼續的習慣,以及春,夏,秋,冬之後,又一個春,夏,秋,冬,最後成為一句「又過了幾年」。
  又過了幾年。十四歲的我升入初二。教室是換了新的地方,老師卻大部分沒有變動。沒有什麼轉校新生,也沒有除了男女生打架外更高層次的驚悚事件生成。生活裡最大的煩惱或許是有個總讓我暗中氣惱的好友存在,也可能是媽媽為什麼不對我再大方一些,而爸爸究竟什麼時候才不用常駐外地。
  對於未來的理想一定會有。分各個類別的,有想成為天文學家,有決心做赤名莉香一樣的人,也有看完《希茜公主》後在家裡披一條毛巾毯在身上耀武揚威地走來走去。階段性的理想常常是希望這次能夠語文全班第一,而數學就隨他去吧。
  當我用現在的目光回視十年前,像打開一張折疊了幾次的紙片,有些書寫的筆畫凹陷進折痕,更多的在小平面上些微反光。原子筆,深藍色的字樣:「1997年5月3日」。曾經流行的帶香味的筆跡。
  初中畢業前拿了爸爸的相機到處拖人拍照留念。到最後連自己也懶得參與,只是把鏡頭舉起來隨便拍下正彎腰拿簸箕的人,或是舉起手來擦黑板的人,當時我們搬到了舊式的教學樓,窗戶都是年代久遠的朱紅色,上面被刻了許多可理解或不可理解的文字。
  當然桌角上有更多。胡亂的塗畫。修正液按下的白白的扭曲條紋。那時候語文課上學到關於魯迅的文章,為了闡述的他的勤奮,提到他在桌面上刻下的一個「像個花苞似的『早』字」。於是那天之後,教室裡的許多張課桌上都有了像花苞或是不像花苞也不知道像什麼的「早」字。再被下一個坐到這裡的人用新的刻畫蓋過。
  十年前,連未來都不知該如何去預計。
  生為一個初中生,只有對於高中的許多不知從何而來的美好期望。我們可以毫無依據地相信以後的三年裡,自己的身上發生些可與小說相比的情節,英俊又溫和的校樹校 
                  
落落專欄:Ten years After(2)
  草也是有的,學生會裡的風光日子也是有的,及膝的好看制服也是有的。這樣的幻想像一罐糖,用不了什麼勞作就能到手。
  那麼輕鬆,那麼簡單,又那麼狹窄那麼局限性的美好。
  我們的想像力也是隨著時間而逐漸擴張的一扇門,從最初只維繫在「公主」「王子」的幻想上,到它的地域慢慢舒展,最後十年過去回頭再看,一度成為「夢想」主角的公主王子們早就不知道隱沒到了什麼地方。打開的門外,是繁忙而又擁擠的一整個社會。
  一個初中生能考慮出怎樣具體又清晰的未來呢。就像一顆被嵌在路面的貝殼不會在意什麼叫風的走向。在十年前的我建造起來的初步構想裡,只有十年前的自己所能想像的那些極致的大喜或大悲。它們的來源狹小,只有家庭和學校。
  所以,如果真的也要讓十四歲的自己面朝十年後詢問一下近況,也只會傳來一些諸如「你在幹嘛」「你現在什麼樣」之類泛泛的聲響。沒有更具體的,也問不出怎樣具體的。我能看見十年前的自己,從青梅干一類的零食上抬頭,還花上點時間才想出似的「唔,十年後,你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主買衣服了啊」。
  就是這樣。
  我想告訴你,其實沒有用上十年,讀高中的時候就已經學著怎麼「貪污」掉自己食堂卡裡的錢,寧可餓上幾天也要買一件當時看來十分「華貴」的班尼路,如果要買更為「天價」的ESPRIT,就意味著要餓上更長時間。
  曾經想像的溫和英俊的校樹校草或許都曾出現,只是幾年也沒有出現一次可以對話的時機。學生會評選的海報貼出的那幾天,就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參加的意念。當時整天穿著相當難看的校服,苦苦地為一次摸底考而熬夜。
  簡單的心願總是得不到現實有力的支持,如果我們連三年後的自己都無法給予準確的祝福,又談什麼五年,什麼十年呢。
  讀高中時知道世界上也會有因為怕你拖班裡的成績而多次勸你還是轉班的班主任老師。才知道可以有偷了這個偷了而平日裡看來非常嬌俏可人的同捨女生。才知道諸如成績退步不守紀律全都不是毛病而是罪。
  「□年後的我,加油——!」
  但你又知不知道,那個幾年後的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什麼鼓勵。什麼浪漫美好,輕鬆
  愜意,她也許根本不再考量那些。心願已經改變成倘若可以出走離開三天,五天。倘若可以混進「大款班」的圈子。倘若自己的班主任會突遭不幸慘死。
  真的是會期望這些。
  但回憶裡的加油聲,不明真相卻依然生脆清晰。她說:「加油」。
  當十四歲之後,真的過去十年,對於「你現在在幹嘛」的問題,我也留不下一個正確的答案。「我在做家裡蹲啊」或是「我在拖稿」好像都不夠正式,而「我在做編輯」或是「我也寫了點文章出了一點書」好像又太嚴肅。或許只能責怪是當年的提問太幼稚。
  而對於「你現在還好嗎」——
  比起十四歲的時候,現在可以連ESPRIT都不屑購買,也不會擔心因為考試而受媽媽的責備,這麼說來,應該是很好的吧。不過正如前面所說,十年過去,我們面前已經有了打開到一半的大門,那些繫著蝴蝶結的日子早就被沖得無影無蹤。面前的一切豐富到能把過去襯托成一張留言紙,讓先前所有的大喜大悲都凝結成一個小小的標點,也許只是總結著一個「我今天晚上不回家」的句子。 
                  
落落專欄:Ten years After(3)
  該怎麼對一個十年前的初中生說「網絡的虛幻」「人際的複雜」呢,該怎麼對它說「輿論的可笑」和「傳言的衝擊」呢,它們聽起來都像是誇張到讓人發笑的高級古典唱片,隨便一點播放都能讓你神經緊張。而十年前的自己,那只是躺在路面裡一顆貝殼碎片,在被陽光照到的時候依然可以反出明亮的光斑,頻頻隔著那麼長的時間,向你晃眼。
  「網絡的虛幻」?——「加油」!「人際的複雜」?——「加油」!
  「輿論的可笑?」——「加油」!「傳言的衝擊?」——「加油」!
  她說:「加——油——!」 
                  
夏無桀專欄:遠東行(1)
  夏無桀
  Far east
  [1] 喂——我要走了吶。
  [2]
  去一個離上海400餘海裡的地方。那裡的冬天會下雪,夏天有甲子園也有棒球美少年。
  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有玻璃彈珠在瓶子裡晃蕩的汽水,有所有想看的動漫雜誌,有迪斯尼有吉卜力,有不二吵著鬧著想要去看的演唱會,有一座還算高的鐵塔叫作東京。
  [3]
  時間,往往就是在你一不留神的時候「唰」地一下跑得比磁懸浮更快的壞角色,一直
  以為「還早著呢,早著呢」的事情卻總愛跟著它一起冷不防地竄到眼前,讓毫無心理準備
  的你我都嚇了一跳。
  辦理簽證,填寫志願書,收到日本大學的錄取通知,以及原本預計的漫長等待突然地就從朋友之間的重複問答裡跳躍成了一個異常確切的日期。
  不知不覺地就從「還有一年半呢」、「明年啦,要到明年」、「嚇……還剩半年,最近忙死了」演變成「3月20日的飛機」、「可能還會改成更早一點的航班也說不定。」
  變成了我終於歎息著收起了玩鬧地孩子氣,認真地背過身在年歷上圈出離開的日期。
  [4]
  在不用趕去遙遠學校的日子裡,開始整理起一部分需要帶走的行李。
  因為上飛機的規定是行李限重20KG,所以不能帶走的東西統統被媽媽收拾起來打包放在空箱子裡。牛皮紙的大箱子們就在一天又一天的清理中,逐漸逐漸佔據了我們家裡一塊不大不小的地方。它們無聲無息地抱走了我從小學到現在的成績手冊,缺了角的幽游白書,斷胳膊少腿的熊仔玩具,數不清的CD,和安靜地躺在最上層,用紅色尼龍繩紮成一厚疊的《島》。
  白色封面的柢步被按照順序擺在第一本,我閉著眼睛就能猜到挨在下面的傢伙叫陸眼,然後是和小七名字很接近的錦年,非常非常喜歡的黑色封面,哈撒拍的照片,漫天雲朵像海洋一樣翻滾,落落的喵喵的古力的文字,以及我要是再不提起就一定會生氣的某人的文字。在那些有你們陪伴才安然度過的炎熱夏天,第一次看見論壇上有人說「喜歡你的文字請加油」,高興地跳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好幾個圈的夏天,因為沒寫好很傷心地感到難過的夏天,經常受到小四的教導、阿亮痕痕的鼓勵,在知了的鳴叫聲和鍵盤的敲打聲中構想著小說的,以為會變成無數個的,夏天。都被捆綁起來放在了不能帶走的那一邊。
  [5] 而不能帶走的東西,又豈止是這些。
  [6]
  在反覆研究地圖的時候,手指貼在橫七豎八的交通線上慢慢前移,腦子裡卻想起自己第一次搭坐地鐵穿越整個上海的情景,好像也是從城市的西面跑去東面,完全沒有方向感又不認路的我, 坐在位置上默數著,還有四站、三站……接下去要換坐幾號線……(是幾號線呀……T_T)
  每次的出行,身體都會全神貫注般緊張起來。
  也一度懷疑自己為什麼沒有遺傳到爸爸厲害的方向感和媽媽強勢的問路法,雖然說出來很丟他們的臉,但我就是經常在出了站之後「啊」地想問這是哪裡的人,就是來回地打量了四周許久,也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走,到了最後只能掏出手機,向可能正焦急地等在十萬八千里之外的同學和朋友叫著「怎麼辦怎麼辦」的傢伙。 
                  
