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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說·第五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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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小說·第五輯
  作者:


  第五輯(精選) 第一部分

  夜的最終回圖(圖)

  

  郭敬明專欄:夜的最終回

  01 藥丸
  感冒的時候就覺得整個上海的重量都壓到我身上來了。頭痛得像要轟隆一聲爆炸開來。我每天就頂著這樣一個像是定時炸彈一樣的腦袋去上班。我經常覺得身體裡像是有一個倒計時器,滴答滴答地響著,然後發條越擰越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突然炸開來了。
  感冒的時候也會覺得上海所有的自來水管都插進了我的身體,然後被人嘩啦擰開了水龍頭,鼻涕啊眼淚啊止也止不住。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移動的漏水的管道系統,在寫字樓裡來來去去,看見我的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
  而這些,都是可以控制的。在我吞下了廣告裡一直反覆說著效果顯著的雙色藥丸之後,好像整個世界一下子就被還原了。惟獨只是吃藥之後會很想睡覺,於是走路也像走在棉花上一樣。
  可是,什麼時候才會發明出可以控制情緒的藥丸呢?我窩在沙發上,捧著冒著蒸汽的水杯發呆。如果有一天,我能夠在沒有你的一場無聊聚會裡,吞下一顆「不想你」的藥丸;如果有一天,我能夠在傷心難過的時候,吞下一顆「不要哭」的藥丸;如果有一天,我能夠在你離開我之後,吞下一顆「忘記你」的藥丸;如果有一天,我像所有蹩腳連續劇裡演的那樣,被車撞了頭,我一定會在我神智清晰
  的時候,吞下一枚「記住你」的藥丸,這樣我醒來,就不會對著床邊淚流滿面的你,說出電視裡老套的「你是誰」的對白。
  這樣的藥丸有沒有呢?我好想打個電話給多啦A夢。
  02 憂傷和悲傷
  不知道是不是在翻譯的時候,都會把悲傷和憂傷這兩個詞,統一地翻譯成sadness。
  中文裡永遠有這樣讓人歎氣的字眼。就像曾經的幸福和快樂。一定都是happy嗎?
  快樂的人就一定是幸福的人嗎?
  那憂傷的人和悲傷的人,哪一個比較可憐呢?
  十二歲,你從河裡撈起來的半透明的小魚,你把它們放進一個大碗裡,結果第二天它們都死掉了。媽媽把魚倒進馬桶的時候,你哭了。你是憂傷,還是悲傷呢?
  十四歲,你開始注意到有一個頭髮黑黑的男孩子,他的聲音在青春期裡變得有一點好笑的沙啞。但是他跑步和投籃的時候,你依然會覺得他好帥。那天你看到他和一個女生一起回家,他買了一支冰棍給她吃。你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走了兩條街,後來你發現自己迷路了。那個時候,你是憂傷的嗎?
  十七歲,你在一個孤單的下午走出校門,夕陽剛好在你面前緩慢地沉落下去,光芒在你身後拉出一條更加孤單的影子來。你低下頭。那一瞬間,空曠的校園,是讓你覺得憂傷,還是悲傷呢?
  十九歲,告別了年少的日子。好像再往前跨出一個時間單位,你就不能再稱呼自己叫做少年。你對著微微閃動著亮光的蠟燭,許下了什麼心願呢?如果那個心願你已經從十六歲一直許到了十九歲都還沒有實現,那麼,在二十歲之前,還來得及嗎?你聽著時間的倒數,慢慢地紅了眼眶。是悲傷的吧?
  二十四歲,第一次過印象中記得的本命年。上一個本命年完全忘記了是什麼樣子。現在的你會在媽媽給你紅內褲的時候哇哇大叫說我不要穿。卻也會在沒有人的時候,思考著到底是否應該去買一條呢。桌子上放著同學的結婚請帖,紅色的卡紙金色的字,而你現在還是自己一個人逛街一個人喝茶一個人看著電視。你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03 夜自習
  這樣的夜晚會從初三開始。
  第一天,你們都很興奮,甚至在書包裡悄悄放了零食和飲料。感覺在天黑下來的時候還在唸書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當頭頂上的白熾燈閃了閃之後就全部亮起,當你們看向窗外發現一片漆黑,只剩下校園裡的一圈路燈亮出了光點。
  你們覺得這樣的感覺真是不錯。
  但是後來慢慢地,就消耗了時間和熱情。
  剩下疲倦的咖啡香味以及粉筆在黑板上摩擦出的噪音。試卷的油墨味道在空氣裡緩慢而沉甸甸地浮動著。你打開窗,過了一會兒又關了起來。外面的風還是太冷。
  你放下手中的筆活動手腕。面前的歷史試卷已經寫滿了整整一頁。手中的水筆是昨天剛從校門口的小店裡買的,而現在已經用掉了三分之一的墨水。小店昨天剛剛有了周傑倫的《依然范特西》。你站在海報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就嘻嘻哈哈地走開了。
  你抬起頭看向窗外深不見底的夜色。香樟一棵連著一棵,把茂盛的樹葉填滿天空所有的罅隙。夜晚放肆地吞噬了光線和那
  些永遠不會消失的綠色。只剩下樹梢間吹過的風聲,遠遠地,銳利地,在校園的最深處響起來。沙沙沙。其實和教室裡安靜的書寫的聲音,並沒有任何的區別。你抬起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發現手上是濕漉漉的水。你抽了下鼻子,把歷史試卷翻
  向新的一面。而路燈下那個高一體育部的男生,今天晚上沒有來打球。
  下課鈴響起的時候校園裡出現了回聲。樹木被風吹動,樹影在黑暗裡一浪一浪地朝寢室的方向翻滾。你獨自收拾好還沒做完的習題和一本一本厚厚的參考書。你背好書包走出教學樓。從教室回寢室的路安靜得嚇人。路燈在很高的地方投下昏黃的光。前面走著兩個女生,小聲說著話。後面走著三個男生,腳下帶著球。後來他們都走了回去,你慢慢地在這條兩邊長滿了高大香樟的路上停下來。你抬起
  頭,路燈在那一瞬間閃了閃。你突然想起來,這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三年。從初三開始,一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千個夜晚。而剩下的幾十個夜晚,也將這樣
  過去。你抱緊手裡的書,聽到空曠的校園裡響起的各種各樣的聲音。它們曾經出現過,也必定會在某一天消失。
  被一千零九十五個夜晚吞噬的聲響,在夜的最終回,沙沙地響起來。

  冰冷之地與溫暖之花圖(圖)

  

  落落專欄:冰冷之地與溫暖之花

  [一]
  任何時間段裡的任何班級上,總會有一個或幾個很古怪,會受欺負,不受欺負的話就是被人在背後議論排擠著,永遠獨來獨往的人。而之於我,他們是分別出現在小學時的同桌男生,初中時隔了幾排的黃頭髮女生,以及高中時只讀了一年便轉走,戴牙套,長得像不太好看的男孩的女孩。
  就像人總會迴避著小時候曾經將蜻蜓溺死在水裡的過去一樣,或者僅僅用哈哈一笑來這麼解釋著「當時不懂事嘛」。似乎只要如此的借口,便能緩和了過去所有應當不應當的行為舉止。
  小學時的同桌男生,黑黑的,虎頭虎腦,和那個年齡段中所有男生一樣不知道「個人衛生」為何物,總是看見他把摳完鼻子的手往桌肚下一擦,讓我當時只能拚命在下面踢他的腿。而這並不是他被人欺負的主要原因。
  是為了什麼,到現在也不清楚。班裡有另三個男生,像是挑了隨意的一天突然開始,把我同桌的書包扔進垃圾筒,撕掉他的書,打掉他吃到一半的冷飲。他們在課後的教室角落鬧成一團,如果沒有上課鈴聲前來阻止的話,也許會一直持續下去。
  皮膚黑黑的,虎頭虎腦的同桌,就算被人問到「你幹嗎不去告訴老師啊」,也只是呵呵地傻笑著。然後某個剛剛入夏的日子,看見他的衣領突然被拉開後倒進一杯熱水。
  這一幕,是伴隨著小學時爬在教學樓外的爬山虎,升國旗儀式上擺得過於僵硬的右手,午睡後能分到的一支冰棍等等柔軟而平和的事物一起存在的。
  世界在幾億幾億個日子後早就學會了如何將矛盾的萬物安穩地處置在一起。有灰綠色的黏滑台蘚,植物腐朽後的味道,也有碧藍色的海鳥瞳孔,望見最遠最遠處的山線。
  它們完美地吻合著邊緣互嵌。好像從來都是一體。
  [二]
  或許小學時欺負我那同桌的幾個男生,還能算單純的淘氣和是非不分(儘管我並不這麼認同)。那麼隨著時間增加,進初中後遇見單名一個「華」字的同班女孩,每次都被男生排在寫得大喇喇的醜女名單之首——這種事情,該去怎麼定義。
  時至多年後的今天,我對著畢業照相上的面孔,能夠喊得出名字的,已經不會超過1/10。甚至連曾經關係不錯的人,也會在努力搜索他們的姓甚名誰後宣告失敗。留下來的那些,從當年原封不動地遺留至今,甚至只是稍稍抖動時間的外衣,便會立刻掉下來的名字裡——永遠被老師罵成廢物的人,父親因為股票失敗而自殺的人,班裡最早談起戀愛的人……他們的存在總比曾經和我分享過同一支棉花糖的人更久遠。
  過去許多年後才發現,看似在一段距離之外的面孔,原來在某種意義上糾纏得更深。
  在畢業照上,站在我左手的左手的左手的左手邊的,就是那個女孩。
  「華」和連上姓後更是平凡普通的名字,怎樣怎樣也不會格外注意到。而她有天生偏黃褐的頭髮,那時染髮還沒有興起,所以大家都覺得是先天性營養不良。面容同樣普通,如同聲音舉止一樣。但幾乎任何一個部分都平淡無奇的人,卻會成為許多人言語間攻擊嘲笑的對象。又因為無論怎麼挖苦,對方都不會反駁,只是把頭更低地埋進課本,於是聲音便在沒有界定的地方愈加膨脹反覆。
  說她醜,說她笨,想說別的又找不出更加鮮銳的話題,於是便重複回前兩個。由她的男生同桌開始,慢慢擴散的娛樂氛圍,最後成為似乎誰都應當參與的集體活動。這是個潮流,誰不附和反而奇怪。
  當然是沒有朋友了,騎著女款自行車獨個上學或放學,也沒有見她哭過,只是長久地默不作聲。
  而和先前一樣,關於她的那部分記憶所保存的地方,整個初中年代,依然是整體一片暖熱的金黃。被打造在腦海裡的乾燥空氣,和砸到籃框上的聲響。和人一起趴在欄杆上看對面體育場上空放出的風箏,一隻兩隻三隻。
  會描述到風箏這樣的物體,往往是為了塑造整體的溫馨氣氛。
  可就是在落著風箏的暮色下,依舊會有被長久長久排擠著的,問不出原因卻只是被排擠的人影,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回家。
  [三]
  高中第一年,還沒有文理分班。在最短時間裡突出起來的面孔,不僅有長得特別漂亮的,講笑特別利索的,風格特別外向的,也有一眼接觸就覺得古怪的新同學。
  最初曾經以為她是男孩。因為理著很短的頭髮,身材幹幹小小的,然後一說話便露出戴牙箍的嘴。
  雖然「戴牙箍」這樣的原因會讓一個女生在十六歲的時候被扣分不少,但這並非她「古怪」的主要因素。說話總是會帶著一點意義不明的笑,上課時用莫名的怪聲接老師話茬,接著,印象裡最深的一次,某天晚自習時我回過頭,發現她拿著美工刀,在課桌上切開自己的一寸照。
  確實那麼一瞬,從內心湧起的不僅是恐懼更有厭惡感。在半小時前,女生們紛紛從宿舍裡洗完澡,借這個機會趕緊脫下校服換上私人的行頭,衣服上留著柔軟劑的香味,經過男生面前時有意無意笑得更大聲一些。
  我眼裡的高中三年,應當就是這樣的輪廓。成熟的天真與傻氣的驕傲,自負攪拌著適量的自得,然後儘管什麼都還蠢蠢欲動,可蠢蠢欲動裡不應該有那樣的東西。
  被切得一小格,一小格,照片上的面孔。
  如果我們是帶著自己的身體長大,它的線條在日復一日地成長中接觸到越來越多的地域,總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突兀地硌住我們身體的某個部分,讓人像碰到滾燙的金屬那樣突然縮回來手。然而繼續摸索的旅途,依舊不知會否依然有類似的經歷。
  因為大家都是十六七,總比先前要明理很多,即便還有倉促的稚嫩,可已經不會有太過明顯的惡行圍繞著她。雖然大家都覺得她很奇怪又很可怕,沒有人想和她同桌到一起,都選擇了盡量迴避的態度。老師也不喜歡,也從不見她父母來開家長會的時候。我們都像所有人一樣,把自己放到了安全的普通人的地區,而把她遠遠地劃開在無法定義的危險裡。
  [四]
  如果說一萬次「溫暖世界」,那世界就會真的溫暖起來,那麼就去這樣相信也未嘗不可。大多數人都有內心積極向上的小力量,雖然平日裡會羞於表達,而寧願用入俗的玩笑話大大哈哈地說「他媽的你混蛋呀」,可這些都不矛盾。
  想要看見美好的結局,想要聽到柔軟的歌曲,想要自己身上的每件發生都是正義,而別遇上太多難題——全是大眾而自然的心思。
  然而——第一個然而是,我們說一萬次「溫暖」,也不會改變那些從古老時便已經和世界共生的黑暗。其中牽涉的問題已經並非此生可以想得明白,但能夠親眼看見並認證的,吵架的人,鬥毆的人,撒謊的人,欺詐的人,誹謗著,聽信了誹謗的人……任何時間都會存在,決不會由於一萬聲「溫暖」這樣的字眼就煙消雲散。
  活著的地方並非童話,誰都明白。
  然而——第二個然而是,即便我們身體的輪廓是被動地吞噬著無數燙硬的石子而成長,可還是長成了會在內心期望一些簡單美好的人。用力地將那所有帶著不美好印記的面孔,揉散在記憶的溫暖潮汐中。宇宙或許沒有準備足夠的溫度與光亮給予花朵的種子,但風還是會把它送到盡可能存活的地方。
  這不是親手反抗般的強硬舉止,而是暗中倔強地堅持。
  這是個反覆後再反覆的圓圈,走遠了再回來,發現出生時睡過的痕跡還保持著先前的弧線。

  無盡的夜的足音圖(圖)

  

  hansey專欄:無盡的夜的足音

  在牙神經炎症誘發偏頭痛的晚上醒來,嘗試用味精塞住牙縫達到麻痺的效果。
  廚房的冰冷空氣讓意識格外清醒,回想起剛剛的夢,母親帶我觀看他們佈置好的新房子——在臥室的頂篷掛了錯落有致的小燈,鼻息一樣緩慢平靜地交替明滅。母親在身後沉默不語,我從櫃子上拿起自己的像框,頭髮長而雜亂,可能是若干年後不再有少年神采和理想的樣子。
  家裡沒有開燈,在頭腦混沌的時候更顯得沒有存在感,這間房子居住已有近一年時間,客廳的白色沙發沒有坐過幾次。每個月為房子還掉的貸款佔據收入的四分之三,只是我對它還是陌生,還是無法夢到有任何事情發生在這個場景裡面,與居所的情誼,也許和同住其中的人多少有些關聯,你永遠記得年幼時昏黃燈光下的晚餐、初中時和母親照料朝南陽台裡的盆栽植物、高中時在租來的小房子裡度過的下午,而不會對這個儘管付出最多心血維持,獨自居住的處所有更多感情。
  總記得幼年時隨母親去鄉下的外婆家。外婆已經在我不很記事的時候過世,母親長年在外很少能夠回去。
  夏季的雨天過後,車子開進密集的居民區,道路泥濘得無法繼續前進,只得艱難步行,避開水窪和泥塘。在那裡度過的時間短暫悠閒,日子被無限制地拉長,出了院子的西邊是無盡的麥田,在夕陽時分格外好看。
  我不知道在母親的記憶裡,這些景色——房間的構造,蠟黃色鑲嵌彩色繪製玻璃的老衣櫃,寬大的土炕,房前屋後的草木,以及麥田,究竟佔有多少重量,或者以怎樣的形式存在,是否經常浮現腦海歷歷在目抑或偶然出現在夢中。
  母親也不經常主動提及。
  我的生活由記事起便和學習成績綁定在一起,如今又綁定在如何做好工作如何與人相處的問題上。母親的回憶,與我幼年時與她行走在夕陽時分的麥田的情境彷彿成為了被收納珍藏的寶物,因為太珍貴隱秘,漸漸忘記了存在,隔著一扇不再被輕易開啟的門。
  我想我會對子孫講述我的母親曾為了給高三的我做晚飯每天早上六點鐘離開家門坐兩個小時的車去工作,晚上下班後趕回來,風雪無阻。
  講述她沉默忍耐的性情和平凡的生活。講述後來我離開了家,獨自在外生活,因為沉重的負擔自顧不暇,無法為她多盡責任。
  我內心明瞭付出龐大代價買下這間居所,無非是填補離開父母後長久喪失的安全感,儘管無濟於事,也盼望著在今後的時日,他們能夠搬來這裡與我一起生活。
  懷抱著這種希望耗費願望實現之前的時間,我不知道將有多麼漫長。甚至不知道願望實現以後將有多少在一起的快樂時日,想也不敢想。
  只是平凡的父母為我傾盡一生,卻要因為我遠走高飛的輕狂理想負擔感情的代價。在失去理智的時候總以為於心不忍,是不是平凡地與他們廝守一起才算是更成功美好的人生。父母應該被一些同事羨慕,說孩子有自己的一番作為,不用繼續操勞。而我想,父母一定也羨慕他們回到家裡與孩子嬉笑怒罵,或者為將來苦惱,卻始終沒有分開……
  年輕的母親曾經因為要奪回原本屬於自己卻被最好朋友依仗父親職權占走的上崗資格,哭著一路步行到鄉長辦公室評理,再後來得到應有的工作。爾後經由介紹認識幫姨媽家修車的父親,和人調換工作崗位,嫁到離家很遠的城市,算是投奔早一些成家立業的姨媽。而今已經許多年過去。姨媽家裡的諸多變故,讓許多事情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生活幾度破碎絕望,又再漸漸變得平靜緩慢,漸漸生發出讓人感動欣慰的喜悅,像是一條寧靜的長河。如今兩家人居所相鄰,相互照料,母親為姨媽的身體擔心,姨媽家的哥哥幫父母打點許多事情。從小我就被教導著明白滴水之恩的道理,亦由此領略世間情誼。
  我喜歡北方冬日裡家中的溫暖午後和上海橙色夜雨中,在家裡透過朝東的落地窗看到東邊茫茫霧氣中高大建築群頂的閃光。
  喜歡回憶起幼年時沒有特定紀念的小情境。
  喜歡夢見母親對我說「怎麼樣?還不錯吧?就等著你回來選牆紙了」;喜歡在週末的上午還沒睡醒時接到母親的電話說收到我寄回去的特產——那一刻感覺彼此很近。跨越了列車行進需要36小時的距離。
  在我曾遭遇責難的那段時間,想起夏天時父親母親來上海的新房子幫我添置傢俱,晚上因為太熱睡在地板上,我在黑暗裡走進他們的房間,感覺到從他們身上輻射出的那種叫做安全感的物質,包圍住我所在的空間……便不再感覺孤立無援。
  無盡的夜的足音 冒著溺水的可能 在人流間逆行那些無意義的話語在腦際迴盪蒼舊的地板 影子相互緩慢糾纏擊倒厚重的門 是昨夜的味道可以聽見笑聲 歎息聲般沉重是否可以不要停止這個夜

