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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8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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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8輯) 主編:郭敬明 
Pegasus專欄:Dali thought(1) 
  hansey 
  是不是有過在下午看完一部電影以後便不知所措的情況。 
  你已經沒有精力再去理解一部同樣晦澀的電影,情緒持續被束縛在男主角最終悵然若失的長鏡頭裡,背景是暗紫色的湖邊,水面很靜;車程一個小時以內的街區都已經逛遍;躺下來睡不著,並伴有輕微頭痛的症狀;通訊錄裡是想平靜時不適宜聊過三句的一長串名單,他們無一例外地更關心自己——像你自己一樣,儘管你不是那麼願意承認這個現實。 
  這樣的下午,像是想寫也寫不出的小說——一張不甘心的白紙。長篇累牘的抒發與感慨以後,就只剩下講不出的往事。 
  但這些往事永遠不會被忘記。我還是在別人身上找尋到你們的影子,讓他們代替你們出現在每一天中,儘管對於他們來說這有一點不太公平,之前最好的朋友的位置,之前偶像的位置,之前暗戀對象的位置,之前敵人的位置和假想敵的位置……當然都需要許多細心的觀察和一些暗自揣測,還有一點點淺薄的想像力。 
  而你自從離開了那個位置以後,便成為我對別人講起你時腦海中浮現的一個影,隱沒在一整塊黑色的背景裡了無生氣。仔細想才會發現衣櫥裡還有你說過好看的衣服和破到再不能穿的運動褲。而我也敢於肯定的是,被我不小心發現你還在用的我幫你找的英文名,一定像一條簡短有力的咒語,讓你一直記得我,以某種我不敢肯定的形式。 
  這樣的下午就很想托朋友問到你的電話,問問你最近好不好,或者假裝打錯了——三年前已經被你戳穿過一次,直接叫出我的名字,非常尷尬。習慣性地不和之前的你們聯絡,真的不是我完全背棄了之前的生活或者不念舊情。 
  我是非常自私地希望你們的記憶裡有一個與你們分開為止的我,在有一天我需要找回那時的自己時,能得到你們的幫助。 
  一個喜歡反光的物體,喜歡在黑暗裡玩火柴的男生。 
  一個會繪聲繪色地講關於大海的故事的男生。 
  一個怕蟲子甚至連蜻蜓也怕的男生。 
  一個膽小怕事,不敢打架的男生。 
  一個成績好但是非常馬虎的男生。 
  一個畫學校板報的男生。 
  一個非常非常「對不起你」的男生。 
  一個去幫你修電腦不好意思留下來吃晚飯的男生。 
  一個皮膚很黑牙齒很白的男生。 
  一個接觸前沉默寡言,抗拒力很強的男生。 
  一個喜歡特別的音樂,迷戀精巧奇妙的噪音元素的男生。 
  一個嚮往著遠方的男生。 
  一個看起來很開朗的男生。 
  一個敏感的,悲觀主義的男生。 
  而我亦記得與這些相對應的你們,預備著有朝一日的交換,只要你們也需要那些因為被忽略而喪失的、因為我的誤解而片面殘缺的過去。 
  計劃著某天夜裡的出逃,可能發生在一群人共進晚餐,共看過新近的電影或者之後,在樓下相互道別。之後便要消失一天,或者三五天,或者……如果需要一個月或者一年,讓麻痺的你們開始哪怕有一點點懷念起濫用語言暴力刻薄的我,讓麻痺的我退出目前的死角。會不會顯得太不負責任或者太不近人情?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把一串媽媽的水晶項鏈拆掉放在水裡之後滿心歡喜的事情嗎?後來你用那些水晶球串成了一個新的項鏈佔為己有,不肯還給我,害我被媽媽教訓了一次。 
  你還記得我的最後一個故事沒有講完,就被帶離現場,你來央求我爸爸,說讓他講完好嗎?結果你再也沒有見過我了。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招惹一群蜜蜂,我遠遠看見你被蜇到耳朵,紅了整整一個禮拜。 
  你記不記得,我打贏你以後在老師辦公室裡委屈地大哭,說是你先動手的。還記不記得,有一次終於我期末考試考贏了你,你將面臨嚴厲的媽媽的懲罰。 
  記不記得我帶點炫耀地對你說,你先回家吧我不和你同路了,中午要留在學校                      
Pegasus專欄:Dali thought(2) 
  把這些全都畫完。我很後悔那時留給你太少的餘地,也為自己創造了一塊至今不解的心結。很後悔沒在那時就拉開你需要的僅僅一點點距離。 
  你的軍訓照片上,有一個傻傻的白點,是我有心機的一個笑臉,在一群曬黑的少年裡最最突出。我把自己的文章遞給你看,那以後我們就成了好朋友。你是不是還在聽我推薦你的音樂,或者已經收起了,過了許多時日。那麼請你 
  再找出來聽一次好嗎?我現在已經在一個潮濕虛華的城市裡,你也願意加入這種轟轟烈烈的消耗嗎?你一定還記得我最喜歡在課上邊聽CD邊吃蘋果,縮在教室的角落裡面。你一定覺得,你最瞭解我,卻不知道我對自己的一知半解也許才是最準確的認 
  識。我們就這樣漸漸變成盛放對方的容器,再少有空間反省自己,你們在某一天離去以後不知蹤跡,我也再沒有繼續停留在原地。 
  Underneath the land, I can feel my vein is growing. 
  You can see my world, but it's OK the blood it falls like rain. 
  When I hear the moon, I listen to the breath of the ocean. 
  Can you hear my voice, I am proud to be a part of you. 
  I have seen this before. 
  I have touched this before. 
  Wash away, wash away all the impurities. 
  Wash away, wash away everything. 
  All around the world, Dali thought he knew my secrets. 
  But I'm like a bird. 
  Fly away from you with every breath. 
  I have smelled this before. 
  I've tasted this before. 
  Run away, run away to the mountain shore. 
  Run away, run away with me 
  Come again, come again to the other side. 
  Come again, come again in me .                      
愛麗絲專欄:與你相逢無聲無息(1) 
  落落 
  [一] 
  灰藍織墨色,路燈,星河。 
  夜。 
  [二] 
  網頁收藏夾裡固定會拜訪的幾個地址中,其中之一是某外國攝影家專門為他鏡頭下的流浪貓所建的圖片博客。幾乎百分之九十都處理成黑白的照片,記述了在他所住的附近街區每一隻流浪貓的生活。但雖說是流浪貓,其實因為當地乾淨的環境,和相對閒適的生活,它們並沒有帶上類似「悲慘」的記號,反倒顯出一些不知源自何處的主人翁精神,大剌剌地霸佔一隻廢棄的汽車輪胎伸懶腰。 
  不過想在這裡說的,並不是以「貓」為核心的話題。因為那個每週都要去幾次的博客,站長是在語言不通的外國,所以一直都只是潛水偷看罷了,儘管偶爾幾次也會有突然被某張照片中的貓打動,冒出想要留言的念頭,但最後還是由於「語言不通」悻悻放棄。 
  另外想要補充說明的一點,雖然這是個在我看來「很棒」的私人,卻似乎因為某些原因還不為人知,每張照片下的留言談不上多,甚至寥寥。 
  所以在補充完這點後——某一天,突然在一條來自訪客的留言上,看到了一個我認識的名字。起先當然也產生過「重名吧」的想法,畢竟在網上連叫「落落」的也有好幾千口(還是保守估計),而我只佔其中的千分之一。但當我努力看懂他留下的用英語寫成的留言後,加上署名前附加的地址寫著「shanghai.CHINA」,和將鼠標移動到那個名字上,會顯示出對方的E-MAIL地址。所有細節還是吻合到一起,構成這千分之一的可能。 
  [三] 
  即便曾經在各個文章裡寫過,但眼下才是真正的,真正的「與你相逢無聲無息」。 
  啊我不是沒有設想過和你的再次碰面會在怎樣的背景下,什麼樣的地點,甚至你穿著怎樣的衣服我挎著怎樣的包。 
  我想過許多次,不同的場所和時間變換組合。可說真的,從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場景。 
  而事實上,你連我曾經這樣地與你相逢也不會知道吧。 
  網絡真是不好:) 
  原來你還在上海。那個信箱用了這麼多年也一直沒換吶:) 
  [四] 
  網頁有成千上萬不止,數億數十億也不止。在這裡碰見久違的背影。並且這是一次只有我知道的,悄悄的,不乏突然的遭遇。 
  淡灰色的頁面,白色的留底,黑色的字。就算借助在線詞典也只看懂了七成的留言。我在那裡逗留過大半年的網頁,原來還預備了這樣的再會。 
  居然是這樣的再會。 
  [五] 
  一個人在家裡工作久了,難免覺得生活有些無聊,而相對為了「碼字」而必須準備的大量「生活感悟」,也會變得貧瘠起來。於是甚至需要不時到外面轉兩圈為了讓「生活」來「感悟」我。畢竟有人積聚的地方,可以發現許多敏感的點滴。好比說——求我幫忙拍了兩張合影的歐巴桑遊客,離開前當著我的面檢查圖像,說了一句「好像不太好」。我該做什麼表情吶:)。 
  大致就是這樣,人越多的地方,因此而產生的各種心緒才會足夠豐富,豐富到我可以寫下來表達某個中心思想。 
  所以總覺得網絡上的體驗都是有距離感的,看什麼都因為不是親身遭受,所以很難投入。可仔細想過後,又覺得這是很大的錯誤。 
  [六] 
  真正要融入一個論壇或某個BBS是很花費精力的,所以沒時間的人大都保持「潛水」的姿態。雖然眼下我很少固定幾個論壇去蹲點——往往是為了查閱「便秘」之類而守了一個月「中醫論壇」——但每天依舊會去兩三個小BBS逛兩圈。它們常常是出於朋友的朋友推薦,或者在網上搜索相關時的發現,一致沿用「順籐摸瓜」般的挖掘路線。 
  有討論動漫的——儘管我不迷戀那部作品本身;有討論聲優的——儘管我對那位聲優談不上熟悉;有討論某個影視角色的——儘管我連這部電視劇也沒看過。可也不罕見吧,產生於某個興致下的拜訪,就這樣維持了一天又一天。                      
愛麗絲專欄:與你相逢無聲無息(2) 
  就在我自認為也許永遠和對方保持這段距離,互不干擾,她像是開在我鄰家的花店,每週總要路過幾回,即便沒有招呼。依然會有一日,在我以為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小拜訪裡,看到裡面正在聊著「落落的相關」。又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但的確是在談論我的若干。 
  很不好意思,長久以來從不覺得自己已經出名到值得人提及——如果真出名的話早該天天吃甲魚湯進出全靠勞斯萊斯啦。所以在那個非常小眾的以某外國花樣滑冰選手為主的論壇裡看到自己的名字,曾經很長時間裡整理不出當前最合適的想法。 
  具體的帖子本身沒有點進去看。也很快關了這個網頁。畢竟如果對方知道自己隨口提及的名字,此刻卻正在屏幕前半張著嘴,他們肯定同樣要氣惱起來吧:「你幹什麼呀?!偷窺啊?!」 
  網絡真是不好:) 
  我的擅自潛水得到了一點點當頭棒喝。 
  [七] 
  還不打算習慣這樣「無聲無息的相逢」,不過後來得出的結論是倘若我在自己的博客上留一千次「周小川」的名字,這位銀行行長大人沒準也會某天無聲無息地在網絡那端與我這樣地「相逢」,知道我對他的異常喜歡:) 
  這算是相逢嗎。它發生得那麼悄無聲息。我長久來以為只有面對面,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間裡的遭遇,即便不用非 
  得彼此招呼,甚至不用彼此發現。可發生在兩台電腦屏幕,和無數歸根到底不過 
  「10101」的網絡上,這樣算是相逢嗎。的確是同樣的毫無準備,可是有真實感嗎。的確是發生在「認識」的雙方間,可彼此知曉嗎。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曾經在那個有貓聚集的巷尾發現你掉落的鋼筆帽吧。就好比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我像突然開錯了一扇門,在發現錯愕的事實前只 
  好把門後繼續的聲音匆匆關掉。 
  [八]不管這算得上「相逢」或算不上「相逢」,有一點卻是類似的——這樣意料外的局面下遇見,寂靜的錯肩後,依舊什麼也改變不了。相逢之後無聲無息。 
  [九] 
  灰白織蒼藍,露水,車軌。 
  晨。 
  晨。晌。暮。夕。夜。 
  「唷,是我。」 
  「啊……」嗯,「你是誰呢?」                      
滄海明月專欄:江湖兒女(1) 
  滄月 
  這幾日工作安排得不緊不慢,恰到好處,漸漸也恢復了過來,不覺得疲累。昨日剛在西湖畔見到了聞名已久的阮筠庭MM,天才的畫者,彼此一見如故——阿阮居然說,她在少年時代也曾經寫過武俠,只是後來中途放棄了。 
  不由微笑。是不是每個女孩子心裡,都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江湖夢呢? 
  而前天,木劍客在線上對我說4月要去上海一帶,順便來杭州看看我——覺得很高興,如今他以朋友身份來看我,倒是比以往當主編時來更讓我開心。於是說好啊,江南他這個月底可能也會來呢,對了對了,七哥當了武俠板主編,也該來杭州請我客嘛。我掰著手指頭數有哪些該來的貴客,興興頭頭,木頭他卻在一旁忽然說了一句很深沉的話:「昨天我聽歌,聽到那一句『江湖兒女日見少』,忽然覺得傷心。 」 
  我怔了一下,不明白這個大叔忽然間哪來那麼多感慨,便翻了翻白眼。卻聽他接下來道:「你啊江南啊小椴啊,當年意氣風發的一代年輕人,如今都已經成為江湖上的傳說了。」 
  說完他就嗖地下線了,留下我在那裡發愣。 
  隨便搜索了一下,點開,那首久違的嚇人京腔的笑傲江湖主題歌又響起來——王菲空靈的聲音在那裡細細地唱:英雄肝膽兩相照,江湖兒女日見少。心還在,人去了,回首一片風雨飄搖。 
  忽然間心就安靜下來。外面還在下雨,初春料峭的夜裡,漆黑的雨無聲無息,有些莫名的蕭瑟。 
  彷彿看到多年前的那個雨夜,二十出頭的自己正滿懷好奇和熱忱地負劍而去,想到一個名為「網絡」的地方尋找現實裡找不到的同類。那個時代沒有今日的盛世江湖,只是一片荒蕪的曠野。沒有雜誌願意發表,也沒有出版社願意出版武俠小說,只有網絡上才雲集了諸多喜歡寫武俠的寫手——如今回頭看去,最初的書寫動機是如此純粹,不為別的,只是喜歡,從未奢望過會有任何回報。 
  在某個下雨的夜裡,這只剛註冊了「滄月」ID的菜鳥來到了一個叫清韻書院的地方。那個冷寂的罈子裡靜默地坐著很多當時名噪一時的高手,氣氛卻是極冷清的。貼出的文章質量很高,但回帖往往為零,相互之間沒有什麼交流,更不用說像其他論壇上那樣熱鬧的你來我往相互搭訕恭維了。 
  於是,鼓足勇氣開始一篇篇的帖文,做足了一隻菜鳥的情狀:謙虛地稱呼每一個人為前輩,小心翼翼地開口,希望得到指點,每一個回帖都讓我欣喜若狂。這情形就好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在滿座陌生看客面前舞動大刀片子,希望博得一聲喝采。(這個比喻是江南說的,難道最初我在他眼裡就是這種形象麼?難道偶不是天才般光彩奪目地出場麼?- -!) 
  尤自記得第一篇貼的是《血薇》,然後是《風雨》,我在電腦前守了幾天,不停刷新,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有人回復——結果,卻還是始終無人搭理。正當我覺得無聊,準備收了大刀片子另尋去處時,卻忽然聽到有人鼓掌——回頭看去,居然還是當時論壇的兩大斑竹。 
  多年後,我尤自記得skyprince對疾風之狼說:「我最近要準備博士答辯,無法經常照看論壇。老狼你替我留意一下最近那個ID叫滄月的作者,她連發了幾篇,全都很不錯,不要讓她因為這裡冷清而失望離去。」 
  其實當時堂上那些默默注視已久的前輩們,比如書院裡的匪幫老大多事,在不出聲地旁觀一段時間後對二姐香蝶說:「此女頗佳,快替我拐騙入幫裡來當小十六兒」——於是,在加入匪幫後我有了一大串以兄長來稱呼的朋友(雖然其中幾個只有點頭之交),那些人裡,包括當時成名已久的諸多網絡作者。從那時候開始,我開始結識這些同路之人,在隨後的幾年裡,酬唱往來,許許多多作品就是在那一段時間裡完成的——比如《聽雪樓》,比如《鏡》。那真是一段值得懷念的閃亮的日子,那段日子裡我幾乎每一個月都在進步,努力地寫作和閱讀,彷彿覺醒一樣的發現了自己的天賦所在。                      
滄海明月專欄:江湖兒女(2) 
  而如今,這些曾經和我同路的人都紛紛成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骨灰級老鳥,歸入了江湖的傳說之中,偶爾出來發一帖便會引起很多新人的驚歎。 
  五六年過去了,如今的清韻書院雖然空前的繁榮,卻再也不復鼎盛時期「高手雲集佳作連篇,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光寒十四州」的景象。清韻不再,塵囂日上,滿目都是為求聞達的作者,洋洋灑灑都是相互恭維的言論。幾個老斑竹還在,卻越來越難得出來說上幾句話……隔了很久,還是會想起來去看看,但每次去總是找不到昔日的感覺,滿滿一屏幕的文章裡似乎也找不到可以下箸之處——是我心境變了,還是外物變了? 
  很久之後,我擁有了許多東西,包括自己的讀者群以及自己的主頁。我不再遊蕩於各處網站,但始終還是懷念那個時期的清韻書院——其實,也是懷念那個在雨夜負劍而來拜訪座上高手的自己,那個怯生生抽出劍來希望得到前輩指點的菜鳥丫頭……還有那個一去不復返的黃金時代。 
  江湖兒女江湖老啊……多少鮮衣怒馬、春衫輕薄的少年都在歲月裡被世事磨去了昔日的光彩,漸漸音訊飄搖而斷絕。一路走下來,看過山,看過水,看過山非山看過水非水,我曾經認識了多少同路之人,又曾經有過多少次的歧路分攜呢? 
  山高水長,斯人已微。朱弦一拂餘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所以,珍惜剩下的那些朋友吧。慶幸五六年風雨同路,至今尚未走散。君子之交淡如水。雖經年不得一晤,也可以相互分擔喜怒憂愁。 
  前幾日,椴在電話裡和我商量,說湖畔自建的新居落成,要趁著春天在院子前後種花木,讓我給一些建議。於是我們隔了千里,就種常春籐還是九重葛,紫薇還是辛夷,銀杏還是水杉熱烈地討論了很久。我說你種一畦韭菜吧,將來我來了可以夜雨剪春韭,最好再養幾隻雞,可以韭菜炒蛋或者殺了下酒吃……說得興高采烈,好像那些東西一種下去就可以立刻長高,依依水畔,就等著我去把酒山蔭、樽前一笑似的。 
  然而放下話筒,依然各自忙碌,不知相見何日。 
  永結無情游,相期渺雲漢。 
  ——多好的句子。當初曾經和瓔瓔說:我們一生的交情,如此足矣。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未及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滄月 2007年4月                      
堇年專欄:薄奠(1) 
  七堇年 
  在因為無法忍受電影《俄羅斯方舟》裡那些莫名其妙的獨白和令人窒息的長鏡頭而合上了筆記本的凌晨三點鐘,我們終於困了。房間裡徹底黑暗下來,像高中時突然熄燈的宿舍。我們什麼都看不見。你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檯燈的開關,令我懷疑這裡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房間。 
  一起躺下來的時候,你說:「喂,跟我講講你的以前吧。」 
  這樣的要求被你提出來,我徹底嚇倒。更甚的是,一番討價之後,你主動到以坦白去年夏天的一段韻事來換取我的開口。      
  辛辣而雨水豐沛的夏天結尾處,我對你說了些什麼。 
  又實際上等於什麼都沒有說。 
  因為我們都知道,表達——如果一定要有的話——也無論如何不能夠失去一件平靜與含蓄的外衣。 
  那是我離開之前的夜晚。翌日你送別我,為我把箱子舉上了行李架,帶我去車廂盡頭教我看時刻表,囑咐我把財物保管好。我看著你處理起這些事情來熟練利落的樣子,就似乎看到了這些年你獨自一人在旅途中孑然一身的影子。 
  若要以這樣地方式來說—— 
  四年半以前,在軍訓的休息間隙,你蹦蹦跳跳地過來搭訕,找了個極端拙劣的借口:「像F和弦之類的大橫按你怎麼辦?」這是我們此生的第一句對話。在那一年裡,我給尚且陌生的你買過一個。彼時你有極其意外的天真表情。你也曾在某個下午突然出現在教室後門,送給我一張老狼的CD,嘴裡一直念著,盜版的盜版的…… 
  三年前的九月,在剛剛分完文理科的新班級上,我一回頭,就看到你一個人挪了一張桌子坐在最後,在班主任語調高昂的說話聲中,埋著頭不停地不停地整理抽屜裡的文件夾,你這樣的習慣好像一直貫穿到了高三的語文課。在那天下午,我們吃晚飯時忽然說好一起同桌。 
  兩年前愚人節,我想也沒有想就吃下你遞給我的牙膏夾心的奧利奧。而後你突然爆發狂笑,我才大罵一聲奔去漱口。我想我一定是反應過激了,否則你怎會追過來問:「喂,你沒事吧。」而我很生硬地沒有理會。那天我們像鬧彆扭的小學生一樣互不說話。但你不知道,我其實根本不是生氣,而是一直在費力思索我該如何彌補——彌補剛才讓你覺得我很小氣的一切。 
  一年前的週末,我極其偶然地去了書店並且又極其偶然地翻開一本《島》,恰好就在翻開的那頁上,我撞見我的名字,讀下去,竟然是你寫的信。合上書時,我因了你的那些記得,而終於獲得如釋重負的心情。那日我真正為此很開心。想想理由,又覺得真寂寞。 
  半年前的暑假,在沿著瀘沽湖步行的途中,我之所以連續三十公里一直走在很前面,只是因為我會尷尬於跟你並肩行走而且長時間不說話,但又不想看著你的背影。你也許模糊知道,前者僅僅是我個人性格致使的一個與你南轅北轍的習慣。 
  一個星期以前,我迅速刪掉了你頗有微詞的那篇僅貼出來3個小時的BLOG。因為我不想自己讓你不喜歡。這是我一直以來最羞於啟齒的惴惴隱憂。 
  兩個小時以前,我發了短信問你某部忽然間想不起來的賈樟柯電影的名字。你回答是《任逍遙》。看那部電影是在三診結束的晚上。小青和我被你拐回家。夜裡小青睡了,我們兩個只好 面對片子裡那些精妙的黑色拚命忍住笑聲。 
  用這樣一串倉促的排比句來整理時光的脈絡,放棄去顧慮這樣的表達是否顯得學生腔濃重並且語言蒼白稚嫩。其實,偶爾嘮叨下這樣無謂的懷念,都是我們曾經做過的事情。只是你先於我好早之前,就把它靜靜地放在不再輕易拿得出來的沉默裡了。而我直到現在,都還常常念念不忘地把它帶出來悄悄去和寂寞散一下步。每一次又好像都有新的驚喜。所以你看,我總是有些不懂事。總讓十六歲起就開始恪守冷暖自知的你覺得相較之下有失擔當。好多年了,我甘於留在原地,靜靜觀仰疏於言表這樣一個姿態,如何在你身上有了極其賞心悅目的根植。後來你一個人背著行囊一步一步走過的那些行程,彷彿就是完美地證明了,只有記憶成了身外之物,我們才可以在這陵園一樣的人間,走得遠些。                      
堇年專欄:薄奠(2) 
  如此意義上的遠些,自然有參照物而言。這些年的過程,我們走得和所有人一樣平淡,生命與我們之間,以及我們自己之間,連一點大的波折都沒有。一點都沒有。曾經以為極其盛大的青春的構成,其實不過是一些形式上細微到一旦掉進時光的河床就再也找不到的碎片。就好像極愛一個人的時候,會輕易說起一生,輕易以為一生可以就此交付。但是顛沛的感情其實從來不能托以終生,緣由無他,只因生命是自己的,除了自己之外,我們無從交付。每每回過頭來一看,也只不過是與其並肩了一段花蔭下的歲月而已。至多留下些情動的隱隱回聲,至多留下一些連回聲都散盡之後的寂寞——比如很久以前,當極其年少的我在看一部電影的時候,會因為別人的愛情而情緒豐沛地哭出來。一些年之後,我再看到那樣的電影,會因為自己心裡想起了一些人事,而哭也哭不出來。 
  就像他說, 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長久地離開它,我會怎樣想念它,我會怎樣想念它並且夢見它,我會怎樣因為不敢想念它而夢也夢不到它。 
  當然,這一切都還是在我一直不能夠按照你所期待的那樣,至少在表達上,舉重若輕起來的時候。 
  我不解的只是,我們是怎樣在這種和平的表象之下,用你自己的說法,一年一個花樣地變得有了現在這樣的姿態的了呢。 
  在我們走過的路上,你沉默的時刻,比你提醒自己要去沉默的時刻更多。這是我記憶良深的,那個在文字裡面寫「我們要有最樸素的生活,與最遙遠的夢想」的少年的你。 
  而在告別了你的孑然旅途中,我在列車的窗邊長久眺望眼前綿密無盡的平原。以灰綠而寂靜的大地作襯,我看見我自己的臉映照在玻璃上,這樣的逼近,突然覺得她比我更加真實。但是玻璃的那一面,並沒有另一個我。 
  那一刻慢慢想到,生命只是一把尺子,常常被用來丈量遠遠大於它長度的慾望。上帝對於這把尺子的設計,竟然蘊含著對我們的本性如此悲觀而準確的預料:如果嫌它長,可以中途折斷;但如果嫌它短,卻無論如何無法拉長。青春在這樣一把尺子上佔據的只是一段短暫的跨度,一塵不變地被幾個細密的標識所代表。而我們觀瞻它的角度,已然像日晷般記錄了我們與它的漸行漸遠。 
  這些,其實都是早已意料。未曾料到的是,世上會有另一個人,會讓我對他的敬畏和在意完全左右了我自己。以至於一旦想要試圖表達起來的時候,會因為他偏好的忍斂的方式,而始終會感覺有失擔當,並且最終也靜默下來。 
  這是我最軟弱的地方。 
  因為我與你的沉默,有著一些本質上的不同。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問,緣何我們總喜歡以在別人的生命中留下印記的方式去感知我們自身的存在。 
  其實,答案早就在我們提問之前就昭然若揭了。                      
戀字宴專欄:前往閃亮的舊時光(1) 
  郭敬名 
  [ 01 喂,在嗎?你現在應該是在一片夏天明亮的陽光下看書吧。也許剛剛吃過午飯,從食堂裡 
  走出來,看見夏天裡如同海洋一般的綠色樹冠起伏在操場的四周。我們曾經年少的時候,一定無限喜歡過這樣微微有些發燙,但是卻稱不上炎熱的午後。有人在樹下的長椅上看書,有男生帶著足球朝操場跑去。光線變成拉長的白色的線,一圈一圈地把這個世界纏繞成一個透明的繭。 
  喂,你是在這樣的白色晴空之下嗎?還是在一片光線微弱的黑暗裡,從悶熱的被子裡探出頭來深深呼吸呢?其實也沒什麼可擔心的。擦掉眼角的水漬,依然可以安然地入夢。 
  [ 02 你知道嗎,那個時候的我,和你們一樣,每天就是這樣慢慢度過年少的日子。上課的時候被陽光照得刺眼,眼皮在夏天裡變得格外沉重。像是眼睛上流淌著 
  溫熱的液體,引誘著人朝夢境一步一步走去。有時候地理課,有時候生物課。自習的時候會花大量的時間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或者綠成一片的操 
  場,上面迅速移動的白點,可能有一個是自己一直在關注的人。但也沒辦法分辨出來。本來以為應該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卻眼下也僅僅只是散落在綠色草海上的一粒微小白點。 
  記憶裡卻還是記得第一次看見你的樣子。在全校的入學考試上,你趴在桌子上一直睡覺。 
  [ 03 
  那個時候的自己,非常用功地唸書,沒有什麼不良嗜好,也還沒有學會去夜店玩鬧。那個時候的自己,會在書店裡買好看的小說時順便帶回一兩本參考習題,在買CD的時候也會買一兩盤最新的空中英語。 
  每一次考試完,學校都會放出全年級的排行榜。那個時候的自己,也只是停留在10名到20名之間。不會有第一名那樣風光,但是因為全年級一共10個班,所以平均到班級裡,也變得醒目。 
  每個月都會等最新的雜誌。學校在一個山嶺上面。所以要去城裡買雜誌的話,就需要騎車下一段很長的下坡路。 
  那個時候在小南門的一個書店裡,擺放的都是當下學生們最愛看的書。 
  而時至今日,我也從當初的那個買書的人,變成了一個寫書的人。 
  後來這些年有一兩次路過那家書店的時候,會看見自己的海報貼在最醒目的位置,卻也沒有勇氣走進那家書店了,只是隔著一條六七米寬的馬路,淡然地看著裡面捧著書本的年輕面容。他們穿著和我當初一樣的藍色校服,在書店裡慢慢走動,像是最最平淡而美好的風景。 
  也曾經有過逃課,在王菲發新專輯《寓言》的時候。仔細想起來那也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現在的王菲已經素著一張臉躲避到了鎂光燈的背後,也許是浮華的世界看了太多,最終覺得一切不過都是夢一場吧。只有身邊的溫暖才叫溫暖,那些在遙遠的地方一直吼著「喜歡你」、「喜歡你」的人,說不定有一天也會對於你被拍到沒有化妝的醜照片津津樂道。 
  這樣悲哀的快速變化的世界。 
  可是雖然我們知道是這樣的,可是我們還是改變不了。 
  就像和KFC,速食的東西在身體裡日益累積起毒素,可是我們還是樂此不疲。 
  那些驕傲的長久的喜歡,也只有在我們年少的天空下,才變得那樣晴朗和透明。 
  而成長之後的天空,被風吹散的什麼都不會留下。 
  [ 04 
  那個時候的自己,怎麼來形容呢? 