夏無桀專欄:遠東行(2)
  就是前幾天和朋友一起吃飯的時候,還斬釘截鐵地舉著地圖表白「等我去到那邊一定要做個認路達人!」,結果害他們嗆了一大口汽水指著我說「除非豬會在天上飛呀。」
  唉。
  不過還是很加油地想要把這些那些細細的路都認個清楚。
  因為等到了那座城市,就再不能掏出手機直接對著麥克風慌亂地大叫「我迷路了怎麼辦呀」,也不可能會有人讓我等在原地不要動,然後心急火燎地坐出租車過來接我,是就算徹底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也要自己咬咬牙,看著地圖一點一點向前走。
  是雖然當著面說不出口,卻在心底一邊一邊重複著——即使在你們面前的我仍然不值得信任。
  即使你們總是說我像個孩子,也還是漸漸地想要變成一個不依賴你們也能勇敢到達任何地方的人。
  [7]
  說去了那邊什麼都有其實是騙人的,隨便舉個例子比如油炸臭豆腐就肯定不會有。說再也不會迷路其實也是騙人的,而且我也不會用,力氣又小地連手提電腦都覺得好重,也不會游泳,不會騎自行車(……),不會的生活技能簡直可以用缺乏常識來形容。
  恩……說自己一點都不害怕,一丁點都沒問題,也全部全部都是騙人的。
  [8]
  那麼如果你們願意冒著,耳朵被震聾,說不定會被警察抓起來,又不是拍日劇,要是
  真的做了絕對會在報紙上被曝光的危險去把飛機攔下來。
  如果你們願意,什麼都不做,只是啪地扇醒我,然後說不要走啊笨蛋,留下來吧。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9] 也一定不要說出口。
  [10]
  而且非去不可的理由也不是辦出國的費用好貴呀,留學的費用更昂貴,一定要過去把錢都賺回來才行。不是短期內忙著適應的新學校,有自己憧憬了很久的科目。不是貪了便宜租來的房子退掉的話就不能賠租金,可能連壓金都不能賠。
  不是的,不是這些,看上去很簡單其實花費了好多心血的事情。
  非去不可的理由是想要繼續地在文字的路上走下去,想要讓自己回來的時候也像某人一樣閃閃發光,是想要更接近那個夢想啊,更加更加的接近它。
  [11]
  所以即使隔著400餘海裡的遠冬行,會覆蓋了我存在過的痕跡。
  那所有溫暖而美好的筆記,也一定會喧囂著讓你們再一次的想起某些說出來就沒意思的約定。 
                  
連載結束,歡迎閱讀.
對她說(1)
  作者:程珍珍
  一.學生會
  16歲那年,衛寶寶對人生產生了疑惑。
  在思賢高中上高一。剛進校時確實有小小的興奮和驕傲,畢竟是省重點甚至在全國也稱得上名號響亮,然而也僅此而已。緊張的學習很快沖淡了新鮮感,思賢高中的學生同樣三年後要去千軍萬馬共擠獨木橋,高考不會因這所高中而另眼相待。
  這有什麼意思?
  衛寶寶也早上5點起床,吃下李家阿姨做的早餐,騎單車穿過大半個城區去上早讀;也在枯燥無味的政治課堂上,堅持埋頭記筆記;也在課間十分鐘,和周圍的同學熱烈討論數學老師留下的那道難題。
  她只是不勉強自己。最討厭的物理課,聽不懂而十分煩躁時,就趴下睡會。老師留的作業做完,再不碰書本。號召同學們自願去上的晚自習,她從沒有到場。
  所以有豐富的時間去遊蕩。在小街挑選喜歡的發卡和可愛的襪子,到音像店搜喜歡的歌手的大碟,去書店漫無目的的瀏覽,遇到有意思的書就坐下來慢慢讀,當天讀不完,隔天再來。
  也沒有至好的朋友。
  和班上女生關係都不錯,大家一起鬧哄哄逛街挑碟去看書,完了順路的一起騎車回家,一路咭咭呱呱聊學校的八卦。
  即使這麼鬧騰,還是覺得清冷,也許是因為媽媽在工作與寶寶之間,選了工作。
  爸爸在遙遠的大阪。
  正在上英語課,主任進來喊停,笑容滿面的解釋說在隔壁公園拍戲的某大導演想挑個女孩子,去演新片裡的女三號。
  女三號設定為高中女生,強調清純可人。導演大概無法在專業演員裡找到如此天然的氣質,於是乾脆闖進高中課堂。
  應該是這樣吧?衛寶寶心想。嘖,導演真是浪漫的人。
  班級裡的空氣不可遏制的緊張起來,有女生開始照鏡子抿頭髮,事不關己的男生也開始騷動,有的用全新眼光打量女同學,有的引頸翹望,還有的作勢拍桌:「怒了!為何不是選男三號!」
  門口開始有學生會成員來回走動,大冬天卻都換上了夏天的校服,凍得嘴唇發白卻一個個臉上帶著矜持的自得。站在門口的英語老師解釋說有幾場校園群景戲,學生會成員全部抽了過去當群眾演員。
  教室內醋海翻波。
  英語老師笑嘻嘻的說:「人數還不夠,導演還要再挑幾個。」
  男生們也開始找鏡子。
  把握這次機會,也許可以改變整個人生。
  大導演笑瞇瞇進了教室,掃視一圈,頭一扭:「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的是衛寶寶。
  頂著全班同學意味深長的炙熱目光,衛寶寶的腦子突然蹦出幾個大字——哎?哎?!哎?!
  為什麼不是班花章心愛?!
  偷眼望去,章心愛攥著小手帕,眼淚汪汪。
  衛寶寶突然想笑,雖然她一直保持著被問時趴在桌子上,木著臉的狀態。
  「她叫衛寶寶,16歲,本地人。初中曾被退學三次,原因是曠課太多。補習一年進入我校,目前成績中等偏上。」平板無波的聲音傳來,一個學生會幹事正低頭把手中不知名簿本翻得嘩嘩作響。 
                  
對她說(2)
  教室裡響起微微抽氣聲,大導演笑瞇瞇轉向章心愛:「小姑娘……」
  「章心愛!立早章!心靈的心!喜愛的愛!」班花立刻響亮的回答,不給任何可乘之機。
  衛寶寶回歸人民陣營。
  章心愛打點行裝,由父母陪同去了北京,與導演選出的另幾個女生共同爭奪最後的冠軍。刊登她照片的本市晚報就貼在校園櫥窗上,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到。
  真可惜。很多同學對寶寶說,如果不是那傢伙……
  那傢伙大家都認識。隔壁班的李清晨,高個短髮,沉默寡言,但說話很有派頭,入學成績年級第四,學生會招新時去了共建會。
  「小樣挺清秀的,想不到端的是人面獸心!關鍵時刻拆同學的台!」
  彷彿全校的輿論力量都在鼓舞衛寶寶報仇,可什麼都沒發生。直到寒假後章心愛敗北回校,直到她狂補了兩個多月功課,重新奪回班級第一的寶座。衛寶寶一直是懶懶散散,沒什麼動作。
  校園新聞層出不窮,下學期最轟動的是高三實驗班一個師兄被曼徹斯特大學錄取,全額獎學金。全校學風煥然一新,暑假前的期末總結大會上,校長笑得合不上嘴。
  後遺症只留下兩點。
  一、 我們的學生會真的不是克格勃?
  二、衛寶寶是個不簡單的女孩子。「初中曾被退學三次,原因是曠課太多。」——嘩,真酷!
  二、夏天
  思賢高中學生登記表上,衛寶寶同學家庭住址是錦江68號。
  實際上她住在新林小區2號樓5單元401室。
  三室一廳,最大的臥室是李家阿叔和阿姨住,另外兩間稍微小些,分別住著他們的兒子和衛寶寶。
  李家阿姨是媽媽的老同學。她是公車售票員,阿叔是公車司機。
  對,他們的兒子,就是李清晨。
  衛寶寶不適應暑假生活。時間太多了,而她消耗它們的方式除了逛街挑碟看書外乏善可陳。又不願意待阿姨家,感覺不自在。
  又不是自己家。
  每天晚上八點多,李家阿姨會把悶在房間裡的衛寶寶叫出來吃西瓜。她接過西瓜,客氣的說謝謝,坐在沙發的一角,慢慢的吃。
  阿叔和藹的看她:別這麼客氣啊寶寶,自在點。
  怎麼自在得起來。沙發另一角坐的就是李清晨,穿著背心褲衩,垂著眼一點一點的吐瓜子。
  在這住了一年,兩人交談沒超過十句。
  過了幾天,吃西瓜的時候,衛寶寶宣佈說報了個日語補習班,抓緊小碎花裙子的邊,她有些侷促的解釋:「因為時間很多,又想學些東西。」
  「那為什麼不抓抓功課?」李清晨悶悶的說,「這麼有時間還不如趕緊補課把成績趕上去,腦子怎麼想的?」
  阿姨狠狠的推了他一把:怎麼說話吶你?!
  其實大家心裡都是這麼想的吧?連媽媽也打電話過來抱怨:「人家李清晨這次期末考了年級第一吧?這麼好的人才在身邊,怎麼不曉得利用呢?他要願意給你補課,媽媽出高薪,你給他說說……」
  「媽媽,你過來陪我好不好?」
  「怎麼可能啊!河南這邊的挖掘進行到關鍵,我哪裡走得開……」 
                  
