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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9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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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九輯) 主編:郭敬明
名人專欄
郭敬明:懸掛在心上的倒計時(1)
  文/郭敬明
  〔01〕 倒計時
  不斷接近某一件你知道一定會到來的事情,可以有無數種心情。
  在每一聲滴答滴答裡,世界都在緩慢而不可重來地改變著它的樣子。
  這個世界上充滿著各種各樣的倒計時。
  關於香港回歸的倒計時。關於澳門回歸的倒計時。
  關於春節零點的倒計時。
  關於奧運會的倒計時。
  那些隨著數字而越來越強的期待感,隨著數字而越來越近的美好事物,其實並不能引起我們太強烈的注意。可是——
  高中的時候教室背後的黑板上,班長每天都會將那個「離高考XX天」的那個數字減少一個。在寫完新的數字的時候,關上空無一人的教室。
  那個時候每天都會刻意地避開後門而進出教室,不想看到那個飛速減少的數字,但是持續的壓迫感每天都在心裡築起更高的牆。封閉著所有出口,截斷一切退路。太陽在圍牆邊緣淌下軟綿綿的光。
  其實在離高考還有五天的時候學校就放假了,於是那個倒計時也就沒有持續更新下去,沒有人再來關心這塊曾經拉扯著心臟的黑板。一直到高考結束一個星期之後的返校日,才重新看見它。混濁的日光下,上面依然是「離高考還有5天」。
  落落推薦來的一個網站上,有關於你什麼時候死的倒計時。滴答滴答的數字,看上去非常龐大,卻也流逝得很快。莫名心臟抽緊的痛覺,在腦海裡寂靜地爆炸開來。
  本來無論用多麼複雜的形容,多麼龐大的字數,都無法書寫清楚的生命,突然就換成一排滴答跳動著的數字。幸福,悲痛,傷心,平淡,厭倦,癡迷,狂熱,冷漠,憎恨,熱愛,與誰誰誰一起接吻的那十秒,與誰誰誰擁抱的那一分鐘,在某棟陳舊的樓房裡居住的某一個三年,在某個超市每去的一分
  鐘,誰開車的時候抽出一隻手來握住另外一隻手,誰在對著倒後鏡做了個親吻的表情。遇見了誰,和誰談了一次戀愛;傷害了誰,再也不想見到誰……統統都是一串觸目驚心跳動著的數字。
  你離畢業還有多少天。
  你離青春不再還有多少歲。
  你離老去還有多少年。
  你離死亡還有1892160000秒。
  你自以為無限無限漫長的生命,只剩1892160000秒。
  〔02〕 生病
  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一樣,想過生病到底是一種什麼東西。
  連續發燒三天,讓我連下床倒杯水喝都覺得天旋地轉。
  但是卻會在躺到床上的時候,感覺出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思緒。像是放大了所有記憶裡的細節,雙擊了,擰動了音箱音量,於是看見了更加清晰的自己的人生。
  好多後悔的事情。
  好多懊惱的事情。
  好多現在必須用「如果當初沒有……」和「要是那樣就好了……」去追憶的事情。
  可是人生永遠都在朝著前面冷靜而殘酷地邁進著。
  像是站上了永遠不會停止的跑步機,如果停下來,就會被捲進機器的傳送帶和齒輪裡。
  於是也就只能背負著無數後悔和懊惱的心情,繼續朝著未來走去。
  那些曾經被我們錯誤選擇的分岔口,被我們錯誤放棄的分岔口,那些曾經
  被我們錯誤選擇的人,被我們錯誤放棄的人,都變成細小的針芒,頑固地紮在
  心臟上。
  如果不要貪圖風度而少穿一件衣服。
  如果不要貪圖美味而亂吃東西。
  如果不要仗著年輕而沒日沒夜地熬夜。
  那麼就不會生病。
  也就不會有閒下來的時間,來思考這些用「如果當初沒有……」和「要是那樣就好了……」為開頭的事情。
  其實每一個人的人生都會這樣緩慢地過去。曾經還在為著考試煩惱,而僅僅一轉眼,就義無反顧地奔向了成熟而冷酷的生活。
  試卷折成的紙飛機,在某一場大雨裡泡軟變形,那場持續下了整整一個夜晚的大雨,把我們每一個人的青春都淋成了濕漉漉的回憶。 
                  
郭敬明:懸掛在心上的倒計時(2)
  我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回憶你?
  我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珍惜你?
  如果當初沒有那樣,就好了。
  〔03〕 故地
  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曾經到達過的地方,曾經留下過美好回憶的地方,還有再也不想提起的地方。這些地方,都可以稱為故地。
  2004年的時候去過雲南,當時走了好多的地方,沿路經過麗江、大理、香格里拉、蒙自、曲靖……
  在少數民族聚集的地方也尖叫著拿起筷子吃了盤子裡密密麻麻的肉蟲子。
  也捏著喉嚨嘗試喝過一碗生的豬血。
  記憶裡是茂盛的闊葉熱帶植物,曲折的盤山公路從遮天蔽日的樹木底下穿
  行而過。中途還看見了出沒在路邊的野象。後來聽當地人說,野象很難遇見,連他們都沒有看見過。
  我懷著緊張的心情慢慢朝它們走過去,然後轉過身,對著鏡頭緊張地微笑,比出剪刀手的樣子,留下了珍貴的照片。
  在我往回飛快逃命的時候,其實野像在我身後依然安靜地站立著。穿過樹木的陽光塗抹在它們身上。
  在我回過頭去的那一刻,我竟然很羨慕它們。
  還有無數燥熱難當的夜晚。結束了活動之後,隨便尋一處街邊的小攤,炭火燃得很旺,把上面竹籤串起來的各種肉類和蔬菜烤得辟啪作響。
  當地人熱情而好客的語氣,還有被爐火烤得通紅的臉。
  周圍是密密麻麻的飛蟲,在夜晚的燈光裡異常活躍。
  而當2007年再一次來到雲南。
  那些曾經的記憶都一瞬間渺無蹤影。
  走過的路,聽過的話,唱過的歌,統統都不再記得。
  ——吶,你說難道真的是這樣嗎?我們會那樣輕易地忘記自己的過去。忘記我們曾經的樣子,忘記我們心血來潮做過的事情,忘記我們蓄謀已久的一句告白。
  當我依然躺在商務車最後一排寬大的座位上時,我看著窗外盤旋而過的無數條公路,一時間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茂盛的熱帶植物沒有看見過,皮膚黑黑的少年少女沒有看見過。
  熱辣的食物沒有品嚐過。
  叮噹作響的銀飾沒有撫摸過。
  只記得在車上昏睡過去的一個又一個小時,偶爾睜開眼來是窗外被烏雲籠罩的陰霾的天空,醒來後脖子劇烈的酸痛感。
  記憶裡只剩這些殘存的片段,閃動著微弱的光,提醒著耗去的時日。
  〔04〕 前往7年以前
  我的一個習慣就是上廁所的時候一定會看書。
  而昨天晚上順手帶進廁所的竟然是我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愛與痛的邊緣》。
  翻到最後一篇文章竟然發現標題是2000年春天。
  原來我在那個時候已經開始寫作了,我一直覺得自己是2003年才開始出道的。
  那麼仔細地想來,七年了?
  七年前的自己還在為了新概念作文考試拚命,而到現在,已經幾乎聽不到關於這個比賽的消息了,儘管每一年還是有很多很多的學生把自己的夢想裝進信封裡投遞往上海那條長滿了高大法國梧桐的巨鹿路上。就像曾經的自己,頂著烈日,把沉甸甸的信封投進墨綠的郵筒。
  在信封掉落到筒底的時候,那咚的一聲迴響,像敲打出出發的信號。
  七年前的自己,驕傲而又自卑,像所有懵懂而又天真的小孩一樣,去了上海。
  而現在,當我每天坐在旗艦轎車裡穿越過外灘繁華奢靡的無數世界名牌的櫥窗,穿越過日益增多的摩天大樓,我也再想不起當初從地鐵裡出來第一次看見人民廣場的樣子。那個時候覺得上海真像是虛構的城市。
  七年前的自己,在一個下著濛濛細雨的夜晚,走在一條長滿法國梧桐的馬路上,滿地都是濕漉漉的紅葉,我手上提著沉甸甸的剛從超市買回來的餅乾。心裡是更加沉甸甸的夢想。
  我不知道我當時有沒有哭。 
                  
郭敬明:懸掛在心上的倒計時(3)
  我只記得當時像要把一切都壓縮成最清晰的底片,放進心裡。
  帶走它。
  〔05〕 雲之上
  全公司的人一起去峨眉山玩。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周圍都是過往的行人,而越往上面走,行人越少,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坐車。
  等我們差不多拖著半死的身軀趕上當天最後一班索道上達金頂的時候,大家在纜車裡非常沒用地尖叫著說「好美啊太美啦」,所幸是全天最後一班纜車,整個車廂裡也只有我們幾個,所以還不算是很丟臉。
  腳下的山峰只有一兩個尖頂露在雲的外面,下面都被濃厚得像是牛奶一樣的雲層浸泡著。
  無數繚繞的霧氣,再加上金光閃閃的廟宇和巨大的佛像,周圍被刻畫得如同仙境一樣。
  真的是要到了這樣的高度,才能看見最美的風景吧。
  只是周圍的溫度也不得不讓我們去租了厚厚的軍大衣。
  其實和人生很像呢。
  都是越往上面人越少,到最後能陪著你一起看風景的,永遠只有身邊的那幾個人。要經過痛苦,要經過寒冷,要經過爭吵,才可以看見脫離庸俗喧鬧的人間的美景。
  第二天早上,冒著寒冷的雨去等日出。
  從天黑就摸索著朝山崖絕壁前進。然後在冷雨裡哆嗦著等天亮。儘管當地人說下雨有可能就看不到日出,但是還是很不甘心地去了。
  結果果然,凌晨五點就起床,然後在寒冷的雨裡頭發衣服都打濕了之後,依然沒有看見日出。
  這更像人生了呢。 
                  
SING ME OUT THE WINDOW(1)
  文/hansey
  高中的時候有一個自己網站,每週五最開心的事情就是上課不認真聽講,一整天都在想週末回家的時候要如何完善每個欄目的細節,添加新的內容進去,或者突然一天有想法把之前整個構架全部推翻,偏執狂一樣地把所有頁面做成起初最討厭的深紅色,顏色代碼是990000,漸漸發現用灰色的小字點綴起來非常得當。因為不會寫太專業的代碼,就拜託朋友來寫,然後修改其中能夠自行理解的部分,把更多精力花在處理圖片上。儘管網站訪客寥寥,卻也自得其樂地為每次的變化興奮多時,把地址轉給每個有聯絡的朋友看,急切想知道他們的反饋,能收到很好的評價和中肯的建議。
  一次大雪後的中午,用自己買來的電話卡撥通長途接受一個網絡電台的採訪,至今想來算是一件平常的事情,當時卻異常激動,對著安靜寒冷、覆蓋著厚厚白雪空無一人的白色操場慷慨激昂地訴說著理想和假設,迫不及待地自我表達。聲音在公共電話亭的罩子裡形成短促的回聲,每一句伴隨著呼出大團的白汽。這些話更像是在講給自己聽——微弱的期許和疾馳而過的夢想,在那時便有了明確的方向。
  進入目前的行業非常偶然,開始嘗試著做了幾本書的封面,幾乎完全不懂得印刷色、尺寸等等基本的常識,還非常挑剔地去聲討責編說顏色不是理想中的顏色、印刷質量也很糟糕,現在想起來其實其中有許多該歸結為自己的無知,最初完全不適合印刷尺寸的圖,一定為美術編輯重建圖案的工作帶來非常多的麻煩。正是他們寬容無私的幫助,讓我逐步地積累到更多經驗,如今能自信從容地面對每一項工作,有幸為更多優秀的作品做裝禎。
  而作為一個設計師和一個創作者的衝突就在於,創作者最大的財富即是與眾不同的特質,而設計師往往被要求適應作品的風格,做「恰當」的取捨,盡量把自己埋藏起來。讓自己的創作更加同化於作品本身,才算是完滿的結局。於是更多時候便陷入一種不斷刻意丟失自我和找尋自我的循環,一個人是如何能夠把自己隱藏起來,再去自我發現,這可能有些難以理解。但也正是在這種循環中,對自己的認識便更加強烈和專注,每次重拾的風格和元素便更加接近
  自己的本質和思想內核,更能直截有力地表達自我;而相應地,每一次的拋棄也變得更徹底決絕,不留餘地。
  這種循環幾乎每次都是以「瓶頸」的形式出現,或長達兩個多月,或者延續半年的時間,再艱巨的,一年多的時間裡,在取舍間做苦苦掙扎。難免不捨得丟棄已經得心應手的方式,卻不再對它所帶來的結果有任何驚喜;也有更痛苦的便是在重拾骨骼以後找不到合適的血肉重新填補和豐富。配合著別人的作品,演一出他們的戲後,我還是必須要找回自己。
  ——是黑暗模糊的一種影,帶有夜風般的氣質,間或有閃光,由雲層間降下的狹窄光束,侵略性,迷惑,沉默,漂泊,月光,完全盛開瀕臨凋謝的百合,散發神性光輝的雲層。此類意象化的詞彙和此類近似於幻覺般的意象常常出現在我自我追溯和反省的過程當中,成為自我認定的標籤,一切的思想和行為的目的便更趨近於這些形態所擁有的傷感、平靜的特質。這種自我認定和追尋,有點類似繆斯的手指觸碰過的孩子追尋太陽下海面的微光,視之為永恆。
  雖然從未妄想過真正能夠成為一代大師,卻始終在朝內心趨向的方向前進,相信能夠置身於更浩瀚的天地。
  之前一套傾注許多心血的叢書暫停出版至今已經有一年的時間,想像起初策劃時那種激動的感覺,雖已逐漸消翳,卻也是創作生涯的一次最滿懷期待的起步。那時有更遠大的夢想不曾被經歷考驗和挫折磨礪,至今仍未實現,並不是因為一直以來的努力無法奏效,而只是在逐漸前行的路上忘記了最初想要追尋的目標,不僅僅是迷失在每一次的選擇中,更確切地說,是越來越不敢於冒險,越來越失去衝動,越來越相信經驗,越來越害怕哪怕僅有一次的失敗便導致失去此後的機會。 
                  
SING ME OUT THE WINDOW(2)
  如今雖然幾乎每一天都還在從事著同樣的工作,卻因為缺少了更多思考的空間讓一切都彷彿進入了一種重複,蛻化的進展變得舉步維艱。自己的一本關於「夜」和「幻覺」的圖文書已經進入了實際進展的階段。我真正有所期待的並不是這本書出版以後會否有預期中的影響,而是期待能在創作它的過程中再完成一次對自身的剔除和豐富,成為我期待中的樣子。我有準備把它當作未來
  僅有的一次機會,並因此傾注更多的力度,並會竭盡所能地保護它不受任何侵擾——包括自身的膽怯、以及種種經驗所致的保守。
  這種保護,並不是自私的體現吧,就像安妮說:「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燈光剛好打在他的頭上,他說著說著,也就不是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對別人說,還是對自己說。」我於是看到自己許久以前的渴望和內心裡最最確鑿想展現給你們的畫面,直視我巨大而光耀的罪和夢想。
  老舊不堪的坡路
  蜻蜓的翅膀缺少一片
  太陽看似直上地攀升至此 一動不動
  我卻遺失了影子
  何時才停止像這樣繼續在坡路上前行
  蟻群正t搬運蜻蜓的翅膀
  沒有影子 所以迷失前與後的方向
  不經意就會走向下坡的路
  一直想去這條坡路的彼岸看看
  但我不得不在中途停留
  漫長白晝的太陽是如此耀眼
  我在等待著我的影子 
                  
渺茫的不僅是希望(1)
  文/落落
  A〕有一次送別是,某年辭職臨行的前一個夜晚,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收拾東西,沒有準備,所以最後向管理員借了兩個原本用來裝垃圾的黑色塑料袋,把所有的包括書、小橡皮、釘書機以及奇奇怪怪的小玩意扔進去。然後那天也加班到很晚的朋友推開椅子說:「我送送你吧。」
  兩人一人拿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走到樓下。
  能走的路大概只有一百多米。而你想,一百多米的路,又能說什麼話呢。
  大概是有努力裝作輕鬆地跟她玩笑著說:「啊,要坐24小時的火車回去,很無聊的。」或者更隨便地扯到了「今天也很熱啊」。每到這種場合,最容易出現的類似的口氣。
  到最後分別的路口前,朋友說了一句「又走了一個,熟悉的人越來越少了」。
  B〕已經成年的我們,沒有擅動淚腺這種直白的東西。
  由「分」和「離」組成的單詞,總是漂白在深處的顏色,被許多黑藍灰綠襯得距離遙遠,即便是想努力地嗅到一些酸楚的氣息,最後依然是融化的黃色路燈下,用著也許是某一種的「微笑」說了聲「那麼,再見了」。
  C〕有一次送別是,某年結束了長假後要重新返回外地。被爸爸送上火車,他替我把行李放上架子後,坐到了對面的下鋪上。但也只是坐了半分鐘,因為隨後便有真正下鋪的乘客上了車。於是爸爸站起來,把我脫在地上的鞋子往深處又推入了一些,然後他站著想了想,或許也是因為覺得沒什麼可交代的了,他指指車窗外說「那我走啦」。
  眼下已經有聲音說著要取消長假。說擁擠的人流無法使人獲得真正的休息云云。說旅遊景點因此飽受破壞云云。每一條聽起來都異常鏗鏘有力。
  D〕而在當時,大概過了十分鐘,我靠著車廂的頭頂傳來了敲打玻璃的聲音。爬起身看見是爸爸又折返了回來。打手勢示意我下去片刻。
  走到車門,他塞來兩瓶水說:「我剛剛看你都沒準備什麼喝的啊?」
  E〕讀書時學朱自清的《背影》,當時只覺得那文章真有老師和課本說的那樣好嗎?真的這麼感人嗎?至於嗎?太誇張了吧?還是我意識不到?
  感人嗎。至於嗎。誇張嗎。
  意識到了嗎。
  F〕有一次送別是,轉學,起因是父母調動工作。搬家的那天不是法定休息日,所以也就沒有朋友冒險逃課來送行。於是即使收到了寫得端端正正的卡片,一些信或紀念品,但「送別」這個詞語其實是不正確的。
  坐在搬場車的副駕駛座椅上。它一路開過我熟悉的小吃店、文具店、外賣攤,以及曾經撿到過一隻花貓的街心公園。
  透過反光鏡,努力地努力地後望,希望裡面哪怕只躍出一個的細小身影,能讓這次「送別」可以變得順理成章。
  G〕總是沒法阻擋。
  那天車開了一會天上開始下雨,打在後視鏡上辟辟啪啪很快就濕了一片。
  氤氳的潮濕愈演愈烈地佈滿了去途。而幽藍的吹沙寂寂地撒遍了來路。
  事實上搬到的新家也沒有遠得不可想像,但確實後來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特別的行動回去舊地重遊過。漸漸地也明白了,因為並不是它們珍惜了我,只有我珍惜著它們,全是我單方面的贈與。包括那只流浪貓在內,小吃店老闆,文具店老闆,外賣攤上熱情過度的夫妻檔,都是在他們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充當了一次送別的人選,能讓我的「再見」不至於無處投遞。
  H〕還有一次送別,和其他類似的經歷發生在差不多的火車站台上。不太記得當時是晚上十點還是十一點,短途的車次已經沒有太多的旅客,整個站台只有一盞燈,使勁地在那裡勾畫著「清冷」的意境。
  所以列車員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清晰地響起來,停在附近的地方後,他說:「好啦,馬上要發車了,你倆可以說『再見』啦。」
  I〕不是先進的空調車廂,而是老式的綠皮盒子,坐在我旁邊和旁邊的旁邊 
                  
渺茫的不僅是希望(2)
  的都是面孔曬得黑撲撲的進城務工者。不靠窗,只好向他們借過著,伸手在玻璃上呵了點白汽後寫了朋友的名字,並且考慮細緻,特地把字反寫著,為了在車外的他能看得清楚。
  接著擺手比畫著說「拜」。
  旁邊和旁邊的旁邊的敦厚的人,都把腦袋轉來轉去目光巡遊在我們倆臉上,隨後跟著一起笑嘻嘻。
  J〕原來我們什麼也戰勝不了。之前是命運,之後是回憶,軟弱的肋骨還在拚命地想滑游到河面對岸,季風卻已經抹去了覆盆子的清香。然後或許是雪,融化後一併帶走地表的溫暖,也可以是沼澤,一步都是一次沉溺。
  達到前方之前,身後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告別告別告別告別。宛如目的不明的積累,誰知道會開竅在哪一天?從此它們將從大腦的位置向心臟逐漸滑移。既然我們都將現實用大腦去思考,而把心拿去感慨。而光陰就在每一聲的「再見」後,完成了對過去的已經揮別和對未來的必將揮別。
  K〕佛說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愛別離、求不得。分看每個都雨勢滂沱。但敲敲腦袋作頓悟狀後就知道,生是和自由告別而苦,老是與希望告別而苦,病是與奔跑和熱飲告別而苦,至於愛別離,既然已經說了是「別離」,而求不得,根本連告別的機會也不見。
  好像一切一切,都是哀怨地被那聲「再見」終了而辛苦不堪。
  L〕為什麼所有的「再見」都不像一句美好的話語。還是我們終究低估了自己。事實上比起立竿見影的悲傷,它更像是來自遙遠神經末梢的反饋。等說完「再見」「再見」「再見」後,過去的第幾年,在距離那場告別已經幾千零幾百天的某個時刻,才會在回望的時候通過這段距離明白,原來真的「再也不見」。
  再也不能見。再也不會見。再也不想見。
  停在皮膚上的翅膀冉冉飛走後,留下黑青色的圖案,要用多少時間才會明白原來那並不是蝴蝶。 
                  