  平淡無奇。或者普普通通。 
  會因為任何小事而感覺到傷懷,也會僅僅幾天就忘得一乾二淨。 
  也有幾次去染過頭髮,但是沒過多久就被老師強行要求染回黑色。多染幾次之後頭髮就會變得毛糙。 
  也曾經穿過那種又大又肥的褲子,非常地不適合自己。只是因為當時流行,覺得很特別。 
  也會用要學習英語的理由,問父母要求買CD機。那個時候還沒有MP3和IPOD。對於當時自己的家庭條件來說,買一個CD機,也不是那種非常無所謂的事情。                      
戀字宴專欄:前往閃亮的舊時光(2)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的這些舉動,也是和時尚與好看無關的事情。僅僅是因為 
  希望自己變得特別,變得醒目,變得可以在人群裡生動起來。變得可以吸引某個人的目光,更多地朝自己看過來。那個時候年輕的自己,有很多時候我回想起來,都像是在看著一部青春電影裡 
  的少年主角,很多時候想要告訴他,但很多時候也覺得傻得可愛。是那種對自己微微地憐惜。在多年之後的現在。 
  [ 05 高三的時候開始寫很多東西。成績開始漸漸下滑。也不是沒有感覺。當偶爾需要在50名左右的位置才能看見自己的名字時。但是 
  也是那種埋伏在心裡的無力感。也是繼續熬夜,也是每天喝大杯大杯的咖啡。喝到後來聞到咖啡的味道就忍不 
  住想吐。也會買很多很多的參考書,在很多個深夜裡把頭埋進臂彎裡哭出聲音來。早上五點被定好的鬧鐘叫醒,窗外是永遠沒有亮透的暗藍色的清晨。從夏天的 
  暗藍,漸漸變成冬天的漆黑。拿著水杯到院子裡刷牙的時候,會冷得全身發抖。 
  高三的時候不再住校,而是搬到外面租房子。晚上11點學校宿舍的熄燈制度是一個方面,而更多的是年少時渴望的自由。開始的時候住在一個四層的小閣樓裡。一個八九平方的小房間,一層樓的人共 
  用的一個浴室。於是睡覺的時間也從開始習慣的十一點,慢慢變成十二點,一點,兩點。黑眼圈隨著隨眠時間的減少而慢慢增加。彼此嘲笑著眼的同時,背過身去 
  就更加用功地看書做題。誰都不想要輸給誰。那個時候依然有很多的人黑著眼眶說著昨天晚上熬夜看連續劇看球賽。其實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是不忍心揭穿罷了。 
  那種像是抽絲剝繭般緩慢而目標明確的壓力越來越重,像是空氣裡浮動的塵埃 
  一樣,走過那段時光,走過那段路程,就如影隨形地粘在身上。也曾經把那些鮮紅一片的數學試卷揉皺了用力扔出窗外。下課的時候又跑去樓下,繞到教學樓背後荒廢的草坪,把它重新鋪展開來。 
  也有很多次的哭過,不開心過,懊悔過。 
  也有無數次夢見過考試的場景,周圍的人都在刷刷飛快書寫,只有自己看著滿頁的空白無從下手。 
  在那樣的夢境裡,每次掙扎著醒過來的時候,都像是從深海裡掙扎出水面,在明白過來這只是夢而已時,前三秒的慶幸感過去之後,就會開始忍不住委屈地流下眼淚。那些澀澀的鹽分都流進曾經年少的心裡。 
  一直到多年以後,也會讓我不斷地重複著這樣的夢境。 
  夢裡刷刷的水筆摩擦試卷的聲音,還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 06 那些一直陪伴我整個少年時光的朋友們,現在也沒有一個在我的身邊。就像是一個悲壯的獵人獨自走進漆黑的森林一樣,我當時也是在他們不捨的目 
  光裡一個人來到上海。那個時候我和小蓓都在外面租房子,分別租在學校外面那條馬路的兩頭。中午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去一家小飯館吃飯,麻辣牛肉一直是我們熱愛的菜色。那個時候我們每天都喝掉大量的雪碧來逃避炎熱得無所遁形的夏天,頭頂嘩啦 
  啦的白光伸出手來,抓住每一個暴露在空氣裡的人。全身都像是要被烤得發出辟啪的聲音來。小傑子依然每天打球,回到座位上的時候一陣躲不開的熱氣。卓越每天中午都會在我睡覺的時候在院子裡彈吉他。偶爾睜開眼睛會看見他認 
  真低著頭的臉龐線條,在夏天明亮的光線裡氤氳開來。CKJ也每天都還是嘻嘻哈哈的樣子,每天晚自習之前也會拉著我教他打羽毛球。 
  只是到了現在,我也只能和他們通過MSN和短信聯繫。 
  隔著用千做單位的公里數,活在各自的生活裡。 
  我們曾經用力地在一起,然後又漠然地彼此分隔各地。 
  [ 07 每一年的夏天。都是日光與回憶同時氾濫的季節。往無數曾經的歲月去,往無數灰暗的日子去,往無數發黃的地點去。在很多年很多年後的夏天,我依然清晰地記得曾經的我們,是怎樣在熱氣籠罩                      
戀字宴專欄:前往閃亮的舊時光(3) 
  的教室裡,打發掉一個一個漫長的午後。 
  還有那些永遠沒法亮透的微微發涼的清晨。                      
連載結束,歡迎閱讀.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四)(1) 
  ■文/ 愛禮絲 
  #43 
  想要變成特別的。 
  對某個人來說特別的存在。 
  6歲的時候去扯隔壁小女孩的辮子。8歲的時候總是在同桌女生的書上畫各種塗鴉。 
  12歲的時候,和班上的男生打群架。 
  可是我並不知道,那個愛哭的臉上有可愛雀斑的小女孩,那個總是穿著運動服追著要 
  撕我書的短髮女生,還有那個一直很溫柔,但是每次知道我們打架都會勃然大怒的年輕女 
  老師,是否依然記得那樣的我。 
  其實,只是想要你注意到我,記得我。 
  因為即便你會討厭我,我也希望變成對你來說「不一樣」的存在。 
  #44 
  「好大啊!」 
  「快翻快翻。」 
  「你們收斂點,還有女生在呢。」話雖如此,腦袋還是擠了過來。 
  聶天逸坐在通往集訓地的巴士上,無力地看著一邊座位上湊在一起用手機看著成人漫 
  畫的同伴們,感覺可不怎麼好過。 
  雖然還有女生在,可是幾乎已經到極限了——想要嘔吐的感覺,一直從胃被抬升到喉嚨裡。 
  「哎,你,會暈車就要吃藥啊。」 
  「嗯?」不自覺的就接過了眼前這個陌生男生遞來的白色藥片,應該是車上除了他們田徑隊外,另一批參加英語班的夏令營成員。不過,真是太多管閒事了——他的舉動讓周圍的好多雙眼睛都看向了天逸, 這樣之前努力地忍耐和掩飾就都將付之一炬了。 
  「給。」男生用手背抹了抹嘴唇,順手把自己正在喝的礦泉水也遞給了他。 
  「啊……謝謝。」雖然不怎麼甘願,但還是接了過去。 
  瓶子裡的水隨著巴士突如其來的劇烈顛簸濺出了小半瓶, 兩個男生同時回頭望向車開的方向,已經可以看到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了。 
  #45 
  那是天逸第一次遇到夏汐的情形。 
  自從小薇因為溺水事件退出了夏令營,天逸就常常想起去年的事。在車上遇到的那時候,對那個亂熱情一把的傢伙的印象可談不上好,總之可以用「愛多管閒事」來概括。 
  如果讓他知道了小薇這次的事,恐怕又會來找自己打上一架吧。天逸背依著窗口,看往外面的不遠的籃球場,陽光略微有些刺眼,迫使他垂下了眼皮。 
  「天逸,去打球麼?」 
  「不去了。」 
  依舊是一年前,總算是順利地到達了集訓的目的地,至少沒有在眾人,尤其是女生們面前,嘔出來。天逸放下笨重的旅行包,微笑地拒絕了同伴的邀請,躺在床上開始寫短信。 
  「水餃在裡,碗櫥右邊的櫃子裡有方便麵,不過盡量叫外賣吧,老吃這些沒營養。電話單在玻璃板下面,照顧好自己,有事打我手機。乖~」剛要發出去,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要是急的話就找外公……」屏幕「乓」的跳了下,出現了信息內容過長,自動進入第二條短消息的提示。 
  光標閃了幾閃,天逸還是按了刪除鍵。 
  算了,如果外公知道了的話,又該說他把蘇玲玲給寵壞了。 
  合上手機蓋,一轉頭就被身邊的一張面孔嚇了一跳。隊裡的身高之最——1米9的丁明正站在他的床鋪邊上,即使是躺在上鋪看,也是非常地壯觀的。 
  「天逸,去打人嗎?」 
  「啊?」 
  在「打球」被換成了「打人」的情況下,看來不是能簡單地說一句「不去了」就打發過去了。 
  #46 
  雖然對打架沒興趣,還是硬被丁明拉到了籃球場,到達的時候情況和自己預估的差不多,一面倒的局勢。起哄圍觀的人群遠比投入戰鬥的多得多。 
  打架的起因是場地的使用權問題。英文班那邊看似有一個相當厲害的人物,雖然正遭到幾個跳高運動員們的圍攻,卻還能分神幫助別的夥伴。而田徑隊打架之王丁明的戰意似乎也被那個傢伙挑了起來,居然有了些躍躍欲試的表情。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四)(2) 
  喂喂,這可不是比賽。 
  丁明就一下投入了混亂的戰局,沒了人影。天逸想要上前看個清楚,卻也被捲進了混亂的人群之中。擠近了才發現對面那個嘴角有些淤青的傢伙看起來還竟有些面熟,正是車上那個「暈車藥先生」。而現在,他正受到正前方丁明上鉤拳的威脅。 
  真是有點不知死活啊,和田徑隊的「幹架骨幹」們來硬的。 
  「夏汐,當心!」一聲提醒暴露了那個傢伙的名字,丁明的突襲沒有奏效,又一拳甩了過去落在夏汐的肚子上,把他打退出去好幾步,靠退在了周圍的人牆上。 
  「喂,你們太奸詐了,這麼多人打一個,有本事一對一。」夏汐不甘心地抬起頭,挑釁般地對著田徑隊喊起話來。 
  「一對一!一對一!」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本著惟恐天下不亂的心態,跟著起哄。 
  「想打的站出來,一對一!」這下連田徑隊的人群裡也炸開了鍋,有人猶豫有人躍躍欲試,人堆裡相互推揉得很厲害。天逸好不容易才在人群裡找到顯然是很想出場的丁明,想要把他拉回來,雖然自己並沒有興趣多管閒事,不過也不能完全無視教練對他叮囑了很多遍的——要看好丁明不要讓他胡來。 
  「哎……」在這樣混亂的人堆裡向前擠的時候顯然是不能完全如自己的心意,眼看就能拉到人群前面的丁明瞭,自己就被向前猛推了一把。 
  原本嘈雜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還沒有站穩的天逸也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改變。抬起頭,面前的居然是傷痕纍纍的夏汐——好像連眼角都裂開了的樣子,而他自己竟也已經被推出了混亂的人群,站到了兩堵人牆中間。 
  「不是吧?田徑隊沒人了嗎?」是從夏汐身後傳來的聲音。 
  「我……」本想要解釋,卻因為對方帶有強烈挑釁意味的話,而生氣了起來。 
  沒錯,他確實可能是田徑隊裡最看上去最纖弱的一個。不過外表這種東西也不是由他決定的。如果這樣就看不起人,倒真想試試看到底誰會比較厲害一些。而剛剛安靜了沒多久的人群又開始漸漸沸騰起來,有劍拔弩張的味道。 
  「天逸上啊,怕他?」「天逸把他打趴下。」最讓天逸哭笑不得的是丁明也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天逸,沒想到你比我還積極啊!好,兄弟就把這個機會讓給你了。」 
  兩邊的助威不斷地升級,這幫人還真是會瞎起哄,雖然這麼想著,心裡還是有什麼也跟著自行燃燒了起來。 
  一觸即發,就是形容這樣的情形吧。 
  「喂,住手!」居然是女生的聲音。 
  #47 
  只能說,那個叫做芭兒的女生還真是厲害,竟然召集了一幫女生到籃球場,並且抬出了教練老師的名號,阻止了男生們的肉搏戰。 
  「拜託,這麼大年紀了,你們就不能換個文明的方式決勝負嗎?」女生語氣裡的那種居高臨下,給在場的男生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雖然依舊有很多人不服氣,但迫於壓力,還是勉強地接受了女生的意見。把雙方的「決鬥」留待用其他「文明」的方式解決,只不過瀰漫在兩邊的男生之中的那種對峙的氣氛絲毫沒有減弱。 
  以至於在之後的幾天裡,夏汐和聶天逸迅速躥紅為夏令營裡的著名人士,幾乎每天都有人在打招呼的時候附上一句「加油啊,可不能輸給他們。」之類的話。 
  田徑隊裡也有很多人奇怪,除了跑步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的天逸,怎麼會變成如此愛出風頭的人物,就連教練也意味深長丟給他一句:「天逸,我一直覺得你是我們隊裡最成熟……看來,你也還是個孩子啊。」讓天逸倍感胸悶,實際上他自己也並不喜歡這樣的狀態。 
  都是「暈車藥先生」害的! 
  好像真的暗暗較上勁了。 
  #48 
  莫小薇花了幾乎半天的時間來說服爸爸媽媽,不要趕當晚的班機回來照顧她。會被送進,已經讓她覺得很小題大作了——雖然這次溺水真感覺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四)(3) 
  正坐在床邊收拾自己的衣物,病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出現的是之前收到消息說要來接她的艾伶司。 
  「感覺好點嗎?」 
  「恐怕一段時間不敢下水了,其他倒沒什麼。」小薇笑笑,「倒是你,自己跑來這裡沒關係嗎?」 
  「爸媽都忙得很,假期對我是放養狀態。」 
  「啊。好羨慕啊。」 
  「你有什麼打算呢?夏令營就這麼算了?」 
  「……還能怎麼樣呢。」小薇停下手上的動作,雖然臉上依舊是微笑的表情,手裡的衣服卻被攥得緊緊的。「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了吧?我真傻。曾經有一個瞬間,還真的希望,就保持那樣,什麼都不要改變呢。」 
  「莫莫……」 
  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落下來,在衣服上匯成一片暗色。然而女生還是維持著那樣的笑容,好像毫不在意地說起在夏令營時聽到的關於去年「試膽大會」的事。 
  那年所謂的「試膽大會」,是田徑隊和英語班雙方協商出的「文明」的「決鬥」方式。舉行當晚,參加夏令營的男生女生幾乎傾巢出洞,為各自的代表鼓勁。而試膽大會的準備也早已經在白天都做好了,就等著選手們出場決一勝負。 
  規則相當簡單——在寢室走出去不遠有一塊廢棄墓地,穿過墓地,可以達到一個當地人堆砌建築材料之類東西的舊倉庫,誰先找到白天比賽策劃人藏在那裡的一樣東西,帶回來。誰就是勝利者。勝利的那一方,可以優先使用籃球場,只有在他們不用的時候失敗的那方才有使用權。 
  「究竟藏了什麼啊?」 
  「去了就知道了。」 
  總覺得那些藏東西的傢伙們閃閃爍爍,笑得詭異,還沒有來得及問清楚就被打發上了路。雖然一路上都沒有路燈,不過兩個男生倒也不是會懼怕什麼鬼怪的人。一路無言的走過了墓地——天逸本就是不愛搭理人的個性,更不要說對夏汐根本沒有什麼好印象。夏汐倒也並不怎麼在意,一路哼著不成調的歌,偶爾還會和天逸搭話。 
  「喂,你為什麼要站出來。」 
  很重要嗎? 
  「總覺得你不像愛打架的人。」 
  何以見得? 
  「你是學鋼琴的吧,反正看手和樣子都挺像的,打架的話,手容易受傷的吧?」 
  「……你是名偵探柯南嗎?」一不小心,腦中的念頭脫口而出,總覺得有上了夏汐這傢伙的當的感覺。 
  #49 
  一年以後夏汐多次說起這個被天逸稱為「很有偵探潛質的習慣」,全部歸功於莫小薇從小的「培養」。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總是陪在一個喜歡把東西走到哪丟到哪,出門常常忘記帶錢和家裡的鑰匙,又或者是在逛到第三家店的時候,把前兩家買的東西全部落在店裡的女孩身邊,夏汐真覺得自己已經被鍛煉出了一種隨時隨地觀察的習慣。 
  「最過分的是,要是一起出去她又丟了什麼東西,她……」 
  「總要把責任推到你的身上。」 
  天逸翻著手裡的遊戲雜誌,替夏汐說出了答案。意料之中的,上面的床鋪有了動靜,很快夏汐的腦袋從上鋪掛了下來,很有吊死鬼的效果。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家也有一位公主大人。」 
  現在想來「公主大人」真是對蘇玲玲的最好概括。正如同他很少稱呼她為「媽媽」或者「母親」一樣,17歲就生下他的蘇玲玲從外表上幾乎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依舊作為業內小有名氣的模特持續活躍著。會造成這樣結果,也是從戀愛時期就被超愛她的父親當成寶貝捧在手心裡,結婚以後更是小心呵護,不讓她涉及任何家事重活。即使是天逸12歲那年父親為了保護母親遭遇去世以後,年幼的他也秉承了父親的堅持,用外公的話來說現在的蘇玲玲就是「被你們聶家人寵壞」的結果。 
  會去學鋼琴也是因為當年公主大人看了電影《鋼琴師》之後心血來潮地讓人搬回了一台純白色的鋼琴,之後還時不時在家裡念叨著「好想聽聽這架鋼琴的聲音啊。」「誰來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四)(4) 
  彈彈嘛。」之類的話。還不到一個星期,父親就把他送進了鋼琴學習班,算起來也已經有6年的時間了。即使到了現在,自己也區分不出究竟是真的喜歡鋼琴,還是不想看到蘇玲玲失望的表情。 
  「喂?喂?」天逸還沒能沉浸在自己的白色回憶裡多久,就被噴到臉上的熱氣給拖了回來。定睛看 
  的時候,夏汐已經從上鋪翻身下來,鼻尖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臉了。「你家的公主是誰啊?」「才不要告訴你呢。」學的是林志玲的語氣,果然把那個傢伙給「嘔」倒了。「我要吐了……」「滾,別吐我身上。」 
  前幾天還似乎是無憂無慮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天逸拉上窗簾,回到自己的床上 
  躺著。夏汐那個白癡,還會回來這裡嗎?記憶漸漸又被拉回了一年之前…… 
  #50 
  還記得那是場似乎是比真正的比賽還要費力的黑夜裡的追逐賽。 
  「你參加什麼項目的?」 
  「200米。」 
  「你這麼柔弱,能跑得快嗎?」 
  「要試試看嗎?」 
  可是說是中了夏汐的計,不得不開始追逐那個獨自搶跑的傢伙。七彎八繞之後,居然就找不到夏汐的影子了。「匡當」一聲,聽到前面有動靜,才發現已經到了目的地——倉庫。 
  「聶天逸,你在那兒嗎?」大門關閉的倉庫裡傳來夏汐的聲音,天逸打開門追了進去。「匡」的一聲,因為他的用力過猛,門再次自行合上。「匡當」一聲,門外似乎有什麼重重落下,一片漆黑的倉庫裡就聽見夏汐一聲慘叫。 
  「別關門啊,完了……這門是從外面上鎖的……」 
  在嘗試了在裡面敲門呼救大約半個多小時之後,夏汐終於精疲力竭地決定放棄。「這下可好,只能等他們來找了。」 
  「那恐怕也是明天的事了,門禁時間快過了。」黑暗裡有幽幽的光映著天逸的臉,是亮著的手機屏幕。 
  「哎呀,我都忘記了還有手機!」夏汐欣喜地打開手機,卻發現,屏幕上的「中國移動」早就變成了「正在搜索網絡」。 
  「白癡,要是能用,我早就打了。」 
  #51 
  黑暗中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漫長。兩個男生分別躺在兩堆壘起水泥袋上,相互不看對方,其實也完全看不清楚。 
  夏汐嘗試了數羊,數美女,數自己最喜歡的紅燒獅子頭,不過依舊是睡不著,肚子反倒越來越餓起來。 
  「好餓。」忍不住發了牢騷。「要悶死了。」 
  「……」 
  「……那邊好像有個窗戶。試試看能不能打開吧……。」 
  「……」 
  雖然一直受到天逸的無視,夏汐還是自己把水泥袋拖到了腳下,開始嘗試去打開牆上那個不大的窗口。黑暗裡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用手機的屏幕光照明,每次光都會自己暗下來,然後再被夏汐打開。 
  反覆多次以後,窗框依舊紋絲不動,突然一道光打了過來,清楚地照在窗戶上,夏汐回過頭,是天逸的手機燈。 
  「哎!多謝拉。」夏汐轉過頭去繼續想要打開窗戶,但又轉了回來看著天逸「是不是吵醒你了?」 
  「白癡。」只是單純地看不過去了。 
  好不容易合兩人之力拉開了已經被鐵銹卡住的小窗,新鮮的空氣進來的瞬間,確實讓人暢快了許多。用盡力氣的兩人喘著氣並排躺在水泥袋上,任憑皎潔的月光透過小窗直接投射在自己的臉頰上。 
  「看不出,你力氣還蠻大的嘛。」 
  「我好歹也是市運會的百米冠軍。」 
  「真的假的,腰這麼細。」黑暗中伸出了一雙「魔爪」。 
  「哇!!!~~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呃,沒想到你居然反應這麼大……」 
  「哼哼哼哼……是嗎?」 
  「嘿嘿,不好意思,我可不怕癢哦。」 
  鬧騰了好一陣子,兩個男生才又安靜了下來。他們躺下的角度,剛剛好可以看到小窗外的星空。此時看去竟有一種奇異的美感,閃爍的星塵和深藍的夜幕好像會把人從那扇並不大的窗口給吸了進去,置身浩瀚宇宙之中,心情異常的寧靜。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四)(5) 
  「喂,鋼琴和跑步,哪個才是你目標啊?」 
  「……我也不知道,最大的可能還是出國唸書吧。」突然被這樣問及的時候天逸還真有些迷惘,自己也一直在煩惱著究竟走什麼路最好。對於一直被告知自己有天賦的跑步,和堅持了許多年的鋼琴,兩樣都有些厭倦卻又都捨不得放棄。 
  「這三者又不衝突。」 
  「哎?」 
  「反正無論成為田徑選手或者鋼琴家不是都還早著嘛,而且出國也可以做這些啊。在精力的許可範圍內盡最大努力,按自己的喜歡去做就好了。」 
  「你大腦的構造還真簡單。」忍不住笑了出來。 
  「……哎,其實你是她們說的那個什麼腹黑吧。」 
  「哎,腹黑是什麼?」 
  話題就這樣一直持續了下去,皎潔的月光下,兩個少年似乎完全忘記了彼此還可以稱為「敵對」的身份。靠近天亮的時候,夏汐才突然想起他們會被關在這個黑漆漆的倉庫裡的主因。 
  「對了,他們要我們找的是什麼?」 
  「是哦,找找看?」 
  當在倉庫的一角搜索到一本名為《禁斷的甜美果實》18禁耽美之後,夏汐和天逸很快達成了應該把活動策劃者暴打一頓的共識。 
  #52 
  儘管所謂「決鬥」的結果讓當時夏令營的兩組人馬都大跌眼鏡,但依然沒有改變聶天逸和夏汐從敵對組織的代表搖身變成著名「美少年雙人組」這一事實,忘記補充一個前綴,是「還沒有長開的美少年雙人組」。 
  總之是孽緣——這是夏汐的原話。 
  在一年前的天逸看來,夏汐是一個能輕易地和所有人成為朋友的人,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開朗率直到讓人討厭。 
  常常會不經意地就被那個傢伙影響了。 
  「吶,聶天逸,你也會看A片嗎?」 
  「……會啊……」 
  自己已經平易近人到會讓一小撮女生直接跑來問自己這樣的問題,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後,還捶胸頓足地振臂高呼「啊……最後的綠洲都不復存在啦……」這樣的話,無奈之餘,實在讓他覺得是不是在和夏汐一起的時候,已經被他的白癡給傳染了,以至於自己長久以來樹立的低調穩重的形象嚴重受到了威脅。 
  好像常常會被那傢伙的步調拉離自己原本的位置。而偏偏那個白癡,又在讓人失控的方面有特長。就連丁明也會以疑惑的眼神問他,「也不知道你們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田徑隊也有「平時脾氣很好的聶天逸和夏汐在一起似乎常常會發火的樣子。」又或者「以前總是有些冷冰冰的聶天逸現在越來越熱情似火了。」等等不同版本的傳言。 
  又或許,那樣的他才是原本的自己? 
  還是算了,他才不要和夏汐同一level! 