  自由鳥專欄:恐懼管道的男子(1)

  自由鳥專欄:恐懼管道的男子
  細看自己的手掌,命運的紋路如同海底的珊瑚樹,錯綜複雜,繁不可測。每一處微小轉折都似乎預告了離奇。千百萬億個手掌攤開,海水翻湧,冥冥之中讓人訝異的力量彼此牽扯。30歲。依然相信著人世有秘藏。
  眼睛、耳朵、觸覺、頭腦……器官欺騙著我們。社會階層、制度鐵統、物質分配、潛在規則一直籠罩著我們。這些夢從來沒有開始,也根本不會結束——
  恐懼管道的男子
  我在好友父親的德馨茶社遇到那個男子。瘦而高、面目清朗,33歲,來自四川。蜀中人大都早婚,他也不例外,家中有妻子和兩個孩子。他是茶社聘請的廚師,每月給自己留下少量煙錢,其餘的悉數寄回家去。
  我誇讚他的手藝,在一個悠閒的下午向他學習燈影牛肉的做法。煙火油鹽之後靠在門口小歇,抽出一根七星給他,隨意地胡聊。
  我說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1975年是條分水嶺,之前出生的人大都對神秘事物鮮有敏銳性。而75年之後出生的人則通常有這樣的體驗:日常生活的瞬間產生突如其來的意識,一個剎那,某種驚動,此情此景彷彿發生過。
  廚子笑,眼神閃動,反問我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怕過什麼在平常看起來根本不可怕的東西嗎?
  我好奇地問,比如什麼?
  他深深吸了口煙,說:「像是管道之類——」
  他家在川西貢嘎山北跑馬山麓,高原古城康定之郊。三山環抱,兩水夾流,折多河貫穿城中,雨季時節日夜洶湧,如同奔馬。南北走向的橫?span class=yqlink>仙劍備唚系汀:Q蠹痙縊匙藕庸閏暄訊粒拐飫鎘炅砍澠媯莆沓I?/p>
  318國道從成都一路呼嘯延展,時而掠過河流,時而穿越山陵,是連接康定的交通主幹。而第一次見到類似過山隧道般的東西,卻不是在318國道上,而是在夢境之中。
  幼年起就發生的影像。身處山谷盆地內一片紅色森林,巨大的植物拔地而起,悶熱潮濕。那樣的夢從有記憶起就時常反覆,在夢中,他艱難地穿行沼澤和籐蔓,跋山涉水,最終來到一條隧道口。他向我強調那是一條隧道,而非洞穴。因為大多洞穴百轉千回之後都是死路,而隧道卻一定會通向哪裡。
  「我站在隧道口,前方黑暗無比。風,大風像潮水席捲而來,撲向我後分裂兩邊,形狀銳利可見。我十分害怕,但似乎知道自己必將從此通過。」
  「夢在成年後終於終止。但最近,我突然又開始做那夢。十分可笑的是,我平日裡看到所有的管道、隧道都開始感到恐懼——」
  這時有客人要求吃小炒,廚子甩開我去幹活了。我跑上樓去找好友拉拉,告訴他,他家的廚子害怕管道。恐怕連脫排油煙機的通風管道都囊括在內。拉拉大笑,說廚子很辛苦,雖然茶社的活兒通常只從午後開始,但他為了增加收入給孩子做學費用,每天凌晨2點半起床騎三輪車送牛奶。生物鐘紊亂,可能偶爾胡思亂想吧。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栽種有時,收穫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生有時,死亦有時。
  應該睡時卻還工作,應該夢時卻還清醒,紊亂是必然的吧。
  回到家時已經深夜。突然記起今天是冬至。
  登上六樓,看見家門,不經意間也抬頭望見門前天花板上的方形通道口。那是修繕屋頂的工作通道,方便工人直接到達七樓的天台。我站到通道口下,抬頭掠了一眼。不知為什麼,通道口竟然敞開著。大風迎面而來,冰涼刺骨,慘白彎月高懸天際。一陣寒意席捲全身,我掏出鑰匙閃進家門。
  打開淋浴器加熱裝置,取了衣物到樓上洗澡。脫衣服時四周寂靜得出奇。沒有擰緊的水龍有水滴落在盥洗盆裡,發出清脆的聲音。我不由看了看綠色的玻璃盥洗盆。那滴水滾落在盆底,緩慢地滑落進出水孔,流進管道。
  「一定會通向哪裡。」
  漆黑的管道。連接著下水道。下水道,在城市底部彙集成繁複的網系。一滴水,在哪裡轉彎,在哪裡被分裂,無可預知。但最終,它將滑入黑暗大海。無論它是否願意,是否恐懼。
  趕緊洗澡睡!我可不能像康定廚子那樣神經兮兮。跨進淋浴房,溫熱的水讓皮膚舒展。蒸騰的水汽模糊了視線……正愜意時,隱約聽到細微的呻吟。
  關上熱水。聽得更真切,那呻吟像是某種絕望的呼救。來自腳下的落水口。我伏低身子在三指寬的洞口張望。廚子的聲音十分清晰地從洞口裡傳出來,甚至裹著在隧道裡才會有的空曠回音:「救救我!救救我!我知道它通向哪裡了!這是死路!是我們的死路——」
  我赫然驚醒,滿頭冷汗。卻原來是個夢。
  窗外陽光大亮,已是週六中午。我吃了點麵包片、蔬菜和火腿腸,喝著紅茶在書房裡看書。接到拉拉的電話,直截了當地說:「廚師出車禍了。昨天半夜。」
  凌晨2點半,他被鬧鐘喚醒。穿衣,洗臉,喝了口熱茶,縮著脖子走進寒風裡。三輪車把手冰涼,可騎到牛奶站時就渾身冒熱氣了。到底年輕。他像往常一樣按走熟的路線挨家挨戶送牛奶。經過四川北路橫濱橋時剛好3點45分。身後有車,他知道,那大光燈的光晃晃地照在他後背上呢。他沒在意,弓起身子加了把力開始騎上微拱的橋面。
  毫無徵兆地,後面的車直撞上來,時速大概有60公里。猛烈撞擊下,一車牛奶瓶粉碎,白色汁液飛濺得四處都是。三輪車頭失去控制,側翻在地,他滾落下來時,那輛肇事的車輛驚惶地打方向盤,帶動三輪車壓倒在他胸前,同時,肇事車左側後輪碾過他的右腿,隨後衝撞到路邊的花壇上,右方車頭受損嚴重。
  整個過程只有4秒鐘。
  那是一輛簇新的出租車。開車的是一名23歲的男孩。副駕駛位上是一個懷胎9月的孕婦。再往前開100米就是第四人民醫院。
  我趕到醫院時,廚子和孕婦都在緊急搶救中,聽拉拉說,3條性命都危在旦夕。出租司機手臂和小腿骨折,已經上了石膏。我從微開的門縫裡聽到交警和他的對話。帶著哭腔的聲音。「我已經開了15小時的車了,正準備回家。卻在海寧路遇到那孕婦。她陣痛開始了,沒有人照料。我不忍心丟下她,想送到醫院就好……但我實在是太睏了……確實是睡著了!等她驚叫起前面有人時,已經……」
  「從現場狀況來看,你負有全責。你清楚嗎?如果出了人命——」
  「夠了!不要再說了!他會崩潰的!」我在心裡默默吼道。
  「醫生,廚師傷勢怎樣?」
  「顱骨挫傷,中度腦震盪,右腿粗隆骨橫絞性骨折,膝蓋粉碎。胸部四根肋骨斷裂,其中一根刺破肺葉,一根傷及膽囊。」
  「孕婦呢?」
  「胎兒本就有早產跡象,車禍中羊水流失過多,宮位為後臀位,頸部被臍帶纏繞,還在實施剖腹產。孕婦本人中度腦震盪,脊椎多處嚴重錯位。」
  我和拉拉、司機的家人坐在等候大廳。廚師的家屬在康定,孕婦是個獨居的未婚媽媽,他們的家人接到消息正在趕來途中。誰該對這起慘劇負責?是不自量力的年輕司機,是過於大意的勤勞廚子,是有了孩子就消失無蹤的情人,還是這來得不合時宜的嬰兒?
  「我十分害怕,但似乎知道自己必將從此通過。」
  「救救我!救救我!我知道它通向哪裡了!這是死路!是我們的死路——」
  我望著屋頂的消防水管,看它延伸、沿著牆角轉彎,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低聲對拉拉說:「以前我們經常討論人的臨終體驗——那些死而復生的人都說自己穿越了一條隧道,見到已故的家人,但後來又被某種力量拉回軀體。」
  「嗯。你還記得嗎?小嘉曾經說過她有一次靈魂出竅的體驗。頭腦清晰,浮在半空中,能看到自己的身體還躺在床上。你覺得廚師的夢是否預告了他的意外?」拉拉問。
  「他童年時的夢,很像是嬰兒在母親子宮中的情境再現。紅色盆地、巨大的植物、隧道……隧道代表了母親的產道!通向人間的隧道!」我心念猛然一動。如果嬰兒夢中的隧道代表了他降臨人世必將通過的母親產道,那最近以來廚師害怕的管道又預示了什麼呢?
  拉拉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顫抖著示意我看。
  我抬眼時,看見廚師正緩緩穿行過走廊,走進孕婦正在手術的產房。他推門進去時,還轉身朝我和拉拉苦笑了一下,似乎說了句什麼。
  我和拉拉驚訝得喘不過氣來。他不是應該在接受急救嗎?!
  「快!你去廚師的外科急救室!」我推了拉拉一把,自己大步衝向產房,卻在門口被護士攔下。5分鐘後,拉拉打電話過來,聲音傷心又驚懼:「你說我們剛才看到的是鬼魂嗎?廚師死了!就在剛才,搶救無效……」
  我身後的產房裡,嬰兒的啼聲破空而出。
  最主題Top Novel
  這樣的種子。一直沉睡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等待著有一天,被某種無法用語言定義的東西,解開封印的咒語。

  恐懼管道的男子圖(圖)

  


  第五輯(精選) 第二部分

  放在福爾馬林裡(1)