痕痕(1)
  親愛的某某某:
  莫名其妙地收到這封信請不要驚訝。(如果很巧正好有人叫「某某某」的話……)
  一段時間裡有過寫信的習慣,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不知是想說話的念頭克服了睡意,還是失眠導致了胡思亂想——就會爬起來寫信。一個人坐在黑暗裡面對發光的電腦屏幕,或是鑽在被窩中握著筆藉著手機的光亮。偶爾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呼吸新鮮空氣時,猶如凝固一般的黑夜便嚴絲合縫地覆蓋在了眼睛之上。
  可那些不知疲倦地佔據著睡眠時間的,其實只是一些極其微不足道的事。比如某一個下午,發現手臂在陽光下呈現出青嫩的芒果般的色澤。比如某次去溫泉,屏住呼吸沉到池底時看到的一整個世界的氣泡,張開手指那些翻騰著的氣泡就像遷徙的魚群般從指縫間穿越而去。比如某次發現別人用如同注視廢棄列車般的眼神看向自己時,心裡湧起的難過。諸如此類的小情緒,因為那句「給我寫信吧」而固執地不想沉到睡眠中去。
  親愛的某某某。喜歡一個人是能概括出理由的嗎?是可以簡單地說成因為外表出色,因為性格好,或是因為頭腦聰明,所以就喜歡的嗎?
  當然不是了。因為符合這些理由的人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呢。
  那又是什麼原因,讓想發短信的時候開始變得猶豫,最後還是按了取消。什麼原因讓在網上意外遇到的時候不敢主動打招呼。什麼原因產生的那種希望被注意,又不希望被注意到的心情呢?而那種莫名其妙的心情又是怎麼在心裡一點一點地展露頭角的呢。
  親愛的某某某。喜歡一個人真是既沒道理又忐忑的事呢。
  親愛的某某某。前些天工作室一起去峨眉山玩(記得曾經和室友把峨眉山kuso成人生不得志的最後選擇……),由於上山的路程太遠,所以要在一天內登上山頂中途必須搭乘汽車。車沿著盤山公路向上行駛至海拔2千米左右的時候突然下起了細雨,由於特殊的地勢和環境,雨水的潮濕帶來了厚重的霧氣。
  車輪的幾尺之外是高高的懸崖,視線前方又是如同屏障般的大霧,想看清幾米之外都猶如重度近視般地艱難和徒勞。但是司機卻絲毫不為所動,司空見慣般把車往更深的霧氣中開去,大家也因為爬山的疲勞而在車上打著瞌睡,於是整個車廂就只有我一個人在大驚小怪著。
  親愛的某某某。爬山途中還看到一處只做了簡單防護措施的懸崖,橫在懸崖邊的欄杆可以輕而易舉地繞過去,於是我便鬼使神差般地想要靠近懸崖往下看。
  懸崖陡然直下,扶著身旁凸起的石頭小心地向下看時竟然看不到底——或許即使探出整個身體都無法看到底也未可知。一陣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艱澀又生硬的重量。一時間恍惚腳下的泥土與石頭都變得鬆散和光滑了起來。好奇心被突如其來的渺小感與恐懼沖刷得無影無蹤,身體如同一隻被捕捉的小獸般變得僵硬,往後挪開了一步,竟有想哭的衝動。
  親愛的某某某,今天在書上看到了一個讓我感動的情節。說的是有一對生活非常拮据的戀人,在聖誕節的時候,女生賣掉了自己漂亮的頭髮,用賣得的錢給男生買了一條金錶的表鏈(因為男生原先的表鏈實在太破舊了)。但當男生看到這份聖誕禮物的時候,卻呆呆地愣了很久,因為他剛剛把他惟一值錢的金錶賣掉,給女生買了她心儀已久但價格昂貴的全套梳子。總是會被這樣的情節所感動,如同毫無防備地被灌進一口氣流,一瞬間讓呼吸變得堵塞。
  《老人與海》裡的那對海魚,在一條被釣上甲板之後,另一條追著捕魚船游了很久,並且不斷地奮力躍出水面試圖眺望甲板上的同伴。《花園》裡的兩隻兔子,一隻死後另一隻常常蹲在那隻兔子死去的地方,雪白雪白柔軟的兔子長時間地守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是多麼不可思義的事情啊,每次措手不及地難過起來的時候,喉嚨會因為一瞬間的呼吸阻塞而發出輕微的聲響,無法控制的,竟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痕痕(2)
  曾經在深夜給喜歡過的人打電話,千里之隔的距離,不同的溫度與光線,突如其來地感到悲傷。一聲細微的聲響不可挽回地傳到了電話那端。他小心地問,你哭了嗎?我說沒有。他說,你一定是哭了,我知道。
  親愛的某某某。有種回憶就彷彿一場脈絡清晰的夢境,夢裡劇烈的喘息和置身其中的難過與驚慌都會在第二天的清晨以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偃旗息鼓。還是習慣性地想要有人知道。想要告訴一個人自己所置身的那幾乎可以遮蔽光線的大霧。告訴一個人因為好奇而站在懸崖邊時卻突如其來的恐懼。但那種在半夜裡記錄下點滴的意義,已經如同一場冗長的夢境,在持續了兩個夏季之後,終於康復般地消失了痕跡。
  親愛的某某某。那樣的話,已經無人可說。
  親愛的某某某。時間會帶走多少記憶呢?
  當喜歡變成了不喜歡。
  還能不能記得曾經有個人替我解答了許多個為什麼。
  能不能想起他低下視線看著我,抬起眉毛輕聲問「懂了麼?」時的神情。
  能不能想起曾經悄悄走在喜歡的人身後的莫名其妙的憂傷。傻傻地擔心一開口聲音便會嵌入時間的罅隙,他聽不到,也不會回過頭來。於是那樣僅僅幾米遠的距離,便像隔著人海茫茫。
  還能不能記得。曾經想念一個人時的悲傷?
  ——忘記吧。世界上的某一個你。
  某某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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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之光(1)
  文/六修
  [啊……對不起,媽媽]
  瞇起眼,窗外夏天,一望無際的燦爛白色,毫不躲閃,用一種固執且驕躁的姿態蹲守在我跟前。我知道,生活中極為現實的一件事情終於擺在了眼前。我必須從穿越它開始,穿越我漫長的一年,然後開始另一種生活。總以為,跨過地獄便是天堂。那時的我,倔強得像個小戰士,義無反顧。
  在我媽興奮地看見我精心藏在抽屜裡的那張錄取通知書時,我只一句話就讓她體驗了變臉的巨大樂趣。
  「媽,我要重考。」
  「……你為什麼總想離開這裡!這裡到底怎麼不好了!你們為什麼一個樣!」她忿忿的聲音似乎瞬間就融化在窗外的白光裡,陽光透過葉隙靜靜投影到地板上,有風掃過,黏糊地劃過我們的皮膚。我忍不住狠心地低頭想,媽,你怎麼好像今天才知道人生反覆無常。
  「媽,你可以抱怨,抱怨完了,我該幹嗎幹嗎。」
  「你!這麼擰,以後可怎麼辦……」話到這步,是她妥協的跡象……對不起了,媽媽。
  [讓我想哭的棉花糖呂夏夏]
  反覆無常。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詞,是從夏夏那裡。她是個非常非常可愛的女孩子,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關於曾經,那些對於現在及未來無法肯定的事,都是曾經。
  夏夏喜歡買各種粉色的東西來裝點她的周邊,每次我看著她像個粉色的棉花糖一樣向我撲過來時,都沒有想到她和我的身後還會潛藏著無數的人生無常。那些暗藏的可能和契機,在每一個路口拐角默默守候。或笑或憂,或疾或緩,陪伴我們有知覺的漫長成長,佈滿無盡的生長期。那時的我從來沒想到這樣一個軟軟的像棉花糖一樣的女孩子會有一天穿上黑色的朋克裝,頂著厚重的流海,用雙佈滿眼線的眼睛,從眼尾掃了我一眼然後飛快地企圖飄過。
  看著這個在我身邊像空氣一樣存在了兩年的女孩子突地就變成了另一種樣子,就忍不住伸手抓住她。我看著她的臉,不知道視線落在哪裡更準確,固執地不肯講話,因為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反而是她,微微一笑,「六,我得去打碟了,有機會再聊。」
  卻是最終沒有再聊成。她離開的前一天來找我,而我正和小久還有沙田一起,在離家不遠的小鎮上寫生。所謂寫生,也不過是一次集體大放風,很是愜意。
  回來以後,媽媽告訴我夏夏來找過我,「她說她要走了,欸,小六啊,夏夏她要去哪裡啊?她爸那案子怎麼判的……」媽媽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我不確定她是真的想知道還是只問問。我看著鏡子裡自己掛滿水珠的臉,想起她說過有機會再聊,「媽,她穿的什麼衣服?」
  「啊?」她顯然被我問得有點懵,「衣服啊,好像是嫩黃色的裙子,像以前一樣啊,我說你什麼時候能正規地穿得像女孩子一點,像夏夏那樣,多可愛啊……」
  臉沒抹乾我就去找她。
  可夏夏還是走了,沒有等我回來她就跟她媽走了,徹底離開了這裡。回想起她抓住我的手說:「六,我害怕,我想離開這裡……」那是她爸剛出事的時候,我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握緊她的手,遙看成人世界,無能為力。她的離開,起初是學校,現在是這座城市,突然不敢確定下一步和再下一步是哪裡……
  高三開始不久,我開始和夏夏通信,她還是用她喜歡的粉色信紙,跟我說她在那個小地方的生活和困惑。後來她來信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內容越來越長,情緒越來越低落,言辭越來越晦澀,我心裡的擔憂與日俱增,就怕哪天突然的,什麼都沒有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呂夏夏會徹底走出我的生活,而我還在伸手挽留。
  耳邊還會迴響老師無數次尖聲高叫之後的無可奈何,「呂夏夏,你怎麼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呢?」想到這兒心裡就微微地疼起來,現在的我是多麼希望夏夏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永遠像棉花糖一樣地笑著,不要用那樣晦澀而壓抑的口氣跟我寫她的困惑她的迷惘她想也想不清楚的人生,我很想跟她說,很多人到死都沒弄明白這人生,你又何必非要求個一加一一定等於二。總感覺她在給我寫信的時候哭,那些沾滿潮氣的信紙告訴我她今天又摔了一跤,擦破了膝蓋,昨天走過一片墳塚的時候想到自己的未來是不是就是以後這地下的一小方土塊,六六我想跟你一起逃課去學校後面的小山,還有小久和沙田,我想你們了…… 
                  
雕刻之光(2)
  看到最後心下一片寂涼。
  會在路過學校最大的那棵香樟時突然停下,抬頭仰望天空。葉子的濃陰遮蔽了陽光,而夏夏的信,很久沒來。我瞇起眼睛,開始想像我們的未來,我們看也看不到的人生。
  於是拉小久和沙田去爬學校的後山,躺在小山包上,天空中大朵的浮雲總會讓我想起夏夏,她好看的小裙子,隨風擺動;我會舉起手中的汽水,直直伸向天空最像她的一朵雲邊,想像她一口含住的樣子。
  這就是我理解的所謂的人生反覆無常。夏夏最終還是消失,而這些僅僅只是生活給我們的一個淺淺開始。也因為反覆無常,我相信,和夏夏,還會再見。
  [有小久和沙田的最後暑假]
  小久叫許久,沙田叫梅天沙,一個溫宛一個蕭瑟。
  高三完結的那個夏天,我們仨在轟天的蟬鳴裡幹掉了一個又一個西瓜、雪糕,還有啤酒。我對酒精過敏,就看著他倆一瓶一瓶地瘋喝,然後在一地的空瓶子堆裡睡覺……最後只有我頭腦清醒地偏頭看向窗外,陽光刺眼。這個夏天不會很長,但是未來的一年會很久。忍不住伸手去擋住,陽光還是會從指縫穿隙而過,像一些無法避開的事,總會到來。
  手被輕輕拉下,小久眼睛裡藏著太陽,「六,別怕,我會給你寫信……明年我們……」
  安靜地看著他,聽到他用我們這個詞,還有個遙遠的時間符號,便笑著搖搖頭打斷,「小久,我可沒有說過我要考你的學校。」他也笑起來,「嗯,一定比那裡好……」
  我看著他,謝謝你小久,你總留給我足夠的自尊。
  一周後,我和沙田送走了小久,幾天後我又送走沙田。就這樣,小久去了我們那段時間日夜掛在眼角寫在心尖的北方,沙田去了他喜歡的專產沙田柚的南方。我在中間繼續駐守。並在自己做的繭裡開始一年的漫長成長。這個恰到好處的形容是我媽給我的。
  她真是我蘇六修的親媽。煽情深喊一句:「媽我愛你!」
  [畫四和狗血段紫]
  畫四是假期裡學校一次小型改造的天才遺留。
  (畫四是我們繪畫教室的四號。)它在那次改造中徹底脫離了它畫室的本尊,成了雜物間。不光與畫一二三隔開,還完全地佔了另一側的樓梯,那是個外圍的樓梯,所以夏天有濃陰,秋天有落葉。保留了和其他畫室一樣的木質地板,走在上面會有輕微的通通聲,總讓人很心動,連續大扇的窗戶,有著極好的光線。只須在窗邊發發呆,就可以飛快地度過一個下午。後來我找老高要那裡的鑰匙,我說我還是習慣在原來的地方進行一樣的事情。而代價就是清理整個畫室。我覺得我比較值,因為我後來幾乎盤踞了畫四長達一年之久。不光有畫具,還有各個室換下的廢舊器材,居然還發現了碟機和電視……我開始懷疑畫四是不是我高三結果失敗的一次恩賜。
  和段紫的認識很狗血。那天剛好收到小久和沙田的新生活匯報躲到畫四看,小久還好,一貫不痛不癢的文字風格說他的學習生活,可沙田那個笨蛋不住地向我誇耀他又吃到了什麼新奇水果,並竭盡全力描繪其外貌口感,就像描繪他可能過門的媳婦一樣飽含深情。想來如果我不腦門一熱一抽風的話,也應該在祖國某高校與他們交換這些興奮情緒,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只能被動接受,無法回應。想到憤恨處就一出手,把畫筆給扔了出去。落點在畫四被封住的另一扇門,那門本該被從外鎖死,可我沒眼拙的話,它抖起來了……我屏住呼吸,不知是唱哪出,會有什麼妖孽從那門後出來,很多莫名生物佔據大腦。在門抖抖抖終於抖開的時候,我的本能告訴我:抓住一盒顏料扔出去!!我就順從的扔了……
  結果是那位叫段紫的同學貓在畫四看了一下午書,因為衣服被洗,還有他的頭……可就是這一下午,他開始想長期與我瓜分地盤。他說,這學校其他地方靜得他想死,而這裡,他覺得,或許可以苟活一下。 
                  
雕刻之光(3)
  就是那句「或許可以苟活一下」在我心上輕輕一扇。
  他總是說些讓我前一秒心抽動的話卻在下一秒竭力搞笑。很讓我懷疑他的真正成分,到底是悲觀還是樂觀,很不得要領。比如他說他是轉校生, 比如他指著自己心臟說有問題,比如他看上畫四有部分原因是這裡可以很清楚地看上體育課的女生,而那裡面有他喜歡的那一個。碰上那樣的時候,他總努力地指給我看,但我發現他似乎每次指的都不是同一個人。但他還是藉著這個理由在畫四存活了下來。在他眾多或真或假的話裡,我從來沒有辨清方向。
  意外的是,段紫是個安靜的人。雖然有時很狗血。他大多數時間在我身後看書,和看女生。他總說他是帶著造福女性的眼光去看的,然後被我不屑地「切~」掉。他說每個女生都是一朵或遲或早開放的花,我說也包括狗尾巴花麼,他就從書裡抬起眼,首先狗尾巴花是草,然後,我喜歡大片的狗尾巴花。
  他的眼神瞬間迷茫成大片的狗尾巴花群,他眼中的我就像那大片狗尾巴花叢中的一枝。
  [段紫的夢幻人生]
  「有時候,把我分裂為兩個我,事情可能會來得更加真實而矛盾重生。」不多久他開始跟我說這樣有深度的話,我努力聽明白,但總合不上他的節奏。我想,在這一點上,他對我頗有微詞。因為我是想把生活過到簡單最簡單的人。除了復讀這事超支。
  「我不斷地在一場又一場的夢裡醒來,之後卻是一個又一個的夢。直到最後我覺得我再也爬不動了,睜不開眼,醒不來,就等待一場或真或幻的夢境將我砸醒。」
  「總會醒的對吧,修。」他擅自妄為叫我修。我樂得接受,因為會讓我想到佛經裡八種神道怪物之一的阿修羅。
  他對我說這些夢話的時候,我們正逃了晚自習在畫四擺弄那些舊電器。成果是弄好了兩台錄音機一台電視,電視裡惟一一個台播的電影,演員誇張的表情應該是喜劇,但是電視沒有聲音,怎麼也弄不出來。電視上斑駁的光跳躍在我們年輕的臉上,眼裡掩飾不住的疲倦和迷茫。我迷茫我的這一年有沒有前途,他迷茫在他一個又一個醒不來的夢裡。其實,我們迷茫的內容是那麼相似而卑微。在那些光影裡,分辨不清,哪一塊亮光是我們過去的喜憂心事,哪一塊陰影又是日後的無盡未知。
  中午的靜謐時間,我畫畫,他就在我身後的窗邊桌子上睡覺。段紫的畢業之道是家裡安排直接出國,所以時常閒得令我發指。
  「段紫,你的名字真的很女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想說的話,卻生生吞嚥了那麼久,覺得自己不容易。
  他流露出一瞬間被擊中的表情,看著我,「你就不能再晚點說出來嗎?我一直以為你知道那是我心頭之痛,很痛很痛的痛……」他誇張的表情像動物。可憐兮兮。任誰看見都會愛心一把。不可否認的,他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很漂亮,薄薄的透明的泛著紫,像秋天湖面上日出時的薄霧,在繁茂的深深林莽之中泛起紫色。
  他顛來我身邊說:「我有八分之一的異國血統。」
  我伸手拍拍他的頭,「繼續睡吧,段兒。」平靜的眼神短暫地投放到他身上片刻,然後移開。繼續畫我的畫。心想,這又是你夢境中的哪一個。段紫。緞紫。緞子。這麼溫香軟語軟玉的名字倒不負眾望地配了這幅纏綿長相。我想他是喜歡我叫他段兒的,特別短促的那個兒化音,就像我們之間的關係,利落而乾脆。就沖這一點,我也喜歡。
  「修,我怎麼總覺得你是站在時光之外,總是在很遙遠的地方看著我。」
  「那你想要我怎樣地看著你。」
  我想踹他,每當段紫開始說莫名奇妙的話的時候我就想踹他。小久則不然,他說的時候我總會細細品味其中無限玄機。可能他們一個長得正經一個長得不那麼正經我想。
  他笑起來。我不寒而慄。他越笑得陽光明媚,我越覺得暗黑邪惡。瞪他一眼,忍不住轉回頭去,卻再也不知道下一筆該用什麼顏色。我想我一直是知道我要什麼的那種人。我要考到離家一千多公里外的那所學校,必須。而不是現在看著某個傻男癡笑。 
                  
雕刻之光(4)
  「蘇六修。」他正式地叫我,聲音乾淨得像初春草原上第一棵鑽出的小芽,怯怯地泛著嫩。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我回了頭。
  「就像我現在看著你那樣看著我。」他微微眨下眼睛,逆光而來的明暗是睫毛和嘴唇的形狀,我緊繃的神經突然一顫。「你就這樣看著我就好,我害怕我在喊一個人的時候他給我沒有焦距的眼神,我做的夢裡,大聲地喊著前面的人,他聽見了,回頭卻總找不到我,哪怕我使勁兒衝他揮手,可還是,看不到。」
  段紫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夏夏,在你說那些我明白但永遠作不出回應的話時。
  [關於段紫講過的故事中很漂泊的一個]
  那次談話源於我穿的一件男生式樣的T恤,因為那天下雨,春雨來的纏綿,而我卻穿得男生氣。
  「不是穿得像男生一樣,是穿得中性。」段紫偏頭糾正我的說話。
  「那有什麼區別?」
  「穿得中性可以理解為像女孩子……」
  一言讓我聽出端倪:本尊是男生所以才像女生……我怒了。手摸索向身邊最厚的書,目測著怎樣可以讓它的落點更精準。他時常讓我產生一些暴力的想法,這樣很不好。所以下一秒我收回手,對著我的畫板繼續做學問。
  「印度,莫臥兒君主沙賈汗,」他用略帶點怪異的發音唸書,總是有種異樣的舒服,「在他的皇后死後花22年的時間建造泰姬陵。建造時他花了些心思,於是泰姬陵在黎明時分是粉紅色,中午是白色,傍晚又成了灰色。」
  我停下筆,不知他意味什麼,這閒散的人是被自由慣壞的小孩,然後在他面前不自由的我總顯得笨拙,思想笨拙,行動笨拙,惟一的優點是,我可能畫畫的手比他靈活點,卻又在書扔出去的那一刻收回手,因為手被大腦控制,所以他似乎更勝一籌。
  「你想說什麼?」
  「沙賈汗用這變化來形容女人的情緒,其實我覺得更像女人的一生。」他頓了頓,緩慢講述,「有個女孩16歲年紀愛上一個人,只可惜老俗的門第之差,終是不成。相守一生,轉眼成空。那女子帶著男人送她的紫旗袍嫁作他人婦,無可奈何,安之若素,本想就此枯守一生。偏偏嫁的男人命倫淺薄,不到兩年便病魔纏身去了。她回頭卻看不到來路,一切已回不去,此時又有了身孕……」我停下筆聽,覺得這故事沒完。
  「隔年她產下一女嬰,終是沒有再嫁。」段紫的腳步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微響,緩緩延續到屋子的另一端, 「可女人的故事還沒完結。那女孩也慢慢長大,長相隨了她,很是漂亮。當女兒16歲年紀,這女人把當年戀人送的那件旗袍給她,對她說,女人的這一生很長,也很短;長的時候盼不到要盼的,似怎樣也到不了頭,有時又短得一夜滄海,恍眼便無關風月,垂垂老矣……我這一生不夠精彩,而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綻放花蕾。我不會禁錮你的任何對愛對生活的選擇。女孩看著母親,手指輕觸旗袍光滑的緞面,像落不住的滑,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突然地就開始了。」
  「女孩本來生得容貌頗佳,教養自是不必說,在母親的培養下,生性自由,什麼事情都來得極有主見。18歲時愛上一個不修邊幅的男人,瘋了一樣地愛著他,無奈那男人的藝術氣質令他若即若離,她無法忍受這樣的輕視,與另一個愛慕她的男人出了國。出國後卻也沒有跟那個男人在一起。她有了那個藝術男人的孩子,大半年後她生下一名男嬰。起初的日子過得異常艱苦,但這家人生來的韌勁讓她挺過來,打工創業直到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在當地華人圈子漸漸混到風生水起。她對兒子寵愛有加,教他一切,包括漢語,但就是不教他畫畫。小時候小男孩自己偷偷畫畫的稿子只要看見都被她撕掉,並被狠狠抽打手心,直到他說,我討厭畫畫……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恨那個男人,這孩子的父親。就這樣,男孩一直長到17歲,母親放他回了國。他就那麼突然地出現在了他名義上的父親面前。因為她說,17年來,就想看看那男人吃驚和懊悔的表情。光想想就很滿足。」 
                  
雕刻之光(5)
  指腹輕輕觸摸筆桿,來回摩擦。這個故事很漂泊,離我很遙遠。我一直以為夏夏是我知道的最遠的漂泊。
  「她們的一生怎麼都這麼不幸。」
  「那你同情母親還是女兒?」
  我回答不出來,如果我的人生只有這樣讓我選擇的話,我情願不選。「寂寞歸寂寞,誰受得了,說起來,那個男孩最可憐,活生生陷在了最寂寞裡。」我唏噓別人的人生。
  「修,你想不想畫我?」他又突然竄到我跟前,雙眼亮閃閃。這麼好的機會,我一把摁住,「畫!」不要錢的人像模特,抓一回少一回。我從畫板後一次一次將目光專注地投向他,他竟有那麼一瞬的臉紅。讓我忍不住惡趣味地偷笑。 
  「修,其實你剛才把書扔過來也沒事兒。」
  「啊?」
  「真的沒什麼。」他嘿嘿笑起來,眉眼微微打著彎,「……我會躲開的。」
  「不許笑!你那張臉笑起來沒法畫!」我不確定他要傳達的訊息。
  「你總在不該任性的時候任性,修,你幾乎不任性。」
  無言以對,卻又翻江倒海。我是等著來次高四華麗涅槃的人我任性什麼,我為什麼只看小久他們的信卻從來不回?你知不知道這就是我蘇六修才有的任性,你還要我怎麼任性?我又有什麼立場任性??
  「段少爺你到底要說什麼,任性,你教下我?」戳我痛處。幾乎冷笑。
  我總是不確定。以至於被他拉出去站在露天樓梯上我都還不確定:為什麼我問下怎麼任性就非得站在雨裡?
  「我知道你只看他們的信卻從來不回。」
  「那又怎樣。」突然失了底氣,偏過頭去。平日被逼壓和忽略的恐懼感從背後襲來,燥熱從腳底抽空,幾乎站不穩。
  眼前的春天明顯已經來了,嫣紅柳綠了一大片而我竟不知。段紫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頭,安慰嗎。當雨逐漸淋濕頭髮時我想起那些信,還有以前夏夏的晦澀語氣,以及看不清的我們的未來。慢慢閉上眼。眼裡很熱。
  春末夏初時節,雨水就是這樣溫度了,還是涼。可他的手似乎更涼,在我頭頂輕輕發抖。段紫啊段紫,你所說的任性,就是在雨裡哭嗎?真是……孩子氣。
  [不見。之後]
  之後,我沒見到段紫。不確定從哪天開始,他很長時間沒到畫四來,才發覺,他也很長時間沒到學校。想起來,他是要出國的人。
  兩周後,入夏,身邊人開始穿短袖,天氣時常有雨。我一個人繼續利用自習課盤踞在畫四,畫畫。小久和沙田的信來得謹慎而小心翼翼,我繼續看信不回,等待那個日期臨近。
  可某天我又看見了段紫。跟在一個腰板筆直的婦人身後穿行過操場,他似乎意識到什麼向這邊看來,卻在下一秒迅速轉身。我想他看見了我。
  原來我們的交流就限於畫四那個簡單的空間。其他均不算。這之後,徹底不見。
  我緊張備考。
  時間飛快,本以為漫長的一年,卻突然的就到了我面前。我還記得跟我媽說重考時她沮喪的臉,現在看她一個人忙著的身影卻突然喉嚨有點堵。小久、沙田很有良心的打來電話,一個囑咐我不要忘東西要帶齊一個叮囑我不要亂吃省得拉肚子。有點哭笑不得。卻始終沒有等到段紫的隻言片語,我開始懷疑到底有沒有段紫這個人。如果沒有,我這一年真悶得可以。大大嘲笑之。
  之後是徹底的畢業。暑假完全來到。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我看著上面夢寐的校名又開始錯覺,喜悅的感情卻遠沒有我媽來得飽滿。我記得她說過她不喜歡我考到那麼遠的地方。怎麼變了。直到有天她忸怩地跟我說要帶個人來我才恍然。當我看見那個人是老高時我更恍然,然後溫順地望著他們笑了,媽媽,我是永遠希望您幸福的。
  把鑰匙還給老高前,把那裡徹底清理了一遍,一支滾到地板縫的筆,一些畫,還有一本書。段紫的書。想了想,沒拿。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回來拿。 
                  
雕刻之光(6)
  有小久和沙田的夏天永遠不會寂寞。我依舊酒精過敏,卻已經可以和他們一起在空瓶子堆裡安心睡去。意識轟然倒塌前聽見小久說:「六,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美術館。」夢裡有無數雙漂亮的眼睛看我。
  然後興奮,莫名的興奮。和小久一起上火車,直到抵達心尖兒上夢寐的北方城市,我似一直在一場醒不來的夢裡。仍舊是看不見的未來,心裡卻鼓起了帆。
  [寂寞之道,雕刻時光]
  天氣一路走冷。北方的冬季來得很有氣勢,讓我充分領略到我就是一南方弱女子。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在下雪,給媽媽去電話,她告訴我她要跟高叔叔出國一趟。我詫異。
  「你高叔叔的兒子,我跟你講過他有個兒子吧?」媽你沒有說過,我有點出汗。
  「那孩子跟他媽在國外長大,17歲時一個人回了國,你高叔叔才知道有這麼一兒子。挺懂事的,就是身體不好。大概是外公的心臟病隔代遺傳。」我被我媽絮叨得有點懵,這故事似乎哪裡聽過。
  「後來那孩子因為淋雨,又病了段時間,他外婆堅持不讓他再去學校,提前把他送回他媽那裡……前段時間換心手術失敗,你高叔叔傷心得……小六啊,他應該還和你同學了一年,你有印象嗎,哦,他不是美術班的你可能不認識。名字好聽來的,叫段紫的……」雖然意識到,但這個名字被準確無誤說出來的時候我的心還是狠狠地滑了一下。
  很多想不明白被我誤解的事情突然就豁然開朗。他的避而不見,他的轉身,他的消失。以前我記憶裡的段紫都是片狀不成形的模糊,或者我從來沒有將他看得很清楚。他的那些或真或假的話現在很多都被證實他沒騙我,他的心臟有問題,他醒不來的夢,他害怕沒有回應的目光,以及,他的寂寞成長……都讓我清晰得胸口疼。
  掛上電話,周圍的同學在慶祝新年,我在北方漫天的風雪裡,哭了。小久這個老實的男生不知道我在哭什麼,就像他不知道怎麼上了我的賊船一樣,只是久久的,陪著我,陪著我。然後他輕輕搖醒睡著的我,說:「小六,天快亮了。」我才發覺,我們幾乎坐了一夜,外面的世界已被白雪覆蓋,呈現一股異常思念人之紫。
  寒假回家特地去了趟學校。空無一人。我想進畫四卻發現沒有鑰匙。於是站在那個露天樓梯上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我就想起來了,迅速掐滅。從段紫第一次鑽出來的那個廢棄的門進了畫四。
  畫四里因為冬天的關係光線不那麼好。裡面有點悶,我開了一扇窗。
  這裡依舊是雜物間,暑假沒拿走的段紫的書還在那裡。他已經再也不會回來拿起它一頁一頁地翻了。我看著那本《藏在建築裡的故事》,想起他給我講的泰姬陵一日三變的顏色,以及和他自己相關的故事,認真想著他想傳達給我的信息。當時我說那個男孩是最寂寞的,不知道我這麼說的時候他心裡是悲傷還是欣慰。你才是最不任性的小孩吧,段紫。怎麼我現在念你的名字都是滿嘴的苦澀。
  按著目錄的頁數我找到泰姬陵這一章,介紹很多,故事很長,我細細讀著,最後一節,翻頁,然後眼前就跳著疼……
  大片空白處,一個畫畫的背影,一行字。他笨拙地畫在他漂亮的字旁邊更顯笨拙。你果然是不會畫畫的,段紫,我的背影有這麼難看嗎。我笑著笑著,眼淚下來。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
  「繪畫本是寂寞之道,用我的目光雕刻你的時光。」
  我的那些所有再也回不來過不去的往昔齊湧上心,停留在那一年時光裡的段紫,我叫他段兒,他叫我修的安靜歲月。還有我所不知道的,我一筆一筆塗抹我混亂青春時,他在我身後雕刻時光般雕刻我背影的目光。他不知道,那些目光會在這麼久之後,深深地灼傷我,延綿成細小的傷口,沁出水來。而我們的那一年,終是兵荒馬亂的青春,一去不返。
  惟有寂寞之道,雕刻時光。 
                  
