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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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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著光輝的母親



    在公共汽車上,看見一個母親不斷疼惜呵護弱智的兒子,擔心著兒子第一次坐公共
汽車受到驚嚇。
    「寶寶乖,別怕別怕,坐車車很安全。」——那母親口中的寶寶,看來已經是十幾
歲的少年了。
    乘客們都用非常崇敬的眼神看著那浴滿愛的光輝的母親。
    我想到,如果人人都能用如此崇敬的眼神看自己的母親就好了,可惜,一般人常常
忽略自己的母親也是那樣充滿光輝。
    那對母子下車的時候,車內一片靜默,司機先生也表現了平時少有的耐心,等他們
完全下妥當了,才緩緩起步,開走。
    乘客們都還向那對母子行注目禮,一直到他們消失於街角。
    我們為什麼對一個人完全無私的溶人愛裡會有那樣莊嚴的靜默呢?原因是我們往往
難以達到那種完全溶人的莊嚴境界。
    完全的溶入,是無私的、無我的,無造作的,就好像燈泡的鎢絲突然接通,就會點
亮而散發光輝。
    就以對待孩子來說吧!弱智的孩子在母親的眼中是那麼天真、無邪,那麼值得愛憐,
我們自己對待正常健康的孩子則是那麼嚴苛,充滿了條件,無法全心地愛憐。
    但願,我們看自己孩子的眼神也可以像那位母親一樣,完全無私、溶入,有一種莊
嚴之美,充滿愛的光輝。
 
與父親的夜談



    我和父親覺得互相瞭解和親近,是在我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有一次,我隨父親到我們的林場去住,我和父親睡在一起,秉燭夜談。父親對我談
起他青年時代如何充滿理想,並且隻身到山上來開闢四百七十甲的山地,
    他說:「就在我們睡的這張床下,冬天有許多蛇爬進來盤著冬眠,半夜起來小便,
都要踞著腳才不會踩到蛇。」
    父親告訴我:「年輕人最重要的就是打拼和勇氣。」
    那一夜,我和父親談了很久很久,才沉沉睡去。
    醒來後我非常感動,因為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和父親單獨談超過一小時的話,更
不要說睡在一起了。
    在我們的父母親那一代,由於他們受的教育不多,加上中國傳統和日本教育使他們
變得嚴肅,不善於表達感情,往往使我們有代溝,不能互相瞭解和親近。
    經過三四十年的努力,這一代的父母較能和子女親近了,卻因為事情更繁忙,時間
更少了。
    從高中時代到現在已經二十幾年了,我時常懷念起那與父親秉燭夜談的情景,可惜
父親已經過世,我再也不會有那種幸福了。
    我們應該時常珍惜與父母、與子女親近的時間,因為好時光稍縱即逝!
 
       
    






     
分到最寶貴的媽媽



    一位朋友從國外趕回來參加父親的喪禮,因為他來得太遲,家產已經被兄弟分光了。
    朋友對我說:「在我還沒有回家以前,我的兄弟把家產都分光了,他們什麼也沒有
留給我,分給我的只是我們惟一的媽媽。」
    朋友說著說著,就在黑暗的房子裡哭泣起來,朋友在國外事業有成,所以他不是為
財產哭泣,而是為兄弟的情義傷心。
    我安慰朋友說:「你能分到惟一的媽媽是最大的福報呀!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
多人願意捨棄所有的財富,只換回自己的媽媽都不可得呀!」朋友聽了,歡喜地笑了。
    我說:「要是你的兄弟連惟一的媽媽也不留給你,你才是真的慘呢!」
 
       
    






     
海上的消息



    在漁港的公園遇見一位老人,一邊下棋,一邊戴耳機隨身聽,使我感到好奇。
    與老人對奕的另一位老人告訴我,那老人正在收聽海上的消息,瞭解風浪幾級、陣
風幾級、風向如何等等,因為老人的兒孫正在遠方的海上捕魚;而在更遠的地方,一個
颱風正在形成。
    看著老人專注聽風浪的神情,我深深地感動了,想想父母對待兒女,雖然兒女像風
箏遠揚了,父母的心總還綁在線上,在風中搖蕩。
    從前,我聽收音機不小心收到漁業氣象,總是立刻轉台,不覺得那有什麼意義,現
在才知道光是風浪幾級,裡面也有非常深刻的意義。
    離開老人的漁港很多年了,這些年偶爾路過漁港,就會浮起老人的臉;偶爾收聽到
漁業氣象,我會靜心地聽,想起老人那專注,充滿關懷與愛的神情。
    我多麼想把老人的臉容與神情描寫給人知道,可惜的是,充滿愛的臉是文字所難以
形容的。愛,只能體會,難以描繪。
 
       
    






     
不孝的孩子



    在機場遇到一位老先生,他告訴我要搬去大陸定居了。
    「為什麼呢?」
    秤說,他在台灣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本來都很好的,自從他找到大陸的兒子之
後,就變得非常不孝。
    「為什麼呢?」
    「因為,擔心大陸的兒子也來搶我的遺產嘛!其實我還沒有死,哪裡有遺產呢!」
    看到老先生蹣跚上飛機,我想到,難道我們長大成人,還只想到向父母要什麼,沒
想到能給老人家什麼嗎?
    再想到大陸的兒子是台灣兒女的大哥,就是父親的財產分一份給他又怎麼樣?何況
父親還沒有死,財產還不知道怎麼分呢!
    那為自己兒女不孝而哀歎的老人告訴我:「有時候想想,既然這麼不孝,連一毛錢
也不要留給他們。」然後他苦笑著說:「我也不會真的那樣做,總是自己的孩子嘛!」
    他避居大陸,只是希望避免台灣的子女每次看他就生起一次怨恨。
    唉!我多麼希望這世間的子女都能體貼父母的心呀!
 
       
    






     
台北鬧饑荒



    每次回到鄉下老家,要返回台北的時候,媽媽總是塞很多東西到我的行李箱裡,一
直到完全塞不下為止,那種情況就好像台北正在鬧饑荒。
    「媽,你什麼都不用帶,台北什麼都有。」我說。
    媽媽總是這樣回答:「騙你的!台北什麼都有,台北又不是極樂世界。」
    我把芭樂、橘子、哈密瓜拿出來,說:「至少,這些水果都有。」
    媽媽又幫我塞進去,說:「我們鄉下的較好吃,也較便宜。」
    我把一大包肉乾、肉鬆,肉脯拿出來,說:「我們家樓下就有新東陽呀!」
    她又幫我塞進去,說:「你是知道什麼?我要買給我孫子吃的,又不是買給你吃,
何況人家這些都是手工做的呢!」
    我看拗不過她,把最後希望放在皮箱裡的六罐汽水和可樂上,我說:「這汽水可以
不要帶吧!」
    她說:「這是我在福利中心買的,一罐和外面的差十元,帶著、帶著,路上口渴可
以喝。」
    「這重成這樣!」我說。
    媽媽眼睛一亮,說:「你小時最喜歡喝汽水了,常常偷桌下的汽水來喝……」
    我立刻打斷她的話,說:「我帶,我。」因為我知道接下來她會把我小時候的糧事
一一拿出來說,一直到我投降為止。
    這時,媽媽看我不再抗爭了,終於滿意地拍著我的行李箱,眼神悠遠地說著:「提
得起來,就是我們的。」
    然後,我們就陷進沉默,因為,「提得起來,就是我們的」正是我爸爸生前的口頭
禪,當媽媽這樣說,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想起爸爸。
    坐火車回台北的路上,我想到自從父親過世,媽媽把所有的愛都投射在我們身上,
她才不管我們是幾十歲的人,以為我們都是需要照護的孩子。
    我想起父親的口頭禪「提得起來,就是我們的」,現在已經輪到媽媽說了。
    對於父母親的愛,我們也是「提得起來,就是我們的」,趁還提得動,行李箱還有
空間,就多塞一點愛進去吧!
 
       
    






     
故鄉的水土



    第一次出國,媽媽幫我整行李,在行李整得差不多的時候,她突然拿出一個透明的
小瓶子,裡面裝著黑色的東西。
    「把這個帶在行李箱裡,保佑旅行平安。」媽媽說。
    「這是什麼密件?」
    媽媽說:「這是我們門口庭抓的泥土和家裡的水。你沒聽說旅行如果會生病,就是
因為水士不服,帶著一瓶水土,你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故鄉,就不會水土不服了。」
    媽媽還告訴我,這是我們閩南人的傳統,祖先從唐山過台灣時,人人都帶著一些故
鄉的泥土,一點隨身攜帶、一點放在祖廳、一點撒在田里,因為故鄉水土的保佑才使先
人在蠻荒之地,墾出富庶之鄉。
    此後,我每次出門旅行,總會隨身攜帶一瓶故鄉的水土,有時候在客域的旅店,把
那瓶水土拿出來端詳,就覺得那灰黑色的水土非常美麗,充滿了力量。
    故鄉的水土生養我們,使我們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兒,即使漂流萬里,在寂寞的異國
之夜,也能充滿柔情與壯懷。
    那一瓶水土中不僅有著故鄉之愛,還有媽媽的祝福,這祝福綿長悠遠,一直照護著
我。
 
       
    






     
與太陽賽跑



    我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天邊的夕陽正要沉落,晚霞一道一
道從山谷升起。
    「我要和太陽賽跑,要在太陽沒有下山以前跑回家。」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
    然後,我拔足狂奔,一刻也不停歇地跑回老家的三合院。我站在大廳的紅門外時,
夕陽還露出最後的一角,迷離的光影映著紅門上的獅頭鋼扣。
    我安靜地站在廳前,看夕陽一分一分地沉到山的背面,心裡漲滿了感動,跑進廚房
對正在生火炊飯的母親說:「我跑贏太陽了,我跑贏太陽了。」
    接下來,我的小學時代幾乎都是在與太陽賽跑,在夕陽未落前返家,欣賞著蕉園上
那絕美的落日。我對生命的美感就是從那時有的,我覺得如果不比時間跑快一步,就沒
有空間、也沒有心情享受落日的美景了。
    只是,生命的悲情是,我們自以為比時間快一步,但歲月也很快地被時光掩埋。
    對人生高遠的目標,雖然我們也曾像與太陽賽跑時一樣地奔赴前程,有時站在紅門
前微笑,以為贏過了什麼,但夕陽總是在我們微笑時,依然沉落。
    當然,如果我們悲哭,它還是要沉落的。
    因此,任何的奔赴與企求都帶著一些虛妄的本質吧!還不如回到這當前的一刻,以
全身心投注於每一個變化之中,在因緣的變化中順應、無憾、歡喜。
    到了四十歲,可能說不出「我跑贏太陽了」這樣有豪情的話。
    但是,每天我起床的時候,對著鏡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自己的影像說:「晦!讓我
們今天來為生命創造一點什麼吧!」
    每天,都含著笑意,來與宇宙時空的無情、與歲月生命的多變,共同運轉,那麼在
大化中,也會有江上明月,山間清風,岸邊垂柳那樣的美景,不斷地映現。
    我,寧與微笑的自己做拍檔,不要與煩惱的自己同住。
    我,要不斷地與太陽賽跑!不斷穿過泥濘的田路,看著遠處的光明。
 
       
    






     
西瓜偎大邊



    我打電話給媽媽,請她趁暑假,帶孫子到台北來走走。
    媽媽一面訴說台北的環境使她頭昏,而且天氣又是如此燠熱,一出遠門就不舒服。
然後一面輕描淡寫地對我說:「而且,前幾天才問到腰,剛剛你大哥才帶我去針灸回來
哩!」
    「閃到腰?是不是又去搬粗重的東西?」我著急地問。
    大概是聽出我話裡的焦慮,媽媽說:「沒什麼要緊,可能是上次閃到腰的病母還在
呀!」
    「什麼病母?」這是我首次聽到的名詞,一邊問,一邊想起一年前,母親為了拉開
鐵門,由於鐵門門卡住,她太用力,腰就問到了,數月以後才好。
    我的媽媽是典型傳統的農村婦女,從少女時代就養成勤儉、事必躬親的習慣,一直
到現在,只要她能做的事,絕不假手他人。甚至到現在,她還每天親手洗衣服,我們也
勸不動她,只有在閃到腰那一陣子,她才肯休息。
    「病母就是閃到腰以後,時常會記住一個地方曾經閃過,就會記在腦子裡,然後就
很容易在同一個地方門到,就是病母。」媽媽還告訴我,病母雖是無形的,但「看一個
影,生一個子」,就會製造出有形的病痛來,總要很久才會連根拔除,到病母拔除的時
候,就是「打斷手骨顛倒勇」的時候。
    媽媽是很樂觀的人,她說:「這一次,我把病母也抓出來治一治。」
    台語所說的病母,使我聯想到另外一句台語叫作「西瓜偎大邊」,一般人都以為這
句話的意思是一個人趨炎附勢,投靠有權勢的一邊,其實,這句話原來的意思是,像西
瓜這樣的水果,身體好的人愈吃愈補,身體虛的人愈吃愈虛。
    因此,在農村裡,我們如果遇到身體虛的人愛吃西瓜,就會勸他「西瓜偎大邊」,
「半瞑呷西瓜,會反症」;如果遇到身體好的人擔心西瓜太涼,我們也勸他:「西瓜偎
大邊,像你這麼勇,吃西瓜有什麼要緊?」
    問題不在西瓜上面,問題是在身體,聽說西瓜涼冷而導致不敢吃西瓜的人,就是本
末倒置了。
    在我們台語的母語裡,早就知道心的力量很大,因此在遭遇到團境的時候,經常教
我們應該回來觀照自己的心,而不要去怨恨環境的不順,例如「昧曉駛船,嫌溪窄」
(不會駕船的人通常不會反省自己駕船的技術,反而怨怪溪流太窄)。「家已擔肥,不
知臭」(挑糞的人,久而不聞其臭)。「是不是,問家己」(事情的是非對錯,要先反
問自己,再責問別人)。
    並且,我們還應該時常放下自己的悲觀情緒,克服心靈的盲點,口為環境的現象是
與心的現象對應的,例如:
    「竄驚竄遇到。」(愈擔心的事就愈容易遇見。)
    「昧曉剃頭,偏遇著鬍鬚的。」(不太會剃頭的師傅,往往誨遇到大鬍子的客人。)
    「屎緊,褲頭擱撲死結。」(急著大便的時候,褲頭往往打著死結。)
    這些語言雖然粗俗,但很有生命力,與禪宗所講的「心淨則國土淨」「息心即是息
災」意思是相通的。
    在心理學上,有一種係數叫作「樂觀係數」或「悲觀係數」,這種係數的力量占實
際現象的百分之二十。就是說,如果一個人有樂觀的心,他比平常會多百分之二十的機
率遇到開心的事;反之,如果一個人心情「郁卒」,也會比平常人多百分之二十的機率
遇到痛苦的事。這不就是「病母」嗎?不就是「西瓜偎大邊」嗎?我們如果要開開心心
過日子,那非得先有一個歡喜的心不可,老祖母不是教過我們「坐乎正,得人疼」嗎?
    要有歡喜心,一則不要太執著,對自己的習性要常放下,老先覺們時常教我們「無
魚,蝦也好」「一兼二顧,摸蛤兼洗褲;有就摸蛤,無就洗褲」「這溪無魚,別溪釣」。
    一個人如果老是放不下,「一腳戶定內,一腳戶定外」(一腳在門檻裡面,一腳在
門檻外面);或者「柄驚死,放驚飛」(抓著鳥不放,捏太緊怕它死了,放了又怕飛
走),那日子就會很難過,就會「燒瓷的吃缺,織席的困椅」(燒瓷器的人用破的碗,
織草蓆的卻睡在椅子上)「裁縫師傅穿破衫,做木的師傅沒眠床」。
    放不下的人,往往是「好額人,乞食命」。明明是很富有的人,卻過著像乞丐一樣
的生活,使我們想起《佛經》裡那個不知道衣服裡有寶珠的窮人。
    要有歡喜心,二則要常有感恩的心,並常常把福分分給別人。
    「相分吃有春,相搶吃無份。」(互相分食,就會有剩餘,互相搶食,就會吃不
夠。)
    「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看。」
    「大家賺,卡昧貧。」(大家都有賺錢,才不會窮,不要想所有的錢都自己賺。)
    「吃人一斤,要還人四兩。」
    「食果子,拜樹頭;食米飯,敬鋤頭。」
    在人生的過程中,遇到不如意的事是正常的,但不要使那不如意成為我們生命中的
「病母」,而應該成為我們生命中的「酵母」,增長我們的智慧,常養我們的悲心。
    不要害怕吃西瓜,因為有歡喜心的人,吃什麼都補。
    「歡歡喜喜一工,煩煩惱惱嘛一工」,我們這一天何不歡歡喜喜地來過呢?在痛苦
愛慾的人生,許多人在尋找快樂的秘方,卻很少有人知道會心不遠,歡喜的心才是生命
真正的快樂之泉。
 
       
    






     
愛殺



    一位婦人來向我哭訴,她的丈夫是多麼不懂得憐香惜玉,多麼橫暴無情,哭到後來
竟說出這樣的話:「真希望他早點死。希望他今天就死。」
    我聽出婦人對丈夫仍有愛意,就對她說:「通常我們非常恨、希望他早死的人,都
會活得很長壽,這叫作怨憎會。往往我們很愛、希望長相廝守的人,就會早死,這叫作
愛別離。」
    婦人聽了,感到愕然。
    「因此,你希望丈夫早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拚命去愛他,愛到天妒良緣的地步,
他就活不了啦。」我說。
    「可是,到那時候我又會捨不得他死了。」婦人疑惑著。
    「愈捨不得,他就愈死得快呀!」
    婦人笑起來了,好像找到什麼武林秘芨,歡喜地離開。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到最好的報復其實是更廣大的愛,使仇恨黯然失色的則是無限
的寬容。
 
       
    






     
滅絕



    參觀自然科學博物館時,在物種演化的歷史部分,看到兩增說明:
    「滅絕——不死不生,不生不死:地球上曾經出現過的物種,目前已經滅絕的可能
達百分之九十九。在演化上,滅絕、生存,幾乎同等重要。」
    「如果地球上的每一樣生物都不會滅絕,那這個世界必定非常混亂。」
    真的很難想像地球上曾有的物種,有百分之九十九消失了,再看著說明旁邊的插圖,
蛇纏在雷龍的脖子上,猴子在象牙上睡覺、青蛙棲息在恐龍頭上……實在擁擠不堪,幸
好物種會滅絕,生存才有了空間。
    物種如此,人也是如此,假如人都不死,我們可以想想那可怕的情況,下班回家後
可能要和一萬年前的祖先一起吃晚飯,嚇得不敢回家,逃到街上遊逛。但街上遊逛也不
保險,可能會遇到五千年前或八千年前的祖先呢!
    滅絕可能是不幸的,生存也可能艱辛。
    滅絕可能是好的,生存也可能不幸。
 
       
    






     
假乞丐



    市場裡,經常看見一個乞丐,他坐在輪椅上,腰部以下覆蓋一塊髒污的毛巾,上半
身歪斜,鬆軟地癱在椅子上,表情哀傷而茫然。
    他那哀傷茫然的表情最令人傷痛,因此有許多人佈施給他。
    今天中午,我穿過市場,看見一個眼熟的人站在西瓜攤旁吃便當,和賣西瓜的人有
說有笑。我心裡一驚:這個人怎麼長得如此面熟,難道會是我的朋友?
    我不敢確定,又走回去,站在屋簷下看他,並搜尋記憶。
    呀!原來是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乞丐!
    他原來是可以站著走路,他原來可以吃便當,他原來可以高聲談笑,他原來是假的!
    著我又看見他破舊的輪椅和毛巾被棄置在西瓜攤旁,證明了我的所見。
    這一驚非同小可,使我整個下午心緒不寧,好像被好朋友欺騙一樣。
    一直到夜裡,我的心才平靜下來,因為我想到一個好好的青年,要整天歪斜,偽裝
癱瘓,是多麼辛苦的事,而且他哀傷茫然的表情表演得多麼傳神,勝過一般的演員。
    他不是乞丐,他是街頭藝人,他表演癱瘓、哀傷與茫然,我看了感動,自然就賞錢
了,還有什麼可懊惱的!
 