  籃球場的使用,也在兩個人的協調和芭兒的威脅下,變成了輪流使用。不過其實混熟了以後,也常常有兩方混戰的情況發生,讓芭兒羨慕地稱讚男生之間似乎沒有什麼隔夜仇的說法。 
  就比如今天,天逸就加入了人數不夠的英文班隊伍,和自己人大打了一場。比賽結束,朝著洗手池走去的他遠遠的就看見了站在那的夏汐。他正把頭湊到的水龍頭邊,讓源源不斷的水流濺在自己的臉頰上和嘴巴裡。 
  「接著。」手裡的運動飲料丟過去一瓶,夏汐一接到手就毫不客氣地擰開瓶蓋,大口地暢飲起來。 
  「笨蛋,剛剛幹嗎要幫我。我們4打5也可以。」 
  「可以個頭,穩輸。就當我感謝你上次幫我,在車上。」 
  「哎……就因為暈車藥?」 
  「不僅如此,我們可是有過間接接吻的關係。」天逸一臉正經地晃了晃手中的水瓶,害得夏汐一口水噴了出來。下意識地跳開一步,卻發現對方正戲謔地打量著自己的反應。 
  「要習慣你的玩笑還真是難。從某種角度來說,你比芭兒那個傢伙還彪悍。」 
  「芭兒?就是那個超厲害的女生?是你女人?」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四)(6) 
  「你少亂猜了,這個才是我女人。」掏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雖然還沒追到……」補充的那句有些不情願。 
  「挺可愛的。追多久了?」 
  「快十年了吧。」 
  「噢,十年……」這下輪到天逸被嗆到了,「什麼?也太久了吧?」 
  「算是青梅竹馬吧。」 
  #53 
  小薇辦好了出院手續,拉著小伶在醫院的草坪上稍作休息。話題從Johnny』s的偶像,到新番動畫,再到任天堂wii,最後始終還是會轉回那三個人身上。 
  「如果說芭兒是有什麼說什麼的人,那聶大少絕對是悶騷型!絕對哦,相信我!表面看不出什麼,本質其實超級惡劣的!腹黑,毒舌。」 
  「照你這麼說。其實他和芭兒還蠻像嘛。」 
  「像嗎?我也不知道,不過那兩個人,應該都很喜歡汐仔的吧。」小薇把被風吹起的頭髮捋到耳後,望向遠方的天空,有些出神。 
  現在的大家又在做著些什麼呢?還是忍不住會去想這個問題。 
  而小伶則在一旁用僅僅能讓自己聽清的音量小聲地念叨:「看來你是真的只對自己的事情遲鈍呢。」 
  #54 
  和夏汐熟絡了之後, 天逸自然也可以常常接觸到被譽為「女王殿下」的芭兒。雖然夏汐常常說他們很像。但是他卻並沒有什麼實感。 
  第一次單獨碰到芭兒是因為無聊,散心到離寢室有一段距離的郊外水塘時候偶然遇到的,還是稍有些意外,一個女生會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 
  「你在做什麼?」 
  「抓青蛙。女生正背對著天逸蹲在水塘的邊上,腳邊放著一個大罐子,不緊不慢地回答。 
  「你喜歡青蛙?」 
  「不喜歡。」女生舉了舉手裡的樹枝,顯然,青蛙面臨的可不是什麼人文關懷。 
  「那你是討厭它們咯?」 
  「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膚淺,人的感情是那麼簡單的嗎?除了喜歡就是討厭?」女生有點惱怒地回過頭來,又很快地轉了回去,跟著是音量足以讓男生聽清楚的碎碎念,「空有一個漂亮的腦殼就卻不會用它來思考……」 
  「喂,需要說得這麼嚴重嗎?」突然想起夏汐常嘮叨的「你和芭兒真是同一國」一類的話,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我可沒有這個丫頭這麼鋒芒畢露吧。 
  「我說,你這個人啊……真是只有夏汐才受得了你呢。」 
  「不關你的事。」幾乎是反擊般的緊接著男生的話,停頓了一會兒又接了一句「哼,小薇也能受得了。」像是自言自語。 
  不過除去了他們還有其他人嗎? 
  望著女生微微蜷縮著的後背,似乎可以想像她是如何用自己覆蓋全身的尖銳的刺,抵抗著一切敢於侵犯她領域的外敵的。還是不要挑戰這個問題了,天逸刻意地換個了輕鬆的 
  語調。「那你一定很喜歡他們吧。」「……」 
  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默,居然沒有回答。天逸奇怪之際看到女生的背開始輕輕顫動 
  起來,是他問了不該問的嗎?可是,並不該是會引起什麼麻煩的問題啊?「喂,」對面突然有了回應,聲音悶悶的,「叫聶什麼的……」「聶天逸……」「……我肚子疼死了,來拉我起來。」「哎?哪裡疼,我看看……」「看什麼看,我大姨媽來了!」 
  #55 「吶,能幫我把那些青蛙都放回去嗎……」天逸還記得當時芭兒的頭服帖地靠在自己的背上,用有些哀求的口吻請他幫忙。那是 
  他第一次看到那樣的芭兒,和平時那個好像有普通人幾倍氣勢的她完全不同。「其實是喜歡的。兩個都是最喜歡……是啊,就是因為兩個都是最喜歡……」背著女生回寢室的路上,背後的傳來斷斷續續的呢喃。女生的額角疼出了細密的汗 
  水,有幾滴順著臉頰滑落在男生的脖頸。滾燙的,卻又好像有種讓人心悸的力量。 
  女生啊,真是一種矛盾的動物呢。不過……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四)(7) 
  「似乎是有點像呢……」 
  當時的天逸怎麼會想到,自己又會背著另外一個女生走過同一條路,再次打亂了心跳的節奏呢? 
  #56 
  我常常做一個夢。 
  夢見自己陷在無底的泥沼之中,越掙扎,則陷得越深。 
  你們和他們都曾結伴經過,我大聲呼救,卻沒有人聽見。 
  沒有人看我,沒有人注意到我。 
  直到青褐色的泥沼漸漸將我吞沒,在烈日下乾涸成一片荒蕪。 
  我被自己在地下無助的哭泣驚醒。 
  臉頰邊是潮濕的枕巾。 
  #57 
  「嗯,我知道了。你照顧好自己,不用擔心我。嗯,就這樣,Bye-bye。」打發了電話那頭的蘇玲玲。天逸覺得自己有些如釋重負的心情。 
  而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他有些超過負荷。曾幾何時,他的世界闖進了夏汐、芭兒、小薇,不再只是一個蘇玲玲。 
  他始終與父親是不一樣的。 
  還記得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太愛母親,世界裡幾乎容不下別人,包括他們惟一的孩子。考試得了高分、運動會拿了第一也只有老師讚許同學羨慕——母親總是忙於工作,而父親則是心繫母親。儘管鋼琴完全是為了母親才讓他去學的,但即便彈得有多出色,卻也聽不到一句稱讚的話。 
  印象最深的是每每學了新曲子,他都會在家中演奏。母親會俯在琴上,聽他的彈奏,而父親卻總是站在他的身後。偶爾母親會抬起頭,看著他身後的父親,然後洋溢出異常幸福的笑容。然而那時,他卻一直沒有機會回過頭去看到父親臉上的表情。 
  「大概是因為他們太恩愛了,那時候總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我看你是戀母情結,或者戀父?油~都變態!」 
  「……唉,哪天白爾雅說話不帶刺了,世界也就和平了。」 
  「我這叫一針見血,透過現象看本質。」 
  眼前的女生比初來時憔悴了很多,總有一些強顏歡笑的感覺。然而還有很多他們即將面對的東西,如果不能回到從前,那也至少希望時間能靜止在這個時刻。 
  「真希望暑假不要結束……」 
  「是啊,不想回去……」 
  有些無奈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終被天逸的手機震動打破。天逸盯著消息看了許久,似乎鬆了一口氣般對芭兒說:「夏汐說有事不回來了,和我們開學見。」 
  「你沒和他說小薇的事?」 
  「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 
  #58 
  的大廳裡依舊相當的繁忙,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不願在這裡多作逗留。走出這裡,就是醫院的大門了。然而,小薇卻覺得自己似乎還有某些病痛無法被治癒。 
  「吶,小伶,我是不是一個很過分的人。雖然我不願意就這樣和汐仔在一起,但卻又不想失去他,希望他一直對我這麼好。我也不希望芭兒和別人比和我好,無論對方是男生還是女生,是聶大少或者汐仔我也都不希望她把他們排在我的前面。」 
  「很正常啊。每個人都有獨佔欲,都想成為對對方來說最特別的人啊。」 
  「特別嗎?芭兒,汐仔……聶大少對我來說也算是相當特別的一個人了。」 
  「但最特別的就人只一個啊,我也想成為對莫莫來說惟一的最特別的人呢。」 
  「小伶!!!!」 
  「嗯?」沿著小薇所指的方向看去的艾伶司不禁感歎,自己的運氣也算是極品了,關鍵的告白時刻居然會遇到這到的狀況。 
  「那不是夏汐和溫婷嗎?」 
  在離開醫院的最後的大廳裡,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著醫院的深處走去。 
  (下期待續)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1) 
  文/落落 
  [ Chapter ONE:「可以向你借嗎?」] 
  真事: 
  裴七初最近一次坐飛機。起飛前某個地方響起小騷動。繼續聽下去後大致明白,有個 
  小孩因為害怕哭鬧不停,空姐的安慰也未見成效後,傳來孩子父母頗為惱火的呵斥聲。 
  於是在這場對峙偃旗息鼓前,隔著幾排的地方持續著典型小孩子式的哭腔。任性的, 
  又委屈。 
  小時候總堅信著,只要趕在飛機出事墜地前的一剎那,從飛機上跳下來就好了嘛。篤 
  篤定定的。 
  長大真不好。變得不安全了。 
  所以後來有人回答她,說將來坐飛機時,「那就帶把雨傘在身邊,好歹心裡塌實 
  點。」——玩笑話,但無意地記住了。每次碰到下雨天,帶傘沒帶傘的都會想起來。 
  學校裡混合著把頭髮紮成馬尾和用電發棒造型一些微卷的兩類女生,混合著在劉海下支起鏡框和視力良好卻依然佩戴黑色隱形眼鏡的兩類女生,混合著把運動服麻袋一樣披在身上和把裙子頑強地穿到深秋的兩類女生。 
  青春祭 Top Novel 
  裴七初站在中間偏後一點點。冬天過去,及肩的頭髮遮擋住耳洞。膚色透亮。隨著不斷捋捲起來的袖子露出更多。中等個頭,卻總是奇妙地讓人誤以為她的身高應該比實際數字更修長。作風直接明朗。包括對不認識的男生說「介意我請你客麼」這種能讓不少舌根閒嚼起來的事,同樣照做不誤。 
  對方是在她高中入學沒多久便已經滲透了班內女生課餘八卦裡的人物。輿論一旦產生,裴七初也會在偶而的照面後聽旁人補充「就是他就是他,叫貝筱臣的」。回頭再看,男生的步幅從背影裡流露著走姿。有時T恤有時襯衫。清晰的肩線。 
  「他應該會請回來吧?」時間是放學離校後,先前和裴七初同去小賣部的女生騎車在旁興奮地說。 
  此刻雨已經停了。路面上只留下延續的大小水窪。掛在電線上的雨滴,被風一吹有兩顆掉在裴七初的額頭。 
  「大概吧。」伸手去擦掉,「既然請他喝的是最便宜的東西。」 
  「啊?怎麼說?」 
  「『不想被誤會成是貪小便宜的人』。」裴七初笑笑說,「只要有這個念頭的話。」 
  「欸?」 
  「嗯。」只要有這個念頭。 
  就會請回來的吧。 
  名字的來歷是因為出生在農曆五月初七的早上七點。據說在這前後的三天內都下了暴雨。於是大人推斷這一定是個長大後很愛哭的小丫頭。 
  成長卻多多少少有些走樣。十四歲下半年她喜歡一個當紅歌手,對方來演出時她是惟一一個溜進後台得到簽名與合影的人。雖然到了第二年時便漸漸拋離這種狂熱,但還是把當初收藏的東西保留得很好。十五歲時投入到網絡,與之並肩站在一起的愛好還有和足球。喜愛的漫畫角色死了,或是支持的球隊最終落敗,女生只是眼眶潮兩圈,沒有哭出來。 
  與「冷血」之類的說法倒也不同,只是覺得還沒到能哭出來的地步。更多時候她把手背在身後,微笑得剛剛好。 
  同時說:「唷。」 
  貝筱臣覺得這表情讓自己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他指指飲料窗口:「想要哪個?」 
  「奶茶就好。」 
  「一杯奶茶一杯檸檬茶,」又回頭,「要冰的嗎?」 
  「不要。」「嗯,」轉向窗口,「奶茶不要冰,檸檬茶要。」 
  裡面伸來兩個塑料杯,貝筱臣將其中蒙著紙蓋的那個交到女生手裡。 
  走到擺在窗口外的桌子前坐下來。 
  也沒有突然就熟絡起來地對話。還是客客氣氣的,好像無非被請客了以後再請回去這麼性質簡單。 
  「記得上次你說是高一的是嗎?」盡量禮貌地開場。 
  「嗯。」 
  「高一的衣服,好像跟我們高二不一樣啊。」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2) 
  「這裡吧。」女生抽出襯衫下的黃色裝飾緞帶,「高二是藍色的。」 
  「黃的也不錯。」貝筱臣打量了一下說。 
  「是嗎,我也覺得。」裴七初笑著點點頭。 
  差不多兩人的杯底都要露空時,裴七初朝外賣窗口上貼著的一排飲料價目單看了看後,對貝筱臣說:「不請客也可以的。」 
  男生露出「什麼?」的表情。 
  「因為上次我付的錢,其實是在馬路上撿到後私吞掉的。」咬著吸管對他說。 
  停了停後,貝筱臣彎一點嘴角:「……麻煩你以後要吸納別人作共犯前至少先通知一聲吧。」 
  「10塊錢的共犯嗎。」裴七初朝他搖著頭,「真是不夠響亮的名號哪。」 
  「看不起10塊錢的人以後注定要為10塊錢而哭泣的。」改換了古老笑話中的關鍵詞。話題從剛才起便走上尋常的放鬆狀態了。 
  「因為就差10塊而買不了回家的車票,躺倒在候車室的長椅上默默流淚那樣?」 
  「……對。」為這一整句的場面勾勒笑著表示贊同。 
  「那到時可以向你借嗎?」歪著頭,裴七初沒有空格地反問他。 
  貝筱臣的笑容停在一個末尾幀,一秒後才拉過去:「可以。」接著又好像剛剛才聽到自己說了什麼地侷促起來,扣著杯沿的手指快要碰到鼻樑上,「……我想。嗯……沒問題……吧。」 
  真事: 
  有一天。大約是兩個月前的某一天。裴七初回到家,一掏鑰匙卻發現門是已經開了鎖的。她有些奇怪,因為媽媽常駐外地,而爸爸說好今天要出差的。裴七初推開門走進去,只看見裡開了一盞小燈,依稀分辨得出沙發上是爸爸坐在那裡。 
  「啊?怎麼沒出差啊?」女生在鞋櫃邊換了拖鞋後走進去,書包扔到角落。 
  裴七初的爸爸沒拿報紙在手,也沒有點煙,就這麼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打火機,四個角輪流轉過沙發扶手,臉被白色的燈光逆照著,看不清表情也可能是遏止住了表情:「哦。沒有。」 
  「那飯,啊你沒做嗎?昨天剩下的不夠了吧。」走去拉開門檢查著。 
  「七初。」 
  「嗯?」 
  「爸爸下崗了。」 
  「什麼?」突然聽見的詞語,明明不陌生卻依舊一時沒明白。 
  「今天早上開績效會,會上宣佈的。」維持著剛才的動作,做父親的看女兒一眼後看向窗,交替到最後不再看裴七初,視線一直落在窗外的燈火上,「我解釋的原因他們也不會聽。老總說『別人的成績是這麼厚,而你是這麼厚』,『你自己看著辦吧』,既然這樣,我當時就對老總說『再見』,不是,沒說『再見』,我說『Bye-Bye』,『王總,Bye-Bye』。」說到這裡他舉一點手,在空中比畫著一個弧度,好像要重演當時主動表態的瀟灑。 
  真事: 
  小時候告訴她,坐飛機其實根本不用怕,只要趕在飛機掉到地上的前一秒從上面跳下來,那就沒事啦。告訴她這些的是媽媽。 
  後來和她打趣,說你要這麼擔心,以後帶把雨傘在身邊,總塌實了吧。開這種玩笑的是爸爸。 
  他在主營巧克力的企業工作,所以小時候家裡多的是各種甜或苦,果仁或夾心的巧克力,也帶來了包括蛀牙以及一兩顆豆豆的副產品。前者還能忍受,後者就無可寬恕了,所以裴七初到後期對巧克力的熱情降到冰點,不時地問:「你換到薯片公司去行不行呀?」 
  真事都變成過去時。 
  裴七初站在距離父親幾米的位置,瞳孔在她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收縮後又略微擴張。父親彷彿蒼老了好幾年般的聲音說著: 
  「你爸爸四十四歲,下崗了,要去重新找工作。」 
  [ Chapter TWO:「超冷血的!」] 
  真事: 
  幾個月前給爺爺收拾遺物時,班霆跟著父母一起去了爺爺住的地方。是在一個弄堂的拐角上,樓梯裡完全沒有燈,純粹靠摸索。直到父親站在二層盡頭打開了門,班霆的視線裡才終於出現了光亮。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3) 
  男生看著本地用來形容居住窄小的「鴿子籠」似的屋內。一旁的櫥櫃裡還放著爺爺生前用來看報的放大鏡。和其他老式傢俱最格格不入的是一台冰箱。幾年前父親和叔叔一起湊錢給老人買的。但聽說後來爺爺覺得它耗電,除了夏天以外,其餘季節都沒有使用。 
  父母忙著整理,班霆則走到冰箱前蹲下,他側過肩膀,伸手摸到塞在後面的電插頭,一點點抽出來,把它插進了牆角的插座。 
  隨即的,「嗡嗡嗡嗡嗡……」,空氣裡響起了冰箱壓縮機停止許久後,開始重新工作的震動。 
  「嗡嗡嗡嗡嗡……」 
  節奏近乎空白的溫柔。 
  那邊傳來了「你幹什麼啊」的問話,見沒有回應,就又重複了一聲。 
  半年前有一條新聞。 
  電視台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包括深夜在內都會報道各種大大小小的消息。多到最後能令人覺得「桂花提前開了也算新聞?」「貓爬上樹不敢下來也算新聞?」或者「老人跌交離世也算新聞?」 
  班霆十八年裡第一次覺得電視離自己那麼近。因為半年前,屏幕裡出現了父親的面容。他對著鏡頭說:「老人在你們這裡滑倒,是不是事實?」「因為滑倒而去世,是不是事實?」「既然這樣,浴室為什麼不該承擔責任?」被電視略微放大的既有父親的體態也有表情上的憤慨。 
  一條也許對任何人來說都無足輕重的消息,夾雜在馬路消防龍頭被撞和小區物業與居民的糾紛之間。電視彷彿只是羅列各種人的幸或不幸,發牌一樣分完。有些能成為別人飯後茶餘的談資,有些連談資也成不了。匆匆看過,知道,然後忘掉。那麼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裡,班霆想,好像硬塞到別人手裡的廣告傳單,被看一眼然後帶遠幾步再丟棄,似乎一切目的僅僅是為了「被別人知道」。 
  而「被別人知道」,是很重要的麼,是必須的麼,有意義的麼。 
  那次新聞裡也播放了大約十幾秒長的對那位浴室經營者的採訪。班霆看到和自己父親差不多年紀的中年男人,在屏幕上反覆說著「怎麼會呢,怎麼會是我們的錯呢,我們沒碰他沒動他,走了幾十年的地板啊」。 
  也是很久後才知道原來對方和自己父親年齡相仿,因為僅僅從電視上的匆匆一面來看,被事件的壓力所迫,讓那個中年男人看起來似乎有五十多。 
  再過很久後聽說他家有與自己年齡相當的小孩。 
  當時班霆母親在飯桌上說了句:「你看看,命就是差這麼大。」 
  真事: 
  奶奶走得早。十多年前一場病很快就離開,剩下爺爺獨居,膝下兩個兒子輪流探望,逢年過節接來住兩天,也就如此了。所以班霆聽見爺爺因為在浴場跌傷,並沒有感覺難以置信。只不過父親最後還是帶來了壞消息,將近深夜一點的時間,班霆從床上重新起來,換上衣服跟著父母去見老人最後一面。母親讓他鎖門,男生拔下鑰匙後握在手裡。 
  等第二天做母親的去上班時,注意到鑰匙扣上自己出差從雲南帶回的大象掛件,硬塑料質地的,不知怎麼已經完全捏壞了,大象輪廓拗出奇形怪狀的曲線。好像是被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叔叔和父親兩家人家商量著要控告浴場的經營方也是後來的事。而漫長的訴訟終於在今天告終。班霆在法院前見到叔叔嬸嬸和父親,勝訴人的表情都是統一的按捺不住的輕鬆。父親還舉手衝他揮動著招呼,「你才來啊。」 
  班霆朝滯留在後的人影掃一眼。女生煞白的臉色進一步證明了她的身份。班霆沒作什麼表示,逕直向父親走去說:「嗯,老師不讓請假提前走。」 
  「那是他們家的女孩吧?」發現了辛追的嬸嬸,注意到她和班霆是由同一輛電車上下來,「你們認得?」 
  「沒有。碰巧罷了。」男生搖搖頭,目光下意識要跟著轉過去。叔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注意力。 
  「十四萬。」 
  「什麼?」班霆問。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4) 
  「法院判了他們十四萬。」下半句是叔叔說給兄長聽的,「哥,我就說這個律師不靈不靈,你看看,我們要求的是三十萬啊,連一半都不到。怎麼做事情的。」 
  班霆的父親皺起眉:「也可以了,說難聽點,這也算老爺子留下的遺產。而且別說十四萬,我看就連四萬,那家也未必拿得出來。」 
  坐在叔叔開來的轎車上從停車處繞到法院大門前的時候,經過了辛追和她父親。班霆坐在車內視線偏低,因而只掃到兩人的下半身,看不見他們的表情。 
  一前一後地走著。那個做父親的手裡還提著裝得滿滿的材料袋。女生書包抱在胸前。 
  「你在可憐他們嗎?」與他同坐在後排的嬸嬸突然問。 
  班霆一下回視向嬸嬸,男生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一點點被劉海的發尖染到。於是好像被過濾的眼神淡淡地:「他們再怎樣也不應該由我們來可憐吧?」嬸嬸和叔叔都笑起來連說「你這個小孩倒蠻厲害的」,班霆發現父親在副駕駛位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即使轉回去了,也依然從車前的後視鏡裡繼續望著自己。 
  儘管希望中的索賠未能如願,但勝訴依舊讓大人們鬆了口氣。叔叔嬸嬸提議說要不乾脆在外面吃飯吧。班霆的父親則說別了別了,也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而且家裡還有菜,再放下去估計要壞掉。一邊徵詢兒子的意見:「怎樣,你要在外面吃麼?」 
  男生同意著父親的看法,搖頭說:「算了。」又注意到叔叔嬸嬸的表情,追加了一句:「作業多。」 
  晚上班霆打開電腦,聊天程序跳出好幾條「請求加為好友」的信息。因為聯繫方式被人洩露後類似的頻發狀況他正在逐漸免疫。班霆移動著鼠標一個個點著「拒絕」,屏幕左上角層疊的小窗口逐漸地減少下去。 
  這時班霆母親推開房門進來,把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電腦旁邊,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不要弄太久」。看男生點點頭後,卻沒有馬上離開,還站在一旁。 
  「怎麼了?」班霆視線移向媽媽。以為是她依然對電腦有所暗示,「我查兩個東西,用不了半小時的。」 
  「你對這事是怎麼看的?」媽媽指的卻明顯不是電腦或網絡方面的問題。 
  「這事?什麼事?」接觸到媽媽的目光後懂了,「幹嗎,真突然。」 
  「你爸爸剛才跟我說,你大概對這事有自己的想法,」做母親的大概更容易跟兒子溝通,所以接過丈夫問題前來打探,「有嗎?」 
  「爸爸說什麼了。」視線同時回到電腦屏幕上。發現點完所有小窗口後又不折不撓跳出來的某條請求信息,內容框裡寫著「為什麼不通過啊?我不會煩你的呀」男生一邊點下「拒絕」,一邊繼續回答媽媽的話,「我沒什麼看法。」 
  「我們知道你跟爺爺感情好,不過有些事情你也要知道,提到官司,或賠款,不見得就是對他去世的不尊敬。」 
  班霆看著在「拒絕」後又跳出來的內容框,這次寫著「我就不信你一直不加!」再次按下「拒絕」按扭,他抬頭看了媽媽一眼:「我真的沒有這麼想。」語氣裡是讓人可以相信的平靜。 
  「好啦。算了。你這個小孩啊,」做母親的還是露出「才不上當」的表情,「總之如果有什麼想法,盡量跟我們說,知道嗎?」 
  「嗯。」 
  關門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班霆盯著鼠標出了會神,接著發現電腦上跳出的最後一句,多少有點氣急敗壞的意思說著「真沒想到你原來這麼過分的啊!超冷血的!」 
  真事: 
  宣佈判決的這天早上,班霆醒來後沒有立刻起床。他伸手擱住眼睛,讓動作維持了幾分鐘。 
  夢見了爺爺。 
  夢裡自己削了給爺爺,老人牙不好,蘋果削完切成一小塊一小塊,但爺爺也咬不了,多半是含在嘴裡嘗個甜味,可儘管這樣還是吃得樂呵呵的。 
  於是在夢的最後,男生拿了凳子坐在爺爺對面,矮腿小板凳,就算加上他的身高,依然得帶那麼一點仰面的角度看著陷在八仙椅裡的爺爺。夢裡班霆對他說: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5) 
  「奶奶走了沒事,我養您。」 
  [ Chapter THREE:「是『肯定』才對。」] 
  小時候從父母口中聽到的最多的騙人話,除了「不要用手指月亮,小心晚上尿床」,「魚子越吃越笨」,「在屋子裡打傘會長不高」,還有「你是我們從垃圾桶裡撿來的」——最廣泛通用的一句。並且許多人在年少時都對此堅信不疑,要用很久才能消 
  除垃圾桶留在內心上的黑暗意義。 
  感覺彷彿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從垃圾桶裡領回來的。 
  「那麼,說不定我們曾經最初在哪個垃圾桶裡碰見過哦,然後你被你爸媽帶走,我被我爸媽帶走。」 
  辛追回想起這句話。 
  她的腦海中浮現類似的場面,好像所有小孩都是在此等待,等著某天被人帶走。在這天到來之前,他們都只存在於外貌上的區別,人生前途同樣未卜。直到最後某天,陌生的手伸撫到她的腦袋上,由此出現了「爸爸」和「媽媽」,而她變成「女兒」跟著他們離開。 
  辛追站在法院門外,離著十幾米的地方站著勝訴的原告家庭。半年裡已經能夠逐步記得其中幾張面孔。而今天又加上了新的認識。 
  與死者的關係是爺孫,忘記了名字但從衣著上看得出與自己年齡相近,穿著不認識的高中制服,背朝這裡,男生正在和他的親戚們說話。 
  「走吧。」一邊的聲音喊住辛追。 
  辛追轉過肩膀,看見父親正朝外走,愣一秒後跟了上去。無意中回頭,對方也正好看向這裡。視線碰了碰再錯開。 
  應該是同樣聽說過「小孩不能吃魚子」或者「屋裡打傘長不高」的人吧,應該也被他的父母開玩笑說過「你是我們從垃圾桶裡撿來的」吧。也許某些環節上和自己的成長完全一樣的同齡人,此刻卻站到了「十四萬賠款」的接受者位置上。而自己跟著爸爸站在「賠付者」的台階下。 
  辛追想,十四萬。 
  百元面額的鈔票一共一千四百張。而一千四百本來就不是小數字。一千四百張的一百元,放在地上能一直碰到板嗎?有那麼多嗎?還是事實上,比這個高度更甚呢。過往的生活完全沒有提供可以輔助想像的參考。但由一個突然降臨的聲音說出「在本判決生效後一次性賠償原告共計十四萬零二百一十二元」。龐大的數字首度和自己家有了瓜葛,並且前面還加了一個負號。 
  後來和學校裡與自己同桌的女生告別時,兩人在電車上聊天到最後辛追問她:「你爸爸抽煙嗎?」 
  「煙不抽。但是喝酒。」 
  「和我爸爸一樣。喝什麼牌子的?」 
  「這我倒沒注意過。」 
  「我前幾天去超市,還是第一次仔細看了下,有些啤酒真挺貴的,一瓶要六塊多。但也有很便宜才一塊多的,包裝看起來也沒什麼不漂亮。但是後來我發覺,去超市的人,幾乎很少有買一塊多啤酒的,好些都買的四塊、五塊,或者六塊多的。開始我想,是因為大家經濟條件都不錯嗎?回到家以後才明白,因為像我爸爸這樣,買酒是不會去大超市的,在樓下的小店買,熟客不但可以打折,還能退瓶,十個瓶子退兩塊錢。」辛追低頭看著鞋尖。 
  同桌的女生問:「你真要轉學嗎。」 
  「嗯,……嗯,大概是吧。」 
  貝筱臣學校每年發給高一新生的服裝都會和上屆略有不同,好比今年女生們的緞帶顏色是紫,明年就是藍,再往後就是黃。同樣的配給男生們的領帶也會按照年級做出區分,另一種意義是方便老師在第一時間知曉剛剛抓獲的犯事學生屬於哪個年級。 
  有的於是乾脆不系,本來也不是什麼電視裡描寫的那樣帥氣的東西,幾乎沒幾個戴著好看的。因而就算有被抓到後會扣班級紀律分的後果,甘願拖著集體榮譽下水的照樣大有人在。 
  貝筱臣是「大有人在」的其中之一。 
  「喂,那個,幾班的?服裝!把領帶繫起來!」遠處衝他而來的點名。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6) 
  「哦。」卻在一貓腰後就不見了蹤影。 
  那邊消失了目標的老師只能幹生氣,畢竟此刻的環境給想藏身的樹木創造了最好的樹林——一年前建設成的國際賽車場,全校上千人的學生,被粗略估計有上萬張的座椅分散得攏都攏不到一起。 
  因為天色漸顯露出似乎要下雨的徵兆,所以原先預定的環節匆匆壓縮,學生提前進入自由活動。貝筱臣和班上另幾人來到頂棚呈花葉環聚狀的新聞中心,先前沒仔細聽解說的緣故,男生們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個個仰平了臉,圍繞著頭頂的「花葉」究竟有幾片打起賭來。說二十四的也有,說二十五的也有,貝筱臣賭在了二十六上,作為發起人之一,下注結束後他便翻出坐椅去統計正確答案。 
  走出十幾步後意識到,沒有起點終點之分的環形新聞中心如果不做個記號,很難分辨自己是從哪裡開始計數。男生在那裡「噗」了口氣,隨後扯出一直被擠壓在口袋裡的領帶,選了一根「花葉」下的支柱繫上去。 
  「唔。」倒退兩步檢視了一下,「就從這裡吧。」 
  貝筱臣離開大約半分鐘,踱步到這裡的體育老師瞥到視線裡一個醒目的東西,走上去後,沒一會便嚷嚷開。 
  「誰啊!誰把校服的領帶這樣隨便亂系!」看四周朝自己投以注目禮的三兩個學生中沒一個出來承認的,老師將它解下來拿在手裡揚了揚後,「不知道是誰的嗎?我先沒收了!誰發覺不見了,再到我這裡來取!」 
  雨終究是下了起來。這個城市進入春天後總是濕漉漉的。 
  落到透明的花瓣上順著銀灰色葉脈流下去。下面的空間裡響起綿綿不絕的柔潤的聲響。光一樣染遍。 
  奇怪。 
  貝筱臣擰起眉心。 
  真的很奇怪,按預計差不多應該已經回到了起點。為什麼不見了自己的領帶? 