隔山之音(1)
  文/ 林汐
  Part.01
  是夏天的魔法。
  Part.02
  第一次見面的時間是小町十六歲的夏初。剛剛進入高中就碰到了一些不順心的事情,在放學後跑到家後面的公園呆坐,隨著天
  慢慢黑下來卻感覺越來越委屈,最後乾脆放聲哭了起來。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試探詢問的男聲,「——你還好麼?」「啊!」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差點從鞦韆上翻下去,眼淚也停住,只剩下臉上淺
  淡的水跡在月光下閃光。對方也顯然被她嚇了一跳,連忙解釋:「我只是晚上來散步……路過,聽到聲音……」
  小町聽到他的解釋,接著因為剛才的喊叫而窘迫起來:「那個……抱歉。」
  對方倒是不在意地輕笑了一聲,「女孩子還真是膽小。」
  「……無論是誰都會嚇一跳吧。」
  「哈哈……」對方再次笑出來。
  「啊……」不管是不是失禮脫口而出,「你笑起來好像某種動物……」用手抓了抓頭髮,「一時想不起來……」
  「啊?不會吧?」對方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動物什麼的……護士小姐倒是經常說我很英俊。」
  「哈……」隨後反應過來,「護士小姐?」
  「是呀,前幾天春末的時候發了個燒,媽媽就很緊張地讓我去看醫生。」對方貌似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拿她沒辦法。」
  「媽媽們都是這樣的。」小町感同身受地表示贊同。
  「嗯,你住在附近?」
  小町在夜色中指了一個方向,「那一棟公寓。」
  「那裡?」男生又笑起來,嘴角延伸到恰到好處,「我就住在你旁邊的那棟。」
  「啊?怎麼會,一直沒見到過你呀。」
  「我是昨天才剛搬來。」
  「啊。」小町拍了一下手,「我知道了,我有聽媽媽說起來。」
  「嗯。」
  「那以後應該能夠經常遇到,我叫小町。」抬手看了一下表,「——都這麼晚了?」慌慌張張地向對面的男生道別,「我要快點回家了,不然絕對會被媽媽念叨。」
  「好。」他點點頭,在小町的身後喊了一句,「回到家不要再哭啦。」
  小町跑著忽然聽到這句話差點絆了一個踉蹌,想起自己剛剛的放聲大哭不知他聽到了多少。而且也忘記了問他的名字……住得那麼近總有機會問清楚的吧。
  Part.03
  後來那件不順心的事情被迅速解決,學校裡面新鮮的事情也很多。小町交了一些朋友,每天忙碌打鬧著一起上學放學。有這麼一段時間小町都快忘記了自己曾經在晚上坐在公園的鞦韆上和陌生人交談了很久這件事情。
  天氣終於漸漸熱騰起來,蟬鳴聲充斥著聽覺,小町按下了書包裡面Walkman的開關,把耳機塞到耳朵裡面。走進校門沒過多一會兒就會有女生過來打招呼。是同桌的筱田,熟絡地圈過小町的胳膊,「下個月要和隔壁高中的幾個同學一起去遊樂園,小町要不要一起來?」
  「有誰?」
  「XX,XXX,和XX還有XXX。」
  聽著對方所說的名字,「都是男生?」
  「你聽我說……」對方靠近小町的耳邊小聲說了句話。
  「啊?聯誼?」小町驚訝地睜大眼睛,「我們才高中生誒。」
  「小町你說話好像長輩哦。」筱田把頭靠過來,「怎麼樣,來不來?」
  「不要不要,又不熟悉。」小町搖頭。
  「來嘛。」女生搖起小町的手,做祈求的樣子,「人數不夠了啦……何況,小町沒有男朋友吧?」
  「是沒有……」
  「這不就好了?」筱田一錘定音一般,「就這麼定了吧。」
  小町勉強地點了一下頭。
  做飯的時候才發現家裡少了醬油,小町媽媽理所當然指使家裡唯一閒著亂晃的小町說,你快出去買來。
  提著塑料袋往回走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叫著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就看到十八九歲的男孩子站在自己的不遠處,稍微愣了一下,小町就笑起來,「是你啊。」 
                  
隔山之音(2)
  「啊,出來買東西?」明亮的路燈把對方的模樣映得比上次清晰得多,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眉毛細長得隱入頭髮,眼睛也是狹長而內斂。嘴角收斂的時候大概應該是嚴肅的線條,可是現在笑起來卻令周圍的空氣都跳躍起來。
  「是,是啊。」
  對方並肩和她一起,笑容彷彿已經熟絡:「從上次起一直沒有看到你呢。」
  「嗯,不過你怎麼總是晚上出來?COS吸血鬼麼?」
  「護士小姐說晚上的空氣比較新鮮。」他聳聳肩膀,「所以建議我晚上散步。」
  「哦……發燒還沒有好麼?」
  「早就好啦。」
  小町像是想起什麼,「你的名字是?」
  對方想了想的樣子,「……阿陵。」
  「你臨時起的麼?」
  「啊,是。」對方舒展眉毛微笑著不否認。
  「算啦。」小町說,「神秘兮兮的。」
  到了樓口,小町搖了搖塑料袋,「你晚上都會出來散步麼?」
  「嗯,是啊。」阿陵笑著說。
  小町生活中的一小部分出現了這樣一個男生。後來阿陵散步的時間漸漸和小町放學的時間接近,小町也開始繞一小段路去公園裡面看看他在不在。「阿陵」也從一開始小町喊著我叫不出來啊變成了後來平順地從嘴裡面滑出來。
  其實在認識的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裡面,不是沒有想過嚴刑逼問對方的名字。但後來卻慢慢衍生出「其實這樣也蠻浪漫嘛」的想法。不知對方的年齡,也不知道他的真正名字。卻每天都可以見到面,熟絡得彷彿認識很久。這種矛盾的感覺,令人不安又雀躍。
  「——那麼晚亂晃會被人懷疑哦。」小町看到穿著白色襯衣的人就收起Walkman的耳線。
  「護士小姐說沒問題的。」對方聽到她的聲音就轉過身來。
  「這和護士小姐有什麼關係?」小町好笑地皺了皺眉頭「而且,到底有多少個護士小姐呀?」
  阿陵裝作嚴肅的樣子,「那要看我說多少次啦。」
  「啊啊,原來你一直都騙人!」
  「哈哈你現在才知道啊?」阿陵露出狡黠的笑容,用手揉了揉小町的劉海。
  夏季遠處的天空簇擁著紅色的雲朵,如同盛開在天空的奇跡。
  Part.04
  這個叫做阿陵的少年,小町幾乎把他當做秘密去對待。
  他不是自己的同學,也不是生活中所出現的人,而像是忽而闖入的意外。所以也沒有辦法對別人說起他來。無論是「認識了一個男生」,然後「幾乎每天都能夠碰到」,到「晚上一起散步聊天」而且「我們還一起去看過一次海哦。」
  這些,都是對別人無從說起的事情。
  一起看過一次海。
  那天正好是週末,正想要出門隨便走走的時候卻看到阿陵,小町幾乎反射性地看了一下表,發現才是下午。開始疑惑起來:「今天怎麼那麼早呀?」
  阿陵也笑著點了點頭,「出來曬曬太陽,你做什麼去?」
  「隨便走一走。」
  「嗯,」跟著加了一句,「注意安全啊。」
  小町卻像是被提醒了,前傾身子到阿陵面前,「那個,現在你有沒有空?」
  「有倒是有……怎麼?」
  「和我去海邊好不好?」不小心就用上了撒嬌的語氣,「離這裡坐車也很近。」
  阿陵聽到她的請求微愣,似乎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頭。隨後補上了一句,「或許不能停留太久。」
  過於興奮的小町一時沒有疑惑對方話中的意思,「嗯嗯!只待一會兒就回來。」
  坐車只需要四十分鐘。
  海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分佈在沙灘上。現在的夏日裡人們都更忠於各種遊樂設施和精緻的冰品店。
  風把頭髮吹到眼前,又吹往另一個方向。小町用手按住頭髮撥向耳後,轉身看走在自己後面的男生。
  「海邊的感覺怎麼樣。」 
                  
隔山之音(3)
  男生微笑著說:「其實我是第一次來。」
  「不會吧?」
  「嗯,因為一些原因……」聲音被海風打碎。
  在小町很小的時候,有父母陪同而來過很多次海邊,那時候她還是小小的孩子,還不懂得「深邃」「悲傷」「沉靜」這些詞,比起那些暗藍暗藍的海水,還是和一些小朋友一起堆砌沙堡更加有意思。
  而現在,當面對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微微冰冷下來的空氣,和那零碎散去的人群。小町第一次明白了別人所說的「孕育著磅礡生命的力量。」從沙灘這邊望過去,一直到和天空相接相融的那頭。小町轉頭看了看阿陵,心裡也如同淌著溫暖的河流。
  Part.05
  「小町……」
  「小町……」
  「啊?」從窗外扭回視線,「什麼事?」
  上次去海邊回來比想像中晚了許多,回家還挨了媽媽的數落。
  「明天早晨9點,不要遲到了哦。」
  「什麼?」
  但從那天開始就再也沒有見到阿陵,一天,兩天,一直連過一個星期,都沒有見到。
  沒有見到過,就彷彿一直不存在一樣。
  「和隔壁高中的聯誼啊,忘記了?」筱田溫和地提醒。
  「啊,」忽然想起來,但現在的心情似乎不太允許,「那個筱田,我可能有點事……」
  「什麼?」有耐心地等著她把話說完。
  但那又怎樣呢,不過是只認識了一個月的人。類似這樣的情況,發生在誰身上都不會被在意吧。
  「沒事,」小町收回目光,露出安撫的笑容,「明天我會準時到的。」
  在遊樂場門前集合,大概七八個人的樣子。都是同個年紀的男女生,話題並不難找,沒過一會兒就笑成一團。其中一個叫做安籐的男生,一直站在小町的後面,隨著她一起走。小町沒有在意,時不時側過頭和筱田說著話。
  而過了一會兒,似乎所有人都識相的躲開了,就連筱田都悄悄的拉了拉小町的手,「我們先去那邊啦,你和他好好相處。」眼睛瞟向後面臉色漲紅的男生,在小町來不及拒絕的時候就脫身跑向另一邊的人群。
  小町有些尷尬的轉過頭來,看著安籐,「那個……現在怎麼辦?」
  安籐有些窘迫地抓了抓頭髮,「要不然,我們走一走吧?」
  「嗯……」
  「那個,你心情不太好?」男生貌似想了很久謹慎地開口。
  「沒、沒有啊。」小町想要問一下對方玩得是不是開心,到嘴邊卻變成了,「我想
  要先回家。」最後在遊樂場門前,當安籐搓著手窘迫地問小町可不可以下次再出來的時候,小町第
  一次仔細看這個男生,長相憨厚樸實,看樣子毫不懷疑他會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但卻又是完全不一樣的。不是穿著白襯衣的人,不是挑高了嘴角微笑的人,更不是目光專注地隱入海面的人,
  更不是在漆黑的晚上在她身後溫和地問出「你還好麼」的人。那並不是可以任意填補的人。小町直視著對方微笑著說:「我想還是算了吧。」
  Part.06
  反正應該是上中學的時候吧。當身邊的男女生傳起信件,或者偷偷相約去公園的時候。小町還完全不懂這一回事,於是那些女孩紮在一起討論的時候小町總是在旁邊乾坐著。因為被忽略還在心裡面偷偷委屈地想過「談戀愛有什麼好炫耀的。」或者「喜歡一個人有什麼好?」
  這大概是前年的事情。
  而相隔八個季節之後,阿陵出現。
  小町終於能自問自答,好處有太多了。
  與之對應的是同樣的酸楚。
  在後知後覺裡被自己一點一點地體會。
  她依然坐在鞦韆上面。心裡面反覆衝撞著關於阿陵這個名字。
  ——會不會是根本就不存在呢。
  為什麼會興起這樣的疑問,那之前因為不瞭解對方又接近他而感覺浪漫又雀躍的心 
                  
隔山之音(4)
  情。在這個人對於自己的意義變為不同之後,就只剩下不安的揣測。終於委屈地忍不住抽噎出來一聲,第二聲就緊跟著再也停不住。「——怎麼又哭了?」身後響起溫和又帶些無奈的男聲。小町驚異地轉過身去,來不及去擦臉上的眼淚,「阿陵?」「女孩子還真容易傷心呀……」走到路燈底下,臉清晰地映出。
  124 125
  在情緒穩定了之後,也問過對方,「這幾天你做什麼去了?」
  「哈哈,和護士小姐建立感情去了。」但他顯然不想要正經回答。
  這個時候沒有心思回嘴過去,「……虧我這麼擔心。」
  「擔心什麼?」
  「……算了……」總不能告訴他說擔心你不是人吧。
  「小町。」
  「嗯?」
  阿陵拿過她的手,鋪平她的掌心,放了什麼東西上來,留下硬澀的觸感,「……貝殼?」
  「嗯,上次在海邊撿到的,回家做了一下處理。」
  小町垂下眼睛,合緊手心,摩挲著貝殼的形狀,「阿陵……」
  「嗯?」阿陵把手插進口袋裡面站在她面前微笑著。
  「那個……這個,」小町晃了晃手裡面的東西,露出笑容,「謝謝你。」
  或許就是這樣,當我所在的最孤單的地方,聽到你的聲音。
  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奔跑過來,撞進耳朵裡。
  你還好麼。
  你終於來了。
  這就是我所相信的真實。
  Part.07
  小町把Walkman的耳機分給阿陵一個,按下開始鍵。
  「阿陵,你見過螢火蟲麼?」
  「見過的,小時候。」阿陵坐在長椅上面。
  「你說今天會遇到麼?」
  「難說……畢竟一整個夏天都沒看到。」
  「我們等一等?」小町慵懶地伸長腿。「反正也沒有什麼事情。」
  「嗯。」
  樹上有間歇的蟬聲響起,隔著耳塞依然聽得清晰。坐了一會兒,開始睏倦起來。隨手按了Walkman的停止鍵。
  「想睡了?」阿陵側頭問,看到女生模糊地點頭,微微把她的頭斜過來一點放在肩膀上,「這樣睡吧。」
  「嗯……」
  右肩有著微沉的重量,像是提醒某種存在。
  漸漸地眼前出現了一些光點,他仔細辨認後隨即想要叫醒肩上的女孩。卻看到小町安睡的臉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幫助女生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於是他聽著自己胸口沉鈍的心跳和女孩子一起一伏的呼吸。
  他也不會有機會告訴她。
  她所想要見到的神奇的小小的昆蟲。
  在這個夏末裡,在她的呼吸中,在他們的周圍一明一滅閃爍著。
  它們成為他生命中最美的點綴。
  而轉天小町才發現自己按錯了Walkman的錄音鍵,整整一盤帶子都被洗掉了。為此還懊惱了好久,那畢竟是自己最喜歡的一盤卡帶。
  夏天最末尾裡晴朗的天空。
  阿陵走了幾步路覺得有點心慌,停下來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小町被他的蒼白臉色嚇了一跳,「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身體?」
  「是有點問題……因為太想見到漂亮護士小姐了,最近都沒有什麼人說我英俊呢。」對方一本正經地說。
  「不要想再騙我第二次啦。」小町搖了搖手裡面裝著的塑料袋子,「我絕對不會再上當。」
  阿陵微微地笑了笑。
  「對了阿陵。」小町轉過頭,「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怎麼忽然這麼問。」
  「前幾天看了一個電影,實現願望的……看哭我啦,所以來問問你。」小町舉起右手,「我的是吃夠所有的而不會再肚子疼,考試全部能及格,老師不再經常給家裡打電話!」
  「哈哈……」男生提起嘴角笑起來。
  「阿陵你呢?」 
                  
隔山之音(5)
  「我啊……」男生想了想才說:「大概是希望有個人站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喊我的名字……這樣吧。」
  小町也跟著笑,「看不出你有浪漫情結呢……」
  「哈哈,那也要比發誓要吃夠所有冰淇淋的人要強。」阿陵笑著反擊。
  「哈,那你叫什麼?到時候我去喊。」
  「阿陵,要是你的話就這樣叫。」
  「呃……還是沒辦法騙到你的名字。算啦,阿陵就阿陵吧,你知道那是你就好了。」
  「哈哈,我一定知道的。」
  小町走到樓棟前,「明天就是學期旅行,大概要有一個星期見不到……真不想去呀……」
  下次見到的時候再說吧,那時候一定要告訴他……
  「小町。」阿陵截過她的絮絮叨叨對牢小町的眼睛,「這個夏天真短暫。」
  「可是……」彎下身,頭髮掃過臉頰,溫柔的親吻落在對面毫無準備的女孩的額頭上,「謝謝你。」
  手上塑料袋裡面的掉落了一地。
  這個夏天也開始失去它的魔法。
  Patr.08
  小町站在這間公寓門外,按了按門鈴,沒有一點聲音。最後乾脆敲起了門。
  學期旅行回來的兩個月左右,也再沒有見到這個叫做阿陵的人。所以在反覆思考之後,終於決定不能這麼一直等下去,所以要過來看看。裡面還是沒有人答聲,最後乾脆狠下心用力敲了敲。
  門啪的一聲打開,卻是旁邊的那戶人家。一個中年的阿姨探出頭來,「小姑娘你找誰?」
  小町組織語言:「……這家人……」
  「他們?前幾天就搬走了呀。」
  「怎麼會?」心臟忽然提起來。
  「大概是因為孩子死掉了傷心吧……」那個阿姨嘖嘖地說「才十幾歲……真是可惜……」
  「阿姨,」因為心急打斷了對方說話,「是誰……誰死了?」
  「這戶人家的孩子啊,身體一直都有問題……好像叫做陵平的樣子。——你找這家人有什麼事麼?啊呀……小姑娘你怎麼哭啦?」
  上午放學碰到一場大雨,乾脆就留在學校吃飯。同桌的筱田也留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小町聊天。
  「上次去遊樂場,你怎麼那麼早就走啦?」
  「也沒什麼。」小町用筷子撥弄著青菜,「沒什麼意思。」
  「那這次呢?你要不要來?」
  「你又要組織呀?」小町快速擺手,「絕對不去了。」
  「來嘛,如果錯過這次聯誼,順便錯過自己應該會喜歡的人,那不就得不償失了麼。」像是抓准小町不好意思拒絕,加緊勸導, 「來玩玩嘛,不然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啦。」
  後悔都來不及。
  小町轉過頭撥開筱田放在她胳膊上的手,筱田看到小町眼睛裡面寂寂的光,她輕聲說,「已經來不及了。」
  幾乎在敲開門之前還在因為那個親吻而心動,臉上的燥熱就要襲上來。想著要怎麼樣對他說第一句話,然後告訴他所有的心情,想讓他留在自己身邊。你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
  他並不是不存在的,只是要比所有人都要提早消耗蒸發。
  住的地方相距不過兩分鐘,他離自己這樣的接近。
  ——這樣接近地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消失在這個世界。
  你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
  再也無法呼喊他之後。
  Patr.08
  高中畢業後的暑假,小町過幾天就將要去往外縣的大學。跟幾個很不錯的朋友打電話道別,女孩子說著以後不能在一個城市不能經常打電話看電影難過得差點引發洪水。小町笑著拿著電話保證著寒假暑假一定回來。
  開始收拾屋子裡面的東西,然後從抽屜裡面發現了Walkman,好久沒有用了。隨便拿了一盤帶子就放了進去。只有沙沙的走帶聲,應該是壞掉吧?小町敲了敲,正在打算關掉的時候。忽然聽到裡 
                  
隔山之音(6)
  面傳來的聲音。「……想睡了?……就這樣睡吧……」…… 忽然僵直了身體,小町想起這是什麼時候錄下的。男孩微微托過她的臉,粗糙的布料摩擦著臉頰,她因為睏倦而來不及臉紅。又只剩下沙沙的聲音,她也不去管它。…… 忽然又有人聲毫無防備地響起來,低聲而又隱秘地,「……要是可以一直這樣就好
  了,小町。」
  幾乎再沒有人記得他。也沒有人知道她認得他。
  於是在這樣的巧合下,記錄下他的聲音。在多少年後傳達到她的耳朵裡面。
  他這樣真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Patr.09
  喂,你聽過這樣的故事麼?在古老的時候,相隔太遠的人們只能靠聲音來通訊。他們爬到很高很高的山上,朝另一個很遠的山頭喊話。因為相隔太遠了,所以要過幾
  秒鐘才能傳達到對方耳朵裡面。可是那個聲音會在山谷中長久地迴盪流連。
  而如果距離更遠一點的呢。需要幾天,幾個月,幾年,才能傳達到對方那裡。又或者因為時間太過漫長而阻斷在了中途。
  就像是這邊的人用力而艱澀地喊著:「喂,你聽得到麼?」
  那邊的人卻依然毫無知覺地繼續著自己的事情。
  惟有那個聲音在緩慢而未知的旅途中行進。
  以及終於聽到的那個人恍然轉過身來卻發現早已空無一人的寂靜。
  Patr.10
  小町爬上山的時候,把背包一下子放在地上,呼出一大口氣,「簡直想要累死我……」
  過了一會兒站起來自言自語地說,「這裡畢竟不是最高的山,不知道那傢伙聽不聽得到……」小町看了看周圍,很少的遊人,秋天的高草依然茂盛的,但已經開始枯黃。她把手舉在嘴邊,深吸了一口氣:
  「陵——平——」終於有機會呼喚這個名字。「陵——平——」陵平。聲音摩擦著空氣,衝出去,彈回來,和下一聲幾乎要重疊在一起。簡單的音節,隨著
  她呼出而迅速扎往內心的深處。她沒有別的言語,只是一遍一遍地喊起這個名字。令時間和空間融合在一起,這遙遠的思念,你要經過多少年才能夠感知。然而,現在它卻在我這裡,在整個山谷裡。這樣無限綿長地迴盪。 
                  
黑暗源泉(一)(1)
  文/郭敬明
  01
  顧森西日記:
  窗外下雨了。
  我不太喜歡下雨的日子。濕淋淋的感覺像穿著沒有晾乾的衣服。
  其實你離開也並沒有過去很久的時間。
  但關於你的好多事情我都想不起來了。我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麼。按道理來說,我不應該忘記你,也不太可能忘記你。對於一般人來說,發生這樣的事情,應該會在心裡留下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痕跡吧。
  可是真的好多事情,就那樣漸漸地消失在了我的腦海深處。只剩下一層白濛濛的膜,淺淺地包裹著我日漸僵硬的大腦。讓我偶爾可以回憶起零星半點。
  今天生物課上,老師講起來生物本能,我才瞭解了為什麼,我可以這樣迅速地忘記你。
  老師說,任何的生物,都有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會自然選擇讓自己不受傷的環境,自然選擇讓自己舒服的環境,自然選擇讓自己活下去的環境。
  比如水裡的草履蟲,會迅速地從鹽水裡游向淡水,比如,會在枯季裡飛快地從戈壁往依然有灌木生長的草原遷徙,比如人被針扎到,會迅速地在感受到疼痛之前就飛快地把手抽回,比如我,逼自己不要再去想起你。
  因為我每次想到你的時候,就覺得痛苦得不得了。
  所以每一個生命都是在頑強地保護著自己吧。
  但那又是為什麼,你們統統都選擇了去死呢?
  在最應該保護自己的時候,你們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放棄。不僅僅只是放棄了你們自己,而是連帶著這個均勻呼吸著的世界,一起放棄了。
  02
  日子慢慢接近夏季。
  上海的天空就很早地亮起來。六點多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非常明顯。記憶裡五點就已經徹底亮透的清晨,應該再過些時日就會到來。
  顧森西坐在桌子邊上吃早餐。
  母親依然在顧森湘平時習慣坐的那個座位上放了一碗粥。
  顧森西看了看那個冒著熱氣的碗,沒說什麼,低下頭朝嘴裡呼呼地扒著飯。
  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小,只能隱約地聽見裡面在播報最近的股市行情以及變動。森西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目光呆呆地盯在電視與沙發之間的某一處。也不知道在看什麼。隔一段時間會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劇烈但是非常沉悶的歎氣聲。
  其實聽上去更像是拉長了聲音在哭。
  顧森西裝作沒有看到,繼續吃飯。
  風捲動著灰色的雲從窗外海浪一樣地翻滾而過。可能是窗戶關太緊的關係,整個翻滾沸騰著氣流的藍天,聽上去格外地寂靜。
  像把耳朵浸泡在水裡。這是顧森湘自殺後的第二十八天。
  03
  鍾源走進教室之後,就發現自己的椅子倒在座位上。
  鍾源環顧了一下周圍,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旁邊的秦佩佩趴在桌子上,探出身子和前面的女生聊天,好像是在說昨天看完了《花樣少年少女》,裡面的吳尊真的是啊啊啊啊啊啊。
  似乎沒有人看到自己的椅子倒在地上。所以理所當然,也沒有人會對這件事情負責。鍾源咬了咬牙,把椅子扶起來,剛要坐下去,就看見兩個清晰的腳印。女生36碼的球鞋印。
  鍾源沒說什麼,把椅子往地上用力地一放。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的秦佩佩在看見椅子上清晰的腳印後,就「啊」了一聲,然後趕緊從抽屜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毛巾遞過來,「吶,擦一下吧。也不知道是誰,真討厭。」鍾源看著她手裡那張白得幾乎一塵不染的毛巾,然後抬起頭看到周圍男生眼睛裡熊熊
  燃燒的亮光,心裡一陣噁心。抬起袖子朝腳印抹過去。留下秦佩佩尷尬的笑臉。
  顧森西上學的第一天早晨。
  坐在他前面的兩個女生發生的事情。
  有一朵細小的蘑菇雲在心臟的曠野上爆炸開來。遙遠的地平線上升起的寂靜的蘑菇雲。在夕陽的暖黃色下被映照得絢爛。無聲無息地爆炸在遙遠的地方。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河流堤壩被螞蟻蛀出了一個洞,四下擴張的裂紋,像是閃電一樣辟啪蔓延。 
                  