對她說(3)
  衛寶寶啪的掛了電話。
  阿姨在上班的時候昏到了。送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沒什麼大礙,只是平時勞累過度,需要多多休息。全身檢查時又查出了膝關節鼓膜發炎,只能住院了。
  家裡亂成一團,阿叔只能趁休班時間去醫院看護阿姨,其餘時間李清晨和衛寶寶輪流去。
  寶寶把羊肉放熱水中稍稍一滾,然後撈出用小火慢慢的燉。她想了想,又扔了幾片陳皮和薑片。燉好的大部分肉湯和一半的肉被預留出來晚上燒飯,剩下的再添熱水與調料,放入粉絲和芹菜。
  她不斷的翻,鼻尖冒出細細的汗。廚房裡滿滿的是燉肉的香氣。
  媽媽把我扔這裡,不會是讓我來做童養媳吧?這可怕的念頭一閃而過,衛寶寶忍不住笑了出來。
  日語班當然還是堅持去上。
  隨著課程越來越難,越來越枯燥,來上課的人也越來越少,然而教課的老師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就這樣認識了陸風。
  他是堅持下來的人之一。因為看護李阿姨,有幾次衛寶寶差點遲到,只能坐在最後排。後來陸風就幫她佔好最佳在座位,待她揮著保溫瓶踏著上課鈴衝進教室,他就奮力舉起手臂:「這裡!這裡!」
  陸風學日語的原因是父母都在日本。
  「一年後,我高中畢業,就走了。」
  「語言學校已經定好了,現在整天在想以後上哪所大學。專業和老師不重要,關鍵是要有可愛的日本女同學……」
  「護照?辦好啦已經。我過幾天會請假去看爸爸媽媽,要我帶禮物嗎?」
  陸風眼睛很大,嘴巴很大,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大大的酒窩。他大概很喜歡笑,顯得整日都興致高漲。
  「你會去大阪嗎?」衛寶寶問。
  「不會呀,我爸爸媽媽在東京,大概就只在原宿下北澤那裡轉轉——嘩!一定要去秋葉原!」
  他兩眼放光的大笑起來,像個異常天真的小孩。
  晚上衛寶寶在廚房揮灑青春的汗水,把一尾肥頭大肚的鯽魚劃上深深的口子,李清晨在旁邊轉悠半晌,吶吶的問:「要不然我來做?」
  「走開!你做的飯難吃死了!」衛寶寶沒好氣的擦擦臉上的汗:「你做作業去!」
  中午去看李阿姨時,正值午飯時間,醫生病人們大都在食堂,陰涼的走廊裡靜悄悄的。衛寶寶聽見的李清晨的嗚咽聲,從305號病房內傳出:「媽媽,對不起,對不起,我將來再不會讓你這麼辛苦……」
  她站在門外,不知為什麼,也想大哭一場。
  有些想爸爸媽媽。
  李清晨至少還可以把腦袋埋到媽媽懷裡哭。
  為什麼自己在想哭的時候,身邊只有阿姨阿叔,和要命的李清晨。
  衛寶寶,你又是為什麼來學習日語?
  ……忘了。
  怎麼會忘了呢?
  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搞清楚。沒搞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她總是這樣。也許是沒有特別在乎的東西,所以就不必特別的追求。
  陸風回來的時候,帶給衛寶寶兩支粉紅色的發卡:「語言不太通,但售貨小姐一直在很神秘的笑,真是可怕呀!」 
                  
對她說(4)
  他說完又伸頭去看樓下:「他是誰?這幾天天天來接你回家。」
  樓下是神氣不太耐煩的李清晨,牽著自行車在門口樹下來回的晃悠。
  該怎麼回答呢?「我……同學。回家有段路路燈壞了,過幾天才能修好。」
  嘿嘿。陸風鬼祟的笑起來。
  「衛寶寶,你這幾天打扮得都很漂亮嘛。」
  「回家記得背五十音圖!還有平假名!片假名!背不好上課默寫不要偷看我的!」他的女同學很兇惡的把筆甩了過去。
  晚上九點半,路上的車已經很少,行人更少。路燈光打在道旁樹大片的葉子上,把它們照得雪亮,像開了一樹的花。
  衛寶寶坐在車後座上,呆看著葉子一閃而過,她說:「喂。」
  「幹嗎?」
  「我上課的時候,你在門口看什麼書啊?」
  「量子物理。」
  「……我是最討厭物理的。」
  「為什麼要討厭它?學好它在全國競賽上拿了獎就可以保送好大學。」
  「哦……」衛寶寶在心裡小小的哼了一下——平時不吭聲,一說高考保送話就這麼多……
  加入學生會的理由好像也是評上省優干高考會加分……活得可真充實。
  「喂。」
  「幹嗎?」
  「……那時為什麼拆我的台?」
  「反正比不過人家,幹嗎去多這個事。」
  「怎麼就比不過?大家都說我像深田恭子!」
  「他們騙你。」
  咚的一聲,是衛寶寶從車後座上跳下的聲音。她握著小挎包,埋頭直往前走。李清晨喊了半天喂,她根本不理。
  後來李清晨不喊了,他牽著單車,和衛寶寶並排走。
  「我真搞不懂你。」李清晨悶悶的說。
  「我也搞不懂你。」
  媽媽特地多匯了一筆款給李阿姨調養身體,可阿姨不要。開學時,衛寶寶發現這張匯款單變成了她和李清晨的午餐費。
  三.對他說
  高二教室的窗台正對學校小操場,每天下午課外活動都有男生在那裡踢足球。放學後,也經常有學生去散步,當然是一男一女,距離稍微有些遠,都低著頭,男生踢著石子,女生踏著含蓄的小碎步子。
  衛寶寶坐在課桌前歎了一口氣,一鼓作氣吃下食堂的咖喱雞飯,對著窗外的小操場又歎了一口氣,決定逃掉晚自習去鄰校找陸風。
  下樓時在拐角撞了人肩膀一下,抬眼看原來是李清晨,後面跟著笑容可掬的章心愛。
  衛寶寶眼一垂,噠噠噠下樓了,聽見後面李清晨在叫:「衛同學,馬上上課了!你去哪?!」夾雜著章小姐的嬌聲嬌氣:「哎喲喂!怎麼撞這麼狠?李會長你不要緊吧?」
  ……當我是大象麼?衛寶寶心中竄起憤怒的小火苗。章心愛也可笑,不就是個共建會會長麼,巴結成這樣子。
  難怪一起去操場踢石子,倒真是一路人。
  和陸風一起去市,坐電梯到七樓,進了視聽室挑片子,意見相左到幾乎打起來。
  最後還是衛寶寶取得勝利,拿了深田恭子和土屋安娜主演的《下妻物語》。 
                  