       
    






     
山谷的起點



    一位煩惱的婦人來找我,說她正為孩子的功課煩惱。
    我說:「孩子的功課應該由孩子自己煩惱才對呀!」
    她說:「林先生,你不知道,我的孩子考試考第四十名,可是他們班上只有四十個
學生。」
    我開玩笑地說:「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很高興!」
    「為什麼呢?」
    「因為你想想看,從今天開始,你的孩子不會再退步了,他絕對不會落到第四十一
名呀!」我說。
    婦人聽了展顏而笑。
    我繼續說:「這就好像爬山一樣,你的孩子現在是山谷底部的人,惟一的路就是往
上走,只要你停止煩惱,鼓勵他,陪他一起走,他一定會走出來。」
    過了不久,婦人打電話給我,向我道謝,她的孩子果然成績不斷往上爬。
    我想到,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是,山谷的最低點正是山的起點,許多走進山谷的人所
以走不出來,正是他們停住雙腳,蹲在山谷煩惱哭泣的緣故。
 
       
    






     
苦瓜變甜



    我很喜歡一則關於苦瓜的故事:
    有一群弟子要出去朝聖。
    師父拿出一個苦瓜,對弟子們說:「隨身帶著這個苦瓜,記得把它浸泡在每一條你
們經過的聖河,並且把它帶進你們所朝拜的聖殿,放在聖桌上供養,並朝拜它。」
    弟子朝聖走過許多聖河聖殿,並依照師父的教言去做。
    回來以後,他們把苦瓜交給師父,師父叫他們把苦瓜煮熟,當作晚餐。
    晚餐的時候,師父吃了一口,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奇怪呀!泡過這麼多聖水,進
過這麼多聖殿,這苦瓜竟然沒有變甜。」
    弟子聽了,好幾位立刻開悟了。
    這真是一個動人的教化,苦瓜的本質是苦的,不會因聖水聖殿而改變;情愛是苦的,
由情愛產生的生命本質也是苦的,這一點即使是修行者也不可能改變,何況是凡夫俗子!
我們嘗過情感與生命的大苦的人,並不能告訴別人失戀是該歡喜的事,因為它就是那麼
苦,這一個層次是永不會變的。可是不吃苦瓜的人,永遠不會知道苦瓜是苦的。一般人
只要有苦的準備,煮熟了這苦瓜,吃它的時候第一口苦,第二三口就不會那麼苦了!
    對待我們的生命與情愛也是這樣的,時時準備受苦,不是期待苦瓜變甜,而是真正
認識那苦的滋味,才是有智慧的態度。
 
       
    






     
胎神吹冷氣



    有一位親戚懷孕了。
    一天,來向我訴苦,說她居住的地方非常燥熱,夏天的氣溫高達三十五六度,懷孕
的人怕熱,因此每天半夜都要起來泡兩三次冷水浴才睡得著。
    我納悶地問她:「你為什麼不安個冷氣呢?」
    她說:「我不敢呀!怕動了胎神,再熱也只得忍耐。」
    「在這麼熱的天氣裡,連胎神也很想吹冷氣呢!」我說。
    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隔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地笑出來。
    親戚果然裝了一台冷氣,從此天天都睡得很甜美安心,幾個月後生下一個又白又胖,
人見人愛的孩子。
    我去看她,她很感激地對我說:「胎神果然也喜歡吹冷氣呀!」
    「是呀,是呀!」我說。
    其實,一位懷孕的母親有著真正疼惜孩子的心,自己就是胎神了。
    胎神多麼遠,母愛多麼近;胎神多麼虛無,母親多麼真實。
 
       
    






     
破褲子



    與朋友在大飯店喝咖啡,突然看見一群青年男女大聲喧嘩地走進來,他們的頭髮弄
得奇形怪狀,更奇怪的是,他們都穿著破褲子,有的破在膝蓋,有的破在大腿,有的是
屁股破一個大洞。
    這些青年穿的褲子,當然不是因為舊而破的,他們穿的都是名牌的褲子,而且是全
新的,只為了趕時髦,新買來的褲子馬上就剪破了。
    看他們穿著故意剪破的褲子還旁若無人的樣子,使我想起大約有十年的時間,我都
是穿破褲子的。
    我們小的時候,家中人口眾多,小孩幾乎沒有機會穿新褲子,在記憶中,我所穿的
衣褲都是哥哥們留下來的,身上有七八個補丁是很平常的事。
    母親為了讓我們出去還能抬頭挺胸,她總是把破的地方補得整整齊齊,洗得幹幹淨
淨,不漏出一絲破綻,幸好當時農村社會,幾乎小孩子都穿破褲子,我們也就不以為意
了。
    穿破褲子乃是人生裡無可奈何的事,現在竟有人以此為流行,認為是新的頹廢派,
並以此驕人,實在是無知而令人痛心的。
    我想到這些故意把褲子剪破的青年,他們的父母一定也有真正穿過破褲子的人,我
們要如何才能讓他們知道穿破褲子的心情呢?
 
       
    






     
危險與感謝



    堵車堵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走到前方路口,原來是發生車禍了,一輛倒在地上的摩
托車,一輛車頭凹陷的小貨車,還有一輛警車,幾個警察。
    最令人心涼的是呈T字的兩個人,以白布覆蓋著,地上的血跡已經凝結成為黑色,
不用說,那蓋在白布裡的兩個人已經死了。
    我想著,這相載的兩個人,可能是一對年輕人,也可能是一對戀人,在今天清晨,
他們才興高采烈地出門,卻永遠回不去了,他們的父母親人可能到現在還沒有接到他們
的死訊。
    這樣想著,使我因悲哀而感到心酸,類似這樣的畫面,在「這個城市卻每天都在發
生。現代人不斷地發展更快的交通工具,也不斷地製造更高度的危險,使城市變成危險
的城市,使社會變成危險的社會,使時代變成危險的時代。」
    只要一走出門,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危險之中。
    在如此危險的城市,社會、時代,我們每一天的活著都是奇跡,我們應該感謝這個
奇跡,在內心維持和平、寧靜與喜悅。
    當我們鮮紅的血液還能流動與運轉,就以感謝的心來為社豁做一點什麼吧!我一邊
這樣想,一邊為地上黑色的血液默哀。
 
       
    






     
發誓



    一個遭受到女友拋棄的青年來找我,說到他為女朋友還活得好好的,感到忿恨難平。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我們在一起時發過重誓的,先背叛感情的人在一年內一定會死於非命,但
是到現在兩年了,她還活得很好,老天不是太沒有眼睛,難道聽不到人的誓言嗎?」
    我告訴他,如果人間所有的誓言都會實現,那人早就絕種了。因為在談戀愛的人,
除非沒有真正的感情,全都是發過重誓的,如果他們都死於非命,這世界還有人存在嗎?
老天不是無眼,而是知道愛情變化無常,我們的誓言在智者的耳中不過是戲言罷了。
    「人的誓言會實現是因緣加上願力的結果。」我說。
    「那我該怎麼辦呢?」青年問我。
    我對他說了一個寓言:
    從前有一個人,用水缸養了一條最名貴的金魚。有一天魚缸打破了,這個人有兩個
選擇,一個是站在水缸前詛咒、怨恨,眼看金魚失水而死;一個是趕快拿一個新水缸來
救金魚。如果是你,你怎麼選擇?
    「當然趕快拿水缸來救金魚了。」青年說。
    「這就對了,你應該快點拿水缸來救你的金魚,給它一點滋潤,救活它。然後把已
經打破的水缸丟棄。一個人如果能把詛咒,怨恨都放下,才會懂得真正的愛。」
    青年聽了,面露微笑,歡喜地離去。
    我想起在青年時代,我的水缸也曾被人敲碎,我也曾被一起發過誓的人背叛,如今
我已完全放下了詛咒與怨恨,只是在偶爾的情境下,還不免酸楚、心痛。
    心痛也很好,證明我養在心裡的金魚,依然活著。
 
       
    






     
跌倒



    在百貨公司的玩具部,見到一個孩子因急著看玩具,急速奔跑而跌倒了,發出巨大
的響聲。
    旁邊看著的大人都驚呼著:「這一下一定跌得不輕!」
    沒想到,那看來只有五六歲的孩子立刻跳起來,看著旁邊一臉驚慌的大人,粲然地
微笑,馬上跑過去看他的無敵鐵金剛了。
    我對一起逛百貨公司的太太說:「這如果是一個大人,可能立刻就要送醫院急診
了。」
    確實,如果我們像一兩歲的孩子學步一樣,整天跌倒,我們可能要一直住在醫院裡。
如果我們像五六歲的孩子整天衝撞倒地,可能要常常在醫院掛急診。
    小孩子為什麼一直跌倒而無礙呢?
    我想是因為他們不恐懼跌倒,也不抗拒跌倒,跌倒是必然的,站起來也就成為必然,
大人又恐懼、又抗拒跌倒,一跌倒自然就受傷了。
    另一個原因是,小孩子活在眼前,在站起來的那一刻,馬上就把跌倒的痛楚忘記。
    第三個原因是孩子的身心柔軟,像是一隻小貓一樣,能在跌倒時減少傷害。
    最後的原因,是要感謝天思,上天有好生之德,給孩子一個面對跌倒的本事。
    我從孩子跌倒而不受傷的那一幕,似乎找到一些哲學,在真實的生活裡,我們也會
跌倒,如果我們能不恐懼、不抗拒,活在眼前,身心柔軟,常懷感恩之心,跌倒就不會
受傷了。
 
       
    






     
黃金鼠



    在饒河街夜市,看到一隻黃金鼠,全身長著拖地的長毛,背的部分是金黃色,尾端
是銀白色。它的長毛中分,一絲不亂,顯然被仔細地梳理過。
    那隻金銀兩色的黃金鼠,引起逛夜市人群的圍觀,大部分的人議論紛紛:「從來沒
有見過這樣美麗的老鼠呀廠當大家看到它竟然可以把食物藏在腮邊,還可以自己洗臉。
清洗長毛的時候,更是忍不住驚歎。
    根據賣黃金鼠的小販說,黃金鼠多是短毛的,原產於歐洲,性情乖順,一般的黃金
鼠是灰色或土色,他說:「從中古世紀以來,黃金鼠就是歐洲貴族的寵物,現在則是台
北人最時髦的寵物。」
    他輕輕抓起那金銀兩色的黃金鼠,說:「這一隻更是稀有、名貴,這是變種的黃金
鼠,才會有長毛,還有兩種最珍貴的顏色呀!」
    有人問說:「這一隻要賣多少錢呢?」
    小販笑著說:「一隻才一千八百元。」
    「太貴了,哪有老鼠賣這麼貴的。」問的人搖搖頭,走了。
    「這個價錢很公道,因為真的是很稀罕,很稀罕呀!」小販對圍觀的人說。
    「一千八百元?」站在一旁的我,也以為是聽錯,又問了一次。
    「是,才一千八百元。」小販加強語氣說,「你要買便宜的也有哪,這個箱子裡的
每隻一百五十元,那個箱子裡小一點的,一隻一百元。」
    我仍然感到吃驚,眼前這只稀罕的黃金鼠雖是變種,又是長毛,也仍然是一隻老鼠,
一隻老鼠賣到一千八,在我的想像中是不可思議的。
    我隨著走過黃金鼠的攤位,隔壁正好是賣大陸陶瓷的攤位,一個米粒燒的瓷杯賣二
十元,一個很好的宜興陶壺賣五百元。看著這些來自彼岸的物品,使我想起一隻長毛黃
金鼠的價格,正好是三百六十元人民幣,很多大陸人工作兩個月的薪資,還比不上一隻
老鼠的價錢。這樣想,使我感到一種幽微的痛心。住在台灣的人,玩狗、玩鳥、玩貓之
不足,玩紅龍、玩娃娃魚,現在竟可以花一千八百元買一隻老鼠了。
    幾天前看報紙,知道台北的寵物店無奇不有,鱷晰與變色龍一隻要價七千元以上。
甚至有人進口青蛙當寵物,小丑蛙一隻兩千五百元,綠樹蛙七百元,最普通的紅肚青蛙,
一隻也要賣四百元。我不能瞭解為什麼有人要花昂貴的價錢養這些野生動物當寵物,是
為了時髦、好奇或是無事可做呢?
    正在這樣想,已經不知不覺走到夜市的盡頭,看到有一堆垃圾,周圍有兩三隻狗,
四五隻獵正在覓食垃圾裡的食物。我在旁邊仔細地觀察著它們。狗是比較無覺的,對於
我的注視渾然無知,或者說是懶得理睬。但敏感的貓很快就察覺到,警覺地抬起頭來瞄
我許久,發現我並沒有要趕跑它們的意圖,便繼續埋首吃垃圾了。
    其中有一隻,外形特別美麗的,看了我一眼,立刻有些羞赧地跳下垃圾堆,它那躍
下來時優雅與敏捷的動作似曾相識,呀!竟是我從前飼養過的那種白色長毛的波斯貓。
    我不敢確定波斯貓也會流落到垃圾堆撿食物,不敢確定被稱為「白貓王子」的波斯
貓竟沒有疼惜它的主人,於是跟隨它走了一段路,直到燈光燦亮的路燈下才敢確定,沒
有錯!是一隻波斯貓!
    是因為年紀老了?或者因為生病了?或者,是走失了?亦或是,主人養膩了?這純
種、有著美麗白毛的波斯貓,競被它的主人棄養,淪落成為街頭流浪的野貓。當我思維
的時候,白貓垃圾王子,迅速越過街道,消失在對街黑暗的小巷之中。
    人間的是非正是如此難以評斷,長毛的黃金鼠以一隻一千八百元的價格被當成稀有
的寵物;一向被當成寵物的波斯貓,流落在夜市的垃圾中尋找食物,這種相反的生命情
境,使我有一種深刻的荒謬之感。
    貓鼠原沒有固定的價值,只是由於人的好惡而顯出貴賤,當一隻優雅的波斯貓在垃
圾中尋找食物,它的內心是不是也有如是的感歎呢?
    當然,我並沒有資格評定動物的貴賤,只是我知道,不管面對什麼動物,我們都要
有珍惜的心,我相信,不能愛惜貓的人絕對無法疼惜一隻老鼠;我也確信,不能愛惜田
間青蛙與晰蠍的人,也絕不可能對變色龍或小丑蛙有真愛的心。
    即使不是寵物,像提供我們食物的牛羊雞鴨,不斷地奉獻生命,死而後已,我們的
心裡可曾有一絲疼惜與感念呢?
    當我們買一千八百元的老鼠之際,我們是真愛那隻老鼠,還是重視那個價錢?如果
長毛黃金鼠一隻十八元,我們還會寵愛它嗎?當我們花兩千五百元買一隻青蛙的時候,
是因為價錢而重視青蛙,還是真愛一隻青蛙呢?如果真愛青蛙,市場裡多的是,一斤才
四十元呀!
    在人世裡,我們重視一個人不也如此嗎?往往重視的是附加在人身上的名利、權位,
甚至衣服,只有一個人能看透外在的虛妄,進人內在的照見與品質,才是真正的智者呀!
 