黑暗源泉(一)(2)
  一定在什麼地方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一定在什麼時候出現過同樣的表情。
  04
  「他的白襯衣真乾淨,比班上男生乾淨多了。」
  「你有發現他把領子立起來了嗎?校服這樣穿也可以的哦。」
  「他到底有沒有染頭髮?陽光下看起來有點紅呢。」
  「他好像不愛講話,從早上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呢。」
  處於話題中心的顧森西突然抬起頭來,拍了拍坐在他前面的鍾源的肩膀,「喂,可以告訴我學校的食堂在哪兒嗎?」鍾源閉上眼睛,感覺像是被人塞了顆定時炸彈在肚子裡。她最後還是轉過頭來對顧森西說:「第二教學樓背後。」鍾源不用看,也知道周圍的女生此刻都把目光鎖定在她的身上。那種如芒在背的感
  覺。「嗯,知道了,謝謝。我叫顧森西。」鍾源轉過身去,低頭整理抽屜,再也沒有搭話。顧森西摸摸頭,聳聳肩膀,也沒在意。倒是旁邊的秦佩佩轉過身來,笑容燦爛地說:「中午一起吃飯吧,我帶你去,我叫秦
  佩佩。」「哦,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就行。」顧森西笑了笑,然後起身走出了教室。秦佩佩的笑容僵死在臉上,這是無論顧森西的笑容有多麼帥氣迷人,也無法挽救的事
  實。鍾源忍不住微微側過頭,結果正好對上秦佩佩看向自己的目光。
  也無所謂。
  又不是第一次。
  05
  放學之後已經是傍晚了。
  火燒雲從天邊翻騰起來,順著操場外圍的一圈新綠色的樹冠,慢慢地爬上頭頂的天空。也不知道那片稀薄的天空被燒光之後會露出什麼來。夏天裡感覺日漸高遠稀薄的藍天。
  刮了整整一天的風終於停了下來。
  只剩下一個被火光燒亮的天空。
  顧森西推著車慢慢地從操場邊上的小路走過。
  操場上十幾個男生在踢球。
  新的學校有更大更好的球場,有專業的室內游泳池和跳水台。有四個場,還有一個是紅土的。有比之前學校更高的升學率和更激烈的競爭。有更強大的文科基地所以也有更多漂亮
  的女生。然後在接下來的安靜的時刻,搖晃成一棵巨大的灌木。有綿延不絕的高大的常年綠色的香樟,而不是以前學校的每到秋天就會變成光禿禿的就是沒有辦法融入這個新的環境裡。哪怕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也會覺得有種微妙的枝椏的法國梧桐。介質,把自己包裹起來,隔絕在周圍所有人之外。有超過五千的巨大的學生數量,如果要全校開會的話,整個操場都是黑壓壓的人。
  顧森西走出校門的時候,看見推著車從自己身邊走過的鍾源。自行車輪胎應該是被放可是這些很多很多的東西,顧森西都覺得和自己沒有關係。光了氣,扁扁地壓在地上。那種孤單的感覺,會在每一個嘈雜的瞬間從胸腔裡破土而出。「怎麼了?」顧森西從背後招呼了下鍾源。
  鍾源回過頭來,看見顧森西盯著自己扁扁的輪胎,明白他指的是自己的車。不過鍾源也沒說什麼,搖搖頭,「沒什麼。」然後就轉身推著車走了。顧森西站在原地愣了會兒,然後跨上單車回家。
  像是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世界。每個人都像是存活在子宮中的胎兒一樣與這個世界保持著同步胎動的聯繫。千絲萬縷的聯繫。如果有一天切斷臍帶,抽空羊水,剝離一切與子宮維繫的介質,那麼,我們都會變成
  什麼樣子呢?安靜而龐大的,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世界。
  06
  顧森西推門推不動,然後又敲了好幾下門,依然沒有動靜。於是顧森西只好把書包放下來,在裡面翻了很久找出鑰匙,打開門。母親坐在飯桌邊上,也沒有吃飯,盯著電視發呆,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顧森西很難不去聯想如果回來的人是顧森湘的話,那麼從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時,母親就會搓著手迎接在門口了。當然他不會去和已經去世的姐姐比較這種東西。所以他也沒說什麼,把鑰匙放進書包裡,換了鞋走進去。父親聽見開門聲,把報紙放下來,從老花眼鏡上面把目光投到顧森西身上,「哦,森 
                  
黑暗源泉(一)(3)
  西回家啦,那吃飯吧。」
  森西旁邊的位子依然空著,那個位置上也擺了一副碗筷,甚至還盛上了米飯。顧森西裝作沒有看見,一邊埋頭吃飯,一邊不時晃一眼電視。電視裡正在播放的是關於戰爭新型武器的研發和限制,所有男生都會感興趣的話題。
  顧森西吃完一碗米飯,因為眼睛捨不得離開電視,於是就順手把旁邊那碗擺在姐姐座位面前的那碗米飯拿了過來。「你幹什麼!」一直坐在旁邊本來一語不發的母親突然像是回過魂來一樣目不轉睛
  地盯著顧森西。「吃飯啊。」顧森西淡淡地回了她一句,目光粘在電視機上也沒有挪開。「你給我放回去!」母親突然拔高的音調把顧森西嚇了一跳,但隨即也在他心裡撒
  下了一大把圖釘一樣的厭惡感。「你放在這裡也沒人吃,最後不也是倒掉嗎?」顧森西忍不住頂了回去。「我就是倒掉也不要被別人吃掉!」「你倒掉了也是被老鼠吃!」
  「你這個混賬東西!」母親抄起放在菜盤裡的調羹朝顧森西用力地砸過去,顧森西偏頭躲開了,但是頭髮上還是被甩上了一大團油膩。
  顧森西蹭地把椅子朝後面一踢,站起來,說:「是不是我也去死了,你就高興了,你就滿意了……」
  話沒有說完,就被旁邊父親甩過來的一個響亮的耳光給打斷了。
  07
  顧森西日記: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這三個時態裡,一定都會願意活在過去。
  現在的種種痛苦,和未來不知道會經歷的什麼樣的痛苦,都觸動著我們的本能。啟動生物趨利避害的系統,讓我們不願意活在當下,也不願意去期待未來。
  而過去的種種,也在生物趨利避害的系統下,被日益美化了。忘記了所有的痛苦,只留下美好的記憶讓人們瞻仰。
  所以,所有的過去都帶著一張美好得近乎虛假的面容出現在我們的面前,讓我們像是被繭包裹的幼蟲一樣,心甘情願地活在過去虛構的容器裡。
  我也可以理解爸爸媽媽對你的懷念。
  因為我也很想你。姐姐。
  08
  新學校的校服是白顏色。有好處。也有很多壞處。
  好處是可以讓女孩子顯得更純淨可愛,讓男孩子顯得更挺拔更王子,前提是穿校服的人都是帥哥美女。
  壞處就是,對於個人衛生不講究的人來說,那是一場徹底的噩夢。
  但是有時候,哪怕很講究個人衛生的人,也會遇見各種問題。
  鍾源上完體育課後跑回教室,剛剛在座位上坐下來,屁股上就感覺到一陣濕潤的涼意。第一個反應是「糟糕,怎麼這個時候來了」,等發現潮濕感是從外面滲透進來的時候,鍾源站起來,轉身看了看椅子上,一灘紅色的墨水,不過大部分已經被白色的裙子吸掉了。剩下薄薄的一層殘留的墨水印子,清晰地留在椅子上面。
  鍾源回過頭,看見自己裙子後面,一大塊紅色的印跡,眼淚刷地一下衝出了眼眶。
  已經是上課的時間了,所以女生廁所裡沒有任何人。鍾源把裙子脫下來,光著腿,只穿著內褲站在洗手池邊上,把裙子放在裡面洗。四下安一片安靜,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啪嗒啪嗒地響在地面上。
  紅色墨水裡被人很有心機地加進了一些黑墨,看上去是一種非常容易讓人產生不好聯
  想的暗紅色。鍾源一邊洗,一邊抬起手擦臉上的淚水。中途一個女生突然闖進來,看見幾乎光著下半身的鍾源站在洗手池邊,水槽裡一灘暗
  紅色,這樣另類的畫面讓那個女生飛快地轉身離開了廁所。鍾源關上水龍頭。一直抿緊的嘴唇鬆開來。滾燙的眼淚模糊了視線。
  周圍非常地安靜,可以聽見剩餘的水滴從水龍頭口滴進水槽的滴答聲。
  還有窗戶外隱約的氣流聲。
  09
  鍾源重新回到教室的時候,已經上課十分鐘了。不過她也沒有喊報告,直接走進了教室。正在上課的物理老師剛想叫住這個目空一切的女生的時候,鍾源正好走過了講台,朝 
                  
黑暗源泉(一)(4)
  下面自己的座位走去。轉過來的背影,一灘依然沒有洗掉的紅色,和濕淋淋還在滴水的裙
  子,讓老師閉上了想要訓斥的口。鍾源在座位上坐下來,旁邊的秦佩佩悄悄地從桌子底下遞過來一包衛生巾。鍾源盯著她看了半分鐘,然後抬起手把秦佩佩的手打開,因為很用力,所有人都聽得
  到很響的「啪」的一聲。「你幹嗎啊?」秦佩佩委屈的聲音。「我也想問你,你,干,嗎?」鍾源擦了擦臉上半干的淚水,平靜地轉過頭,看著
  秦佩佩。
  10
  放學的時候鍾源把裙子的背面轉向了前面,然後拿了一本很大的教科書擋著那團紅色
  的印跡。顧森西騎車從後面遠遠地看到她,於是用力蹬了幾下趕上去。「怎麼沒有騎車?」「車壞了。」回過頭來看清楚是顧森西之後,鍾源低著頭淡淡地說著。顧森西沒說話,陪著女生走了一會兒之後,突然問:「她們老欺負你?」
  「別亂說,沒有的事。」鍾源抬起頭,望向身旁的顧森西。
  夕陽下面,鍾源的臉龐看起來無限地透明,帶著一種悲傷的神色,在記憶裡緩慢地復活著。
  顧森西被突如其來的熟悉感震撼了胸腔,「上來吧,我載你。」
  鍾源顯然是沒想到他會這樣講,對於一個剛剛轉到班級裡的男生來說。
  「上來吧,你這樣走路多難看。」顧森西把身子朝前挪了挪,拍了拍後座。
  鍾源低頭想了會兒,然後側身坐了上去。
  就像所有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在快要出校門的時候,碰見了迎面走過來的秦佩佩。
  看見顧森西的時候,秦佩佩就笑容燦爛地打招呼。直到走近了,看見坐在顧森西後座低著頭的鍾源時,秦佩佩的笑容明顯地變得更加燦爛,「哎呀,顧森西你不能偏心哦,下次我也要坐。」
  鍾源從車上跳了下來,飛快地朝前面跑了。顧森西穩住因為她突然跳車而搖晃不停的單車後,連著在後面喊了好幾聲「鍾源」,也沒有回應。
  顧森西把頭轉過來,看了秦佩佩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嗎?我認識的一個女生特別像你。」
  秦佩佩抬起頭,熟悉的花朵一樣的笑容,「真的嗎?是你以前好朋友還是女朋友啊?嘻嘻。」
  顧森西搖了搖頭,「不是,是我特別討厭的一個女生。」
  11
  空調開得很足,顧森西洗完澡後光著上身在房間裡呆了會兒,就覺得冷了。起身將空調關掉。低頭拿遙控器的時候,看見玻璃窗上凝結的一顆一顆的水滴。
  走回寫字檯前擰亮檯燈,顧森西翻開一本白色的日記本。
  這是易遙自殺後一個星期,郵局送來的。顧森西拆開包裹,看見第一頁右下角「易遙」兩個字的時候,突然滴出眼眶的眼淚把郵遞員嚇了一跳。
  顧森西看到了一半了,這應該是易遙好多本日記本中的一本。
  翻開的這一頁上,寫著:
  「今天有個男生給了我一百塊錢,我知道他想幹什麼。應該又是唐小米在背後說我,她什麼時候可以不要這麼噁心了呢,我快受不了了。
  「但是那個男孩子幫我揀了水池裡的書包,那麼冷的天,看見他光腳踩進水池裡,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本來想對他說聲謝謝的,但是一想起他之前給我一百塊,把我當作妓女,我就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或者他幫我撈書包,也是為了讓我和他上床呢。誰知道。」
  顧森西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其實也就是上一個冬天的事情。卻想起來那麼遙遠。遙遠到像是從此時到彼時的路途裡,每天與每天之間,都插進了
  一張磨砂玻璃,兩百張磨砂玻璃背後的事情,看上去就是一整個冬天也無法散盡的大霧。
  12
  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黑暗。濃郁的樹蔭。月球的背面。大廈與大廈之間的罅隙。還沒亮透的清晨弄堂。突然暗下去的手機的屏幕。深夜裡被按掉開關的電視。突然拉滅的燈。以及人心的深處。 
                  
黑暗源泉(一)(5)
  無數的蘊藏黑暗的場所。無數噴湧著黑暗的源泉。它們滋養著無窮無盡的不可名狀的情緒,像是暴風一樣席捲著每一個小小的世界。
  13
  如果說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像是青春期女生之間的小打小鬧,那麼今天早上發生在班
  上的事情,就遠遠不能用這樣的定義來形容。至少驚動了學校教務處。早上一開門,就看見黑板上貼滿了無數的打印圖片,而圖片的內容竟然是班內的一個
  女生的裸照。對於這樣的事情,學校的系統不會視而不見。無論是男生女生,都難以掩飾眼睛裡興奮而期待的神色。除了畫面上的主角鍾源。還有坐在鍾源身後一言不發的新轉校生顧森西。
  畫面的內容明顯是有人把鍾源的頭電腦合成到了一個日本AV女優的身上,但是因為
  技術太好或者說剛好適合的關係,看上去,就像是鍾源本人一樣。最早到教室的幾個男生甚至撕下好幾張放進了自己的書包。大多數人都看到了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不多了。等到鍾源進到教室的時候,她先是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女生是一種幸
  災樂禍的表情,男生的眼光就變得更加複雜和含義深刻。
  等到鍾源滿臉疑惑地回過頭看向黑板的時候,整個教室變得鴉雀無聲。就是在那個安靜的時刻,顧森西推開門走進教室,看見在眾人安靜的目光裡,一個人紅著眼眶咬著下嘴唇,一邊撕黑板上的貼紙的鍾源。
  鍾源撕完了所有剩下的打印紙,然後紅著眼眶走回到座位上。她坐下來之後,一直低著頭,肩膀因為憤怒而抖動著。「秦佩佩,把你的紅墨水給我用一下!」突然回過頭來的鍾源,把正在發短信的秦
  佩佩嚇了一跳。「我哪有什麼紅墨水……」秦佩佩小聲地回過話。「你抽屜裡那瓶啊!用掉一大半的那瓶!」鍾源突然聲嘶力竭地吼過去。
  教室裡安靜一片。過了很久,秦佩佩才慢慢地對鍾源平靜地說:「你不說我還想問呢,不知道是誰,把一瓶用過的紅墨水放進我抽屜來的。」
  14
  課間操的時候鍾源被叫到了學校教務處問話。顧森西看著排好的隊伍裡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心裡就像是初夏上海的颱風天氣一樣,
  無數捲動的氣流,讓所有的情緒都變得難以穩定。前面幾個男生依然在討論著那些合成出來的電腦圖片。零星可以聽到一些很猥瑣的想法。顧森西捏緊了拳頭,感覺血管突突地跳動在太陽穴上。
  15
  放學之後人走得很快。
  男生蜂擁著朝球場和網吧跑,女孩子三三兩兩地約好了一起去新西宮。
  迅速走空的教室裡,鍾源趴在桌子上。
  偶爾抽動的肩膀,在黃昏的模糊光線裡也不是十分容易覺察到。
  她旁邊的高大的玻璃窗外,是一片絢麗的夕陽。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收拾好書包,慢慢走出了教室。
  桌子上是一大片濕漉漉的痕跡。
  站在走廊外的顧森西,在鍾源離開了教室之後,重新回到教室裡面,窗外是一片濃郁的樹木。他從教室後面的清潔室裡找出乾淨的抹布,把鍾源濕漉漉的桌子擦乾淨了。空氣裡浮動出來的噪點,密密麻麻地覆蓋在桌面上。、其實是覆蓋在了每一張桌面上。但是因為惟獨這張覆蓋著剛剛擦完的水痕,所以,在
  一堆桌子裡,顯得格外特別。就像是所有穿著同樣校服的人群裡面,孤零零的自己。顧森西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時間緩慢地流逝。
  16
  真的會有很多,湧動不盡的黑暗的源泉。
  流淌出來的冰涼而漆黑的泉水,慢慢洗滌著所有人的內心。
  17
  顧森西日記:
  不知道為什麼,我又突然想起你。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你了。在日記裡用「你」這樣的字眼,難免會讓人覺得這是在寫信。可是真的好想寫信給
  你。那天在電視裡看到,說是就連月球空間站,也可以寫信到達。珠穆朗瑪峰上的研究站,也可以寫信到達。只要在這個世界上,就可以把想要說的話說給對方聽。可是我也不知道你現在究竟在怎麼樣的一個世界裡。 
                  