  放在福爾馬林裡的3月9日
  ■文/ 留夕
  陸娜上完體育課剛坐到位子上就看到一張小紙條壓在鉛筆盒下。放學後那棵樹下見。不見不散。——董田剛洗過的手殘留下來的水從指尖滴滲過薄透的白紙在字跡上鋪開滑過好看的字體軌跡,藍色的墨水汲汲地在陸娜眼前支出好多細巧的脈絡。陸娜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紙條就一把被同桌搶了過去。「啊呀呀呀,董田給你的啊,要表白了麼?還不見不散呢。」陸娜愣愣地看著同桌難得做一個白癡表情好一會兒才嚴厲反駁:「什麼啊扯什麼呀,
  哪棵樹我都不知道怎麼等他。這都是什麼啊!」同桌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就是那棵掛著一個大鐘的梧桐樹啊,在下面表白就會成功的『那、棵、樹』啊。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原來。是那棵樹。
  陸娜「哦」了一聲然後趕快從同桌手裡奪過紙條趴在桌子上不說話了。任憑同桌再怎麼言語刺激她都不再抬頭給她理論。
  怎麼可能不知道「那棵樹」呢。學姐告訴她們的時候女孩們當時就啊啊啊地叫成了一片。小小年紀就開始想著哪一天自己在那棵樹下當了主角成了傳說的見證人然後再理直氣壯地給下屆學妹說「在這棵樹下表白真的會成功的喲」。
  會非常的理直氣壯。
  放學後陸娜慢條斯理地整理書包,不緊不慢地和前後的同學說笑著,臨走還幫同學把家庭作業的題目劃了下來。比起平常來要輕鬆許多的樣子。同桌走過身邊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悄聲說:「別以為你這樣就可以掩飾你的緊張,死丫頭,明天你請客。」然後跳過陸娜的腳趾跑開了。
  陸娜對著同桌的背影做了一個鬼臉才轉身往「那棵樹」的方向挪去。
  四月的黃昏很美好。黃色的佈景很快就搭上了學校的圍欄,但天空還是藍得能滴下來甘露一樣的清澈,季節過渡的日子很安適,偶爾滑過馬路的汽車鳴笛也只是為了襯托這些難得的恬淡。女孩揣測著心情亦步亦趨地朝著那棵樹走去。
  應該還是個少年。單薄的身材靠在樹上,用了一個最閒適的姿勢來作為等待的消遣。黃色的帷幕把他也拉了進去,校服的第二個扣子沒有扣上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領子不是很乖巧地站立著。彷彿能看到因為睫毛太長而擋住太陽照射的眼窩深處,如同這四月的風一樣乖巧地躺在鼻樑兩側的凹陷的瞳孔似乎在凝視光線的陰影一寸一寸從腳下流逝。
  一切都那麼安靜,安靜得陸娜不忍去打破。
  「喂,那個……有什麼事情嗎?」終於說出話來,少年順著聲音看到她便趕緊把靠在樹上的身子站直,孩子一樣地理了一下衣角,竟然緊張得只能張嘴卻說不出話。
  女孩差點笑出聲。但還是被緊張的情緒壓了下去。雖然口氣還是往常的霸道和蠻橫,雖然心裡還是裝作一無所知沒有所謂的樣子但是依然會緊張。儼然已經比以前見面有了一些微妙的情愫在裡面。從陸娜第一次見到董田,每一次對話的開始都少不了一個「臭小子」而這次卻沒有了。是因為忘了麼?
  緊張得忘了喊他臭小子了。
  兩個人都很緊張。
  陸娜不自然地往四周張望。但是餘光一直在關注著男孩的舉動。撓頭,理衣角,抬頭,大喘氣,又撓頭。
  忽然少年做了一個大幅度的動作從樹後面拿出一個大大的畫板,上面還蓋了一層白色的布,他把它舉到她面前,花了好大力氣一樣終於用男孩在變聲時期特有的沙啞聲音對著陸娜溫柔地說著:「陸娜,就,就,就讓我們以後一起看向日葵吧。」 然後輕巧地掀起蓋在畫板上的白布。
  一聲長長的飛鳥滑過天空的聲音「嘩——」地掠過陸娜的頭頂。而後,便沒了消息。只留下充滿了像是海水退去裸露出沙灘等待風乾的含情脈脈潮濕的小情調。陸娜感到眼前閃耀起來。一片輝煌的向日葵園,開得那麼急切生動,開得那麼讓人歡喜,和這平和的四月形成了不成比例的反差。她呆住了,不自覺地去撫摸那些花朵,儘管凹凸的平面把她從畫中拉出,但那麼多那麼多的向日葵依然在陸娜眼前向遠處延伸,一直延伸到董田好看的笑臉上。
  那麼好看的向日葵。那麼好看的臉,還有一點羞澀的甜美。
  陸娜曾經告訴過董田她最喜歡的花是向日葵。很久以前不經意說出來的。
  多久以前了呢?不記得了。
  陸娜只知道如果董田這時候沒有抱著一塊畫板的話她肯定會親他一下的。只親他好看的臉。
  「哈哈哈哈哈。」
  「怎麼了什麼事情這麼高興是不是終於被人包養啦?」
  「臭小子瞎說話跟我沒大沒小了啊。」
  「那怎麼那麼高興?」
  「哈哈哈今天有個男孩給我表白啦純得要死喲。」
  「哎喲,那恭喜你啦。」
  「都那麼大年齡了還能再次遭遇表白真是不容易啊。」
  「這話聽著怎麼像是自嘲啊別告訴我這是你有生以來第二次被表白啊。」
  「……嗯,是又怎麼樣?」
  「哈,沒什麼……」
  「……伯明翰現在冷嗎?」
  「還好。」
  「……」
  「那個,還記得我當時給你表白的話嗎?」
  「嗯……記得的,怎麼了?」
  「其實當時說錯了。」
  「啊??說錯了?怎麼會?那應該是什麼?」
  「太緊張所以說錯了。其實應該是就讓我們像向日葵一樣迎接每一天的太陽吧。」
  男孩走在女孩的左邊。女孩走在男孩的右邊。陸娜抬頭看看董田,小聲地壞笑起來。董田剛才還是陷入深思似的面無表情就立刻被陸娜的笑聲驚醒,轉頭看著她傻笑然後匪夷所思地在頭頂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陸娜還是笑個不停絲毫沒有注意董田的注視,等
  她忽然轉過頭才發現董田詫異的眼光然後馬上摀住嘴不笑了。
  「什麼事情那麼高興說出來聽聽麼。」董田一副深沉模樣饒有興趣地看著陸娜。
  「沒什麼沒什麼。嘿嘿,沒什麼。」陸娜捂著嘴眼睛掃過董田白淨的臉龐突出的鎖骨簡潔的肩線一直滑到修長的手指,緊緊盯著自然彎曲的指尖邪惡地說:「哈哈沒什麼,真的沒什麼。」董田裝作打了一個冷戰的樣子在陸娜的眉心點了一下。兩個人繼續前行。
  暑假裡密謀的第一次約會。第一次兩個人一起走。但是還是有那麼遠的距離。由於太年輕所以如果很親密的話街上就會有很多不可理喻的目光。早戀咯,壓力很大的。
  所以無法真正彼此緊靠兩個人走得再近還是有一個無法抓住對方的距離。
  所以只是想把彼此關係拉近的一個關於牽手的大陰謀不算過分吧。陸娜低頭絮絮地念叨著,全然沒有感覺到董田注視著自己咧開了嘴角。
  歡喜的眼神和歡喜的微笑。
  不美也不白,頭髮老是梳不齊,好像沒睡醒一樣,數學那麼爛,還不分東西南北,脾氣不好喜歡生氣。似乎不是標準的公主形象嘛。
  可是就是那麼的喜歡著。喜歡到希望永遠在她旁邊沒有一點距離。
  陸娜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小巧的下巴對著隨即也佇立原地的董田似乎在發呆又似乎是在接受陽光的洗禮,原本還活蹦亂跳就一下子安靜地站在路上不說一句話。
  董田一樣不說話溫柔地看著她。
  「董田,你說那白色的是什麼啊?」陸娜露出孩子一樣無辜的表情問著。
  董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頭上空空的霧罩,強烈的光透過眼前的劉海穿刺到眼睛裡所以不得不瞇起來仔細看著陸娜嘴裡那些白色的毫無新意的氣態物質:「雲啊。」
  「那藍色的呢?」
  「嗯,天啊。」
  一個戛然的對話間隙,沒有聲音。而後,陸娜走到董田面前一臉嚴肅地說:「不對。」
  行人快速地從他們旁邊穿梭,每個人都忙碌地在城市中錯綜地交織著一個固定地流程曲線。惟獨這兩個成了不協調的音符,點綴成繁忙季節裡的間隔和斷層。是因為年輕的緣故嗎?絲毫不會介意什麼時什麼光什麼一去不復返的理論,因為有太多的感情可以揮霍,所以日子裡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追問那些白色那些藍色究竟是什麼東西。
  董田莫名得不知所措:「呃,你說那白色的是什麼?」
  小姑娘把臉貼近董田的耳朵嘴一咧瞇起眼睛對著他悄聲說:「你呀!」
  董田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那些笑如同熱帶雨林的灌木叢眉毛蔓延到額頭,1/100秒後幸福就溢出了髮梢。不是熱戀中濃稠得透不過氣的漿糖,而是被忽然感應到了一樣初識世事的第一次,第一次被美好包圍的感覺。儼然已經心知肚明陸娜下面會說什麼但他還是接
  著問了下去,用著和那白色藍色一樣純粹的聲線傳到她耳朵裡:「那,藍色的呢?」
  「我呀!」然後小女孩咯咯地笑開了。
  董田看著笑得正歡的陸娜突然牽起她的手就往前走也不管後面霎時啞住了的笑聲。
  陸娜的笑容立刻消了下去。她看著董田拉住自己的手。表情有點僵硬。
  第一次感受對方的溫度。都是有點溫熱,還是麻麻的感覺。終於沒有了距離因為牽著手所以就算隔著幾光年的長度也還是能及時感覺到彼此的溫度。這樣才算是在一起了。
  就拉住了嗎?自然得沒有一點預兆。陸娜昨晚設想了無數牽起董田的手的方案比較著哪種更自然更不經意想讓董田大大地吃驚一下,沒想到最先動手的居然是他,而大大的吃驚的居然是自己。
  陸娜把握在董田手裡的手往回抽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握得更緊了。原本緊張的神情慢慢漲出甜蜜的不好意思的笑。
  如果握緊了就不可以再鬆手了。
  握緊了就再也不鬆手了。
  「我怎麼覺得我忽然回到16歲了。」
  「吃什麼保健品了吧。」
  「不對。今天和那男孩牽手居然不好意思了。」
  「你?不好意思?你居然也會不好意思?」
  「哈所以說嘛。」
  「誰主動的啊。」
  「這話說的,這種事情女孩子怎麼可能主動嘛……嗯,其實是我。」
  「那你還不好意思啊難道是你的「初牽」?」
  「……我的「初牽」不是給你了麼。」
  「……」
  「我要睡了。」
  「哦,晚安。」
  躺在樹陰下會分不清時節的變化。陸娜以為他們坐在了時光的缺口上所以連西下的倉促也無法褪去日子裡粘貼的美好。校園太多的梧桐樹減慢了歲月流逝的速度,他們就這樣慢慢消受著一秒一秒的時針從身上爬走。
  一秒,一秒。
  陸娜非常期待地看著董田的表情:「就這樣,那個男孩在8年後才收到這個女孩從外太空寄來的mail。」
  一個架空虛構的動畫故事。一對相戀的男孩女孩因為地球的存亡不得不分開,女孩要去距離地球即使是傳E-mail也要傳8年的外太空,16歲分開,當男孩收到女孩的一串「你好嗎」已經是8年之後的事情了。
  會有因為時間空間產生出無法逾越的距離從而相隔兩地卻無能為力的想法。在漫然浩瀚的宇宙中每天都有不同的行星滅亡和重生,生命在這裡開始或者結束,最原始的生態雛形偉大得讓人戰慄,而那些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已經變得那麼微乎其微,連一粒微塵都談不上,但是對兩個人來說能得到對方的一句哪怕是簡單到「你好嗎」的話竟然是那麼重要。
  有誰知道呢?竟然會那麼重要。
  陸娜看著董田毫無變化的神情非常失望:「8年呀傳了8年才傳了一句『你好嗎』。真是太可憐了啊。」
  董田揉揉頭髮看著陸娜:「是啊。真的很可憐。」
  女孩低頭看著地皮上已經禿掉的草根用極小的聲音問道:「如果我去了外太空,是那種傳E-mail也要傳8年的外太空,你希望我給你發的第一條mail是什麼?」聲音有點悲涼,好像明天就要出發一樣。
  「怎麼可能啊。」
  陸娜抬起頭嚴肅地看著董田堅定的眼睛毫不罷休:「我是說如果,是假設你懂麼?」
  「哪有你這樣假設的呀,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怎麼假設呢?」
  「就是假設一下麼,你配合一下好不好。」似乎有點生氣了,面對不解風情的男孩陸娜幾乎是哄小孩一樣地勸說。
  「哦……如果你真的要去外太空把我也帶上不好嗎?」
  「不可以,飛船上只有一個位子。」
  「我不介意你坐我身上。」
  「就只能一個人再多一個也不行了。」
  「那你就把我折疊起來放你包包裡唄。」董田調皮地做了一個打包的動作,然後自己裝作委屈蜷縮的樣子。女孩並沒有被他的樣子逗樂,反而生氣地掉過頭:「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就是假設一下啊,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嘛。哼,不理你了。」然後躺在草地上背朝著男孩獨自生悶氣。
  知了最後的慘叫在上空盤旋彷彿是劫後餘生慶幸著經歷昨晚的一場寒流還能看到今天的日落絲毫沒有為今夜是否能安穩度過擔憂,不厭其煩一季唱過一季一天唱過一天。
  「根本就不可能出現的假設嘛。」男孩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不是責備不是反駁,是和平時一樣的語氣,柔軟的安撫海藻般糾纏住陸娜的耳朵:「不要隨便這麼假設呀。」
  陸娜轉過臉看著董田一如既往都那麼恬靜的面龐,嘴唇嚅動剛想說些什麼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開合著讓空氣進出卻吐不出一個音節,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這個男孩說出的能蓋過一整個夏天喧鬧的溫暖情話。
  「我怎麼可能會讓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呢!」
  「聽說你在伯明翰找個洋妞啊?」「嗯,挺好的一個姑娘。」「也是啊該找個人陪你了在那過得慣麼?」「就這樣吧。」
  「你那現在是白天吧?」
  「你那現在是晚上了嗎?」
  「對啊咱倆差幾個小時啊。」
  「8個小時時差呢。」
  「8個小時啊。這麼遠……」
  「……是哦。挺遠的。」
  夏天過完就立刻到了冬天。秋天的命運很淒慘,在最凜冽的兩個季節中間一直都沒有它大顯身手的機會,除了詩人和孩子似乎都沒有人去注意幾片樹葉落了幾隻麻雀死了,只是關注著天氣預報從大暴雨到中雪。總是陰天。
  陸娜坐在董田自行車的後面手扶著車子的座子考慮不要不摟住他腰更安全些,胳膊抬了好多次就是無法下定決心圈住他,抬了抬,又放下。身體擱著羽絨服在摩擦的時候會發出尖利的絲絲聲,是陸娜胳膊和董田腰的部位發出的絲絲聲。
  畢竟不敢摟住了。因為他們分手了。
  第一次的分手吧。從春天的伊始到冬天快要結束,有好多的第一次了。第一次吃KFC人太多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陸娜揉著腿靠在董田身上睡了一覺。第一次去看電影為了免費看兩遍中間休息躲到廁所裡,在陸娜的逼迫下是躲在女廁所。第一次被叫到辦公室因為早戀的事情被訓斥董田拉著陸娜的手大方地從老師面前走掉。第一次鬧彆扭陸娜說了半個小時單口相聲董田笑著揉揉她的頭一個可愛多就又和好了。那麼多的第一次,終於輪到第一次分手了嗎?
  不是很傷感啊。
  二月天台的風乾燥而且急促。董田在天台等陸娜等到鼻子發紅,見到她之後習慣性地就把圍巾摘掉帶到她的脖子上。她看著董田好看的眼睛好看的眉毛好看的臉,然後說出了醞釀好久的話。
  「不如,我們分手吧。」天台的風大得把最後一個語氣詞帶走了,董田一臉疑惑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建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連追問原因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風太大的緣故。鼻子更紅了。
  「我們分手吧。」陸娜說這句話的時候特鎮定。雖然她也在尋找著理由如果董田問起來她也好敷衍一下,但是董田只是聽話地點點頭。
  陸娜如釋重負地呼出了一口氣。她覺得這次賺大了,自己不漂亮不優秀壓迫了董田這個好男人那麼長時間最後還是主動甩的對方,能夠拿出去炫耀的東西太多了吧。然後董田就第一次以不是男朋友的身份送陸娜回家。
  真的賺到了呢。只是,心裡空蕩蕩的。
  車子停下了好久陸娜還是坐在後座上沒有反應過來,董田也就單腿撐著車子不說一句話,等到她看到眼前熟悉的樓群才猛地從後座上跳下來。到家了。
  最終還是沒有摟住他的腰。
  女孩垂下眼簾站在男孩面前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天還要下雪。別忘多穿點。」董田摸著她的頭用一貫的口吻說話。陸娜從睫毛的縫隙看到董田漸漸模糊的臉覺得心情更加空蕩了。
  以後就再也不能隨便摸他的臉了。他們分手了。
  「馬上要考試了,別老想著玩。」還真是少年老成,老是一副大人多懂事的腔調。
  以後就不能常聽到這樣的調調了。又不在一個班,而且,他們分手了。
  「不要老是發脾氣,生那麼多的氣不好,你看你臉上因為火氣大又起了好幾個疙瘩了吧。」怎麼今天的話那麼多啊。
  以後也不能隨便發脾氣了臉上的疙瘩多沒有人喜歡。因為他已經不需要介意他已經不是他男朋友了。因為,他們已經分手了。
  陸娜忽然抬起頭吐出一口白霧,燦爛的笑容讓董田恍惚:「好了好了,那麼冷我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家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點。」然後立刻跑到自家樓道裡發出咚咚巨大的聲響。聲音越來越遠,消失在樓道無盡的黑暗中,任董田怎麼探頭也看不到一點陽光的端倪。彷彿不是幻覺咚咚的聲音又重新出現,陸娜跑出樓道又跳到董田面前,他揉揉眼睛歡喜地期待著陸娜再一次帶來驚喜。
  陸娜把圍巾拿下來套回到董田的脖子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又跑回去了。只是這樣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董田等了好久都沒有再等到咚咚的聲響出現,它終於成為了他最溫暖的一個冬天裡最著重的一個感歎號。
  第一次分手。也是最後一次分手。
  「幹嗎呢?」
  「下載歌呢你要不要聽?」
  「好呀什麼歌?」
  「3月9日。日語歌。」
  「沒聽說過。」
  「唱初戀什麼的吧?」
  「哦。」
  「你和你的純情小男友怎麼樣了?」
  「分了。」
  「啊??分了?為什麼?」
  「呃……其實,我也不知道」「……」「……」「都是這樣的嗎?」「噯?」「每次都是你一時興起嗎?每一次,分手,都是這樣的嗎?」「那個時候,是因為,太年輕了。」「不後悔嗎?」「……」「……」
  給我最初的戀。那些與你分享的懶洋洋的早晨,和你在鞦韆前的合照,快餐店桌子上刻下來的塗鴉,湖邊交換彼此幼稚的夢想。還有感情最原始的起點,關於梧桐樹下向日葵的傳說,都將會放在福爾馬林裡牢牢地保存好。
  永遠那麼純粹,那麼清澈。
  3月9日在流動的季節裡 /忽然間感覺到時間的長度匆匆忙忙流逝的每一天 /我跟你編織著夢想3月的風乘載著想像 /只要春天到了櫻花就會持續綻放灑落而下的陽光 /一點一點的溫暖了早晨/ 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有點害羞的你在我身邊站在一個嶄新的世界的入口 /回過神來已經不是孤單一個人
  閉上雙眼 /你就在我的眼眸裡能夠變得多堅強/對你而言我也是這樣的希望著旋風拌著沙塵 /把曬在外面的衣服纏繞著中午前天空上那白色的月亮 /覺得好美好美而看得入了迷
  雖然也會遇到不順遂的事 /抬頭看看天空就會發現那有多微不足道藍天那樣的清澈 /像羊群般的雲靜靜地飄蕩等待花開的喜悅 /如果能跟你一起分享那就是幸福在那之前也有我在你身邊靜靜地微笑著

  《隱秘聲》番外篇圖(圖)

  

  復年日:《隱秘聲》番外篇(1)