       
    






     
沉水香



    朋友從印度回來,送給我一塊沉香木,外形如陡峭的山,顏色黑得像黑釉。有一種
極素樸悠遠的香,連綿不絕地從沉水香中滲出,飄流在空氣裡。
    最特別的是,那沉香木非常沉重,遠非一般的木石可比。
    朋友說:「這是最上等的烏沉香,由於它的心很堅實,丟到水中會沉到水底,所以
也叫沉水香。而且,它的香味是不斷從內部散出來,永遠也不會消失,這一塊已經有幾
百年的歷史,還是和它從前在森林裡時一樣的香呀!」
    沉香能夠供佛、能夠靜心、能夠去除穢氣,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沉香作為佛法的
象徵,需要更深的感受,像有著堅實的心,像永遠散放木質的芬芳,像沉定的心情,謙
虛如同在水底一樣。
    沉香最動人的部分,是它的「沉」,有沉靜內斂的品質;也在它的「香」,一旦成
就,永不散失。
    沉香不只是木頭吧!也是一種啟示,啟示我們在浮動的、浮華的人世中,也要在內
在保持著深沉的、永遠不變的芳香。
    浮世是水,俗木隨慾望水波流蕩,無所定止。
    沉香是定石,在水中一樣沉靜,一樣的香。
    一個人內心如果有了沉香,便能不畏懼浮世。
 
       
    






     
活珍珠



    在夏威夷的夜間市場,有一些賣活珍珠的攤子。
    攤子上擺一個木桶,桶中有水,水裡都是珍珠貝,每個珍珠貝賣七元美金,由觀光
客自己挑選。
    珍珠貝選好後,小販把珍珠貝挖開,當場摸出一粒珍珠,就好像開獎一樣,運氣好
的摸到很大的珍珠,旁邊的人就會熱烈地鼓掌。
    小販說,這些珍珠都是同一時間種在海裡的,但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很圓,
有的歪歪扭扭,連種珍珠的人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由於挖活珍珠貝實在很殘忍,我很快就離開了,想到那種在珍珠貝裡的砂石會長出
不同的珍珠,在人間的生活也是一樣,同樣受傷與挫折,總有一些人能長出最美、最大
的珍珠。
    人也要像珍珠貝一樣,養成重塑傷口的本事,轉化生命的創傷,使它變成美麗的珍
珠。
    人生的傷痛就是活的珍珠,能包容,就能煥發晶瑩的光彩;不能轉移,就加速了死
亡的腳步。
 
       
    






     
大和小



    一位朋友談到他親戚的姑婆,一生從來沒有穿過合腳的鞋子,常穿著巨大的鞋子走
來走去。
    兒女晚輩如果問她,她就會說:「大小雙都是一樣的價錢,為什麼不買大雙的呢?」
    每次我轉述這個故事,總有一些人笑得岔了氣。
    其實,在生活裡我們會看到很多姑婆,沒有什麼思想的作家,偏偏寫著厚重苦澀的
作品;沒有什麼內容的畫家,偏偏畫著超級巨畫;經常不在家的政客商人,卻有著非常
巨大的家園。
    許多人不斷地追求巨大,其實只是被內在的貪慾推動著,就好像買了特大號的鞋子,
忘了自己的腳一樣。
    小有小的妙處,有時候卻難以說得清,就好像故宮的國寶象牙球、翠玉白菜、肉形
石,都小得超乎我們的想像。
    當然,不管買什麼鞋子,合腳最重要;不論追求什麼,總要適可而止。
 
       
    






     
美麗的心



    在一個演講會上,一位聽眾問我:「林先生,我發現來聽你演講的人,不論男女部
長得很美麗。我想請問你,是美麗的人特別喜歡讀你的書呢,還是讀了你的書會變得美
麗?」
    由於他的問題如此突兀,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我說:「你看到這些人這麼美麗,那是因為你有美麗的心來看他們,就像現在我們
看著你,覺得你也十分美麗呀!」
    演講完後,我沿著夜黯的公園走回家,發現在月色中的公園也非常的美麗,花樹溫
婉,池水浮金,空氣中流著花香,是呀!這世界如是美麗,有的人特別容易看見,是緣
於他們有美麗的心。
    令人遺憾的是,通常我們只看見公園的美麗、花與樹的美麗,月亮與星星的美麗,
很少人去看見別人的美麗,去看見那在街頭、在餐廳、在很多很多地方的許多美麗的心。
    我的寫作,不只是在告訴人關於這人間的美麗,而是在喚起一些沉睡著的美麗的心。
 
       
    






     
瓠仔也好,菜瓜也好



    陪太太到市場買菜,很驚異地發現絲瓜的價錢比瓠瓜貴,幾乎貴上兩倍,這使我想
起老先覺講的話:「人若在衰,種瓠仔,生菜瓜。」這句話翻譯成國語,意思是說:人
如果在很倒霉的時候,種部瓜下去,收成的時候也會長出絲瓜來。
    我對太太講:「這一句台灣諺語應該改成『人若在衰,種菜瓜,生瓠仔』。或者
『人若在好,種瓠仔,生菜瓜』。只可惜沒有押韻吧!」
    其實,在真實的生活裡,瓠瓜也好,菜瓜也好,只因人的分別心才產生貴賤。何況,
「種部仔,生菜瓜」在現代的耕種接植的技術上,已經是很平常的事了。
    我有一個朋友在外雙溪的山上種花,他最有興趣的事情是發現花的新品種,有時為
了遊戲,也做一些接校培種的試驗。他說:「只要把絲瓜籐接在部仔的頭(根)上,就
可以同時長出絲瓜和瓠仔,甚至長出冬瓜、西瓜都很簡單。」
    他開玩笑地說:「種瓢仔,生菜瓜,是連上帝也沒有想過的事,我們卻輕易就做成
了。」
    朋友帶我去看他的花園,裡面遍植杏花和杜鵑,由於不斷培種、育種、接枝的試驗,
他的花園中五彩斑斕,幾乎到了難思難議的地步。朋友說:「一個種子埋在土裡,基因
雖不改變,只要我們在培育、接枝上努力,可以開出完全不同的花!」我在心裡驚呼起
來:這不就是覺悟嗎!一個人在覺悟的當念,並不是去改變它的種子,而是去嫁接,希
望在俗世的種子上開出清淨的花來。
    時常有人問起我關於因果的真實,若從因果不迂曲的道理來看,因果是絕不改變的,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是絕對的,絲毫沒有商貸的余
地。但這是指完全沒有培育、接枝的努力,只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假使我們能努力做更好的培育工作,接上更好的枝椏,那麼在腐樹上種出最名貴品
種的蘭花,不僅可能,也是可為的。
    「覺悟」與「因果」的關係並不難釐清。
    朋友又帶我們去參觀他種蘭花的地方,最名貴的達摩蘭,他就種了十幾盆。他說,
對於蘭花,他是一視同仁,平等待之,因為蘭花本無貴賤,全是商人炒作的結果,種蘭
花原是文雅的美事,在價錢炒作下,卻成為最庸俗可鄙的行業,令人痛心。
    「開春的時候,蘭花開得太多,我把花剪下來,像金針菜一樣,炒成一大盤,和孩
於一起吃,小孩邊吃還邊嫌太苦呢!」聽朋友說,使我們都忍不住咋舌,轉念一想:蘭
花與青菜何嘗有什麼貴賤?我們可以用菊花、茉莉泡茶,以玫瑰、桂花做酸梅汁,用蘭
花炒菜又有何掛礙呢?
    從外雙溪回來,朋友送我一盆拖鞋蘭,經過一個多月,開出一朵酷似拖鞋的蘭花。
我想:這麼美的蘭花,口、什麼蘭都可以的,或者想一個「觀音蘭」「文殊蘭」「釋迦
蘭」「淨土蘭」「弘一蘭」,呀!對了,叫現在比較熱門的「證嚴蘭」「聖嚴蘭」「惟
覺蘭」「星雲蘭」什麼的,說不定會有千萬元的身價也說不一定。
    蘭花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我每次看到那一朵盛開的蘭花,想到絲瓜比瓠瓜更貴,絲瓜與瓠瓜能長在同一個枝
籐上,就覺得生命應有更深入的觀照與思維,要常常有多元的觀照與逆向的思考,才不
會在固執。僵化、單一的見解中淪陷。所謂菩提者,常在提升與超越;所謂般若者,常
有彈性與柔軟;所謂空性者,掃除了一切的盲點、暗影與欲求;有如湛明的天空。
    春假時,閉門讀《孟子》,發現《孟子》裡有許多多元觀照與逆向思考。
    「持其志,毋暴其氣。」——這是理直而氣和。
    「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
至,必反之。」——這是以平等心看待國王或百姓。
    「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也。」——這是
時常做自我觀照,理直,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
    「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捨正路而不由,哀哉!」—
—道,是人的仁義,而不是另有一個地方,一條路呀!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旦赤子之心失去,就很容易變成小人了。
    「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有為不容易,有所不為更難。
    「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
下也。」——人雖然有平等心來看萬物,但萬物各有特質,是正常的情況。
    「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
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修行者與凡夫俗子的不同,也
是在此呀!
    我們學習佛法的人,很容易因為心靈的僵化,把法看成固定的東西。其實,生活中
就有無盡的蓮花藏,古賢聖哲的言語處處洋溢著清涼的玄機。
    瓠仔也好,菜瓜也好,要怎麼收穫,就那麼栽。
    生活也好,佛法也好,要那樣覺悟,先那樣觀照。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灌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清涼的也好,混濁
的也好,清涼的洗滌了我在紅塵中灰塵滿佈的心靈;混濁的琢磨了我那些粗糙的砂粒,
使那內在的鑽石發出光芒!
    悲願如菩薩鑽,道心是金剛石,有鑽石的心,看什麼事都好!
 
       
    






     
下滿的圍棋



    在公園裡看兩位老人下圍棋,他們下棋的速度非常緩慢,令圍觀的人都感到不耐煩。
    第一位老人,很有趣地說:
    「嘿!是你們在下棋,還是我在下棋?我們一個棋考慮十幾分鐘已經是快的,你知
不知道林海峰下一顆棋子要一個多小時。」
    旁邊的老人起哄:「未見笑!自己比為林海峰。」
    第二位老人,看起來很有修養地說:
    「你們不知道,圍棋要慢慢下才好,下得快則殺氣騰騰,不像是朋友下棋了。何況,
當第一個棋子落下,一盤棋就開始走向死路。一步一步塞滿,等到圍棋子滿了,棋就死
了,要撤棋盤了。慢慢下才好,慢慢下死得慢呀!」
    這段看似意有所指的話,使旁邊的老人都沉默了,看完那盤棋,都不再有人催趕或
說話。
    好的圍棋要慢慢地下,好的生活歷程要細細品味;不要著急把棋盤下滿,也不要匆
忙的走人生之路。
 
       
    






     
放暑假



    孩子放完暑假,要開學的前兩天突然來問我:「爸爸,為什麼放假的時間總是過得
特別快?好像幾天前才放假,兩個多月就過去了。」
    我說:「那是因為感覺,在好時光裡我們感覺特別快,在壞心情裡,時間就過得
慢。」
    「對呀!一上課覺得無聊,時間就過得很慢。」孩子說,「爸爸,你是什麼時候發
現感覺和時間是相對的?」
    「大概是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但是我像你這麼大時,並不喜歡放假的。」我說。
    「為什麼呢?」孩子感到疑惑。
    我說:「因為我爸爸——也就是你阿公——是農夫,有忙不完的農事,我們小時候
一放假就要到田里去幫忙,時常天還沒亮就跟阿公出去工作,到天黑才回來,在學校上
學反而輕鬆得多了。」
    「喔!那你就是覺得放假的時間太長,上學的時間過得太快了。」孩子開著玩笑,
跑去趕寫暑假作業了。
    看著孩子的背影,我想到三十年前的暑假自己的背影,爸爸在前面拉著兩輪的板車,
我在後面推著,板車上堆滿香蕉,只看見爸爸赤裸上身的背,全是濕淋淋的汗水。
    「長大以後,我不要做農人,要讓孩子真正地放暑假。」當時我心裡這樣許願,現
在想到當時的情景還熱血沸騰。
 
       
    






     
戲與夢



    一位在電影上都演出完美愛情的女明星,現實生活的感情卻一再遭到挫敗。
    當她接受記者的訪問時,感慨地說:「演了這麼多年的戲,設想到演自己是最辛苦
和失敗的,因為演別人時可以根據劇本的情節來演出,但是演自己時,卻沒有寫好的劇
本,沒有綵排,也沒有NG,一旦演壞了,就要承擔所有的責任。」
    因此,她說:「演別人容易,做自已難。」
    讀了這個報道,我的感觸很深,大凡世事皆是如此,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站在岸
邊時容易客觀,身陷洪流時就會迷亂了,在現實社會,我們可能看到心理學家比一般人
有更多的心理情結;專門為人解答婚姻愛情的人,自己的愛情婚姻可能一塌糊塗。
    由於真實人生沒有劇本,沒有綵排,不能重來,所以要緊的是活在眼前,讓每一個
眼前都活在最好的狀況,承擔此刻的責任,那麼結局即使不能完美,過程也沒有遺憾了。
    世事離戲只有一步之遠。
    人生離夢也只有一步之遙。
    生命最有趣的部分,勝過演戲與做夢的部分,正是它沒有劇本、沒有綵排、不能重
來。
    生命最有份量的部分,正是我們要做自己,承擔所有的責任。
 
       
    






     
走鋼索與空中飛人



    看俄羅斯馬戲團,正在看空中飛人的時候,主持人突然宣佈:
    「主角為了答謝觀眾,將特別表演在空中三十公尺的凌空飛躍,這個動作太困難了,
不一定會成功。」
    滿場六千多觀眾屏息以待,連原來喧騰的音樂也靜止了。
    空中飛人凌空飛躍,突然一個閃失,從高空筆直地落了下來。
    嘩……!
    觀眾一起失聲歎息,正為自己沒有眼神欣賞高難度的飛躍而議論紛紛。
    「為了不辜負觀眾的期待,我們的主角願意再試一次。」主持人說。
    觀眾意外驚喜,全拍紅手掌,再度屏息、等待。
    空中飛人凌空飛越,姿勢美如一隻巨鷹,精準地落在三十公尺外的鞦韆上。
    全場響起如雷的掌聲,音樂配的是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英雄落在安全網上,
翻了一圈,以最難璨的微笑,迎接觀眾的掌聲。
    後來聽在馬戲團臨時打工的學生說,那第一次試飛的失敗是刻意安排的,以便引發
觀眾的情緒,我知道了並沒有受騙的感覺,反而覺得這失敗的安排是符合人性的,那第
一次的失敗與第二次的成功,雖然只是表演,卻是等值的。
    失敗,使成功顯得更珍貴。
    我們在實際的人生中亦然如此,許多屏息以待,只等到了失敗,但有過失敗的成功
更值得喝彩與掌聲。
    在馬戲團裡走鋼索的人和空中飛人,在上台表演之前,必然都有許多的失敗,才會
使他們設計出這樣的表演吧!
    他們的成就正是建立在「危險」和「失敗」上,如果是在平地上表演就沒有人要看
了。
    生命也像是在走鋼索或凌空飛躍,在危險中鍛煉了勇氣,在失敗中確立了堅強。
 
       
    






     
萬物的心



    每次走到風景優美、綠草如茵、繁花滿樹的地方,我都會在內心起一種感恩的心情,
感恩這世界如此優美、如此青翠、如此繁華。
    我常覺得,所謂「風水好」,就是空氣清新、水質清澈的所在。
    所謂「有福報」,就是住在植物青翠、花樹繁華的所在。
    所謂美好的心靈,就是能體貼萬物的心,能溫柔對待一草一木的心靈。
    我們眼見一株草長得青翠、一朵花開得繽紛,這都是非常不易的,要有好風水,好
福報,受到美好心靈的照護,惟有體會到一花一草都像征了萬物的心,我們才能體會禪
師所說的「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的真意——每一株矚子裡都寶藏佛
的法身,每一朵黃花裡都開滿了智慧呀!
    這我們所眼見的萬象,看起來如此澄美幽靜,其實有著非常努力的內在世界,每一
株植物的根都忙著從地裡吸收養料與水分,莖忙著輸送與流通,葉子在行光合作用,整
株植物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大口地呼吸——其實,樹是非常忙的,這種欣欣向榮正是禪宗
所說的「森羅萬象許崢嶸」的意思。
    樹木為了生命的美好而欣欣向榮,想要在好風好水中生活,建立生命的福報的人,
是不是也要為邁向生命的美好境界而努力向前呢?
    平靜的樹都能喚起我們的感思之心,何況是翩翩的彩蝶、凌空的飛鳥,以及那些相
約而再來的人呢?
 
       
    






     
澈如水晶



    從花蓮回來,走蘇花公路,到崇德隧道口附近,看到幾個工人在排石板階梯,他們
專注的神情吸引了我,我便下車了。
    工人用一種近乎悠閒的樣子排石板梯,他完全不用水泥或任何粘接物,他只是把造
型都不同的石板沿山坡調整,讓石板密實在山坡上,並與下一個石板接合。
    這看起來不甚費力的工作,事實上是孕含了極獨運的匠心,以及全副的精神,工人
必須要完全瞭解每一塊大小不同的石板和每一寸不同斜度的山坡才做得到。
    不遠處,就是海了,一層青、一層藍、一層靛的,完全沒有污染的海。
    「這石階可以通到海邊嗎?」怕驚擾了他的工作,我小聲的問工人。
    他正一分一分地挪著手上的石塊,約三十秒後,他頭也沒抬地說:「往下走,轉兩
次彎,就到海邊了。」
    我興奮地沿石階跳躍而下,心情歡愉像一個孩子,我發現階梯的兩旁開滿牽牛花,
比平常看到的還要碩大,是最美麗的淺紫色,色澤清麗,還帶著今天清晨的露水。
    到了海邊,看到海岸的卵石美麗不輸給牽牛花,粒粒皆美,獨一無二。一艘漁船正
順著波浪在海岸不遠處載沉載浮。
    我蹲下來撿石頭。
    我向來都喜歡海邊的卵石,因為這些石頭從來沒有隱藏,也不故意顯露,它只是在
海岸如實呈現它的美與風采。它不怕人笑,也不排斥別人的掌聲。
    這石頭、這海洋、這路邊的牽牛花、這專心排石階的工人,都如是如實地在演出自
己,既沒有隱藏,也沒有顯露。這樣一想,使我震驚起來:呀!呀!原來我們身邊最美
的事物,無不如實、明白、澈如水晶。
    只可惜這水晶映現的沛然萬象,凡俗的眼睛都把它當玻璃來看待。
    如果我們要看見這世界的美,需要有一對水晶一樣自然清澈的眼睛;如果我們要體
會宇宙更深邃的意義,則需要一顆水晶一樣清明、沒有造作的心。
 
       
    






     
老太太唱情歌



    陪媽媽去早晨的公園做運動,才發現晨曦初起的公園是如此熱鬧,有很多人在打拳、
唱歌、跳舞,都是年紀大的阿公阿婆。
    媽媽感歎地說:「這個世界要倒翻了,老歲仔透早起來運動,少年郎團到日頭照屁
股。」
    媽媽隨即加入她的夥伴,在公園中舞動拳腳,我在園中散步,看到一些老先生,老
太太正忘情地在唱卡拉OK,我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
    那些老先生、老太太唱歌的聲音與神情深深地打動了我。他們的聲音全都飽含著生
命的沙啞與滄桑,他們的神情又是那樣的專注與融人,夾帶著非常深的感情。
    有一位老太太唱到後來,淚流滿面,使所有的人都因感動而沉默了。
    是什麼感情使老太太淚流滿面呢?沒有人問,也無人知道。
    我想到,活到某種年紀的人,一定都在心中隱埋了許多許多真情,在唱歌時被觸動
了。
    我們年輕的時候如果不能歡喜忘情地唱情歌,老的時候一定也不能淚流滿面地唱情
歌吧!
 
       
    






     
南蠻黃釉



    買了一個日本陶壺,是檸檬完全熟透的那種溫柔的黃。
    售價十分高昂,實在太喜歡檸檬黃,還是忍痛買了。回到家,拆包裝紙的時候,才
發現在顏色的說明寫著「南蠻黃釉」,使我怔了一下,南蠻指的當然是中國了,因此也
可以叫作「中國黃釉」。
    我想起,南蠻黃釉其實是和胡琴、胡瓜、番茄、蕃薯一樣,只是一個名字。這使我
因中國被稱為南蠻的不快也為之減輕。在這個世界上,種族與種族間不免互相輕視,可
是真正的美是不會被名字所淹沒的。
    我把美濃陶藝家朱邦雄送我的一個黃色陶碗,拿來配這個日本的壺,不知道它們用
的釉是不是相同,但都是非常美,非常正宗的黃。
    真正美麗的眼睛就是最好的釉,可以為生命上彩,無關於名字。
 
       
    






     
夢打破了



    我買了五個手拉坯的瓷盤,是在路邊看見,並不是什麼名家的作品,它是寶藍色的
底,上面寫著白色的「風、花、雪、月、夢」,每盤各書一字。
    通常我特別喜歡的東西都不是很貴的,因為貴而喜歡是平常的心,廉而寶愛才算特
別。風、花、雪、月、夢的盤子,我每次看見,都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喚醒,看了就有喜
歡的心情。
    我把它們拿來盛裝茶點,招待朋友,就像連盤子也是最好的招待,每一回,吃到物
窮字現的時候,會有一聲驚呼,如同暑中聽風、沙漠開花、三月融雪、偶然見月、得一
好夢。
    有一天,我的孩子倒瓜子要招待客人,突然驚呼:「夢被打破了!」一室詫然,才
知道是打破了寫著夢的盤子。失去夢,就只剩下風花雪月,真是令人惋惜。
    「沒關係,我們頂去補一個夢。」我安慰孩子。
    後來我們再也沒有找到夢的盤子,甚至賣風花雪月夢的攤子都找不到了,如夢相似。
    如今我每次看「風花雪月」的盤子,就想到打破的夢。在實際的生活,夢是多麼重
要,無夢的人生是多麼枯寂的人生。
 
       
    






     
變色茉莉



    鄉下的侄兒來台北過暑假,那時我種的茉莉開得正盛,有紫色和白色,看到盛放的
茉莉,會感受它們的雄辯,以為它們用鮮明的顏色在風中辯論——呀!不是辯論,是在
朗誦某種詩歌。
    這些茉莉的種於,正是三年前的夏天,侄兒在家鄉的古山頂上摘給我的種子,因此,
他看了特別開心,一直對我說:「叔叔,古山頂的茉莉有一些已經變種了,有的一朵花
可以開出三種顏色,你回去的時候,我帶你去採種子。」
    我回鄉的時候,就和侄兒到古山頂去找變色茉莉。果然,有的茉莉變成雙色,也有
三色的。採回種子種在花盆,現在開花了,和它們的父母一樣,也是變色的。
    變色的茉莉為什麼要變色呢?為什麼一變色就世世代代變色呢?為什麼連植物都有
習氣呢?我找不到答案,不過,覺得這些問題都不只問茉莉,也可以拿來問人,人就會
有答案了吧!
 