黑暗源泉(一)(6)
  不過,我想應該也沒有我們現在這個世界糟糕吧。
  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人珍惜過你。
  連我自己也一樣。
  我也沒有珍惜你。
  很多話都可以用「如果當初……就會……」和「如果沒有……就好了」來作為開頭。但是這樣的話,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吧。電視上你最後的面容,還有墓碑上那張黑白的表情安靜的你的樣子。我這幾天一直在反覆地回憶起來。心裡很難過。
  上海的夏天真正地到來了。
  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綠色。記憶裡的你,好像很喜歡。
  18
  做課間操的時候,顧森西請假去了保健室,因為早上爬樓梯一腳踩空,扭了膝蓋。從保健室回來之後,課間操還沒有結束。教室裡都沒有人。所有的人都黑壓壓地堆在操場上,僵硬地揮舞著胳膊。
  顧森西走回教室,腳上儘管貼上了跌打膏藥還有活血的塗液,但是還是使不上力。
  快走進座位的時候,突然腳上一陣劇痛,忍不住用手按向前面的桌子,結果秦佩佩的桌子砰地一聲倒在地上,抽屜裡的文具書包等等嘩啦散出來。顧森西趕緊去揀,在拿起書包的時候,一疊打印紙從包裡散落出來。
  每張紙上都是鍾源的臉,還有日本AV女優風騷的裸體。
  顧森西把那一疊紙揀起來,慢慢地塞回秦佩佩的書包裡。
  未完待續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五)(1)
  文/ 愛禮絲
  #58
  曾想過我們一直會是一個整體,親密無間。
  一如假象中幾億年以前的藍色星球上,尚未分開的那一整塊大陸。
  只是之後漫長的歲月裡,紛雜的念頭如海底開始擴張,心彼此疏離。等到發覺的時候海洋已經將我們隔斷。
  你在南半球,我在北半球。
  #59
  好像一直相連的東西終於被折斷了,變成了兩根平行線。還在悠哉地感歎著永遠不要開學就好了的時候數字就跳了一跳,高二了,撒花。
  口頭禪變成:「我荒蕪了。」
  莫小薇總覺得最近自己的生活只能用荒蕪來形容。荒蕪到沒有人欣賞她用修正液畫的指甲彩繪,荒蕪到考完試就剩下對答案可做,荒蕪到開始一個人思考生存的意義……撐著腦袋,對著窗口歎氣,本以為自己的生活已經足夠戲劇化,夠讓她心煩意亂了。但昨天打電話給姐妹們訴苦,卻發覺別人的劇本比自己還要「跌宕起伏」了好幾倍。另一所學校上高一的表妹,遭遇已婚年輕老師的,卻還被同學誤以為是她和老師搞不倫之戀;而在念大學的表姐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兩個朋友一言不合吵起來,一個捅了另一個一刀。
  本來是去尋求安慰的,卻顛倒了目的,變成了安慰別人。一直纏著自己的那些煩心事,在她們面前,真好像變得「屁都不是了」——這是表姐的原話。
  然而別人的「痛」再痛也只是觸動了聽覺神經,形成一個痛的概念,不像自己的痛,即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還是會被大腦返還到每根神經末梢,然後無法遏制地切身地「痛」起來。
  依舊還是歎氣,難道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在別人的人生華麗麗地跑上一次龍套嗎?
  「喂,莫小薇,你要不要跑……」
  「絕對不要!」
  「……800米,你不想跑我找別人就是。」可憐的體育委員被嚇得後跳了大半步,但還是很快鎖定了下一個目標,開始了遊說工作。
  這麼說來,運動會又快到了。
  腦海裡一瞬晃過男生縱身奔馳的影子,像秋季裡第一陣風,只是輕輕地拂過,但卻越發讓人心灰意冷起來。
  一陣秋風一陣涼。
  #60
  在體育委員的軟磨硬泡下,最終被拜託了寫新聞稿的工作。看著那個平時嘻嘻哈哈的男生用那種從未有過的懇切口氣和神情拜託自己的時候,總是讓小薇聯想到諸如「回扣」、「陞官」之類的詞彙。不過,她也知道那些當然都是不可能的。
  或許,中學生涯裡總有一兩件這樣讓自己無怨無悔付出的傻事,即便是在別人眼裡真的是又傻又遜,即便之後自己想來也真的是傻到極點,但是每每追溯起來的時候,卻又總會覺得是最值得回味的記憶。
  比如這樣的一次運動會,比如為了兄弟和隔壁學校的男生大打出手,比如義無反顧地投入了很多年的單戀。
  直到一切記憶都模糊成年幼時樹陰下被拖長的影子,只有那時做的傻事,變成鮮明的顏色,被塗抹在了分辨不清的背景上。
  雖然還不夠成熟,但卻擁有無所畏懼的勇氣。
  可以率直地遵循自己想法的勇氣。
  可以打破僵局,甚至刺傷自己,劍芒般的勇氣
  隨著年齡增長逐漸消失的勇氣。
  在擦肩而過的時候,只是對彼此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很想笑著說一句「傻瓜,都十年朋友了,我知道的。」就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但臉上的肌肉卻總是在遇到芭兒的時候不聽指揮,擠不出一絲笑容。
  氣的已經不是她對自己做過些什麼,而是她為什麼連一句不對自己解釋。
  連一個讓我原諒你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而芭兒卻一如既往地專注於學習,捍衛著自己學生會長的形象,只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越發消瘦起來。某天下午自習課上發出的「你小子再說廢話,我用下巴戳死你。」的搞笑威脅,盡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五)(2)
  管是音量響到連隔壁班也聽得一清二楚,卻沒有一個敢笑出聲的人。芭兒總是能成為年級裡的第一熱門的話題。芭兒畢竟是芭兒。運動會開幕式的時候揚起頭在主席台上講話的情形,即使是剛入學的新生也印象深
  刻。風揚起她的短髮,她居高臨下對著全校說:「這個秋天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眼裡閃爍著熱切的光彩。
  #61
  似乎是永遠不會疲倦的鼓號隊,配合震耳欲聾的加油助威聲,以及主席台上不斷響起的捷報,整個操場上的空氣似乎都被點燃了。就連班主任也穿著細跟高跟鞋,跟著運動員跑了起來,只不過沖得太猛,鞋跟扎進了排水孔,卡在了跑道上,導致一場比賽作了廢。
  課桌椅都被搬到了跑道邊上,然而大部分同學都奔走在操場各個角落。跳高、跳遠、鉛球、長短跑、接力賽……每個人都毫不吝嗇地付出自己的汗水和讚美,即便平時總是一副懶散樣子的男生們也
  都露出了難得一見的認真神情,那些總愛對男生冷嘲熱諷的女孩子們也都變身成超級粉絲團,吶喊到聲嘶力竭。好像完全忘記了之前她還對他說過:「如果你也能得第一我就從四樓跳下去。」
  當然這其中也還是有例外的不夠熱血的人的,比如莫小薇。
  小薇百無聊賴地看著身邊的同學們大部分都離開去給運動員加油鼓勁,只剩下幾個坐在原地看著小說,或者抱著習題集不肯放下,孤零零坐在桌子前的自己倒顯得突兀起來。
  隨手抓過一張新聞紙,開始亂塗亂畫。只是耳朵時不時還是會接受到一些多餘信息,提醒著她荒廢在一旁的本職工作。
  「加油、加油、加油!許琳琳,你是最棒的!高二(3)班全體同學都愛你!「高一(7)班王大致,你要是敢輸了,就請全班哥們去澳洲游吧。」「高三(6)班張非陽同學,代表月亮懲罰你的對手吧!」「高二(1)班聶天逸,你自願認輸的話,獎勵(3)班夏汐香吻一個。」啊,居然被讀出來了,這個廣播員膽子也真大。
  正這麼想著就聽到有人叫自己。
  「莫莫,你在畫什麼?」
  「人物關係圖。」
  只是聽到熟悉的聲音反射性地作了回答,答完之後才發現眼前一張可愛的笑臉——來自初二(5)班的班草艾伶司的。小伶歪著腦袋看著小薇的塗鴉,幾個被畫得很Q的腦袋,可以從髮型和下面代表名字的字母看出原型是誰。
  被畫成稻草頭的是x夏汐,劉海服帖垂下的n是天逸,有著精神的短髮的女孩b是芭兒,披散著一頭長髮的m是小薇自己。
  每個頭像之間都畫了箭頭,箭頭上還畫上了符號。
  「圓圈是什麼?」小伶指著夏汐和天逸之間的箭頭問。
  「我亂畫的,姑且算是朋友吧……」芭兒和小薇之間也畫著同樣的符號,不過還旁邊加上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那你就肯定,她喜歡她?小伶又指了指芭兒到夏汐的箭頭上的愛心符號。
  「都說了亂畫的啦。」小薇瞪了一眼桌前伸出一隻手的小伶,總覺有種被人窺探了隱私,卻又很想找人商量的矛盾心態。只是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的男生雖然總愛擺出很早熟的樣子,但光看臉就覺得不能當做商量對象。
  「因為,芭兒總是那麼強勢的樣子,從小到大,只有他們兩個能把她當成普通的女孩子對待吧。」
  「開始會觀察生活了唄。」小伶笑嘻嘻地望了小薇一眼,「那這團東西是什麼?」手指轉移到圖的另一處,芭兒和天逸之間的箭頭上似乎是反覆畫上又劃去很多次,變成一團亂七八糟的線條。
  「天知道……這兩個人,我也搞不懂。」
  剩下的還有很多條線,小伶的目光落在從小薇發出到夏汐和天逸的兩條箭頭上。
  一個實心的愛心,一個空心的愛心,還有很多很多的問號。
  抬頭看看小薇,女生的目光似乎也是落在相同的地方,然後停住。看著她怔怔地對著塗鴉發呆,小伶默默地歎了口氣。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五)(3)
  人的感情果然不是僅僅用幾個符號就能說清楚的。
  #62
  王子殿下,就算只穿短褲也是王子殿下。
  這個例子在聶天逸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證明。
  在50米,100米,200米,800米都得到了第一名的聶天逸同學,被初中部的女孩子們冠上了「王子」的稱號之後,又被男生們修正成了「短褲王子」,多多少少有點酸溜溜的意味。
  不知道是承受的怨念太多,還是之前新聞稿起了作用,小伶剛離開,小薇又聽到那個甜美的女聲從學校的大喇叭裡響起,似乎還是強忍著笑意的。
  「聶天逸同學在剛剛結束的男子4X100米接力中腳踝受傷了,但還是在(3)班夏汐同學的協助下堅持跑完了全程,高二(1)班、(3)班雖敗猶榮……應該獎勵聶天逸同學……」話筒關閉前還能從爭搶的聲音中辨認出夏汐兩個字。
  廣播員是同人女吧。
  猶豫了再三,小薇放下手中的筆,還是決定去看看。
  可不是因為寫了那樣的新聞稿哦,而是看不下去夏汐那個不顧集體榮譽的傢伙。
  自我催眠。
  女生向著教學樓的方向小跑過去,桌上丟下的被揉過的紙條掙扎著舒展開了一小部分,露出「……汐,決賽加油」幾個字來。
  #63
  聶天逸坐在教室的窗口,正好可以看到操場上熱火朝天的景象。一旁的夏汐有些粗暴地從書包找出幾個冷敷袋,打開按在天逸腫起很高的腳踝上。
  冷敷袋接觸到皮膚的那個瞬間,天逸皺了皺眉。頭深深地低了下去,看不到表情。
  「喂,我可是不會道歉的。」
  「放心,我也不打算原諒你。」
  莫小薇背靠著牆,蹲坐在教室外的窗口邊,分辨著兩人的聲音,總覺得心跳有些加速。不過她並不是刻意想要偷聽,只是自聽到這樣火藥味十足的對話起就失去了進去的時機了。
  「刷」的一聲教室裡的動靜突然又大了起來,桌椅和地面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小薇的心跳得更加劇烈了起來,她弓起身體,偷偷地瞧向窗口。
  聶天逸校服襯衫解開的領口被夏汐攥在手裡,夏汐的一隻拳頭已經高高地提了起來,然而對面的天逸卻也是一副倔強不願妥協的表情。空氣好像凝結在兩個少年之間,無人的教室裡只能聽到彼此不斷加速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聲,一觸即發的局面讓窗口的小薇有些不知所措。
  夏汐突然垂下了手,將天逸往後狠狠地推開。眼裡竟是小薇看不出究竟的複雜情緒——失落、憤怒、心痛……
  「你到底想怎樣,還當我是朋友就說清楚。」
  「剛剛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我想追莫小薇。」
  天逸也沒有想到只是在比賽的時候試探性地說了這麼一句就讓夏汐亂了陣腳,連帶把自己也給絆倒了。不過因此而傷了腳踝,也算是自己自作自受吧。
  面對已經被激怒的好友,嘴角不禁拉出一個淺笑,「你是在擔心芭兒?還是真的怕小薇被我搶走呢?難道是在擔心我?」看著繃著臉沉默不語的夏汐,天逸忍不住笑出了聲,「如果是擔心芭兒,那大可不必,她是不會喜歡上我這樣的人的,只是我之前強行想把她留在身邊罷了。」
  窗外的小薇聽得有些心驚,然而雙腿卻彷彿在窗下紮了根越發無法離開了。她偷偷地看向這個曾經讓她那麼喜歡的男生,雖然在笑著,眼裡卻盛著淡淡的憂傷,他不緊不慢地說著他和芭兒的事,那種語氣就好像說「早上好」那樣稀鬆平常。
  天逸一口氣說了很多,他從他看到芭兒在操場上寫的字說起,說他以把這件事是芭兒做的告訴小薇為條件,威脅芭兒和自己在一起。又說到夏令營的時候故意把小薇氣走,還在夜路上嚇她。
  「女生真是矛盾的生物,我只想到她們到底會如何選擇罷了。」
  天逸搖了搖頭,他還是有所隱瞞的。也許他原本真是想看看芭兒和小薇的結果究竟會如何,但他沒有說,自從芭兒的眼淚滑落在自己的脖頸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無法真心地置這個外表堅強,內心卻矛盾脆弱的女孩子於不顧,本以為欺負一下小薇會讓她開心一些,但沒想到只是產生了反效果罷了。他也沒有說,自從小薇在熟睡中拉住他的手,請求他不要離開起,心便逕自抽痛了起來,一下亂了方寸,湧出了全然不同的情感。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五)(4)
  其實原本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太過深刻原因,只是之前他的世界太過安靜了,還有一條用血緣維繫的枷鎖繫在他的身上。只是想讓那個和他有些相像的女生開心一些,只是想試探那個令他深深羨慕的羈絆,十年的力量到底會有多堅韌。其中當然不僅有芭兒、有小薇,也包括夏汐在內……
  但一切都沒有按照預計的軌道運行,有什麼脫出了引力的控制,撞擊了他的世界。
  「汐仔你真是笨。如果你沒有去管那個二報娘……」
  沒有說出口的是,我也不會對莫小薇產生愧疚甚至是有些喜歡上她了。
  「溫婷……」說到溫婷夏汐的語氣突然一滯,然後變得閃爍吞吐起來。「其實……她病了……」
  夏汐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小薇的腦子猛然出現那天看到的一幕,她和小伶追隨在後看到夏汐陪著溫婷走進精神科的大樓。
  小伶曾經安慰她只要沒有進婦產科就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可是她卻有些懼怕去知道事情的真相。
  總有不好的預感。
  「天逸我有事要和你說。」
  凝重的沉默終被打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芭兒逕自走近教室,把天逸叫了出去。走出門口的時候芭兒朝小薇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逸也隨即發現了躲在窗下的女生,略微有些驚訝。
  之後他笑了,笑得那麼釋然,好像秋天高爽純淨的天空。
  他對著教室裡說:「我說要追她,是開玩笑的。」
  #64
  如果沉睡在最深的海底,陽光找不到的地方,時光是不是就會漸漸靜止下來。
  在只有魚群和珊瑚的深海,我一個人將過去種種統統忘記。
  不用再去聽。
  不用再去想。
  #65
  在發表了爆炸性宣言的聶天逸離開以後,被夏汐發現的小薇有些無奈地走進了教室。
  自己還真是一個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把握時機的人。最初失去了介入的時機,而現在則是失去了離開的時機。
  沒有把握住的時機還有很多……
  告白的時機。
  道歉的時機。
  說再見的時機。
  「我們交往吧。」男生在沉默之後沒頭沒腦的冒出來的一句,讓莫小薇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不要。」只是習慣性地說了拒絕的話。
  「太過分了!追了你這麼多年,給個機會嘛。」語氣變得無賴起來。
  「什麼啊……」這個傢伙,剛剛事情都沒有影響到他嗎?小薇不禁覺得心裡有氣。
  「哪怕就一天,和我交往試試看。」
  「一天?」
  「嗯!」眼神和語氣倒不像是在開玩笑。
  「一天的話……倒也……」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夏汐欣喜地拉住手高吼:「我就當你答應了啊。」總覺還是上了汐仔的當了,但看著男生高興的樣子,拒絕的話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然而一轉念,一天躲一躲也就過去了,只是……
  「不過,要保密哦,不能對任何人說。」
  食指豎起放在唇邊做出約定,直到看到男生收斂笑容鄭重地點了點頭才放下。
  「那……抱一下先?」
  「色狼!」
  「那親下好咯?」
  「你好去死了!」
  拳頭敲落在男生身上,變成「噗噗」的低悶聲響,可以感覺到皮膚下骨骼的突起,和在她未曾察覺的時候就逐漸堅挺起來的背脊。臉突然就紅了,好像察覺了不該察覺的東西,拳頭也跟著變得綿軟無力起來。
  小薇不安地垂下頭去,卻不知道,夏汐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輕顫的細長睫毛上。還沒有來得及收回手,就被男生捉住了手腕。心臟猛地撞擊了胸口,腦袋裡亮起紅燈,警鈴大作。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手腕爬升到臉頰,有些微癢。想要抓,另外一隻手卻也被男生捏得牢牢的。
  小薇抬起頭,夏汐也正看著她。是她的錯覺嗎?總覺得的汐仔的臉龐離她越來越近。小薇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起來,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五)(5)
  要……要親了嗎?親就親吧!反正之前也親過了。小薇總覺得自己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壯。
  男生的氣息越來越近,但還沒有觸到的時候……
  「高二(3)班夏汐,男子1500米跑馬上就要開始了,請速到跑道集合點報道。」突然響起的喇叭,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夏汐的手略一鬆,小薇便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心想著安全了,卻不知道為什麼心底竟也有了一絲失落……
  「今天無論如何要單獨再見一次哦。」
  「哎?在學校裡?」
  「嗯!所以等我比賽回來。」
  男生匆忙地離開了,留下了仍舊還在考慮是否該做這樣的約定的女生。
  #65
  頭頂的樹上懸著些彩色氣球,是開幕式時放出的。
  不想要的時候它們會飄向你,但真的用指尖一觸卻又飛向天空更遠的地方去了。
  小薇垂下頭,就好像她和夏汐現在的情況,越是想要見面卻離得越遠。老天就好像嫌這一天的時間太過漫長,巧妙地把夏汐和小薇錯開了。
  他在比賽的時候,她在下面休息;比賽完了,她又被老師叫去寫標語,拉橫幅。
  因為找他而到田徑場的女生硬被拉去填了計分員的空;為找她而去辦公室的男生,被師長們當成了搬運的苦力。
  但越是這樣一再的錯開,卻又加劇了想要見面的心情。像是被愈拉愈長的皮筋,焦躁漸漸累積,蓄勢待發。
  雖然那之後又碰面了好多次,但那個獨處的約定卻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遠。直到比賽進行到最後的項目,兩個人都從運動會的責任裡解脫出來,從操場邊退出的小薇看到夏汐焦急地向她走來,剛想上前一步,卻又發生了意外。
  「實在是沒辦法!拜託了!」
  突然阻隔在兩人之間的是為這次運動會鞠躬盡瘁的體育委員。果然沒有及時退出田徑社是一個超級大的錯誤,本該參加1500米的女生受傷退場,自己居然被挑中做替補,在老師和體育委員的軟硬兼施下,小薇也沒了法子。只能在心裡把一直說著「拜託了」並且低頭合掌的體育委員,用上鉤拳送上天,成為一顆璀璨的星星。
  「我也一起參加。一個班不是能報兩名嗎?」
  一直是以受虐小媳婦姿態出現的體育委員聽到芭兒突如其來的發言,眼睛裡簡直都要噙著淚了。「那就太好了。1500米本來參加的人就少,就算都跑最後,你們兩個也都能有名次啊!這樣我們班就能逆反和一班的差距了!」
  於是小薇又從夏汐的視野範圍裡被拉離。
  換上衣服,推上跑道,發令,鳴槍,起跑。
  學校的跑道是400米,1500米就是4圈不到一點。
  第一圈的時候還能看到對著她們高喊加油的夏汐在場邊揮著手,跑到第二圈的時候小薇就覺得自己腿已經開始不停使喚,漸漸變得麻木了起來。周圍風景漸漸模糊,加油聲也和風聲混在一起,「呼呼」得愈發不清晰了。
  腳下一軟,幾欲摔倒在紅色的跑道上,是熟悉的手及時扶住了自己。然後兩個人就這麼並排跑著。
  好像自很多年以前就一直維持著的樣子,無論做什麼都是在一起。
  「對不起。」
  聽到了事隔了很久的一句道歉,小薇突然就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找不到合適的言語回應,只是簡單地埋怨了一句:「笨蛋。」
  「你會討厭我嗎?」
  「我也不知道。」小薇搖了搖頭。
  「一、二年級玩過家家,每次都是吵著要和他扮爸爸媽媽,」芭兒突然跳轉了話題,「到了三年級的時候你都還不怎麼敢和班上的男生主動說話,但是唯獨粘著他;五年級的時候,他說喜歡梁詠琪,沒隔幾天你就跑去把頭髮剪了,還硬拖我一起;初二的時候,有女生追他,你不是非常主動地跑去調查人家,還好意思說幫他調查的。你明明是喜歡他的。」
  「喂……你知不知道,有時候記性太好的人容易遭人怨恨的。你才是……」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五)(6)
  你才是那麼喜歡他,我們總是喜歡一樣的東西……因為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實在太久了。
  「那是因為本小姐太忙了實在沒時間接觸別的男生……」芭兒倒也沒有否認。
  「切~」
  「就算喜歡又怎麼樣,你這個丫頭啊,總是要和我搶……雖然一直在一起,但是你總是可以輕易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你天生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討厭你,可是你卻又總是一副傻乎乎的樣子,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芭兒連珠炮似的說完一長串,因為正在持續著的奔跑,亂了呼吸的節奏。「我本來是這麼覺得的,但其實可能只是在嫉妒你罷了,而且有些東西確實是搶不來。」
  「芭兒才是讓我從小就羨慕的人,又聰明,又能幹,雖然常常很驕傲,但是卻總是很有行動力,我一直希望能向你一樣……比起汐仔,對我來說,芭兒才是第一名啊。」
  「笨蛋,沒有必要做這種無謂的名次,我們三個人一直都會是最好的朋友啊,以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了。你也不用再顧忌我了。因為……」芭兒沒有繼續說下去。
  「哎?」
  「暫時保密,過兩天你就明白了。對了!在游泳池推你的不是聶大少哦!」
  「我知道的。」
  「哦?」
  「我之前只是氣他沒有及時拉我一把。因為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會讓他害我的。」
  「你倒是對我有信心嘛。」芭兒甩了甩頭,突然開始向前衝刺起來,「所以我不想討厭你啊。」髮梢擦過小薇的耳廓,留下低低的一句輕歎。
  小薇眼看著自己被越甩越遠,而夥伴單薄的背影被籠罩在夕陽的昏黃中,漸漸被光線削瘦,有種無法言明的寂寞。小薇突然覺得這個從未和她真正分開過的朋友好像就要這樣獨自越行越遠,到一個自己永遠也觸碰不到的地方去了。
  #66
  雖然只是得到薄薄的一張獎狀而已,想到這張獎狀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勞,小薇心裡還是很開心的,儘管之前的1500米讓她恨不得讓她說了一百遍以上的「我要往生了」。
  運動會正式落幕,他們班獲得了高二年級團體總分第一。
  大家情緒高漲地討論著這次的運動會,陸續把課桌椅都搬回了教室裡,就連年輕的女班主任的眼睛裡也閃著異常興奮的光彩。
  開個慶祝會吧。不知道是誰的提議,得到了大家的紛紛響應。似乎是因為有了這份榮譽學校也變得值得留戀了一些。
  偶爾這樣似乎也不錯呢。
  剛剛還是半死不活狀態的小薇,也舉起手裡的礦泉水瓶,想去湊個熱鬧。
  卻被突然襲來的一雙手,拽出了教室,拖進無人的茶水間裡。
  「想要獨處一會兒還真難。」想都不用想,是夏汐。
  「一天可要過去了哦。」這下輪到小薇滿不在乎了。
  「哎……你……」
  「嘿嘿……」剛想說什麼,就聽到外面有說話的聲音,反射性地一把拉男生蹲下。下一秒便有兩個同班的女生經過了窗口。
  聲音漸漸遠去,小薇才敢長舒一口氣。這一緩,卻發現自己的處境不妙,竟被夏汐攬在了懷裡,想起身,卻無奈男生的手臂箍得死死的。
  「喂,過分了啊。」
  「不是交往中嘛。」男生得寸進尺地把下巴磕在女生的頭頂上,貓一樣地蹭了蹭。
  「交往也有階段的!」
  「就一天時間,就別執著這些細節啦!」
  小薇無力反抗,只能氣鼓鼓地嘟起嘴,不說話。生氣的時候,男生卻又鬆開一隻手開始撥弄起她的頭發來。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男生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要看是什麼問題了。」
  「小薇,我們認識這麼久,我一直都喜歡你,我從來不怕承認,你知道的。」見女生微微地點了點頭,夏汐又繼續說起來,「我也一直覺得總有一天你會喜歡我的。你是喜歡我的吧?那天,就是我吻了你的那天芭兒和我說的,她說其實你一直是喜歡我的。可是我們認識了這麼久我反到沒那種信心了,我曾經想過如果你一點都不喜歡我,我就不會這樣纏著你了。」夏汐歎了口氣,「我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如果和別人在一起,你會更開心,也許我也會放手的。」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五)(7)
  「是嗎?」小薇的聲音輕到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
  「不過果然還是不行,看到那個傢伙的出現,比起成為電視劇裡那種成就別人幸福的受歡迎角色,我還是不想放棄你。」夏汐笑著捏起小薇的臉頰,把女生的瓜子臉扯成了一個紅通通的大餅形狀。
  「我現在覺得,我們認識的那十年真是好短啊……」男生輕輕地摟緊了懷裡的女生,話音裡有一絲淡淡的寂寥,幾乎不像是那個開朗到讓人嫉妒的熱血少年了。
  在我們之後的人生裡,你又會遇到多少個不一樣的男生,又會不會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牽起了別人的手。我是否依舊能一直在你身邊,成長為你可以依靠的人。
  這些統統是男生所擔心的。夏汐對自己也沒信心,畢竟他們的人生,還會有下個十年,還有更久更久的時間。到那個時候,這個女孩子還會把那最珍貴的十年和自己分享嗎?
  小薇被禁錮在男生的溫暖的話語裡,感到有些全身乏力。記憶如潮水般退回到最初遇到男生時候,那個身高還不如自己的又瘦又矮男孩,卻偏偏說要保護自己。
  「吶,小薇,我們在一起吧。」男生望著小薇,眼睛裡好像燃起了一把火焰,熱切的,充滿希望的,溫暖但是不灼人的。溫婷,天逸,小伶都好像一個一個從這些天的煩亂裡消失,但卻只有芭兒說的話還縈繞在耳邊——「以後不用顧忌我了。」
  「不行,始終不行。」即是扎入手背的芒刺已經被她親手摘下,可是只要想起來還是會有血液從傷口流出來。
  並沒有追問原因,環著自己的手臂在得到這樣的回應之後只是又緊了一些,小薇抬起
  頭,男生眼眸裡的火焰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悲傷。「沒關係,在你喜歡上別人之前,我依舊會保護你的。」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墜在手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67 「大新聞!大新聞!芭兒轉學到a城縣區的學校去了!」「而且,她的緋聞男友據說也預定在下個學期出國哦。」直到再次返回學校的時候,小薇才明白芭兒那些話的含義。「以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了,你也不用再顧忌我了。」「 保密,過兩天你就明白
  了」原來一切都是因為她的人生早已有了另一種安排,只是自己渾然不知。
  「聽說那個縣城的學校很厲害哦,好像一個班的人都能考北大清華的那種升學率哦……莫莫,你在聽嗎?莫莫……」
  小薇只覺得一直散亂在腦中的線一根根被駁接了起來,然後又一根根斷掉。
  連接著她和芭兒的線,最終只剩她獨自扯著一把線頭……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三回)(1)
  文/落落
  [ Chapter ONE:「別問啦。」]
  進入六月,荔枝逐漸上市了。超市水果攤位裡供人挑選的展架上堆得滿滿當當。黃底紅字的標價牌寫著大大的「6.26元/斤」。
  辛追排在出售特價雞蛋的隊伍裡,挪動了大半小時後終於輪到了她。按照每人限購6斤的量,辛追接過了工作人員稱好的一袋雞蛋。幾個在她身後的老大媽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這次的真小啊」,「不划算了」。等辛追提著籃子離開,聽見背後傳來工作人員按耐不住的一句「你們要嫌小,別買這個特價蛋咯」。
  辛追找了幾圈,在荔枝攤旁發現原來媽媽正跟別人一起圍擠在那裡。她走過去招
  呼。聽見女兒聲音的辛追媽媽轉過身,一下遞出一顆剝開的荔枝,直接舉到辛追面前。
  「你吃一個,很甜的,我剛剛嘗過。」
  辛追沒有預備,來不及轉開臉,荔枝被塞進嘴裡。
  重又轉向荔枝攤的媽媽繼續在濕漉漉的舖位上挑挑撿撿,和她一樣的,好幾個穿著打扮看起來不怎麼殷實的人,正一顆接一顆剝開著果殼。吃剩的核有人甚至就這樣吐回去。於是惹來了一旁正在挑選購買的顧客爆發的白眼:「要死啊!髒不髒啊!」下一句接著說:「買不起就別吃!把這裡當什麼啊!」
  結帳的隊伍太長,所以最後為了趕乘超市發出的免費班車,辛追和媽媽都跑得氣喘吁吁。好在總算沒有錯過,擠在了車門邊,轉彎時一次次被司機嚷著「別擋著後視鏡,往裡走點!」
  曾有個廣告裡提出置疑說,為什麼我們要把過去稱為「以前」,而把未來稱為「以後」,好像總是背對著未來而面朝著過去。由此引申了主旨的廣告便對觀眾倡議著,要滿懷希望面向未來云云。
  讓人「滿懷希望」,「面向未來」。辛追想。
  荔枝核咬破了。和想像中一樣滲出源源的澀味來,均勻地染過舌根。
  早上裴七初到校,收拾完桌面她轉身朝後排看去,注意到她視線的辛追於是回應地點頭笑了笑。裴七初拿起水杯問說:「去嗎?」
  兩個女生走進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裴七初撕開袋裝咖啡,攪拌的時候辛追等在一邊。
  「那人是外校的吧?」離早自習還有十幾分鐘,兩人站在教室門外。
  「啊,是吧。」辛追往杯裡吹著熱氣。
  裴七初抿著咖啡,笑笑:「好像電視劇啊,雖然最後沒打起來。」
  辛追沒回答,一口一口喝水。
  隔了一個週末,時間退回三天前,地點換到上一樓層走廊的另一端。對前因後果的詢問意圖被一個巴掌聲暫時阻斷了,貝筱臣在不知道接下來會出現什麼變故前先走向了那個穿著外校制服的男生,握住他的肩膀。不是搭,是用了些微力氣的握住。於是班霆回頭看了他一眼,視線跟著要落向那隻手的時候,貝筱臣開口讓班霆又看向了對方的臉。
  「告一段落了吧?」
  「這得問她吧。」
  貝筱臣沒有因此把問題轉向辛追,繼續看著班霆,眼睛保持著淺笑的輪廓:「可我在問你欸。」
  某日下午的課堂上。因為走神,貝筱臣讓同桌戲弄了一把。老師喊他起立回答問題,貝筱臣一直跑在外野的思路沒能接收,於是同桌的女生在一旁開玩笑地提醒著說「老師是讓你擦黑板」,由此徑直走到黑板前的男生,在老師驚詫的目光中同樣抱以不解的對視,同時將老師剛剛寫滿的板書擦了個乾乾淨淨。
  聽到靜了一秒的教室爆發出哄堂大笑時,貝筱臣「哦」地明白過來,看著正笑得花枝亂顫的同桌几秒後,他手指撓了撓太陽穴,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她的名字「■■
  ■,祝你生日快樂。」
  早上無意聽見的同桌與別人的對話幫了大忙,教室內一下轉變成起哄的氛圍和女生漲紅的臉讓貝筱臣多少不必帶著滿手的粉筆灰尷尬下台。當然老師在身後又好氣又好笑的呵斥聲總得為一切收尾:「你們啊,你們啊……貝筱臣!下課後到我這裡來!筆記給你,你把板書重新騰上去!」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三回)(2)
  以上這段故事曾花了不到一周時間,沿走廊和樓梯斷斷續續地傳遞。等到最後連傳達室負責收信的老大爺都略有耳聞。
  所以「貝筱臣(沒錯又是他)和外校男生因為(某些原因)險些動起手」的句子會成為下課時分新的話題也就不顯得奇怪。雖然對於究竟是「什麼原因」,連身為當事人的貝筱臣也表示「不清楚呀」,展著眉毛笑到半途,「原始的衝動吧」,改口成了玩笑話。
  而前半句還是真的。「沒什麼,我家有點事。」既然當時辛追回答說,「嗯,之前發生了一點事。」
  「別問啦。」她輕聲說。
  這一周的升旗儀式,校長說了什麼似乎沒人放在心上。但等到中午課間,班主任走進教室示意大家暫停一下手邊的事情。然後在她的重複裡,校長白天的講話被重提了起來,大概是為了爭取一點給上級領導看的榮譽,希望能夠在本月內發起一次為社會奉獻
  054 055
  裴七初把午飯吃剩下的包裝紙扔到教室最後的垃圾筒,返回時正在和其他班委三三兩兩討論著的副班長順手拉住她:「你有什麼想法嗎?」裴七初和做副班長的女生關係不錯,於是扯著眼皮做半個鬼臉:「給我捐款好啦,我家有了經濟危機。」
  「你這個敗家女終於顯露出惡果啦?」當然不會嚴肅地去理解了。
  裴七初朝對方笑笑:「可能。我拖累了我爸的運勢。他這個月開始下崗了。」
  放學前辛追在車站遇見裴七初。稍微問了下「活動」的情況。
  「每人都要捐款嗎?」
  「應該是吧。」
  「一般捐多少呢?」先前的學校暫時還沒有類似的事例可供參考。
  「幾十到幾百,沒有固定標準的。」
  「嗯……幾十。」幾十?
  「我還想找人捐款哪。」裴七初用鞋尖蹭了下階沿。
  晚上辛追回到家,爸爸準備好了晚飯,過一會媽媽也回來了。剛坐下就不滿地控訴著,說今天的司機咬定她手裡拿的塑料袋不是剛剛買完東西的,不准她坐車。為了便於理解,對此的補充說明是,在許多大超市都推出免費班車的現在,為規避不少沒有購買東西而只是搭順風車的乘客,新的要求說上車時起碼手裡得有超市的購物塑料袋。
  辛追把碗筷遞到媽媽面前,一邊抽走她拿在手裡的袋子。已經連續使用了幾天後的褶皺,白色的紋路格外明顯,說真的,也不奇怪司機一眼便能看出它的新舊程度。「我才不管,他又不能趕我下去,我就站著不走。外面坐車一塊五角錢。幹嗎要浪費。」飯吃一口,媽媽接著說。
  新聞前的廣告依然在密集轟炸。「為什麼我們總是把過去稱為『以前』,而把未來稱為『以後』,好像背對著未
  來而面朝著過去。」男聲渾厚。——應該「滿懷希望」。——應該「面向未來」。應該。應該。應該。應該。
  [ Chapter TWO:「好像吃蒼蠅。」]
  生物老師下課前提出「還有什麼疑問嗎」時,教室中間一張異常冷俊的面孔引起他的注意,於是特意望著對方又重複了一次。接到這個訊息的班霆與老師對視一秒,他放下撐著下巴的右手坐直了說:「那請問老師,唾液澱粉□需要多久才能分解一片菜葉?四十分鐘還不夠麼?」從全班的哄堂大笑中,生物老師才明白過來自己的門牙上有片一直晾到現在的午餐殘留。
  課後曾有人激動不已想上來捅班霆一胳膊說「你小子」,但在看清對方的神色後還是作了罷。
  班霆一天都眉頭緊鎖的原因很簡單。牙疼。
  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說話,終於按耐不住爆發一句,讓不幸的生物老師倒了霉。
  禁聲的幾個小時裡他仔細地想了一下會突然出現這種狀況的原因,自己的衛生習慣尚不至於給口腔細菌留下什麼可乘之機,更何況從小沒有培養對甜食的偏愛……所有科學化的根由都一一排除後,難免要想到一些「傳言」上去——如果長針眼是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那麼牙疼,難道是說了不該說的話麼。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三回)(3)
  腦海裡未經思考地直接跳出一張女生因為氣憤而泛淚的臉。然後又被迅速地撤走。
  勝訴暫時沒有改變太多日常生活。起碼昨天的晚飯上,父母說的最多的也是對下學期將升入高三的兒子的期望要求。直到隨後叔叔來按響了門鈴,班霆打完招呼便回房做作業。
  出來洗手時聽見一兩句,叔叔說「大哥啊,你知道我老婆的單位現在效益差了。」
  等班霆最後處理完所有的功課,伸著胳膊回到客廳,叔叔已經走了。班霆朝坐在沙發上的父母問去:「叔叔來有什麼事?」
  「沒什麼。」班霆母親站起身,「你吃荔枝麼,那裡有洗好的。」
  「嗯不要了。」男生搖搖頭,「牙有點疼。」
  昨天的程度到了今天便愈演愈烈。班霆忍不住在課後找到保健室老師暫時要了些消炎鎮痛片咬在嘴裡。下決心放學後一定要先去就醫。想到這裡他拿出手機預備給父親發條短信說明一聲,由此看見裡面一條剛收到的新消息。
  「聽說你這次競賽又獲獎了。祝賀。還是這麼厲害:)。」
  班霆看了幾秒,合上機蓋放進褲子口袋,走兩步又停下,他掏出手機,打開後界面還維持在剛才的那條短信閱讀上。
  男生淡淡地看著顯示在「發信人名稱:」一欄的「季安巡」。然後他按到回復,輸入說「謝謝,但請問你是哪位?」
  顯示「發送成功」後的手機,果然隨後便一直沉寂了下去沒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對於兒子晚上一直托著腮幫連飯也沒能吃下幾口的狀況,班霆母親連忙問著「很疼?」「為什麼放學了不去醫院看看呢。」班霆側一點頭,為了避免喝的熱湯碰到右側正在病痛中的牙齒,然後回答說:「忘記帶學生證和醫療卡了。」沒有這兩個的話,看牙科的錢是他錢包裡的四百所不夠用的。
  連今天改由她前來登門的嬸嬸也注意到了班霆的狀況,附和了兩句「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啊,老話說得一點也沒錯。」班霆心裡想著「……呵,所以?」,但嬸嬸已經轉向了班霆父親,把剛才的話題重新接上說:「小誼七月就要讀小學了,」她提及自己的女兒,「我打聽過了,她要讀那所重點的話,贊助費5萬是逃不掉的。你說厲害吧?嚇人吧?現在的小孩子啊,真像無底洞一樣。我們壓力實在大啊,現在養車每個月汽油跑跑也要7、800塊。」
  班霆視線在父親和嬸嬸間輪了一下,碰到母親的目光時,他站起身說「嬸嬸慢坐」。
  「錢已經賠過來了?」後來班霆問母親。
  「還沒有。」
  「那叔叔嬸嬸急巴巴地幹什麼。」控制下卻依然比疑問更明顯的嘲諷語氣。
  班霆母親似乎想扯出個笑容,但最後只是搖搖頭說:「他們啊……」
  「爸爸怎麼說?」
  「你爸他……」伸手替男生整理衣領,「其實今天下午,你爸接到了你舅公的電話。」
  「舅公?」班霆覺得這個稱呼陌生得像初次聽聞。
  「你爺爺不是有個弟弟在外省麼,你該稱舅公的。雖然你沒見過。」
  「……他來的電話?」班霆看著母親的神色,一點點提起嘴角,「想分錢,真的?」
  逢年過節聚上一聚,主要比較一下各自的生活狀況,孩子們的成績水平。然後幾個
  月也聯絡不了一次。見面的概率比常坐車次的售票員還要少。直到在某些可以露臉的時候,扯上近或遠的血緣的關係,堂堂出現。所謂「親戚」這種關係,有時候就是這樣的這種關係。
  「原來還真會有人說得出口。」班霆說。
  被右側問題牙齒牽扯起的下頜勾出更簡練的線條,「好像吃蒼蠅。」
  做母親的明智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想起什麼,對班霆說:「今天我去市場買菜的時候遇見了季老師和他女兒。對,就是高一時教你數學的季老師,你那時還去他家補課的,記得麼。如果不是他去年調職,你現在的數學老師可能也還是他吧。」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三回)(4)
  班霆母親又說:「他女兒我倒是第一次見,看著真漂亮,叫什麼名字……他有介紹
  過,」露出回想的神色。「好像叫——」「季安巡。」班霆站直身,回答說:「是這個吧。」「啊,對。沒錯就是叫這個。」
  牙齒疼到半夜。班霆乾脆坐起來,重新回到寫字檯前開了燈的男生發現自己放在一邊的手機。小屏幕上顯示「1:09」。班霆打開翻蓋,一路沿菜單按進「短信收件箱」,最上面一條的「發信人名稱:」後跟著「季安巡」。
  他朝下按。一路朝下。男生的手指停留在鍵盤的「↓」按扭上沒挪開。愈加流暢的翻頁速度閃過一排排發件人的名稱。上百條過去,在接近收件箱底部
  時,頻率越來越高,似乎淤積在一起的一個又一個「發件人名稱」,「季安巡」。朝下。最後都是「季安巡」。整齊排列。
  一定是被很厚的濾紙過濾了,所以此刻幾乎沒有餘下什麼。班霆放輕腳步來到外廳給自己倒杯溫水,明天會是下雨的前夜,窗外連月光都沒有。完全一體的黑暗裡,下頜右側微弱跳動的神經,出奇的安靜。
  第二天是預定去牙防診所的,男生也在錢包裡準備好了醫療卡和學生證,而放學後班霆站在去往的電車站台前,收到了父親發來的簡短信息。寥寥一句話寫著「賠款送來了」。
  眼前浮現因為氣憤而泛淚的女生的臉。並且這次沒有立刻從腦海中把它撤換。班霆撫著手腕上的表帶,近一步深化的回憶開始逐漸外擴著清晰的邊緣。於是辛追身上的短袖制服,相當瘦弱的個頭和同樣白寥寥的膚色,都漸漸重現在出來。
  回過神時已經離開站台幾米遠。班霆停下腳步看了看,繼續朝前走到馬路對面——每晚回家時乘坐的電車站台。至於牙醫,他想,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內。
  [chapter THREE:「不是挺好的嘛。」]
  高二和高一能夠照面的概率還是低了許多。但是裴七初在接連兩次之後,當第三次遇見貝筱臣時她便問說:「你週二改騎這條路嗎?」
  「是呀,週二的話,改去外婆家吃飯——」並列在女生旁。
  和自己猜測的八九不離十。裴七初藉著路邊一排玻璃櫥窗稍微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衣裝,匆匆掃到的幾眼裡,感覺不到太大的瑕疵。她有些低下頭笑起來。側過臉看貝筱臣,男生難得地被風吹開了原本的髮型,露出額頭的樣子看來往「可愛」偏轉了些。
  「她今天請假提前回家了。」裴七初說。
  「啊?……哦,」等理解後,「出了什麼事?」
  「我不太清楚,但覺得或許應該告訴你一聲。」
  貝筱臣支起一個表示感謝的笑,跟著點點頭。
  「是青梅竹馬?」
  「這四字從什麼時候起變得聽著這麼肉麻了。」沒有否定。
  「不是挺好的嘛。」
  這話沒有玩笑或揶揄的意思。
  裴七初回到家時晚飯已經擺滿了一桌子。都是目前賦閒在家的爸爸的勞動成果。此刻他托了朋友幫忙暫時打一份零工,權當過渡。而昨天傍晚,他給裴七初發去一條短信說「今天你打車回家吧」。裴七初當時已經推著自行車走出車棚,她按了個「為什麼啊」過去。過去十幾分鐘才回復來一條解釋寫著「爸爸今天打車可以報銷的我坐公交車回家了你去打車吧記得把發票留好給我」。
  沒有標點是因為爸爸總嫌這個手機的裡要調進標點很麻煩,對他原本已經不太利落的速度來說是又一個障礙,所以每條信息都是這樣一口氣到底。
  一切都是漸進式的。先是媽媽說「的燈要隨手就關」,然後買麵包的時間改成晚上六點後的麵包店全場八折時段,隨後去超市裡購買牙刷,挑的都是「買2送1」家庭裝,最後就是一條短信,沒有斷句的「今天你打車回家吧」。好像葉子終於以搖搖擺擺的姿態墜落,濺起灰色的空塵。
  茫然了一段時間。然後充電完成。有盞燈跳動了兩下,最後照亮在「心酸」的位置。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三回)(5)
  「是真的。」裴七初對貝筱臣笑笑說,「我要是有個這樣的朋友,一定天天纏著他,有什麼難過的都哭給他聽。」
  「好啦,知道啦。」男生似乎被說得有些窘迫起來,朝她擺了擺手,「欸……還好辛追跟你不一樣。」
  車流稍微前後變動,距離拉開,裴七初盯著貝筱臣露出在頸後衣領下的小截領帶花紋,黃白黃白黃。
  是真的。[如果是我]。
  都哭給他聽。
  「還好辛追跟你不一樣。」
  學校裡先前提及的「獻愛心」活動還沒討論出個頭緒。雖然社會上需要人伸手相援的病患家庭為數不少,但上面感覺需要一點新意,一直也沒定下來。裴七初和副班長的女生開玩笑時曾表示「那就乾脆別搞了,20塊飯錢對我來說有延續家族香火的重要意義」。
  課後辛追向裴七初借走昨天老師佈置的外語作業。
  裴七初一邊遞過去一邊問:「家裡是有什麼事嗎?」
  「嗯?昨天?」從作業上看著裴七初說,「家裡來親戚。」
  「啊是麼。」
  「嗯,是的。」
  昨天傍晚帶著家裡能夠湊出和借到的最後一元錢,辛追跟著父母一直到了對方家庭的住宅小區門外。裝了一個中等提包的十四萬元,比想像中的體積要小得多。為什麼會有這樣認識上的偏差,辛追想,也許因為家裡積攢得太辛苦。爸爸向人打電話借錢時她塞著耳機聽廣播,於是一邊傳來電台裡節律歡快的歌聲,而一邊是越來越尷尬難堪卻還得繼續僵持著笑容的臉。然後她轉開頭去。
  得到父母的同意,辛追沒有繼續跟著同行,她等在住宅樓外的沿街小店前,剛下過雨的街面還維持著飽滿的水汽,而入夏的風也許更適合用「愜意」來形容。
  對面街角有車站,下班和放學的高峰,來來往往的車輛放下一批又一批乘客。
  等到他們慢慢散開去往各自的目的地,幾個朝辛追這裡走來的人影中,停下一個在他面前。男生右手拿著的褐色雨傘還垂落著斷續的水線,等他開口辛追才回過神認出來。
  「唷。」班霆說。
  「……」辛追沒應聲,視線很快地轉開去。
  班霆知道女生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所以對她的態度也並不在意。而整個事情的轉向比預料中來得更快,是因為又下雨了。辛追從聽見雨傘重新打開的「彭」一聲,到為了照顧兩人所站的範圍而又靠近了自己半步的男生的衣服,然後是聽著很順理成章的問句:「這樣不舒服吧,進去坐下不好麼。」
  路上已經跑起了避雨的人。
  認識班霆的女生想對外形容或介紹他的樣子,與其絞盡腦汁想著在形容詞上翻新,後來有人乾脆一句話總結「看著他你就會變安靜,不想說話只想看著他」。而其中「不想說話」的原因或許有「給嚇得」之類的搞笑成分,但結果其實並沒有太大偏差,尤其是女生,往往越坐越沉默,拚命地在底下絞著衣角或手指以安撫不安分的心跳聲。
  但這只是「普通情況下」。
  辛追跟著班霆坐進沿街小吃店。這裡不提供免費的座位,班霆在櫃檯買了兩杯飲料。坐下後他說:「如果你不樂意讓我請客,放著好了。」辛追看了看他,沉下視線。
  「荔枝……」服務生送上調製好的飲料時報了一遍名稱。辛追重複了一下自己面前那杯飲料裡的關鍵詞。
  這語氣還真聽不出是喜歡或是不喜歡,班霆的目光在女生臉上研究似地停了片刻。過一會辛追開口問:「你家會買吧。」
  「嗯?」
  「夏天,買荔枝。」
  「有時會。」
  「6、7元一斤,真的比別的貴很多。」
  「嗯。」其實自己不太清楚。
  「……」辛追沉默了一下,接著她說,「有沒有在超市裡遇見過那些發現可以免費試吃就不停貪小便宜的人呢。魷魚絲、外國進口的菠蘿,或者荔枝之類。」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三回)(6)
  「總會看見的吧。」班霆說。
  「像在超市裡白吃東西,買只比外面市場便宜幾角錢的雞蛋,為了省幾元車費而追趕免費的班車,裡面擠得密不透風總有人吵架。你會覺得這些事都是那類人應得的吧,你體驗過哪怕一次嗎。畢竟不吃荔枝也不會怎樣吧,省幾毛錢、幾塊錢的零鈔也不能怎樣吧。可偏要搞得這麼下作,這麼可憐,誰也沒有逼著他們這樣做吧。」辛追握在桌角的手用力卡著關節,「但是很多人就是這麼生活啊,很多人的確買不起荔枝又想嘗,幾角錢幾塊錢都得省,買便宜雞蛋的隊伍長到可以繞過整個超市外層,他們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一直連高價點的水果都沒辦法想買就買。錢對他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比什麼都現實,比什麼都直觀。」
  「為什麼不能考慮錢的問題。對我們家來說,問題歸根到底就在這個字上。很齷齪嗎,很市儈嗎。哪怕你當時說的話我不能反駁,但為什麼不承認14萬元的存在呢。就算你不以為然,可官司贏了,14萬賠款的的確確拿到手了,那我家官司輸了,交了這麼多的錢,就應當『沒什麼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嗎。」
  「只是官司贏了的人,才可以高姿態地說一些理智的堂皇的話罷了。」辛追說。
  [chapter FOUR:「見到錢就是這副樣子。」]
  班霆作業寫到一半,聽見屋外突然變得激烈的聲音,突兀地穿透進來。他立刻拖開椅子走到門邊,想開門的手卻在隨後停了下來。
  決定還是不要貿然闖出去。父母和叔叔嬸嬸在外不知談到什麼地步,自己突然露臉也許會只增加尷尬的反效果。
  男生靠著門站住腳,只把頭抵著門邊,依稀還能聽到一些。
  「你們不要太過分——」
  「當初老爺子誰照顧得多?03、04、05年春節還不都是我接他來住!——」
  「這種帳算來有意思嗎,如果不是指望老爺子那裡的房子動遷有動遷費,你們會這麼主動打死我也不相信!——」
  「話怎麼能這麼講——」
  「老爺子前一套房子,還不是你們都拿走了,所以我今天要說,這14萬,你們想吞掉也不是沒可能的——」
  「你給我出去!——」
  持續在門另一側的騷動,並沒有因為眼下已經是晚上九點半而稍微有所收斂。班霆在靠著門擺放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前些天剛看完醫生的牙齒現在已經平靜多了。他弓著肩,手托住那裡。眼睛不知聚焦在什麼地方,直到過去半小時後,班霆媽媽來敲門,他站起身。
  「他們走了?」打開門,問媽媽。
  「■■■,□□□這兩個流氓!」比媽媽回答更快的是班霆父親在里餘怒未消的指責。重複說了幾次叔叔和嬸嬸的名字。
  「吵到你了麼?」媽媽問。
  「還好吧。」班霆注意到媽媽的眼圈有些發紅,「怎樣了呢。」
  媽媽搖搖頭。
  過一會說:「見到錢就是這副樣子。」
  家境問題倘若可以作為背景資料加以參考,班霆在初中時就曾父母一起去歐洲旅遊這點,或許多少可以說明問題。如果談不上富有,但小康已經是在十好幾年前就達到的目標了。與自己家相比,叔叔嬸嬸的條件也沒有差到哪裡去,彼此住得近,還會經常串門。叔叔的女兒出生晚,眼下連班霆的腰都夠不到,於是開起玩笑來也會說「你看你哥哥長得又高又帥,你這個妹妹怎麼這麼慘哦」。往往這時班霆母親便出來圓話「哪有,小誼明明就是美女胚子的,肯定越長越漂亮啊」。
  沒有出現錢的問題時,就是這樣的相處。
  界限分明的。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辛追在班主任的辦公桌裡等父親打來的電話。她還沒有手機,而父親也是從家樓下的小店裡用201電話卡撥過來。
  話講到一半時,似乎父親電話卡裡剩餘的錢不多了,語音裡應該有提示說「您的餘額不足,還可以通話一分鐘」,因為辛追聽見父親趕快對著電話裡說「哦,好的好 
                  