  男生左右找了十多米。最後確信在本應該繫著自己那條灰色領帶的地方,是一條只屬於女生制服的配件替代了。黃色緞帶。系成一個蝴蝶結。 
  裴七初聽見身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熟悉的嗓音與轉過肩後看見的來人對上了號。只不過喊住自己的男生,表情一下變做「啊呀——」,沒頭沒腦地跳到下一句:「沒事沒事了。」 
  裴七初站起來看著貝筱臣,讓對方意識到最好解釋清楚。貝筱臣擠出笑容說:「撿到你們女生的東西。」手抬起來示意著和垂在裴七初胸前一模一樣的另一條緞帶。 
  「高一的?」看顏色,「哪找到的?」 
  「那邊,繫在柱子上。」 
  「欸?繫在柱子上?」 
  「嗯。」點點頭。 
  「為什麼來問我呢?」 
  「呵……」男生嘴角向外一扯,「覺得也許是熟人。」講了一遍大致的前因後果。 
  「不是『也許』吧,」裴七初聽完後,「是『肯定』才對。」 
  集合時裴七初跟著隊伍逃進校車。雨已經很大了,打在車窗上蒙氳一片。裴七初對一個靠走廊坐著的女生點點頭,對方「啊,嗯」地騰出空間,讓裴七初移到了裡面。 
  點完人數後車輛緩緩發動起來。雨刷大幅度擺動著。不時會有從車頂上聚集起的大股水流猛地衝下外窗。裴七初轉頭衝著玻璃——覆蓋上水膜後,變成模糊的鏡子隱約倒影出車內的空間。自己,旁邊的女孩,兩件白色的上衣,一條緞帶。 
  裴七初的目光定在一個點上,慢慢她回過頭。看著坐在自己鄰座的女孩子。 
  「不見了嗎?」 
  「嗯?」被問到的女生順著看向自己胸口,「啊……不是……」 
  「有人撿到了。」 
  「欸?」眼神有點困惑著。 
  裴七初接著說:「請問,你認識高二的貝筱臣嗎?」 
  早自習時,在宣佈下午要出發去新建成的國際場參觀前,班主任老師沒有忘記介紹轉來的新生。 
  「同學們也都看見了,今天開始班裡多了位新成員。」在老師的授意下,已經整理好課桌的女生站起來自我介紹道:「大家好,我叫辛追。」聲音越過裴七初的頭頂,當時她正忙著趕抄下節課要檢查的數學作業,所以根本連頭都沒有回。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7) 
  [ Chapter FOUR:「好吧。」] 
  「滿好的。碰巧今天還有外出參觀活動,也挺好玩。」辛追對轉校第一天如上總結道。看見父母露出了鬆口氣的表情,女生把手裡的溫水喝乾,「那我做作業去了。」 
  父母做出了很多的努力與放棄。經濟問題當前,為了節省下原先那筆高昂的跨區就讀贊助費,讓辛追轉回應屬學區內的高中也是其中之一。起初她並不樂意,單純地抗拒將要面臨的陌生感,但媽媽求人的說辭都準備好了,上個週末街道組織旅遊,因為裡面有位也許能夠給予幫助的人,於是辛追被媽媽拖著一起坐進了郊野一日游的巴士小車。 
  陸陸續續聽見媽媽對那個在教育局裡工作的年輕女人扯著話題。辛追則聽從媽媽的意思把買來的散裝巧克力沿車廂分發——以街道為單位的旅遊團,大多都是熟人老鄰居。走到她們所坐的最末排時,媽媽特地從袋子裡抓了三大顆給到那個人手裡。 
  兩個小時後抵達了景點,有下車拍照的、透氣的,也有留在車上打瞌睡的。辛追沒有下車,坐在位置上看媽媽在湖景邊替人照相。 
  大概過了幾分鐘,辛追原先側低著頭的散漫視線被施了力一般突然緊繃起來,當時她坐在小巴最後一排左側,隨後她朝同排的最右側挪過去。翻開車窗下專供煙民使用的煙灰盒。 
  比大腦更快反應的是眼淚。沒有停頓地連續掉下來。 
  剛才就是沒合緊的蓋子下露出的金紅色包裝紙引起了她注意。打開後裡面是被硬塞進去的三顆巧克力球。煙灰盒的空間不大,所以三顆巧克力已經徹底變了形,破損了包裝的地方沾滿了煙灰。 
  直到媽媽和那個教育局的重新回到車上,辛追把頭低低地埋在膝蓋裡,用盡力氣可還是控制不住淚腺。媽媽一句句的懇請好像降溫劑那樣擴散著:「麻煩你幫幫忙了啊,先謝謝小許了呀。我女兒讀書什麼都很好的,吶,辛追,」拍她的肩,「記得要謝謝這位許阿姨。欸,聽到沒。欸,辛追,聽到沒啊?」 
  那次並不是最近罕見的傷心。很久以來身體裡的水分都顯得異常充沛。 
  包括在轉學的第一天裡發現貝筱臣。男生沒有注意她,背朝著越走越遠。辛追在體育老師出現前,遠遠地站著盯住那條被簡單繫上的領帶。 
  週四下午,一塊寫著「熱烈歡迎前來參加我校生物競賽的參賽選手,預祝大家取得好成績」的黑板擺到了校門口。班霆的學校在前兩次初賽後只剩下他一人,於是三三兩兩聚集起來的「參賽者隊伍」裡,惟獨他的這款校服落單沒有同伴。一個在前兩次比賽中有些面熟起來的鄰校男生大步踏上衝他招呼:「唷。把握大嗎?」一旁的幾個女生連忙抓住機會直直地看著班霆。 
  班霆指指男生腳下:「你踩到花苗了。」沒等對方明白過來時又說:「這算生物常識麼?」 
  競賽前三十分鐘,班霆發現自己坐的位子似乎剛被人作弊使用過,寫了滿滿一桌面的鉛筆公式,把他的淡色袖口包括手腕都染上了大面積的黑。班霆猶豫了一下,看看手錶感覺時間充分,便離席去這附近找洗手池。 
  雖然是完全陌生的校園,但按照一般的規則來推算,多半都是按層樓分割。好比雙層的走廊盡頭是男用,單層的走廊盡頭是女用。班霆看一眼樓梯口的「女用」標誌,繼續朝樓上走。 
  進去前特別確認了一下門上的「男用」標誌。 
  一推門卻看見一個女孩站在洗手池邊。 
  他心裡一凜,反應到臉上雖然消退了百分之八十,還是立刻退了出來。這時視線卻繼續掃到了門上的「男用」標誌。「如果這個學校不是用穿褲子的圖案喻指男生的話,」他想,自己應該沒有錯。換言之,隨後匆匆開門的人,搞錯的是她。 
  在看清對方前,一直面無表情的散漫神色,等拿去前半句的時間狀態後,迅速地起了變化。五官清俊的男生,等意識到自己該說什麼時,啞然的表情已經維持了幾秒。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二回)(8) 
  「真是奇怪的再會地點。」他對辛追說。 
  辛追克制了一下才沒有流露出其他多餘的語氣:「現在是打掃時間。」 
  「哦是麼。」好像也是挺合情理的答案。 
  「你是外校來的吧。這裡週四下午第二節課後都是由學生負責的打掃時間。」 
  「不能用了?」 
  「最好還是換個地方。」把門打開點,讓男生看清裡面的拖把水桶。 
  「哪裡還有水池?」 
  「操場那邊。」 
  「我大概不夠時間走過去再折返回來。」 
  「你說話習慣這種口氣的麼?」 
  班霆頓了頓:「什麼口氣呢?」 
  「……好像贏的人那樣的口氣。」 
  「好吧,」他看著女生說,「如果你非要把話題扯到這裡。」 
  不提太遙遠的事,班霆從五歲起由爺爺奶奶照顧一直到十四歲,九年裡可以回顧的記憶太多。 
  只說不遙遠的事。老人年紀大了,相關身體狀況難免減退,最後打電話都聽不清,無論班霆在這裡說什麼,爺爺只是在電話裡自顧自地提著嗓門「很好,是啊,我很好的,班霆啊,爺爺很好,你不要擔心啊」。 
  「我家的不幸,不會因為是建立在你家的不幸上就變得輕了。既然兩方都有受害,你們可以被任何一個人來感歎可憐感歎厄運,但無論是誰也不應該是我們。這不是殘忍不殘忍的問題,而是徹底的本末倒置。倘若你覺得法院判決的賠款讓這事看起來變性,也只是你把自己當成受害者那樣給自己加多了一個『無助』的砝碼,我爺爺有說因為要這十四萬元而死嗎?他有這樣請求你們嗎?你們只是在司法上輸了官司的敗訴方,不要因此把自己強調成是受欺壓的弱者——」 
  辛追的手掌直直揚到對方臉上,真真正正「打」斷了他的話。男生重新抬直頭後,一個清晰的紅印在眨眼之內就浮現出來。 
  當聲音的最後一息消失在空氣裡。 
  剛剛從體育課上溜回教室的貝筱臣站在樓梯口。和辛追被一起分到打掃走廊和的裴七初絞乾抹布後走出茶水間。 
  他們面前只留下了衝突的後半段。當事人之一漫漫地直視著面前眼眶發紅的女生,語氣冷靜彷彿有鎮定作用,在一旁的貝筱臣上來握過他的肩膀前,班霆對辛追說:「我本來以為你會更早一點打的……不過,話雖然難聽,但哪裡有說錯麼?」 
  真事: 
  小學時寫命題作文,《我最敬佩的一個人》,《寫給XX的一封信》,《我希望……》,《我的家庭》。 
  80分或「良好」。被要求在全班面前朗讀或是老師寫了「請注意觀察生活」。 
  那麼,當時怎麼會想到,《我最敬佩的一個人》和《我的家庭》,寫在兩個不同作文本上的互不關聯的內容,會在將來某天一起撞得粉碎呢。好像交通肇事,一個急剎車聲響。 
  總是以為一切都遵照著《我希望……》那樣進行。                      
少年殘像(終)(1) 
  文/ 七堇年 
  九 
  一個終年都是同一種顏色的城市容易讓人疲倦得心安理得。紹城是灰色,這裡是綠 
  色。無處不在的綠色用葉片和雨水細細密密將視野包裹起來,在城市的擁擠和空闃之間無 
  處遁形。天空中鴿子振翅的聲音被潮水般的噪音淹沒。生活整齊地被切割成與上課下課, 
  開學放假相吻合的無數段落,與時間平行流逝。 
  凱十八歲生日那天是週六。依然是雷打不動的補課。下午最後一節課鈴聲驟然響起, 
  教室瞬間就嘈雜混亂了起來,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同學甚至已經跑出了教室。我拿著 
  一本折著角的參考書上前去問問題,老師說,好的,跟我到辦公室來。 
  我跟隨老師走在走廊上,卻撞見看見凱和之行親密地交談著。我努力目不斜視地從他 
  們身邊走過,手中卻緊緊攥著那本書,內心有一股無以言狀的辛澀。我想,如我這般只知 
  道下課之後尾隨著老師追向辦公室詢問參考書上刁鑽的例題,吝嗇笑容,鬱鬱寡歡的人, 
  永遠只會是一個讓人興味索然的角色。而他們是自在的寵兒,只尋找自己的所羅門寶藏。 
  突然間我為這個不喜歡自己的自己而感到難過。 
  老師耐心給我解題,又與我交談了一些學習狀況,不知不覺過去很長時間,窗外天色已經昏暗。我謝過老師,走出了辦公室。回到教室門口卻發現人早就走光,前後門都已被鎖上,而我的書包還留在裡面。我摸出手機想打電話找教學樓值班室的人幫我開門,開機之後卻看到凱的短信。 
  怎麼關機?鎖門了,書包我已幫你拿走,你別回家了,我們今晚在L有首場,葉子也在,你快來啊,我都給爸媽說好我們在外面請同學吃生日飯,他們不會生疑的。 
  L是他們樂隊排練演出的酒吧,他也一直管葉之行叫葉子。我合上手機,摸摸衣兜發現僥倖還有一點乘車的零錢,本來想直接回家,卻又不能這樣連書包都沒有就一個人回去,於是還是只好去L,順便去看看之行。 
  自從察覺她對凱的加倍慇勤回報以無限曖昧,我就不自覺地拒她千里,因為我無論如何放不下自尊去冰釋前嫌。我們莫名其妙冷戰很久了。 
  我在L門口看見凱的樂隊首場演出的招貼畫,遲疑很久,終於進去挑了一個角落裡的僻靜座位坐下,蜷在沙發裡不願抬頭看人。凱上場前在我身邊坐了一會兒。他已經脫掉了校服,穿便裝和牛仔褲,也許是因為快要首場演出的緣故,人顯得精神。他面帶若隱若現的微笑,目光滯留在人群聚集的吧檯,漫不經心地對我說,還有半個多小時就開始了。你就在這兒坐吧。喝什麼。 
  我說,不想喝。 
  他忽然微笑,側過臉來對我說,你什麼時候能夠不按照我意料中的話來回答問題。說完站起來轉身離開。 
  一瓶嘉士伯,半杯冷牛奶。凱把它們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見我無動於衷地望著他,他便又幫我開瓶,將啤酒衝進牛奶裡。 
  這樣很好喝, 我覺得你會不喜歡單喝啤酒。他說。 
  我看到他埋著頭彎下腰來開瓶的動作,T恤衫的領口裡露出好看的鎖骨,臉部只留下了線條明快的下巴的輪廓。那一刻我們無限逼近,周圍無限黑暗。我忽然有些傷心。 
  那一刻我有些不再相信這曾經是十多年前與我一起在紹城度過漫長歲月的夥伴。 
  那一刻我覺得,如果我是女孩子,我也會喜歡上他。 
  我也就這樣悵然地想起了之行。我想她一定對他別有一番感情。 
  於是我衝著他說,對了,還沒對你說呢,生日快樂。 
  凱抬起頭來微微錯愕,很快就明亮地笑起來,說,別裝了,你想什麼我可清楚呢。我可不讓你見葉子,她在配果間一個人呆著呢。你也別想拿到你書包閃人回家。他說完就晃晃悠悠地離開了。 
  凱走了。我一個人安然呆在角落,目光四處逡巡,看到吧檯邊上坐著一個穿著草綠色敞領棉衫的年輕女子,衣著極至簡潔,甚至樸素,一如她垂順的漆黑辮子,在燈光之下閃著金屬般的幽藍光澤。世間有許多因為過分的衣飾和妝容而美得累贅的女子。可是她的美沒有一絲多餘。如同四月的夜晚一般溫和而清涼的臉孔,隱隱約約映照在她對面的玻璃飾壁上,變成一紙寫意的水墨肖像,被我看見。她身邊的一群朋友在亢奮地說話,惟獨她安靜地聽,開口極少,卻一直帶著雪地一般素淨的笑容。與之行如出一轍地相似。                      
少年殘像(終)(2) 
  我頓時陷入深不可測的想念。之行,之行。 
  來L的人越來越多,不知過了多久,凱和他的樂隊成員們上場了,設備調了半天,最後終於清晰地聽見鼓手舉起鼓槌開節奏的四下清脆聲響,激烈的鼓點和貝司的聲音就鋪天蓋地而來。前面有不少人站了起來,我什麼都看不到,於是索性坐下來,在叢林一般的人群中,緊握著杯子埋下了頭。 
  就這樣我聽到她的歌聲。在舞步一般的鼓點獨奏中,她吐字模糊地輕輕念詞。一段她的念唱結束之後,劇烈的貝司和節奏吉他又跟進。他們的演奏,基本上一半是原創,一半是穿插自己改編的Maximilian Hecker的歌。我不知道之行這麼喜歡Maximilian Hecker,我從她那裡聽說MH還是我們剛剛認識不久之後的事情。我回憶起那時的她。在晚自習上塞著耳機做作業,某個時刻我忽然聽見她耳機裡面爆發出轟鳴而碎裂的噪音,驚訝不已。我用胳膊輕輕撞她手肘,說,你耳機裡面的聲音,我都聽見了,那麼吵,會傷耳朵的。葉之行一臉茫然地摘下耳機,認真地對我說,吵到你了?對不起,其實MH的歌不是這樣的,只是剛才那段比較激烈一點。你聽嗎。 
  她把耳機塞過來,給我聽了一首My Friend。 
  事隔已久,我此刻獨自在黑暗的角落想起那一日。之行,你可知那是我們此生第一次對話。你對我說起MH這個來自德國的鼓手,在柏林蒼穹下開始音樂生活的靦腆青年。我與你一樣一瞬間就愛上了他的歌,Rose,Kate Moss,Snow,Powderblue……我記得你寫下的聽MH的感受,你說——像是遠遠走過來的一個剛剛哭過的孩子,深黑瞳仁如兩顆漂浮在夜空深處的寂寞星球。濕潤的睫毛像是帶著露水的青草那樣好看。深夜你想在他的聲音中背身睡去,卻感覺到他就在身邊,在黑暗裡扭開一盞柔和的燈,沉默不語。 
  我慢慢陷入回憶,站起身來,費力地擠過人群到吧檯邊去,要了半打啤酒站在那裡就開始喝。耳邊依然還是沸騰的演奏和雜亂的人聲,我漸漸覺得有些微微頭暈,疲倦得忍不住趴伏在厚實的原木吧檯上,在嘈雜中閉上了眼睛。 
  那個時刻我看到的是一些光感飽滿的記憶的膠片飛快地從眼前拉過去。童年除夕之夜的絢麗煙花。晨曦中鴿子飛翔的身影。還有父親溫和的臉。與凱一起游泳的池塘。母親憂鬱的病容……不斷湧起的愴然的悲,像春天的溫暖海潮一般擊打著心臟。 
  不知道昏睡過去多久,我被旁邊一個陌生人不小心猛撞了一下,陡然醒了。回過神來的時候,之行的歌聲還在木吉他的琴弦上輕輕飄搖。吉他手換和弦的時候左手手指與指板摩擦發出尖厲聲音,引人沉迷。我又聽見My friends。 
  她的聲音卻比MH黯淡慘傷,像失焦的相片,帶著欲泣的氣息之聲。我被她的聲音擊中,低頭不語。 
  can you hear me stumbling, my friends 
  'cause suddenly the darkness became my friend, that strokes my head 
  can you hear me counting the days 
  'cause every little second that passes by just hurts like hell 
  leaving is my only choice 
  will you cry for me 
  'cause all of the men that looked in your eyes 
  and all of the boys that lie at your feet 
  forget how to breathe, forget how to speak 
  and all of them want you tonight 
  so hold me tight 
  …… 
  臨近尾聲的地方,歌聲與節奏吉他停了下來,在安靜的長段主音吉他獨奏中,人群陡然興奮呼叫起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直起身來向前面探望,目光穿越人群,便看見凱正在台上吻她。 
  我怔怔地看著,只覺得疲倦而傷心,便又伏下身趴在吧檯上。 
  十之行過來拍我肩膀的時候,我才抬起頭來。她說,過來和大家喝兩杯吧,算是慶功,也給凱過生日。話音未落,她已不由分說拉著我過去。我看到她微醺的面色,知道她也許已經喝得有點多了。酒吧裡的人已經漸漸稀少。樂隊的人圍坐在一起,除了凱與之行兩個仍舊乾淨年輕的少年,其他幾人都帶著常年混跡四處的頹廢面貌,令人聯想起他們的渾濁生活,幾乎令我                      
少年殘像(終)(3) 
  不願與之對話,只坐下來喝悶酒。過了很長時間,我已經非常疲倦,而凱和之行卻興致大好,和幾個樂手一起在情緒亢奮地邊喝邊說話,言談之中葉之行姿態十分輕浮,與之前判若兩人。叫我心裡非常難過,又很彆扭。 
  我預感時間已經很晚,想到父母必定已經非常擔心,於是打算回家去。起身走到配果間去把書包拿了過來,正準備開口和他們打招呼說我回家,坐在對面的之行卻忽然大聲叫所有人安靜,然後站了起來狠狠地斟了一大杯酒,在眾目睽睽之中端著杯子朝我走過來。 
  她靠近我的時候,身姿輕佻妖嬈,陌生得令我幾乎不認識。我不忍看到她的酒後失態,扭過頭去,頭腦中浮現出初次見面的場景。那個引我情動的瞬間,好像已經沉在河底,不復追尋。 
  之行的笑容帶著無限傷感,她笑著站在我身邊說,紹城,乾杯。 
  我們響亮地碰杯,一飲而盡。她竟先喝完,眼神銳利地逼視我的眼睛,問,喜歡我今天唱的歌麼。 
  我一時不知她話下之意,於是一言不發地低下頭緊握杯子僵立在她面前 
  她忽然無奈地苦笑,又說,記得前年元旦晚會結束的時候,你拿著我的白色頭飾追上來,我回頭一看你,你便一言不發地低下了頭……紹城,你可知道—— 
  凱預料到什麼,很敏感地起身走過來打斷她的話,說,你喝多了,葉子,過來跟我坐。凱撫摸她的肩膀牽著她的手試圖安撫她,可是之行轉過頭去,特別難過地說,凱我求你了這一次你一定不要攔我,抱歉我是真的不愛你,我一開始就不懂得拒絕你,我也只是一直拒絕不了你……對不起…… 
  她又轉過頭,眼淚倏然滑落,激切地對我說,紹城,我後悔我在從那個瞬間起喜歡上你。因為我喜歡的是你最不配被喜歡上的地方。你幾乎毫無感情,冷漠孤僻得讓人覺得你從來就不曾想過別人,從來沒有人能瞭解你究竟在想什麼,你只會自憐自戀—— 
  之行未說完,凱竟然粗暴地強行伸手摀住了她的嘴,眼神堅硬得像冰,叫人害怕。凱一字一頓地說,你不可以這樣說他,你根本不瞭解他,他經歷過的事情,你並不知道,所以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可是我知道!這麼多年,我與他從小一起長大,我全都知道!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可以喜歡紹城!我更不可能讓你喜歡他!我恨不得你消失! 
  凱幾乎是帶著哭腔失控地大喊出來。 
  我內心被震盪,驚訝不已,卻強作鎮定面無表情看著他們。我只覺得忽然間世界都靜了下來。一切都是這麼的突然,卻又好像都是注定。凱已出此言,也許略有懊悔,他深深地埋下頭去,雙手縮了回來,落寞地掩面轉身走到一邊。只剩下我與之行面面相覷。 
  良久的僵默之後,之行只輕輕地問我: 
  紹城,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的心裡話。我只想問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歡我麼。 
  我怔怔地看著她,一言不發,背上書包奪門而出。 
  走出L,冷風吹來人便清醒了些。想來可笑,難道我如此愛她,她也絲毫看不出來嗎。我在他人眼中果真這般冷漠無情嗎。忽然間我內心湧起對自己的巨大失望。我想告訴她,我的愛,可是只要一想到凱還站在一邊,我便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事至如今,我終於明白,其實最束縛自己的人,不是我,而是凱。他內心一定很難。 
  所以,我無論如何不忍心傷害他,不管是過去,還是以後。 
  我一路想一路回了我家樓下,最終決定還是不進去了。畢竟渾身酒氣,凱也沒有在一起,回家必定被父母反覆盤問。如此一來只好又打電話到家裡,撒謊說我們和同學吃飯弄得太晚,死黨留我們在他家過一宿,明天星期天反正沒課,今天晚上我們就不回來了。 
  凱的母親接到我的電話。她非常相信我,還一再說這麼晚回來不安全,叫我們在同學家好好休息。也許是由於內心一直歉疚於我母親的緣故,她對我十分關愛,也小心客氣。可我掛了電話,心中難受了起來。                      
少年殘像(終)(4) 
  十二偉人說,我們可以在有些時候對所有人說謊,也可以在所有時候對有些人說謊,但是我們不能在所有時候對所有人說謊。 
  十三 
  那夜本想給凱打電話告訴他我已經給父母撒了謊,為了統一口徑要叫他也別回家。可凱怎麼也不接電話,我無奈只好守在樓下等著他回來,也擔心謊言穿幫。疲倦得堅持不住的時候,我坐下來就蜷縮著睡著了。翌日凌晨被身邊清潔工掃地的聲音吵醒,勉強睜開乾澀的眼睛,發現天剛剛濛濛亮。我頭疼欲裂,想打電話找凱,可是發現手機沒電到根本開不了機。 
  轉念間又覺得,凱如果回家來,肯定會碰得到我坐在這裡。而就算他礙於昨日發生的事不願叫我,他也必然為了讓父母安心而和我一起進家門。何況他一直沒有回我的電話。究竟怎麼了。 
  我不由得擔心起來。於是又趕緊打車往L趕去。 
  L 關著門。我一陣焦急,使勁敲門,過了很久,鼓手才睡眼惺忪地來開門。我劈頭就問,凱呢。他朝裡面努努嘴,我便跟著進去。 
  凱還昏睡在配果間的沙發上,叫他也不醒。我又問鼓手之行在哪兒,他不耐煩地扔下一句,他們三個人昨晚送葉之行回去了。 
  我想到貝司鍵盤還有主音吉他們三個人送葉之行回去,應該不會遇到什麼事,於是稍稍放下心來,把凱叫醒,扶著他去洗臉。 
  看到凱幾乎站不穩,我忍不住數落他,怎麼這點酒量都沒有,都睡了一晚上了,還這樣。昨晚你竟然就這麼睡了,也不想想之行的安全,還好別人送她回去了。 
  凱在嘩嘩的冷水中洗頭洗臉,關了龍頭,又一言不發地俯下身,撩起T恤胡亂擦擦臉,抬起頭來,濕漉漉地,憔悴而疲憊地看了看我,什麼也沒有說。 
  那日我們若無其事地回了家,彷彿真的是若無其事。 
  直到下午五點的時候,班主任打電話來。 
  父親接完電話,臉色鐵青。他轉過身來神情嚴肅地說,葉之行一夜未歸,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老師說是同學透露你們昨夜一起到酒吧去演出了。 
  你們必須說實話,到底怎麼了。 
  我被直覺中的凶兆擊中,頓時覺得手心被冷汗濕透。 
  十四 
  半個小時之後班主任和民警把我們都帶到了葉之行的家裡。剛一開門,葉之行的父親失去理智劈頭就給了我兩個耳光,我耳朵一陣轟鳴,被扇得趔趄後退,凱一把用力扶住我。我的父親忍不住說,大家是因為擔心之行而來,請您冷靜點!凱見我鼻血流出疼得直咧嘴,抬起頭來大聲吼叫,事情跟他沒關係,你憑什麼亂打人! 