對她說(5)
  「多好!又看故事又練聽力!」
  「我要去的是東京,不是下妻!」陸風一邊往桌子上放零食一邊抗議,知道徒勞,所以語氣軟綿綿的,帶著笑意。
  他是個溫和的男生,從來不會讓人覺得難堪。片子放完他起身去開燈,輕輕的推了推發怔的衛寶寶:「回去吧。」
  至於她眼角的淚,她不想說,他也不會去問。
  「寶寶。」媽媽那邊的聲音很嘈雜,好像在工地:「寶寶媽媽很想你,快過年了媽媽回不去,你過來陪我吧。」
  「好。」反正那個名義上的家早已沒人住,灰都能掃兩斤出來。「爸爸他還不回來嗎?」
  媽媽的聲音很輕快:「爸爸在那邊打拼的很辛苦,走不開。」
  「寶寶,不管怎樣,爸爸媽媽都是愛你的。」
  「我們不期盼你拚命學習考高分,只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堅強獨立的人。」
  「我們只希望你過得開心。」
  真是不好的預感。她不敢多想,怕自己傷心。
  傷心的是章心愛,一個人躲在體育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衛寶寶不小心大踏步走進來,反應過來後剛想扭頭跑,卻瞥見章心愛淚汪汪的大眼正熱切的瞅著她。
  「我真傻。」她哽咽著扔過一張報紙,「我沒想到是這個結局。」
  「張東健真的結婚了?!」接過一看,卻是大導演新片國際獲獎,女三號迅速躥紅的報道。
  「女新人出身演藝世家——我上網查過,她祖父是XXX。」章心愛的哭腔漸漸沒了,變的很冷淡,「偏偏我記性好,記得小時侯看過的報道,老先生對人家導演可有知遇之恩。」
  她倆並排默默的坐著。衛寶寶覺得有很多話可以勸慰,可張開嘴卻又覺得它們毫無意義。章心愛轉臉看她,眼睛水氣沼沼,如鏡潭一樣。
  「你不用勸我。
  我知道,也許這女孩真行,真有天賦有實力有運氣,我只是難過我心裡會有這麼不堪的想法。以前我就爭強好勝,可不是現在這樣。從北京回來我就發現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真難受。說是我長大了?哈哈,我不想要這樣長大。
  我心疼我自己呢。」
  她摀住臉大哭起來,衛寶寶拍她的肩,她摟住寶寶哽咽,長髮兜了寶寶一頭一臉。
  「要是我不去北京。要是當初也有人攔著我……」
  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成長軌跡。比如章心愛。比如李清晨。比如衛寶寶。
  比如那個清晨的英語課上,奮力的章心愛,木然的衛寶寶,淡淡的李清晨。
  只是那個時候,他為什麼要攔下她?
  然後不多久,聖誕節到了。
  放學的時候,全校班主任破門而入宣佈不用上晚自習實在是聖誕夜最大的驚喜,一時間思賢高中被興奮的嗥叫聲所籠罩,同學們如洶湧潮水般呼嘯著退出大樓。
  衛寶寶又在樓梯拐角撞了李會長的肩膀。
  「你別跟他們出去瞎鬧。等我一下,我回教室拿書包,待會咱倆一起回家。」
  李清晨與自己之間,究竟隔了多遠的距離?為什麼想走近他的想法,是如此遙不可及。
  可今晚她心情很好,她想試試。 
                  
對她說(6)
  更何況今晚的李清晨也實在有點活潑。「咱倆一起回家」這種話,從李會長嘴裡說出來,真是不得了的肉麻。
  「不,我想出去玩。你不陪我,我就跟別人一塊瞎鬧哄去。」
  他們背著沉重的書包,從學校一直走到繁華的中心廣場,那裡有人在放巨大的煙花,很多人駐足觀看。他倆擠在人群中,抱著書包喘著粗氣,仰臉看絢爛的煙火在夜空璀璨綻放。
  「真美。」李清晨喃喃的說。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緊挨著站立的男孩,表情柔和的臉,低聲的呢喃。衛寶寶不確定的伸手狠狠的推了李清晨,把他推得踉蹌。
  「你個怪人。」他也只這麼說。
  後來買了超大杯的奶茶,兩人一邊走一邊喝。走到教堂,衛寶寶停下來:「你有想實現的願望嗎?」
  「有的。」
  「那進去一起祈禱吧?」
  「我可是黨員。」
  「你就變通一下嘛!聖誕夜嘛!」夠不到他的頭,她就伸手去戳肩膀,男孩嘿嘿的笑起來。
  感謝上帝,聖誕節原來這麼美好!
  走到樓下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躊躇,冷場了。
  「我想唱歌。」衛寶寶說。
  「很晚了,大家都休息了。」
  「我小聲唱。」然後再不聽他抗議,衛寶寶微微側身,輕輕唱起來。李清晨靜靜看著她。
  唱完衛寶寶低聲說:「走吧。」
  唱的是首日語歌。非常的任性。可男主角聽不懂,所以可以盡情的,盡情的唱下去。
  進門時房間裡是黑的,李阿姨從病倒後就天天早睡。他們悄悄脫了鞋,悄悄各進各房間。
  然後衛寶寶轉身,在黑暗中對李清晨輕輕揮揮手。再見.
  第二天的早飯分外豐盛,然後阿姨喊住提著書包穿鞋的李清晨:「晨晨,上課專心點。」
  正在喝粥的衛寶寶抬頭看了門那邊一眼。
  好的。李清晨聲音如常。他伸頭進來,笑笑的說,媽媽,再見。
  李清晨還是那個成績優秀,目標明確,清醒尖銳的優等生。
  衛寶寶還是那個懶懶散散,鬆鬆垮垮,漫不經心的中等生。
  最好的時光只有一夜。
  四.對她說
  夏天來臨的時候,陸風走了。
  他拉著小小的行李箱,握著來送行的衛寶寶的手很珍重的說再見,又覺得太隆重,撲哈哈的笑起來。
  然後他不笑了:「寶寶,抱抱你吧。」
  她被攬進懷裡,貼著胸膛,聽見陸風不緊不慢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輕輕的搖晃著自己和沉默的寶寶,陸風慢吞吞的說:「很盼望去大阪奈!那裡有老爸老媽,有壽司櫻花,還有滿大街穿格子短裙的女孩子……」
  寶寶腦袋埋在陸風T恤裡,悶悶的笑起來。
  「可是滿大街的女孩子裡,沒有寶寶你呀。」
  「到日本會很忙,要上語言學校,要考大學,還要把每件事情做好,不能讓小日本看輕咱呀!」
  「……忙完發呆的時候,也會想起你吧。」
  「陸風。」寶寶小聲說:「如果我們相處得再長些,我一定會喜歡上你吧。」 
                  
對她說(7)
  「搞什麼!開學就升高三的大姑娘了,居然動這些情啊愛啊的歪心思……」
  「滾去東京!」衛寶寶的鐵拳鏗鏘有力的砸在離別友人的肩頭。
  陸風離開的時候,已經走過出關口,又折回來大叫:「國際郵資也不是太貴,不要在這上面省錢!」衛寶寶捏著他塞的寫著東京地址的紙條,笑得滿眼都是淚。
  從此滿大街來來往往的男生中,也再沒有叫陸風的那一個了。
  人生路那麼長,每個時刻都有人與自己同行。邂逅,離開,感激他們豐富了生命,然後就這樣子,慢慢的成長了吧。
  寶寶,其實我們早已了。
  當恐懼的那一刻真正來臨時,卻意外的感覺輕鬆,因為退無可退,心中反而篤定。
  可是聽筒那邊的媽媽哭了。對不起,寶寶。我們生了你卻沒有給你個完整的家。
  沒什麼,媽媽,我一直過得很好。
  其實有什麼關係呢?一樣上學,一樣吃飯,一樣和同學去玩耍。一樣爸爸在大阪,一樣媽媽天南海北,一樣他們不在自己身邊。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李家阿姨阿叔不再小心翼翼又恢復了以前對她說話的語氣時,衛寶寶對阿姨說,我想回去看看。
  已經有多久沒有回那個名義上的家了?一年,三年,或者更長更長的時間?城市變化那麼大,她幾乎記不清回家的那條路。單車在僻靜的林陰道呼呼穿過,彷彿能追回以前的時光。
  門衛已經全換,盤問了她半天。樓前的廣玉蘭不見了,換成水磨石桌凳。房間裡滿滿的塵土,走過去浮出淺淺的腳印。打開窗戶,把蓋在傢俱上的白布統統扯下來,衛寶寶被嗆得直咳嗽。
  李清晨進來的時候,她躺在沙發上,哭得打噎。男孩伸手來撫她,被一掌狠狠擋開。
  「回去吧,天黑了。」
  「這才是我家!這才是!」她尖聲大叫:「我哪也不去!我就守在這裡!這才是我的家!」她放聲大哭,像小孩子一樣的撕心裂肺。
  哭到迷糊睡去,又醒來時媽媽已經坐在身邊,慢慢的摸著她的頭。
  爸爸得到了女兒的撫養權。「他已在日本結婚。」媽媽慢悠悠的說,她是個面容清秀的女子,也有足夠的鎮靜。「你可以去大阪,和他一起生活。」
  當然也可以留在這個城市,繼續讀書,高考,上大學,戀愛,工作,結婚……
  「你自己決定。」媽媽看著她。「你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了。想想自己最想要什麼,最想做什麼,好好做這個決定。」
  你一直的迷糊懶散,只是對不高興的現實的躲避,現在終於避無可避。每個人都會有這個時刻,於衛寶寶而言,她終於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18歲生日過完不久,護照順利辦下來了。這件事引起相當大的轟動,至少在本班級,不時有苦悶的同學捶牆搗椅:不用參加高考了!可以吃正宗章魚丸子了!衛寶寶俺恨你!
  也有女生默默的拿了一厚疊錦戶亮的寫真集鄭重的放她桌子上:「一定要記住這張臉!一定!」
  「……做啥?」
  「如果在新幹線或公車上遇到這個人,請索要簽名,有可能的話,偷拍幾張街照回來!」 
                  