       
    






     
玉石收藏家



    我去參觀一位玉石收藏家的收藏,他一直說自己收藏的玉石多麼名貴、多麼珍寶,
甚至說玉石是有生命、有磁場,有的會降災治病,有的會除災免禍,說得那玉石像是神
明一樣。
    他甚至說:「人的生命和玉石比起來是太渺小、太脆弱了,有許多人的命還不值一
塊石頭。」
    人的生命之渺小、之脆弱,這一點我是同意的,可是如果說石頭的價值竟勝過人命,
是我不能苟同的。
    其實,那些被收藏的玉石彷彿有生命,那是由於人的情感狠妄想的投射,我們有了
感情,玉石才有了磁場,我們先有妄想,玉石才有感應。
    失去了人的情感授射,最耀眼的白玉或鑽石,與溪邊的卵石又有什麼兩樣呢?
    我告辭玉石收藏家,從他放滿玉石的走道走出來,我想到這個世界有這麼多人愛玉
石、愛瓷器、愛古董、愛美術品,不惜花費巨資,投注心力,但卻很少人願意去對人花
費愛心、投人心血。
    那是因為,愛沒有生命、沒有反應的東西,是最簡單、最安全的。要去愛一個人,
比愛玉石就顯得複雜、危險、不安全。
    這是世界上有這麼多收藏家的原因,也是沒有生命的玉石,古董,美術品比活人更
值錢的原因。
    可惜,我每次告訴種種收藏家這些道理,他們總不認為人的價值可以勝過一件玉石
古物,所以這個世界還會繼續混亂下去。
    我們是不是願意來收藏一些愛、一些友情、一些思義、一些包容與寬恕?用錦盒珍
藏,放在紅木的架子裡,時時拿出來摹拭,使其永保明亮與光芒,來證明人的品質與價
值呢?
 
       
    






     
感謝困難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在街上問人:「請問您可不可以給我一些困難、一些挫折,一些痛苦?」
    所有的人都拒絕我,我著急地懇求別人:「那麼,我僱用您,每小時五百元,請您
給我一些折磨!」
    那些陌生人搖搖頭,沉默地離開,我因找不到願意折磨我的人而驚醒。
    我坐在床上發呆,是呀!困難,折磨,痛苦是多麼珍貴!如果一切平順,誰會靜下
來沉思,誰會生起智慧,誰又能在平凡安逸的日子中超越自我、登上高峰呢?
    如果沒有困難,誰又會謙卑地跪下來祈禱?誰又能相信有無邊的宇宙?誰又能寄情
於來生呢?
    我深深地感謝著困難、挫折與痛苦。
    也深深地感恩那些曾經折磨過我的人,他們是多麼慈悲呀!我並未花錢聘雇他們,
他們卻以寶貴的時間來考驗我、提升我,為了增長我的智慧。
 
       
    






     
蝴蝶的種子



    我在院子裡,觀察一隻蛹,如何變成蝴蝶。
    那只蛹咬破了殼,全身濕軟地從殼中鑽了出來,它的翅膀捲曲皺縮成一團,它站在
枝椏上休息曬太陽,好像鑽出殼已經用了很大的力氣。
    它慢慢地、慢慢地,伸直翅膀,飛了起來。
    它在空中盤桓了一下子,很快地找尋到一朵花,它停在花上,專注、忘情地吸著花
蜜。
    我感到非常吃驚,這只蝴蝶從來沒有被教育怎麼飛翔,從來沒有學習過如何去吸花
蜜,沒有爸爸媽媽教過它,這些都是它的第一次,它的第一次就做得多麼精確而完美呀!
    我想到,這只蝴蝶將來還會交配、繁衍、產卵、死亡,這些也都不必經由學習和教
育。
    然後,它繁衍的子孫,一代一代,也不必教育和學習,就會飛翔和採花了。
    一隻蝴蝶是依賴什麼來安排它的一生呢?未經教育與學習,它又是如何來完成像飛
翔或採蜜如此複雜的事呢?
    這個世界不是有很多未經教育與學習就完美展現的事嗎?鳥的築巢、蜘蛛的結網多
麼完美!孔雀想談戀愛時,就開屏跳舞!雲雀有了愛意,就放懷唱歌;天鵝和娃魚歷經
千里也不迷路;印度豹與鴕鳥天生就是賽跑高手。
    這些都使我相信輪迴是真實的。
    一隻蝴蝶乃是帶著前世的種子投生到這個世界,在它的種子裡,有一個不可動搖的
信念:
    「我將飛翔!我將採蜜!我將繁衍子孫!」
    在那只美麗的蝴蝶身上,我看到空間的無限與時間的流動,深深地感動了。
 
       
    






     
不南飛的大雁



    在加拿大溫哥華,朋友帶我到海邊的公園看大雁。
    大雁的身軀巨大出乎我的意料,大約有白鵝的四倍。那麼多身體龐大的雁聚在一起,
場面令我十分震懾。
    朋友買了一些餅乾、薯片、雜食,準備在草地上餵食大雁,大雁立刻站起來,圍繞
在我們身邊。那些大雁似有靈性,鴉鴉叫著向我們乞食。
    朋友一面把餅乾丟到空中,一面說:「從前到夏天快結束時,大雁就準備南飛了,
它們會在南方避寒,一直到隔年的春天才飛回來,不過,這裡的大雁早就不南飛了。」
    為什麼大雁不再南飛呢?
    朋友告訴我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在這海邊餵食大雁,起先,只有兩三
只大雁,到現在有數百隻大雁了,數目還在增加中。冬天的時候,它們躲在建築物裡避
寒,有人餵食,就飛出來吃,冬天也就那樣過了。
    朋友感歎地說:「總有一天,全溫哥華的大雁都不會再南飛了,候鳥變成留鳥,再
過幾代,大雁的子孫會失去長途飛翔的能力,然後再過幾代,子孫們甚至完全不知道有
南飛這一回事了。」
    我抓了一把薯片丟到空中,大雁咻咻地過來搶食。我心裡百感交集,我們這樣餵食
大雁,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如果為了一時的娛樂,而使雁無法飛行、不再南飛,實
在是令人不安的。
    已經移民到加拿大十七年的朋友說,自己的處境與大雁很相像,真怕子孫完全不知
道有南飛這一回事,因此常常帶孩子來喂大雁,讓他們瞭解,溫哥華雖好,終非我們的
故鄉。
    「你的孩子呢?」
    「現在都在高雄的佛光山參加夏令營呢!」朋友開懷地笑著。
    我們把東西喂完了,往回走的時候,大雁還一路緊緊跟隨,一直走到汽車旁邊,大
雁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不南飛的大雁,除了體積巨大,與廣場上的鴿子又有什麼不同呢?一路上我都在想
著。
 
       
    






     
鮭魚歸魚



    朋友開車帶我從西溫哥華到北溫哥華,路過一座大橋,特別停車,步行到橋上看河
水。
    河水並無異樣,清澈悠然地穿過樹林。
    「到秋天的時候來看,這條河整個變成紅色,所以本地人也叫作血河。」朋友說。
    原來,到每年九月的時候,海裡的蛙魚開始溯河而上,奮力游到河的上游產卵。娃
魚的頭是翠綠色,背部是藍灰色,腹部是銀白色,但是一到產卵季溯溪上游的時候,全
身都會轉變成紅色,愈來愈紅,紅得就像秋天飄落的楓葉一樣。
    在擁擠向上游的過程,一些畦魚會力盡而死在半途;一些會皮膚破裂,露出血紅的
肉來;還有一些會被沿途鳥獸吃掉;最終能到上游產卵的只是極少數。
    虔信佛教的朋友說,他第一次到河邊看鮮魚回游,見及那悲壯激烈的場面,看到楓
與血交染的顏色,忍不住感動得流下淚來,如今站在河水清澄的橋面上,彷彿還看到當
時那撼人的的畫面。
    娃魚為什麼從大海溯溪回游?至今科學家還不能完全解開其中的謎。
    但是,我的朋友卻有一個浪漫感性的說法,他說:「娃魚是在回故鄉,所以畦魚也
可以說是歸魚。」
    蛙魚是在河流的水源地出生,在它成長的過程中不斷地游向大海,雖然在海中也能
自由地生活,在最後一季總要奮力地游回故鄉,在淡水產卵,乃至死亡。初生的娃魚在
河中並沒有充足的食物,因此初生時是以父母親的屍體為食物而長大的。
    朋友說:「可惜你不是秋天來溫哥華,否則就可以看到那壯麗的場面。」
    我雖然看不見那壯麗的場面,光憑想像也彷彿親臨了。
    不只是魚吧!凡是世間的有情,都不免對故鄉有一種複雜的情感,在某一個時空呼
喚著眾生的「歸去」,只是很少眾生像蛙魚選擇了那麼壯烈、無悔、絕美的方式。
    我們在娃魚那回鄉的河流中,多少都可以照見自己的面影吧!
 
       
    






     
孔雀的笑



    在夏威夷,朋友說要帶我去看馬科斯的棺材,馬科斯出亡到夏威夷後,重病死在夏
威夷,由於菲律賓政府的不歡迎,死後連棺材都不能返鄉。
    我開玩笑對朋友說:「我對伊美黛1。的皮鞋比對馬科斯的棺材有興趣呢!」朋友
聽了大笑,我說:「不過,我在菲律賓時已參觀過伊美黛的鞋子,現在就去看看馬科斯
的棺木吧!」
    1 馬科斯夫人
    馬科斯的棺木被放置在一個低矮的山坡上,是粗糙的木板屋釘成的,其簡陋的程度
出乎意料,棺木前有馬科斯的照片一幀,色彩有些灰黯,一束鮮花是剛插上的,還留著
昨夜的露水。
    看守棺木的兩位年輕警衛告訴我們,他們也是馬科斯生前的警衛,追隨馬科斯到夏
威夷,並且等待菲律賓政府批准後,就要隨靈棺返回菲律賓。
    我們坐在木板屋前的鐵椅上聊天,我想到像馬科斯這樣的一代果雄,死後也不過是
小屋中的一具薄棺,這位因貪讀而使菲律賓從亞洲最富的國家成為最破落國家的領袖,
生前自己也不能預料吧!
    與我一起來的朋友,甚至拒絕與馬科斯的棺木合照,他說:「我生平最恨貪官污吏,
與這種人合照,還是免了吧!」
    離開馬科斯的棺木,我們轉到一間日本寺廟去,寺廟裡有許多悠遊的錦鯉,看到人
竟從水面躍起,麻雀,斑鳩,紅頭鳥、烏鴉都不畏人,紛紛走到腳邊示好。
    最奇特的是幾隻孔雀,幾乎是奔跑著過來乞食,還大聲「哈哈」叫著。我沒想到美
麗的孔雀叫聲如此奇異,朋友說:「孔雀知道有東西吃,正在大聲笑著。」
    我們把隨身攜帶的東西拿出來餵食,孔雀開心地吃起來,那五色斑斕的羽毛在陽光
下更為亮麗。
    吃完了,孔雀嘩然一聲,開屏了,一邊「哈哈」大笑,好像感謝我們的餵食一樣。
    回程的路上,我們又經過馬科斯停靈的小木屋,小雨下了起來,我覺得一個人如果
為了私情私利活在世間,那還不如一隻孔雀,孔雀會開屏給人欣賞,並且有感恩的笑。
 
       
    






     
海獅的項圈



    舊金山的漁人碼頭,有一處海獅聚集的地方,遊客只能遠距離地觀賞,碼頭上貼著
佈告:「此處碼頭屬美國海軍所有,餵食、丟擲或恐嚇海獅,移送法辦。」
    美國在保護野生動物這方面,確實是先進國家,連「恐嚇」動物都會被法辦哩!
    正出神觀看海獅的時候,一群小孩子吱吱喳喳地走到碼頭,由兩位年輕的女老師帶
領,原來是幼稚園的老師帶小朋友來看海獅,戶外教學。在碼頭邊的大人紛紛把最佳的
觀賞位子讓出來給小朋友——在禮讓和疼惜老弱婦孺這方面,美國也是先進國家。
    我聽到幼稚園的老師對小朋友說:「你們有沒有看到右邊那只海獅脖子上有一個
圈?」
    「有!」
    「那不是它的項鏈,而是它的傷痕,這只海獅小時候在海裡玩,看到一個項圈,它
就鑽進去玩,沒想到鑽進去就拿不出來,小海獅一直在長大,項圈愈來愈緊,就陷進肉
裡,流血、痛苦,就在它快被勒死前被發現了,把線圈剪斷才救了它。」
    小朋友聽得入神,臉上都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所以,你們以後千萬不要亂丟東西到海裡,可能會害死一隻海獅。」
    老師帶著小朋友走了。
    我在清晨的漁人碼頭深受感動,這就是最好的教育,我但願我們的老師也都能這樣
地教育孩子。
    海獅的項圈是無知與野蠻的項圈,我們的許多大人都戴著這樣的項圈而不自知。我
們要教孩子懂得疼惜與關愛眾生,就要先取下我們無知與野蠻的項圈呀!
 
       
    






     
吉祥鳥



    到加拿大溫哥華,走出溫哥華機場,看到機場的停車場有許多烏鴉,甚至停在車頂
上,見到人也不怕生,鴉鴉地叫,繞在人的身邊飛。
    來接飛機的朋友看我露出訝異的神情,笑著說:「加拿大的烏鴉最多了,加拿大人
把烏鴉當成吉祥的鳥。」
    「為什麼呢?」
    「因為烏鴉很聰明,很討人喜歡,聲音也很好聽,又能維持生態的平衡,烏鴉也是
極少數會反哺的鳥。」
    我看著已經歸化加拿大籍的朋友,真是難以想像,在他們的眼中烏鴉就好像我們眼
中的喜鵲一樣。
    在中國人眼中是凶鳥的烏鴉,在加拿大人眼中卻是吉祥鳥,可見這個世界上事物的
價值是因人而異的,如果改變了我們的偏見,事物的價值就改變了。
    就像我在加拿大的那些日子,幾乎天天部看到烏鴉,愈看愈發現烏鴉很好看,聲音
也很好聽,飛起來也很優美,一副吉祥的樣子,好像穿黑禮服的紳士。
    對呀!那象徵凶事的、不吉祥的是我們的心,與烏鴉有什麼相於呢?
 
       
    






     
吸引金龜子



    吃哈密瓜的時候,我對孩子提起童年時代如何抓金龜子的事。
    我們把吃剩的果皮拿到樹林或稻田,或甚至放在庭院的角落,到黃昏的時刻,就會
有許多不知從何處趕來,閃著綠光、黃光和藍光的金龜子,它們密密麻麻緊緊吸在果皮
上,我們常常一口氣就抓到幾十隻金龜子。
    然後,我們在金龜子的身上畫了記號,帶到更遠的地方去放飛,看著閃著光芒的金
龜子在空中逸去。
    第二天,往往會發現一些昨日做了記號的金龜子飛回來,停在果皮上。
    「我童年的時候就很疑惑,金龜子是如何在遙遠廣大的田園辨味,穿過樹林而飛回
的呢?」我對孩子說。
    孩子眼睛一亮,說:「爸爸,我們為什麼不在陽台上放一些果皮,來吸引金龜子
呢?」
    「這怎麼可能,這裡是城市,我們的陽台又在十五樓,金龜子住在林間,怎麼可能
飛來呢?」我說。
    「試試看嘛!試試看嘛!」孩子央求著。
    好!我們就把正在吃的哈密瓜連皮留下來,放在十五樓陽台的花盆樹下。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發現有四隻金龜子正忘情地吮吸著哈密瓜的果皮,兩隻是
黃金色,兩隻是綠金色。
    孩子和我都驚訝極了,這些金龜子是如何從山林飛過廣大的城市,找到陽台的這一
只哈密瓜呢?它們是具備了什麼樣的能量呢?
    我想到,在一些微小的眾生之中,其實也隱藏著更廣大、更深刻、更細膩的心,只
是我們看不見罷了。
    我們把那四隻金龜子作了記號,帶到別處去放飛,但是金龜子再也沒有飛回來。
    我們好幾次把果皮放在陽台,總有各式各樣的金龜子從四面八方飛來,可是那畫了
彩色筆記號的金龜子再也未曾回來過。
    孩子非常失望。
    我安慰孩子說:「城市到底不是樹林,城市不是金龜子的家呀!」
    說的時候,我感覺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而那作了記號的金龜子,是從故鄉的記憶
中飛來,又帶著我的鄉愁,飛向不知名的所在!
 