  葉之行的父親像暴獸一般大吼,你們人都站在這裡了就不敢說沒關係!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的命!說完揚起手就又要打人…… 
  若不是民警上前把他按住,我想我和凱都會被他打死的。 
  那夜格外煎熬。 
  我們坐在之行的家裡,等待著她杳無音訊的歸期。 
  她一定是出事了。所有當事人的電話都打不通,也找不到一絲線索。我心跳狂莽,每一秒鐘都是煎熬。民警在夜裡八點的時候,決定照凱提供的那幾個樂手的地址,主動出警搜索。 
  我們一處處找遍了幾個樂手可能住的地方,可是三個人都沒有蹤影。在筋疲力盡的凌晨,之行的母親從家裡打來電話,說,別找了,之行回家了。 
  我們又趕緊折回,趕到之行家裡。當我看到魂飛魄散的之行被她母親抱在懷裡一直抖個不停的時候,我的淚水簌簌落下來。凱站在我身邊,一言不發地攥緊了拳頭。 
  之行和她的家人都已經崩潰,我們意識到一定是出了大事。民警擔心葉之行的父親失去理智洩憤於我和凱,於是把我們送回家。 
  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已經是在兩天之後——民警來到學校,把我和凱從教室裡叫走,說是要做詢證協助破案。那個身穿制服的男子照著文件記錄把案情大致念了一遍,平靜冰冷的聲調像是只不過在讀一篇枯燥課文——原來幾個樂手一直以為凱和之行是一對兒,那晚串通好想給凱一個禮物,讓他在十八歲生日和女友初試雲雨,又怕葉之行的矜持成不了事,便自作主張在他倆不知道的情況下給之行的酒裡下了春藥。                      
少年殘像(終)(5) 
  可我們三個出人意料地爆發了爭吵,感情的真相一覽無遺。我走了之後,凱因為情緒惡劣而又灌下了一斤二鍋頭還有七八瓶啤酒,吐得一塌糊塗,不省人事地倒在配果間昏睡過去。所有人也都醉了,貝司手他們三個把意識不清的葉之行送回去,可是半路上,她酒裡下的藥已經開始發作,幾個男人耐不住情慾,便把她帶到旅館…… 
  翌日凌晨葉之行醒來,不堪入目的場景幾乎令她昏厥過去。她哭喊大叫,幾近失常。那幾個男人不知她反應會如此強烈,怕她回去之後報警,不敢讓她走,束手無策之下便先軟禁了她一天,威懾了她一天,也折磨了她一天…… 
  警察面無表情地說,案情涉及了違禁藥品,受害者的監護人控告強暴,嫌疑人已經躲藏起來,現在正在緝捕,你們必須提供一切知道的線索…… 
  我已經失去控制,聯想起那晚葉之行反常的輕佻妖嬈,心裡像是被戳了一刀。未等警察說完,我便放聲哭喊著當著所有人的面揪住了凱的領子,把他推搡到牆角去狠狠地撞。他的頭在牆上磕出幾聲巨響,警察衝過來把我拉到一邊,我眼睜睜看著凱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睛中滾落下來,整個人背貼著牆壁無力地滑下去,露出流血的後腦勺在白色牆面上留下的斑斑血跡。我不知道我下手如此之狠,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蹲在那裡,問,你他媽的為了她就這麼恨我嗎。 
  十五接下來的日子,心力交瘁的父母常常在我下了晚自習回家踏進房門的那一刻,問,凱又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嗎。我只是搖頭,一言不發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去關上門做作業。父親輕輕地敲開門走進房間來,束手無策地撫著我的頭,說,城城,你們都該懂事了。他多半也知道,自從之行出事之後,凱成天逃學不知去向,我獨自一人在學校無限孤立,老師和家長擔心這事情影響到高三的緊張學習,幾乎視我為瘟神。而之行更是不可能來學校了……被徹底顛覆的生活,像一道裂口橫在未盡的路上。世界之大,我卻不知其近或遠。 
  那日下了晚自習,我自己騎車回家。路過之行家的分岔口,忍不住停下來,許久望著之行的窗戶。燈已經滅了。我想到她燈火般的生命遭遇劫難,便極度傷心,落寞地騎車又離開。 
  到家樓下,卻撞見凱。他幾日都逃學,我不知他究竟在做什麼。那日在黑暗中,他站在我前方,彷彿就是在等我。我遠遠地就停下車來,看著他。 
  凱向我走近,我瞠目結舌地看見他白色襯衣上的暗紅血跡,以及沾滿鮮血的雙手。我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見凱走到我面前來,他眼神那麼的深,像一口井,引人不自覺地墜落進去,卻又看不到希望。凱輕輕靠向我,然後漸漸無力地倒在我身上。那一刻我與他無限靠近,感到他劇烈而無序的心跳,如同是遠方的鼓聲。我覺得他幾乎就要像一隻被戳破了的沙袋一樣癱軟下去,身體不停下墜。我發不出聲音,只能伸手抓著他的背,用力扶住,生怕他就這樣倒在地上,就這樣要在我面前死去,像個中彈的士兵。他疲倦地倒在我身上,卻用盡力氣一直顫抖著舉起沾滿鮮血的手,惟恐碰髒我的衣服一樣。我聽見他說,紹城,我不欠你了,我也不欠葉子了……你別恨我了……我沒想害她……我更沒想害你…… 
  他流出的溫熱的鮮血和眼淚沾染在我身上,像炭火一般燒灼著我的軀體部位。那一刻我覺得他開始快要從我生命中消失了。 
  十六再見到之行,是一個月之後。那日我無意中在走廊的盡頭遠遠地看見了她的身影——在教務處的門口,她與她母親站在一起,已經辦好了轉學手續,正準備離開。 
  一瞬間我的心臟被狠狠捏緊,童年時目睹的母親死去的情景洶湧地急速閃回,我只感到一陣被黑暗籠罩的暈眩。我立即退後,幾乎只能靠著牆壁才能平衡身體。閉上眼睛的時刻,眼淚終於灼熱地滾下來。 
  我將永世記得。儘管倉促而突然,那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之行的面容依然素淨如雪地,只是沒有任何笑容。因為做完一場人流手術,皮膚顯得蒼白無血色。她短暫出現,然後迅速從我視線中消失。可是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彷彿輻射著一股強大無比的磁場,我心懷劇烈的銳痛,只有緊緊背靠著牆壁,雙手用力附著在那個冰冷的平面上,才能控制自己的軀體抗拒那股磁場的吸力,不至於失控地奔過去把她抱在胸前,撫著她的長髮,懇求她的原諒,並且回答我們此生最後一句未完的對話。                      
少年殘像(終)(6) 
  紹城,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的心裡話。我只想問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歡我麼。 
  我就這樣於記憶的回聲中漸漸失聰,蹲下來雙手摀住了臉。覺得自己從此就再也不想站起。 
  中午回家之後,和父母一起去看守所看望凱。在會客室,因為沒有隔欄,按照規定服刑人員必須戴上手銬。父親怕凱的母親承受不了這種直白的刺激,懇求刑警寬容一下,給凱解開手銬。 
  刑警看著這明亮而漂亮的少年,因為詫異他為何會淪落成重刑犯而微微皺了眉頭,惻隱心起,便答應了父親。 
  凱坐在我們對面,一言不發。像一塊冰石。他母親拿出保溫飯桶,裡面熱氣騰騰的燉菜散發出香氣。那是凱最愛吃的。她顫抖著將保溫飯桶推到凱的面前,又小心翼翼拿出許多吃的和穿的,東西在凱的面前幾乎堆成了小山。 
  可是這少年仍舊無動於衷,一言不發,神情肅靜而冰冷。 
  聽著母親淚流滿面地對凱絮絮叨叨,我竟再一次忍不住落淚。鹹澀的液體漸漸浸潤了我的整張臉。我恍然間回到父親走失的夏天。烈日下我在車站哭了一個下午,眼淚已經乾涸在臉上,辛辣而生疼。一時間我胸中一陣愴然,在凱的母親那聞之令人揪心的哭訴聲中,緊緊抓住了身邊父親的手。 
  被告知時間到了的時候,凱一秒都沒有遲疑就站起身來朝刑警走去,伸出雙手等待上銬。不顧母親仍舊還在失魂落魄地說著話。 
  我看著凱被刑警帶走的背影,說,我今天見著之行了,她身體已經恢復,來辦理轉學。凱,其實你不必要這樣,我根本沒有恨你。 
  話音落下,我凝視凱穿著囚服的身影為此微微停頓了一瞬,然後又繼續以平緩的步子走向拐角,最終消失。消失到另一個寂靜的,充滿了飛翔,麥田,以及回憶的世界中去。 
  他因為蓄意尋仇,先後重傷兩人,其中一人救治無效,在死去。這一切發生在他剛滿十八歲的那年。 
  命運的判決殘酷而漫長。 
  我閉上眼睛,想起他那天被送上囚車的時候的情景。車子漸漸離開,他的母親幾近崩潰地拍打著車窗,追著汽車跑了很遠很遠。而我站在原地挪不動腳步。只看見他回過頭來透過後窗的玻璃神情荒涼地看著我,留下一幀少年的殘像。他仍舊在那裡看著我,可我覺得他的面容,他的溫熱的生命,已經從我眼前消失,遁入無盡死寂中去了。 
  他是我的少年。他也是我自己。                      
四人對手戲(1) 
  文/ 喵喵 
  Vol.1 
  蘇蘇從一開始就打心眼兒裡不喜歡劉小春。 
  本來以前那個討厭的同桌轉學以後蘇蘇就和死黨棋棋密謀著說要坐到一起,正準備課 
  間去和老師說來著,偏偏就冒出了這麼個劉小春。隨著老師的介紹晃晃悠悠地踱到蘇蘇邊 
  上,板凳踢得轟轟響,看都不看就一屁股坐下去。 
  還真是沒禮貌唉。蘇蘇被嚇了一跳,遠遠地和棋棋交換一個眼神,嘴巴便撅了起來, 
  朝著臉完全被頭髮擋住了的劉小春翻翻眼睛,咳嗽了兩聲。咳咳。咳咳。果然完全沒回 
  應。還不如對著水溝吐口唾沫,好歹聽得到丁點兒聲響。 
  「那個……」原本想表示友好地打個招呼的,這人卻突然胳膊一轉,碰翻了蘇蘇文 
  具盒邊上的水杯,「啊……」蘇蘇後面的話就全被堵回去了。瞪大眼睛看著這人,好 
  歹,無論如何說聲對不起吧。竟然…… 
  憋了半分鐘以後,蘇蘇終於忍不住紅著臉頰氣鼓鼓地站起來抱怨道,老師,不是說男 
  女生要分開坐的嗎? 
  Vol.2 
  「笨蘇蘇!你難道沒有看到她是有胸部的嗎?!」 
  一下課棋棋就奮不顧身地衝過走道把蘇蘇拉出教室,一點都不顧忌地大笑開了,好像這個笑已經憋了一節課所以連回聲都轟轟地響,笑得本來就窘迫不堪的蘇蘇更加無地自容,想要發作,可是看棋棋的眼睛牙齒都在放著光真好看,口氣又溫柔了起來。捏捏棋棋的鼻子說,剛才還沒笑夠啊。 
  「話說回來,她竟然都還沒自我介紹啊!她叫什麼?」棋棋還是大著嗓門叫著,生怕別人聽不到一樣。 
  「誰知道呀。」蘇蘇想起來還是沒好氣,「看那樣子哪裡像個女生。」 
  「這樣才叫酷呀,哈哈哈。」棋棋又沒心沒肺地笑開了。 
  蘇蘇被她揶揄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別彆扭扭地回頭朝教室看了一眼,那人竟然在課桌上睡著了,嘴巴張得大大的,不知道一會兒鼻子會不會跟著冒泡出來。 
  「她還真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偷偷摸摸拉過棋棋問。「你……確定看到她是有胸部的?」 
  話音沒落,棋棋已經笑得面部扭曲了。 
  Vol.3 
  仔細觀察了這麼幾天。 
  常常是上著課原本盯在黑板上的目光悠悠地就轉了過來,從劉小春的腋下鑽過去,停留在那件破舊帆布外套上明顯的突起。「果然還真是……」看得自己臉都開始發燙,突然被後面的人敲了敲後背,驚得掉了手中的鋼筆。 
  四周確認了一下沒人注意到,臉卻又三番五次地紅來紅去。低頭看看自己的毛衣,莫名的有些沮喪。 
  「蘇蘇。蘇蘇。」後排的陳言輕聲地叫著。 
  「嗯?」蘇蘇把背向後靠了靠,側過臉去,剛想問什麼事,偏偏一眼看到陳言邊上的季風,眼神直直地看著前方。季風的前方就是…… 
  討厭的劉小春。 
  蘇蘇憤憤地扭回了腦袋,木然注視了一會兒黑板,委屈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全然不顧陳言同樣委屈的「蘇蘇,蘇蘇」這樣輕聲叫到下課。 
  季風是蘇蘇多麼喜歡的人啊。 
  即便是再多麼難看的一張臭臉,也喜歡他隱藏在頭髮中偶爾閃爍的眼睛。即便是多麼破舊的衣服和書包,也喜歡他身上肥皂泡的味道。即便是多麼奇怪的傳言,關於他在校外不好的名聲,也還是喜歡他和別人不一樣的生活。 
  就是這麼的喜歡啊。所以即便是季風這個人多麼的難相處,從他牙縫中擠出的任何幾個字,對蘇蘇來說都像天上掉下來的隕石一般,不管砸的自己是傷是死,都抑制不住地心 
  潮澎湃。「數學試卷週三交。」「今天大掃除以後要調座位。」之類的對大家一起說的話。「還行。」「也許吧。」「嗯。」之類的對蘇蘇不痛不癢的回答。「你話怎麼這麼多。」「我看你什麼都不懂。」之類的打擊性語言,每每都讓蘇蘇偷偷掉淚。棋棋總是摸                      
四人對手戲(2) 
  著她的腦袋說,蘇蘇不要睬他,季風那人,一定是自卑到有心理缺陷了。可是……討厭的劉小春。 
  Vol.4 
  討厭的蘇蘇。憑什麼陳言總愛和她說話。 
  其實蘇蘇自己也被班裡大部分女生這樣仇視著。「蘇蘇,蘇蘇。」陳言總是愛這樣重複地叫她,用筆戳著她的後背,咧開嘴巴笑得一臉溫柔。沒幾天連劉小春這木樁子的耳根都有些受不了,頻頻斜著眼睛瞅蘇蘇。蘇蘇也就是只紙老虎,劉小春不睬她的時候她對人家咬牙切齒的,這會兒被瞅得又緊張了,臉又變成了烘烤中的大蕃薯。 
  咳咳。咳咳。嗓子真干啊。蘇蘇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劉小春的外套上。「那個……」終於忍不住開口說 
  話了,「你……」「什麼?」劉小春轉過臉來,連不耐煩的表情都沒有,真是冷淡。到嘴邊的話被嚥下去了一大半,噎得自己打了個嗝,喉嚨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有點手 
  足無措,聲音小得大概連用雷達的蝙蝠都聽不見。「你到底是不是女生……」劉小春看著她的口型琢磨了半天,終於石化了。「真是想發作啊!」砰砰地砸了三下課桌,劉小春大喊一聲,伏在桌子上不動了。 
  蘇蘇被嚇呆了,陳言從試卷中抬起頭來,摸了摸蘇蘇的腦袋安慰著。季風依舊冷淡,只用 
  餘光瞟了一眼戰況,就繼續埋頭演算。嘴角卻明明白白地揚了上去。不知道空氣會這樣凝結多久呢。蘇蘇第一次沒有偷眼看季風。劉小春除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再沒了其他動靜。哭了? 
  有一種奇怪的情緒在心裡蔓延開來,衝動控制著右手手指,想要碰碰這個看來有些悲傷的 
  人;左手手指卻又輕飄飄地得意起來,在自己的衣角捏來捏去,最後和右手交叉到一起。心裡的矛盾隨著午後三四節課暖洋洋的風漸漸緩和到無聲無息。整個腦袋都麻酥酥的。棋棋早已在遠處的桌上昏昏欲睡,蘇蘇歎了口氣,撥開陳言的 
  手,也軟軟地伏在桌子上。接著就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和劉小春一樣把口水流了一大桌 
  子,自己把自己嚇得從桌子上跳起來。我怎麼能變得和她一樣啊!想起來就覺得鬧心。這麼沮喪著,劉小春深埋了許久的頭突然翹起來了。 
  Vol.5 
  蘇蘇不太記得清楚那天所有事情發生的順序。描述給棋棋聽的是一個這樣這樣的版本,記在日記本裡的是一個那樣那樣的版本,而心裡一直在琢磨著的卻又是完全不同的第三個版本。可是有幾個畫面卻都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究竟是季風先笑了我才哭了還是我先哭了劉小春就笑了。 
  究竟是劉小春先笑了陳言就生氣了還是陳言先生氣了季風就笑了呢。 
  只知道蘇蘇自己的眼淚流得嘩啦嘩啦的,模模糊糊看見劉小春和季風都在笑,然後又都生氣了,牙齒和眼睛的光芒漸漸消失,變成和陳言一樣暗暗的眼神,後來就都一直安靜著沒有再說話。 
  四個人之間的氣氛卻產生了奇異的變化。 
  Vol.6 
  「蘇蘇,放學陪我去剪頭髮。」蘇蘇在棋棋丟過來的紙條上百無聊賴地寫上,「不去。」「蘇蘇啊,」劉小春卻探過腦袋來拽拽蘇蘇的頭髮,「要不要去看搖滾演出?」「跟你很熟啊!」蘇蘇惱怒地打開她的手,「那個有什麼好看的。」劉小春很酷地從座位上彈起來,回答了老師的一個問題,再鬼鬼祟祟地給蘇蘇丟下一 
  句話。蘇蘇頓時耳根燙了起來,坐立不安。「反正季風也去。」好像走在路上被槐花瓣兒扎進了脖子,紮著心地癢癢,緊接著一股香氣蔓延開來。直到被劉小春拖進了酒吧蘇蘇還在為這句話精神恍惚著。燈光熄滅鼓點響起然後尖叫 
  聲衝破了耳膜,驚醒過後還是有些黯然。哪裡有季風的影子……邊上的劉小春早就隨著氣氛沸騰了起來,搖頭晃腦地像個瘋子。討厭的騙子劉小春。 
  蘇蘇憤憤地想要離開,卻突然在黑暗中被捉住了手。出了汗所以溫暖濕潤的手心,緊張得不敢抬頭看是誰,安靜地被抓著直到散場的燈光亮起。如果不是多做了那麼幾秒鐘的夢,一定可以看到是誰吧。蘇蘇埋怨死了自己的反應遲鈍。不過……會是季風麼……劉小春看起來心情很好。一路蹦蹦跳跳,破舊的工裝上衣,破舊的牛仔褲,破舊的帆布書包。不怎麼長也不怎麼短的頭髮在蘇蘇面前飄來飄去。                      
四人對手戲(3) 
  「看到季風了?」 
  「唔……」蘇蘇遲疑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喜歡他?」 
  「……」 
  「你們不合適。」 
  Vol.7 
  劉小春幹嗎裝著很瞭解我的樣子,真討厭。 
  蘇蘇忿忿地拉著棋棋埋怨道。棋棋笑壞了,傻蘇蘇,你就這麼恨那個劉小春啊,每次提到她都是這個表情,大概做夢都得被她踩在腳底下了吧? 
  「唔……」蘇蘇一肚子的鬱悶。 
  「還真的有夢到她啊!」棋棋尖叫起來總是讓人發慌,「臭蘇蘇你要拋下我移情別戀了……」 
  「噓……」 
  老鼠一樣偷眼瞧了瞧四周,聲音壓低。再壓低。劉小春在座位上朝著黑板發呆,聽到動靜轉了轉腦袋,一臉沒心沒肺的表情,朝蘇蘇吹了聲口哨。蘇蘇慍怒地揚了揚拳頭,扭頭對棋棋說,看到了吧,就是這麼討厭。 
  棋棋眨眨眼睛沒說話,暗暗地吞了幾罈子的醋。關於季風和蘇蘇到底有沒有可能這件事棋棋也堅定地發表過自己的意見呢,「你就別犯傻了啦。」即使是揪著耳朵點著腦門說這麼不客氣的話,蘇蘇也沒當回事過的,好像喜歡季風就只是她自己的小心思一般。 
  現在……多了個劉小春…… 
  棋棋也開始有些懊惱了。麻煩的劉小春…… 
  「不可以喜歡上她哦。」不放心地叮囑蘇蘇。 
  蘇蘇莫名其妙地看著棋棋:「討厭她還來不及!」 
  「真的?」 
  「真的。」 
  真的麼…… 
  Vol.8 
  「這個角的度數是多少?」 
  老師的教鞭朝正神遊到太空的蘇蘇指了一下。 
  「蘇蘇,蘇蘇。」陳言著急地在後面叫。 
  老師不滿地敲了敲講台,鏡片後面的眼神開始殺人了。劉小春連掐帶捶的把蘇蘇弄醒,壓低聲音說:「十五,十五。」 
  只見蘇蘇搖晃著咬了咬嘴唇,擠出兩個字:「三十……」結果很有面子地被罰了站。 
  劉小春氣得吹鬍子瞪眼一節課。「我有說十五加十五嗎!你豬腦子……」邊說邊拉蘇蘇坐下。 
  偏就直挺挺地站著。好像不接受別人對自己的好,就是勝利者一樣,卻又實在是站累了,小腿直打軟。如果你不拉我就能坐下了!把怨氣很不公平地一股腦砸在了劉小春地頭上,甩甩胳膊就往教室外跑。 
  「我就偏不要聽你的!」 
  女生之間的戰火總是這麼容易點燃。早已在心裡鬥爭了多少個回合,說出來的話也只能比比看誰的最傷人。而傷人的那些話,又總是會噩夢一般堵著胸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想起就會哭出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擺脫。「幹嗎這樣?」劉小春原本想這麼說出口,卻被焦躁的情緒控制著喊出了另外一句話。 
  「我不就是說過你和季風不合適嘛!」 
  這句話不知道是誰的噩夢。是蘇蘇的?季風的?或者劉小春是她自己的…… 
  Vol.9 
  假裝突然多了許多愛好而加入許多社團吧。 
  假裝因為到期末了所以功課繁重吧。 
  假裝永遠和棋棋有說不完的悄悄話吧。 
  總之蘇蘇覺得多呆在這個教室裡一秒鐘都是羞恥。多呆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秒鐘都是折磨。多呆在這個人的面前一秒鐘都會頭痛欲裂。這個人是陳言,是季風,是劉小春。四人 
  兩排的座位就好像個怪圈,再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可以說。弄得自己好像和他們不相干。很久以前腦袋中那件記得順序錯亂的事卻像水下的浮雕一樣悠悠地清晰起來。是怎樣 
  和劉小春熟絡了起來的,怎樣被她知道自己是喜歡季風的。那幾個模糊的版本終於漸漸重合,每個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喂!你沒有看到我有胸部的嗎……」是那天劉小春從桌面上抬起腦袋沖蘇蘇說的第一句話。「真是笑得我要斷氣了。」劉小春意猶未盡地說,滿臉的笑意,腮幫子那裡憋得通                      
四人對手戲(4) 
  紅。原來她也會笑……蘇蘇傻傻的有些開心,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反應,後面的季風卻也跟著笑出了聲,笑聲 
  一顫一顫的好聽極了。蘇蘇滿懷憧憬地看著他。「你笑什麼?」女生紅著臉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探聽。「跟你有什麼關係。」男生收起了笑臉,冷冰冰地回答。這是另一個噩夢。以至於後面劉小春為了蘇蘇向季風打抱不平和陳言緩和氣氛卻又碰 
  了釘子,統統不願意再想起來,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人是讓蘇蘇痛苦的敵人,那麼其餘兩 
  個一定也是。只是已經搞不清楚誰才是事件的主導。現在所有的噩夢全都融合在了一起,既然跳不出來,不如讓自己深陷進去。「蘇蘇,蘇蘇。」陳言還一時改不掉這個邊埋頭作業邊撓著腦袋叫蘇蘇的習慣。叫 
  完了沒人應,有些難堪,暗暗轉頭去看季風。 
  季風依舊不言不語。卻一抬眼無神,二抬眼落寞,三抬眼又自顧自地笑。蘇蘇喜歡他。這件早就被他看在眼裡的事情被昭告了天下,原本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冷淡地打擊下去,卻其實也不是那麼硬著心腸的人。蘇蘇崩潰的時候他也似乎一起被推上了絞刑架,自己和自己掙扎著,時而想要解救她,時而覺得自身難保。 
  Vol.10 
  劉小春卻因為心中愧疚而變得奮不顧身起來。 
  「蘇蘇啊……」一覺醒來總意識不到自己在對著空氣說話。做題目也總是不自覺地想要和左邊空著地座位對答案。蘇蘇回答問題的時候,還是樂此不疲地在下面提醒,即使被蘇蘇的眼神瞪回來,也還是毫不在意的表情。漸漸的蘇蘇都懶得瞪她,還弄得她有些失落。 
  「要不我去申請和棋棋調個座位吧?」有些揶揄地問蘇蘇。一直不說話的蘇蘇卻極其爽朗地回答:「好呀!」弄得劉小春特無地自容。就當是對自己當初擺酷的懲罰吧!還是願意做個大大咧咧的人,不想和蘇蘇一樣,自 
  己跟自己較勁兒,一較就是一個多月。可是蘇蘇真的只是和她較勁兒嗎?還是真的恨透她了。心裡惴惴的還是琢磨不清楚。「女人哪,真麻煩!」劉小春感歎道。全然也不把自己當女人了。 
  後排的陳言和季風相視一下,一起點點頭。季風看著劉小春,好像有話要說,又嚥了嚥口水,吞下去了。劉小春卻繼續哀哀地嚷道:「怎麼辦啊!前幾天沒話找話說借了蘇蘇一張很難買到的CD,昨天發現找不到了,這下死定了,蘇蘇得加一百倍地恨我了……」 
  「什麼CD?」季風和陳言同時問。 
  劉小春神神秘秘地斜著嘴巴笑了。 
  幾天之後蘇蘇在桌洞裡拿回了那張CD。轉頭看看劉小春空著的座位,有些悵然。可能還是不能衝破兩人之間的那堵牆吧……其實,願意把那麼心愛的CD借給她聽,已經不是那麼氣她了呢。 
  默默地把CD裝進書包。突然聽到陳言在身後叫她。「蘇蘇,蘇蘇。」緊接著遞過來一個塑料盒子。「劉小春上次借你的CD,我拿來聽了幾天。」蘇蘇接 
  過來看看,還真是……「好聽麼?」試探地問他。「很好聽。」陳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露出溫和的笑容。再次默默地裝進書包。 
  劉小春踩著上課的預備鈴聲衝進教室。一坐下就不顧大汗淋漓從書包裡掏出一樣東西丟給蘇蘇,「喏,上次借你的,可把我嚇壞了,以為弄丟了呢,原來掉床底下了……」 
  她大概沒有看到後面兩個男生石化了的表情。 
  蘇蘇警惕地接過CD,上面還留著劉小春的汗手指印。又是那一張……「你們到底想怎麼樣啊!」實在忍不住了,從書包裡掏出另外兩張往桌上一丟,瞪著兩隻大紅番茄和一個莫名其妙的劉小春。 
  「什麼呀什麼呀,」劉小春嚷著,拿過來一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自己面部扭曲了。蘇蘇看他們三個的樣子也覺得好笑,大概想明白了怎麼回事,卻又有些放不下架子,只好別過臉去,偷偷地讓嘴角揚到了耳朵邊。                      
四人對手戲(5) 
  劉小春還在不甘心地數著,「一張,我的;兩張,誰的?」 
  陳言窘迫的伸手拿回來。 
  「還有一張,誰的誰的?」 
  …… 
  「我的。」 
  季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Vol.11 
  CD是你的,那麼那天在酒吧裡牽我的手的人也是你麼? 