  復年日:《隱秘聲》番外篇
  ■文/ 林汐
  Part. 01
  細小的塵埃埋沒在你生命的最底層。
  你知道麼。
  你是知道的吧。
  每一天都是嶄新的,但對你來講亦不過是和過去相同的。
  Part. 02
  「怎麼還不出來,拿個書包都那麼久?」祁顏從教室的窗戶探進頭,「在那裡亂翻什麼?」
  「嗯,沒什麼。」依然抖落著手裡面的書本,「學生證找不到了,明明是放在桌子上面的。」
  「你管它,」祁顏說「有時間去補辦一個就好了,快點走啦。」
  「……也是。」夜裡抓了抓本來就很亂的頭髮,看了眼掛在教室後面的時鐘,時候的確是不早了,於是拿起書包走出教室,祁顏揉了揉胳膊,「打了那麼久的球累死了……」
  「我覺得還好,」下樓的時候路過那一堆碎玻璃,還是有點不放心「我說……放在這裡不管真的沒關係嗎?」
  「能有什麼關係?明天打掃的人就會自動把它清走了。」祁顏懶洋洋地說,「快走啦。」
  「哦……」下樓梯的時候轉頭看了看,然後轉回視線走下樓去。
  Part. 03
  第二天便聽說出了事故,紅色的血液混著零碎的玻璃觸目驚心。
  夜裡趴在桌子上面,祁顏用手撐住桌子俯身看他,「怎麼了?」
  「沒什麼。」有些厭倦地閉上眼睛。
  「今天晚上去玩怎麼樣,我聽說有一家很好的撞球廳哦。」
  「不想去。」
  「怎麼?」祁顏挑起眉毛。
  「今天沒什麼心情,」撐起身子坐正,「想要回家睡覺。」
  「因為早晨的事麼。」意料之中的語氣令夜裡皺眉,祁顏繼續說,「你不要總想著它,只要你不說,就沒人知道。」
  「嗯。」隨意地應了一聲。
  祁顏伸手拍了拍夜裡的肩膀,「不要太在意。」
  「只要不說,就沒有人知道,你就可以當做那和自己毫無關係。」
  這個,應當也是自己想要對自己說的吧。
  Part. 04
  夜裡和祁顏總是到快要打鈴的時候才到教室,或者乾脆不去上第一節課。
  兩個人的關係一直算是不錯,至少在老師的眼睛裡面所有的壞事總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做。兩個人性格桀驁不服管教,在重點高中一群呆板的學生中間十分顯眼。
  還是按照從前的軌跡一如既往的生活。
  時間兀自流逝下去。
  很多的時候,人的記憶就是這樣淺薄。不想被記起的事情,如果一段時間不去管它不去觸碰,便是容易被遺忘。
  那件事情沒有過多造成陰影,在夜裡毫無預感的心裡。
  Part. 05
  因為睡過了頭,醒過來的時候教室裡面的人已經走光了。迅速把桌子上面的課本隨便裝在書包裡面,背在肩上走出教室。
  沒有想到會碰到她,大約已經兩個月沒有碰到了,心裡有些微微地興奮。但還是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叫了對方的名字。事實上越來越接近的時候已經覺得不太對了,即使她努力糾正,但是古怪的走路姿勢依然是騙不了人的。
  按捺著走了一段時間,還是問了出來:「腳……是怎麼弄的?」
  「不小心從三樓的樓梯上摔下去了,地上正好有一些碎玻璃。被割到了。」女生的動作有些緊張,緊緊抓住書包的帶子。
  已經被自己推托到生命之外的事,一瞬間拉近了真相。
  下意識裝作樂觀地拍了拍女生的肩膀,「放心吧,沒有問題的。」
  然而對方的下一句話,把這所有的僥倖和掩飾擊得粉碎,她抬起頭——「可能好不了了,不只是骨折,韌帶也被割斷了。」
  劉海遮住女孩的額頭,仰起臉的角度剛剛好,而這些都不再能引起夜裡的注意。夜裡看到的是,她眼睛後面層層疊疊的暗,透不進一點微弱的光。
  什麼都不用說了,都已經擺在眼前。
  而真正令夜裡震驚的是,在他心裡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擔憂竟然被洶湧的恐懼所覆蓋。這劇烈的恐懼在身體裡面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要不說,只要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
  左耳的耳機裡面敲打出激烈的鼓點聲音,和著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沉重地起落。
  Part. 06
  是明亮的夏季。沒有風,也沒有雲朵,天空像是被洗過一樣乾淨。
  夜裡站在操場上面,午後的陽光微熱,又沒有樹木遮擋,可是那些熱度完全沒有辦法抵達心底,只在皮膚上曬出灼灼的溫度。
  球在祁顏的指尖轉了一個圈,「學校旁邊的音像店,知道麼。」
  「新開的那家?」夜裡接上話。
  「唔,有很多已經絕版的CD。」
  「是麼。」
  「嗯。」祁顏咧了下嘴,「可惜價錢也不是一般的高。」
  「唔,省錢去買吧。」
  「才不要,」祁顏微笑,「當然,還有別的方法弄來。」
  「什麼?」夜裡轉過頭看他,「剛才沒聽清楚。」
  「呵呵,沒什麼。」祁顏拿起放在球架底下的制服外套,「回教室吧,這裡太陽太大了。」
  有了一個謊言,就無法抗拒第二個。它們相扣相連著,終有一天會被人摸索到真相。曾經想了很多很多的句式,「——其實那個人是我。」「——事故的緣由就出在我的身上。」「——讓你變成這個樣子的都是因為我啊。」而到最後在自己的心裡漸漸醞釀成「——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也可能是她自己不小心……」「——沒錯,只是碰巧,那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啊!」
  推開一切干係,在你的身邊裝作若無其事關心的樣子,也並不是多麼難的事情不是麼。
  只要我不說,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在前幾天送她上公車,因為她的腿腳不方便,所以上車的動作比別人慢了一些,開車的司機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快一點,就要關門了。」女孩慌忙踏上台階後彎腰道歉,車門在她身後不客氣的「砰」一聲關上。
  夜裡站在車門外面,看到她面向車門,隔著玻璃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表示再見。心裡有什麼立刻就要破土而出,填充了整個心臟。
  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情對她說,「這樣也不錯」和「這樣就可以了」的呢,看到她再次緊緊抓住書包帶子的時候,手指關節用力到泛白。夜裡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當時所湧出的絕不是和從前同樣的心情。
  Part. 07
  下課的時候原本打算回家卻被祁顏一把抓住,「都被你逃了好幾天,一起走啦。」
  夜裡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幾天怎麼一放學就回家?」祁顏和夜裡並行。
  「沒什麼……」夜裡側過頭,「就是覺得都沒什麼意思。」
  「你還記著上次的事情?不是告訴你不要太在意了。」語氣是滿不在乎。
  「唔。」
  「明天,明天中午一起出去。」
  「嗯?」夜裡轉過頭。
  「和明高的定好了一起玩,你也要去。」
  「可是中午不是不能出校門……」
  話說到一半就被截斷,祁顏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不是吧!你什麼時候在意起這樣的事情了?從前不是一直逃課?」
  「嗯……」
  「學校後面倉庫那裡可以翻牆出去。」祁顏說,「就這麼定了。」
  「嗯……好。」
  怎樣也沒有想到會在那裡遇到她。時間相扣得這樣準確,誰都無處可逃。「——你認識她麼。」祁顏的眼睛盯住夜裡。
  認識她麼,事情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況且以自己現在的心情也並不想要解釋。
  終於還是把眼睛轉向別處,沒有迎上女孩瑟瑟的眼神「——不認識,從來沒有見過。」
  夜裡並不想承認,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在體內升騰而起的是甩掉重物之後脫力的放鬆感。
  已經沒有回身的餘地了。
  Part. 08
  在知道高二那邊有一個女生因病退學,那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情了。
  是和同伴打球的時候,那個低自己一年級的學弟無意間說起來,「今年學校似乎一直在出事故,我們班裡面的一個女生退學了。」
  「哦,誰啊。」夜裡倚在球架邊隨意搭一句。
  「不就是上次那個在二樓摔斷腿的女生。」
  「你說什麼?」夜裡轉過頭來。
  男生以為夜裡不知道,熱心地解釋:「那時候鬧得還很厲害呢。」
  「為什麼……退學?」
  「因病吧,忽然就不再來了。」男生抓抓頭,「我也不太瞭解啦,我和她不熟,那個女生性格很陰沉,走路一跛一跛的。」
  夜裡微微地側過臉,中午的太陽太大照得眼睛酸痛。
  鬆開緊緊握成拳的手,因為太過用力所有手腕有些發軟,拿起地上的書包,「你們繼續,我先回去了。」
  和祁顏一起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自習的氣氛十分喧鬧。
  「怎麼了?」祁顏問,「一直不說話。」
  「沒什麼,」並不想要和他再說些什麼。
  「我倒是有事情想要跟你說。」祁顏興致勃勃地湊過來,「上次和你說的那個CD的事情……我們一起把他弄來怎麼樣?」
  「有什麼事情過幾天再說吧。」
  「嗯?」
  「現在沒有心情。」夜裡把頭埋進胳膊裡面不再說話。
  「因為那個女生的事情麼。」
  從趴著的動作慢慢直起身體,「你怎麼知道?」
  「一直知道啊,那又怎麼樣。」沒有看到對方緊緊握起的手指,繼續說,「你看現在不是更好?那件事也連同她一起消失,她也不算是一點用都沒有嘛……」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拳頭又狠又準地砸向他的臉側,手指關節生生的鈍痛感,但已經顧及不上了。摔倒在地上的祁顏抬起頭,看到夜裡憤怒到無法自持的眼睛。
  Part. 09
  是錯了,從一開始就不對了。
  就像是原本純白的手掌,被人刻上清晰輾轉的掌紋。分一個岔,又一個。越來越多,無法再攏聚成一條直線。
  不是因為祁顏,不是因為別的什麼人或者事。
  都他自己所決定選擇的。即使現在閉上眼睛,也等待不到光的到來。
  Part. 10
  因為打架,兩個人都被處分並且在家反省一周。
  那天夜裡站在老師面前轉過頭一句話都不說,右手受傷裹著紗布,但都感覺不到疼痛。
  再去學校的時候,夜裡開始沉默下來。課間的時候,祁顏坐在課桌上和一些同學說笑,其中一個喊出來:「我說你今天怎麼這麼開心。」
  「當然開心。」祁顏隔過層疊的人準確地看向夜裡,臉上的笑容模糊不清,「因為得到了想要很久的東西。」
  教室裡面的喇叭在這個時候響起來:「——三年七班的夜裡,三年七班的夜裡,現在迅速到教導室。」
  教導室裡面許多老師都站在那裡,像是等了很久。
  「在之前反省的一周你去了哪裡?」教導主任的眼神嚴肅。
  「在家。」夜裡回答。
  「那昨天下午呢。」
  「也在家。」
  「當時你父母在麼。」
  「不在,他們還在工作。」
  「當時有誰在?」
  「……就我自己。」
  「昨天,在學校不遠處的音像店發生了偷盜事件。」教導主任的聲音平穩,「是一些價值不菲的CD,偷東西的人趁亂迅速地逃走了,他戴著帽子而且當時人又太多,店員沒有看清楚他的樣子,但是,他不小心把『這個』落了下來。」
  教導主任把類似卡片的東西扔到夜裡面前的桌子上,「這是你的東西吧?」
  夜裡低頭去看,卡片反射陽光有些刺眼,但依然可以看到XX高中,三年七班,夜裡。——那是他的學生證。
  像是明白什麼,「你們懷疑我偷了CD?」
  並沒有明確回答,「人家撿到你的學生證,而且他們說,那個人的身形和你很像。」
  「——學校旁邊的音像店,知道麼。」
  「——有很多絕版的CD,價錢很貴。」
  「——當然,還有別的方法弄來。」
  以及剛才的那句「——得到了想要很久的東西。」夜裡手心一層冰涼的汗洇開來。耳朵裡面嘈亂不堪,聽不到教導主任一聲比一聲高的質問。
  Part。 11
  夜裡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從塑料袋裡面拿出麵包和餅乾,分給地上正在喵喵叫著磨蹭
  他的褲腳的小傢伙們。坐在長椅上面,腳底下的小貓們只管殷切地吃。在幾個月前,有個女孩子背著光蹲在地上撫摸它們的背脊,和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側過
  臉。只有幾個月而已。分完了手裡面的麵包也無事可做,乾脆在把書包當做枕頭,躺在了長椅上,閉上眼
  睛。事情或許很難說得清楚,它們在這個名叫夜裡的少年的生命中一層一層包裹,又被逐漸剝開。
  而那裡面的人,一個一個被貼上名字。
  ——夜裡。
  ——祁顏。
  ——壹砂。
  和著謊言,掩蓋,害怕,懦弱,交織成一張龐大的網,束緊他的心臟。
  其實早就應該明白,不是不對別人說,就可以真正從心裡推開一切關係。不是裝作不知道,它就可以真的沒發生過。
  如果早一些告訴她,親口去對她說,以她的性格,是決不會去記恨的吧。
  掩埋的事實,卑鄙的補償,傷人的語言,與單純的戀慕。
  他們怎麼能夠並行排列在一起。
  腳邊有什麼動靜,夜裡低頭看了看,是一隻灰色皮毛的貓。
  以外的那些野貓吃完了食物就四散離開了,只有它留了下來。夜裡記得它,它似乎天生就有殘疾,右邊的後腿萎縮,不能接觸地面,也不能使力。
  夜裡朝它走過去,剛想要上前抱起它,結果貓群卻受到驚嚇,紛紛朝四下的樹叢裡逃開了。灰色的貓單獨落在最後,用力地逃跑著,但因為跛著腳,就顯得又可憐又滑稽。夜裡心裡軟下去一小塊,彎下腰去抱它,卻在剛剛伸手的時候,被突然衝出來的一隻黑貓恐嚇得停住了動作。
  從前面掉頭回來的黑貓,比灰色的貓稍微大一些,它擋在灰貓前面,朝夜裡齜著白森森的牙,灰貓在它身後繼續拚命但是緩慢地逃走。夜裡的動作停在一半,表情慢慢收攏來。
  黑貓見夜裡停止了動作,於是轉過身,矯健地追上灰貓,陪它一起,慢慢地逃竄進樹叢裡,消失不見了。
  夜裡慢慢地站了起來,咧開嘴,「哈……哈哈,亡命天涯麼?」
  夜裡笑得太用力,彎下腰咳嗽起來。
  抬起手揉向發紅而潮濕的眼眶。
  午後的天空非常美好。
  風吹翻他的衣領,大片大片的雲朵掠過天空填充著他佈滿血絲的紅色視界。
  草地上一小塊非常不起眼的區域,像下過雨一樣濕亮亮的一片。
  《隱秘聲》刊載於《最小說》07年2月號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圖(圖)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1)