       
    






     
採花蜂



    我坐在院子裡,正欣賞著一朵剛開放的朱模花,正是清晨,朱模花還帶著昨夜的露
水,在晨曦中微笑。
    這時候,一隻蜜蜂從陽光裡穿行而來,它幾乎毫不猶豫的,就停在那一朵朱槿花上,
那樣投入、專注而忘情地吸著花蜜。微笑、帶著露水的朱模花;專注、渾然忘我的蜜蜂,
看起來就如同在親吻一樣。
    但是,朱槿花與採花蜂是帶著什麼愛情而在城市的陽台上會合的呢?這時空的無限
與廣大,使我感到一隻蜜蜂找到一朵朱槿花就是奇跡!連結著它們因緣的線不是偶然的!
    花究竟有什麼好吃,使蜜蜂穿越城市來尋找和吸取呢?等蜜蜂飛走了,我摘下那朵
朱模花來吸,發現花中果然有著清香甜美的汁液。
    呀!原來在宇宙之間,朱模花,蜜蜂或者蝴蝶,也是追求著幸福、美好的眾生!
    人追隨情慾而在生死時空中飛翔,與一隻蜜蜂飛來尋找一朵花也沒有什麼不同!
    情慾的本質是生死的根本,但情慾的追求中也有美好的啟示。
    蜜蜂採花的時候如此專注而深情,但它並不執著在一朵花上。
    這是為什麼人們把那些風流而不專情的浪子稱作是「採花蜂」的原因吧!
    我想起《佛經》裡的一句話:「如蜂采華,但取其味,不損色香,」就覺得人在情
感的態度上,有時還不如一隻蜜蜂。
 
       
    






     
放生的麻雀



    我和朋友在林間散步,看到林間地上散落一些麻雀的屍體,我感到有些不解,朋友
說:「是放生的人放出來的麻雀,而且是今天早上才放的。」
    「何以知道是今天早上放的呢?」
    朋友說:「因為放生的人都是清晨放生,這些麻雀的身體都還未完全僵硬呢!」
    有些麻雀在溫暖的屋子住久了,清晨放到林間,立刻就凍僵了;有些麻雀關在籠子
裡,早就忘記怎麼飛翔了;有些是失去想飛的心了。朋友述說著。
    我們都為放生者的無知而悲哀,也為放生者為了自己的功德,無視鳥雀的死活而感
到痛心。
    在穿過林間的時候,我覺得麻雀的死亡給我一些啟示,我們雖然在塵網中生活,但
永遠不要失去想飛的心,不要忘記飛翔的姿勢。
 
       
    






     
圓通寺與冰淇淋



    到圓通寺的大殿拜怫,在我右邊拜佛的是一位中年的婦人,很虔誠地在那裡頂禮。
    我也專心地拜著佛,突然聽到右邊傳來劈啪兩聲巨響,回過神來,發現右邊的婦人
正打著小孩的耳光,由於用力極猛,連靜寂的佛殿都迴響著嗡嗡之聲,我看著孩子的左
右臉頰浮起十個鮮紅的指印。
    「你沒看見媽媽在拜佛嗎?你這個死囡仔哺,要吃冰淇淋不誨等一下嗎?不吃會死
嗎?氣死我!氣死我!」那媽媽漲紅著臉,幾乎發抖地說。
    原來是圓通寺外有小販賣冰淇淋,看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孩擋不住誘惑,來向正在拜
佛的母親要零用錢。
    拜佛的母親的反應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但被打的孩子的反應更令我吃驚,他雙手撫
臉、咬牙、瞪著怨恨的眼睛以忍住淚水,憤憤地說:「你先讓我吃冰淇淋,等一下再拜
佛也不會死!」
    說完,孩子一轉身衝出大殿,發抖的母親發狂了,順手抄起放在牆邊的木板,追了
出去。
    我跟出去,看到一對母子順著石階追逐,竟追了數百公尺,最後消失在山下。
    這時,我才聽見石階下賣冰淇淋小販的叭不——喇叭聲。
    我已無心拜佛,坐在庭中的大石頭上思維,如果我正在拜佛,我的孩子來向我要冰
淇淋,我會有什麼反應,我想我會停止拜佛,去買冰給他吃,再回來拜佛;或者就陪他
吃個冰淇淋也未可知,吃了冰淇淋,拜佛的心可能會更清涼。
    佛是永遠在的,稍停一下並不會怎樣。
    佛是到處在的,體貼眾生的需要,正是在拜佛。
    每一個孩子的內心都有尊貴的佛性,孩子與佛無二,為什麼母親不能體會呢?
    正想著的時候,那氣喘噓噓的母親返來了,我擔心地問:「追到了嗎?」
    她說:「無呀!這塊死固仔,跑比飛卡緊,看在佛祖面上,饒他一命,我是拿這個
板子回來還給廟裡的。」
    然後我看她把板子放回原處,在大殿前穿鞋子——她剛剛急怒攻心,連鞋子也沒穿
就跑了。
    我順著圓通寺的石階下山,看著這秋天清明的風景,想到佛是永遠在的,佛是處處
在的,在每一片葉、每一朵花、每一株草,甚至在吃冰淇淋清涼的心裡。
    但是,拜著佛的人中,幾人能知呢?
 
       
    






     
第三面佛



    到泰國旅行,朋友帶我去拜泰國人認為最靈聖的四面佛。
    通常拜四面佛要從第一面佛順時鐘方向拜過去,第一面是求平安,第二面是求財富,
第三面是求情感,第四面是求事業。
    住在泰國的朋友說:「依照我的觀察,一般人總是在第三面佛停留的時間最長,祈
求得最誠心,可見在人間,感情是最大的難題呀!」
    為了求證朋友的說法,我們拜完四面佛,就站在一旁看別人拜,果然,不論男女老
少,在祈求情感和婚姻順利的第三面佛前,總是仁立不動很久,表情非常虔誠。
    人是因感情而投胎,感情因此是生命最大的難題。
    離開四面佛時,我想,如果每個人都有朝拜四面佛時那虔誠祈願的心,願意花更多
的時間在感情的理解,那情感的難題也可以解決不少吧!
 
       
    






     
眼前的時光



    有一位信佛很虔誠的教師,時常在課堂上灌輸小學生對佛教的認識。
    一大,他花了半小時告訴學生,關於地獄的恐怖,然後他問學生:「有誰想要下地
獄的,舉手。」
    果然沒有人舉手,教師感到很欣慰。
    然後他又花了半小時,告訴學生極樂世界的美好,他問學生:「有誰想去極樂世界
的舉手!」
    大部分的小孩子都舉手了,只有角落裡一個孩子沒有舉手,面色凝重。
    老師把他叫起來,問說:「為什麼你既不想去地獄,也不想去極樂世界呢?」
    那個孩子說:「我媽媽說,放學的時候哪裡也不准去,要直接回家!」
    這是一個笑話,也不全然是笑話而已,幾乎所有的宗教都在強調來生的重要,也告
訴我們過去的罪孽多麼可怕,因此使許多宗教徒都活在過去的贖罪和未來的寄托之中,
忽略掉眼前的時光。
    其實,眼前的時光才是最真實的,要去地獄或天堂都應該從眼前起步。
    在眼前的時光中歡喜,有光明與愛,就是天堂。
    在眼前的時光中痛苦,黑暗與墮落,那一刻就是地獄呀!
 
       
    






     
真理



    有人來問我關於「真理」的消息,這倒使我陷入了迷惘,無法作答。
    如果以佛家的觀點來看,真理是無為的真如本體,是用來對照俗世那些有為事相的。
    假如這種說法是真的,那麼,無心出岫的雲、自由飄蕩的風、美麗開放的花、飛過
困野的鳥裡,到處都有真理。
    佛家又說,不生不滅,非有相非無相、諸法的本來為真理,是用來對照充滿生滅的、
分別的、混亂與執著的紅塵世界,假如這種說法是真的,那麼在蔚藍的天空與海洋,在
飄浮於空中的草香、在白雪積了又融的山頭、在春夏秋冬都翠綠的山林中,也都飽含著
真理。
    可是,到處都在顯現的真理,我們是否能夠體驗與覺知呢?
    真理恆存,在偶然的一閃中,惟有能體驗者可以相映,正如農夫望著天空的閃電而
知其意義。
    真理無為,隱藏於事相之內,惟有能覺知者可以相得,正如筍農觀士地痕跡而能找
到春筍。
    真理是沒有隱藏的,有心的人就會找到。
    我對那個來問的人說:「我也不能詮釋真理,我惟一知道的是,真理必須來自體驗
與覺知,必須是自己的,凡有所依賴、有所疑惑,那就不是。」
 
       
    






     
麻雀的心



    住鄉下的時候,後山有一片相思林,黃昏或清晨,我喜歡去那裡散步。
    相思林中住了許多麻雀,總也是黃昏和靖晨最熱鬧,一大群麻雀東蹦西跳、大呼小
叫,好像一座擁擠熱鬧的市場,聽到震耳的喧嘩聲,卻沒有一句聽得清楚。
    路過相思林時,我常浮起一個念頭:這一群麻雀為什麼不肯歇一歇呢?它們那樣子
無意義地蹦跳、無意義地呼喊喧嘩。又是為什麼呢?
    我的念頭生起後就滅去了,沒有特別去記掛,只是,每走過相思林,那念頭就升起
一次。
    相思林的麻雀偶爾也會數只一群飛到窗前的庭院,跳來跳去,叫一叫,就呼嘯過去
了。
    有一天,黃昏時從相思林散步回來,坐在窗前喝咖啡,突然看見六隻麻雀飛來了。
    我知道那是一隻母麻雀帶著五隻小麻雀。長時期對麻雀的觀察,使我知道,那身形
較瘦、顏色較黑的是母麻雀,而羽毛較淺、身材篷鬆顯得有些肥嘟嘟的是小麻雀。
    它矍先停在草地上,在那裡討論什麼事情似的,這時我聽到母麻雀與小麻雀的聲音
竟不相同,大約低了兩度左右,略為沙啞。
    然後,我看見母麻雀一躍而起,向不遠的開滿管芒花的芒草地飛去,非常準確地停
在一株芒草上,黃昏的秋風很強猛,使芒草搖來搖去,加上母麻雀的體重,晃得更厲害
了,母麻雀啁啁地叫,小麻雀則吱吱喳喳笑成一團,顯然是為母親歡呼,只差沒有鼓掌,
有兩隻跳得快翻觔斗了。
    母麻雀又啁啁地叫,接著五隻小麻雀一擁而上,各自跳到不同的芒草葉上,一時之
間,芒草堆中東倒西歪,小麻雀們沒站好,都落到地上,母親急切地叫了一陣,顯然是
給它們加油打氣,小麻雀蹦蹦跳跳地回到原先的草地上,嘩然而起,再飛去芒草堆裡,
站在秋風猛烈的芒草葉尖。
    這樣經過了好幾次,五隻小麻雀總算學會了站在芒草葉尖隨風搖動的本事。母麻雀
寬慰地說了幾句,帶大家飛回草地,再嘻嘻哈哈唱跳一陣,突然歡呼一聲,往相思林的
方向飛去。
    看麻雀飛遠,我才發現端在手中的咖啡早已涼了,在剛剛那令人驚奇的一幕裡,我
似乎聽懂了麻雀的語言——不,或者不是語言,應該說我聽懂了麻雀的心。
    原來,麻雀們每天不能安歇地跳躍、叫個不停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只是我們從人的
角度聽來,不明其意罷了。
    這樣的發現使我忍不住動容,知悉如果我們有更體貼的心,就能更進人萬物的內在,
如果我們的心有如鏡子明澈,我們就能照見眾生平等、皆有佛性、遍及法界的真實了。
 
       
    






     
笑春風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是唐朝詩人崔護的一首詩《題都城南莊》,我今天在整理舊照片時,心中就一直
浮出這首詩。
    我站立的舊厝的棗樹與桃樹都已經砍除了,昔日的女友已經嫁人,從前的朋友早就
星散。有一些相片,甚至站在什麼地方拍的,都忘記了。
    只有在看舊照片時,看到去年與今日,人面與桃花,分合,散散聚聚,才令人對生
命的流逝感到更深的悵惘。
    那每一個人面、每一朵桃花,都是回不去的年華啊!
    幸好的是,不論年華去也、不論分合聚散、不論多少的背棄與分離,每一年的春風
總是在的。人面可能分離,桃花必會凋謝,只要我們在分離與凋謝中不失去微笑的心,
就能永遠與春風相約。
    蘇東坡有兩句詩:「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年年都有好景,只看我
們能不能珍惜了。
    世間的春風總是在的,人欠缺的是心裡的春風,還有微笑。
    春風總是在的。
 
       
    






     
前世與今生



    有一個人來問我關於前世的問題,說他常常在夢裡夢見自己的前世,他問我:「前
世真的存在嗎?」
    前世真的存在嗎?我不能回答。
    我告訴他:「我可以確定的是,昨天的我是今天的我的前世,明天的我就是今天的
我的來生。我們的前世已經來不及參加了,讓它去吧!我們希望有什麼樣的來生,就掌
握今天吧!」
    前世或來生看起來遙遠而深奧,但我總是相信,一個人只要有很好的領悟力,就能
找到一些過去與未來的消息。
    就好像,我們如果願意承認自己的壞習慣與壞思想,就會發現自己在過去是走了多
麼偏斜的道路。我們如果願意去測量,去描繪心靈的地圖,也會發現心靈的力量推動我
們的未來。
    因此,一個人只要很努力,就可以預見未來的路,但再大的努力也無法回到過去。
    所以,真正值得關心的是現在。
    我對那時常做前世夢的朋友說:「與其把時間浪費在前世的夢,還不如活在真實的
眼前。」
    真的,世人很少對今生有懇切的瞭解,卻妄圖去瞭解前世,世人也多不肯依賴眼前
的真我,卻花許多時間寄托於來世,想來令人遺憾。
 
       
    






     
一隻鳥又飛走了



    兒子小時候,每次吵鬧,我就拿起電話筒撥一一七給他聽,一一七是報時台,會不
斷播報時間,每十秒一次。兒子的好奇心很強,一聽報時台就停止哭鬧了。
    很久以後,有一次他聽報時台,滿臉疑惑地問我:「為什麼電話裡的鳥都飛來飛去,
有時候多一隻鳥,有時候少一隻鳥?」
    我把電話拿來聽,話筒裡播著:「下面音響十一點五分五十秒……下面音響十一點
六分零秒……」
    原來,兒子把「秒」聽成「鳥」,「十一點五分五隻烏,十一點六分零鳥」,這不
是非常奇怪嗎?我正思索的時候,兒子把話筒搶走,說:「爸,你聽那麼久,一隻鳥又
飛走了!」
    我每次想到時間寶貴,就會想起這件往事,生命裡的每一秒都是一隻寶貴的鳥,它
不斷地張開翅膀飛去,彷彿天上的鷺鷥成行。
    最悲哀的是,每一隻鳥都不屬於我,每一隻鳥都留不下來。
 
       
    






     
忙碌與悠閒



    我和兒子坐在仁愛路安全島的大樹下喂鴿子,涼風從樹梢間穿人,樹影婆婆,雖然
是夏日的午後,也感到十分涼爽。
    我對兒子說:「如果能像樹那麼悠閒,整天讓涼風吹拂,也是很好的事呀!」
    兒子說:「爸爸,你錯了,樹其實是非常忙碌的。」
    「怎麼說?」
    兒子說:「樹的根要深入地裡,吸收水分;樹的葉子要和陽光進行光合作用;整棵
樹都要不斷地吸入二氧化碳,吐出氧氣;樹是很忙的呀!」
    我看到地上的鴿子悠閒地踱步,想到鴿子其實是在覓食,也是很忙的。
    當我把玉米撒在地上的時候,悠閒的鴿子就忙碌起來了。
    我想到,如果我們有悠閒的心,那麼所有忙碌的事情都可以用悠閒的態度來完成。
    如果我們要使生命悠閒,要學習樹木一樣,深人生活,與陽光進行光合作用,不斷
吐出氧氣來淨化人間。
 
       
    






     
參觀佛堂



    在路上遇到一位陌生人,自稱是我的讀者,他說:「聽說林先生家裡的佛堂很莊嚴,
改天去參觀你的佛堂。」
    我唯唯諾諾,然後我們在汽車疾駛的街口道別。
    最近,我時常遇到想來參觀我家裡佛堂的人。使我困惑的是,我每天帶著我的佛堂
在街上走來走去,為什麼大家都不看呢?我每天也看見許多人帶著自已的佛堂走來走去,
為什麼大家都看不見呢?
    每個人的人格、信念、思想,不就是他自己的佛堂嗎?
    釋迎牟尼佛有一次在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感慨地說:「風景這麼優美的地方,如
果蓋一座佛堂就好了。」
    大帝隨手摘了一株草插在地上,說:「世尊,佛堂蓋好了。」
    佛陀開心地說:「善哉!善哉!」
    我們微笑地面對風景優美的地方,我們珍惜相遇的每一個因緣,我們清淨了內心的
塵垢,我們提升自己走向超越之路……那每一個好的地方、好的心清、好的希望,都是
佛堂!
 
       
    






     
存在的理由



    每到一個地方,我總會撿一些當地的石頭回來作紀念,有些朋友無法理解,會問我:
「石頭究竟有什麼價值呢?」
    「石頭並沒有真正的價值,它是一個地方最好的紀念,是緊錢也不能買到的。」我
說。
    在我們的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有存在的理由,一個石頭、一朵野花、一株小草都是
在訴說自己的價值,只是有緣的人才能看見罷了。
    一個黑色的石頭可能比一張鮮紅的緞子更明亮。
    一件母親縫製的粗布衣裳,卻比閃閃發亮的新衣更溫暖。
    一棵林間的小樹,有時比嬌貴的蘭花更令人動容。
    甚至連每個人都有存在的理由吧!有些為愛存在,有些為學習存在,有些為生命的
美好而存在。
    只有一個人確定了自我存在的理由,才可能成為更自信、更深情、更溫柔的人。
 
       
    






     
差一百米



    公共汽車經過台北市信義路,在市貿中心前面看見兩棟新蓋好的大樓,樓上有一塊
巨大的招牌:
    「來征服我吧!搶佔東區的一席之地。」
    那招牌的巨大令人感到荒誕,我想到要搶佔東區的一席之地也很不容易,因為東區
的士地一坪四百萬,房子一坪都在五十萬以上。
    「這輩子我大概無緣來搶佔東區的一席之地了!」我心裡這樣想,感到有些悵惆。
    正想著的時候,車往前開了一百米,我望向窗外,發現和那兩棟大樓的同一邊,有
一座巨大的公墓。
    我的腦中閃過招牌上的句於:「來征服我吧!搶佔東區的一席之地!」
    這塊招牌拿來這公墓前掛著,也很適合呀!
    在這個慾望橫流的城市,許多人盡一生的努力,想要去搶佔東區的一席之地,可能
到幾十年後才發現占錯邊了,差一百米。
    差一百米就差很多了。
    我們不應該把短暫渺小的人生用在慾望的追逐,因為這世間的一切,沒有任何東西
可以被人所搶佔。
 
       
    






     
不一定是天堂



    有一位神父告訴我一件真實的事。
    他在神學院快畢業的時候,老師對他們說:「你們接受了幾年神學的教育,對天堂
的狀況已經很瞭解了,在畢業之前,我希望你們每一個人輪流起來報告自己心目中的天
堂。」
    這些即將作神父的學生,一一站起來報告自己心目中的天堂。在報告的過程,大家
愈聽愈驚慌,竟然沒有兩個人心目中的天堂是相同的。
    等到學生全部報告完了,教室陷進一片完全的靜默,因為沒有一個人能確定自己的
天堂才是對的。
    老師看到大家那麼嚴肅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對學生說:「每個人心目中的天堂
都不同,才是正常的,因為天堂是心的嚮往,並沒有固定的形式,每個人心中的天堂都
不一樣了,何況是人間的事,因此,你們當了神父應該遠離爭辯,把重點放在喚起人的
嚮往。」
    神父說,聽了這一段話,他從此失去和人爭辯的興趣。
    我聽了神父的話,從此也不再和人爭辯。
    我想,天堂雖然每個人都不同,但心的嚮往是可以互相影響和循環的。
 