全宇宙至此劇終(第三回)(7)
  的,馬上,我們馬上就說完了。」女生一下笑出聲。然後很快地低下頭。背後還有人來人往的老師或學生。把話筒壓在下頜旁,聲音忍到最小幅度地哭起來。
  說錢不重要的是混蛋。
  說錢不重要的全都是混蛋。
  等班主任回到辦公室後,她看見辛追依然站在那裡。「怎麼啦?電話沒等到?」雖然是後轉學來的,但老師挺喜歡看起來乾乾淨淨的辛追。「嗯……」女生嚥了下喉嚨,右手背在身後絞著衣服邊,「老師我想問一下,什
  麼情況下可以申請學校的愛心捐款補助。」「啊?」「我父母……身體不好,爸爸有很重的病,媽媽還待業,家裡因為官司欠著好幾
  萬塊錢。」辛追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也許會被很多人視為「無恥」。但她還是梗著脖子,一字一字的說。畢竟話裡有一半是假的。但剩下一半是真的。
  艱難是真的。困窘是真的。缺錢也是真的。 
                  
魅惑·法埃東(1)
  文/ 自由鳥
  No.13
  「林羽兒!林羽兒!」
  見鬼了!誰在叫我?剛要進教學樓,突然聽到有人叫我名字,可環顧四周都是三倆成群嬉鬧的同學,沒我認識的人。猛地從旁邊半人多高的灌木叢裡噌噌噌躥出三條人影把我嚇了一大跳。
  「前清潔部部長!前膳食檢驗部部長!前洗澡部部長!」我目瞪口呆。
  三人賊眉鼠眼卻又嚴肅齊聲道:「傳學生會密令,今天中午開緊急會議!」
  「知道了。」天曉得已經三年級生的學生會長又在搞什麼鬼了,他們高三不應該像人間地獄一樣嗎?偏偏臨「死」之前還要鬧個滿校風雨。就知道老謀深算的學生會長還會起用這三個古怪部長,可也沒這麼個用法啊。我看他們刷地又蹲回到灌木叢裡去繼續「伏擊」其他的學生會幹部,搖頭苦笑上樓進教室。
  「我托叔叔幫你查了,」玫瑰一個叔叔是干戶籍民警管理的,運用系統查人底細那可是「手心裡長鬍鬚——老手」了,遠在成都的也不在話下:「卓一鵬,男,1976年2月出生,祖籍四川自貢,未婚,1995年到2001年赴美國經商,01年回到四川成都從事地產投資,並取得不俗業績,在地方上也能算是個身份顯赫的人物了。但他似乎不是個純粹商人,在藏區一帶不惜本錢建辦農林基地,為帶動農村致富出了不少力。」
  玫瑰匯報完她的情報,托著腮幫子問:「他不是告訴你曾和別人培育『植物玩偶』嗎?你瞧,會不會就是在農林基地裡干的?不然不惜血本幹嗎?昨天他是帶你到哪裡去焚屍的?還記得嗎?或許我們可以去找到些殘留物做個化驗。」
  「那個,近郊、有農田、地上的泥很爛。對了,小道旁還有棵歪脖子樹……」
  看玫瑰齜牙咧嘴那樣子,好像挺想用手裡的自動鉛筆捅我。
  我把卓一鵬的一切醜事都抖摟給玫瑰了,卻還是沒敢告訴她我背上長羽毛的「幻覺」。我得承認那些流綠色血液、傷口碰鹽就萎縮的「植物玩偶」確實讓我的常識產生了動搖,但還沒誇張到會認為自己還真就是那什麼法埃東的公主。也忒扯得沒邊兒啦。
  再說了,萬一我真是什麼,風聲一起,沒準被什麼科研機構關起來做試驗,天天拿小針戳我、抽我血、割我頭髮……同學們,想想就不寒而慄呀!高三是地獄,高二是人間,高一還是幸福的伊甸園哪!我寧可上課睡覺下課胡聊。
  「中午學生會又要開會啦?還好不是放學後。我爸和後媽來上海了,晚上還要見面吃飯。最近事情都擠在一塊兒來了。」
  「林羽兒,來黑板前解答一下這道代數題。」被稱為「有痣女中年」的數學老師樊梨花突然召喚我,鼻子邊的媒婆痣神氣地掀動著。
  我的天哪,這一什麼代數題啊!就算「傑出老年」華羅庚回魂都犯難啊!
  高一就是地獄!地球真不是我們高中生待的地方啊……
  吃罷午飯,學生會幹部八人和「廉價勞動力」三人在原是廢品倉庫改建的學生會辦公室裡秘密集會。
  「同志們!機遇就在眼前,形勢大好哇,我們應該充分行使職權,調動學生們的積極性,把學生會的工作搞得更加紅火!」主席陳昊南慷慨激昂地陳詞道。
  學長陳昊南其實長得真的蠻像銅鑼灣扛把子的,他有一頭充滿了藝術氣息的長髮和滿是肌肉的臉。如果把他的話通俗地翻譯出來,其實就是——
  「大碗喝可樂、大口吃的狐朋狗友們!趁火打劫、犯上作亂的機會又出現了,真是老天有眼哪!我們應當趕在高三畢業前最後撈一把,把權力運用得淋漓盡致!讓我們煽動一點就爆的學生仔,成就大業,名留青史,不斷挑戰校方對我們的忍耐力極限吧!學生會萬歲!青春萬歲!權力——萬——歲!」
  「到底是什麼機遇啊老大?」學習部長推了推啤酒瓶底眼鏡問道。
  「最新線報,絕對可靠!明天晚上,馬路對面的正旦大學邀請到『雅奴斯』來校演出,就在大禮堂……」 
                  
魅惑·法埃東(2)
  「老大你也會喜歡『雅奴斯』?!」玫瑰前仰後合地叫起來。
  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雅奴斯」是什麼呀?
  「『雅奴斯』是近兩年出現的一支視覺系偶像組合,非常中性,很受女性歡迎。」文藝部長是高二女學長,看似文靜,骨子裡比誰都娛樂。
  體育部長來自民風最為彪悍的高三4班(我舞會上遭遇的足球悍將就是他的同窗),身高一米八,不僅擅長運動,連說唱樂都是他的強項。體育部長操持一口山東國語:「俺也挺欣賞『雅奴斯』。他們唱腔小娘們兒似的時候不咋地,爆發起來倒蠻夠勁兒的。聽說原是地下搖滾,蟄伏經久,一夜躥紅。」
  「知道他們為什麼取名叫『雅奴斯』嗎?『雅奴斯』其實是古的一種神靈,又被稱為『兩面神』。傳說它腦袋上長有前後兩張面孔,一張回顧過去,一張眺望未來。『雅奴斯』暗合『自相矛盾、相互對立』之意,就是具有對立思維又能統一行動,在哲學上被認為是十分有創造性的精神。這個組合的靈魂人物是他們的主唱,他就能給人以『兩面神』的奇異感覺。」文藝部長替我類娛樂白癡打掃盲道。
  宣傳部長向來是主席的心腹,此時已揣摩出銅鑼灣扛把子的一二分心意:「老大是想前去觀摩演出?」
  陳昊南翻了一個白眼:「正旦大學門禁不嚴,我以前用團章冒充學生證都混進去過,爾等就算組成觀摩團去看都輕而易舉。問題是,怎樣才能讓45中的全體學生也能零距離觀看到『雅奴斯』的演出呢?」
  「……」我們都傻眼了。老大的思維太超前了,除非『雅奴斯』跑錯會場,自己撞進45中操場,不然哪會有這等好事?!
  「老大,我來準備一封請願書,明晚我們就混進正旦校區,伺機進入後台送交給『雅奴斯』,盛情邀請他們來45中演出……」宣傳部長腦筋轉得快。
  「好!就這麼決定了,一塊去!隨機應變!」
  No.14
  爸爸他們中午就到上海了,現正在長樂路瑞金路上的新錦江酒店裡下榻,讓我過去一起吃飯。坐公車、轉地鐵、步行……我有意磨磨蹭蹭,花費近兩小時才挪動到酒店大堂。「爸,我到了……啊不,不進你們房裡了,我肚子好餓,分頭直接去餐廳吧!」
  電梯快速上升時耳朵一陣嗡鳴,想我小時候,爸爸做生意賺少賠多,媽媽拉扯著我苦多甜少,她可一次都沒住過高級的酒店。現在爸爸和繼母每次回上海,儘是四季萬豪瑞吉紅塔希爾頓。
  41樓的藍天旋轉餐廳,各類自助排成行隊,一支爵士樂隊在那裡可勁兒鼓吹,各種膚色的賓客在燭光映照下談笑風生地用餐。高高的落地窗外是上海撲朔迷離的輝煌夜景,高架上亮著一路堵車的尾燈,俯瞰著像一條紅龍。
  「羽兒!——」嬌媚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寒出我一身疙瘩。
  「來來來,快讓阿姨看看,越發水靈了,真是黃毛丫頭十八變,越變越美麗了啊!阿姨有你這麼個女兒真是福氣啊福氣!」樓蘭媚眼如絲,上上下下掃射著我臃腫的校服和髒兮兮的書包,讚歎著。那種發自肺腑的真誠足可感天動地。
  她身穿深紫魚尾禮服裙,深V領子勾勒得脖頸胸部牛奶般白膩,修長的腿略微從開叉的裙子裡顯露出來,白色鑲水鑽細高跟涼鞋也閃得人眼花。包包是羅維的,手上耳上的首飾身上的全是一線品牌。媽媽卻總穿自己手打的灰毛衣,唯一的首飾就是結婚戒指,還是18K金的……
  高大魁梧的爸爸給我來了個熊抱,慈眉善目心滿意足。
  樓蘭親切地拉住我的手走向預訂的座位。我順從地跟著她在窗邊落座。
  「羽兒,最近怎麼樣?學習、生活……」爸爸問道。
  「老樣子,一切按部就班……」我聳聳肩,「植物玩偶」和帥哥殺手的事已經超出正常的邏輯範圍,很難說清楚,不想讓爸爸瞎擔心。
  「這次回來,樓蘭提出回家陪你住一段時間。」爸爸用十分平穩的聲音說,好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待會吃過飯我們就收拾東西和你一起回去。」 
                  