對她說(8)
  與周圍人的喧鬧相比,李清晨表現的極其沉靜。他依然殫精竭慮,每天勤勤懇懇,忙忙碌碌,為省優干和年級前三奉獻青春。
  衛寶寶有時候會面無表情的看住他。她的生命裡屬於這個男孩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而他是那麼的平靜。
  出國日期定下的那天,衛寶寶在樓梯拐角問李清晨:「一起走走?」
  他們去學校的小操場。她曾經透過教室的窗戶,觀察過無數來這裡散步的同學,借此打發無聊時間。他們先是並肩走,然後衛寶寶停下來看著他,一動不動:「李清晨,我要走了。」
  他微微的笑,非常平靜的開口:「保重。」
  「你,」她溫和的問,「還記不記得我給你唱過一首歌?」
  「記得,因為聽不懂,所以記得很辛苦。」
  「你懂它的意思嗎?」
  「懂。我記得那個曲調。雖然有些麻煩,但最後找到了它。」
  「我一直羨慕你,李清晨。你目標明確,勇往直前。而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現在我不想這樣了,所以要出去找,找我最想要的,找我最想做的。謝謝有你陪伴的三年。後天我坐飛機離開,你不用送我。」
  飛機慢慢爬升過雲海時,衛寶寶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聖誕節。想起那升空的巨大煙花。想起樓道前那支低回的歌。「如果你,你想熱戀一場,全世界非我莫屬。」TOKIO的《LOVE YOU ONLY》。那時的心意一年後再回想,都有些恍然。但李清晨,她那寂寞少年時光的同路人,忘不了。
  他們始終遠遠站立,彼此張望,小心的維持最佳距離。操場上的那次對話,最後他仍然什麼都沒說。
  而這,也許就是最完美的終局。 
                  
失與失的組詞(1)
  4250
  ——000——
  當那個橙色的球,還沿著籃框的弧度尋找下落點的時候。有那麼一會兒,邱陽是真的以為他們贏了。
  在比賽結束的最後一秒之前。
  有那麼一會兒。
  真的。
  以為贏了。
  ——001——
  對於邱陽這樣家住近郊而不得不早起趕巴士的學生而言,很多時候,車站棚裡和他一起等車的人,並不見得會比那兒提供的路線來得更多。
  就像現在。
  邱陽咬了一口手裡的包子,瞟向身邊的女孩。
  冬天的天色懶散不下被窩裡的上班族。清晨六點半的時段,比起地平線盡頭勉強擠出的那小泡魚肚白,光源更多還是靠著街邊呼嘯而過的車燈,和對面樓層樓道間擠壓出的幾團暖黃。
  是這樣的大環境。所以任憑邱陽暗地裡如何瞪大雙眼,除了身邊人那頂著一頭似乎是自然卷的長髮,感覺頗有些瘦弱的大輪廓,也無法看清更多的什麼。
  而現在輪廓的主人正和前幾天一樣,坐在邱陽右邊,大約相隔一米的長凳上。雙手捧著裝有熱飲的杯子,像是有些怕冷地縮著腦袋。時而喝一口手中的飲料,呼櫓櫓地浮出幾團感覺溫暖的白氣,然後飛快地消失。
  和前幾天一樣。
  之所以要強調「前幾天」。無外乎是因為「直到」前幾天,邱陽「才」「突然」注意到對方的「存在」——直截了當的原因。
  卻又的讓邱陽想不出所以然來。
  為什麼突然會注意了呢?
  又或者說。
  為什麼終於會注意了呢?
  事實上對於邱陽來說,一米外的那個輪廓並非全然陌生的存在。在比「前幾天」更前的那些過往裡,也是見到過的。無論是在喧鬧著等車的人群裡。或者像現在這樣,除了三米外的環衛工人,沒有更多餘的存在的場合。
  印象中,是一直有著這樣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
  卻為什麼在[前幾天]的之後,突然就清晰放大了出來?
  ——002——
  體育課。
  寒冷總是能奪去一部份人的幹勁。譬如在課堂上宣佈「自由活動」好讓自己跑回辦公室偷懶的體育老師。又譬如在「自由活動」的光圈下偷回教室大肆睡覺的大部分女生。
  灰與冷的大氣場裡,依舊鮮活得似乎只剩下籃球場上跑動的那一撥人。
  並沒有包括邱陽在內。
  此刻的他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靠坐在籃球場外教學摟的階梯上。一臉無表情的呆滯。只有眼波會隨著場上那顆橙色的圓的跳動折射出一點細微的動靜。
  「在想什麼呢。」一小撥裡的其中一個,撓著後頸的亂髮,從熱氣騰騰的大氣場裡走出來。拉了拉身上脫得僅剩一件的秋衣,在邱陽面前的梯間坐下。然後向後扭轉了半個側身——「怎麼不一起過來打?」
  目光越過對方那顆被汗浸潤得有些潮濕的頭廬,回到球場上。「不想打。」……邱陽聽到自己的聲音凝結在耳邊,像是被凍傷了一般,竟有些沙啞。
  「哎啊!你多久沒跟我們一起打了啊!」對方似乎很有些不滿「從上上個星期的校際決賽後,你說你跟我們打了幾次?你說說!」 
                  
失與失的組詞(2)
  不等被問的一方回答,又兀自飛快報上了答案「一次都沒!是一次都沒有!」
  「搞什麼啊。不就是最後沒投進輸了麼?」最終轉過身去,像是想不通地抓了抓頭。 「又沒人怪你……何況大家都知道你那天膝蓋有傷。」
  「……所以。」
  邱陽看著場上的跳動的球。面無表情。「所以。我不打是因為傷還沒好。」
  「是這樣?」
  「就是這樣。別想太多了你們。」
  ——003——
  ——別想太多了。
  兩天前的體育課上,對同班同學兼籃球隊隊友,所說的這句話。
  在事隔5天後的清晨裡,邱陽突然認識到這其中實施的困難度。
  事實上。在他踏上29路線車的車廂,並目送著車站裡那個已經連續被他注意了12天的女孩的身影越變越小,直到和車站一起縮成一個點的那一刻——「別想太多了」,於邱陽來說,實行的難度已足以直追「倒立爬山」的級別。
  ——怎麼可能不想太多。
  每天等車的車站裡,會途徑的線路只有三條。
  2路。104路。和邱陽要搭乘的29路。
  像這樣只有三部車停留經過的小站。在經過將近兩個星期暗地裡的留意。邱陽竟依舊無法得知身邊女孩所要搭乘的線路。
  最開始的幾天,因為29路會先來,所以像邱陽搭上車後女孩依舊滯留在車站裡的現象,理所當然地會被當成了「因為她要等別的車吧」而忽略過去。
  但是在之後的某一兩個日子裡。
  2路車來了。女孩坐著。
  104路車來了。女孩坐著。
  直到29路車來了。邱陽上車了。女孩依舊坐著。
  既沒有踏上任何一班車。也不會率先離開。
  就這樣地默默坐著。有時候在邱陽的左邊。有時候是右邊。雙手握著裝著熱飲的倍子。偶爾也會換成依拉罐或是礦泉水瓶子。維持著大同小異的姿勢。坐著。
  許久前車站裡模糊的印象,讓邱陽可以確定身邊的女孩的確是在這個車站裡等車的。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對方成為了「永遠比自己遲走」的車站七不思議。
  這樣說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自己的視線才會不知不覺地,將她從車站裡原本的大環境裡獨自分離出來的吧?
  不知不覺地。出現了這樣一個,至少在邱陽離開之前,都只是坐著的女孩。
  ——喂喂。不可能不想太多吧?
  ———004——
  不是喜歡把心事和別人分享的人。
  即使是像眼下這樣一樁「感覺好像有女生喜歡我誒」的可以炫耀自身魅力的事件。邱陽也並沒有要和別人吐露的意願。
  但不說並不代表不在意。經過一整天數學國文英語的擠糅壓制,在邱陽踏出班門的時候,他終於也不得不把這團埋在心底,已經發酵出幾分重量的曖昧拿出來正視一番。
  ——為什麼一直坐著不走呢?
  ——印象中以前似乎並沒有這樣吧。
  ——是在等我麼?
  ——喜歡我?
  ——是什麼學校的呢?
  ——感覺,弱不經風的。 
                  