       
    






     
放下



    搭朋友的便車,去看另一個朋友,車子先走敦化南路,轉南京東路,再轉中山北路。
    我正注視窗外流過的人、車、樹木,開車的朋友突然指著窗外的大樓說:「你看這
些人多麼有錢,有很多大樓是屬於同一個財團,甚至是同一個人的。」言下頗有羨慕之
意。
    「那有什麼好呢?背了愈多的財富,放下就更難呀!」我說。
    我們看到這個社會上擁有百億資產,七十歲以上的人,還有很多人每天煩惱去何處
開工廠;清晨就要趕去早餐會報;中午要看股票行情;連在路邊散個步、吃一碗蚜仔面
線也不可得呀!
    「像我們沒有財富的背累,又沒有權勢要爭奪,也不必拚命去博取名望,想和朋友
喝茶就可以出發才是最幸福的。」我一說,朋友露出了笑容。
    我告訴朋友,我在年紀尚小的時候,常在田間幫忙農作,要扛著稻穀或挑著香蕉在
田埂行走,大人的教導裡,最重要的一項是放下和提起同等重要,扛起時沒有順勢而為,
就會「煞到中氣」,放下時沒有順勢而為就會「閃到腰子」,都是非常嚴重的。
    你看!冬日難得的晴天,放下對財富、權勢、名聲的營謀,去喝今年難得的冬茶,
真是感到幸福。
    或者,有百億資產者也有我們不知的幸福,我們用不著知道,只要我們深知放下的
幸福也就好了。
 
       
    






     
生命的意義



    坐計程車,司機正好是我的讀者。在疾駛的車上,他問我:「林先生,請問你,生
命的意義是什麼?」
    這是第一位問我關於生命意義的計程車司機,一時之間使我怔住了。
    我的腦海浮現出我讀中學時,學校大禮堂門口的對聯。
    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
    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在一生中都沒有開展,沒有對世界有益,那麼他就白活了吧?
    我對計程車司機說:「生命的意義就是使自己每一天都有一些心靈與智慧的增長,
每一天都對世界有一些奉獻與利益。」
    當我這樣說著,車於正好穿過有美麗行道樹的仁愛路,我看到春天的木棉花是多麼
美呀!
    我們增長自己的智慧,是為自己開一朵花;我們奉獻世界的心,是為世界開一朵花。
 
       
    






     
老鼠也有父母



    看見操場上有一群小朋友在議論紛紛,我好奇地圍過去看。
    原來是,有一位小朋友家裡鐵寵捕到一隻老鼠,邀集同伴到操場舉行殺鼠大典,准
備在老鼠身上潑灑汽油、點火,然後拉開籠門,看點了火的老鼠可以跑多遠。
    我對小朋友說:「這樣太殘忍了,想一想如果是你們被點了火,在操場上跑,是多
麼的痛呀!」
    小朋友沒想到突然冒出個陌生人,又勸上他們燒老鼠,氣氛因僵化而沉默著。
    捕到老鼠的小朋友說:「可是,可是老鼠是害蟲呀!偷吃我們家的東西。」
    我說:「照你這麼說,做小偷的人不也該放火燒了?任何人,不管好人、壞人都有
父母,在父母眼中都很可愛,老鼠在父母眼中可能是可愛的孩子呢!」
    另一位小朋友說:「如果我們不殺害蟲,害蟲就會愈來愈多,到時候就會被害蟲侵
佔了。」
    我對孩子說,這世界上每天有幾千萬人在殺害蟲,譬如噴滅蚊和殺蟑的藥,但蚊子
和蟑螂從來沒有減少,這世界上有很多人在保護野生動物,野生動物也沒有增加。何況,
什麼是害蟲呢?從前的人看山中的凶禽猛獸都是害蟲,老鷹、獅子、老虎、豹子、野狼、
狐狸哪一種不是害蟲呢?
    「不管好的動物或不好的動物都有在地球生存的權利,不管好或不好的動物都有父
母和兒女,所以我們不應該隨便殺害動物。」
    小朋友更沉默了。
    「擁有」那隻老鼠的小朋友說:「不然,我們不要放火燒它好了,我們給它一點懲
罰,罰它到垃圾山去吃垃圾。」
    小朋友全歡呼起來,呼嘯而去。
    我看著小朋友的背影,以及還留在草地上的汽油油漬,想到我們大人有責任開啟孩
子的仁愛之念,不應該殘忍地對待別的眾生。
    真正的仁愛不是對好眾生的慈愛,而是對惡眾生的悲憫——何況眾生有什麼好惡的
分別呢?
    曾經有一位淨土宗的祖師說:「西方淨土0是為惡人而設教的。」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是為善人而設,而是為惡人而設。
    他說:「善人所處的地方就是淨土,還需要什麼淨土?何況惡人十念阿彌陀佛就可
以去淨土,善人更不用說了。」
    我們在幼年時代,都曾因為無知,到樹上捕捉小鳥、在田間灌蟋蟀、在河裡濫捕魚
蝦,我們的無知代代相傳,我們的長輩把工業的黑煙噴上天空、污染的廢水灌人河流、
以過度的農藥灑在田間。不要說動物,有許多人甚至忘記別的孩子也有父母。
    我們要救的不是偶然被抓住的老鼠,我們要救的是孩子的心,在一個社會裡,如果
孩子不能普遍有仁愛的心,受害的將不只是老鼠呀!
 
       
    






     
真誠相待



    我去民權東路的殯儀館參加一個朋友的葬禮。最後的儀式是繞著朋友的棺木瞻仰他
的遺容。看著朋友安詳的臉,想到去世前他因病而極端痛苦的樣於,現在他終於解脫了,
我減少了憂傷的情緒,感到有一點安慰了。
    走出殯儀館,我想到今後再也不能和朋友一起喝咖啡談笑,想到生命的短促無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好好地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吧!因為百年後再也吸
不到了。」就覺得空氣特別香甜。
    然後,我步行到與朋友去過的亞都飯店喝咖啡,在那優美的歐式咖啡廳裡,我端起
咖啡,對自己說:「好好地品味這杯咖啡吧!因為百年後就喝不到了。」這樣想,覺得
那咖啡特別的香甜。
    喝完咖啡,我沿著民權東路向東走回家。走過了大家都不想進去、最後不得不進去
的殯儀館。
    走過了大家都在求財富、求姻緣、求子嗣的思主公廟,香火鼎盛,可以看到人間永
不滿足的欲求。
    走過了幾家婦產科的醫院,彷彿聽到新生兒恐慌面對人間的啼哭聲。
    走過了廣大的榮星花園,看到幾對情侶在那裡談情說愛,一對新婚夫妻在拍新婚的
照片。
    呀!生老病死的歷程是多麼短暫,在民權東路一千米就走完了,我們的人生不就是
這樣地在演出嗎?
    讓我們更真誠地相待吧!因為我們的人生難得,因緣難遇!
    讓我們對父母多一點孝心,因為百年後只會剩下懷念。
    讓我們更真誠地對待妻子或丈夫,回為百年後就不能攜手散步了。
    讓我們更珍惜兒女的成長,因為百年後要擁抱他們就不可得了。
    讓我們在每一個相會,每一個因緣裡,都能全心地付出與融人,都能無私地感謝和
奉獻。
    每一刻相待都是最真誠的相待。
    因為,因為,百年後,這些都不可得了!
 
       
    






     
純善的心



    我每一次去買花,並不會先看花,而是先看賣花的人,因為我認為一個人如果不能
把自己打扮得與花相襯,是不應該來賣花的。
    惟有像花的人,才有資格賣花。
    像花的人指的不是美麗的少女,而是有活力,有風采的人。
    所以,每次我看到俗人賣花,一臉的庸俗或勢利,就會感到同情,想到我國民間有
一種說法,有三種行業是前世修來的福報,就是賣花、賣傘和賣香。那是因為這三種行
業是純善的行業,對眾生只有利益,沒有傷害,可以一直和人結善緣。
    可歎的是,有的人是以痛苦埋怨的心在經營這純善的行業。
    我經常去買花的花店,賣花的是一位中年婦人,永遠笑著,很有活力;永遠穿著干
淨而樸素,卻很有風采。
    當我對她說起民間的說法,讚美她說:「老闆娘一定是前世修來的福報,才能經營
這純善的行業呀!」
    她笑得很燦爛,就像一朵花,不疾不徐地說:「其實,只要有純善的心,和人結善
緣,所有的行業都是前世修來的。」
 
       
    






     
吝嗇的人



    從前有一個非常吝嗇的人,他從頭上的每一根頭髮到腳上的每一個腳趾頭都很吝嗇,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給別人東西,連別人叫他講「佈施」這兩個字,他都講不出口,只會
「布、布、布……」個半天,好像一講出這兩個字,自己就會有所損失。
    佛陀知道了這件事後,就想去教化他,於是到了他住的城鎮去開示。佛陀就告訴大
家佈施的功德:一個人這輩子之所以富有,比別人長得高、長得帥,所有一切美好的事
物,都跟上輩子的佈施有關。
    這個吝嗇的人聽了佛陀的教示之後很感動,可是他仍然佈施不出去,他為此深感煩
惱,便跑去找佛陀,對佛說:「世尊呀!我很想佈施,但是做不到。」佛陀從地上抓了
一把草,把草放在他的右手,然後要他張開左手,佛陀說:「你把右手想成是自己,把
左手想成是別人,然後把這把草交給別人。」這個吝嗇的人一想到要把這把草給別人,
就呆住了,想得滿頭大汗,仍然捨不得給出去,最後,他突然開悟:「原來左手也是我
自己的手。」就趕緊把草給出去,自己也為此深感欣慰。第二次他只約花了一分鐘,就
把草給出去。後來,他只要很簡單地就可以把草給出去。佛陀又說:「現在你把草放在
左手,把右手張開,將草交給別人。」第一次他也是想了半天才給出去,第二次他很容
易就交出去。最後,佛陀對他說:「你現在把這把草給別人。」他便把這把草給了別人。
    經過不斷的練習,這個有錢人便把財物佈施給別人,最後把身體也佈施給了別人,
結果證得了菩提。
    這個故事令我非常感動,認識到菩提的追求沒有資格的限制,再吝嗇、再壞的人,
只要發心想追求菩提,就可以透過訓練開啟菩提心。訓練開啟菩提心最簡單的方法只有
一個,就是時時讓自己往美好、光明、良善的地方走。
 
       
    






     
重新生長的花草



    出了一趟遠門回來,才知道台北很久沒有下雨,使我種在陽台上的花草枯萎了大半。
    「好可惜呀!爸爸!你種的花草都死了。」兒子說。
    我把植物的莖折一節來看,對兒子說:「這莖中還有水分,只是枯萎,還沒死哩!」
    於是,我像平常一樣,每天晨昏為花草澆水一次,一星期後枯萎的花草開始抽芽,
三個星期之後,已經綠意盎然了。
    這時我才把枯萎的枝葉剪除,使得院子裡的花草比原來的還要青翠。
    我和孩子一起澆水的時候,告訴他:「在太陽暴熱、環境不好、沒有雨水滋潤的時
候,我們也要學習花草,休養生息,保持生機。」
    在順境之時,要使生活有風采。
    在逆境之時,要不散亂,保持靜心。
 
       
    






     
更恆久的價值



    我有一個皮包用了二十年,每次我向年輕人說起,他們都張著難以相信的眼神看我
的皮包。
    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二十年實在太長了,幾乎沒有東西能用二十年,甚至連世上
極珍貴的友誼、愛情。對生命的嚮往,也沒有人能維持二十年了。
    其實,在我們的父母那一輩,一件東西用二十年是很平常的,巾婚二十年是很平常
的,有相交二十年的朋友也是平常的,甚至一件衣服穿二十年也是平常的……只可惜現
代社會都反常了,才把那些平常的事看成奇特。
    在我的衣櫃裡,還有一件父親生前送我的毛衣,這毛衣已經穿了五十年,更可貴的
是,這毛衣乃是我母親新婚不久親手織給父親的。
    這世界雖然浮華短暫,但只要我們願意堅持一些更恆久的價值,就會發現還是有許
多事物愈久愈醇、愈陳愈香。
    可惜的是,生命裡恆久香醇的滋味,很少人願意去品嚐了。
 
       
    






     
兩個湯圓



    朋友請我到餐廳吃飯,是現在最流行的「吃到飽」餐廳,每個人一百九十九元,任
人吃到飽為止。
    由於算起來便宜,餐廳內人聲鼎沸,有許多場面到了不忍卒睹的地步,東西拿太多
掉在地上的有之,剩下一大盤吃不完的有之,還有一些人吃得太飽,而撫著肚於歎氣。
    一般最能自我節制的人,也免不了吃下比平常食量更多的東西。
    我對朋友說:「這種吃到飽的餐廳真是赤裸裸地表現了人的貪慾,也正是文明粗俗
的表徵呀!」
    更有趣的事情是,當我們走出一九九元吃到飽的餐廳,才發現透明的窗玻璃上貼了
許多減肥瘦身的廣告。
    朋友開玩笑地說:「減肥的美容院開的速度大概與吃到飽的餐廳是成正比的。」
    我說:「如果大家每餐都不吃到飽,也就不需要減肥了。」
    接著,我與朋友在公園散步,以消耗我們吃得過多的食物,邊走就想起民間一個關
於貪慾的寓言。
    話說八仙之一呂洞賓剛成仙的時候,很想找一個弟子傳授仙術,他想到:作為我的
弟子,最重要的條件應該是不貪心呀!
    於是,呂洞賓心生一計,變成一個賣湯圓的老人,在攤子上貼了一張紙:「湯圓一
文錢吃一個,兩文錢吃到飽。」
    從早到晚,許多人都跑來吃湯圓,卻沒有一個是吃一文錢的,全都是兩文錢吃到飽。
眼見黃昏來臨了,呂洞賓心想收徒無望了。
    突然有一個青年付了一文錢,吃一個湯圓就走了。
    呂洞賓大喜過望,追上去問他說:「你為什麼不用兩文錢吃到飽呢?」
    那年輕人無奈地說:「可恨我身上只剩一文錢,真可恨呀!」
    呂洞賓長歎一聲,縱身飛上天去,終生都沒有收徒弟。
    我講這個故事給朋友聽,我說貪心是人的天性,也是正常的習性,只是很少人看見
自己的貪心罷了。
    朋友說:「我們以後還是少去這種吃到飽的餐廳了。」
 
       
    






     
溝坪與草花莊



    回家鄉居住,要離家了,媽媽說:「多住兩天吧!明天你三姑要嫁孫女,你和我一
起去溝坪吃酒席。」
    我聽到「三姑」與「溝坪」,從心裡冒出一股暖流,就留下來了。
    我有五位姑媽,其中二姑和三姑是最親近的,二姑嫁去的地方叫「草花莊」,三姑
嫁去的地方叫「溝坪」。
    為什麼與二姑三姑最親近呢?原因是,二姑三姑和爸爸長得很像,簡直就是同一個
模子印出來,我長得又像爸爸,從小就有很多人說我像二站三姑。其次,這兩位姑媽嫁
得很遠,家裡又有廣大的莊園,我們如果去姑媽家就可以住在那裡,備受疼愛,幾乎沒
有任何「法律」的制裁。
    另外還有一個秘密的原因,溝坪與草花莊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是美得不得了的地方,
用人間仙境來形容也不為過。
    記得草花莊的四周,在春天來的時候就會開滿各種野花,穿過野草花的小徑,就到
二姑家的三合院,站在門口的時候,我總感覺全身染滿了香氣,感覺自己是從遠地策馬
要去拜會「草花莊莊主」的快客。草花莊主出人意料的是一位胖胖的、慈和的中年婦女,
那當然是我的二姑媽了。
    說二姑媽武功高強,一點也不誇張;他們有廣大的田園,種著各種果樹,還養了數
十百隻的雞、豬什麼的。有一段時間她熱中養珠雞和火雞,每次有武林人物靠近,還會
齊聲高歌表示歡迎哩!姑媽最厲害的招數,就是她很會做粿她做的粿常用荷葉、芋葉、
姑婆葉來包,常把庭前園於裡的桂花、茉莉。丁香拿來人味。她蒸的粿不是誇張的,在
一里之外就可以聞到香氣。
    我時常和兄弟到二姑家,莊主有閒最好,莊主若是無閒,我們會自己到果園去飽餐
一頓,然後躺在西廂房前的寬大條椅上睡午覺,一靜下來,莊外草花全部話轉來,蝴蝶
四處飛,莊內盤旋著無以名狀的香氣。
    二姑丈熱中於狩獵,時常天不亮就出門了,帶著朝枝哥仔,阿泉、阿海、阿水哥去
山裡獵野兔,晚餐總是非常的豐盛。
    草花莊雖美,與溝坪比起來還是略遜一籌,溝坪的三姑家正好建在河岸,是一長排
的平房,屋前是果園,屋後是花園。三姑開了一家鄉村典型的雜貨鋪,在那物資缺乏的
年代,雜貨店就像寶藏一樣,糖果,餅乾還有汽水,三姑為人寬厚慷慨,要吃什麼就有
什麼,我們常常褲袋裡塞得滿滿的,才到河裡去玩。
    那河也不像河,所以日、「溝」,水深只到腰際,清澈可以見底,河裡有泥鰍、土
虱、大肚、蝦於,偶爾還可以撈到大的蛇貝,最多的是蛤仔,我們日日都在河中「摸蛤
兼洗褲」,玩得不亦樂乎。
    三姑最疼愛我,因為常有人
寧願作傻瓜