  戀愛習題與假面舞會
  ■文/ 愛禮絲
  你設下的謎局,叫做戀愛習題。
  我所玩的遊戲,叫做假面舞會。
  Part. 01
  關鍵詞:告白。
  【怎樣告白被拒絕也不會那麼丟臉?】是莫小薇在Internet上搜索到的問題。一系列
  的回答中被選為最佳答案的是——
  你是女生嗎?你是那種內向的女生嗎?如果是的話,就別告白了。理由:(1)如果
  他對你有感覺的話,就讓他主動吧;(2)如果他對你沒感覺,那麼你告白了也沒用,只
  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傷感。
  貌似有些道理。
  只可惜,莫小薇不是那種內向的女生。
  「那個,可以喜歡我嗎?」「……對不起。」
  啊啊,衝動是魔鬼。必須承認向聶天逸告白實屬自己的頭腦發熱之舉,小薇倔強地扭過頭,一邊懊悔著自
  己不明智的行為,一邊為自己找著借口。至少該看看今天的皇歷的,可以選個大吉日。可是如果他心情不好,又有什麼用……就不該選在學校,校服一點也不好看,如果是新買的蕾絲花邊連衣裙說不定……可是如果他不喜歡,又有什麼用……也不該就挑了操場這塊地方,要是西校門的花園,黃昏的時候氣氛多好。可是如果他感覺不到,又有什麼用……
  是啊,他不喜歡我,一切又有什麼用……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可是從男生站在自己的面前的那一刻起,腦袋裡就好像一片空白了,即使之前已經搜索過「經典告白的100句」、「告白必勝法」等等她所能找到的條目,卻只有那一個詞從空白中抽離了出來,化成具象的影子。
  喜歡。喜歡你。
  Part. 02
  現世報。死黨說,莫小薇你絕對是現世報。小薇死氣沉沉地伏在課桌上,有氣無力地回應到:「你不用這麼刺傷我吧。好歹人家
  我也是剛失戀耶,第一次失戀的經歷耶。」剛剛獲知小薇失戀消息的死黨芭兒,可是一點也不同情她,「你啊,你就炫耀
  吧。」一副之前小薇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時候,安慰她的人不是自己的樣子。「嗚,可是人家真的是第一次被拒絕嘛。」「好的,你接著炫耀。請繼續。」看著芭兒擺明了鄙視自己的樣子,莫小薇委屈地嘟了嘟嘴,再次掃瞄了自己的記憶
  庫,確認了除了一班的聶天逸聶大少外確實再沒人有讓自己吃過如此的閉門羹了。現世報?大概是吧,被她莫小薇拒絕的男生確實很多,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她就是不喜歡那些男孩子,就是喜歡聶大少嘛。
  雖然自己整天都愛對別人說,「喜歡」這個詞先說出口就輸了,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告訴他自己的心情。這便是所謂喜歡吧。果然盲目!所以這個現世報報在她身上,也只能像芭兒說的,能學會「吃一塹,長一智」就不
  錯了。
  「哎~~」小薇一口氣還沒歎完,一隻巨大的肉色物從天而降,將整張桌子震了一震,一下佔據了整個視線。沿著顏色向上看著去,是翻得整齊的白襯衫的領子,微微帶些青澀鬍鬚的下巴,還有熟悉的面孔。
  夏汐這傢伙也成熟了嘛,腦子裡浮現出的卻是另一個男生的臉。「哎哎哎,誰惹到我們的莫大小姐了?」夏汐的話是對芭兒說的,剛剛還在數落小
  薇的芭兒,臉也變得異常的快,「哎,小薇啊,今天身體不舒服。閒人勿擾哦。」服務性微笑。總不能和你說是小薇失戀了吧。芭兒投給小薇一個放心交給我的表情,就把夏汐給拖
  走了。小薇望著一邊嚷著「我可不是閒人」頻頻回望,一邊被芭兒拖出教室的夏汐,心想,如果他知道我被別的男生拒絕,會怎麼想呢。腦袋裡的夏汐猶豫了再三,始終做不出表情。
  「算了,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好了。」小薇把重重地把自己的額頭磕在了課桌上,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Part. 03
  夏汐是笨蛋。但是芒果布丁很好吃。其實兩者並沒有什麼可用到轉折的關聯。
  小薇曾經想叫聶天逸和她一起去吃她最喜歡的,會配上椰果冰淇淋的芒果布丁,聶天逸也很溫柔地微笑著說了好。可是直到她正式被拒絕的那天,他們都沒有機會去到那氣氛很好的店。
  可是真的好想吃芒果布丁嘛,但是一個人進去總有些傻乎乎的感覺。事到如今,再次經過的時候,身邊能夠選擇同行的人居然只有夏汐。嗯,是「居然」和「只有」。
  其實夏汐沒有什麼不好。沒有比聶大少笨,也沒有比聶大少難看。而且,他和芭兒從小學、初中直到考入高中,也都是自己的同班同學,算算,居然也快十年了。雖然三家在地圖上被劃分在同一區域,但在這麼多同齡人中,志同道合的好友不被拆散也勉強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奇跡了吧——概率學上的。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覺夏汐其實是和自己還有芭兒完全不同的生物,那個生
  物還居然對她說:「我啊,喜歡你哦。」開始是不知所措,漸漸地卻也習慣了。除了習慣也並沒有太多別的選擇,他們三人幾
  乎是每天形影不離的。
  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的「無所不談」也改頭換面成了「有所隱瞞」。就像她始終不理解,夏汐為什麼總愛拿著明星雜誌的泳裝頁傾斜出各種角度,白費力氣地想要看出什麼,夏汐也不會理解她所熱衷的隔壁班某某男生和某某某男生的小道。
  或者說是她也刻意不想讓夏汐知道。為什呢?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多說的吧。自己給自己的理由。
  但是,最終所有的消息總會繞一個不大的彎又回到小薇這裡。於是當夏汐又一次急匆匆地跑來問她,「x班的某某某是不是在追你?」的時候,小薇只有一個想法——夏汐是笨蛋。
  Part. 04
  聶天逸出現在甜品店的時候,小薇打翻了一個盤子。其實她只是心突然跳快了一拍,並沒有關聯到哪根和手相連的神經,打破盤子純粹是因為身邊的夏汐突然高喊了一句:「喂,天逸!」
  很自然的,聶天逸也發現了她,微笑著過來打招呼。「嗨,小薇。」保持鎮定保持鎮定。「好久不見,汐。」……敗了。
  關鍵詞是「汐」和「天逸」,這種有名無姓的曖昧稱呼方式,讓小薇大腦中瞬間湧現出「禁斷之戀」、「BL」、「耽美」等諸多詞彙。再多次警告自己不能因為一次失戀就步上同人女的道路之後,原本的那些詞彙並沒有絲毫減少,而是變本加厲地翻出了各種各樣的花頭,諸如——「傻氣攻」、「女王受」、「美少年之戀」……
  除了「美少年之戀」因為夏汐的吃相而裂開成無數碎片,其他的詞都堅定不移地沿著小薇的大腦回路堅挺地邁著正步。失戀以後第一次產生了其實失戀也還不錯的想法。
  莫小薇,16歲,開啟了彪悍的人生之門。
  以上,當然不可能。
  「喂,小薇。」
  「哎?」
  胡思亂想的時候,還有補習課要上的聶大少已經匆匆離開了。還沒有搞清楚自己有沒有好好地說句再見,夏汐就已經拿出紙巾,再自然不過地替小薇抹掉了嘴角沾上的冰淇淋。
  「既然來了,不如我們去看電影吧。」
  「啊,好啊。」
  太過自然了。
  居然就忘記了去問,你和聶大少是怎麼認識的。
  Part. 05
  滿城盡帶黃金甲。
  看完這部電影最大的收穫是望著自己平坦的前胸,深刻地認識到「發育尚未完全,同志仍需努力」這個道理。
  其實還是只是一個小孩子,還不懂事,大人們總愛這麼說。
  因為是小孩子,才會喜歡上聶大少麼?
  最初對他有好感的原因簡直簡單到庸俗。家境不錯,長相不錯,運動不錯,同學間的口碑也還不錯。
  所以當男生因為被放鴿子而約她去看電影的時候,沒有想過拒絕。帥哥有約,不去白不去。
  只是沒想到,他不穿白襯衫的時候更加好看;沒想到,他會注意到自己一路上流露出的小心思,適時的變出冰爽茶和爆米花;沒想到,他在kfc、售票亭排著長隊的時候,還會時不時回過頭給自己一個安心的微笑。
  果然是花花公子……嗎?始終不忍心給他一個肯定句。
  坐在影院裡,四週一片漆黑,大熒屏裡眾多名角竭盡全力,演出著老掉牙俗到底,卻又可以騙盡觀眾眼淚的劇本。
  不經意看向男生的時候,他的眉眼、鼻樑、嘴唇,統統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一個發亮的輪廓。總感覺有什麼在少年臉上晶瑩發亮。好像漫長的時光停留在了一刻,那光將其他的思考統統抹去,就只留下眼前模糊不清的一個意象。
  你……哭了嗎?
  電影結束的時候,好像失憶一般回過神來,對影片的情節並不怎麼記憶深刻,卻總留有些驚心動魄的印象。之後便是相互告別,男生送她上車。少年身影終被人流和車廂所遮擋,小薇卻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瞬間竟有了要衝出車廂的衝動。
  怎麼會?卻連自己也說不清。
  車門合上,啟動聲轟鳴。站起來又緩緩坐了下去,心跳卻早已亂了節奏。
  問自己,這就是喜歡上了嗎?
  可能,大概。
  Part. 06
  「莫莫,看好你哦。」
  「莫小薇,我會支持你的!」
  「小薇,加油哦。」
  在遇到第八個衝著她傻笑並做出fighting手勢的人之後,小薇深切地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進教室就聽到了噩耗。
  「小薇,我和老師提名了你參加學生會競選哦,副會長。」
  今天的最燦爛笑容獎得主——學生會長芭兒。
  正如通常情況下,「有沒有搞錯」一般都會得到沒「沒有搞錯的」答案,小薇也屬於跳脫不出通常情況的人。
  用「這種時候,你更需要找點事做」為理由,來擺明自己也是為了小薇好的芭兒,在丟給了她四大張紙的競選詞之後逃之夭夭。課間只能自暴自棄地在教室裡背誦著這四大頁矯情、做作,但也不失可愛的東西。
  「這可是我為你量身打造的哦!一定要打敗那個溫婷!」回想起下午芭兒說這句話時充分的展露的超越人類極限的凶狠的表情。小薇就有些想笑,不幸路經目睹這個表情的路人A張大的嘴巴過了五分鐘都沒合上。
  溫婷,外號二報娘。是概率學奇跡的第四人。小薇、芭兒、夏汐從小學到高中的同班同學。
  反面角色。
  嗯,這個定義一定要加上。
  就好像每次掛在internet上不願下來的時候,媽媽都會問,「你不上網就活不下去了嗎?」小薇也很想問問溫婷,「你不打小報告就活不下去了嗎?」
  嗯。活不下去。肯定的語氣。
  小薇還記得小學時和芭兒成為同桌和最好的朋友,然而卻因為「有同學提意見,兩人課上說話」被拆開的情形。在目睹了老師摸著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女孩的頭,寵愛有加地說著「以後有這類情況還要向我反映」之後。芭兒就咬牙切齒地給那個叫做溫婷的小女孩冠上了「二班專賣小報告的臭婆娘」的稱號,簡稱二報娘。沿用至今,事跡不斷。
  而芭兒的品學兼優也更多的像在是和溫婷較勁,溫婷是數學課代表,她就要在數學考試上拿到最高的分數。溫婷副班長,她就要做班長。溫婷是市優秀三好學生,她就要做省優秀三好學生。
  用芭兒的話來說,女子報仇,十秒都晚,十年不夠用。
  Part. 07
  雖說為了競選的演講、拉票和學生會的協調已經忙得團團轉了,課代表的責任還是要履行的。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懷裡多了高高一摞練習冊。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夏汐」兩個大字,岌岌可危的斜出一個角,隨時都準備著回應地心引力的召喚。
  拜託,你可別掉下去。別……別啊……啊啊啊啊……
  想要伸手去挽救,懷中的練習冊卻一本接一本隨著「夏汐」英勇就義,嘩啦嘩啦掉了一地。
  「怎麼了?橫在路中間。」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罪魁禍首!」
  「哎?」
  再次向教室行進的時候,練習冊都換到了男生手上。小薇雙手交叉在身後,一副清閒地偷瞄著身邊的男生。
  「欸,你和一班的聶天逸很熟?」
  「嗯,初中就認識了。」
  「噯!從沒聽你提過。」
  「你啊,哪還有空關心我。」男生無奈地歎了口氣,「怎麼,不會又看上人家了吧?」
  「啊……當然沒有啦,我就隨便問問。欸,你幹嗎要用『又』……」說謊。其實是看上了。
  「真的沒有?」
  「沒有啦,沒有啦。」雖然是說謊,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也算是事實吧——他已經拒絕了自己。
  可是總有一種不安,會時不時地竄了出來,讓她無法長久地正視面前的男生。
  我沒有說謊哦,真的沒有。
  偷偷地在心裡反覆了好幾遍。
  Part. 08
  男生把手上的練習冊撂在講台上的時候,芭兒拍了拍他的肩,表情嚴肅地說:
  「夏汐同學,你一直不能扶正的原因,就在於你『101忠狗』的形象。」
  夏汐倒也習慣了芭兒這種損人的性格,反駁道:「這說明被我喜歡是幸福,我說,誰讓你喜歡上了,那可就倒霉了。」
  「嗯……倒也是。」做出一副「我有好好思考過」的架勢。
  「莫非你也有喜歡的人?」世界末日到了的口氣。
  「欸,你們兩個,別擋駕了!」
  沒有營養的話題因為小薇的「飛冊攻擊」而中斷了,夏汐和芭兒也就做逃逸狀各自去忙了。
  小薇開始專心地把練習冊按座位放在每排的第一張課桌上。她挺喜歡這種時候,可以把心思放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一些不願意去觸及的東西,也不會在腦子裡盤旋不去。
  就算周圍的環境再怎麼嘈雜,她也可以集中心思在自己的事情……可是今天未免也太吵了一點,小薇皺了皺眉。還是忍不住抬起頭來。好奇心殺死貓。
  噪音的來源是一群趴在窗口上的同學——小薇他們班的教室在三樓。「喂,你看清楚了嗎?」「太遠了,人又多……」「笨蛋,用這個啊。」居然從抽屜裡掏出了望遠鏡。「賤人,你不早拿出來。」一群男生的腦袋都擠在了一起,時不時的有人叫嚷著「究竟寫了什麼啊?」直到拿
  望遠鏡的男生猛地回過頭來,目光在教室裡轉了一圈,然後鎖定在小薇身上。
  「莫小薇愛聶天逸。」這是操場上,被人用畫跑道線的石灰寫上的那行醒目的大字的內容。
  Part. 09
  女孩子。奇妙的生物。會看小說看得哭了笑笑了哭。也會在你面前偽裝出笑容和哭泣。會嘰嘰喳喳地討論明星的新聞八卦。也會偷偷在你背後散佈些有的沒的。會把可愛的、閃亮的小掛墜掛滿手機和包包。也會在你的課本上塗滿膠水,座椅上撒上圖釘。
  會親暱地互相挽著手臂,一起聊天、逛街、上學、放學。也會惡毒地在操場上寫上「XXX愛XXX」。
  在那些和自己穿著同樣款式校服的女孩子們三五成群,不時的說些什麼,然後又肆無忌憚地笑出來的時候,小薇的指甲無法控制地,深深地嵌進手心的肉裡。
  雖然她知道,她們更有可能是在討論夜神月和L的配對問題,或者是今天放學要不要繞道去買一些可愛小玩意兒。雖然她也知道,她自己的事並不是那麼值得一提。可是她每當發覺人們在談論時的視線是指向她的時候哦,她還是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被害妄想症嗎?
  「不是的,是你看男人的眼光太差。」食堂裡芭兒和她面對面坐著,一邊搖頭,一邊把湯匙咬得咯崩咯崩響。
  即使在第一時間和芭兒把操場上的那行字清理了乾淨,依舊有不少好事者圍著小薇、天逸甚至是芭兒追問這件事。
  雖然小薇和芭兒什麼都不願意說,可是男生那裡卻鬆了口。
  一開始的是「她是說過喜歡我」,接著就是「但是我拒絕了」。
  「切,老娘才16歲,不要和我說什麼男人不男人的。不過,居然被人用了『愛』,太不少女了,還是『喜歡』的感覺比較好。」
  還能拿自己開玩笑,說明打擊也還在承受範圍以內吧。儘管這個消息像蛀蟲一樣,從心裡那個原本美好無華的青蘋果裡爬了出來,留下一個黑色的窟窿,露出令人厭惡的肥碩身段來。小薇也還是竭力的想要安慰自己,也許這不是男生的本意。
  也許,只是也許……還有很多很多的也許,然而從那黑色蛀洞裡傳來的聲音卻總在耳邊揮之不去——理由可以找一萬個,事實卻只有一個。
  周圍的視線都好像要穿透自己的身體一般集中到背部。不斷有故意壓低音量,卻還是模模糊糊飄進耳朵裡的聲音——「就是那個女生啊」、「競選學生會長的」、「操場上寫大字報告白被拒絕的」、「真可憐。」……
  就是那個女生啊。被拒絕的。
  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真可憐。
  真噁心。
  想吐。
  「喂!你們有完沒完!」
  這天的午餐時間以芭兒重重摔下飯盆的巨響和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喝而告終。瞬間寂靜
  下來的食堂裡,小薇的聲音被無限放大:「算了,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即使只是膚淺的喜歡。
  如果不是之後在食堂門口遇到板著臉,語氣沉重地問她,「你到底要騙我到什麼時
  候」的夏汐,接下來的下午一定不會那麼的難熬。「哼,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嗎?反正不管你發生什麼,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夏汐撂下的最後一句話,在午後洶湧成災,逆流到了胸口。果然會有痛的感覺。
  Part. 10
  Y軸是y=1/x的漸近線。漸近線的定義在於漸漸接近,但卻永遠無法相交,哪怕近到看不出距離。哪怕看上去
  幾乎疊在一起。無限地靠近。無限地靠近。一直衝往宇宙的邊緣。但是到了那樣絕對零度絕對真空,連光線也無法傳播的地帶,依然沒有交點。
  你也是我的漸近線嗎?
  Part. 11
  「是溫婷做的吧,操場那件事。」「一定是她。」「哎,夏汐是不是真的……」「芭兒才……」都是些依舊圍繞在小薇身邊的聲音。
  關於操場事件的後續一直沒有停止過。很諷刺的是,小薇當選了學生會副會長,卻因為教務處出於「對該學生作風問題」的考量在一個禮拜之後給罷免了。和聶大少的緋聞風波本是隨著時間漸漸地平息了下來。但沒過多久因為學生會長芭兒和聶大少的突然交往,而爆出了學校裡最大的冷門。可惜新聞社的人也因為經費問題只能屈服於芭兒會長的淫威之下,狗仔不了他們的感情是如何開始。
  還有就是夏汐,居然一下子和溫婷走得很近,甚至還傳出了正在交往的說法。
  「你是故意氣我吧。」「不是。」
  「那為什麼偏偏是二報娘。」「她又怎麼了,十年同學。你和芭兒討厭她,我又不討厭。」「你明明知道她做了些什麼!」「操場的事不是婷婷做的……」男生的語氣由激動漸漸轉為遲緩和無奈,「……請
  你不要冤枉她。」「……是嗎?我知道了。」讓小薇退卻的不是他們在一起的傳聞,也不是「婷婷」這個聽上去親暱的稱呼,而
  是少年眼裡出現的有些哀求的神情。你要為了她求我嗎?可是你從來都沒有為了你自己求過我。就算之前說了那麼多遍喜歡我,你也沒有求過我和你在一起。
  莫非真像是看過的濫俗少女漫畫裡說的,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心臟就會凝結成鮮
  紅的寶石,心甘情願地為對方雙手奉上,再不需要任何懇求?有想哭的衝動。但也討厭這樣的自己。
  哎哎,果然是流年不利,禍不單行。人生一片灰暗……嗎?其實也不至於。
  一邊用「你長的就像該喜歡大蛇丸的」 嘲笑著號稱帥氣趕超卡卡西的男生友人A,一邊用「總會找到比不二周助還要帥氣的男生來愛你」這樣的連鬼都不會相信的鬼話來安慰失戀的女生友人B。小薇的人生也依舊忙碌到沒有太多時間來自怨自艾。
  當然還是會每天和芭兒聊上幾句,偶爾也會說到她的「感情生活」。
  但是實在是不喜歡。不喜歡她每次都會提到的,「我又不是喜歡他才和他在一起。」「是為了給你報仇哦。」
  我根本就不需要啊,親愛的芭兒,報仇什麼的。
  Part. 12
  「我管你死活。」其實已經好幾次看到這樣的消息化成一個小小的郵件圖標,被點擊發送到顯示為「聶
  XX」的收件人。不能否認,心裡是有一些暗爽的。只是一點點,強調!
  哎,自己的心胸果然還沒有寬廣到那個程度。對於聶大少,難道就是所謂的因愛成恨?
  「你少臭美了。你對他根本談不上愛,更不要說恨了。」芭兒依舊擅長潑冷水。「那你呢?哎,你也該告訴我了吧,你們怎麼會在一起的。」「嘻嘻,因為我知道他一個秘密。」「然後咧?」「然後啊,我就要挾他,不和我在一起的話就把他的秘密公佈天下,就在一起咯。」
  「真的假的,什麼秘密,開玩笑的吧?」
  「哈哈,不告訴你,少兒不宜哦~」
  看著芭兒詭異的笑容,始終是摸不著頭腦。雖然很想知道,但是畢竟認識有10年了,她還是很明白的,芭兒不想說的事情,沒有人能逼她說出來。
  只是有時候無意中看到發件人為「聶XX」的短信內容,卻也會產生不一樣的想法。
  「今天我要補習,不能等你一起回去了,不過估計你也不會在意吧,但路上還是要注意安全哦。」
  聶天逸真的只是被芭兒要挾了嗎?
  Part. 13
  1 1. 若f(x)=x7+bx5+cx3+dx+x2,f(-5)=-15則f(5)=?答案:65
  2 2. 已知f(x)=x2+10x+8,當x□[2,+∞]時,f(x)□a2+2a-16恆成立,則實數
  a的取值範圍是?」答案:-8□a□6
  3. 已知a=芭兒=死黨,b=溫婷=死敵,c=天逸=自己曾經喜歡的人,d=夏汐=曾經
  喜歡自己的人,則f(x)=ac+bd=?答案:無解
  手指不自覺地用了力,筆尖劃破了紙。一旁還亮著的電腦屏幕上企鵝的頭像又突然跳動了起來。
  另一個屏幕前,少年正在注視著眼前的窗口等待著回應,已經發出去的消息孤單地顯示在白色背景的窗口裡,相當地顯眼——
  「你叫我幫你查的事,已經查清楚了。」
  將要面對的是,比戀愛更可怕的期末考試。
  (未完待續)


  第五輯(精選) 第三部分

  少年殘像((1)