失與失的組詞(3)
  像是被獲准按下了什麼開關,相關的什麼「霍」一聲全彈了出來。疑問的。陳述的。肯定的。紛亂繁雜,在邱陽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甚至想到了「似乎鼻子滿翹的」和「如果突然對方表白要怎麼拒絕」的地步。
  有些無稽。卻都又是很自然的。
  然後被身後拍在肩膀上的大手打斷了思路:「哈。健步如飛啊!」
  「嗯?」轉過頭去。看到籃球隊隊友的臉。
  「看你走得很快啊。腳傷好了麼?」
  「……恩。」似乎也回答不了更多的什麼。
  「腳傷好的話那就來打籃球吧。」頓了頓,又接了句,「隊裡面少了你這個得分後衛很不習慣哪。」
  沉默。再度開口的回答是,「嗯。再說吧。」
  ——006——
  目送對方鬱鬱離去的身影。邱陽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攤開在自己面前。那裡似乎還殘存著當天投球時的觸感。手腕的力。指間的力。掌心的力。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力。
  對他來說,那天的那一球。本應該是即便膝蓋有傷,也絕對不會被影響的完美一投。
  一陣風灰壓壓地呼嘯而過。邱陽直覺地縮了縮脖子,手塞回口袋裡。五指緊握的時候感覺到彼此的冰涼。
  為什麼會沒有進?
  怎麼可以沒有進?
  ——007——
  出現於車站裡的對話,是由一句「謝謝」展開。
  契機源於不小心潑到自己身上的咖啡,然後身邊女孩及時遞上了紙巾。
  原本平行的兩個空間一旦有了交點。要拉得更近並不是難事。「謝謝」後是千篇一率的「不客氣」。聽起來輕輕甜甜的女孩子聲線。
  「你叫什麼名字。」
  「魯莎。」
  「在哪裡讀書?」
  「明高一中」
  「經常在這裡看到你啊。」
  「是呢。」
  無外乎是這樣的對答。一方規矩地問。一方規矩地答。除了經過汽車的油門聲,也並沒有更多的什麼穿插於其中。是這樣千篇一率的步驟。
  直到邱陽問出了「為什麼你總是比我遲走?」的問題。
  問的時候他有些猶豫。擔心會引出諸如「我喜歡你」之類讓人尷尬的發展。但事實上他也想不到更多的話題。想想與其沉默地尷尬,乘機把積累已久的疑問爽快地解決掉也好。
  而這個時候,因為可以理直氣壯的望向對方,也終於看清了對方的長相。蓬鬆的卷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劉海底下,眼睛和臉都圓圓的,睫毛很長,還有嘴巴。有點兒厚卻很小的嘴巴。
  ——在裡似乎被叫做「章魚唇」吧。邱陽突然想到。
  「因為。29是我幸運數字啊。」
  然後他看到對方的「章魚唇」上下頜動了幾下。發出這樣的聲響。
  ——008——
  「因為。29是我的幸運數字啊。」
  「啊?」
  「所以。每天一定要看著29路公車開過來,我才可以安心搭別的車呢。」
  「啊……」
  ——009——
  那麼用「失」字來造詞。
  「失去」、「失落」、「失常」、「失身」、「失心風」、「失戀」、「失敗」。 
                  
失與失的組詞(4)
  還有什麼?
  「不要讓我們失望啊!」教練一雙大手搭在邱陽的肩上。「等下比賽一定要好好給我射幾個三分進去!」
  ——哦對。「失望。」
  那麼確信著會成功投進的球,卻在最後一秒彈出了籃框。
  比「失敗」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應該是那一瞬間的「失望」吧。
  為什麼會不想再打籃球。因為不想再感受到這種像是將自己自信全面擊潰的失望。
  卻原來,在哪裡都能感受到啊。
  像是一身密實包裹的什麼人突然從離著很遠的地方飛衝過來。然後扯下眼鏡摘下頭巾。騰地露出一張讓人想顫抖著指著大叫「為什麼會是你?」的熟悉臉龐。
  「為什麼會是你?」
  「為什麼又會是你?[失望]?」
  甩了甩手中印著29號字樣的。邱陽又想到了少女甜美聲音下的那句「「29是我的幸運數字啊。」
  29號。穿著它的時候,讓自己飽償失望。沒有穿它的時候……卻依舊被失望追趕得措手不及。
  ——但為什麼會失望。
  之前甚至連「如果她要表白應該如何拒絕」都想出了大概理由,卻為什麼會在得到答案的瞬間,沮喪得連追問「為什麼29是你的幸運數字」也沒有了力氣?
  因為對方並不是喜歡自己?
  因為自己認為喜歡自己的對方並不是喜歡自己?
  因為自己認為喜歡自己的對方並不是喜歡自己而自己其實已經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對方?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遭遇了[失敗],才感覺到[失望]。那麼這次,是不是因為感覺到了[失望],所以才遭遇了[失戀]呢?
  ——就要上場比賽的人,到底又在想什麼有的沒的?
  「這次一定要把明一高打敗!為上次校際賽血恥!」
  「哦!!!」
  教練和同伴們適時響起的吼聲在邱陽腦中的文字遊戲裡殺出一條血路。失落少年終於也抵擋不了熱血的氛圍。揚手套上印著29號字樣的球衣,甩了甩頭,快步跟上場去。
  恩。明一高。這次一定要阪回來。
  恩。明一高?
  明·一·高?
  像是腦神經瞬間被通了電。少年猛地抬頭望出場外。穿越過一片霹靂叭拉的滋滋聲。和過度眩亮的背景色。他看過去。
  蓬鬆的卷髮。圓圓的眼睛和臉。很長的睫毛。章魚唇。
  人群中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組合。唯一的區別是被風吹得有些亂的流海下,綁了書寫著「明一高拉拉隊」字樣的頭巾。
  「明一高」。「29」。「幸運號碼」。「拉拉隊」。「模糊的以前。」
  像是橫空出世的一條IQ題。答案在離題兩格的地方。近得不需動眼皮就能看到它的蠢蠢欲動。
  ——010——
  「你昨天最後的那一球進得好漂亮呢!」
  「之前那場比賽也投得很漂亮。雖然沒有進。」
  「當時看到快結束時你不顧腳傷還在拚命叫隊友傳球給你,很佩服呢。」
  「嗯。話說回來。」
  「我本來還以為你會繼續問我『為什麼29號會是你的幸運數字』的。」 
                  
失與失的組詞(5)
  「結果你都不問。」
  「啊。天真冷。」
  清晨的車站。不再有的定語包括「寂靜」、「一米開外」和「只看得清輪廓」。
  ——011——
  ……恩。那麼再用「失」字組詞。
  「失敗乃成功之母」。
  還有?還有。
  「失而復得」。 
                  
魅惑·法埃東 No.1(1)
  穿越看不盡的黑暗,當雙腳接觸到泥土的時候,我抬起頭,赫然望見黑得有如絲綢般的夜空中竟有三輪明月。
  風很冷。遠方的山坡上有一棵參天古樹,紅的樹幹,紅的枝葉,開滿了紅色繁花,在夜幕下烈火般異樣燃燒。
  空中飛翔過巨大的鳥類,滿天都是撲動翅膀的聲音。
  當我再次低頭望時,腳下的土地不知何時消失,已經化為一片蔚藍色大海。
  風席捲紅色樹葉和火苗般的花朵在大海和夜空中翩翩飛舞,一片花瓣拂到我臉上,一片冰涼……
  我醒了。
  臉上真有一大塊沉重冰涼的東西。我嚇了一大跳,趕緊抓下來看——我的天!是「魔鬼」!——那是我養的烏龜!不知何時爬上了我的臉!可惡!色膽包天!
  「魔鬼!走開!上別處玩去!髒小孩!」我對它吼道。只怕臉上已經有4只烏龜爪子印了。得去洗臉。
  看看掛鐘,已經3點半了。可惡!明天還要早起去學校佈置冬季舞會的會場——我是45中一年級新生,學生會幹事,「可憐的廉價勞動力」就是我的代名詞。
  哼哼唧唧地洗過臉,再順手把「魔鬼」扔在臉盆裡,它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望著我,不像是一隻安分守己的烏龜該有看人的眼神,古怪的傢伙!
  我走到落地窗前,讓初冬圓月的光盡情灑落到身上。
  林羽兒,16歲,身高1米60,模樣兒平平,很少有男生追求;成績平平,少有老師喜歡。「可憐東西」!忍不住對自己說。
  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9歲那年父親又娶了一位新太太,別人都讚她美貌優雅,多年來都始終如一地年輕漂亮,說我父親好福氣,但不知為什麼在我幼小的腦海中卻堅持認為她是個道貌岸然的巫婆,夜晚會騎著廚房的掃帚去尋找蝙蝠血或是黑貓尾巴上的白毛。1年前,他們去了北京定居,我堅持留在上海。眼下的大房子就是經商的爸爸幫我購置的,兩層樓房,共有6間房間。
  我在月光下抱臂,又陷入了對童年的回憶。僅有的記憶片段如同劃過天空掉落下的飛鳥羽毛,燦爛美好,卻又無跡可尋。
  突然感覺脊背上癢癢的。像出疹子一樣。近來學校正在流行這種病症,本小姐不會如此幸運撞大獎吧!
  我反過手肘,夠到背上去尋摸——
  我的天啊!這是什麼?!
  羽毛?!
  感覺是羽毛一樣的東西,牢牢粘在我的背上!
  是誰惡作劇?!我緊緊地用手指捉住那片羽毛,狠狠一使勁——!!
  「嗷~~~~~~~~~~~~~!!!」
  我被自己的痛叫聲嚇得快昏過去。鄰居會以為我家發生命案了呢!
  然而羽毛仍在那兒!
  這一嚇可非同小可!我手忙腳亂地褪下睡衣,站到鏡子前——在左右兩邊肩胛骨處,各滋生出一片小小的藍色羽毛?!怎麼回事?!
  牢牢生在我的背上!而我一向認為我的背是全身上下頂頂好看的部位!這回完了!我等於被毀容了!
  沒理由吧!即使我的名字叫羽兒,也沒道理讓我長羽毛啊!多恐怖,也許我是在退化!要退化成始祖鳥了!完了完了!長那麼長的尖嘴,讓我怎麼吃牛排啊!當然,喝牛奶時可以節省麥管,這算是佔了便宜了! 
                  