    從前有一個禪師叫作「無相大師」。無相大師給弟子開示的時候,常常跟他們說:
「修行就是要寧願作傻瓜,要有傻瓜的精神才可能證悟,才有可能開悟。」
    因為常常講,所有的弟子都已經記住了:「師父常常說寧作禕 瓜。」
    有一天突然下大雨,廟裡漏雨漏得浙哩嘩啦,大師大聲叫弟子趕快來接雨,但是很
多弟子不在,只剩兩個,聽到師父叫,趕快拿了桶子來接雨。
    一個弟子拿一個很小的桶子衝出來。無相大師看了就說:「雨下得那麼厲害,漏了
好幾個地方,只拿了一個這麼小的桶子,真是傻瓜。」這個弟子就很不高興,心想:
「匆匆忙忙跑出來接雨,結果師父還罵我傻瓜。」
    第二個徒弟因為太緊張了,拿了一個竹簍子衝出來,要接雨的時候呆住了。無相大
師心裡想:「怎麼傻成這樣?怎麼有這麼傻的徒弟?」就很不高興罵他說:「你真的是
個大傻瓜!」這個弟子一聽,非常開心,心想:「師父一直都在鼓勵我們要作傻瓜,現
在竟然說我是個大傻瓜,這一定是在讚歎我了不起。」這樣起了歡喜心,心開意解,得
到了開悟。這個弟子究竟開悟到什麼呢?
    大概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看:第一,打破分別心。當我們聽到別人批評我們的語言的
時候,我們可以生氣、不開心,我們也可以不生氣,寧可作傻瓜,很開心,就像我們看
到一個碗,可以想:「這個碗很漂亮,可惜破了一個洞。」但也可以反過來想:「這個
碗雖然破了一個洞,但還是很漂亮!」
    第二,從悟的境界來講,傻瓜可能比較容易得到開悟,傻瓜並不是真傻,而是在生
活裡面沒有心機,保持在一種純然的狀態。
    我們不要對人生有那麼多的計較,因為這個計較和分別,正好是阻礙我們開悟,或
者認識人生真價值的東西,如果我們可以學習赤子、寧作傻瓜,那麼我們就會生起單純
的心。
    就像我們修行,每天都花時間在那兒叨叨唸唸,是在做什麼?整天在那兒打坐,是
要幹什麼?別人看起來是沒有價值的,如果你打坐一小時,給你一百元,你就覺得很有
價值,但是不能用這樣子來衡量,因為這世間許多東西是無價的!
    我們看到街上那些智障或者智力比較差的人,他們是非常單純,非常純淨的。我們
通常沒有那麼純淨,因為我們是聰明人,聰明人就是比較執著於「有」的人,要做一件
事,一定要有效果,如果三天沒有效果就換一件事情。通常都比較實際,比較現實,比
較會計算,比較會營謀,這樣的人叫「聰明人」。因此聰明人的生活是塞得滿滿的,他
沒有心靈空間,他每天都在算,做這件事可以賺多少錢,明天加起來就賺多少錢,他永
遠不會做賠錢的生意。
    但是修行要反其道而行,修行要保持內在的空間,在世人都迷亂的時代,我們在內
心裡清明就好,外表上寧可作傻瓜。
 
       
    






     
來就輪到我了



    一位朋友來家裡聊天,談到不久之前他的姊姊過世了。
    他說:「我姊姊過世的時候,我哭得真傷心,傷心的程度超過媽媽死的時候。」
    我覺得十分疑惑,問他:「是不是你和姊姊的感情很好,勝過你和媽媽的感情呢?」
    他回答說:「不是呀!只是我一想到姊姊死了,下回就輪到我了,心裡就會悲從中
來,傷心不已。從前媽媽死的時候,想到中間還有姊姊擋著,不會那麼快輪到我,現在
連擋著的人也走了!」朋友說完,我們的感觸都很深,默默對坐喝茶。
    生命的無常確實是如此展現的,像河流一樣,每一片落葉都會掉人河裡,所謂有智
慧的人不是不死的人,而是在看落葉掉下時有醒覺心的人。
 
       
    






     
樂受的心



    教孩子寫「愛」字,孩子為了那複雜的筆畫而頭痛。
    我說:「很簡單呀!愛就是一個『心』加一個『受』,當我們把心放在感受中間就
是愛了。」
    「反過來說,那個『恨』字,就是心裡有一道傷痕。」
    孩子終於學會了寫「愛」字。
    孩子睡了以後,我坐在書房裡,想到心與感受如何來造就一個愛,應該就是「樂受
的心」吧!一個人如果能「歡喜受,甘願做」,到處都會有愛的心。
    在順境裡能樂受,那是普通的愛;在逆境的時候還能樂受,才是真正深沉的愛。
    有了真正深沉地愛,才能像蜂蜜一樣,中邊皆甜,從最廣大到最細膩都能歡喜的愛,
不留一點污染、執著與怨恨。
 
       
    






     
命中犯小人



    一個朋友去算命,算命的說他:「命中犯小人。」
    這一句一般人聽了會不舒服的話,朋友聽了卻十分開心,認為那算命的真準。因為
朋友是開幼稚園的,四周不正好都是小人圍繞嗎?「原來,我是命中注定要辦幼稚園的,
因為喜歡小人,竟使不好的命得到改觀!」朋友說。
    是呀!我們每個人的命中多少會犯小人的,但我們不要嫌惡那些小人,因為他們的
存在,才能烘托出君子的可貴。何況,世間如果沒有小人,將會是多麼無趣的世界。
    我想到,下次如果遇到命中犯小人的人,應該勸他們多疼惜一些孩子,這樣,命運
一定會改觀的。
 
       
    






     
九月很好




月亮與颱風
    快中秋了,陽曆是九月。
    孩於的自然課本,要做九月天象的觀察,特別是要觀察記錄月亮,從八月初記錄到
中秋節。
    每天夜裡吃過晚飯,孩子就站在陽台等待月亮出來,有時甚至跑到黑暗的天台,仰
天巡視,然後會看到他垂頭喪氣地進屋,說:「月亮還是沒有出來。」
    我看到孩於寫在習作上,幾天都是這樣的句子:「雲層太厚,天空灰暗,月亮沒有
出來,無法觀察。」
    最近這幾天,連續幾個颱風來襲,月亮更連影子都沒有,孩子很不開心,他說:
「爸爸,這九月怎麼這麼爛,連個月亮也看不見!」
    「九月並不壞呀!最熱的天氣已經過了,氣溫開始轉涼,是最美麗的秋天,有最好
的月亮,只不過是這幾天天氣差一點而已。」
    我告訴孩於,颱風雖然是討厭的,有破壞力的,但是颱風也有很多好處,例如它會
帶來豐沛的雨量,解除荒旱的問題;例如它會把垃圾、不好的東西來一次清洗;又例如
讓我們感受到人身渺小,因此敬畏自然。
    「既然不能觀察月亮,你何不觀察颱風呢?」
    「好主意!」孩子歡喜地說。
    我看到他的作業簿上,寫著詩一樣的記錄:
    「風從東西南北吹來,
    雲在天空賽跑,
    雨勢一下大一下小,
    傘在路上開花。」
    颱風的美,可能也不輸給月亮。

月亮永不失去
    中秋節沒有月亮真是掃興的事。
    我想到,我們在乎的可能不是月亮,而是在乎期待的落空,否則每個月十五都是月
圓,大部分人都沒有什麼感覺的。
    生活實在太忙了,一般人平常抽不出時間看天色,中秋幾乎成為惟一看天空的日於,
我們準備了月餅、柚子、茶食就在表示我們是多麼慎重地想看看月亮,讓月亮看看我們。
    好!月亮既然不出現,也就算了,我們吃吃月餅、嘗嘗柚子,在夜暗中睡去,明天
再開始投人忙碌的生活,期待明年的中秋月亮。
    其實,月亮是永不失去的,月亮看不見只是被雲層所遮蔽,井不會離開它存在的地
方。這是為什麼佛教把自性說成月亮,見不到月亮的人只是被雲層所遮,並不是沒有月
亮。
    可惜的是,我們一年才看一次月亮,有多少人一年裡看見一次自我的光明呢?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真正瞭解或知道我們,如果連自己都不能尋找生命的根源,
不能覺知自我的光明,就連自己也不能自知了。
    理論上,人人都知道月亮隨時都在,實際上,很不容易去觸及那種光明,也不是不
容易觸及,而是不願去實踐、不願去發掘,很少去走出戶外。

孤單之旅
    在這個寂寞的時代,沒有人能完全的互相瞭解,即使是知己、最親密的人,也難以
觸及我們的內在世界。
    因此,每一次的人生,就是一段孤單之旅。
    我時常在想,由於生命的孤單和不足,這人間才會分成男人和女人、父母和子女、
朋友和敵人、丈夫和妻子,如果是在一個完美與圓滿的世界,一個人已經很夠了。
    也因為這種孤單和分裂,我們之間永遠不能互相瞭解,對於自己的心如果能瞭解、
能坦誠面對,也就夠了;對於別人的心意,如果能瞭解一部分,不互相對立,也就很好
了。
    生命之所以有這麼多不同,有著各種因緣和關係,是希望我們能從孤單中走出,試
著去知道生命的不足。
    也由於孤單與不足,才會有一些更高層次的東西觸動我們、吸引我們、帶領我們。

生命的觸動
    生命的觸動是多麼必要呀!
    當某種語言觸動了我們的思維,那就是詩歌或者文學。
    當某種顏色觸動了我們的眼睛,那就是繪畫。
    當某種音聲觸動了我們的心靈,那就是音樂。
    當某種傳奇或故事觸動了我們,那就是戲劇呀!
    當某種情感觸動了我們,那就是愛;當某種愛提升了我們,那就是慈悲;當某種慈
悲被觸動,就可以吸引我們、帶領我們,走向生命圓滿的歸向。

心地明明,乾坤朗朗
    在現實的生命,沒有什麼是圓滿的,有時平靜,有時狂喜;時而寂寞,時而熱鬧;
或者歡欣,或者悲哀。
    在現實的宇宙,沒有什麼是完美的,有時風和日麗是狂風暴雨的預示;有時雲天晴
美是地震颱風的前兆;有時呀!不測的風雨會在午後的大晴朗後出來。
    我時常在想,這變動不居的宇宙是不是我們變動不居的心識之映現?如果心地明明,
是不是就乾坤朗朗了呢?
    我找不到答案,惟一知道的是,颱風來的時候,如果我們把房子造得堅固一些,我
們依然可以在平靜溫暖的燈下讀書。

悲傷與唱歌
    生命不免會唱悲傷的歌。
    但唱過歌的人都會發現,我們唱的歌愈是憂傷就愈是能洗淨我們的悲情。
    「悲傷的唱歌」和「唱悲傷的歌」是很不同的。
    不管是悲傷或者是唱歌,都只是人生的一小段旅途。
    好的悲傷和好的唱歌都會令我們感動,感動是最好的,感動使我們知悉生命的熾熱,
感動使我們見證了心靈的存在,感動使我們或悲或喜,忽哭忽笑,強化了生命的彈性。
    能悲傷是好的。
    能唱歌是好的。
    悲傷時好好地悲傷吧!
    唱歌時高揚地唱歌吧!

大不了
    有幾個朋友同時來向我訴苦,他們都在同一個辦公室做事,關係不良、錯綜複雜,
但他們分別是我的朋友。
    他們相互之間看到的都是缺點,可能是距離近的緣故。
    我看到他們的都是優點,可能是距離保持的緣故。
    連續接幾個電話下來,感覺就像是看「羅生門」一樣,每一個都是真相,每一個也
都不是真相。
    對每一個朋友我總是說:「別那麼在乎,天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總統死了,會有新的總統;國家分裂了,會有新的國家;何況是小小的辦公室呢?
    真的,不必太在乎,不必太執著,天下沒有大不了的事!

九月很好
    九月是很好的月份。
    中秋月圓、雲淡風清、溫和爽颯。
    真的,九月是很好的月份。
    最近的那個颱風也過去了,九月很好。
 
       
    






     
幸福



    小時候,我們住在南部鄉下,由於兄弟姊妹很多,媽媽非常的忙碌,我「們只要一
靠近媽媽,她最自然的反應是一掌把我們打開:「閃啦!大人在無閒,不要在這裡絆手
絆腳!」
    因此,我非常渴望有一天能牽媽媽的手。
    有一天,媽媽要到田里摘野菜,我跟著去,她突然牽起我的手,走在田間的小路,
那時是黃昏,夕陽一片金黃,拉長了媽媽的身影,幾乎覆蓋了整條小路。
    那時候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幸福,生命原是如此美好!
    經過三十幾年了,每次想到那一幕,幸福的感覺仍在洶湧,呀!原來幸福的感覺是
許多小小的感情所累積的。
 
       
    






     
牛車輪



    我到一家茶藝館去喝茶,看到茶藝館的牆上掛了許多斗笠、蓑衣、牛車輪、陶甕等
舊時代的東西。
    這些東西使我有一種溫暖的感懷,想到是我父親,祖父那兩代留給我們的生活紀念
品,也是我們祖先樸素自然生活的證據。
    但是我隨即感到一種悲涼,想到將來我們會留給下一代什麼紀念品呢?塑膠袋、保
麗龍、保特瓶、電子板或磁碟片嗎?我們要留給下一代的證據又是什麼?污染的空氣,
敗壞的山林,或是死亡的海洋嗎?
    那掛在茶藝館牆上的牛車輪、斗笠、蓑衣、陶甕等等都是我們的祖先取之於自然,
使用後又回到自然裡去,完全沒有破壞,也不會污染。
    我們現在的人所製造的東西,有多少是可以回到自然而不破壞大地與海洋的呢?
    製造這些東西和使用這些東西的人,如果能真正愛下一代,應該就會製造出更美好
的事物,來給子孫作紀念吧!
    看著茶藝館的牛車輪,我感到有些疑惑:我們的時代是在進步或在退步?是在帶領
我們進人更美好的生活或只是在混亂中盲目地滾動呢?
 
       
    






     
土地的報答



    步行過鄉間,看到一位農天正在努力地鋤田。我很久沒看人用鋤頭挖地了,就坐在
田埂上看農夫挖地。
    農夫粗壯結實的上身赤裸看,他把鋤頭高高舉起的樣子,逆著光線,看起來就如同
一座銅雕,真是美極了。
    他也不管我看他,只顧自己鋤田整地,一直整地到田埂這邊,我看到他全身都被汗
水濕透,連長褲都濕了,他友善地對我說:「掘一掘,要來種花生了。」
    我說:「很久沒看見人拿鋤頭了,現在整地都是用犁土機呀!」
    農夫說:「這田地只有一小片,用鋤頭掘一掘,一大的工就好了。」
    「要歇一下嗎?」我問著。
    「歇一下也好。」農夫扛著鋤頭走過來,伸手到我身後的草叢摸出一個大茶壺,倒
了一杯涼茶給我。
    「過一個月來看,就可以看到土豆叢一片綠了,那時才好看。」農夫想著一個月後
的畫面,邊說:「咱祖公在說,上地不會騙人,你種作一分力,它就長出一分的東西,
上地和人相同,你給它疼惜和尊重,它就報答你,為你開花,為你結果。所以咱的祖公
才說:「吃果子,拜樹頭;吃米飯,敬鋤頭。」
    我聽了農夫的話,非常感動,從此走在土地上,就處處看見土地的報答,看見了每
一朵花都有土地那酬答知已的心。
 
       
    






     
白鴛鷥家園



    高蕆縣林園鄉有一處白鷺鷥聚集的樹林,幾萬隻鷺鷥在翠綠的林中,彷彿是蒼茫的
海中白帆點點,白鷺鷥飛翔的姿勢從容優美,起飛時真像帆船初航,回巢時則像歸航。
    我隨居住林園的朋友去看白鷺鷥,走近林中,才發現樹林下有很多白鷺鷥的屍體,
有許多骨肉都已化去,只留下一攤一攤的羽毛,在茂密的林間顯得益發蒼白。
    長期觀察白鷺鷥的朋友告訴我:「那些鷺鷥都沒有老到會死的地步,只是無法飛到
外面去找食物,鷺鷥兒女只能照養下一代,對父母向來是不管的。於是它們飛出巢外就
會墜落在樹林中,有時鴉鴉苦叫了兩三天才會死去。」
    我們看著滿地自鷺鷥的屍體,感覺到心情十分沉重。朋友說:「對父母的難以孝養,
是動物在激烈生存競爭中發展出來的天性。」
    我說:「幸好我們是人呀!我們可以一方面疼愛子女,一方面孝養父母,可以安立
在天地之間。」
    我們坐在林外的田野,看白鷺鷥一次又一次地起飛和歸航,是那麼美和優雅,感覺
到有著因緣和情義的人是多麼幸福,可以張開雙翅航向遠方而心裡有所寄托;每次從不
可知的旅途歸航,都有輝煌的燈火,在黑夜中等待我們。
 
       
    






     
開心是最好的補藥



    打開電視或打開報紙,幾乎每天都會看到許多補藥的廣告,教我們怎樣變強、怎樣
變勇,怎樣過了四十歲還像一尾活龍。
    令人疑惑的是,在這些廣告旁邊,有差不多一樣多的廣告,在教我們減肥,教我們
如何消除過剩的營養,如何減去過多的脂肪,如何到了四十歲還像是一個高中同學。
    無疑的,這是個混亂的時代。
    許多人因擔心自己的不足,而去吃補藥。
    許多人因煩惱自己的過剩,而去減肥。
    我常常想:那吃補藥和減肥的人,是不是同一批人呢?我們正是這樣自尋煩惱,才
會陷入商人為我們製造的陷阱。
    我知道有一個最好的補藥還兼能減肥的方法,就是使自己放鬆,開心,去除掉擔心
與煩惱的意念,放下那些不足與過剩的心。
    真的,開心是最好的補藥,會讓我們時時像一尾活龍,心境永遠維持像高中同學。
 
       
    






     
翠玉白菜



    我曾在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看過一張照片:故宮博物院的翠玉白菜放在庭院中一大堆
白菜裡面,院子裡的陽光燦爛,光線投照在白菜上,只有翠玉白菜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翠玉白菜是一大堆白菜裡體積最小的,但最珍貴、最耀目,是故宮的鎮山之寶。
    那一幅照片印在我的心版上,經過十幾年了,還未曾稍忘。
    翠玉白菜確實是那樣輕薄短小,往往出乎第一次看見的人的意料,大約只有合著的
一巴掌那麼大,與一般的白菜大小不能相比。
    後來,我發現故宮的許多「重寶」,都是很「輕巧」的,最好的玉器,瓷器,茶具
也往往不是頂大的。當然,大的物件也有精品,但最精純的常常是小的。
    其實,我們評斷一件東西,最好不要看它的大小,而要看它的精純,它的品質好壞。
看人也是一樣,官大、財太、權大、名大的,小人也是很多的。藝術特別是這樣,好畫
不一定要巨大,好音樂不一定要長,好文章也不一定要很長。
    能把小東西做好的,才能把大東西做好;能照顧小節的人,才會有大的威儀。
    這是為什麼《佛經》裡說道,大到須彌山的虛無和小到微塵的芥菜種子應同等看待,
「芥子容須彌,毛孔收剎海」,那是因為最大的正好是最小的累積,而最小的正好是最
大的元素。
    相傳龍樹菩薩曾在南天竺以白芥子七粒擊開南天鐵塔,取得《大日經》,這和西方
童話的「芝麻開門」是多麼相像呀!所以,(維摩潔經)說到一個人如果能徹悟體驗
「見須彌入芥子中」,那個人就已經住於不可思議的解脫法門。那時就超越了大小、高
低、迷悟、生佛的差別見解;進人「大小無疑」的華嚴境界。由於「大如須彌」是難以
想像和掌握的,因此我總想,一個人如果要把生活過好,應該從手裡的芥子開始。
    我喜歡小巧的藝術品,從中就可以看出創作者偉大的心靈。
    我喜歡細膩的生活態度,覺得一個人應該從平凡的生活去體會生命更深的意義。
    當然,我也喜歡雄偉、厚重、氣勢磅礡的人或作品,只是那樣的人難得,那樣的作
品難遇,許多自認為偉大的人,自認為厚重的作品,只是放言空論罷了。
    當我們回到生活的原點,還原到素樸之地的生活,無非是「輕羅小扇撲流螢」,無
非是「薄薄酒,勝茶湯,粗粗衣,勝無裳」,或者是「短笛無腔信口吹」,或者是「小
樓昨夜聽春雨」。
    生命就是由輕薄短小的歷程所組成的,所謂命光不空過,也正是去體驗那小小歷程
中深刻的意義,體驗、體驗、再體驗,更深入的體驗,這是到彼岸的智慧之路,(揭諦、
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河。)
    在許許多多的白菜中,去找到那棵翠玉白菜。
    翠玉白菜那麼輕薄短小出乎我們的意料,它的精巧珍貴卻是我們熟知的。
    走向知慧的路,是許多人都在追逐一車車白菜的時候,我們一眼就看見了翠玉白菜,
除了它原來就那麼耀目,也是因為我們的慧眼。
 