  少年殘像(上)
  ■文/ 七堇年
  但願你的旅途漫長——〔希〕卡瓦菲斯《伊薩卡島》
  凱離開的那年冬天,我好像回到了生活在紹城的歲月。
  紹城的深秋,天空顫抖微微泛寒。候鳥耐不住冷寂,早早離開那裡深灰的天空,只剩
  下憂鬱而安寧的雲朵守望沒有翅膀的飛翔。天寒欲雪。黃昏日復一日地降臨,一大片愴然
  的赭黃色餘暉鋪在天邊,猶如神的麥田。而那種血清一樣的顏色,總讓人忍不住喻以某段
  糜爛在詩歌中的愛情。我知道,冬天很快就要接踵而至了,初雪過後,紹城將一片寂靜荒
  涼。
  在窄小的閣樓裡,我用手抹掉木頭窗玻璃上的水霧,向外遙望。一片熟稔的世界在我
  眼前洞開。天空顫抖著深深泛寒,灰色的低矮的樓房輪廓模糊,成群的鴿子靜靜飛翔,如
  同最後一片萍聚的無名的命運。霧氣蒙然,被黑色的朽木窗欞分割成小塊小塊的方形,在
  紹城萬籟俱寂的夜裡,比暗夜更暗。
  我被午夜時分炸響的鞭炮聲驚醒,睜開眼睛看見窗外陡然升起的艷麗煙花在高空中綻放,雍容的流光溢彩從窗戶照射進來,明亮得將我的閣樓變成了一座通體透明的琉璃城堡。閣樓下面,母親打開門迎接除夕之夜匆忙歸來的父親,絮絮叨叨地幫忙卸掉行李。我醒來了。清醒得聞得到開門的時候風雪破門而入的寒氣。鑽出被子,我在黑暗而寒冷的閣樓裡因為預感幸福而獨自微笑。
  因每年的這個時候,父親必伴隨這風雪歸來。
  這是我童年時的紹城。
  凱離開之後,我夜夜做夢,都會看見同樣的情景。夢見凱張開了翅膀,飛向一片遙望無垠的麥田。他的落寂的飛翔令我想起紹城上空的鴿子。而蒼穹之下,金黃色的麥子身姿柔韌地在風中倒伏,猶如低訴。我腳踏豐腴的麥地追隨凱的飛翔一路奔跑,銳利的麥穗鋒芒割破我的腿,我沒有疼痛,一路喘息奔跑,直到凱的身影已經看不見。
  而我也總會驚慌醒來之後便失聲叫他的名字。即使我已經明白,遠離了那些空落的白天過後的黑夜,那些不眠的黑夜過後的白天,遠逝的少年舊事在光陰的池水中再也泛不起一絲漣漪。
  (一)
  小學畢業那年夏天格外炎熱。晴空上的雲朵彷彿被烈日煮沸了,翻滾著幻化不定的絮絲,白得耀眼,熱氣灼人。而在我的記憶裡,那是一季眼淚和汗水一樣豐沛的炎夏。父母終於以離婚的形式停止了無休止的爭吵和打罵,爾後父親再一次離開了我和母親,離開了小小的紹城,去了很遠的地方。惟有不同的是,他這一次離開,將再也不會回來了。
  離別的那天中午,我躲在蒸籠般的狹小閣樓裡熱得汗如雨下,卻一直沒有出來。那天的日光那麼劇烈,晌午的蟬聲聒噪個不停,聲浪迫人。母親的哭聲從樓下陣陣傳來,但父親一直沉默。一瞬間我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緊接著房門又重重地被摔上。
  我明白父親走了。
  一時間我在床沿邊坐立不安,開始不停流淚。雙手用力抓著床單,用力到快要把棉布給抓破。十分鐘之後,我站起身來迅速衝出門去一路狂奔到車站,跑著跑著只覺得涼鞋底都被曬化了的柏油地面給燙熟了,灼得腳底鑽心地疼痛。
  我在攢動的擁擠人群中氣喘吁吁地找尋父親的身影,跑過去拉著他的手不放。烈日之下,我拉著父親的手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一直抽泣,狼狽而無助地看著他。
  良久,父親放開我的手,抹掉我的淚,在司機不耐煩的催促下一言不發地上了車。
  整個下午,我都站在車站廣場。頭頂被曬得針刺般灼痛,臉上的皮膚被淚水裡的鹹澀鹽分醃得生疼。夜幕降臨的時候,車站裡的人漸漸稀落,越發清靜下來,白晝的餘熱卻還在升騰,我渾身已經被汗水淋透。母親到車站來找我,出現在我背後。她輕輕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對我說,我們回家吧,紹城。
  我生於紹城。於是父母將我取名為紹城。我擁有一座和我一模一樣的城市,或者說,紹城擁有一個和它一模一樣的人。在偏遠的西北之隅,紹城無聲無息地在漫長歲月中接受烈日炙烤以及北風肆虐。父親不甘心在這個偏城埋沒此生,於是在我還未滿歲的時候,離開了效益極差的國營工廠,下海去經商,幾乎終年不在家。
  聽母親說,父親下海的頭兩年處境十分艱難,每逢春節,父親捨不得坐飛機,又買不上火車票,於是他就在擠成一鍋粥的春運火車上咬著牙僵站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下了火車還要換乘破舊的長途客車,頂著深夜的干風燥雪趕回家來。父親的腳在漫長的路途上已經嚴重凍傷,潰爛流膿,與皮靴粘在一起,脫下來的時候鮮血淋漓。
  我是記得的。我記得每年除夕父親回到家來,第一件事情便是用母親準備好的放了陳皮的熱水洗腳。他的大衣肩頭堆滿了積雪,面色憔悴,冰冷紅腫的腳上流著血。他因為疼痛而咬緊了牙關的樣子令我無限傷心。
  我便是帶著那樣的傷心,靜靜看著母親蹲下來,流著淚為父親洗腳。
  熬過了那些年生,父親的生意開始蒸蒸日上,往家裡匯的錢也越來越多。春節的時候坐飛機回來,還會給我們捎來很多禮物。那幾年的歲月,是我記憶中最甜美的時光。我沒有再看到父親紅腫流血的腳,也沒有再看到他咬緊牙關強忍疼痛的樣子。進了家門之後,父親第一件事情便是歡笑著把我抱起來,轉過身去兜圈。他大聲喚我的名字,城城,城城。我被父親舉過肩頭不停旋轉,恍惚之間看到母親柔和舒展的笑容,那樣的美。
  後來的後來,父親在春節不再回來了。冷清的除夕,母親神情幽怨,一言不發地坐在飯桌前,目光無神地注視著空洞的方向,直到整桌飯菜變涼,也沒有舉起筷子。
  良久之後,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便站起身輕手輕腳把飯菜收拾起來,扶著母親去客廳坐下。我握著母親的手說,媽媽,爸爸會回來的,你別難過……
  兒子,你還不懂……母親欲言又止。
  時光的流逝無限悠然,猶如是一種飛翔的姿態。飛翔是我童年時代尤為熟稔的映像。在我蝸居的小閣樓上,鴿子在黎明的熹微晨光中第一遍出巢飛翔,我早已習慣在它們啪啪地扇動翅膀的聲音之中醒來,睜眼便可仰望灰藍色的蒼穹,靜默地向我展開一片廣袤而憂傷的笑靨。而暮色四合的時候,鴿子們帶著飛翔的倦意心滿意足地歸巢,唧唧咕咕的聲音,溫情而樸素。我知道,當紹城夜幕低垂,母親便會又一次在漫漫長夜的荒寒中,艱苦而無望地等待父親的歸來。
  此後那些寒冷而清靜的除夕,我早早睡下,卻依然被午夜時分炸響的鞭炮聲驚醒,睜開眼睛看見窗外陡然升起的艷麗煙花在高空中綻放,雍容的流光溢彩從窗戶照射進來,明亮得將閣樓變成了一座通體透明的琉璃城堡。但我再也聽不到開門聲,再也聽不到母親絮絮叨叨地幫父親卸下行李,再也聞不到那盆早早準備好的,散發著陳皮香氣的熱水了。
  我就這樣醒來,躺在閣樓裡的小床上,在陣陣絢麗的煙花過後的沉寂中,重新陷入沉睡。我明白我必須睡著,因為只有在夢裡,我才能與父親重聚。
  那些年的冬天,紹城變得越來越冷。
  彼時我還在父母工廠的子弟校讀小學。同學們都是職工子女,父母也大都相互認識,班裡面就好幾個同學的父母和我父親一同下海。不知什麼時候起,那幫孩子從家長裡短的閒言碎語中獲得些道聽途說的東西,然後開始莫名其妙地起哄我,大聲地叫,紹城,你老爸是「下海」游泳淹死了,還是「下海」去吃螃蟹被噎死了啊……才不是呢,另一個說,你老爸是跟別的女人好了,不要你們啦……哈哈哈哈……
  我總是羞辱難當,忍無可忍,啪的一聲撂下筆,把課桌一掀就衝過去和他們打架。常常是在我和他們扭打成一團,正要力不從心敗下陣來的關鍵時刻,凱恰好站出來幫我。凱是班長,年級裡最優秀的男生。他呵斥那些起哄我的同學:都給我住手!要不我叫老師!
  然後他站到我前面來,擋住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從容不迫地把我的書包和筆撿起來遞給我,說,紹城,我跟老師說了,讓我坐你同桌。沒人敢欺負你。
  (二)
  我一直喜歡紹城的雪。那是灰色的紹城惟一潔白的亮色。
  一下雪,我便興奮地跑出去,穿過大院,叫上凱,一起去滑冰和打雪仗。我們脫掉外套,放肆地撲倒在雪地,捏好雪球,興奮地打起雪仗來。打累了就去湖上滑冰。那是向別人炫耀父親送我的冰刀鞋的好機會,我喜歡飛快地滑,然後在慣性的延續中站直了身體,張開雙臂,快得像是要飛起來一樣。金光閃閃的冰刀在光滑的冰面上劃出一道道弧線,身上的外套被疾風吹得翻飛起來——我覺得我像是白雪宮殿中的快樂王子,敞開了精美華麗的冰雕之門,迎進一群白色的鴿子,與他們一起飛向鐘樓的尖頂。
  一個愉快忘情的星期天的下午過去,天色已經黯淡。我高興地回到家裡,卻赫然看見父親已經坐在客廳。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於是就這麼看定他,猶豫地小聲說,爸,你回來了……
  然後我發現我那可憐的母親坐在他身邊,臉上掛著淚痕,一言不發。
  那個初雪過後的晴夜,皎潔的月光灑滿了我的閣樓,照射在我的臉上。我在銀霜般的月光中睡過去,間或一再被他們吵架的聲音給驚醒。他們鬧了一夜,母親也哭了一夜。
  我開始習慣他們吵架。吵得你死我活,父親動手打母親,母親就尖叫著摔碎所有的瓷器,殘片散落整個小廚房。我靜默地回到我的閣樓,關上房門,面向一窗月光傾城的夜晚,手足無措。
  在那樣的夜裡,如果我被他們吵得睡不著,就會起床來偷偷地離開閣樓,從後院溜出去找凱。在深濃而寒氣逼人的夜色中,我遊魂一般穿過逼仄而森然的小巷,擦著黑□□的冰冷的牆,左拐右拐,腳步侷促而慌張地跑向他的家。他住一樓,我敲他的窗玻璃,他就會打開窗,然後讓我踩著墊腳的磚頭翻進去。我剛在凱的窗台上露出半張臉,夜神就已經輕盈敏捷地一躍而起,跳到我眼前來,舔著舌頭,藍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我。
  夜神是一隻灰黑相雜的貓。
  凱的家裡只有奶奶。他的父母都一起下海經商,因為創業艱難,所以一開始不敢把孩子帶上。凱和奶奶一起住,管束上比我們都自由,成績卻比我們都好。父母爭吵不休的時候,我就逃往凱的家。在漆黑的小房間裡,我脫掉鞋就直接蹦到凱的床上去,放肆地蹦跳或者翻滾,累了就伸展四肢躺下來,開始徹夜聊天。我們不停地不停地說,而夜神則時而蹲踞在床上用匪夷所思的眼神望著我們,時而為發現了一隻在陽台上落腳歇息的夜鶯而興奮地撲過去喵喵直嚷,時而無聊至極,兀自跳到窗台上去靜靜蜷縮起來睡覺,渾身落滿霜雪般的月光。
  某個夜晚,凱把夜神抱在懷裡,在黑暗中對我說,城,你知道為什麼每一次他們起哄你父親的時候我都會忍不住站出來幫你麼。
  我忐忑地回答,不知道。
  因為我的父親已經死了。凱兀自說。
  我驚訝地望著凱,瞠目結舌。
  他告訴我,其實父親和母親到那邊去之後不久,就出了意外。媽媽怕奶奶承受不起,不敢告訴她老人家。春節也不敢回來。她只讓我知道。
  我問,那你媽媽不怕你承受不起麼?
  凱說,我爸爸只會打人,賭錢,喝酒。他在那邊花光了媽媽所有掙的錢。我恨他。
  我不再吭聲。凱也沉默。
  每次臨走的時候,我翻上他的窗台,就順勢騎在上面,快樂地對他說,凱,再見。夜神,再見。
  他便一手抱著夜神,一手拍拍我的背,說,紹城,若以後開心的時候,也要來找我。
  我在暗淡的光線中看著他的模糊面容,依稀可見他輪廓俊美的面孔。凱的眼睛在熠熠閃光,星辰一樣發亮。目光卻又深得像一口井,引人不由自主地墜落進去,卻又看不到希望。
  我覺得他是那麼善良而美好的小小少年。
  父親在家逗留了一個星期,吵了一個星期。後來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一如他回來時那樣——等我放學回家,發現父親已經走了。母親問我,城城,若爸爸和媽媽要分開,你決定跟哪一個呢?
  (三)
  在日光熾烈的盛夏,我們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去水庫游泳,一路上大汗淋漓,道旁的楊樹綠葉碎小,窸窸窣窣地在熱風中翻飛,滿地都是繚亂的影子。我在騎車的時候偶爾會伸手抓著凱的車把搖晃他,卻被出乎意料的一隻迎頭撞來的牛蠅給嚇了一跳,身子一閃,車就歪去一邊險些摔倒,只聽見它翅膀顫動的巨大聲音在耳畔「嗡」地一聲飄過。我們打打鬧鬧騎得飛快,到了岸邊就把車子一扔,撲騰到水裡去。我們比賽游泳,每一次都不分高下。惟有一次,我眼看著凱要勝過我,便玩起了把戲,佯裝驚慌地大叫一聲「抽筋了救命啊!」然後撲騰兩下憋一口氣沉進水裡。凱不出所料慌忙趕過來救我,我被拉上水面時對他做了張鬼臉,氣得他又把我按在水裡,嗆了好幾口。
  直到看守水庫的老人氣急敗壞地把我們揪上來,才想起已經到了回家的時候。一個下午過去,我們渾身已經曬成赭紅,皮膚又因為被水浸泡而泛白。騎著車一路趕回去,看到夕陽如同撒在雲霞上的血,顏色像暗紅而俗艷的綢布,被一行行白楊的樹梢分割得支離破碎。在短暫的下坡路上我們興奮地抬起雙臂,感覺像要滑翔起飛一般,並不知曉頭頂上鴿子正在高處無聲盤旋,而身後的路面灑滿了琉璃般燦黃燦黃的餘暉。
  在小巷的末端我們拍拍肩膀道別,然後各自回家。
  推開家門,屋裡照樣昏暗並且靜如死寂,與剛才明快喧鬧的歡愉迥然劃清了界限。我又看見母親憂鬱而憔悴的臉,不自覺地便壓低了聲音,屏住氣喘吁吁的呼吸,輕聲叫她,媽,我回來了。
  她聲音沙啞,低聲囑咐我,去洗手,吃飯了。
  我把自行車推到裡屋去放好,默默走到廚房去。只覺得這昏暗與至靜,幾欲讓我陷入失明失聰的幻覺之中,並且孤身一人。
  那些遙遠的夏天,我們在一起趕假期作業,做航模,用磁鐵玩遊戲,騎車,游泳,看小人書,偷偷去剪下大人鞋子上的皮用來做彈弓,或者為了爭一疊不干膠而和夥伴打起架來。
  那個時候覺得成長是一件漫長得讓人失去耐心的事情——生於這個偌大的世界的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在日光之下像精力旺盛的幼獸一般盲目奔跑與嬉戲,人生好像永遠都在自己面前咫尺之遙卻無法接近,永遠猜不到若真的走進了命運的迷宮,將在那一個又一個令人好奇的拐角背後,遇到哪些冥冥中等待著自己的人與事。又要等到多少年以後,才能從那些令自己始料不及卻又在別人眼裡平凡得缺乏新意的悲歡離合中,恍然醒悟原來踏入人生的那一刻比回憶中還早很多。
  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長大,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正是在這樣的好無意識之中,以迅疾的速度成長。
  我最後一次因為被同學恥笑而打架,是在五年級的時候。
  早讀課上,老師說今天班長不能來上學,大家要自覺遵守紀律。紀律委員要代替班長全權負起責來,說完老師離開了教室。我不知道凱有什麼事,十分著急,轉身四處向同學打聽凱到底怎麼了。講台上趾高氣揚的紀律委員大聲點我的名字,紹城,你在講什麼?再講話我記你名字下來告給老師聽!
  我回答她,我什麼也沒講。
  話音未落,我身後的一個小子冒出一句話來:他到處問凱為什麼沒有來呢!是吧?紹城?你們倆好得跟穿一條褲衩似的,我看……到底是你喜歡凱還是凱喜歡你啊……?
  班裡的同學頓時炸開了鍋,好幾個男生大聲叫著,是凱喜歡紹城,他對我說過……
  他們紛繁混亂的聲音擠進我的耳朵,我只覺得什麼都聽不見了,頭腦中嗡嗡直響,熱血沖得我腦門一片猩紅,我一把抄起板凳朝後面的小子砸了過去。
  大家更鬧得凶了。我正與他打起來的時候,教室的門砰的一聲巨響,應聲而開。凱站在門口,眼神倔強地望著我。全班一下子靜了下來。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不知是誰冒出一個聲音來,說,凱,你要是真喜歡紹城,就去親一下人家!快啊,親給我們看看啊!
  全班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坐在我身邊的幾個不懷好意的傢伙瘋狂地煽動著,他們不停地說,凱,去啊,你的威風哪兒去了?怎麼,敢說不敢做麼……
  我處在凱的視線聚焦點上,覺得自己的臉快要被他的目光灼燒起來一般辣得疼痛。就這樣我目睹凱突然就大步大步衝過來,一路匡匡當當地撞歪了無數桌椅。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到我面前來,眼神炯炯地望著我。我看見他過來,心裡害怕極了,怕得閉上了眼睛,心臟狂跳到快要碎裂,耳邊只有那些傢伙們亢奮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內心祈禱,你可別這樣,凱……
  然而當我睜開眼睛,我只看見從來沒有打過架的凱重重地出拳和那幾個惡作劇小子打了起來。他大聲地喊,你們要再敢捉弄他,我——
  凱打架了。全班炸開了鍋,人聲鼎沸,有的叫喊,有的拍桌子,有幾個孩子飛快地衝出了教室,向老師那裡跑去告狀。各種噪音匯成汩汩刺耳無比的聲浪,震盪著我的鼓膜。
  我如芒在背。
  因為這場鬧事,我們被老師帶到了辦公室去。面向牆壁站立,聽著老師的厲聲數落。她說,凱,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現在你馬上要轉學,我本來指望你給同學們留一個好榜樣,可是你怎麼頭腦發熱變成這樣了?像什麼話?
  我絲毫不知道凱要轉學的事情,一時間驚訝萬分地側過臉去望著他,不可置信地搖著頭。
  凱仍然站得筆直。他鎮定地回答,老師,我沒有頭腦發熱。紹城一直被人欺負,我不能不管。
  那幾個孩子不依,吵吵嚷嚷地說,誰欺負他了啊,胡說呢……
  老師一陣不耐煩,呵斥道,全都給我住嘴!我問你,紹城——老師將臉轉向了我——他們都起哄你些什麼啊?
  我費力地思索,要不要告狀。但最終我只覺得那些話我說不出口——無論是恥笑我的父親,還是恥笑我與凱。於是過了半晌,我低下頭去,輕輕地搖頭。然後用低得我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說,他們沒有起哄我……
  那幾個傢伙擺出一副得意的樣子,而凱突然哭了。
  ……我已經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些什麼事。是否因此有被請家長,是否有被暴打一頓,是否有被辱罵過不堪的言詞……我都不再記得。我只記得那個瞬間,凱露出那麼不可置信地,失望的神情,熠熠閃光的眼睛被淚水模糊,眼神不再清晰。我只記得我們面向牆壁被罰站了一整個上午,並且頭一次這樣長時間的獨處之中沉默得無話可說。凱在我面前哭了,他只說了一句話,紹城,我以後走了,你怎麼辦。
  我不去看他,扭頭望著窗外陽光,明亮刺眼。
  那天夜裡,父母依然在吵架。我從夢中被吵醒,躺在床上仰望黑色的夜。我起身想要離開,卻忽然想起我已經無處可去。於是我只好獨自一人爬到樓頂,在屋脊上,頂著一穹星光靜靜獨坐。
  我在萬籟俱寂之中,聽見夜神的叫聲。
  凱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他抱著夜神,說,你怎麼在那裡?紹城?
  我不回答他。
  於是凱又說,我要走了,紹城。我想拜託你,幫我好好照顧夜神。你願意嗎?紹城?
  我依舊不回答他。
  於是我看見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對懷裡的夜神耳語了幾句,便把它放到地上。夜神聽從凱的話,噌噌地躥上了樓頂,腳步輕捷地走到我身邊來。它一直是一隻神奇的聰明的貓。
  我抱起夜神。然後目睹凱悵然若失的背影,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漸漸消失。
  凱真的走了。
  他轉學,和奶奶一起離開了紹城。我想,是他母親把他接回到身邊去了吧。他一走,我心中便有無限悔意。覺得自己獨自一人,無可依靠,每一天都過得煎熬。
  我亦煎熬著父親數次不定期地回來,專為與母親離婚的那些日子。
  他們剛剛在廚房做飯時吵完架,來到氣氛侷促而詭異的餐桌旁坐下,彼此一言不發。他們礙於我的存在,只差將離婚之事提上餐桌。
  我吃完飯便獨自回到閣樓。而他們為了爭執誰去洗碗而又開始吵架。母親在廚房放聲大哭。父親暴躁地摔門而走。我從閣樓上輕輕下來,走進廚房,把蹲伏在地上的母親扶起來。我在水槽邊洗碗,心裡越來越難過,空曠得彷彿聽得見回聲。
  我守望閣樓上日復一日展翅飛翔的鴿子,看見它們的身影變成一群黑點,消失在茫茫的天際,然後等待它們在日暮時分倦飛而歸巢,對我咕咕地親切鳴叫。夜裡,我抱著夜神沉睡,或者和它一起坐在樓頂,與滿天星斗耳語。
  我將誦讀我的憂鬱的詩句,幻想終有一日能遠涉重重山岡,去找尋失樂的荒塚。野花遍地。月光如淚。群鴿離去,讓落寂的飛翔貼滿了天空。父的挽留早已在我腳步之後。沿著退潮的白色海岸,冬天終於來臨。我只面對漫漫長路。我只帶著夜的靈柩。
  (未完待續)

  順時針(1)