  蘇蘇的耳朵顫抖了一下。嘴角從耳邊拉回來,視線沉了下去。季風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很想一次把這些問題全都向他問清楚,可是還是有些害怕了。儘管現在他的聲音溫柔,用餘光也可以看到他眼睛裡閃閃的光,真好看。 
  可是心裡還是害怕著。 
  突然間那些讓她覺得羞辱的事情又全部湧了出來。忍著皺了皺眉頭。捏了捏太陽穴。忍不住。揉揉眼睛。掐掐手指。還是忍不住。終於眼淚大顆地滾了出來。 
  一雙手在課桌下抓住了她。和酒吧裡那只一樣的,溫暖濕潤的手。 
  「別哭。別哭。」劉小春在耳邊輕言細語,「不喜歡我的話,我這就和老師說,讓棋棋來陪你,好不好?」 
  蘇蘇的眼淚更加地止不住了。 
  「不要。」 
  在桌子下反過來把劉小春的手抓上來拚命地擦眼淚,卻越擦越濕潤了。 
  「討厭,誰讓你的手心那麼愛出汗!」顧不得哭得丑巴巴的樣子,突然假裝生氣地甩開劉小春,用一雙兔子眼瞪著她。 
  「來嘛,」劉小春又死皮賴臉地拉回她,「你說的不要我走哦,不要後悔哦。」 
  「那你走啊,你走啊。」蘇蘇用腳踢她。 
  「來不及了啦……」 
  「你討厭!」 
  哪裡還會在意後面兩個男生的表情。濕濕滑滑的兩隻手抓在一起,因為一不小心就會滑開,所以更加努力地想要抓緊了。 
  棋棋遠遠地看見蘇蘇哭了,又看見蘇蘇紅著眼睛笑了;看見陳言和季風好像也都笑了,他們都正好被下午的太陽光傾斜地照射著,真好看。心裡都有些軟軟地嫉妒了呢。                      
我在夢見你(1) 
  文/ Lily.L(盧莉莉) 
  [一]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林曉丹歇斯底里地大叫,把手中價值一千多元的銀色 
  MP3扔到牆上,摔得粉碎。王珍搶救不及,眼睜睜看著MP3壽終正寢,氣得扭過頭就朝 
  林曉丹罵:他媽的不是你的東西扔著不心疼啊?我還有公司的設計圖在裡面呢林曉丹你這 
  個死瘋女人! 
  林曉丹確實瘋了,她大叫設計圖值幾個錢?十萬?一百萬?我賠你!我賠你我賠不起 
  嗎!王珍一跺腳,她說林曉丹你別給我耍瘋,我們多年的朋友,為了這麼一個男人你值得 
  嗎你。我早就跟你說過,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特別是當官的。你就不信,說什麼高桑也 
  有權有勢他對我就很好啊——屁!高桑是好,可男人他能好到哪裡去?你以為還是十幾 
  歲的小毛孩,哦,專情,哦,浪漫,哦,英俊。你這想法你是過日子的嗎?你中文系大才 
  女你浪漫情懷要飛到天上去啦? 
  林曉丹靜了下來,她望著地上的MP3碎片說能修好嗎?我把證據都給摔了。 
  王珍擺擺手:就算能修好我也不能給你,我沒想讓你把它當證據。話又說回來,這算 
  什麼證據,你想跟他分手嗎?別忘了你們只是! 
  林曉丹脖子一梗:同居又怎麼啦?! 
  王珍說,同居沒什麼,分了就分了,多少年青春換來一場空! 
  林曉丹不說話了。 
  王珍見狀,連忙軟下口氣:你看,我把這個拿給你,也不是想讓你跟高桑出什麼矛盾,多少年姐妹了,我能嗎我?只是高桑這些年在外頭做這種事的次數真不少了,姐姐是怕你一直蒙在鼓裡,到頭來雞飛蛋打,多不值啊。所以呢,經過這件事,你就要長個心眼,最好早點逼他結婚,結了婚人就走不了啦。 
  結婚?林曉丹不屑地,難道還要我提出來不成? 
  你提出來又怎麼啦?王珍提高聲調。你都跟他這麼多年了,難道還要一直等下去嗎?再不結婚就晚了!結了婚,他在外面再怎麼搞,等到老了廢了,這個人還是你的。沒結婚,再過兩年看看,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林曉丹沉默。王珍看了一下表,拍拍她的肩說:曉丹我跟你說,這感情跟人生一樣,既有艱難的上坡,也有平滑的下坡,不會總是一條平直的大道的。今天這件事你就不要跟高桑說,裝作不知道。高桑還是愛你的,不然他早就離開你了。當務之急是要逼他結婚,好不好? 
  林曉丹說:強扭的瓜不甜。他沒有這個意思,我逼他,即使相伴一生又有什麼意思? 
  王珍怒了:沒有這個意思他才不會跟你在這裡糾糾纏纏,受你這份死人氣。我知道你們這種文人凡事都愛講道理。可跟男人怎麼能講道理?我告訴你,愛講道理的女人在男人眼裡是很做作很矯情的,又不是風花雪月的年紀了。你就跟他說你需要他,沒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你要結婚。結婚就好了!結婚! 
  門砰一聲關上,林曉丹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碎片。日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台照進來,盛夏的光,灼熱而強烈,林曉丹瞇起眼,就像她曾在的無數個夏天一樣,也像在無數個她以為還停留在十六歲的那些夏天一樣。 
  跟高桑同居那年,她十九歲,是把一頭長髮梳得柔柔順順,踏進新鮮的大學生活,抱著一本書走在長長的校道上,微微地笑著,這樣乾淨的年紀。把時間再往前推兩年,高二文理分班,是她跟高桑開始談戀愛的時間。時間再走前一年,她十六歲,脫去了稚氣的外表,換上高中漂亮的水手裝,開始小心翼翼地記日記,買許多漂亮可愛的小玩意把自己打扮得接近想像中精緻的小女生,在這樣的年紀裡,她遇到了高桑。 
  不能說那時的高桑有多麼高大帥氣,也不能說那時的她有多麼漂亮可人,年輕的時光總能為少男少女們添加許多分數。把一切偶然的落俗的相遇,都像是童話裡公主遇見了王子。而那時的她,確確實實是認為,在她短促的人生所遇到的人之中,高桑絕對是最最最英俊的了。                      
我在夢見你(2) 
  情人的眼是盲目的。比如說把一身汗臭當做男人味,把隨便而厚臉皮的性格當做很有型,把偶爾的逞強裝酷當做有紳士風度。不過,無可否認的是,當時的高桑,確實是一個陽光美少年,那麼,像林曉丹這種陽光美少女喜歡他,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於是,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契機走到了一起,似乎也理所當然。 
  她一直不覺得他們的戀情有什麼出錯的地方,年輕的時候,她跟他在一起,浪漫、美好,並沒有擔心過將來。即使是十九歲他一句「不如我們一起住吧」,然後發生了更為實質性的關係時,她也不覺得這是什麼錯誤,反而理所當然地,繼續同居下去,她對未來並無多大擔憂,大不了就是想「以後結了婚生孩子會不會很痛啊」時小小害怕一陣。歸根結底,都是仗著年輕。 
  可隨後,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她以為他總會說的,也許不是現在,也許是下一年。可是十個年頭過去了,她收過他無數昂貴的禮物中,獨獨少了承諾未來的那一份。她也已經二十八歲了。 
  王珍的話讓她知道,已經不需要再等待他說那句話了,他在外面背叛她,已經不是一兩次,誰知道他會什麼時候來一次年末大清算,讓兩人感情徹底玩完。誰都不知道,十三年漫長的時光不知道,也許更漫長的時光會教她知道,可她怎麼能等到那時? 
  惟有結婚。 
  高桑回到家時,夜已經很深了,他開門後詫異她這麼晚還沒睡,就笑著走過去說老婆大人是不是掛住我掛得睡不著覺呀。然後抱住她。 
  林曉丹一陣噁心,掙開了他。她說你的住院部是不是有一個空缺,我朋友想調過去。 
  高桑問,你朋友是哪個部門的?林曉丹說,中科院,但她是學醫出身的。高桑等了等又問,就這些了?沒什麼了?林曉丹說,就這些。 
  什麼嘛。高桑立馬拉下臉,你朋友這麼不會做啊? 
  林曉丹抬起眼,會做什麼?你一個堂堂的醫院副院長,難道我同學調過來還要給錢你疏通嗎?這不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嗎? 
  高桑立刻壞了語氣:什麼一句話的事啊?住院部有一個空缺,人人都盯著它,我下面還有這麼多雙眼睛,上面還有一個院長踩著,我怎麼一句話的事啦?這種事沒錢能行嗎?哦,你朋友想得倒好,中科院兩千多塊一個月,調來省醫院就有一萬多塊,年尾還有分紅。不花一分錢就吃個大肥肉,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 
  你什麼意思?林曉丹沒好氣。難道是我收了她的錢瞞著不給你嗎? 
  我沒這麼想。高桑說。你要真收了錢那倒好,反正你的錢我的錢都沒所謂,但你這人就是死腦筋,說難聽點,想法天真。什麼「幫朋友不用錢呀」。總是像個小孩子似的長不大,把社會的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了。也不好好改改! 
  林曉丹愣了愣,隨即哭了起來。她抄起手邊的東西就往他身上扔:我怎麼想法天真了,我怎麼像小孩子了,我怎麼長不大了……我都28歲了我怎麼還長不大啊! 
  ——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十六歲的小女生了。 
  ——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我認識你十三年,跟你一起十二年。人生能有幾個十二年? 
  ——這已經是我全部的青春了。你還想怎麼樣。 
  ——還想怎麼樣! 
  [二] 
  跟高桑說第一句話,是她十六歲的生日。高桑被一群男生推搡著走過來,遞過一份禮物,她惶恐地打開,是一個藍色的毛線手機套。「……生日快樂。」高桑表情僵硬。 
  「謝謝。可是……如果不想送就收回去吧?」 
  「……呃?」 
  「因為,你看起來很凶。」 
  旁邊的男生就開始起哄:「別介呀,高桑這傢伙不好意思的時候就這熊樣!」「嘿,高桑,你不是說你泡妞無數嗎?用這死木頭樣泡妞?」「高桑,放鬆點呀,別這麼害怕嘛!」「噢噢,情聖大人!泡遍全天下美女~」                      
我在夢見你(3) 
  高桑的臉越來越紅,他猛地一啪桌子,作了一個非常愚蠢的聲明:「他娘的這是老子第一次喜歡女人!」 
  她知道高桑是這樣的人,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笨蛋,衝動,熱血,隨便潦草,粗線條。可是這樣隨便潦草的他,會在她十六歲生日之前,每晚在寢室裡織一個手機套,織到熄了燈還拿著手電筒織,第二天兩眼通紅。後來那些男生都說,晚上去廁所的時候還看見他打著手電筒在織,他娘的當時就想「老桑你為什麼這麼情聖啊」,想了想又補充道「老桑你他媽的織得比女人還好啊」。 
  這樣粗細條的他,會在冬天的時候牽著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焐得暖暖的。會在她痛經的時候帶熱水袋回來給她,每一節下課都幫她去換水。會在她所有發毫無根據的脾氣的時候,一次又一次細心地把她哄高興。 
  是這樣笨蛋又衝動的他,會為了她發誓以後一定會變成一個有擔當的男人,然後給她全天下的幸福。 
  他們的戀愛,不是不幸福的,而是太幸福,簡直像做夢一樣。那些溫暖,那些生澀還有那些甜蜜,都是年華里無可替代的美好回憶。只是,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年的少年落入了塵世的圈套,而讓他們窒息般相互擁抱,失去了支持親密的力量。 
  ——我們大概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以彼此為不可替代。 
  ——我們大概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那樣用力地愛,直到都哭了出來。 
  [三] 
  冷戰並沒有持續很多天,高桑就自動投降,拿著一大束玫瑰花走進林曉丹工作的《××晚報》編輯部。林曉丹在眾人的注視下不好拉下面子跟他吵架,就接過玫瑰花,跟他去外面的一間西餐廳吃中飯。 
  席間,高桑賠著笑說:「別這樣嘛,曉丹,是我錯了,是我錯了還不行嗎?欸,你那個朋友,我已經把她弄進住院部了,你別就生氣啦,更年期提早,會出老人斑喔~」 
  林曉丹不搭話。 
  高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哎呀,男人對迷倒他的女人都是很沒轍的——你說你想我怎麼樣吧,怎麼樣都行。」 
  林曉丹停下刀叉。「那你說,你上個星期三晚上跟誰去吃飯了?」 
  「珍姐的妹妹啊。」 
  「那個時候,你為什麼要跟她說那些話?」 
  高桑眨眨眼,很無辜的樣子。「我跟她說了什麼話啊?」 
  林曉丹盯著他,聲音不大,一字一頓地。 
  「你,跟,她,說,了,什,麼,話,你,心,裡,清,楚。」 
  以前也不會頻頻出去吃飯,現在人忙了,一天三頓都在外面解決,屋子裡的已經空置了很久,也蒙了塵。記得剛剛同居那陣子,租一間一房一廳的公寓,五百塊錢一個月,在城市的邊緣,每天上課下課都要搭好久公車才回到家。於是每逢下午有課,她就逃課,逃去市場買菜,然後回家一陣叮叮噹噹,只為煮一頓像樣的飯給放學回來的他吃。高桑是學臨床的,上課特別辛苦,下了課也要在學校留很久,有時為實驗,有時為看書,日子清貧而刻苦。但只要一想到回家總有她的熱飯菜,再怎麼苦也只是化不開的甜。 
  她記得第一次煮飯的時候還鬧了個笑話。那時正是季節,五毛錢一斤便宜死農民伯伯,她一興奮就買了十斤回來,再買了一斤雞蛋準備做西紅柿妙蛋。她先把西紅柿一股腦兒倒進水裡浸了一小時,然後就拿八個出來切,切好再放進鍋裡。問題出來了,切完後她想:我是不是放得少了點呢?然後又放了兩個。轉過頭再想想:那些菜啊什麼的煮好後都會縮小耶,那樣豈不是很少!然後又放了兩個……結果十斤西紅柿都扔進了鍋裡(這女人買了個巨大無比的鍋!)。 
  然後高桑放學回來,然後吃飯,然後吃完飯高桑發現林曉丹情緒很低落,就問她為什麼。 
  「我煮的菜不好吃麼?」 
  「好吃啊。我都吃四碗飯了。」 
  「那你怎麼不吃完它啊?」                      
我在夢見你(4) 
  現在想起那些微小而平凡的事,也不是覺得有多傷心。絕對不是覺得有多傷心才想起來的。只是覺得,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傻乎乎又無比幸福的日子,被強烈的風一吹,就失落在遙遠的季節裡。 
  那些呼喚著,卻再也找不回來的。 
  ——我喜歡你。 
  ——能一輩子在一起就好了。 
  ——已經離不開你了啊。 
  [四] 
  高桑一個星期不回來。高桑一個月不回來。高桑搬進了醫院宿舍樓。王珍敲響了林曉丹的家門,劈頭就是一頓好罵。罵累了就喘氣、喝水,她說你好好地幹嗎跟他提這事,我不是教了你嗎?結婚、結婚! 
  林曉丹說我也不是想跟他提。可我怎麼能裝作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對我虛偽的好?怎麼繼續愛他? 
  王珍說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別人都是熬得過高中熬不過大學,熬得過大學熬不過工作,你真是幸福死了,人人都羨慕你,這算什麼?新世紀模範愛情! 
  林曉丹哼一聲:你別再給我說些有的沒的,我不愛聽。 
  你以為我愛講!王珍大叫。高桑這麼好一個男人,有錢有權有才識,他就認你跟他過一輩子,其他女人都是過路客,可你呢?連孩子都不願跟他生!吃,戴避孕套,你怎麼不去上環啊你!大家都活得不容易,都希望有哪個男人像他對你一樣對自己,憑什麼只有你像活在童話裡,你有哪點好?如果他不愛你,憑什麼事到如今還天天送玫瑰花給你,你們都十幾年老夫老妻他憑什麼還能這樣對你! 
  王珍說著就哭了起來。 
  ——是啊,憑什麼呢。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 
  ——王珍經歷了一場失敗的婚姻,現在帶著女兒過,今年女兒要高考了,她為了讓女兒上重點大學,求爺爺告奶奶的,而你卻在這裡小肚雞腸,憑什麼呢? 
  ——大家都活得比你苦,而你憑什麼呢。 
  ——我只是無法釋懷。 
  ——這顯示了人都是得一想二的生物。 
  [五] 
  十幾年是一個龐大的數字。龐大到已經無法用記憶去衡量。那些如潮水般的記憶,填滿了過往的歲月,而在某一個時刻,決堤如災難般的洪水,洶湧而來。 
  林曉丹想起玫瑰花,這種代表愛情的昂貴的花朵,在他們變得富有後取代了之前因囊中羞澀的微笑、擁抱以及狗尾巴草。高二的時候她跟高桑到電影院看戲,看的什麼片子已經忘了,只記得看完後高桑問她最喜歡哪個情節,她說當然是男主角求婚的時候啦,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好感人吶。高桑臉一紅,然後忙說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她就站在原地等,等到他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束狗尾巴草,他咧著嘴笑說不好意思我只有這個了。而她卻被感動得撲進他懷裡又哭又笑。 
  現在想來是狗尾巴草,成為了他們年少愛情的象徵。 
  林曉丹是出了才想起玫瑰花的,也許是因為醫院太冷清太雪白的緣故。她因為兩個月沒來月經而去醫院,醫生用躲在白口罩後了無生趣的聲音說:你懷孕了。林曉丹的第一反應是:劣質避孕藥! 
  在醫院的大門外,林曉丹呵出一口白氣。冬天已經降臨了這個南方城市,過幾天,就 
  是元旦了,喜慶日子。她想了想,拿出了手機。「高桑,31號我們去時代廣場倒數。」 
  每一年的倒數都是很多人的。每一年高桑和林曉丹都會去倒數。年輕的時候是中華廣場,後來新建了世紀,又新建了時代,名字雖然都了無新意而且貌似近義詞,但這種事情又有什麼所謂,照樣去倒數,照樣很多人看著大屏幕喊三二一然後高興得跳起來。 
  高中的時候出去倒數是不容易的,主要是父母管得嚴。曉丹記得高三那年她跟高桑約好去倒數,往年她都是騙父母要出去補習啦學校有活動啦什麼的,高桑住校,就翻圍牆出來。可是那年母親意外地起了疑心,她說搞什麼活動老是在這時候搞?然後打電話給老師,證實沒有。於是逼問曉丹,曉丹不肯說。她就說好啊,小小年紀三更半夜地想出去幹什麼?老師說你思想不正宗啊,老想著什麼情啊愛啊的。林曉丹大吼你神經病,然後砰地一聲關了房門。                      
我在夢見你(5) 
  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來了。她一邊哭著一邊發短信給高桑說死了我媽媽不讓我出來,怎麼辦怎麼辦……高桑很快就回了短信,他說沒關係你先到門邊坐著,一會我來了你就衝出來。半個小時後,林曉丹家的門鈴響了,她媽媽應聲去開門,一開門,就被推得跌在了地上。高桑在門外大喊快點快點。林曉丹又驚又慌地衝了出去,跟著高桑還有一夥朋友狂奔到中華廣場,十幾個人簡直像群體作案。 
  那天晚上,高桑抱著她又跳又叫,說了很多甜言蜜語。他們十幾個人,個個都瘋了一樣。後來大家去K房唱K,唱到第二天凌晨才回家。回家後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她跟高桑的戀情,也是那時候在家長面前曝光的。曝光之後的戀情成為了眾矢之的。她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時候為什麼會這麼有決心,相信只要想在一起就一定會被承認。那真是一場風雲變色,鬧得全校皆知。可這些痛苦得幾乎想一起離開這個城市的過程,在後來都被他們演繹成了很多年以後都有在傳誦的奇跡。再再後來,就成了年少時荒唐的記憶。已經不感覺到痛苦了,想起的都是不可思議。一切都這麼平靜地過去了,被承認,然後同居。 
  現在,林曉丹站在時代廣場的大鐘下,高桑剛才發短信來說世紀的鍾壞了,今晚可能會比較多人,不見不散。 
  林曉丹跟高桑會合的時候是十一點,廣場上已經聚了很多人。高桑見到林曉丹時顯得很開心,大概他覺得這是一個扭轉僵局的機會。他嘿嘿地笑著,也不說什麼,牽住了林曉丹的手,然後兩個人傻傻地站著。 
  今年的倒數真的特別多人,整個時代廣場比運豬的車箱還擠,擠得高桑要從後面緊緊抱住她才能避免被人流分散,倒數最後那幾秒,人人都興奮得更加擠來擠去,林曉丹簡直懷疑自己要被擠昏了。 
  等那幾秒終於過去,人們就開始散場,因為人太多,高桑只好在背後扶著她的肩,以緩慢的速度前進。她抬頭看看他,不禁很沒出息地想「他為什麼還是這麼好看呢」,於是心就軟了下來。 
  生一個孩子吧。跟他結婚,生孩子,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他也很喜歡小孩子的,再不生都要當高齡產婦了。 
  「喂,高桑。」 
  「嗯?」 
  「我……」 
  那是一瞬間的事。一瞬間到她根本來不及作反應。後面先是有個人尖叫了一聲,然後人群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來。她嚇得整個人都呆了,高桑反應比較快,他一邊高叫著「別緊張,要冷靜!」一邊護著她往前衝。可他的聲音太小,在十幾萬人逃難般的尖叫聲中像洪水中一條細流,迅速被湮沒。 
  那災難性的時刻,林曉丹的大腦是一片空白。她只知道高桑一直在推她上去,一直在避免她被身邊的人撞倒。 
  多米諾骨牌倒到了他們那一邊,最後的記憶是高桑用盡全力把她往前推。 
  最後的聲音是高桑的。那麼清晰,在千萬人之中還是能清楚地聽到—— 
  「跑啊,跑啊!快點跑啊!踩著人跑出去啊!跑啊!曉丹!跑啊——」 
  林曉丹拚命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踩過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經過了什麼。等到她終於從巨大的恐懼中停下腳步時,已經跑到了81國道上。 
  她轉過身。 
  身後空無一人。 
  [六] 
  人的一生,會做各種各樣的夢。每個夢都有不同的意義,夢見蛇代表會發財,夢見考砸了說明對某件事感到意外,夢見掉牙則代表會被人拒絕。 
  當然也有沒意義的夢。 
  林曉丹開始無數次,無數次地做同一個夢。她夢見在擁擠的廣場上,人群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來。尖叫聲、哭泣聲、怒吼聲絞成一片,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突然,她被一雙手推出了人群。然後她開始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前跑,可是她在跑,拚命地,拚命地往前跑。 
  巨大的鐘聲,一下又一下,籠罩著頭頂的天空。                      
我在夢見你(6) 
  [七] 
  為什麼,不停下來呢。 
  [八] 
  為什麼呢。 
  她已經決定要原諒這個男人了。他高高跳起的身影,他帥氣的笑容,他的溫柔,他在她生病的時候煲給她喝的雞湯,他們稚拙又天真的年少。他是她永遠的愛人,她已經決定要原諒他了。 
  可是為什麼呢。 
  [九] 
  有些夢是有意義的,有些夢是沒意義的。往事就循著夢的軌跡,不斷地來臨到我面前,構成那些叫做回憶的東西。反覆出現的夢境,迴響著森然鐘聲的倒數夜。 
  可無論哪些夢,都不該是真實的。 
  [十] 
  很多年後,林曉丹以為,這個南方城市裡已經不會再有狗尾巴草這種植物了。那是尋常的一年,一月,一日,林曉丹牽著兒子的小手從城西墓園裡走出來時,突然看到了狗尾巴草。 
  在對面危房的頂樓上,一叢狗尾巴草在寥落的冬日天空裡,搖晃不止。林曉丹愣在原地,那些以為已經消失了的鐘聲,又一次,緩慢地,震耳欲聾地,響起來。 
  「三——」 
  「二——」 
  「一——」 
  ——你等我一下。 
  ——不好意思我只有這個了。 
  ——等我一下。等我喔。 
  ——等我一下。不好意思。 
  ——嗯,沒事,我等你。 
  ——可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無聲的風吹動世界的狗尾巴草。 
  那些盛得滿滿的,被拿去祭奠的青春,也終於在這樣搖曳的風中,成為了殘酷的過往。 
  十七歲的林曉丹站在回家的路上,哭著對手上拿著一束狗尾巴草的少年說:「幸福得,就像在做夢一樣呢。」 
  喵喵                      
魅惑·法埃東(1) 
  ■文/ 自由鳥 
  No.7 殺手雙手橫抱著我,用腳尖把一具橫挺在床上的屍體踢得翻滾到地板上去,然後把我放到沒有血跡的床的一側。魔鬼趴在我肩頭,咬著我的頭髮。沒用鬼!他走到通向露台的落地窗前關閉了開啟著的窗,這時我發現一扇窗玻璃已經碎裂了,也許他就是打碎玻璃扭開窗戶進入室內的吧!但是我的臥室裡怎麼還會有3具屍體呢?難道他們是盜賊團伙入室行竊,結果發現現金財物太少,髒衣服一大堆,分贓不均互相鬥毆致死?這也太離譜了吧!一個人胡思亂想,回過神才發現殺手像條桿子一樣耐心地插在我身側,十分和氣地問 
  我:「燈的開關在哪裡?」我隨口答道:「門邊牆上。」 殺手說:「我現在開燈了。你不要害怕。」難道他是?一有燈光就變身?我強打精神,死盯著他的臉看。燈亮了。我發現,殺手原來一表人才。他的臉絕對讓人過目不忘。非常之帥!必須要記住他的長相,以便向警方提供線索。 
  以往看破案節目時,對目擊證人抓耳撓腮拚命回想罪犯長相的樣子恨得盲腸作癢,發誓有 
  朝一日我做證人時一定要像X光片一樣清晰。 
  他癟了癟嘴角微微笑,眼神閃爍:「公主,我是讓你看那些屍體。不是看我。」 
  我暗暗羞愧。轉眼看地上的屍體時,忍不住尖叫起來。 
  血不是紅色的!是黏稠的綠色!像植物受傷時流出的汁液! 
  他用一隻手拖起一個死屍的手腕,竟然輕鬆地把他整個地提了起來! 
  那明明是人!可他胸前流出的血卻是墨綠色的! 
  「你的腳怎樣?」他關切地問道。 
  「沒事!」 
  「廚房裡有垃圾袋和食鹽吧?」 
  「有的!」我眼前浮現出恐怖片《煮屍》的片名。 
  他又笑了笑,嘴角的酒窩可愛得不得了:「你把最大的垃圾袋拿一些上來,還有全部的食鹽。走慢點兒,別再摔倒了。」 
  我已經徹底被打敗,完全沒有想法。「噢」了一聲一瘸一拐下樓按他說的去做。捧著鹽罐上樓時我更加清晰地肯定了那個荒唐的念頭:難不成他想把屍體醃製起來埋在我家的地下室? 
  「你家有沒有地下室?」當我把食鹽遞給他後,他果真這麼問道。 
  我驚恐地搖搖頭。 
  他蹙了蹙眉頭,真沒想到他發愁的樣子也如此迷人。「雖然今晚沒有月光,但是月氣總在。只有等到白天時再處理了。」他蹲下身,用黑色垃圾袋把屍體裝起來,並把食鹽倒進袋子裡去,隨後把袋口紮緊。 
  我骨碌著眼睛看他。他朝我抬了抬下巴:「你提提看。」 
  我強忍著反胃感湊上前握住一個袋口。奇怪! 
  剛才我看得明明白白,三具屍體都是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大漢,說什麼體重也該有一百五六十斤!但奇怪的是這口袋裡卻好像只有一個十二歲孩子的重量! 