魅惑·法埃東 No.1(2)
  我絕望地坐倒在地板上。
  古時候有人吃偷來的鴨子而長了一身的鴨毛,現在我是長了兩片羽毛,寒出一身的雞皮疙瘩。真的急得要哭出來了。
  擔心又著急,我竟然昏昏入睡了!
  醒來時已是清晨。晴空萬里,陽光普照大地。
  第一緊要乃是檢查我的背——羽毛消失了?!難道昨晚是我在做夢嗎?!
  實在想不明白……
  床頭邊的鬧鐘卻老實不客氣地抗議起來。我只能像夢遊人一般機械動作起來。以每小時100公里的速度飛快穿衣、刷牙、洗臉、準備早點、梳馬尾辮……
  7:00準時出門,臨跨出門檻前對著鏡子撫了一下面頰,異怪!
  原本光潔的額頭上——兩眉的中央,出現了一道紅色的疤痕,像是被劃破的。難道是「魔鬼」那傢伙昨晚爬在我臉上時抓的?
  嘿!我會讓它見不到今晚的晚餐的! 
                  
魅惑·法埃東 No.2
  行走在大街上,身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我們匆匆地在喧嘩的醫院裡降生,匆匆地被父母送進托兒所幼兒園,又匆匆地上學、就業……看到灰色的人群就知道自己匆匆的未來。多麼無聊啊!
  我每天背著十幾斤重的書包、手裡抓著早點以「覺醒的力量」去擠公交車(雖然老爹給我的零用錢夠我打車,但早高峰時的出租車反比有專用車道的公車還慢),若是遲到了又被學生科長逮個正著的話,他會讓你痛苦萬分,大大懊惱自己為何不天生一雙翅膀或是擁有和老師正面衝突的魄力!
  再過7年,學生科長就會變成公司上司。
  所以當我和一個上班族同時吊在公車門口僵持不下,都希望對方能理智地鬆手去等待下一班車時,我彷彿能看見我和他頭頂上分別升騰起的幻影——那分明是學生科長和辦公室主任的念力對決啊!
  一個交通協管員分別在我和上班族的後背連踹了好幾腳,終於把我們擠壓進了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裡。
  在這溫暖而氣味渾濁的時刻,我常常產生自己化身成超人的幻想:當上班族和上學族在因為擠不上公車而大打出手PK之時,我長嘯一聲並以白金之星的「嘿啦啦啦啦啦!無用無用」拳將公車打得板壁延伸、體積平白無故膨脹出兩倍。所有人魚貫而入。我昂昂然踏入車廂,對司機拋下一句「GO!」公車似導彈發射般飛掠過塞車的路面,街上行人驚得目瞪口呆。公車轟然降落在學校教學樓頂上,我光芒四射地直接從窗戶進入教室……
  完了,乘過站了! 
                  
魅惑·法埃東 No.3
  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點點地投落在我身上。我正勤勤懇懇地在窗前掛拉花。
  「哇,羽兒!這不是很漂亮嗎?!」玫瑰是我的死黨。熱情、活潑。她從背後跳過來一把抱住我:「瞧啊!今晚的舞會將會是多麼地有趣啊!我打算穿那件紅色的長裙,你呢?」
  我轉過身來,望著煥然一新的大禮堂。在學生會全體「廉價勞動力」的忙碌下,這裡已經變得如同天堂般可愛。
  「我很想參加。玫瑰。可惜我天生不會跳舞。你知道的。」我無奈地聳聳肩。
  「嘿!來吧!親愛的!那並不難學!」玫瑰歡快地擁著我的肩:「哦!來吧來吧!我可以教你耶!耶?你的額頭怎麼了?割破了?痛不痛?不要緊吧?」
  「哦,是『魔鬼』幹的好事!」
  然後整整一天我都在死命惡補。玫瑰畫了舞步腳形圖讓我熟背。當時那個頭頂著一個地中海的馬臉馬老師正在上斷命的地理課,講什麼什麼裡群島的分佈位置和風土人情,而這時我已把「三步」、「四步」、「花四步」、「十六步」、「倫巴」等等舞步圖形記得一清二楚。就好像《天龍八部》裡的王語嫣一樣對於古往今來各門各派的武功招招式式都瞭然於胸,如果有誰和我對仗口頭版舞步「呔那第四個八拍之後是出左足還是右足?」我必然答個十拿九穩。
  玫瑰用她16開大的草稿紙蒙著臉得意地竊笑。連老師也開始懷疑起我們這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行徑了。我不得不想點法子來轉移老師的注意力——肚子疼總可以的吧!
  於是這一天以後的情形就是我和玫瑰躲在體育用品室裡,嘴裡哼著小調兒學走舞步。我一直懷疑自己是否對音樂有著非凡而獨特的理解力。因為凡在節拍上就始終踏不准步子。於是在玫瑰惡聲惡氣的督促下只能不停苦練。
  「一噠噠噠噠,二噠噠噠噠……」
  「左右、左右、左右……」
  「兩腿交叉走位!注意扭動腰身!擺肩!跟著點節奏!」
  「玫瑰!我不想學了!」
  「別說話!集中注意力!你怎麼怎麼看都怎麼不舒服!你屬板凳的呀!練到協調為止!不許停!」
  「玫瑰,我好痛苦的!」
  「耶!我就是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呀!繼續!一噠噠噠噠,二噠噠噠噠……」
  那天我放學後沒有回家。因為老師宣佈放學時,我正老老實實地坐在座位上皺著眉頭看自己的腿——一噠噠噠噠,二噠噠噠噠……已經機械式上下運動,完全不受大腦控制了!我這樣是絕對擠不上公交車的!只能等姐妹的支援了。
  五點鐘光景時,玫瑰又趕來學校。左手是她的舞衣,右手是借給我的舞衣,書包裡是化妝用品,我倆晚餐的絕大部分在她大小姐的肚子裡。
  當我吃著好不容易才拼搶來的一點兒麵包時,玫瑰笑得像朵花兒似的對我甜甜道:「親愛的,你吃,等於我吃。所以我現在一點也都不記恨你!」
  !!! 
                  
魅惑·法埃東 No.4(1)
  我是年輕的不太擅長跳舞的羽兒。
  現在已經打扮得煥然一新預備參加今晚盛大的舞會。
  一襲海藍色長舞裙套在我身上,胸部顯得略微有些大,而腰部又很緊——玫瑰的身材可是非常火爆的。
  我搽了淡淡的胭脂,抹了淡淡的粉紅色唇彩。
  感覺像是被仙女教母用神棒點化了的灰姑娘,坐上南瓜變成的馬車,和耗子變成的白馬一起趕赴國王的夜宴。期待著王子的降臨。
  我的王子?我的王子啊……
  真的會有騎著白馬的王子出現,來挽救我灰色的高中生涯嗎?
  要知道本次舞會可是來之不易。經過學生會死命的爭取,我們犧牲了3位優秀的學生會部長才贏得老師的許可隆重召開。這3位「先烈」我們將永遠銘記。他們是——校園清潔部部長、膳食檢驗部部長和洗澡部部長。
  校園清潔部部長忠於職守,三年如一日(他目前與我同級,因為太熱愛衛生工作而荒廢學業,以致於2級),每天清晨帶領值日打掃的同學來到衛生用具小倉庫,手持掃帚,腳踏水桶,神色莊嚴地對驚得目瞪口呆(以後也就習以為常)的學生們大喝道:「你們要誓死捍衛勞動工具的周全!如有遺失!格殺勿論!絕不手軟!去吧!」
  膳食檢驗部部長則總是不惜以自己的肉身作為實驗品,每天中午提前半小時到食堂檢驗學生的盒飯是否有毒?有沙子?有頭髮絲?有蟲子?又是否被嫉妒我們青春正茂的廚房大師傅們下過「春夏秋冬」四種藥?是食堂主任最覺頭痛的恐怖人物。自「9.11」美國被拉登襲擊之後,食堂主任感覺在日常的表述和引用中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拿來比喻的對象,以方便聽眾的理解。雖然膳食檢驗部部長總是可以比我們先吃飯,而我們總是飢腸轆轆地在教室裡坐冷板凳。但可憐他從小就被割除了盲腸,到大災荒時無法食草,因而可能最早被餓死。所以我們也就滿懷笑容地面對黑板和老師,一面冥想著他張開血盆大口,口水飛濺,大吃、特吃、特大大吃的死相……
  還有洗澡部部長,經常以死捍衛學生洗澡的神聖權利(我校還有五分之三的住讀生),是大爐間燒水阿姨的死敵。早就預謀要乘其不備「暗煮」他!
  正合著我們想舉辦一場浪漫的冬季舞會——老師們空前一致地團結了起來,一起聯名修書要挾學生會廢除這3個部門!
  當把他們三人的座位搬出學生會辦公室之時,我們餘下堅貞不屈的革命人鄭重地對他們道一聲:兄弟多珍重!哥們兒絕不讓你們失望!舞會上見!
  晚鐘敲過八點。煙花在體育館上空呼嘯爆亮。
  我們連夜從音響店裡租來的一流音響和燈光運作起來!如此盛況非凡的舞會!在本校的歷史上也是首次!
  隨著音樂聲的響起,紳士一般彬彬有禮的男生和打扮得光艷奪目的淑女小姐們一對對翩翩起舞!
  玫瑰被人連連邀請,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我卻仍然像被沾了膠水的地藏王菩薩一樣端坐在座位上。我努力作出一副溫柔可人的樣子低垂著眼簾,耳中儘是抒情華美,催人入睡的音樂。
  就在我真的快要睡著時,突然在恍惚中看到一隻手探入我的視線——一隻骨骼強健、脈絡清晰的男人的手。 
                  