  順時針
  ■文/ 夏無桀
  如果我一直記得。初次遇見你的側臉,茫茫的白雪會露出淺金色的印記……如果我忽然忘記了。你牽著我手的溫度,冬日的寒冷也會一再地提醒……在這個時針不停旋轉的世界裡。
  [一]
  柳莉絮端著作業本站在走廊上的時候,突然沒有預兆地感覺到脖頸一冷。
  她來回搜尋,輕易地就找到了視線的來源——是一個沒見過的挺拔男生,柔軟的頭髮微微擋住了細長的眼睛,蒼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好像是被匆匆經過的冬日陽光固定住一樣。
  「行澤勳,原來你在這呀,正好,來,我給你介紹這是我們班的班長,柳莉絮。」從男生身後突然冒出來的班主任,著實嚇了柳莉絮一跳,他順手搭著男生的肩膀,一邊努力地向他們展示出有些刻意的慈愛表情。
  未等柳莉絮開口詢問,班主任就已經滔滔不絕地對男生做起了慇勤的介紹。
  行澤勳,這個突如其來的插班生,就讀的上一所高中是赫赫有名的市重點,轉校過來遞交的成績單又是出類拔萃的漂亮……接近退休的老師顯出了他格外多的熱情,有些絮絮叨叨地向柳莉絮關照了許多瑣碎的事,以至於捧在柳莉絮手中的那堆本子,因為女孩子逐漸減少的力氣,有了搖搖欲墜的傾向。
  到底有完沒完那,我快捧不動那麼多本子了啊。
  偷偷躲在作業本後面向班主任做鬼臉的柳莉絮,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抬頭,望見站在她對角的高個子男生,那原本沒有什麼表情的臉,現在卻好似滲透了陽光般燦爛起來。
  呀,被逮了個正著。
  有些不好意思的她,吐了吐舌頭,卻意外地聽見站在側身的男生用出奇禮貌的口吻打斷了喋喋不休的老師,說是他準備先回教室溫習課業,想要先一步告辭,班主任像是被雷劈到一般瞬間收聲,連連點頭說是,並催促他們快回去。
  看著老師轉過身去走開了,柳莉絮就不由分說地把手上的筆記本分了一大半到了男生的手上。
  「替我拿一半吧。」
  「哦,」行澤勳想起什麼,「你的名字怎麼寫?」
  走在前面的女生遲疑了片刻,就轉過身停下來抽出一本作業本,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喏,柳莉絮。」
  往前傾了傾的身體,剛剛好與她的側臉相遇。
  近在眼前的柔軟面頰,像一道筆直的斜線,漂亮地切下去,藏青色的校服大衣背影被光線一層又一層地包裹,金色,淡金色……
  在行澤勳的眼睛裡閃著鱗片似的光芒。
  [二]
  「啊,這道題好像無論如何都算不對呢。」
  傍晚的自修時間,季千春又習慣性地拿著作業向埋頭於一堆英文試卷中的好友求救,「幫我看一下啦,莉絮……」還沒等柳莉絮應聲抬起頭接手,就已經有個熟悉的聲音橫插過來:「是第三步算錯了嘛。」
  又是他,柳莉絮火大地瞪向靠在她課桌邊走過來看了一眼的行澤勳,才想要出聲趕他走,卻被二話不說就湊過去詢問的季千春攔在了後面,看她積極雀悅的樣子,壓根是把一開始的「求救對像」拋在了腦後。
  「千春,陪我去圖書館。」不甘心地想要用溫柔手段扳回一成。
  「……啊呀,你先去吧。」卻得到友人頭也不回地向她擺手致意。
  「好,很好,非常好。季、千、春,你以後不要再來問我。」柳莉絮積累了一個多月的怨氣集體爆發,她漲紅了臉,飛速地收拾起課桌上攤滿的書本,衝出了教室。
  行澤勳,這傢伙簡直是她柳莉絮人生十七年以來的最大天敵。
  在數學課上比她快那麼一小步地做出了難倒大家的習題;英文拼寫拿了一百分,光芒蓋過了同樣也得了九十分高分卻離完美差少許的她;面無表情地背出那麼多古詩,就擺出一副多了不起的樣子,要是在小時候媽媽就監督她背書而不是帶她去遊樂園,那她柳莉絮肯定會比這個什麼行的更對答如流。
  「討厭死啦,見鬼的優等生!」
  為了宣洩怒氣,重重地扔下書本,「匡匡匡」地調整完椅子,一屁股坐下來的柳莉絮完全沒有自覺,直到圖書館老師的幾聲咳嗽,與其它同學的一陣側目,她才意識到自己的音量早就超出了圖書館限制的範圍。
  隨後跟來的男生,一不小心就目睹了事故的全過程,他好笑地掃了一眼已經熄了怒火乖乖縮在桌子一角的落單女生,也無視臉上仍然寫滿「受到重創,生人勿擾」的柳莉絮對他投來的敵意視線,走過去在她邊上順手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之前,又附下身替她撿起了落在地上的橡皮擦。
  「你自己還不是出了名的優等生。」
  遞去橡皮擦的同時,行澤勳壓低了聲線,回敬她剛剛噴火般的怒吼。
  「你聽見了……」又,又是他。
  怎麼每次出糗都會被他抓包,真是倒霉……
  柳莉絮認命般接過橡皮擦,嘟囔了幾句。
  其實要是仔細算來,自從行澤勳轉學到他們班至今,柳莉絮似乎就沒有能夠過上幾天比較像樣的太平日子。
  一開始是班裡的女生不斷地蜂擁而來向她打探他的底細,到了後來,學校開了一次運動會,作為班級代表上場參加籃球比賽的行澤勳,更是引起了整個年級的注意,畢竟像行澤勳這樣品學兼優,又擅長體育,外貌也還過得去的男生,在他們學校真的是屈指可數。
  想到這兒的柳莉絮放下書頁,單手支著頭打量起趴在右手邊好像在書上睡著了的行澤勳。
  從服貼的頭髮,到看多了就會臉紅的眼睛,再到也許練過鋼琴的有骨節的手指,忽然之間,柳莉絮的心「咚」地發現,原來她一直認定的刻薄餅臉人好像真的長了一張會讓女生們追捧許久的王子臉。
  也許,這個天天與她間隔了一條過道的男生,就是在自己不斷地埋怨中,在反覆說著「真討厭啊」或者「又是他、總是他」的時候,清晰地刻畫下了這樣的痕跡,好比,從未見過他大笑,但是會抿著嘴露出與冷漠完全相反的神情,不耐煩地時候喜愛挑眉毛,講話異常簡短而刻薄。
  又或者是第一次與他相遇的早晨,沉靜地被陽光籠罩的身影。
  而瞬間襲來的黑暗卻將女生的回想粗魯地打斷了,柳莉絮只覺眼前的一切在一個眨眼的秒時裡被黑色覆蓋,上一刻還身處圖書館,坐在行澤勳旁邊的自己,現在卻漸漸失去了意識,彷彿被扔進了一個封閉的大箱子裡,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格外的寂靜。
  [三]
  臨窗坐在夕陽之中的他們兩人,在已經變得空無一人的圖書館顯得格外的寂寞,鋪滿了地板的橙紅色光輝,一路延伸到掛在牆上的時鐘,四點五十分,離圖書館閉館的時間還剩十分鐘。
  「醒醒……圖書館要關門了」行澤勳輕輕將女生搖醒。
  「什麼?」感到自己似乎是做了一場冗長的夢,柳莉絮乏力地揉了揉眼睛,良久才發現自己竟然正斜靠在行澤勳的身上。
  哦,天哪。難道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身上睡到了現在?
  這樣的處境讓柳莉絮的心臟都漏跳了好幾拍,她匆忙地站起身,一邊慌張地與行澤勳拉開距離,一邊又假裝鎮定地低垂著頭收拾起東西。
  可惜紅成大番茄的臉和類似機械人一樣不自然的動作,還是敗露了少女的心。
  不敢看向行澤勳,低垂著的腦袋裡也一片混亂,窘迫地說不出任何話的柳莉絮緊捏著幾本書和筆盒不由分說就往圖書館外面沖。
  「喂,你的錢包。」
  聽見這話才止住腳步回過來看向他的柳莉絮,卻並沒有在男生手上發現任何錢包狀的物體。
  「騙你的。」
  「……」
  「你睡著的時候在我肩膀上流口水了。」
  「哼,又騙人……」
  「還說了喜歡我呢。」
  「……行!澤!勳!」
  「是真的說了嗎?」柳莉絮怯怯地看向表情突然變得正經好像並不是在開玩笑的男生。
  雙手插在口袋裡的行澤勳便不失時機地一步一步接近,原本尷尬的氣氛似乎又再次逆襲,走到她面前,他出人意料地伸出了一直插在口袋裡的手,輕撫上了柳莉絮的額頭,他的指尖順著女生鬆散下來的髮絲若有似無地拂過。
  其實行澤勳只是單純地想分散柳莉絮的注意力,乘著空隙,替她摘除還留在身上的惡夢種子而已。
  卻沒有想到有了額外的收穫。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行澤勳拍了拍手,做了個像是撣灰的動作之後,故意問向低垂著腦袋的女生,「你這算是承認就連做夢都在向我告白了嗎,柳莉絮。」
  以一種微妙的表情躲在結界外凝視著他們的監督官青木,老練地發現了藏在行澤勳眼底的溫柔,他搖了搖頭,用透明般的聲音緩慢地說——
  「這下是犯了大錯了,食夢貘和人類之間……向來是不被允許的啊。」
  [四]
  「莉絮啊,怎麼今天回來得那麼晚……」
  砰、砰、砰……像是一陣風般從廚房邊上經過的柳莉絮頭也沒抬地就直衝自己的房間。
  「這孩子真是的,手腳也不知道放輕點。」搖了搖頭的莉絮媽媽想起什麼又對著她的房間喊「千春有打電話來找過你。你記得回一個電話給她」。
  已經放下書包躺倒在床上的柳莉絮,悶悶地嗯了一聲,就伸手抓起電話聽筒,撥通了千春家的號碼。
  「喂,千春啊,我剛才還真是倒霉到家了……」
  像是兩人從未有過爭吵。
  柳莉絮把在圖書館發了脾氣,然後發現行澤勳好像真的長得還不錯,接著又不知怎麼搞得靠在他身上睡著了,而且還極有可能在不清醒的狀況下向他做了告白的諸多事件,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死黨。
  不出她所料,季千春也跟著她在電話的那頭一驚一乍,而且在最後還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柳莉絮一定是因為生日快到了,所以走了桃花運。
  「你是不是真的喜歡行澤勳,自己還不知道啊?」
  「……你沒聽說過夢都是反的嗎,而且我也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夢啊。」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啦。如果你真的說了喜歡他,那就絕對錯不了。」
  「錯不了什麼?」
  「……柳莉絮,你的情商實在太低,好好想想怎麼來一次真正的告白吧。掛了哦。」
  然後電話聽筒的那頭乾脆地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柳莉絮臉上的火還是沒有燒完,我真的喜歡他嗎?胸間的疑問雖然簡單,卻不像數學習題那樣會有個直截了當的答案。
  [五]
  到名叫清嶺的古鎮進行一日游,是學校在期末考試之前,特地為表現出眾的優等生安排的課外活動。因為是同一個班級的緣故,在旅行車上,行澤勳理所當然地和柳莉絮坐在了一起。
  學校安排好的座位讓兩人根本沒辦法拉遠距離,而這段時間一看見行澤勳就會感到尷尬的柳莉絮,只能刻意地盯住窗外,假裝不去在意就坐在旁邊如此接近的他。
  「你的麵包掉出來了……」男生好意地提醒到。
  「啊」了一聲馬上低頭撿起來的柳莉絮,說了一聲「謝謝」後又迅速地別過臉去。
  「沒吃中飯,你減肥啊?」
  「……要、要你管……」
  女生忍不住轉過來衝他發火的神情,讓一路擔心她到底要僵硬到幾時的行澤勳笑了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在清嶺回來的半途上,車子出了點故障,不得已地延遲了他們在路上顛簸的時間。
  強忍著嘔吐感的柳莉絮,難受地縮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而在恍惚間,柳莉絮感到有一隻溫暖的手探了探她滿是冷汗的額頭,於是試著睜開雙眼,等在眼前的是捧著白色藥丸和水的行澤勳。
  「這是暈車藥,喝點水吞下去就好了。」
  「你怎麼知道……」
  「不是連中飯都沒敢吃麼。」
  吞下藥片的柳莉絮往後靠了靠,胃裡的翻騰雖然並沒有好轉多少,卻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而在睡前惟一的記憶,就是行澤勳流露出擔心的臉龐和他溫暖的雙手。
  靜靜地看著柳莉絮因為藥效而睡著的行澤勳,緩緩地動了動嘴唇,好像是對準了浮在哪裡的一團看不見的物體,無聲地念叨出一系列複雜的詞語,而其中能夠辨認的就只有偶爾跳出的這幾個單字——
  「柳莉絮……柳、莉、絮」
  [六]
  尖利的指甲在碰觸到女生的頭髮之前被一道白光阻止,有些憤恨地收回手的監督官青木向同樣漂浮在空間裡的他投去冷冷地一瞥,「勳,你是不是不知道妨礙公務的罪行到底有多大。」
  「我知道。」
  「哦,你原來是知道的麼」監督官刻意停頓了數秒地嘲諷,並沒有讓擋在一無所知的柳莉絮身前的行澤勳產生絲毫的波動,青木見狀只得潤了下嗓子,才義正詞嚴地繼續說道:「作為食夢貘的監督官,我有權督促你在限定的時間內完成任務。」
  「那麼多年來,我是有哪一次沒有完成任務的。那麼心急幹嗎?」行澤勳難得地迅速對答著,企圖敷衍掉監督官的責難的同時,也為柳莉絮解除暫時的困境。
  「我和你合作了那麼多年,勳,今次還是第一回見你那麼拖拖拉拉,這個女孩子當初也是你自己向我上報的目標,卻搞了將近一個月時間仍然沒有取走她的噩夢,我很難向上級交代的。」像是看穿了什麼內情,青木又故意磨了磨自己的指甲,讓它們在黑暗的結界裡散發出銀白的光。
  「再給我點時間,這個月底,我一定會取走她的噩夢。」
  行澤勳過於鎮定的聲音並沒有消除青木的懷疑,但是他仍然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魔法,因為根據食夢貘的內部規定,他雖然拖拉執行了任務卻也還未超越最終規定的時間,而在那之前,監督官也只能催促和輔助食夢者,並沒有其他的權利。
  「這個月的三十一日是最後的期限,到了那時候……」後半句的尾音有些陰森地伴隨著青木一起埋沒在黑暗裡,也根本來不及多想,行澤勳立即弄碎了他剛才製造的結界,陷入昏迷的柳莉絮正安穩地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七]
  初春的寒風轉眼間就吹到了月底。
  一月的三十一日是柳莉絮的十八歲生日,因為並不是休息日,照常來學校上課的她迅速地就被朋友們的禮物包圍了。
  「莉絮,行澤勳有沒有送你禮物呀……」在快放學的時候做完值日,走過來和好友八卦的季千春,頗有把握地端詳著只要一提起「行澤勳」三個字就會紅臉的柳莉絮。
  「沒有。」弱弱的低調回答顯出了失望,「他這種人,估計不會記得我生日啦。」
  說罷,習慣性地朝右邊看過去的她,也並沒有看見一如往常的那個身影。
  不忍莉絮失落的季千春,刻意大力地拍打著她的肩膀打氣般說:「我剛剛看見他被數學老師叫去辦公室了,應該還沒走。等他回來,我一定會識相地開溜,然後你就抓緊機會好好告白嘛。」
  「……你試試說地再大聲點……」
  「有什麼關係,教室裡又沒有別人。」
  放任季千春咋呼的柳莉絮看向窗外,層層疊疊堆積的雲朵壓低了天空的高度,雖然沒有絲毫的冷風卻讓人透不過氣般感到沉重。
  「莉絮,我早上出門的時候,聽了天氣預報,今天可能會下雪哦。」
  「哦?是嗎。」
  「什麼,『哦,是嗎』要是真下雪,可是新年裡的第一場呢,又是你的生日,又告白成功,實在太浪漫啦……」
  「怎麼,是要向誰告白?」
  來不及阻止季千春這個大嘴巴繼續往下說的柳莉絮,呆愣愣地看著行澤勳捧著一堆考卷向她走來。
  「人都走光了?這卷子看來只能明天一早再發了。」他依然鎮定自若地用老師的成績單核對著卷子上的分數,像是並未將兩個女生的對話放在心上,「喏,先給你們吧。」
  剛想出聲提醒行澤勳,今天是莉絮生日的季千春,在拿到自己的數學卷子後就丟了氣勢,往書包裡一塞匆忙地告退了。只留下柳莉絮一個人還盯著試卷,放大了十倍的紅筆批改和無辜減去的分數,不斷地在眼前晃動,她一個人干坐在原地,對著老師落下紅叉的題目生著自己的悶氣。
  竟然就快接近不及格了。
  她捧著卷子咬緊了嘴唇在草稿紙上塗畫公式,臉色卻越漸難看。在邊上的行澤勳頭也沒抬地說道:「你又在小數點上出錯,還是女孩子呢,粗心成這樣……」
  沒有想到就這樣引發了一陣大雨。
  原本是打算在自己度過了十八歲生日之後。
  是打算在這次考試中比他得到更高的分數之後。
  就向他告白的。就可以驕傲地奚落他一番,然後微笑著對他說,沒有關係啦,反正我還是喜歡你的。而現在,什麼都泡了湯成了幻影。
  落在土黃色的草稿紙上的小水點,從一小滴圓點變成兩滴然後擴大擴大,延伸相連成了一片深色的痕跡,用黑色水筆寫下的數字全部模糊,散開,洇成斑駁的痕跡。女孩子隱忍地吸著鼻子,不想讓他聽見的抽泣聲,卻意外地越來越明顯。
  突然按壓在肩膀上的重量,使柳莉絮不回頭看也知道是誰正溫暖地貼在她的身後。
  「哭鼻子了,好沒用呀,大班長。」
  少年略微低沉的聲音,模糊地掃過柳莉絮的耳廓,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他篤定地藏進了冬天綿薄的陽光裡,流到一半的淚水也被淺淺的笑容代替,溫熱的擔心,冰涼的慌張,教室外嘈雜的說話聲、走路的腳步聲、焦急的詢問、細碎的湊在一起的嘶嘶聲,就那樣在他們之間消融了。
  [八]
  可能因為是冬天的緣故,才六點多,天就早早地暗沉了。
  在車站上等了半天,也沒見一班公車駛來的他們,最後還是決定步行回家。
  「這天也實在是太冷了……」
  邊說話邊向自己手心呵氣的柳莉絮,打從心底討厭這樣的季節,就算穿著厚實的衣服卻還是會覺得寒冷,早上起床的一剎那更是痛苦,而且學校還動不動喜歡組織大家跑辛苦的馬拉松,簡直是要了人命。
  「那就這樣。」
  行澤勳不由分說地拉起柳莉絮的手塞進了他大衣的口袋裡,暖流從溫柔的手掌和大衣的呢絨間不斷向她傳遞,「嗯……會不會比較好一點?」柳莉絮剛想靦腆地回答男生時,卻在不經意地揚起臉間,意外地注意到他紅透了的耳根和故意不去看她的側臉。
  突然就感到冬天也不是這麼的讓人討厭。
  就好像這個冷到不像樣的季節也還是有那麼些優點的。
  可以和喜歡的人一起回家,和喜歡的男孩子一起走路回家,牽著手溫暖地,一步又一步,行走在似乎變短了的木棉道上。
  「今天是你生日對吧,一月三十一日。」在到了柳莉絮家門口的時候行澤勳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她等了很久的話。
  「嗯」故作鎮定的柳莉絮,想起了季千春在教室裡慫勇她告白的話。
  「這個送你。」
  「什麼呀?」
  行澤勳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疑問,而是安靜地握緊了女孩子的手,嘴裡開始默默地念誦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咒語,那是自他有了生命和記憶以來,第一次為了別人而使用的咒語。
  負責他的監督官青木就在此時「啪」地從空氣中爆跳出來,他氣急敗壞地漂浮在他耳邊說,「勳,你這是在幹什麼。為了一個小姑娘違反會丟了命的規定?快別念下去了,這後果我們都擔當不起。」
  無視於青木的警告,行澤勳依舊沉著地念完了最後一個單字。
  「喂,你到底在對我念什麼啊,說得那麼輕,聽不見啦……」以為是對口型的打啞謎遊戲,莉絮沒有防備地問向站定了不動的少年。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不可以弄丟哦。」
  鬆開了手的行澤勳,第一次在柳莉絮面前展露出自然的笑容,女生順勢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一枚銀色的戒指像一道光環般圈住了她的手指。
  「……哇,你會魔法的嗎?」
  「是秘密。」
  柳莉絮驚喜地撫摸著自己手上的指環,接近光芒般耀眼的顏色彷彿被注入了生命,而恰在此時,她突然感到自己陷入了異常的寂靜,時針也停止了吵鬧的擺動,身後的木棉道上空空蕩蕩的,早就沒有了男生的蹤影。
  剛剛那個用魔法變出一枚指環,對著她溫柔微笑的蒼白少年,在圖書館,在教室裡,在上學的任何時候,都圍繞在她,圍繞在柳莉絮身邊的行澤勳,像是從未存在般消失了。
  只剩下交握的手裡殘存的溫度
  只剩下一枚還在發光的指環
  只剩下從天而降的億萬顆星星,化成了墜落的雪點,鬆軟地撲滿了大地。
  [未完待續下篇《逆時針》]

  小 丑圖(圖)