  「雖然失血過多,但是『玩偶』們的體重通常也只有30公斤左右。」 
  「玩偶?!」 
  「傷口接觸到鹽後,會加速枯萎。等白天的時候我們拿到野外去處理掉,確保他們不被月光照到,他們就絕對不會復活了。」 
  聽他娓娓道來,令我的智商降低到負數。好像奧特曼的爸爸在對我講話。 
  「他們是來殺你的,公主殿下。從現在開始起,我會24小時貼身保護你的安全。直到——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為止!」他半跪在我面前,像一個真正的騎士,烏黑的眼睛星星般閃爍。 
  太帥了!——我決定昏過去。 
  No.8 第二天起床時,房間裡沒有屍體,地板上沒有綠色血跡,如果不是窗玻璃碎了一個大 
  洞,我的小蝴蝶床罩不見了的話,我一定以為昨晚所見的帥哥殺手乃是我發的春夏秋冬四場夢。 
  不管如何,生活還是要繼續。我蓬著頭髮在盥洗室刷牙,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說他和繼母后天要來上海。當然不僅僅是來看我,用膝蓋骨都猜得到是為了生意上的事。雖然已經7年了,但我始終無法對繼母產生感情。                      
魅惑·法埃東(2) 
  7點45分,我嘴裡叼著麵包衝進二樓教室,正是早讀時間。同學們笑鬧著交流昨晚的舞會見聞,玫瑰跳過來趴在我後背說什麼體育悍將對我情有獨鍾,到處打聽我的聯繫方式。我趕緊作朝拜狀祈禱上天不要再讓我們狹路相逢。 
  在窗口暸望晨練的幾個女孩子突然發出興奮的尖叫,引得一半人都撲過去看發生什麼事情。我撲得晚,站在人牆外什麼也看不到。只聽她們大叫「好帥啊!好帥啊!」「啊,在和早值老師說話!好像在打聽什麼人。」「啊!他抬頭看這裡了!」 
  上課鈴聲打響了,滿臉麻子和青春痘子的語文老師慕容鱈春在腋窩下夾著課本走進教室,同學們趕緊回到各自座位上。 
  「哪位同學來背誦一下『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這首?」 
  「老師,教材裡沒有這首!」猴子小聲嘀咕道。 
  慕容鱈春隨手用課本打了他的頭:「上次佈置的課外作業你沒聽?回家抄寫十遍明天交給我!」 
  有人對猴子擠眉弄眼:「很長很長的!你完了!讓八戒和沙僧都來幫你吧!」 
  慕容鱈春正要發作讓八戒和沙僧都顯形之時,有人敲門。 
  那人輕輕地推門進來,女生們爆發出「啊呀」的驚歎聲。我從課本上抬起頭。 
  額滴神呀! 
  是昨天晚上在我臥房裡醃製屍體的殺手!他竟然追蹤到學校來了! 
  慕容鱈春有點發怔:「同學你找誰?」 
  白癡!看他那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上好質地和剪裁的煙灰色西服還有霹靂帥的黑色風衣,哪裡會是什麼「同學」?! 
  我趕緊把橡皮蹭到地上,俯身下去假裝揀東西,心裡默念:鬼遮眼看不見我鬼遮眼看不見我鬼遮眼看不見我鬼遮眼看不見我…… 
  同桌的谷小西用手指頭戳我小腰:「羽兒你快看呀是剛才走過操場的帥哥——你揀什麼破橡皮吶……」我依然做鴕鳥狀在地上摸索,忽然教室裡鴉雀無聲。 
  一雙漆黑的皮鞋出現在我鼻尖底下。我閉緊眼痛念:我鬼遮眼看不見我鬼遮眼看不見我鬼遮眼看不見就看不見! 
  「公主!昨天晚上我們商量好的事情你忘記了嗎?」富有磁性的聲音從我頭頂上空傳來,好像宙斯的話語,充滿了神性和柔和的威嚴。 
  我豎起身子,驚恐地發現同學們都吃驚地盯著我看。 
  「昨天晚上,在你房裡,你睡得和小豬一樣,早上我收拾乾淨就走了。」 
  但聞此言,教室裡一片嘩然!同學們有的從座位上滑落摔倒在地,有的推翻了桌子,玫瑰以每秒7下的速度眨巴著眼睛,慕容鱈春臉上的痘子個個充滿了血色,腮幫子鼓得像 
  只蛤蟆。 
  他嘴角露出邪惡的笑容!他在奸笑!!!!!他他他他他是故意跑來捉弄我的!! 
  我刷地站起身,揪住他的衣服往門外就拖,一直衝到走廊末頭。 
  窗口下的操場邊上,寂靜的草地泛著黃。 
  「你你你你你想幹什麼呀!?我在上課!這是我讀書的地方!」我十分惱怒,同時擔心以後沒臉見人,氣得連話都講不清了。一轉頭發現我們教室門邊上密密麻麻全是腦袋!個個伸長了脖子朝這裡看! 
  他笑得前仰後合,鼓掌道:「高中生的反應果然很有趣啊!」沒等我的拳頭擊中他的小腹,一把拽起我的手:「走吧!必須趕快把『玩偶』處理掉!」 
  「救命啊~~~~~~~~」 
  我被他甩上一輛,飛馳過操場,飄移出校門,衝上環線高架…… 
  No.9 
  窗外飛掠過藍天白雲。他開車速度極快,我的心情可真是糟到了極點。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老叫我『公主』?!」我憤怒地嘀咕道。 
  他穩穩地把著方向盤,嘴角帶笑:「可能有點難以接受,可你是法埃東王國的嫡系傳人。尊貴的王室血統的繼承人。」 
  我幾乎要飆血了,眼前浮現出MSN圖標裡一隻笑得滾來滾去的。                      
魅惑·法埃東(3) 
  「最近以來,身體有些異樣吧!比如說,背上長羽毛之類的……」 
  「沒有!胡說!」我想也沒想就否定掉!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謊。 
  「哦,那也快了。」他隨隨便便地道:「喂,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嗎?我叫卓一鵬。鳥字旁邊加朋友的『朋』。我是你的朋友,明白嗎?」 
  卓一鵬?我不情願地悶哼一聲表示收到。心裡卻不以為然。這傢伙除了長得帥點之外,根本毫無可取之處,滿嘴胡說八道,破壞我平靜的校園生活,給我清純的形象抹黑,是敵是友目前難有定論。眼看窗外景色越來越渺無人煙,他想把我載到哪裡去啊? 
  遠處有座小山,四周都是收割過的農田和防風林。卓一鵬把車開到進一條小岔道上,遠離公路。四周連個鬼都沒有。 
  他打開車的後門,一手提出一個口袋。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家的垃圾袋。真倒霉,他幹嗎不自己一個人處理啊?明明是他在我家殺了人,現在毀屍滅跡卻要我搭手,而且我最笨就是提供垃圾袋給他,如今是渾身長嘴都說不清了…… 
  「你一個人念叨什麼吶!快來幫手,還有一個袋子呢!」 
  霍!這是對公主講話的態度嗎?這個混蛋!我嘰嘰咕咕地蹭過去提袋子。咦!比昨天晚上又輕了! 
  我們把袋子堆到一起,他從褲兜裡摸出包火柴,劃燃了一支丟向袋子。 
  黑色塑膠垃圾袋一碰到火就起火融化了。口袋裡萎縮了的屍體暴露在火焰中,全身呈 
  現綠色,它們全身劇烈痙攣,張開口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在烈火中迅速化為焦炭。我吃驚大過恐懼,竟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火堆看:「他們!還沒死嗎?」卓一鵬輕輕說:「它們不是人,而是用千年曼陀羅和鱗木雜交栽培出的『植物玩 
  偶』。偽裝成人形惟妙惟肖,難以被人察覺。除了體重較輕外其他都和活人一樣。玩偶的生命力很頑強。昨晚我出手攻擊後它們只是受傷詐死,不用火燒的話輕易死不了。當初我和翎一起花了不少心血才培育成功。」 
  信息量太大,實在是不知所云,只能問一個和我相關的問題:「它們為什麼要來殺我?」他甩甩頭髮露齒微笑,我又是一陣暈眩,這傢伙的牙太好了,可以去拍廣告。「因為我決定要來找你,所以翎就派它們來殺你。翎不會放過你的。」「靈……什麼我都不認識他!他幹嗎要殺我?有病吧?那關鍵是你,你找我幹嗎 
  呢?你瞧我還在讀高一,連個工作都沒有。」「我保護你直到覺醒。然後由你決定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回法埃東。」我皺著眉頭:「法埃東?歷史上真的有這個國家嗎?現在早就湮滅了吧?我學歷史地 
  理從來沒聽說過!回去幹什麼呢?考古嗎?我讀書很忙的。」他一邊走向車子一邊自言自語道:「我在地球上待的時間太久了……」我沒聽錯吧!佛祖啊!這傢伙難道以為他和我都是?我太「走運」了!竟然 
  碰上這麼強的——精神病患者!一定要找機會擺脫他! 
  No.10 他把我送回學校時,我再三拜託他停在學校300米開外的街口。「卓一鵬,以後請不要衝進教室來找我。給我你的手機號碼吧,有事我會打電話給 
  你。」我盡量以平和的姿態講話:「關於你說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的。」他笑得花枝亂顫:「呵呵……你要能打電話給我我就跟你姓。叫林一鵬!」那不就是臨盆麼?多新鮮哪!我簡直哭笑不得。他刷地伸手出來塞給我一張名片,朝 
  我眨眨眼:「再見。我們隨時都會再見的。」 
  我回到學校正是午餐時分,一邊盤算如何向老師同學解釋「臨盆」課堂劫人事件,一邊取出飯盒去打飯。在食堂裡迎面撞上同班的,她興奮地把我拖到一邊盤問:「喂!上午怎麼回事吶?慕容鱈春叫你去他辦公室哦!後來三節課姐妹們幫你掩護請假了。那是誰啊?長得有點像吳彥祖和鬼塚英吉的混合體……」 
  「這怎麼混得起來……」我又氣又好笑,「那是我家的保姆+司機的混合體。他昨天晚上到我家來打掃衛生,附帶商量我爸今天來上海讓我去接飛機的事,後來我睡著忘記了,他收拾乾淨就撤退,今天就直接到學校來找我了。」                      
魅惑·法埃東(4) 
  芙蓉露出錯愕和羨慕的死相:「你家保姆這樣帥啊!真便宜你這小蹄子了!」 
  「那是我家的保姆+司機……」我對人解釋了100遍呀100遍,直到口乾舌燥。人說謊言重複三遍就變真相,及時發佈輿論就能攻佔疑問的空白點,我的危機公關取得空前成功,同學和老師都基本接受了我的解釋。 
  「嘿你就蒙別人去吧!你家司機開的是悍馬3!滑過操場時我都瞧見了!」放學時玫瑰揚起眉毛對我嘀咕道,她對車輛的興趣比男生還大。 
  「好吧,我說實話!那傢伙是個瘋子,這是他給我的名片——」我必須得和人商量,死黨是不二人選。 
  玫瑰看了看名片:「哦……這『瘋子』是成都鳳瑪地產的董事?」 
  「對,但他認為自己是一,我也是一外星人,而且還是什麼法什麼東的星球的公主,他想和我一起回到太空去。」我一股腦都說出來感覺暢快多了。 
  玫瑰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羽兒,早戀就早戀吧。哼,我會找到更棒的對象的!你瞧著吧!我要找劉德華和尼古拉斯凱奇的混合體!」 
  瞧,人們需要的是符合邏輯的假象。說真話倒沒人信了。 
  這傢伙是成都鳳瑪地產的董事?那說明他至少「在地球上生活、偽裝成地球人有一定年數」,那麼要查他「在地球上的履歷和病情」就比較好辦了。 
  No.11 
  寒冬夜闌人靜,十里長街華燈初謝。 
  北京近郊「紫氣東來」別墅新區內,靠湖泊小橋的一幢房子二樓裡,樓蘭穿著白色絲綢睡衣,手裡醒著杯紅酒,庸懶地斜靠在貴妃椅裡看影碟。 
  林威生洗完澡,裹著一身水汽,用毛巾擦著頭髮坐在妻子身邊:「這麼晚啦還不睡啊?明天上午10點半的飛機,你起得來嗎?」 
  樓蘭把頭仰倒在林威生懷裡,用玉蔥樣的漂亮指尖輕輕在他鼻樑上滑動,微笑道:「我買給你的有效用吧,你瞧,皮膚好有光澤呢!」 
  「嗯,感覺像是年輕了10歲,太太大人!你看你保養的——整一隻夜貓子,越夜越有精神!而且,一直這麼美……不過藥物總不能當飯吃哦。」 
  林威生稜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臉在太太樓蘭面前永遠都是溺愛溫柔的神情。他47了,前妻因車禍亡故後再婚,樓蘭比他小11歲,兩人一直沒有子嗣,不知不覺中就把樓蘭當做女兒來寵愛。他在生意場上爬摸滾打了30年,積累下眼前的家業已算小有成就,他很知足。如果在上海的女兒林羽兒能接受樓蘭,一家人和樂融融就完美了。可惜那是沒可能的,他理智地放棄,選擇以距離來保持和諧穩定。還好羽兒懂事,在上海的親戚朋友也能幫著看顧。 
  「哼,知道啦……我準備了禮物給你女兒,三宅一生的香水。」 
  「用得著嗎?她還是個小孩子。」 
  樓蘭甜甜笑道:「小孩子終究有長大的一天啊。也許不知道哪一天,她就變成連你也不認識的大淑女啦!」 
  林威生瞭解妻子的為人,她場面上工夫十分到家,正因她這八面玲瓏的社交手腕,給他的生意也助了不少力。只可惜,女兒不會領情。 
  「你在看什麼片子?」他轉移話題,看到電視裡正播放著詭異的鏡頭。一個女人在廚房的砧板上剁著什麼粉紅色東西,另一個女人張開血色紅唇把勺子送進嘴裡「咯吱咯吱」地咀嚼著。 
  「《餃子》。恐怖片。蠻嚇人的。我不看了,馬上睡覺。」 
  再過7天,就是羽兒生母去世十週年的忌日。林威生一直都記得。生命脆弱得如同萬丈深淵上的一盞琉璃燈——如果10年前她沒有走火入魔般堅持去西藏無人區攝影寫生,如果他堅持不放她走, 
  如果她所在的車隊司機沒有因發燒而讓另一名隊員代為開車,如果那路面上沒有一塊滑下山坡的大石頭……那他們現在還是一個完整完美的幸福家庭。但時間不可逆轉。林威生在經歷了喪妻之痛後信奉了基督教,從教會那裡學會感恩。感激有生,珍惜所有。                      
魅惑·法埃東(5) 
  北方的冬天那樣冷,所有長著透明翅膀的飛蟲都凍死了。玻璃窗戶上映射著微微發藍的雪光。城市上方的夜空還算清朗,明月在薄薄的雲彩後 
  散發清冷光芒。星子零亂散佈在蒼穹各端。大地上發生的長夜,一夜接連著一夜。日光和月光交替覆蓋著城市表面。就算是城市和城市,也如同人和人一樣,外貌、內在、脾性、經歷……各不相同。 
  在同樣的日夜下成長。卻變成彼此難以理解的模樣。這種難以理解卻是在互相碰撞、滲透中才會發現的。不同造就了差別和衝突。但如果我們把目光放長,把視線延伸到過去和未來,把想像擴展到萬米高空再來審視大地,城市消失了,差別消失了,人與人的衝突消失了。灰色大地、漸漸稀少的綠色山林、黃色沙漠、白色雪山,在這星球上都被深藍色大海所環繞,這星球畢竟美麗而年輕。 
  相距不過38萬公里的月亮表面慘白一片。沒有水,沒有空氣,沒有生氣。只有遍佈全身的隕石坑。傳說月亮從別的星系飛來,不小心被地球的引力俘虜而成為衛星。11億年了,見證著滄海變桑田,蟲豸到人瑞。 
  文明終究會湮滅。永恆的只有這些旋轉的岩石和泥土。幾百萬年接連幾百萬年……隨後,又將會有新生命出現。人見不到。人睡了,人死了。 
  樓蘭在月光裡瞠著眼睛,她睡不著。她精緻美麗的面容看起來只有二十七歲。她想不到永遠,但眼前,她不想死。羽兒,到媽媽這裡來吧……到媽媽這裡來…… 
  No.12 週五的早晨本來很令人歡欣鼓舞,但一想到下午要見到父親和繼母,立刻打消了我高漲的情緒。又要搭台唱戲了,我聳聳肩。 
  控制情緒!堅忍獨立! 
  這是從玫瑰身上學來的。她的成長經歷可比我坎坷多啦。 
  我和玫瑰從幼兒園、小學、初中都在一個班,按說很有緣分,但以前我並不喜歡她, 
  她也老擠兌我。玫瑰現在的熱情如火在當時看來是飛揚跋扈,她的美麗活潑就更讓外貌平常、性格內向的我感到壓力重重。直到初一下半學期的一天。早上繼母軟磨硬纏讓爸爸撤掉了掛在裡的媽媽的相片,我心情極其惡劣地跑去上學,偏巧這一天輪到我和玫瑰做值日生。玫瑰埋頭寫著作業,把掄著拖把的我當做空氣,當我拖到她腳邊時,她還朝我翻了一 
  個白眼:「幹嗎呢把水都灑我鞋上了你長眼沒有?大小姐!」「我在做值日,你動也不動,你還有理?」「我回家還要煮飯呢,哪有你大小姐那麼好命家裡請得起保姆!」十三歲的我氣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我要有媽媽還用得著請保姆嗎?!」她抿緊嘴唇,過一會兒說:「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沒有媽媽。」「我媽媽在西藏出死了,我都記不清她的長相,可今天後娘還不讓我看媽媽的照 
  片了!」我的眼淚開始決堤了。玫瑰眨巴著眼睛看著我,一字一頓地對我說:「這都有什麼了呀?我媽跟別人跑了。我爸氣得生肝癌死了。今天奶奶不舒服,我回家還得做飯呢!」我的眼淚止住了。她贏了,她用她的慘痛經歷打敗了我。 
  後來我才知道,玫瑰五歲時父母離異,兩年後母親再婚,她跟隨父親生活。其實父親深愛母親,但是因為母親太過任性而父親又太過倔強不肯低頭,眼睜睜地看著前妻與他人組成一個未必幸福的家庭,幾年後父親就鬱鬱寡歡因病去世了。玫瑰由奶奶撫養至今。 
  「奶奶已經七十三了,她晚上咳嗽的時候我會害怕地流眼淚,我害怕哪一天奶奶也會離開我……羽兒,你別矯情了。和我相比,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打起精神來!生活還是要繼續!」 
  就這樣,我和玫瑰成了死黨,我們彼此守護著秘密和疼痛,像一對聯體螃蟹一樣橫行校園。自從進了高中加入學生會後,玫瑰的煽動性更是見風就長,比如浪漫冬季舞會就是她挑的頭。 
  好吧!就讓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我猛一下決心,一不小心把牙膏沫子刷了自己一腮幫子。奇怪,額頭中央的傷痕不見好,反而有加深的趨勢。我擠了點粉底霜出來,試圖像刷牆樣把它抹平。還好,可以用劉海遮住它。                      
魅惑·法埃東(6)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背,昨天夜裡睡得早,沒察覺什麼異樣。 
  從冰箱貼下摘下卓一鵬的名片塞進口袋,我挎著書包投身入滾滾人流。                      
我搭錯的車和下錯的站(1) 
  文/DTT 
  應該遇見你的地方。 
  早上第二節課後的課間操,我所在的2班和你所在的12班剛好都從左邊的通道進入操場,所以如果在下課鈴聲響完,預備音樂響起的時候不急著被人群帶出來,就能在末尾零散的校服裡看到你,為什麼要挨到最後才走出教室?這是我一直懷疑的問題,討厭被大大小小胖胖瘦瘦的校服被動地拽出來?還是習慣在一道幾何題面前維持完美的倔強?或者,只是貪婪從5個班級前面走過時享有的特別的關注?無論是哪一種原因更接近培養習慣的本質,反正不遠不近剛好和你保持三個人的距離從教室到操場,然後看著你在屬於12班的那片地方站定,慢慢地也變成了我的習慣。 
  的自修室。 
  常常懷疑你不過是以自習的名義偷懶打盹兒而已。最裡面靠窗的座位,背後是玻璃拉門的巨大書櫃,陳列著很少被人問津的《XXX百科》。看不見你的臉,但能偷窺你熟睡的姿勢。你不在的時候,偷偷坐你坐過的位置,會想要學著你把頭朝窗地趴在桌上,光線晃得人睜不開眼睛。雖然只是模仿你隨意的樣子,卻也好像飽滿了之前所有遺漏的細節。 
  如果膽子再大一點的話,應該悄悄在你旁邊或者對面坐下,旁邊更好些,說不定可以瞧見被你壓在手臂下面的書被劃過的痕跡。是該期待看見更多你的筆記,還是用來證明你聰明的留白呢? 
  奇怪的是,你的身邊從來沒有如我希望的那樣空缺著。所以我只能繞到你背後假裝對那滿櫃的《XXX百科》很感興趣的樣子。正因為這樣,我才發現了圖書館的小秘密,那些華麗裝裱的書櫃原來是永遠永遠被鎖上的。精裝的硬殼印刷物也只是一年又一年地等待目光的檢閱,或許平時也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一遇到探詢的視線就馬上換上道貌岸然的正經樣。怎麼都是讓人鄙夷的虛榮個性,卻似乎有點寂寞的感覺。 
  好像你一樣,假裝著不在意,卻用不在意收穫了所有的關注。 
  下午放學的車站。 
  你的303和我的302剛好都落腳大門對街靠左邊的車站。6點55分響最後一道鈴,一般情況下你會在7點15分的時候出現在教學樓中間的出口,之所以說是「一般情況」,是因為你有兩次沒有在預定的時間出現在預定的地點,一次是校長伯伯廣播裡的動員會拖延了放學時間15分鐘,加上你習慣磨蹭掉的20分鐘,剛好在七點鐘過半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你。還有一次你7點鐘就走出教室了,但7點45分才跨出學校的大門,具體原因我記不清楚了,畢竟那只是很多很多一般情況裡僅有的一次不一般。 
  你等車的姿勢總是維持一個單調的形狀,雙手插口袋,校服的前襟搭拉著,對比著兩邊因為手的位置而形成的鞍型。稍微有點含胸,從側面刻畫成一條又細又長的弧線。視線輕淺地落在車來的方向,有時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在看車,或者只是覺得應該把視線放在那個地方而已。 
  而我也只有你存在的那一個方向而已。 
  其實除了這理所當然的三個照面,有時也能遭遇不太平常的枝節,比如你的名字就經常出現在體育館樓下的陰牆上,那裡常年缺乏陽光的普照,滋生出潮濕的意味,一些胡亂的塗鴉和潦草的字跡夾雜在斑斑點點的苔蘚毫無章法地鋪開,有無聊的「XX到此一遊」或者「XX喜歡XXX」而往往你的名字就出現在XXX的位置,也有摸不著頭腦的「我是女生,我愛男生」之類涵義曖昧的句子。 
  又或者,還能在雙周星期三數學「分層推進」的時候在我們教室的門口看到你,你出來,也許是我進去。有一次我回來得太急,驚訝地看到你正在我的座位上專注地對付一道函數題,陽光帶著下午特有的暖色從背後勾勒一條凹凸的輪廓,我頭發毛糙的影子邊緣剛好囊括了那個等於符號,你停下來抬頭看我,我一緊張就組織了諸如「這是我的桌子」傻到暴的對白。「哦」你只是不帶色調地拼出一個簡單的開合,關上的本子夾住了我的一部分影子。也怪你沒有一點點誇張的邊緣意識,難道你就不能把「這是我的桌子」後面的空白補充成「歡迎你來坐麼」?或許是我的認識太過古怪,怎麼能妄想你不按照正常的邏輯來理解這幾個字的成分反而還能給予「哦,你的桌子麼,很整潔啊。」這樣裡的遲鈍回答呢?                      
我搭錯的車和下錯的站(2) 
  後來我在課桌的抽屜裡找到一支原子筆,不同於女生喜好的精緻外殼,只是一截透明的塑料裹住裡面用了一小部分的筆芯。我有足夠的理由來假設這是你的。我不記得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這樣一種說法,如果用一個人的筆一直一直寫他的名字,直到墨水用盡的時候,那個人就會喜歡上你。歷史課上我握著這支筆,矛盾著是該寫上滿滿一篇的「五月天」還是「木村拓哉」呢。 
  我說過你有兩次不是在7點15分的時候出現在教學樓中間的出口,其中一次不明原因的失蹤無法贅述。我有充沛的理由來對消失的45分鐘做出合理的解釋,卻無法獲知哪一條才更接近真實的本質,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在對面的車站,看見你從門口的一個小點,慢慢地朝著一個方向逐漸清晰起來,在你到來之前已經過去兩輛302,可是如果我沒有在這個時間遇見你一次的話,那一天就只有兩次碰面,或許會對我上述的平均3次造成影響,我雖不是個嚴謹的人,卻試圖在某些事情上保持特有的偏執。 
  你出現不久302也接踵而至,我想我沒有理由再拒絕這一輛。於是我很快地鑽進車廂,料想著能在尾窗裡看見你從一個清晰的身影逐漸退縮成一個模糊的小點。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我發現你居然也上了車,就站在離我三個人遠的右邊,我們中間依次是一個謝頂的男人和他手裡的塑膠袋,從那袋子被扭曲的形狀可以猜想東西不輕,旁邊是兩個學生,不是我們學校的。我沒有辦法分辨此刻不規則的心跳代表驚訝和狂喜的成分哪個更多一點,我能確定的是,隨著公車不停地晃動,我稍微地側身便能看見你完整的側面,它和正面一樣好看。 
  車子停停走走,我們始終保持著三個人的距離,其間兩個女學生變更為不相關的人數次,只有謝頂的男人一直站在那裡,偶爾把塑膠袋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不知道行駛到了哪一站,據多年來學校和家兩點一線的行車經驗判斷,應該是梨花街了。你開始朝車門的方向移動,有點要停靠的意思,可是你為什麼要在這裡下站呢?你家的方向應該和這裡毫無關聯啊。隨著最後一個下站的人邁出雙腳,門撲哧一聲又關上了。你要去哪裡呢?「等等,還有人要下車」然後我開始艱難地從車的中間部位往門口挪步,司機和被擠到的乘客不滿意地嘟噥著,我感覺自己的臉一定是紅透了。 
  好不容易擠下了車。可是,原本應該出現在車站後方的馬得利怎麼變成了箱包店和門口醒目的「最後三天跳樓價」?旁邊剛剛啟動的車廂被黑煙隔間一條模糊的分帶,2的尾巴似乎被誰惡意地描出一筆,和3有點雷同。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側著身子,那張熟悉到即使拆分開來也能精確組裝的臉出現,左手還慣常地插在口袋裡,那麼拍我的應該是右手。去哪裡?在哪裡?誰?幹嗎?開始混亂。視線尚能固定在一個專一的地方,聲音已經開始迷惘,以至於先看見你嘴型的開合才捕捉到你聲音的內容,不過這也似乎符合光速比音速快的定理。你說話的時候嘴角習慣性往一邊上揚,會讓人覺得你有些臭屁。 
  你說,你的302在那邊吶。                      
最小說的生活(1) 
  文/無良 
  在我十六歲的最後幾個月,曾經有意無意地在某個中午跑去看了一場學生會文藝部舉辦的節目。 
  壓軸上來唱歌的男生中,一個可以算校草級別。站在台上,在放音樂之前,他只是說:「今天是我女朋友18歲生日,在這裡我唱一首歌送給她,祝她生日快樂。」 
  他聲線裡最後的平淡被淹沒在滿會場瘋了一樣的尖叫和掌聲裡。在那雷動的叫好聲中,我和小一隻是沉默地不停地拍巴掌,滿臉緋紅。我們之間的沉默一直延續到並非絢麗的嗓音響起之後很久,我終於說: 
  「靠……這情節,明明就是極其爛俗的校園小說裡才會有!」 
  而關於李陌的記憶,也全都凝固在他在電話裡說的那句,小米,等我回來好嗎。可是他在另一個城市的最後一天出了車禍,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司機直接把車撞到了迎面而來的卡車上。 
  只有李陌沒有系安全帶。 
  ——摘自《立秋》喵喵 
  那也是一個平常的,寫作業的晚上。 
  十九點三十分,小毛的信息跳進來: 
  「我操,我一初中同學病逝了,我操我操,老子他媽瘋了。」 
  從來沒有經歷過死亡。 
  卻一直都彷彿懂事地知道,在死亡那巨大確鑿的現實面前,旁的一切該有多脆弱。 
  可終究是膩煩了。在那麼多的文章裡培養了麻木的知覺。多到爆棚的車禍、自盡和疾病。有時候甚至會很欠打地在心裡默默地問一句,哪來的那麼多人死掉啊。 
  你看看現實中,大家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嗎。 
  然而現實中也是,十九點三十分小毛跳進來的短信,好幾個我操之間夾雜的那個短句,是突兀的不可辯駁的某一項事實。總有這樣諸多的繁雜瑣碎的事情提醒著我們,還是有那些殘酷在的,甚至不能說是殘酷,那是些必然。 
  後來小毛還說,這是他第二個不在了的同學。第一個女孩子是自盡。 
  我總也沒想到,這樣平時老不安分脫線到極至的人,也走過這些無可迴避的痛苦。 
  第二天見到他的時候,自己始終都是一臉平淡的表情。我們都沒有笑容。儘管最後總會過去,但某些時候,是始終都過不去的。 
  也有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座位上和William的那大段的談話,談到他去世的父親。他與平時無二的語氣似乎讓我們彼此都稍微好受些。 
  誰還會像小說裡那樣誇張地,在旁人面前痛哭流涕。 
  可是偏偏淺夏又在學校格外地受男生歡迎,常常會有男生紅著臉站在淺夏面前遞給她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淺夏收」三個字。男生的字總是難看的,很少有人會像端木荒冬一樣在任何場合都把字寫成一副要出版鋼筆字帖的樣子。而多半這個時候荒冬都會過來一語不發地拿過信然後塞回男生手裡,撂下一句「別煩她」,然後就鉤過淺夏的肩膀走了。留下表情尷尬的男生和表情更加尷尬的淺夏。以至於男生都會抱怨:「搞什麼飛機啊,你是她哥啊,又不是她老公。」 
  ——選自《他和她的迷藏》郭敬明 
  幾乎可以排得上大媽經典五句裡的一句話,就是得知我和在空互相認了兄妹之後,她詭秘地笑著說的那句: 
  「兄妹啊,進可攻,退可守哦。」充分地展現了她無敵的智慧。 
  而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 
  至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淵源,名字裡巧合的小把戲,很難得的某種契合,還是在那條光影斑駁的走廊上最久遠的視而不見,已經無從再去細說。那時候班裡也恰好在盛行認來認去的風氣,大家都在四處尋謀著認親戚認師徒。 
  但是能說這就是為了趕個流行麼。 
  那時候就嚷嚷著,為什麼所有故事裡都寫兄妹或者姐弟好著好著就好一塊兒去了啊?怒!那個假不假。我們就沒有嘛,我們多純真! 