魅惑·法埃東(3)
  我差點把叉子咬斷。「爸爸,嗯,家裡很亂……」我掃了一眼繼母,她正笑瞇瞇地迎接著我的目光,我反倒做賊心虛似的低下頭去。
  樓蘭甜甜笑道:「我們去北京一年多,平時對你照顧太少,這次有些時間,我和你爸爸說要多陪陪你才好。歡迎嗎?」
  我還能說什麼?!
  No.15
  「真的?他們還真的立馬收拾了行李跟你回來啦?」玫瑰大呼小叫:「那要住多久呢?你要不要到我家來避難?」
  「不太好吧?我想他們也不會住很久。大概是想努力改善關係。我跑到你家去豈不是太不配合了嗎?」我躺在柔軟的床上,望著天花板和死黨通電話。
  玫瑰突然換了種甜甜的聲調,神秘兮兮地道:「那個卓一鵬沒現身嗎?他不是說要做你24小時的貼身護衛嗎?」
  我瞪大眼睛:「你還嫌我不夠亂啊?」
  「呵呵呵呵,先不管他的奇言怪論,你老實交代,他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我的白馬王子?突然想起卓一鵬長長劉海下閃爍的黑眼睛:「我保護你直到覺醒。然後由你決定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回法埃東……」為了一個愚蠢的自私的目的才接近我的商人?闖進本大小姐的臥室,用塑膠袋裝屍體,再強迫我去參加焚屍活動的殺手先生?公然在同學和老師的眾目睽睽之下講黃色冷笑話再拿我的反應取笑的男人?
  Oh!My God!饒了我吧!
  我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當然不是!」
  如果真的喜歡,大概是很難說出來的吧。而且喜歡,實在是難以確定的一件事情。自爸爸再婚後,我實在很難相信這世界上還存在什麼永恆不移的愛。
  所謂愛情,難道不是逃避孤獨的一種生活方式麼?
  「我會保護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為止。」這話語竟然如此耳熟?
  11年前——年幼頑皮的我在台階上蹦上跳下不慎跌倒,媽媽甩開手裡的青菜衝過來一把抱起我。而就在1分鐘前,媽媽還說:「毛毛再不聽話就不要你了。」1分鐘後,她就把警告拋到一邊,察看傷口,緊緊摟抱著哭泣的我,安慰道:「媽媽會一直保護毛毛,一直在毛毛身邊,永遠永遠!」
  窗外的圓月讓夜空明亮得如同一場童話。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場殘酷童話。
  媽媽,你為什麼總是推倒自己的諾言?
  我暗暗下決心,不相信愛情,也絕對不會相信說什麼「我會保護你,直到永遠……」的人!
  No.16
  月光照耀。躺在床上的樓蘭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她轉過頭去看了一眼身邊的丈夫。林威生已經睡熟,呼吸平穩,連鼾聲也破例消停了。
  放在他牛奶裡的一小顆快溶安眠藥起作用了。林羽兒沒有睡前喝奶的習慣,所以樓蘭特地為她搾了汁,並且關愛地看著她喝下去。樓蘭微微笑,輕輕起身,披上黑色真絲睡袍,貓一般悄無聲息地轉入羽兒的房間。
  潔白的床單上,羽兒像只一樣蜷縮著睡。到底是16歲的孩子啊,看這幼嫩細滑的皮膚……樓蘭禁不住伸出手,貪婪地撫摩著她噴紅的面頰。額頭上的傷痕顯而易見。不,這不是傷痕,這是法埃東的榮耀!是樓蘭耐心等待多年的法埃東公主的成人標誌!同樣的,還有……
  樓蘭輕輕地把羽兒的白色小睡裙捲起來,光潔的背脊裸露,嬰兒藍色的半透明翅膀,每一片都有巴掌那麼大。細細翻看,層疊在一起的,共有三對柔軟羽翼。
  王者子嗣!而且到了這一代,不知由於何種原因讓基因還原得如此明顯!
  樓蘭從睡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玻璃試管,擰開蓋子拔出一根銀針樣的吸取器。銀針抵送在雪白的肌膚上,稍微一用力就刺破了表皮,推動吸桿,看鮮紅的血液猶如一根絲線般爬進針管。
  熟睡中的羽兒微微在呢喃,似乎在輕呼:「媽媽……」
  樓蘭媚眼如絲,親吻著羽兒的額角,一邊耳語道:「乖孩子,媽媽在呢。給我一點你的血……只要一點點血……寶貝!」 
                  
魅惑·法埃東(4)
  「把針拔出來……對了……知不知道我隨時可以要你的命?乖啊~~~」
  溫柔貼切的語氣,卻配合一把冰涼薄刃的刀。緊緊挨在脖子上的動脈處。
  樓蘭大駭。
  回頭時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通往露台的落地窗敞開著,窗簾在凜冽的寒風中飛舞。她掙起身衝到露台上,只有清冷的街道在路燈照耀下空茫著。
  樓蘭撫摩一下自己的脖子,刀鋒那冰涼的感覺還停留在肌膚之上。
  是誰?!!
  No.17
  早上起床時已經十點了!而且頭疼欲裂。我齜牙咧嘴地衝向洗手間,推開門只見爸爸捧著報紙端坐在馬桶上!我驚得朝天跌一交,爸爸尷尬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習慣性忘記鎖門!」
  揣著一肚子崩潰的情緒跑下樓,只見樓蘭盤著頭髮穿著浴衣坐在餐桌前喝紅茶,拿我的西紅柿做面膜:「你廚房裡連個烘麵包機也找不到啊,我叫附近的酒店送早飯過來了,一起吃吧。待會記得應一下門啊,謝謝!」
  我真好想好想自爆啊!我難道看起來像是菲律賓女傭或是英國管家婆嗎?!
  幸好晚上學生會要實施「雅奴斯請願計劃」,才能理直氣壯地得以脫身。一轉身剛出門時,就聽到從門縫裡飄出來後娘嗲嗲的聲線:「威生你看看,真的不是自己肚子裡待過的怎麼養都養不親啊……」
  「那你還為什麼要來捏?」我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衝上街道坐車去玫瑰家避難。大難哪!後娘住進家簡直比火星人入侵還可怕!!
  在玫瑰家嘮嗑到傍晚,連蹭了兩頓飯。玫瑰那慈愛的奶奶做得一手好菜,我和玫瑰給她老人家打下手,有幸品嚐到八寶醬鴨和微辣虎皮青椒,以及鮮美無比的三絲湯。湯足飯飽矣,我們振奮精神趕去學校匯合。
  按照作戰步驟一,我們11個人分別用團章、交通卡、食堂飯票等等什物混充正旦大學的學生證大搖大擺地走入了校園,隨後夾雜在人流中一路高歌地向大禮堂邁進。
  演出還有半小時開始,此刻「雅奴斯」一定在後台做準備工作。按照作戰步驟二,陳老大、宣傳部長和玫瑰往脖子上掛了自己打印製作的「娛樂頻道」記者證,再次變換身份,假冒娛記直闖後台。玫瑰曾經用這一招和五月天樂隊零距離接觸,甚至看到了某信的裸背(換裝時的局部),強嚥口水才沒伸出魔爪觸摸!
  出師不利啊!今天守門的人不是校方,而是「雅奴斯」經紀公司的,一聽記者要採訪就和顏悅色地表示「演出結束後再安排」。玫瑰他們使盡全身解數,軟磨硬纏,最後還是無功而返。銅鑼灣扛把子把目光凝聚到前衛生部長身上:「小強,就靠你了!一旦成功,我包你官復原職!」
  前衛生部長「滅活活活……」仰天長笑,隨後像變戲法一樣從校服裡抽出一條掃帚一根拖把,正要出動卻發現鞋帶散了,他隨手把掃帚拖把遞給目瞪口呆的文藝部長和我,俯下身去繫鞋帶。
  就在那一剎那!有人突然拽住我和文藝部長的手腕直往後台裡扯:「清潔工是吧?趕緊著,裡面東西打翻了!」啊咧~~~!!我們來不及反應就活生生地被倒拖進了後台!只聽得身後傳來前衛生部長撕心裂肺的哭聲「我靠!」和其餘一干人等的叫喊「靠!——你們啦!」
  「Mike,頭髮還要再扎高點兒!再幫我把眼影粉補一下噢。」
  「那個誰,報幕單上最後一條得改一下!」
  「貝斯的音調好了啊……架子鼓擺放的位置就那樣吧……」
  我彷彿進入了MTV的拍攝現場!身邊全是穿著奇裝異服的男女!看得出其中有四五個人應該就是「雅奴斯」的樂隊成員,他們穿著款式各異的黑色緊身皮衣皮褲,有的身上裝飾著羽毛,有的釘滿了亮晶晶的銅釘,有的乾脆用鐵鏈做裝飾……重點是——每一個都是美男~~~~~啊啊啊!強悍無比的視覺系啊!
  「喂!你還愣著幹什麼?扎馬尾辮的!」一個工作人員把我推進一小房間。 
                  
魅惑·法埃東(5)
  一個男子正背對著我整理衣領上的卡式麥克風。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臉,我立刻被震住了。
  風華絕代!美到妖孽!
  那個卓一鵬固然很帥,但眼前的男子已經遠遠超越了「帥」的級別,上升到令人驚艷的境界!他剃了一個極短的板兒寸,露出十分清晰的美人尖。嘴唇色澤柔和亮麗,上唇纖薄下唇豐潤,形狀完美……當發現我一臉死相盯著他看,口水都快流到腳面時,他從鏡子裡凌空飛一個微笑,眼睛笑成漂亮的彎月狀,瞳仁裡一片碧波蕩漾。我的天哪,簡直可以用「一笑傾城,再笑傾國,三笑全宇宙至此劇終」來形容!
  「你不是工作人員吧?」他站起身轉向我問道。
  「嗯,我是混進來請願的……噢不不,混進來掃地的。」
  他聳聳肩走到我跟前(這傢伙好高!比卓一鵬還高!身材沒話說了),略微傾下點身子,面對面地看著我。這麼仔細一看,才驚覺他兩隻眼睛的顏色如同波斯貓一般是兩種色澤。左眼翠藍,右眼碧綠。我的天哪,如果是少女就該整幅跨頁來畫他的臉!我臉憋得通紅,心跳得打鼓一樣——還是撥浪鼓。
  「……其實我是為了請願才進來拖地的!」我真佩服死自己!在這麼心猿意馬意亂神迷千鈞一髮的時刻,我居然還能記得銅鑼灣扛把子交代的使命(莫非這條拖把上附著前長的怨念麼?!)「請你來我們學校演出吧!」
  他莞爾一笑:「好啊!什麼時候呢?」
  嗯?這麼容易就得手了?「今天晚上……哦不,學生會還要做前期宣傳、借場地、我們這些廉價勞動力還得佈置會場什麼的……下個禮拜怎麼樣?」
  「你滿靈活的嘛!今晚我有個搭檔不能來了,你幫我替她上台演出,如果表現突出的話,我就推掉下周原定的演出計劃,去你們學校。怎樣?」
  「我?!……」我興奮得快要飛起來了:「我上台,你沒開玩笑吧?」
  他伸出手掌摸了摸我發燙的額頭,碧綠和翠藍兩色的瞳仁像兩顆閃閃發亮的寶石,眼神中飽含笑意:「非常容易的,會有工作人員躲在台下給你提示,我也會指導你完成的!現場演出最要緊是氣氛和情緒,我相信你會不辱使命!」
  沒錯!!被他這麼一誇,我的自信心登時空前膨脹!能和這樣美的人同台演出,可能一輩子也就這麼一次機會!開玩笑!林羽兒!有機會要上,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要上!絕對不可以錯過啊!
  「成交!」我舉著拖把豪氣頓升!
  他打開門叫道:「愛麗絲!來,幫小妹妹化妝!要最美最美的天使妝哦!」
  天啦……這還是我嗎?當我睜開眼睛從鏡子裡看到自己時,像被雷擊中了一樣滿眼星星。鏡子裡的少女有一張天使般甜美的面容,額頭上貼上了水晶亮片,做出飛翔翅膀的形狀。白色吊帶裙,裙擺前面短到膝蓋上十五公分,釘滿了蕾絲花邊,後擺一層又一層膨著輕紗拖著長尾,足有兩米長!頭髮高高地束起來,插滿了百合和藍色鳶尾花。裙子後背上還加裝著一對白色翅膀。實在是太美了!
  我趕緊摸了一下後背,還好,幻覺沒有出現,皮膚是光滑的。
  愛麗絲推門進來說:「準備好哦,過一分鐘就你上場!預祝成功哦!」
  我眼瞅著牆角里的拖把,心裡樂開了花兒……
  等等!拖把邊上怎麼有灘水?而且是綠色的?黏黏的?好像血一樣?
  我拽著裙擺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看。這灘水——好眼熟啊!——真像幾天前在我臥室「殺手先生」卓一鵬幹掉「植物玩偶」時流出的血跡!
  我心裡「咯登」一下,順著血跡走到布簾子後面的角落,只見有一個關著門的鐵櫃子,我下意識拉開櫃門——
  一個「植物玩偶」從櫃子裡滑出正在流血的腦袋!翻著難看的白眼,臉上浮現出一股綠氣。「她」穿著和我一樣的演出服!這就是那個不能上台的搭檔?!
  我的天!怎麼回事?! 
                  
魅惑·法埃東(6)
  愛麗絲來敲門了:「寶貝!來!上場了!」
  我心慌慌意亂亂走到門邊拉開門,只聽見從前台傳來的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叫喊的聲音,興奮到極致:「現在!我們有請『雅奴斯』樂隊主唱——翎!出場!」
  翎?名字似乎在哪裡聽到過?對了——
  卓一鵬所說的,「植物玩偶」的主人,那個要殺我的人!
  就是剛才那個摸著我額頭,笑得如同新月般燦爛的絕美男子?!
  我的天!我死了! 
                  
曼佐先生(1)
  文/笛安
  曼佐先生是意大利人。除了他的意大利口音之外,給很多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那條橙色的長褲。學期開始的第一節課,我們等在教室門口,想看看這個教授一門名叫「社會學模型」的奇怪課程的老師是何方神聖。然後曼佐先生就不負眾望地閃亮登場了。足有一米九幾的身高,脊背微弓,留著勉強還可以被人誤認為是搞藝術的男人的長髮,只可惜那副大眼鏡把什麼都破壞了。最醒目的就是那條長褲,和芬達一樣純正的橙色,真奇怪他是從哪裡買來的這麼一條褲子。遠遠地看過去,他兩條長腿就像是兩根理直氣壯的胡蘿蔔,帶著泥土的香氣,生機勃勃地移動到樓梯口。
  Cecile在我身邊清晰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就是曼佐?」從那一天之後,若是我們談話間提起曼佐先生,Cecile小姐總是習慣性地使用另一個稱呼:「那個橙色長褲怎樣怎樣了……」橙色長褲,說真的,這聽上去倒像是一個不錯的ID。
  160
  我們的第一節課,曼佐先生站在講台上對我們微微一笑,是一個類似於「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的有些拘謹、有些靦腆,甚至是有一點羞澀的微笑。我想我對曼佐先生的所有好感的源頭怕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的大多數老師都不是這樣的,要麼不苟言笑,要麼笑得分寸得體,總之,以一種恰如其分的方式提醒你「我們」 和「他們」之間的等級差別。而且他們都是西裝革履,沒有人會穿那種長褲出現。曼佐先生還是一個太年輕的老師,因此,還沒來得及學會那一套。面對學生的時候,還不大習慣擺出一個審判者的面貌。然後他就給我們開參考書目,他是這麼說的:「有一篇文章寫得很好,大家都應該看看。這篇文章對社會學方面的模型的建立介紹得非常全面,可以說是現在能見到的最全面的文章。文章的作者是——」他又是靦腆地一笑:「拉楚卡·曼佐先生」。我們在下邊竊笑,他渾然不覺,繼續道:「再給大家推薦一篇文章,是關於如何把統計學和社會學模型建立結合在一起的,這篇文章也寫得很好,作者還是曼佐先生。」如此這般,介紹了五篇文章,到第六篇的時候,似乎他自己也有一點不好意思了,撓撓他的長頭髮,說:「這篇文章的作者,依然是曼佐先生。沒有辦法啊,這個先生實在是太喜歡寫文章啦。」我們終於哄堂大笑了起來,攤上這麼自戀的一個老師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或者用「自戀」來形容曼佐先生還不是那麼太全面的。其實要用我自己的話來說,曼佐先生是那種典型的分不清楚「自己」和「他人」之間的區別的人。這句話聽上去可能有些含混,但是用來講曼佐先生那真的是再合適不過了。比方說,曼佐先生無比熱愛自己的專業,就是這個「社會學模型」,但是他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情,就是他是不可能要求別人也跟他一樣熱愛這個東西的。上課的時候,如果有人對他講的東西提出質疑,他就會生氣;有人對他的那個「模型」表現出了一點不以為然,他也會生氣;在他講課正在興頭上,沉浸於口若懸河的喜悅中時,如果有人打斷他提個問題,他依然會生氣。有人說,在這點上,他實在是一個典型的人。
  曼佐先生生氣的時候從來不發脾氣,但是總是臉漲得通紅,然後說話的時候意大利口音也越來越濃了。揮舞著他長長的手臂,一副認為我們都是沒救的朽木的表情:「這有什麼難的呢?這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呢?你瞧瞧這個模型,是多完美的東西。又可以用科學的語言描述現實生活,又可以預測事實的走向,你們怎麼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呢?你們怎麼能對這麼好,這麼美的東西無動於衷呢?」
  如此這般了幾回之後,我們上課的時候連最起碼的問題也不問了。課堂變成了他一個人自我陶醉的絕佳場所。曼佐先生似乎更喜歡這樣。他總是開心得像個孩子,說:「你們不覺得這簡直太完美了嗎?根據這個模型,看這條曲線,把什麼狀況都考慮到了。你到哪裡去找這麼妙不可言的東西……」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明白,對於曼佐先生而言,我們都是觀眾。若他真的能像那首歌《謝謝儂》裡面的演員那般超脫就好了:「不具名的演員不在乎有沒有觀眾。」曼佐先生不行,他希望有觀眾,他希望能把他自己認為最完美的東西傳遞給所謂的觀眾們,因為, 你別忘了他是個意大利人,有一顆傳說中的意大利人才有的熱切如孩童的心。 
                  
曼佐先生(2)
  那一回,他上課的時候講起了所謂的「數學社會學」,其實這在社會學這整個學科裡,已經變成了一個日漸衰退,說得殘忍一點,快要死亡的分支。可是曼佐先生堅定地覺得自己有責任「為往聖繼絕學」。因此在上課的時候,詳細地給我們講那個著名的美國社會經濟學家GRANOVETTER的公式。在我們大多數的人眼裡看來,那種公式純屬亂來。比方說,用一個公式來預測一個人在社區裡怎麼選擇鄰居。需要考慮到的因素,然後計算成本和收益,等等等等匪夷所思的東西。那一回,我冒著曼佐先生會生氣的危險,舉手問了一個問題:「先生,選擇鄰居這回事的成本跟收益,真的有可能用數字來表達嗎?」沒想到曼佐先生居然高興起來:「小姐,你真是提了一個太好的問題了。我現在就告訴你如何用數字來表達這些,只有非常聰明的人才有可能想出來這樣的辦法的。」於是他的新一輪的自我陶醉就開始了。我們這些不聰明的人在台下面相視而笑,對他的自戀,已然完全習慣。
  曼佐先生認為數字和圖像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東西。這總是能讓我聯想到那個講述博弈論的奠基人約翰·納什的電影——《美麗人生》。那裡面的納什不善言辭,不會跟人交往,好像正因為如此,他才選擇了一樣最讓他覺得安心的東西,就是用數學來解釋這個讓他不安的世界和人群,以及這世界這人群與他自己之間的關係。我不知道專家們怎麼說,反正我自己對博弈論的理解就是這樣的。而且親愛的曼佐先生的表現更讓我堅定了這個認識。他總是不清楚,或者說不關心他自己跟別人究竟存在多大的差別,或者說他不知道這種差別是與生俱來而且沒法調和的,所以他總是用很大的力氣來說服別人,對任何人都沒有可能說服任何人這件簡單的事情沒有絲毫的概念。不過,我喜歡這樣的人,因為他們在人群中一望而知,因為他們比較不懂得怎麼保護自己。
  這個學期,我沒有繼續再選曼佐先生的課。他的東西我實在無法認同。其實無法認同他的人很多,因為這個學期他的課只剩下了兩個學生。據這僅有的兩個人說,曼佐先生對人數的減少似乎是一點都不在意的,他依然熱情飽滿地對他們說:「看看這個曲線,你們不覺得這很完美嗎?」
  無論如何,我想當我以後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除了的那一抹深海藍,除了披薩和肉醬的香味,除了傳說中一樣的威尼斯,我是說,除了這些大家都知道的東西之外,我還能擁有一點更私人也更親切的記憶。因為我認識過一個非常可愛的意大利人,曼佐先生。 
                  
親愛的不二(三)(1)
  安東尼
  22-04-07 在火車上睡著差點過站的晚上
  親愛的不二有的時候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掉線?在北京玩的時候被小繭和睿睿招待吃烤鴨
  我把那個做得好像小蛋糕一樣的香椿豆腐放到小碗裡吃小繭說尼尼這是茶碗我覺得很無所謂哦了一下繼續吃睿睿搖頭說這孩子在國外呆時間太長了
  接著穿著高跟鞋子的紅色旗袍過來了她說先生這是茶碗我看著她的眼睛點頭說嗯然後她問要什麼酒水?我問都有什麼果汁?然後她說葡萄梨蘋果桃子橙子…… 拿兩瓶可樂我說然後紅色旗袍瞪了我一眼走了
  睿睿非說我是特意的其實我不是我只是掉線了我想
  24-04-07 不喜歡機器貓所有劇場篇
  師父問我如果有了機器貓最想要什麼她說她忽然覺得隨意門是最實用的然後我想了想說可以換衣服的那個照相機師父思考了一下搖頭說朽木不可雕啊你
  然後晚上回來以後我就想要個什麼東西會讓師父覺得我是一個爭氣的徒弟呢?竹蜻蜓?如果真的像裡那樣穿短袖飛那麼高豈不是很冷麼記憶麵包?聽起來不錯可以用來記住recipe 不過即使是看老師上課的筆記也不是很麻煩啊那麼放大縮小燈?等等它本身是怎麼縮小的呢?隨意門? 那也太扯淡了吧
  親愛的不二突然我發現儘管性格那麼像野比康夫的我原來已經不可能擁有一個機器貓了?還是應該說不配擁有了呢?想到這裡的時候我拉開了書桌左邊的第一個抽屜
  26-04-07
  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媽媽很擔心經常給我發郵件得知我在澳洲人的飯店裡開始工作的時候她發郵件過來問我:飯店裡的人沒有對你不好吧?我回郵件說沒有後來工作了一段時間以後我知道了老闆是個homosexual 然後廚房和服務員裡也有幾個是喜歡男人的男人有的時候他們會彼此問 how is your boyfriend?
  然後有一次和媽的時候隨口說了幾句店裡的情況結果沒想到老娘竟然在國內發了狂非要讓我趕快換工作費了好大口舌換來了她一句你看著辦吧整得我們都很不快樂
  然後過了一段時間我把這事情都忘記了結果昨天收到她的郵件在結尾的時候媽小心翼翼地問到他們沒有對你太好吧?我回郵件說沒有
  不二啊我覺得我媽媽沒弄明白一個事情就是喜歡男人的男人和喜歡女人的男人其實沒有什麼區別喜歡女人的男人也不是隨便見了一個女生都喜歡啊沒聽說過哪個女生因為一起工作的同事是直男而換工作的不是麼
  29-04-07 看完《追風箏的人》的晚上
  今天是 Danny的生日他是來澳洲以後第一個給我發短信的老外他說 have a good day mate
  下班以後在回家的火車上看完了最近一直在看的小說是一個悲傷的小說節奏很好合上書以後有一點失落把頭頂在車窗上
  車窗裡我的眉間出現了一個眼睛眉間有眼睛的據我所知有四個人揚戩二郎神聞太師和三目童子聞太師不是很瞭解因為他不是美少年很早很早以前我就覺得有三個眼睛很牛逼小時候看封神榜覺得揚戩是好人看西遊記覺得二郎神是壞人後來有一次看書說其實揚戩封神以後上了天就成了二郎神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因為二郎神明明就是王母娘娘的外甥啊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揚戩養狗以後 RP可不怎麼樣
  接著又想到哪吒和紅孩兒她們倆我一直搞不清楚總混在北京時我去睿睿那裡住我的旅行箱外套帆布鞋子都是紅色的睿睿說你是紅孩兒啊我接著說紅孩兒和哪吒我總是混睿睿一邊吃筍一邊看電視說可以理解他們都踩風火輪都用槍都是處於叛逆期的小正太當時我後背一涼覺得御姐就是用來膜拜的嘛注意力又回到眼睛上突然發現根本不是牛逼的三眼而是兩個眼睛變成了一個 …….-@- |||不是揚戩不是三目童子而是《魔戒》裡大腦和體積成反比的獨眼怪人笑了笑把小說放到包裡
  01-05-07 和只只小盆友聊天後 
                  