魅惑·法埃東 No.4(2)
  「羽兒,可以跳支舞嗎?」
  我的心砰砰跳起來,一邊果斷地抬起頭來——
  啊!若說是「白馬王子」,他還差點兒。但他也是三年級的一名體育悍將。我看過他踢球,非常之厲害!30米開外,見他要射門,守門員和球門後看台上的觀眾全都嚇得退讓三捨——因為這位悍將在他十年的足球生涯中從未能射中過一粒球。但是爆發力極強!學校球隊建隊以來共被踢破、踢飛、踢得查無去向的61個足球,其中挨他貴足的就有59個!
  那他的舞技一定更厲害啦!
  此時正是一支流暢的快步舞曲,像我這樣的音樂白癡能跳好這支曲子嗎?
  曾記得孔子說過:有勇氣就有明天!
  我迅速地站起身來,像戰士與人決鬥拔劍一般利落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們象旋風一樣捲入舞池!
  此後的一切就像噩夢一場。那個晚上那支舞曲只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如果那個男生是我的王子,那我還不如跟他的馬跳舞!
  音樂結束的時候,我幾乎是被他扔出舞池跌到座位上的。為了盡快結束我的噩夢,我跟玫瑰匆匆打了個招呼,奪門而逃!
  羽兒啊羽兒!你永遠是個灰姑娘!哪裡會有什麼王子騎著白馬來追尋你!還是快回家洗衣服吧!已經堆積一周快要長蘑菇啦! 
                  
魅惑·法埃東 No.5
  這時已是深夜十一點了。
  我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心也像這冬天的樹木一般蕭索。
  突然地,我發現天空開始飄落雪片。很小很小細碎的雪片啊!
  我停下腳步,在梧桐樹下矗立。昏黃路燈光照射得如同我站立在舞台中央。彷彿整個世界就只我一個人存在。非常孤獨。人死後會有靈魂嗎?也許媽媽的靈魂一直都縈繞在我身邊,只是我看不見。
  背……背!我的脊背!
  那種感覺又來了!要命的癢癢的「滋生羽毛」的感覺!
  我反手伸到背後,摸到肩胛骨處果然有異樣!我甚至能感到骨骼正慢慢裂開,羽毛穿刺我皮膚發芽的腫脹之感!我的天!這是不是又在做夢!
  我要趕快回家!只要睡上一覺,到明天早上就會沒事的!
  突然,有一片雪飄落到我面前。金紅色的雪片。
  不!這不是雪!
  我用手掌托住它——這是!!——一片帶血的羽毛!金色的羽毛?!
  我抬頭望天,夜空泛出灰白。城市閃爍的霓虹把一些低垂的雲團映染成張牙舞爪的猩紅和慘綠色。細小的雪片碎紙片般紛紛揚揚地灑落。梧桐枝葉飄零的樹幹如同魔鬼的手指伸展……空氣中隱隱浮現不祥的昭示。 
                  
魅惑·法埃東 No.6(1)
  一路疾奔,直到把自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望見家門了!
  我取出鑰匙,門「吱呀」一聲打開。但感覺不太對勁。沒有開燈,我也能察覺到屋子裡的異樣。黑暗中,魔鬼爬到我的腳面上了。我輕輕提起它來——它在顫抖,它也感到十分不安!
  「噓!」我對它絲聲道:「怎麼了?」
  它四隻胖腿子划動著我的手掌,轉頭望向漆黑一團的客廳。我輕手輕腳地放下書包——也許有小偷潛入我家了?!我迅速而無聲地挪身到廚房,從牆上取下一隻最大號的平底鍋,深呼吸三次,默默背誦女子防身術的招式和110報警急救方式。
  我像一隻貓一般悄無聲息地滑上樓梯。
  臥室的門洞開著。
  腳下似乎踏到了滑溜溜的東西。我極力穩住自己,高舉起手中的平底鍋,正預備大喝一聲,然而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臥房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具屍體!我剛才腳下踩到的滑溜溜的東西正是從屍體身上流下的血液!一個黑漆漆的人影矗立在群屍中間,在窗外熒熒的街燈和雪地反光中形成一個充滿殺氣的剪影!!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彷彿眼前衝起一道血光,第一個念頭是尖聲驚叫。因為我的胸膛快要為這幾天連續倒霉的突變鬱悶地要轟然炸裂了!
  事實上我也這麼做了。然後我奪門而逃!
  那個殺手頓然醒悟過來,叫了一聲:「嗨!站住!」他跨越橫在地上的屍身開步朝我走來!
  我呸!我腳下虎虎生風,逃得更快。接著就聽到「乒乒乒乒」的腳步聲在我身後緊追而來!我驚慌失措,趕緊飛奔下樓梯。但該死的長長的舞裙害慘了我。一腳踩在自己的蕾絲花邊上,登時人仰馬翻,眼前是亂七八糟的板和鋪著厚實地毯的樓板,我像隻馬戲團裡的刺蝟一樣骨碌碌滾下樓梯。
  我從地上支撐起身子,渾身上下那個痛還真不是蓋的!徹底搞不懂昨天晚上看的美國大片《虎膽龍威3》中布魯斯威利斯怎麼能從被炸裂的海底隧道裡被衝上通氣孔掉落在泥潭裡、又翻滾進汽車、接著汽車被衝撞翻倒、他又從鋼纜上滑落重重摔在輪船甲板上……人家渾身上下流掉5加侖的鮮血就好像吐掉一杯葡萄汁一樣無事!我可不行了!我的骨頭要散架了,腰直不起來,左腳好像斷了,眼前全是小宇宙和仙女座大星雲,耳朵裡鐘鼓齊鳴。
  更恐怖的事情是那個殺手奸笑著走下樓梯來了!
  我操起和我一起滾下樓梯卻毫髮無損的平底鍋對他惡狠狠地道:「別靠近我!再過來一步我就殺了你煮著吃!我已經報過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你這個殺人兇手!走開!快走開!」
  黑暗中,殺手卻笑了!而且還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他悠閒地慢慢踱步下樓梯:「嗨,我的公主,要我抱你到床上去嗎?我看你摔得不輕呢!」
  我惡狠狠地想罵一句很髒的話,但受傷的腳卻讓我不爭氣地哼哼起來:「啊呦喂!痛死啦!」
  殺手俯身下來,假惺惺地問:「哪裡痛?這裡嗎?」
  他不客氣地摸到我的小腿上來了!
  我發出有史以來最慘烈的叫聲,可惜渾身上下象被人拆了骨頭一樣酸痛無力,否則真想咬斷他的手。——他突然撒手了還叫了一聲「哇!」 
                  
魅惑·法埃東 No.6(2)
  我定睛看時,是魔鬼!好龜啊!我忍不住讚歎道。生生咬住他的手指了!
  我不禁大聲喝彩道:「咬得好!千萬別鬆口!堅持到警察來!寶貝!」心中一陣得意。當初人家勸我扔掉烏龜去養條哈士奇,我捨不得這只從海邊揀來的沒娘的孩子,如今事實證明了,烏龜毫不遜色於獵犬!
  突然間我腦中飛掠過一個要命的念頭:電視裡的大惡人對於小動物總是十分殘忍的。也許他會狠狠地把魔鬼摔個仰八叉,然後從褲兜裡摸出左輪手槍,對著它「呯呯呯呯」……!
  我忍不住用盡全力要抽出手來打他。
  殺手居然微笑道:「從沒見過一個女孩子會養烏龜。你果真是與眾不同啊!林羽兒!」假模假樣的溫和樣兒!魔鬼那傢伙叛變了!它色迷迷地鬆了口!混蛋!王八蛋!王八!烏龜!早知道還不如養群耗子或養頭豬呢!
  殺手輕輕地放下魔鬼,對氣得連喘氣都不怎麼靈便的我低聲道:「你要我怎麼解釋呢?——我抱你上樓好嗎?你需要醫治!」
  我用最憎惡的眼神盯著他看。我該怎麼辦?虛張聲勢說警察轉瞬就到,其實我根本還沒來得及撥打報警電話呢!
  他很得意,極隨意地以手指捋過長得幾乎要垂到下巴的前劉海,我看到他那雙綠幽幽的眼睛邪惡地閃爍著。
  我頓時有一種暈旋的像被電到的感覺!有沒有搞錯!
  不知怎麼地一下子,我竟被他抱在懷中了!
  我尖叫、掙扎、想扼他的脖頸,想抓他那張很「酷」的臉。但他抱著我一路走上樓梯,根本不來理我,嘴角還微微帶著笑!我推倒了放在樓梯把手台上的小天使石膏像,一腳踢下牆上的鏡框,企圖製造出更大聲音來吸引鄰居或過路行人的注意。我的耳膜都快要被自己的尖叫聲震破了,但我總結出兩點:一、沒有一個人來救我。二、這混蛋充耳不聞。
  他轉進我的臥房了,房間裡已經有3個人被殺了!恐怖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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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7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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