  現在再回顧這些,除了一笑了之也並不想過多再說什麼。                      
最小說的生活(2) 
  只是那之後的很久CS有一次對我說,「我覺得你們還是做朋友更好些。雖然現在這樣你們得到了很多,但是也許你們失去的更多。」 
  我是明白事理的人。我明白所有過來的都不可能再逆流回去。然而這種清醒,並不能阻止我放任自流地活下去。更何況現而今的愛,已然比一部青春小說走得更為深遠。 
  那安然存放的「哥哥」,亦仍然讓我讀出堅強。 
  請你忘記我吧。 
  請你忘記我吧。 
  我就在你的身邊啊。吉澤。 
  為什麼我不能讓你知道我就在你的身邊呢,吉澤。 
  ——選自《如果聲音不記得》落落 
  我的記憶能力大概是給切割成兩半了。 
  某些真的是要去背的東西,自己從小就展露出了驚人的天賦。講故事啊或者背唐詩大概是那時候的拿手好戲。忘記了作業,利用課前的五分鐘拚命背下兩段英文課文來似乎也不成問題。 
  然而另一方面,對於現實中的事情卻總展現出白癡一樣的底線。東西因為不記得放在哪裡而暴走的次數幾乎和「哎呀,我又忘記給你帶XXX了」出現的回數一樣多。最不擅長的就是記住很多很多瑣碎而有時候卻重要的小事情,往往睡過一覺之後一切都掃蕩得像誰的飯盒一樣乾淨。 
  比較受寵的時候,阿朱總是在這方面讓我覺得無比溫馨。常常就是在晚上打電話過來提醒我記得明天要幹嗎幹嗎。哪怕這樣我都掛下電話就忘記的時候,就讓她又是無奈又是憤怒,「我不是昨天都提醒過你了嗎!」接著就是下次電話強調過很多遍的「不要忘了哦!你一定要記著啊!」有時候總要取笑她太像個賢妻良母。但她偶爾又是很凶巴巴的,就被我們篡改成了念著很順的「賢妻良母老虎」。 
  生活根本不能和電影小說比,因為生活比它們複雜多了。——選自《夢裡花落知多少》郭敬明 
  小時候是確鑿有想過的,為什麼生活永遠不如小說那麼有滋味。平凡地成為一個小孩,平凡地成為一個小學生,平凡地做好孩子,在平淡無奇的軌道上慣性地行走。或者那時候還不懂什麼慣性,只是納悶為什麼不曾有過王子的華麗出場。 
  直到有一天沉迷於這樣龐雜的生活,而不再進行幼稚的對比。 
  我始終都記著的聲音。 
  像是中考之後的那一通電話。阿朱在話筒那頭很平常地說話,背景好像還有點嘈雜,她說: 
  「你知道我分不夠得去八中了吧。對。」 
  老師們一直在宣揚的是阿朱恰恰得到的數字。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突然說這分數線往上提了兩分。很多熟悉的人就這樣流落。起初我為這個事情差點急紅眼,然而當我們面對它的時候,在塑料聽筒的兩端卻都有種異樣的平靜。彷彿不過是一句「明天記著要帶飯費」、「欸」那樣的普通。 
  大抵是我們那時候還沒有想到別離又會如何。 
  只是在好久以後,阿朱笑著說「現在沒有人提醒你帶東西了,你還能應付得來吧」。只是在好久以後的那時候,才知道終於你的身邊要多一塊空地了,終於那被我們走得冗長的跑道在記憶裡落幕了,才知道你以為不起眼沒什麼嘛的離別,其實就將兩個人逐漸推進了不同的人群。到處都是黑色的後腦勺。 
  才知道她一直都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那一路的顛簸也是足夠悶氣的了。 
  花掉高於50塊的錢去參加的比賽,卻因為第一個出場的緣故吃盡了虧。回去的路上,我和William碰巧有了幾乎無限的暢談的時間。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很自然地就聊到了他的父親。 
  他說是因為得了癌症在他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過世的。他說他更喜歡原來的名字因為那是他父親給他取的。他也苦笑著跟我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你知道麼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我爸都快要不行了的時候我還出去跟同學玩了一趟。去承德。那時候我還問我爸能去麼,我爸說你去吧。然後我回來沒多久他就不行了。我真的就特後悔。」                      
最小說的生活(3) 
  那種沒有壓力的長時間的交談一直貫穿著整個路程。他從不避諱他父親的過世,在談到那個男人的時候也聲線平穩。他說他去查過數據,說百分之八十的父母早亡的孩子都會心理變態,他笑著說:「你看我就還算不錯的吧。」我點頭。 
  在走廊裡被10班的女孩們慫恿著講了和在空的這些,女生們一個個臉上的表情都是「好想聽哦」。讓我不好意思拒絕的眼神。也並不一定非要拒絕。 
  自己講完才發現,也可以是當故事來聽的劇情。 
  先是好朋友的BF,然後變成自己熟絡的朋友甚至哥哥,然後自己再促成他的一段姻緣,然後再看著他跟那個女生分手,然後再變成現在。他走過來我們就都盯著他笑。他說哎說我什麼了。 
  也是挺曲折挺有意思的嘛。 
  我在那許多年後再次做起這樣的對比來,也許還是一樣的幼稚。在故事裡最最經典的橋段落入凡間,曲解成自己身邊真實存在的某一種生活。 
  不是被籃球砸出來某種緣分,而是在那長長的跑道上遺失了一個人; 
  不是火花一般的逝去,而是交談中無可迴避的平靜; 
  不是失去記憶的大毛熊,而是你把所有過去都存款在腦海裡的那樣一種迫不得已。然後你憎恨著自己幻覺叢生的腦海,可是又是那麼惶恐把它們失去。 
  在所有這些熟悉的,頻繁的場景裡看到我們活的本質。才發現那些千回百轉的劇情總是要相形見絀了。總是活在那麼一篇裡,你感覺到疼,你熟悉了誰再陌生,你坐在禮堂的最後一排聽那個人說今天是我女朋友十八歲生日然後就轉身走出去了,背後留下來那麼多尖叫才知道什麼叫溫情。 
  是這樣血肉和骨骼鱗次櫛比的實際。在動人裡面總有暗淡的,在悲愴裡面總有溫厚的真誠。終於不能被長長的綴滿精緻詞彙的句子所解構,而是要層層疊疊攀附上心脈,從美麗的場景旁邊分道揚鑣,從決絕的痛苦之後妥協成必然,從不曾經歷的空白裡總結出擔憂,是這樣就能表達清楚的生活麼。 
  是我們一直在過的,最小說的生活吧。 
  那個兄妹情一般楚楚可憐的戀愛講述終於結束。10班的女生們面面相覷地看著我。 
  寒曉最後盯著我的眼睛說:「哎喲,好像小說一樣哦。」 
  我笑笑說是啊。 
  是最後又落入了俗套的那一款。 
  ——選自《最小說》無良                      
殘羹夜宴(1) 
  文/笛安 
  第一次從外省的小城市來巴黎的時候,我覺得巴黎像一隻波斯貓。又優雅,又無情。所有的華美都拒人於千里之外。那一天,我還不怎麼會講法語;那一天,我弄丟了我要找的人的電話;那一天,我不知道我到哪裡可以買到一張電話卡。夕陽已經西下,我看到有一些人從地下走上來,他們走上來的時候似乎帶著一陣凜冽的風。於是我就順著那個台階走下去,跟那些剛剛上來的人方向相反。 
  地鐵站似乎和上面的城市不是處於同一個時代的。要不是那些廣告還有賣飲料的自動售貨機,我就以為我自己變成了歷史。到處都瀰漫著一股年代久遠的氣息,比如那些看上去像是十九世紀的鐵軌,比如那些需要手動開門的車廂。地鐵寂寞地從幽深的黑色隧道裡游出來,它跟這隧道是如此地相濡以沫。紛亂的塗鴉住在地鐵站的牆壁上,和那些站名一起,安然相守。它們之間有著很深刻的感情,只是不可能分享給我們這些乘地鐵的人。地鐵的乘客們之間毫不相關,也就因此一臉漠然。映在車窗玻璃上的臉因為速度而模糊,所 
  夢旅人 Top Prose 
  以就算是五官很平庸的臉龐也有了一種幻滅的感覺。 
  我坐在冰冷的鐵製的椅子上。看著地鐵像隕石一樣尖嘯著在我的眼前停止呼吸。看著一群又一群陌生的人們進進出出。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也就自然而然地開始追問自己到底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音樂的聲音。 
  手風琴的聲音像花一樣在沒有陽光也沒有歌頌的黑暗中旁若無人地芬芳著。來自東歐的民間音樂,歌頌著表情陰鬱的受苦人們的鄉愁。賣藝的老人在地鐵站的角落裡旁若無人地彈奏,他抬起眼睛,看見了我,對我笑了一下。沒有人知道,那個時候聽見的音樂是怎樣撫慰了我,那個當時十八歲的,穿著一件樣式很傻的黑色外套的小姑娘。你知道她那個時候一無所有,除了滿腦子的,所有善良的人們都不忍心嘲笑的奢望。這個地鐵站就像她當時的人生,只有一片黑暗中的疾速,只能在心裡惴惴不安地等待下一個有燈光的地方,因為在那裡她看得見站名,她就可以知道她到達了什麼地方。她當時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所以她才有在這片黑暗裡面往前飛的勇氣。不過沒有人鼓勵她,沒有人對她笑,沒有人告訴她下一站是哪裡,惟一的溫暖,就是這個跟她一樣的流浪者的音樂。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地鐵音樂人。 
  他們來自世界各地,他們的音樂在巴黎的地下棲居。古典,民謠,爵士……很多人驚訝他們的水準怎麼那麼高。這些遊客們不知道,在巴黎,取得在地鐵裡賣藝的資格也是要通過考試的。每半年,地鐵的管轄機構從一千名左右的候選人中間選出三百五十人,給他們地鐵音樂人的許可。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學院,他們中有很多自己也是流浪的人,他們美麗的音樂,還有他們的潦倒跟落寞,同時被用來建造這個以浪漫聞名的城市的價格不菲的浪漫。巴黎這個地方就是如此,風情萬種,但是心冷似鐵。如果你說這整個城市是一場令人眩目的盛宴,那這些地鐵音樂人就是盛宴散場時的落寞殘羹。他們其實也是美麗的,他們其實也是囂張的,只不過,已無人關心。 
  地鐵站怕是城市裡最容易激起人鄉愁的地方。於是他們選擇了在那裡生存。 
  他們旁若無人地演奏,哪怕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地鐵開過來時,那撕裂了空氣的尖銳的呼嘯聲遮掩了一切人間的聲音,但是他們無動於衷。人們上車,下車,地鐵重新開走,站台上暫時寂靜。他們的音樂就往往在這個時候,像海水退潮時候的礁石那樣浮了上來,帶著剛剛沖刷過的潮氣。 
  五年以後的今天,我把他們,這些地鐵音樂人當成了我論文的題目。我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解釋我為什麼選擇這樣一個沒有什麼人關心,因此也就沒有多少資料可以查詢的群體。我沒有辦法對一群陌生人說,在內心深處,我一直都覺得我自己跟他們一樣,都是這分外妖嬈又無情無義的江湖上的賣藝人。你可以輕視我,可以瞧不起我,可以把我當成是被這個尋常世界排斥在外的人,但是客官,我請問你,若是沒有我的音樂,你真的確定你自己可以像從前那樣活下去?所有的盛宴惟一的結局就是散場,所有的繁華惟一的終點就是凋零。你看不到這點,但我可以。因為我所有的美麗,原本就綻放於衰敗之中。你的殘羹就是我的夜宴,你的消遣就是我的尊嚴,當你不屑地把一枚硬幣丟在我面前的時候你忘了,我比你更清楚這個世界的本質。                      
殘羹夜宴(2) 
  每一次站在站台上的時候,我總是在想,地鐵停在站台上的那一瞬間,到底是它生命的開始還是結束。因為它逐漸接近站台的時候那種淒厲的呼嘯聲讓我覺得那是它最後一次拼勁全力的呼吸,可是當汽笛鳴響,它面無表情地啟動的時候,我又覺得它重新變成了機器,失去了剛剛呼嘯時爆發的生命的跡象。在這個既是開始也是結束的瞬間過後,音樂聲就會響起來。可能是小提琴,可能是薩克斯,可能是吉他,可能是一種你沒見過的世界某個角落的民間樂器。不知道是慶生還是悼亡。在國內的大學裡參加軍訓的時候,我去過靶場打靶。印象最深的一個場景,就是當子彈朝著遠處一去不復返地飛翔的時候,那雜草叢生的靶場上幽然的野花。不是多麼絢麗的顏色,開在不那麼顯眼的地方。以一個憂傷的姿勢,注視著遠去的子彈的背影。因為她們知道,那些興沖沖的子彈其實有去無回。地鐵裡的音樂就是讓我想起那個荒涼的靶場上面的野花,她們知道終點在哪裡,她們什麼都知道。 
  我想很多年後,我一定會在某個毫無準備的夜晚夢見今天的自己。我知道那個夢會讓醒來以後的我發上很久的呆。我已經看見了我在夢裡穿越我們學校門口的索邦廣場,穿越拉丁區,穿越聖·米歇爾廣場的噴泉。在夕陽西下的時候,走進了地鐵站。地鐵呼嘯著戛然而止,很多表情淡漠的人從裡面出來,再有很多表情淡漠的人走進去。兩群表情淡漠的人很輕易地合二為一,變成一大群表情淡漠的人。我於是表情淡漠地混雜在他們之中,當聽到音樂的時候,我的眼睛就突然被點亮了。沿著地鐵里長長的,空曠的走廊,循聲而去。終於找到那個賣藝的人,就在他面前停下,他的音樂清洗著地鐵站裡充滿金屬味道的空氣。我站在他的對面,不理會過往行人投過來的驚訝的目光。待一曲結束,就走上去,迎著那個賣藝的音樂人的眼睛,有點不好意思地微笑一下:「先生,我今年在做一個關於地鐵音樂人的論文,能佔用您幾分鐘的時間跟您聊聊嗎……」 
  在我想像多年以後的自己的夢的時候,頓時覺得人生太短,可是歲月又太長。 
  習慣性地在書裡找一些熟悉的影子。 
  誰是易遙?曾經的我們像她一樣倔強強勢,一度以為這個世界殘酷冰冷——可我們比她幸運很多,至少媽媽會很溫柔地附在耳邊問著餓不餓。 
  誰是齊銘?穿白色襯衫看著不美好都平鋪直敘地展現出來卻只能黯然地垂下眼睛--可我們比他幸運很多,至少喜歡的女孩永遠都會輕翹起嘴角對自己溫柔地笑。 
  誰是唐小米?小心眼的丫頭用濃妝完美地掩飾著偶爾出現的壞點子——可我們比她幸運很多,至少我們從來都不曾為自己撒過的一些小謊做過的——些小壞事而惴惴不安。 
  誰是顧森湘?誰是顧森西?誰是易遙媽媽?哪個是我?哪個是你? 
  當故事終於進行到最後,當悲傷緩緩聚集成一股巨大的能量逆流在血脈裡,即使是作為一個旁觀者也無法把沉下去的心從那深不見底的怨念裡拔出,真的非常慶幸我們不是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已經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面對這部作品的時候,可能我和其他人對它的感情都會有所不同,只因為我有一項任務是要把這些文字和年年的畫用更好的形式擺在你們面前。 
  該怎麼去體現這樣一個充滿了壓抑、誤解、陷害、嫉妒、市井,卻又真實地存在著感情的世界呢? 
  我想我們的作者們也都在和我們一樣慢慢長大,漸漸離夢想越來越遠,其實在這個看似現實灰暗的故事裡,也還是有理想化的感情存在,是我們對生活還沒有完全喪失信心時為夢想所做的再一次嘗試或者說是再一次紀念。 
  只是希望這些不幸也都只是發生在文本之中,當合上這本書,你就能從這些不幸中獲得更多面對生活的力量和勇氣,更懂得珍惜與愛。 
  「其實我也知道,你所說的謝謝你,是謝謝我離開了你的世界。讓你可以像今天這樣再也沒有負擔地生活。」如果不曾溫暖過就不會覺得冷,齊銘如果不曾出現過,易遙就不會受到那麼大的傷害,心裡默默地念著齊銘不該出現,腦中就閃現過那些他們曾經肩並肩的影像慢慢消失在空氣裡。易遙被加上了不快樂的封印,每每看到林華鳳冷嘲熱諷,每每看到唐小米陰險毒辣,我都會有一種要衝進去保護她的衝動,但我知道我不能……                      
殘羹夜宴(3) 
  曾經有一天夢見:齊銘牽著易遙的手在那條漫長路上走著,燈光昏暗得似乎看不到前面的路,忽然有一天齊銘不見了,於是易遙就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他回來,日復一日不曾離開,直到有一天看到齊銘牽著顧森湘的手走了過來,易遙才知道齊銘是真的走了……漸漸覺得自己已經置身於悲傷的河流中,被湍急的河水所帶走,隨著那些殘酷的青春一同沉入河底無法呼吸…… 
  小說裡易遙母親所有的話語都是粗糙刺耳的,像極弄堂裡斤斤計較劍拔弩張的中年婦女,情緒的發洩成了惟一的表達方式。她恨你入骨,聲聲希望你去死,過分地挑剔,無端地打罵。小說看到這裡,猶如沉重穩固的鼓點般一下一下敲打在胸口築起的防線上。然而,這並不是真正的悲傷。 
  直到看到那個低垂著雙手站在馬路中央的母親,你看到她在你瞳仁裡縮小的身影,她一無所有,她討厭你,可是在那一刻她的眼神卻像是要將你刻進心裡去一般地堅定和絕望。你聽到她的聲音——「我不要臉無所謂了!我反正老不死了!你才多大啊!你以後會被別人戳一輩子脊樑骨啊!」 
  像是瞬間臨近了那種日夜在血液裡恆固流淌的情感,猶如掩蓋在巨大陰暗表層下的水銀,一旦擊破厚厚的表層便瞬間噴薄而出,發出奇異的光芒。你終於發現母親被層層堅固怨憤包裹著的內心,那裡惟一又始終裝載著的人,是自己。原來那些真正令人悲傷的,是在堅韌的殘酷中流露出的那份脆弱的真實啊。 
  「弄堂裡瀰漫起來的晨霧,被漸漸亮起來的燈光照射出一團團黃暈來。」 
  伴隨著這句話,這個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悲傷結局的故事讓每個人的心也蒙上了薄薄的一層霧。沒有多華麗的詞藻,甚至樸素到毫無修飾的語句敘述著弄堂裡發生的這一切。 
  「你沒有聽見嗎?可是我真的曾經吶喊過。」易遙期盼著齊銘來帶她逃離她的世界,但那些吶喊就像隔了一層霧,永遠也不能傳遞到更遠一點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起時間就開始停滯不前了……記憶裡留下的只是每天在弄堂門口推著自行車安靜等待的少年。 
  清晨的霧依舊每天堆滿整個弄堂,也隨著故事的結束堆滿了每個讀者的心,久久不能散去……                      
親愛的不二(二)(1) 
  安東尼 
  09-01-07 打工回來 
  不二君我有了新的工作在移民局附近叫long rain 的西餐廳裡早上上班的時候穿黑色短袖在裡麵店裡的廚師每天都問我 Anthony, how are you?刮椰子的時候總是傷到手已經傷痕纍纍今天又把手心劃了一個大口子打字的時候疼搾一桶檸檬汁濺到傷口的時候疼得厲害不過味道好切一盆辣椒洋蔥弄得淚流滿面不停地忙碌想下面要做什麼總是緊張記不住他們的名字這讓我有點尷尬於是就一直笑他們會給我準備拿鐵每天還可以和廚師一起吃一次西餐美味得很工資不錯幾乎是其他同學的兩倍還給交養老金 ....heihei 
  今天下班的時候 Paul說下周你多做一天我說謝謝他笑得很好看出來的時候一下子感受到外面的涼風忽然覺得秋天來了戴上耳機 fall out boy 聲音不純淨可是能進入我心靈覺得自己一下子變身成戰士 
  政府裡工作的人開始下班和他們一起捅入地下鐵在 156階的扶手電梯上向下奔跑盡量遠離人群因為身上滿是油煙胡椒和各種醬汁的味道 
  等來了一個小綠的老式火車沒有空調所以車窗是可以打開的一直有清風迎面吹得我心滿意足的一直笑呀笑 
  14-02-07 貓在窗台雙腿站立的晚上 
  親愛的不二:很多人說羨慕我現在的生活很多人說我的生活很精彩 
  如果我說我現在的生活很辛苦是前所未有的艱難他們會不會覺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早上鬧鈴響有時六點有時七點一下子就拖回現實生活 
  在希臘飯店做沙拉切到手指不敢告訴大廚怕別人覺得切東西都切不好因為單子不停地進來也不能去洗只好往上面撒點鹽繼續工作 
  Long rain飯店揀菜的地方冷得要死這幾天還降溫我在那裡站了三小時一葉一葉地弄了八盒子回家以後就感冒了嗓子疼還一直流鼻涕 
  昨天上課在學校的廚房因為傷口的關係沒換衣服穿白色制服就出來了在冷清車站等了半小時車在車上又累又餓下車的時候又忽然下起雨把本來燙傷的胳膊又淋濕了晚上十一點一邊抖一邊回家發現鑰匙弄沒了…… 
  不二他們一定不知道這就是我的生活啊………………………… 不過老子這麼年輕吃點苦沒什麼最困難的已經過去了最快樂的還沒來哦也 
  如果大家都覺得精彩的話我想大概真的精彩或者會越來越精彩吧 
  02-03-07 看到日出的早上 
  昨天和朋友一起吃完火鍋玩真心話大冒險輪到大家公認的是美女的同學的時候她從來都不選大冒險 
  真心話我出題我說講一講你覺得最糗的一件事她想了很久說沒有 …… 我說什麼可能沒有呢她說真的沒有我說不可能啊…….然後場面有點尷尬大家換了問題繼續玩 
  我在想一個人怎麼可能沒有覺得很糗的事情呢我吧一想就能想出來一大堆 
  比如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被高中混混搶了錢他從後面走上來摟住我把我帶到小區裡偏僻的地方當時我很害怕地跟著他走然後他發現我身上只有五毛錢他很生氣 
  他把我按在牆角說你閉眼數一百個數再回頭如果我發現你提前回頭你死定了他的小刀明晃晃的我說好然後就跑到角落裡蹲下來閉上眼數數我一直數到 173 才小心翼翼地回了頭 ……. 
  還有小學幾年級我忘記了和爸爸姨夫去洗桑拿我躺在那裡給人搓澡 洗浴大堂的 電視上 中央六套正放的一個 電影裡面 男女主角 在high 然後我就當著搓澡的和爸爸姨夫還有那些不認識的男人當場 stand up 了 
  還有大學時候我暗戀的小提琴老師帶我去看中國青年小提琴家比賽決賽我在心裡默默地把它當成我和老師的一次約會 >  
  比賽開始了整個音樂廳靜悄悄的嚥口水的聲音都能聽到我屏住呼吸因為老師在旁邊我很緊張然後第三個男的出來表演一個萬馬奔騰的曲子的時候我嚥口水的節奏跟著馬蹄的感覺快了點一下子嗆到氣管嗓子裡                      
親愛的不二(二)(2) 
  就不停地咳嗽又不好意思使勁閉嘴臉脹得通紅身子一顫一顫老師看看我小聲說不要緊吧我一邊咳嗽一邊說沒事可是就是很難受忍不住一直咳嗽最後我前邊的人都轉頭過來看我有笑的也有皺眉的後來我被老師帶了出去 ………也不知道那男生得獎了沒 
  哦不二我想說的是是不是成了美女後就不能有糗事了呢? 也不能選大冒險?沒有糗事的人真沒勁呢 
  07-03-07 看法國電影的下午 
  我剛剛看了一個叫《異想天開》的法國電影 
  那個喜歡做夢的男生用電動剃鬚刀的時候刮破了臉他修理了一下那個剃鬚刀然後繼續用 
  我在心裡默默地想如果他再傷到自己的話我以後就不用電動剃鬚刀了結果他又弄疼了自己 
  然後你看今後我只能手動刮鬍子了 
  09-03-07 看完法國電影的晚上 
  不二我喜歡法國人 
  他們說再見的時候會親親左一下然後對視然後右一下 
  這讓我覺得不論是再見還是 see you later 都好像很像那麼回事當然我也喜歡他們貼身剪裁的上衣 
  11-03-07 思考著某些事情的深夜 
  有的時候我會突然明白一些事情比如今天b和我說話以後我忽然發現原來a不是我想的那麼好他只是出現在我生活裡的一個新的說謊者 
  16-03-07 又是新的一天的早上 
  昨天晚上做夢搬家穿綠色制服的外國警察幫我把鋼琴抬到樓上我說我做飯給你吃他只是笑然後竟然在充滿陽光的新房間彈起鋼琴來看著他別在腰上的槍我分不清他彈的是巴赫還是莫扎特不過我很喜歡 
  然後我不知道怎麼的又來到中央公園所有的在我夢裡出現的公園我都覺得應該叫中央公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嗯陽光很好溫暖到讓你覺得一生的時間太過漫長 
  公園的長椅上有一個老頭在笑看上去很幸福奇怪的是夢裡的我竟然不覺得他想起了他的小孫女而是想到年輕時候和女孩子們做的壞壞的色色的事 
  不二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我有點色 > <

<<最小說(第8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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