親愛的不二(三)(2)
  親愛的不二:我在考慮,以後寫稿子的時候開始用標點。因為,夏只只說,標點也是要算稿費的。所以…………………………………嘿嘿嘿嘿嘿 …………………………………
  02-05-07
  不二現在我想想那些我最喜歡的電影不論是從電影院看的還是買DVD或者網上download的大部分都是和朋友們一起看的
  至於為什麼和幾個朋友一起看電影成為我覺得這個電影很經典的前提說實話我也搞不清楚——小的時候學校組織看電影過馬路的時候可以和女生牽手是很美妙的一個部分
  因為在山上住很無聊又沒有網絡所以我從國內帶了幾乎一百部電影過來消磨時間有一次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半夜三更我跑到裡看《電鋸驚魂3》剛把dvd放進去思高就過來了他說他看到廳裡燈亮了就過來看看我說是《電鋸驚魂3》要不要一起看他很有興趣說你等等過了一會不阮恩安德魯和愛米粒也來了(在澳洲電影dvd 都很貴如果沒有折扣的話買影碟回家看遠沒有去影院看上合算所以我一直覺得老外沒看過多少電影)《電鋸驚魂2》是小四推薦的他說你看一看啊和《蝴蝶效應》一起看先抽筋然後再飛上天《電鋸驚魂2》伴著各種糾結的表情與聲音(呻吟?) 不停地變換坐姿和電腦椅與顯示器的距離總算糾結地看完了我覺得看恐怖片千萬別憋著害怕了你就喊四仔應該也是這樣想的所以和工作室的幾隻在四仔家「佳片有約」 看《隔山有眼》的時候就屬我和四仔喊得歡(撒撒為什麼不喊呢?)
  但是這次不一樣我暗想在國際友人面前看恐怖片一定要神情自若落落大方(插播:工作室裡誰最大方?)一定要hold住不知道其他幾個男生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除了愛米粒不時的把腦袋往安德魯的懷裡鑽男生們都表現得很勇敢
  嗯我也很勇敢我hold住了這時候我發現如果hold住了也沒什麼沒有什麼傳說中的內傷只是屏幕上顯示 「GAME OVER」的時候用撒撒的話說我突然覺得自己level up了在想《電鋸驚魂3》老子都神情自若了還有什麼能讓我尖叫的嗎恐怖片來得再兇猛些嘛……這時候我沒注意思高已經拿出了碟片他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淘尼你知道麼你剛才那表情嚇到我了我………>_<
                  
流景閒草(1)
  文/七堇年
  ·1·
  如同清竹與雅菊是中華的身骨和姿容那樣,櫻花是長年眺望山巒與大海的島國吟詠的一首和歌。在暮春的日夜,白色花瓣像銀河的星塵般落在《雪國》的結尾裡。
  來到這座北方城市的第二年,我租住了一處房子。院子裡便有這樣一樹櫻花。正是春天。櫻花盛放,地上鋪著一層細軟的白色花瓣。此情此景充滿著某段記憶的暗示,叫我一眼便喜歡上。我又想起這樣一個故事,在日本明治時代,曾有一個年輕女子跳瀑自殺。她並不是因為失戀或者厭世,疾病或者絕望,只是因為覺得青春年華太美,不知失去之後如何是好,於是不如像櫻花那樣,在最美的時刻死去。
  房子是過去殖民時代的老建築。地方志上記載著這棟房子的特色在於融合了三種建築風格。德國籍的裔建築師為法國人設計。後來被一個日本人買下。我曾固執地猜測
  136 137
  院子的櫻花便是那時被種下的。然而經過多年改建和維擴,房子外表看上去已經面目全非。內部之陳舊,凡物皆有著被時光細細撫摸的溫感。光線被阻隔在頂部弧度柔美的窗子外面,只在脫漆而粗糙的舊木地板上切下一溜狹長的暖色。屋內顯得格外陰暗。鐵藝柵欄的銹跡被雨水沖刷,在青苔隱現的牆上留下淚痕般的印記。
  我在這裡,只擁有一間房。一縷光線。房間像是一個舊教堂的冷清的耳室,終年在晨曦時分獲得富有宗教意味的光芒從高而窄的玻璃窗射入。
  隔壁的一個女孩子,是美院的學生。她用張愛玲般的語調萬分親切地描寫這裡:清晨時候,賣早點的老師傅騎著掛了鈴鐺的舊自行車,鈴鐺清脆作響的聲音和豆漿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潺潺地從窗下流過去。
  我一直都記得搬來的那日,春光甚好,在漂浮著絲絲柳絮的溫溽的空氣中,無處不在地游移著晴朗的氣味。打理好屋子走出門院的時候,被陽光照射得睜不開眼。天空的藍色被清明時節的雨洗得發白,淡如裙子上的浮青暗紋。院子裡一樹櫻花,凋落之姿,狀如飛雪,灑下的是一地古代日本散文中的物之哀。
  我在那裡停留片刻,鄰居的那個女孩兒便也走了出來。那一刻她抬起手來遮住眼前的強烈光線,我看到她右手四指上的銀戒指。
  一來二往,我們漸漸熟悉。
  閒談幾句,我問起她的戒指。她略帶疑慮,取下來給我看。說,這是她和一個男孩到瀘沽湖旅行之時在一家銀鋪打做的。做了兩隻,分別在上面用納西古文刻了彼此的名字。她又指給我看,並且輕聲說,我的戒指上有一道裂痕。也許是在打造的時候,用力過度。我告訴過他,感情用力過度,亦充滿裂痕。等到它斷裂的那一天,我們便分手。
  ·2·
  那天晚上她敲開我房間的門,送給我一本《枕草子》。她穿白色的寬大恤衫,水綠色的短褲,趿著人字拖鞋。剛剛洗過澡,頭髮濕漉漉地滴著水。健康得像一隻剛從樹上摘下的新鮮檸檬。她說,這本書,也許你會喜歡。
  那一個瞬間,我望著這本書,恍然間回到了塵埃中的心動。
  十幾歲時喜歡的一個人。面容素淨如雪地般的高個兒少年,看起來清清朗朗,像是操場跑道邊一棵沉默的翠綠楊樹。
  在那一年,從秋天到第二年的春天,他天天走路回家,我就遠遠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以至於他的每一步姿態,我都諳熟於心。熟知他居住的院子。熟知他會偶爾在畫具店和書店停留。熟知他走路從來不會回頭以及左顧右盼。熟知他習慣將雙肩包單背在左肩上。熟知他因自幼習字的而寫得一手雅暢的行楷。熟知他十分喜歡看書。
  他是那樣姿態端然的少年。我知道他與所有人都不同。左右手均可以寫漂亮的字。手腕上繫著黑色的細線,上面還有一顆紐扣。我曾經趁他離開座位時,翻開他反扣在書桌上的一本書。是川端康成的《雪國》。
  喜歡看這樣的書的年輕男孩,不多見。 
                  
流景閒草(2)
  姑媽從英國回來的時候,送給我一支從莎翁展覽館附近的紀念品店裡買回的鵝毛筆。15英鎊。金色的筆尖,淺棕色的羽毛筆桿有近一尺長。握筆書寫起來竟有飛翔的詩意。我拆開樸素簡潔的包裝,欣喜的瞬間,第一個想起的人便是他。
  那日下午我騎車穿越大半個城市,去書店裡買來一本薄薄的英文字帖,開始練習寫漂亮的圓體字。
  因為我曾經在老師給全班放電影,鏡頭裡閃過一篇漂亮的圓體字書信的時候,偶然聽到他驚歎,太漂亮了。
  我知道,他是沉默寡言的人,從未喜形於色。他一定是非常喜歡圓體字。
  在那年春天結束的時候,我開始夜夜在檯燈下透著灰白的薄紙,蘸墨臨帖。連鵝毛筆的筆尖,都被磨得光滑圓潤,使用起來順手舒心。那一沓用來重複臨摹拉丁字母的紙,摞起來已經厚厚一疊。看上去彷彿一場無疾而終的愛戀。
  那封信,我幾乎寫了兩年。夜夜面對著信紙,強迫症一樣練習如何把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像一首詩。溟莫地想像著如何以像電影場景一樣的方式交給他,然後獲得他掌心的溫度,以及像花陰下的苔蘚一般青郁的戀情。
  在快要畢業的時候,終於決定去找他。
  是在他生日的時候。我帶著寫了兩年的信,最後一次跟著他回家。那條路我已經再熟悉不過了。夕陽之下我在他後面走著,一直凝視他的背影。兩年多的時間,那些因為他而天真而卑微的時刻,聲勢浩大地清晰浮現,在內心深處搖搖欲墜,心跳變得粗獷激烈。
  我想我一定要把信給他,否則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簡直會死掉的。
  追上他的那一刻,我幾乎深吸一口氣。喊出了他的名字,把信交給他。他略帶詫異地點點頭。拿過了信,然後轉身繼續向前走。
  我亦轉身,卻竟然雙手捂面,禁不住即刻哭出來。
  那個時刻我懷疑,這難道就是我用兩年,七百多個日夜,換來的一個潦草結果嗎。他又怎麼能夠知道,白紙上的那些花紋一般繁複漂亮的英文,是我整整兩年時間夜夜在燈下心酸莫名的想念中一筆筆練習出來的告白。
  那日我頭一次覺得自己無限卑微。所有在一個人的時候天真幻想過的美好方式,全都只兌現了一個最倉促潦草的現實。我捂著臉,淚水幾乎要從指縫間流出來。那樣的感覺,似乎比日後與他的接觸更讓我刻骨銘心。
  我記得在畢業前後,他都曾經主動聯繫我。
  在他的家裡,我看到與我想像中一模一樣的情景。整齊得一絲不苟的房間,藏藍色的窗簾與床單。白色桌面、地面。乾淨得幾乎有些偏執感。書架上擺滿了書。其中有大部分日本名著。尤其喜歡川端康成,以及古日本作家,比如清少納言,吉田兼好,或者松尾芭蕉。
  他的陰鬱氣質,果真與他的閱讀偏好吻合。
  他取下一本《枕草子》,說,這是清少納言的隨筆,我很喜歡。送給你。
  回到家之後,打開那本書,看到裡面夾著的一封信。字跡相當漂亮,一如我早就熟知的那樣。我匆匆掃一眼,因為擔心不祥的結局,卻又忍不住抱著欣喜的期待,所以鼓起勇氣即刻翻到信紙的最後一頁,果然,在結尾處寫著「非常抱歉」。
  那一個時刻我的頭腦中有著瞬間空白。如同那些爛俗的武俠片裡,最鋒利的刀總是會在留下傷口之後的一小段時間之後才會讓人倒下,而又要過很久,才可以看到鮮血流淌。
  那個夏天就這樣淡出了生命,僅僅消失為記憶的一部分段落。
  多年之後的同學會上又見到。大家還會一起喝啤酒,唱歌,最後分開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互相擁抱。
  當輪到他的時候,這個曾經佔據了我全部心情的少年緊緊地擁抱我。他清晰而灼熱的心跳敲打著我耳朵的鼓膜,令我忽然間感到愴然的眼淚奪眶而出。頭腦中閃現的是那兩年寂寞卑微的少年歲月。我此刻埋在一個曾經等待過的懷抱裡。卻因再次懷抱了曾經的等待,而終於明白成長的意義。青春的奢侈,便在於能夠有足夠清澈的心情,用七百多個夜晚去寫一封言不由衷的信,給一個並不屬於將來的人。 
                  
流景閒草(3)
  此後的人生,也許不再會用兩年的時間,練習為一個人寫一封信。
  不再會跟在他後面,目送他回家,看著他的背影,充滿感傷入骨的欣悅。
  不再會暗自祈禱著用最優美的方式相遇,卻實際上在倉促轉身的一刻痛徹心扉地哭泣。
  數年之後,陰差陽錯念了英文專業。許多人稱讚我寫得一手整飭而漂亮的英文書法。我微微笑著,那個時候總是會忽然想起他來。
  而彼時在燈下一遍遍在白紙上臨摹圓體字,心緒被一幀模糊的少年殘像所啃噬的青春歲月,再也不會有了。
  ·3·
  那夜鄰居女孩兒無意中送了我這本同樣的書。
  我在被回憶擊中而沉默不語的時候,她還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離開。半晌,她說,剛才打電話給他說分手了。因為今天早晨,我的戒指終於斷了。
  她豎起右手的手指,我看到戒指上的裂縫,斷得不可思議。她說,睡不著,我們聊聊。
  我們坐在地板上專門找催淚彈來看,看《心動》、《玻璃之城》,看《英國病人》和《廊橋遺夢》的結尾,看得眼淚痛痛快快地流下來。看完電影,我們關掉了燈,在凌晨三點的黑暗中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她一直跟我講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兒的事情。我已經困乏無力,模糊之中惟一記得的,是她這樣我對我說起的故事。
  還是在幼兒園的時候,她就一直很喜歡和那個男孩兒一起玩。某天,這個最要好的玩伴很神秘地告訴她,昨天他發現了一座城堡,神奇異常,答應入夜後就帶她一同前去歷險……
  於是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會對入夜翹首以盼,希望和那個男孩兒一同去「城堡」。而她的願望一次次地落空了,因為每晚她輕聲摸到男孩兒床前,總發現他早已美美地入睡了,臉上洋溢著難以琢磨的幸福表情,甜美無比。
  她每夜都醒來,等待和他一起去歷險,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永遠都睡得那麼沉。終於,這個女孩兒感到無限傷心。漸漸和他完全疏遠。
  她說,我已經愛了他將近二十年。他永遠都在他的城堡裡,卻從不帶上我。我太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4·
  快要天亮的時候,朋友終於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
  我頭疼,沖了涼水澡,在空調嗡嗡的響聲中,拉開百葉窗,看見微藍的天色緩緩迫近黎明的邊緣。
  我開始想起他來,於是在燈下給他寫信。
  那些流暢的,花朵一般的圓體字,在闊別了多年之後,重新從筆下流出。筆尖在白紙上摩擦出年代久遠的記憶。這又已經都是湮沒在灰塵中的片斷了。
  我從書架上取下當年他送給我的書,翻開來,似乎還留著遙遠的少年的氣息。
  很多年之後,我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確信他當年曾經試圖在那封信裡面隱諱向我訴說的那些事情的確是真實的。我開始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背負的十字架。
  我慶幸,他因為信任我,使我成為他內心秘密的第一個知情者。他是一個喜歡男孩的男孩,那些年當我在寂寞而傷感地想念著他的時候,他也同樣,甚至更為艱苦卓絕地,想念著另一個無法企及的人。
  在二十歲的某一個徹夜未眠之後的清晨,世界醒來了。我看到那些曾經無處安放,滿得快要溢出生命的青春,曾經給與我們多麼美好而奢侈的方式,修飾人生的平凡和落寞。
  我也只不過會是在幾年後,看見一處充滿了舊日情韻的房屋,因了它的院子裡有那一樹即刻會讓我想起那個少年的櫻花,便毫不猶豫地決定住下來。
  住進被幻想漸漸彌補的回憶裡。
  ·5·
  有人說,假如一個人的夢想無法實現,那麼僅有一個姿勢也是好的。
  比如擺一個飛翔的姿勢,或者在睡前說句祝福在夢中能見到大海的話。
  ·6·
  這個季節的結局,是鄰居的女孩兒因為出國而搬走。 
                  
流景閒草(4)
  我們只是偶爾互在博客留言,節日的時候發郵件。後來的後來,聯繫越來越少。當我都快要把她忘記的時候,我又收到她的電子郵件。郵件之中只有一個博客地址的鏈接。
  我打開頁面來,看到那個出現在她生命裡的男孩兒這樣寫:
  今晚和她分手了,她是我幼兒園時的園友,若論相識,整整二十年了。到現在我仍然不確定那分手的原因,心中莫名。
  三天前,她還對我訴說著她幼兒園時的一段故事。
  那時的某天,她一個很要好的玩伴神秘地告訴她自己發現了一座城堡,入夜後就帶她一同前往……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會對入夜翹首以盼,和那個男孩子一同去"城堡",而她的願望一次次地落空了,因為每晚她輕聲摸到男孩兒床前,總發現他早已美美的入睡了,而臉上洋溢著難以琢磨的幸福。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令這個女孩兒和他疏遠了。
  我終究沒有告訴她那另一半關於我自己的回憶,她尚不知自己只擁有這故事一半的內容,而此刻的我卻擁有全部。
  當我還在幼兒園的時候,我便很喜歡和她在一起。有一次,我見到了一座城堡,很絢麗。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和她分享了自己的秘密,並答應帶她一起去……之後的幾晚,我都實現了自己的承諾,她出現在了我的身邊,小手緊握,走在堆滿奇珍異寶的山路上,一同欣賞那璀璨的光。我們無比快樂,而我從不因每天早晨自己的空手而歸感到絲毫沮喪,因為她仍然睡在離我不遠幾床之隔的地方,僅僅如此已然令我心滿意足。
  後來,她疏遠我了。我懂得了。城堡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看到的。
  今晚,她哭泣著掛斷了電話,餘音散盡。
  對於我,那城堡被塵封在了二十年前的記憶中。
  而她,仍不知那城堡在夢中。
  愛也在夢中。
  註:
  日本平安朝才女清原(即清少納言,「少納言」為日本古代職官名)出色的隨筆《枕草子》,用筆極簡,卻言萬象。與《源氏物語》並稱平安朝時代文學作品之雙璧,亦與鴨長明《方丈記》和吉田兼好《徒然草》同為日本文學三大隨筆。「草子」系指「草紙」或「冊子」,有多種釋義,多數是指用假名寫作的散文隨筆或民間故事。如《徒然草》,《御枷草子》。 
                  
盧麗莉-我們的夢想(1)
  壹
  會非常莫名其妙地被人這樣分類:學習成績好的,成績一般般的,成績差的。也不管你究竟是怎樣的人,有沒有別的特長呀說話搞不搞笑呀這樣的事,一點也不重要。
  而重要的是,你現在還是那個穿著統一制服在課室的白熾燈下聽課打鬧,只有在週末才能穿上漂亮的衣服外出招搖撞騙或者把T恤套進肥大的冬季校服裡等待打球的時候再把外面那層偽裝脫下來。只要你還是會在桌面擺滿書在桌底下塞著籃球在儲物櫃裡放滿零食和經年的垃圾,偶爾會有情書摻夾在裡面。那麼,只要你還是這樣一個會買筆回家做題,會看連續劇然後在課室裡討論劇情的學生。就一定會曾經、正在這樣被別人分類著。
  老師們會創造「優等生」跟「差生」這樣的詞彙絕對不是隨隨便便的窮極無聊。
  貳
  力。那麼,大概是因為我看著MIMI想要說出來可是又沒說的那句話吧。不過,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而也許是,其他別的什麼——
  三
  報紙上說現在的小孩子很多都很早熟,天才兒童比比皆是。那麼我絕對不會是那些三歲就學會寫詩八歲就開始談性九歲就來月經十歲就開始出書的早熟天才。比起這個,我認為自己在某一個階段(直到現在也是)是幼稚得一塌糊塗的。
  證據就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從1歲到11歲的所有跟學習有關的事。說出來也會覺得很奇怪,當別人回憶童年大談特談什麼小學畢業考的時候,我會非常疑惑地問一句:小學有畢業考麼?
  但我會記得一年級有一個又肥又老的女老師總是走過來擰我的耳朵,非常痛。原因大概是我拼音寫錯了。可當時我天真的心靈只會詛咒她去吃屎,而沒有把這個作為學好語文的動力,所以直到高一有一次到黑板上寫拼音,我還是寫錯了。
  我會記得有兩個男孩子不知道什麼原因追著我來打。會記得突然被一起放學的兩個女生拋下了,自己傻傻地站在空蕩的教室門口。會記得被一個女孩子罵,然後非常沒出息地哭了。會記得在辦公室門口突然聽到的「唉,盧麗莉這個差生……」。
  現在想起來,會對自己「竟然被人欺負了」這件事感到非常耿耿於懷,但更多的則是痛恨那個時候的自己怎麼會沒有用到這種地步。
  那麼好像一切都情有可原了。不要記得只考了五、六分的卷子,不要記得作業本上被打了多少個叉,不要記得家長會上父母是怎樣沒面子地走出來,也不要記得那些沒完沒了的削尖了又禿的破鉛筆。而只要記得自己是怎樣懦弱地被那些不那麼善良的人們傷害過,記得自己曾經是怎樣又傻又笨地被別人恥笑過。只要記得自己曾經的痛苦、無知以及幼稚,那就足夠了。
  分數、排名什麼的,不是最重要。而人們因此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烙印,「優等生」跟「差生」這樣的名字,跟在後面「好孩子」跟「壞孩子」的分別,還有那些叫「歧視」、「看不起」、「厭惡」等等的情緒,以及發出這樣情緒的人們,則要更可怕得多。
  肆
  比「沒有幾個老師是知道自己言行會對學生造成多大的影響」更絕對的,是「沒有一個老師會喜歡成績差的學生」。在這裡已經不單單是「跟獎金掛鉤」「與面子相關」或者「職業習慣」的問題了,而是每個人心裡都喜歡好的東西,而會下意識地去排擠壞的東西——這樣強大的本性。
  就算是相同的一件事,比如說遲到了,老師會笑嘻嘻地對你說「下次不要了呀,快點進去吧」,而對於成績差的,則會一臉嚴肅地在班會課上提出「某某同學今天又遲到了,問題很嚴重」。比如說要請假,即使是相同虛假的原因,但老師就是簽你不簽他。又比如說到辦公室用電腦,即使看到你上QQ也不會說什麼,別的老師問到就說「我是六班的」,然後就會聽到恍然大悟的聲音說「哦……重點班的呀」然後不再追究。再比如那些諸如隨意出入教室、說不知輕重的笑話、可以不做作業、請假不用太麻煩之類的特權。 
                  
盧麗莉-我們的夢想(2)
  為什麼你有而我沒有?
  大家不同類嘛。
  伍
  如果說「除了語文之外一概不行,最近連語文也不太行」的話,也可以說「至少語文曾經行過」。而面對英語數學非常差卻不知道為什麼混進了重點班的我,則可能是會有更多體會。
  在輪流答題的時候突然跳過了你的坐位叫了另外一個人,在叫「大家快做習題」然後走下來巡視的時候直接走過你的位置看也不看一眼,在點名答題的時候你總不會是被抽到的那個,在課餘時間找他討論怎樣提高成績只會說「我都不瞭解你啊」然後暗示你快點走。那麼第一個就是看死你鐵定不會答這道題,第二個是覺得你就算在教室裡看書睡覺甚至大便都無所謂,第三個是懶得抽你浪費時間,第四個是覺得跟你怎麼說也沒有用最好自生自滅。
  這些,雖然終究都沒有動用到言語的力量,但還是深刻地感受到。
  ——被討厭了吧。
  ——被看不起了。
  ——被輕視了。
  陸
  曾經跟MIMI討論過老師的事。MIMI說語文老師很壞的。我說不覺得啊。她說「會用厭惡的眼神看著你,會罵你罵得很難聽」。我說:「沒有啊,數學老師才壞呢。」MIMI說:「是嗎,不覺得。」
  一個原因是「語文很好數學不好」,那另一個原因是「數學很好語文不好」。
  如果說這些都不算是什麼大事。那麼在初三那年被老師指著鼻子罵,「你這種廢柴不死都沒用」的女孩子,咬牙切齒地對我說「我恨死她了」。那麼高中三年轉了近百間學校的那個不停毆鬥不停戀愛不停惹事不停厭惡學校厭惡老師的那個男孩子——這些可不可以歸到惡毒事件的那一類。
  我事後問過那個老師,她一臉迷茫地對我說「是麼我有說過那樣的話麼有麼……不記得了。」而我想說那個女孩記了很久都沒有忘現在到教師節還不肯回來看她。
  期」什麼的,並不能作為「壞」的理由。
  初中有個成績很差的男生跟一個成績很好的女生拍拖。那個男生很高很帥很酷想來我也是喜歡他的,那麼一天到晚冷言冷語的原因大概是隱隱地覺得「身份不相配」。嗯。這是一種非常無聊的想法,我現在知道。
  後來他們的戀情曝光了被老師捉到辦公室談話。說了很多話,但我只記得當老師說「你跟他這種壞學生在一起會毀了你的前途」的時候,女生突然很激動地說「他哪裡壞了他比誰都好比誰都溫柔比誰都善良,你們這幫人根本不瞭解他……」,老師氣得臉色發青。然後男生拉了拉女生的手臂低聲說「算了別講了。」
  我拿著批改好的作業的手突然軟了下來,我想如果不是我走得快一點大概他們就會看到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裡哭個不停。
  ——嗯……那麼。
  是什麼把我們分成三六九等?
  封建社會都過去了階級矛盾都緩和了為什麼還要把人分等?
  「優等生」跟「差生」,「好孩子」跟「壞孩子」怎麼能籠統地代表一個人?
  人都不分皇帝跟百姓了。為什麼竟然給孩子分等級?
  捌
  我的題目定得不好。「我們」這個詞太自以為是,因為不要以為人人都跟我想法一致。那麼「夢想」這個詞則是太過煽情。也許我該改成「我的夢」或者「我所想」。但我還是希望這是「我們的夢想」。
  玖
  肖睿說,我有一個夢想。
  我夢想有一天,學校裡再沒有因為各種原因而厭惡上學、厭惡生活、厭惡自己的學生,而是認真學習自己真正所愛的東西。哪怕將來的生活清貧、困頓也不為所動,永遠尊重和相信自己所學的。
  我夢想有一天,學校不再是功利主義者們的溫床,沒有人再為將來的汽車、洋房、異性、或是出名而痛苦不堪地學習,從而忘記了自己的夢想。我夢想有一天,人們不再用考試成績來評判學生人格的優劣,而是用這個學生對自己夢想追求的狂熱程度。我夢想有一天,分數及分數背後的地位、金錢等再也不會成為教育是否成功的標準,惟一的答案與標準只能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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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9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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