  
  小丑
  ■文/ 喵喵
  ■ 01
  陳思航去見林玥了。陳思航去見林玥了。
  許小牧滿腦子都是這句話,她小小的腦袋瓜子就算有一小塊土司麵包這麼大吧,這句話就像是一整罐黃油倒了下去,溢得到處都是完全控制不住。坐在電腦面前呆了一會兒,鼠標挪去msn,恨不得把所有在線人的窗口全部點開,告訴他們,陳思航去見林玥了。於是傻傻的把這句話放在簽名檔裡,看了兩秒鐘,又改了回來。心裡癢癢地想,這就算是昭告天下了吧。
  msn如果真的是個樹洞多好。不僅可以對著裡面大喊幾聲,高興了還可以索性鑽進去不出來了。
  十二月的天氣還是有些寒冷。許小牧倒了杯熱開水放在手邊,又拿了一堆零食,幾本過期雜誌,蹭蹭地爬上床裹了張毯子就這麼縮著,卻什麼都不想做。盲目地點開電腦遊戲,還沒殺幾個怪物就死掉了。要麼我還是睡覺吧。她這麼想著就歪倒在床上,一不小心腦袋砸到了床邊的欄杆,痛得齜牙咧嘴的,開始還忍著眼淚,想想宿舍反正也沒有人,哇地張嘴就哭了起來。
  邊哭邊想著,我們的兩年,就這麼被我葬送了。
  如果還是在那個春暖花開的時候,走在路上天氣好得都讓人想喊叫的時候,那該多好。
  ……
  ■ 02
  人們年少的時候總會因為無知而愁緒滿滿,成長之後又會因為躊躇滿志卻被打擊而日漸消沉。只有中間的那段時光無憂無慮,即便再多麼懵懂而未經世事,週遭也一味的全是春光明媚。
  也許就是那天的陽光太好,六點鐘就斜斜地刺亮了玻璃窗,許小牧也就是一不小心看錯了表,骨碌碌地爬起來刷牙洗臉,端著盆走到水房的時候還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以為在鏡子裡看見了一男人,牙刷就這麼掉進了滿是污垢的水池,沾上了一坨很噁心的墨綠色物質。這時候她還沒有睡醒,迷迷瞪瞪地看看牙刷,想吐;轉眼看看鏡子,還是想吐。
  之所以能把這些細節記得那麼清楚,譬如自己是七點十分出門,在寢室到食堂的林陰路上逛了二十七分鐘,食堂買了包子和稀飯五分鐘吃完,在操場邊看別人跑步有十四分鐘,然後走到系樓。剛剛好八點整。記得住這些,是因為許小牧之後有細細地推算過這些事情發生的連續性,究竟是什麼因素導致她頭腦一發熱,看到學生會辦公室的門上貼著招新兩個大紅字,就奮不顧身地衝了進去。
  要麼包子的餡太少或者稀飯太燙。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件。
  心情好的時候想起來吃吃地笑著,心情不好時踢飛一塊石頭,恨恨地說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吶。不過只是一個小丑的角色,偏偏要我見識什麼叫王子。隨後又連著吐舌頭,連王子這麼俗氣的詞都想出來了,陳思航這個男生,可不是簡簡單單一句王子就能形容的出來的。
  不過就是個小小的體育部部長而已,多了不起啊。
  許小牧推門進去還沒說話就直接被裡面的男生一句話頂了回來。不知道敲門嗎?她頂著臉上兩個滾燙的大紅蘋果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腦子裡還全是那人剛才丟過來的白眼球,突然就不知道自己來幹嗎的了。
  侷促不安。
  微開的門外有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隔壁屋子的電話鈴滴滴嘟嘟地響不停。男生在一打紙上寫寫畫畫,突然把筆一丟,嚇得許小牧倒退一步踢到了桌邊的籃球,籃球碰倒了跳高的撐桿,砸在她自己頭上。
  「啊……」
  自己沒來得及出聲,男生倒是張了張嘴巴,聲音低沉,整個表情卻像沒有被訓練好的群眾演員,被刀捅了就只會誇張地張張嘴巴乾巴巴地喊一聲「啊」,然後倒地死掉。不過這偏偏讓許小牧大了膽子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直到他臉紅紅白白幾輪過後實在忍不住惡狠狠地問:「你到底有什麼事?」
  我大概就只有激怒他的份兒吧。許小牧心裡從一開始就這麼想著,話說得吞吞吐吐,歪歪扭扭的字填了份表格,還被他憤恨地指出了幾個錯別字。「重填!」直接把紙丟回來,這對於一個已經窘迫到了極點的女生,基本上等於你指著她的鼻尖罵,就差扇一耳光再吐口水了。許小牧偏偏是個慢性子,答應了一聲繼續面無表情地填,填到一半感覺到眼睛好像看不太清楚了。
  啪嗒。啪嗒。鼻子分明都還沒感覺到酸呢。撲。撲。濕掉的紙張連碰撞的聲音都軟軟的。撲哧。撲哧。鼻腔突然堵得就快喘不上氣了。
  「你你你……哭什麼?」
  許小牧抬起頭,和陳思航這麼對望著,聽到樓層裡衛生間的水來回衝了七八次,才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抹臉,發現抹不乾淨,哆哆嗦嗦從包裡掏出面巾紙來揩鼻涕。陳思航先是有些厭惡,進而莫名地看著她,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腦袋。
  「原來你是女生啊!」
  ■ 03 原來如此。
  於是真的就只能做一些男生們幹的粗重活。譬如哪裡有比賽,需要幾筒羽毛球或者幾跟跳繩,許小牧就得顛顛地跑東跑西做搬運工。要麼還可以在場邊撿球,中場的時候呼哧呼哧地拖地,拖到一半總會聽到有人喊:「許小牧你把搬來的幾箱水挪哪去啦?」之類的話,然後再粗著嗓子回一句在哪在哪。
  而其他的寫大字報啊接電話啊跑公關啊之類的事兒統統輪不到她。只干體力活,倒也落得清閒。最喜歡的就是做籃球比賽的計分員,每次聽到小哨一響翻一次牌,自始至終都可以光明正大且肆無忌憚地盯著那麼多又高又帥的男生跑來跑去,而且幾乎所有人都會在哨響後看著她興奮地伸出手翻過去1或者2或者3。並不是因為被注視而獲得了足夠的滿足感,而是,她知道那個時候陳思航也一定看了過來。
  第一眼一定是不小心的。
  看比分的時候不小心就看到了我。
  第二眼一定是無所謂的。
  反正看比分的同時看到我也不是什麼難受的事。
  第三眼是皺著眉頭的。
  大概嫌我笨手笨腳,怎麼半天還沒搞清楚應該給哪隊加分。
  第四眼要麼是氣急敗壞的。
  因為我把1分加成了2分,他恐怕決定以後再也不讓我做一點點動腦筋的事情。
  第五眼是開心的。
  喜歡的隊進了個3分球,他開心得不太注意得到我。
  第六眼是擔心的。
  擔心我又把罰球的分數計錯,當我真是笨蛋啊。
  第七眼。第八眼。第九眼。
  好像找不到理由。
  我可不可以當作是掛念呢。哈哈。
  誰讓天這麼溫暖。曬得臉蛋紅撲撲的。許小牧的心裡沒有太多複雜華麗的語言來形容這種讓自己從頭舒服到腳的天氣,只知道陽光每天越來越早地透過玻璃鋪在自己的床上,出門看到越來越多的鳥兒烏雲一半一半,成群地飛過校園裡並不寬敞的道路,身上的衣服穿得越來越少,而頭髮卻越來越長。一不小心就長過了肩,原本稻草一樣豎在腦門上的短毛終於甘於寂寞地伏帖下去,許小牧才發現原來自己的髮質還不錯,竟然只偷偷用了兩次護髮素就可以和別人一樣又直又順。
  脾氣倒也跟著愈發柔軟。反應不知怎麼的卻愈發的慢了,有時候別人叫了好幾聲才緩過神來,無關緊要的事兒倒也還好,偏偏她去倒開水的時候也發呆,總是把水漫了一地的。「木頭啊你!」陳思航總是衝她大喊。於是體育部的人都開始叫她木頭。
  木頭啊今天的報紙你拿了嗎?木頭啊我出去一下你替我接會兒電話吧。木頭啊你下午有課不?跑趟後勤領把新掃帚。木頭啊明天有場足球賽你要不要去撿球啊?
  木頭你會打八十分不?我們這三缺一呢。
  木頭你們寢室是不是有一大美女阿?拉她來體育部吧。木頭你大幾了阿?怎麼整天跟沒事兒干一樣。木頭你可不能偷懶,你一偷懶我們這沒人幹活了可就。
  小小的心說不清是溫暖還是辛苦。要麼我真的不怎麼討人喜歡呢。許小牧跑到水房對著鏡子瞅了半天得出了這個結論。眼大卻無神,頭髮濃密卻黃黃的像營養不良,臉上零星幾顆青春痘,卻有百分之八十長在最引人注目的鼻頭。他們不喜歡我。
  不過也許還是需要我的吧。拍拍胸脯奮力地點了點頭,好像有了些動力。卻不知道留了長髮的她已經開始引人注意了呢。
  木頭今天臉色不錯啊。木頭這身打扮不錯哦。木頭最近越來越淑女了呢。木頭是不是戀愛了呀。
  這樣被人在耳邊議論著,即使是再笨的木頭也會禁不住臉紅了吧。許小牧是木頭,笑嘻嘻地聽了進去,暗暗地想著,要麼他們是安慰我的。陳思航或者也是木頭,不明所以地聽了進去,不屑一顧,還是忍不住偷偷上下打量起來。
  還是老樣子麼。心裡這麼嘀咕著,卻又衝動地說了句,喂,木頭,要不要去打球?
  ■ 04 因為你是木頭啊,所以叫你出來看我打球。你一定不會煩的對不對?
  因為你是木頭啊,所以總是愛罵你。你一定不會生氣的對不對?
  因為你是木頭啊,所以把這些說給你聽。你一定不會說出去的對不對?
  對啊對啊,我是木頭,我不會煩不會生氣不會說給別人聽。可是我會難過的阿。
  ■ 05 就這麼親耳從陳思航那裡聽來了他和林玥的事。
  木頭坐在籃球場邊上看著她的王子不停地跳躍投籃。情節並沒有很糾纏,並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下起大雨,然後雨水汗水淚水浪漫而俗氣地相結合。也沒有傷感的背景音樂。也沒有什麼煽情的對白。
  只有「砰砰」的聲音。
  是球還是心跳?
  木頭分不清楚。木頭開始想像自己是小時候玩過的一個木頭人玩具,戴著高高的帽子,嘴巴和眼睛塗成紅色,可笑的大鼻子,小丑一般。每次辦家家的時候都是小公主請小夥伴們到家裡玩兒,請來了小熊,小狗,小兔子,小鴨子,還有可愛的洋娃娃。偏偏就是那個木頭人,不是丟在一邊,就是拿起來看看,覺得實在是個醜東西便拒之門外。可是也捨不得丟掉,於是拿它去扮其他的東西,狼外婆,還有吃人的怪物。
  木頭現在想,那個木頭人真可憐。眼淚就掉了下來。
  「喂,木頭,我都還沒哭,你又哭什麼……」陳思航把球丟過來,深深地看了許小牧一眼,又把頭偏向一邊,「有的時候人們只是不能夠在一起了,並不是說就不喜歡了啊……」
  喃喃自語著,突然又沒了聲音。
  許小牧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 06 木頭,你以後不要做那些粗活了。哦。要麼你幫我整理整理文件資料什麼的。好啊。要麼你沒事兒就看看報紙。行。要麼你不想來就去上自習看書。嗯。要麼你還是在這看書吧,還能接接電話什麼的。……
  怎麼不說話了?
  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麼啊!
  許小牧一副好脾氣也被惹惱了,陳思航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你是故意的吧?」她氣沖沖地瞪著他,「以後別動不動叫我木頭。我有名字。」
  突然就這麼不想搭理他了。許小牧覺得臉總是燙燙的,那天在他面前那麼失態地大哭,現在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永遠不要再出來。反正他是不喜歡我的。就算和林玥分手了,我也不過還是那個可有可無的木頭人而已。林玥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許小牧在學生會歷年名冊上找到了她的照片,非同一般的女生,履歷驚人,相貌驚人。
  終於離開學生會。推說功課太緊張,無暇顧及。看陳思航毫不猶豫地批准,許小牧的心一點點地沉下去,終於沉到谷底。以為從此再不會見面了。
  「嗨,木頭!」卻不想沒幾天就在路上遇見,反而是他熱烈地打招呼,全然不顧她周圍同伴的恥笑。
  「告訴過你不要叫我木頭!」許小牧叫道。
  「好吧。」男生撓撓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
  下次遇見果然改口,「嗨,小牧!」
  「你就不能加個姓啊!」許小牧不知道自己哪裡來那麼大火氣。
  「許小牧……總覺得叫起來陌生的很那。」男生有些莫名。
  「本來跟你也不是很熟。」許小牧一口頂回去,拐彎跑掉,跑了一會兒回頭看看人不在了,才彎下腰使勁兒喘氣,又覺得陳思航剛才的表情好笑得很,捂著肚子笑了半天。抬起頭看看剛才走過的那段路,邊上早已積滿了落葉,內心一陣惆悵。竟然已經是秋天了。這麼久,我們也就碰見了兩次而已。
  此時的她,長髮鋪滿了後背。好像烏雲鋪滿了天空。
  秋冬原本就是長久的陰霾。恰好又接近期末,每日的自習成了必修課,宿舍到食堂,再到教室的那條大道已來回不知多少次。其實每次都期盼遇到陳思航。可是再也沒有,哪怕是能回應他一句「嗨,部長」也都成了奢望。越想越念,越念越想。
  終於有一天收到他的電話。他說,木頭……
  木頭的眼淚又不爭氣地跑了出來。
  他說,木頭你哭了?
  她不說話。
  木頭……你那裡……有沒有退燒藥啊?
  ■ 07 故事在這裡才算開始嗎。
  陳思航躺在床上喘著粗氣嘶啞著嗓子說,木頭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許小牧忙著跑東跑西倒開水給他吃藥,沖涼毛巾敷腦袋,又從櫃子裡搬出一床厚些的被子壓在他身上。突然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裝作沒聽到。不想他又喊了起來,「木頭!」
  「幹嗎?」她趕緊跑過去摸摸他腦袋,「燒退了麼?」
  「你還真是個木頭啊……」陳思航苦惱地閉上眼睛,用被子蓋住臉,低低地說,「可我喜歡你啊。」
  「你說什麼啊?」許小牧拉開被子。「哪難受嗎?」
  「哪都難受,死了算了。」又把被子拉上。
  「喂!」許小牧漲紅著臉喊,「死了你還叫我來幹嗎啊!」
  片刻的寂靜。
  女生捏著衣角為自己剛才的喊叫侷促不安,男生躲在被子裡屏住呼吸。
  「好吧好吧我說我喜歡你了啦!」陳思航推開被子喊道,「真是憋死我了。」卻發現屋裡已經沒人了。哀哀地咳嗽了兩聲,沒人搭理,於是可憐兮兮地躺著,想來想去有些傷心。
  ■ 08 好吧好吧我說我喜歡你了啦!
  為了這句話,許小牧在陳思航的寢室外面哭花了臉。她想,一個眼睛鼻子都皺在一起的木頭人該是多麼的醜啊!
  直到兩年以後的現在,她還是會這麼覺得。所以陳思航跑來告訴她,林玥回來了,想見他。她也只敢笑笑地說,要麼你就去吧,不敢露出一點點悲傷。卻還是自己在寢室哭了起來。都怪這破欄杆!憤恨地跺了一通床以後,還是覺得沮喪。怎麼就這麼讓他去了呢,她要是說要和他重新開始……越想越無法自拔。
  又變成了那個木頭人。天黑了,小熊,小狗,小鴨子,還有洋娃娃都要回家睡覺了。兒時的小夥伴們帶著各自的玩具跟著爸爸媽媽回家,而許小牧的家只剩下公主和木頭人。突然就沒有人理公主了。於是公主說,嗨,木頭人,到我家來玩吧。木頭人說,不要,你們都不喜歡我的。公主想了想,還是說,好吧,那我喜歡你好了。
  於是木頭人很開心地坐到了公主的身邊。他開心得哭了,皺在一起的臉醜得驚人。他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可是第二天,小夥伴們又都回來了。公主對木頭人說,木頭啊,你看,我們家只有四張小板凳,小熊,小狗,小鴨子和洋娃娃都來了……
  木頭人說,那好吧,我到外面去好了。
  公主看出了他的傷心。公主說,我還是喜歡你的呀。
  木頭人哭了,他說,我知道啊,我知道啊。
  陳思航回來之後許小牧去樓下見他。他不說話,她也不說。就這麼定定地站著。心裡大雨滂沱。最後許小牧說,我知道了。
  陳思航拉住她。我還是喜歡你的啊。
  許小牧哭了,她說,我知道啊。我也喜歡你啊。
  可是你不是也說過,有的時候人們並不是說不喜歡了,只是不能夠在一起了啊。所以,我可以選擇不做木頭了嗎。
  我可以選擇不做小丑了嗎。

  新學期風雲人物篇

  ■ 文/艾斯達 ■ 圖/Lilith日子翻開了新的一頁,在新學期裡,十二星座同學,誰會成為那個傳說中的風雲人物呢?誰會成為本學期頭號魅力焦點呢?我們趕快來看看吧。
  No.1 水瓶座瓶子新學期人緣特別好,魅力四射,當之無愧地成為了本學期的頭號風雲人物。你充滿創意的學習方式,讓大家耳目一新。不過,這個階段,大家所關注的不是你的學習能力,而是你別樹一幟的風格以及藝術天分。學生會或社團選舉等等都會受到大家一致的擁護,輕易斬獲。建議你與學友多作溝通,將會更完美。
  No.2 雙子座雙子在本學期最適宜參加一些團隊項目,盡量避開那些單打獨鬥的項目,因為優良的合作精神將會使你在團隊中脫穎而出,成為受人注目的校園明星。不妨考慮多參加球類、舞蹈、合唱、辯論賽等注重團體精神但又能彰顯個人風格的社團,另外,在身心靈異會等邊緣社團也是不錯的選擇哦。
  No.3 天秤座這是個盛產帥哥美女的星座,但不要以為秤子是繡花枕頭哦,他們出色的鑒賞力和人際交往手腕往往是制勝的籌碼。秤子這個階段無論是學業還是溝通都漸入佳境,穩健而又不張揚的處事風格將會使你有大批的追尋者。保持中庸與良好的人際關係固然非常好,但假如能夠更真誠點表達你的內心,會令你的人氣指數更攀升。
  No.4 白羊座本學期,羊兒們可謂風光逼人。習慣於爭當排頭兵的羊兒,在流年行星的助陣下,輕易就籌劃一台精彩的運動會或者興致盎然的郊外活動。有羊兒在的地方,通常都能帶來跳脫的活力,就像一尾生猛的錦鯉,激起千層浪。這個學期,羊兒還等什麼呢?踏春、夏令營等等都是令你大放異彩的領域,千萬不要錯過了!
  No.5 射手座熱愛冒險的射手,在這個學期更是把冒險精神發揮到了極致,你會有機會參與組織如攀巖、爬山、滑雪等戶外活動,並取得一致好評。另外,你的演說才華也得到了施展的舞台,多參加一些演講比賽,將會有不俗的成績。在社團中,你的工作能力與溝通能力也將得到進一步的提升,惟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開太多空頭支票。
  No.6 獅子座獅子在本學期將一如既往地發揚王者特色,你是一個善於創造舞台的人,同時也天生懂得如何吸引觀眾的眼球,文藝晚會、藝術節和各種社交場合都是你展現魅力的最佳場所。這個階段,你更適宜舞台表演,木星劃出優良的角度,把你帶進一片繁榮與喝彩聲中,你將會是最閃亮的那一顆星星。

<<最小說·第五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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