       
    






     
有春



    從前在過年的時候,大人會把很多寫著「春」字的紅紙貼在米甕上、水缸上,還有
糖罐,灶間,甚至也貼在衣櫥上。有一次,我疑惑地問父親:「為什麼到處都貼著春字
呢?」
    他說:「希望年年有春。」在台語裡,春天的「春」和剩下的「春」是同音字,到
處貼著春字,是祈望年年有剩餘的意思。父親也常說:「心裡若有春,就是富有,心裡
若是無春,就是貧窮。」意思是說,心裡知足,常有剩餘空間的人就是富有的人;心常
不足,不斷貪求的人就是貧窮的人。台灣話稱那些富有的人叫「好額人」或「好業人」,
可見富有的人不必要有很多錢,而是有高廣的額頭,有智慧的意思;富有的人不是擁有
最多東西的人,而是不斷造善業的人。富有的標準,因此不是有多少財產,而是有沒有
智慧與寬裕的心。富有的標準,不是能佔有多少東西,而是能不能佈施與關懷。富有的
標準,不是有多少名利權位,而是有多少的幸福和感情。每當我想起從前貼在米缸上的
「春」字,就想起父親的話,希望自己的心常常有春,有更大的空間來包容更多的智慧
與愛。
 
       
    






     
彈珠番茄



    現在有一種新品種的番茄,小如拇指,顏色像柿子,形狀像橢圓的水滴,這種番茄
皮厚子少,滋味鮮美,令人吃了十分感動,販賣的人稱之為「珍珠番茄」。
    每次吃這種珍珠番茄,我就想起鄉下老家後院,我們也種了許多番茄,大小形狀都
像孩子玩的彈珠,我們稱之為「珠子蜜」,譯成國語就是「彈珠番茄」。
    「彈珠番茄』與「珍珠番茄」最大的不同,就是它的味道很酸,吃一個就足以令人
咬牙切齒,要是連吃十個,就會使牙齒酸軟了。因此平常我們不吃「彈珠番茄」,口渴
時吃一兩個,往往精神百倍,口齒生津。
    品種未改良前的番茄,我們稱為「臭柿子」;品種較好的番茄,則叫「柑仔蜜」,
那些台灣鄉間的臭柿子,如今想到它的滋味,兩頰就因感受到酸極而流出口水。
    我想到關於番茄的一個傳說,傳說從前西方人是不吃番茄的,古時候的西方人相信
番茄有劇毒,吃了會全身痛苦而死。
    有一天,一個少女被情人拋棄了,心情悲慘不堪,白天恍惚,夜裡失眠,臉容枯焦,
皮膚與嘴唇都乾裂了。她覺得活在這個世界已經毫無意義,想要自殺,於是想起森林中
的番茄。
    她奔跑進入森林,摘了一些最紅,最毒的番茄來吃,奇怪的是,吃完了並沒有痛苦
而死。
    少女想著:「可能吃得太少了,明天再來吃。」
    少女天天到森林吃番茄,奇怪的是,她不但沒有被毒死,皮膚與嘴唇紅潤了,臉容
也變豐盈了,夜夜總是睡得很好,白天情神很清朗,甚至每天的心情變得非常歡喜,連
拋棄她的情人都回到了身邊。
    這時候,村裡的人才知道番茄不但無毒,反而是最有營養的。
    從現代觀點來看,番茄中富含維他命C,確實可以治療許多病症。
    從前在南部鄉間,每到番茄盛產,街邊會出現許多賣番茄的小攤,例如把綠皮的大
番茄切片,蘸一種特殊的醬料,醬料是以薑汁、糖粉、醬油膏調製,比較講究的還放一
些桂花醬,那鮮美的滋味常會讓人不小心咬到舌頭。
    小番茄則有兩種吃法,一種是製成糖葫蘆,就是把番茄穿成一串,裹糖漿即成,外
甜內酸,風味獨特,另一種是番茄切一條縫,塞一片梅子肉,這種吃法香味雋永,令人
口味無窮。
    我住在鄉下的時候,經常在黃昏去吃一大盤番茄切片,順路買一包夾梅干的小番茄
回家,走在鄉間小路,總感覺人生美好,我曾吃過世界各地的番茄,但我敢擔保,沒有
任何地方的番茄比台灣的好吃,沒有任何一種吃法勝過蘸薑汁、糖粉、醬油膏、桂花醬。
    每次吃番茄,我總想起少女吃番茄自殺的故事,更覺得番茄中別有滋味,那種境界
簡直與禪心相近,一個人如果有那種必死的決心與勇氣,一定可以在絕處逢生,激發出
強烈的生命力。
    就像鄉間的「彈珠番茄」,藉著風力、鳥獸的攜帶,或者某些不知的力量,它生在
山邊,生在河邊,生在農田或水溝,也生在垃圾堆和墳地,甚至生在屋頂和磚縫,簡直
是無遠弗屆,那種強韌與旺盛令人吃驚,使我想起老子的一句話:「夫惟不爭,故天下
莫能與之爭。」
    「彈珠番茄」滋味當然比不上如今的新品種「珍珠番茄」,卻是田園中不可抹滅的
顏色,它所以有那麼強的生命力,是因為它的種子永不失去,它常保持著繁衍的心願,
它歡喜地生長在任何一個掉落的地方。
    對於一粒番茄的種子,它不分別和撿擇,所以可以「隨處做主,立處皆真」,鳥糞、
墳場、垃圾堆都是它的淨土。
    對於一株番茄,它不逐名求利,也不埋沒一生,它只是該開花時開花,該結果時結
果,在晴天迎接陽光的照耀,在雨季迎接雨水的潤澤;有人發現,歡喜地奉獻身心,無
人看見,自由地生長和調落。
    呀呀!一個小小的番茄也能給我們大大的啟示啊!
 
       
    






     
百香千香



    市場裡,看見有人賣百香果,渾圓熟透的果實泛出淡紫,我買了一些回家打汁,一
斤要價四十元。
    在我們幼年時代,百香果是沒有名字的,我們都稱它「酸桔果」,因為它的味道很
像酸桔。百香果算是賤果,在鄉下滿山遍野,根本是多到不用買賣的。
    我們在山野裡玩累、渴了,就隨手摘一個,剝開,把果實和果肉含在口中,一股酸
香便水蛇也似的,從舌尖鑽人腹中,在全身的血管裡流動,現在一想起那滋味,口水還
汩汩地湧出來。口也不渴了,精神也就健旺了。
    現在,酸桔果成為百香果,身價也不同了,可見一個好名字也是很重要的。
    回家後把百香果打汁,黃澄澄的顏色,沁人心脾的香氣,忽然喚醒了山野中奔跑的
童年。
    覺得百香果可以叫作「千香果」或「萬香果」,水果的背景與水果的本身一樣的引
人!
 
       
    






     
含羞的心



    在父親的墳頭,看到幾叢含羞草正盛開著,有的還開著粉紅色的花,有的已結了種
子。
    含羞草的花非常美,像極了粉紅色的粉撲,使雜亂的野草叢也顯得溫柔了。我想到
小時候,最喜歡采含羞草的花和銀合歡的花,一整盤放在盤子上,兩種花都是粉撲的形
狀,一紅一白,真是美極了。
    爸爸看見了,總會感慨地說:「這個囝仔,心這樣細膩,親像查某囡仔同款!」
    我想從父親墳頭採一些含羞草的種子回去種,一觸動,所有的含羞草都急速地合掌,
好像虔誠的祈禱一樣。
    全身長滿棘刺,被認為粗賤的含羞草,對外界的觸動有著敏銳細膩的感受,並開出
柔軟而美麗的花朵,其實是像極了鄉下農人的心。我的父親雖然一生都做著粗重的農事,
但他的感情細膩柔軟而美麗,正像是含羞草花。
    我把含羞草的種子種在陽台,隔年就長得十分茂盛,也開花了。
    每次碰觸到含羞草,看它合十祈禱的樣子,我也會雙手合十,祈願父親去到更美麗
的世界,也祈願我們父子有重逢之日。
 
       
    






     
牽牛



    在我還住在三合院的童年,後院的圍籬幾乎被牽牛花包覆,牽牛花的籐蔓總是把竹
籬織成一道花牆,在春天時,好像在竹籬上點燃的焰火,爆開!
    竹籬外的坡地,牽牛花的焰火,爆得更燦爛。
    那被一般人認為卑賤,毫不起眼的牽牛花,其實有著極美麗的顏色,有白、粉紅、
淺紫與寶藍;也有著極動人的姿態,花籐婉轉、優雅、修長。可惜的是,它不能久放,
只要被採下。來,剎時便枯萎了。
    我時常想,如果要票選一種可以代表台灣的花,我會投票給牽牛花,因為從北到南,
自西至東,牽牛花的籐蔓像絲線一樣,緊緊包覆這個美麗之島。牽牛花的美麗則使辛苦
勞作的人,在看見時得到安慰。
    牽牛花的名字也宜於聯想,是引導牽牛的農夫迎向美麗的希望吧!
    牽牛花又叫「朝顏」,因為它清晨盛開的緣故,這名字,使我想起「透早就出門,
天尾漸漸光」的台灣農村父老的背影。
    「朝顏」便是早上的臉,你看,台灣大地早上的臉是多麼美,朝顏上還留著昨夜晶
瑩的露珠哩!
 
       
    






     
冰簽



    一位渴望把子女送到明星中學的朋友向我訴苦,她的孩子因為學校作弊,而未能抽
簽抽中。
    「在眾目睽睽之下抽籤,怎樣會作弊呢?」
    朋友說,學校把權貴者和有錢者的子女的簽先冰在冷凍庫裡,抽籤時和普通的簽放
在一起,但是學校的行政人員即使閉著眼睛一摸,也立刻可以抽中那些冰簽,到後來,
明星中學就成為權貴子弟和富豪子弟的天下了。
    這真是匪夷所思,使我想起偵探小說中常寫的冰鑽殺人的情景——以冰結成的利鑽
或子彈,射人人的身體致人於死,冰溶化了,永遠找不到證據——冰簽也是一樣,摸上
來在陽光下曬三分鐘,作弊的證據就消失了。
    我聽了非常讚歎發明冰簽的教育工作者,他們有超乎常人的創造力,如果他們願意
用發明冰簽的聰明與細膩來獻身教育,每一個中學都會成為明星中學。
    因此,我安慰朋友說:「別痛心和埋怨,我們都不是用冰簽抽中的人,不也活得很
好嗎?」
 
       
    






     
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



    在美國旅行,一個朋友告訴我一件真實的事。
    他的孩子去上幼稚園,坐在隔壁的美國同學問這個孩子說:「你有沒有爸爸、媽
媽?」
    孩子說:「有!」
    「那麼,你有幾個爸爸媽媽?」美國同學又問。
    「我只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朋友的孩子說。
    美國同學笑起來:「我有五個爸爸、三個媽媽!你們中國人的爸爸媽媽最少了,真
可憐!」
    朋友的孩子覺得深受侮辱,回來後向爸媽抗議:「為什麼你不多娶幾個媽媽?你不
多嫁幾個爸爸?」
    朋友把這件事當笑話講來聽,正足以反映出西方社會婚姻的混雜。我對朋友說:
「這不單是美國的問題,婚姻的混亂和複雜在台北也是一樣的,只要我們看台北的小說
和電視劇就很清楚了。」
    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這麼天經地義的生活與文明,竟在世界中逐漸地解體,到底會
使社會走到什麼方向去呢?
    我覺得還是做傳統的人好,一個爸爸、一個媽媽是最幸福的。
 
       
    






     
在同一家銀行老去的人



    路過十幾年前居住的舊家,順路到銀行去看看從前認識的行員,心裡有一些感慨,
一點欣喜,一點悲傷。
    欣喜的是,有好幾位是十幾年前就在銀行裡工作的人,可見銀行的工作是多麼穩定。
    悲傷的是,有幾位老得特別快,與十幾年前幾乎判若兩人了。而他們的工作仍然一
樣,人賬、轉賬、數鈔票,在三點半的時候下班。難道說,他們十幾年來就是這樣的過
了,接下來他們會走向什麼樣的人生之路呢?
    我和他們一一打招呼,互相從外貌觀察著歲月的消息,我突然一驚:說不定在他們
的眼中,我也是一樣的老呢!
    走出銀行的時候我想:穩定的生活是值得感恩的,使我們緩慢地改變,不知老之將
至。
    波動的生命也是值得感恩的,讓我們廣增歷練,張開慧眼,在老去的時候沒有遺憾。
 
       
    






     
激情的薔薇



    「我種的一株薔薇開花了,一次開七朵,十分爭先恐後的樣子。」
    但是,它們在凋謝時幾乎也是同時的,無聲,努力的調謝。
    薔薇到了夏天那不可遏止的開放,使我吃驚;而薔薇凋謝時的迅速,也令我疼惜。
    人的感情在被觸動的那一剎那,就好像春夏的薔薇,不可遏止,只是很少人想到激
情的凋謝也是一樣的快呀!
    我們要學習薔蔽,開放時傾宇宙之力於美麗的一瞬;凋謝時無聲,不失去內在的溫
柔。
    我時常覺得自然界充滿了教化,那最美麗的曇花只開一夜,那最奔騰的潮水返潮最
快。我們生命的追求也是這樣的,激情難以恆久,但激情有激情的美。
    人的生命歷程應該有一些激情,以便能體會情感的熱力。
    人的生命歷程也應該有一些浪漫情懷,才可以感知那內心細膩的部分。
    但一生的浪漫與激情是不可能的,正如一朵花開到最巔峰的狀態,也正是它凋謝的
開始。
    這樣想來,佛家說的「平常心是道」,或道家說的「道在瓦礫屎尿之中」,裡面有
真意在焉!
 
       
    






     
花與樹的完美



    我到一座花園去參觀,看到園中的花正盛開,樹都蒼翠,忍不住讚歎地說:「這些
花和樹是多麼的美呀!」
    花園的主人笑起來,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醜的樹,也沒有醜的花。不要說是這
花園,即使是路邊的花樹也都是很美的。」
    花園主人的說法令我感到意外。確實,世界上沒有一棵樹是醜的,也沒有一朵花是
醜的,我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呢?
    相對於一棵樹或一朵花,作為人的我們就顯得有各種的分別,是非、善惡、高低、
美醜。高尚得像一棵樹、完美得如一朵花的人是多麼的少見呀!
    我深信,花與樹的完美,是來自於它們不會有醜陋低俗的意念;因此我深信,人如
果也能清淨了醜陋低俗的想法,就會走向高尚與完美之路。
 
       
    






     
寶藍的花



    在南部鄉間,看見蘿蔔田里留下來作種的蘿蔔,開出一片寶藍色的花,不,應該說
是一片寶藍色的花海。
    從前在鄉下看過的蘿蔔花都是白色,而且開在一小畦菜圃。如今,看到寶藍色的蘿
卜花,又是一望無際,心情為之震懾不已,那藍色的蘿蔔花,花形有如蝴蝶,隨風翻飛,
藍得像是天空或是大海。
    我走人蘿蔔田里,屏住呼吸,感覺自己快要被一片寶藍色融化了,這時,看見幾隻
嫩黃色的蝴蝶正在藍花上飛舞、採蜜,使我有一種天鵝飛翔於藍天的想像。
    呀!這世界的美麗或幸福,不是世界給我們的,而是我們的心和世界清澈的相映。
    不只我們的心在尋求世間的美。
    世間的美也澎湃地撞擊我們的心。
    惟有尋求美的心和真正的美相撞擊,我們才會在平凡的蘿蔔花上,看見藍寶石、天
空與大海的光輝呀!
 
       
    






     
喜悅的香



    有一種春天開的花,名字叫作「含笑」。
    「含笑花」真的和它的名字相像,它是含苞時最香,花瓣一張開,香氣就散走了。
含笑因此是少女的笑,含著喜悅與羞怯的笑,不像圓仔花那樣開懷大笑,也不像聖誕紅
那樣肆無忌憚的笑。
    含笑花的花期很長,從春天可以開到秋天,如果在院子裡種了一棵含笑花,整年,
屋裡屋外部有了笑意。
    在含笑盛開的春日,採一些含笑花以小白瓷盤盛著,放在茶几上,空氣中都有好香,
屋裡顯得更潔淨。
    我時常會想起第一個為含笑花取名的人,那人是在花香中看見了笑意?或者是飽含
喜悅時看見了小白花呢?那一定是個少女吧!只有春天少女那樣喜悅、那樣純淨、那樣
細膩的心,才會看見花中的笑容吧!
    但願我們也可以像含笑花,一年四季都帶著微笑,面對世界。
 
       
    






     
滿山菅芒花



    屋頂平台的水管邊,長出幾叢菅芒花,每天在風中搖來搖去,好像對我說:「秋天
了,秋天了,出門看風景吧!」
    我沿著山坡小路散步,看到滿山的菅芒花正盛開,菅芒花在秋天最美,是人人都知
道的,但是很少人知道,菅芒花最美的顏色是將開未開之際,那時它是淺紫色,彷彿空
中的紫水晶。
    也很少人知道,菅芒花在月光下最美,襯著墨藍色的黑夜,點點銀芒散在山坡野地,
總使我想起螢火蟲在稻田邊飛來飛去的情景。
    最美的菅芒花,是在它飛散的時候,有如流逝的燈花星火。
    看著秋天滿山的菅芒花,我就想到在屋頂上的菅芒花,是不是從這山坡飛翔而去的
種於呢?而屋頂上的菅芒花一旦成熟,種子會飛去哪裡?會不會飛回這一片山坡?
    人是不是也像營芒花的種子,在某地某一個秋天偶然飛起,與前世的親友、情人在
此相會,隨著業力的風在宇宙飄流?這是不是就是輪迴的秘密呢?
    菅芒花永遠不死,因為它隨風飛翔,落在任何環境都努力生長。
    肥沃的山坡與貧瘠的屋頂,都不能防止管芒開美麗的花,人如果富裕或貧賤,是不
是也能維持同樣的志氣呢?
 
       
    






     
凋零之美



    坐在仁愛路一家樓上咖啡屋,看著路上的菩提樹葉子,一片一片地辭別枝極,飄落
下來,有時一陣風來,菩提葉竟是滿天翻飛旋舞,在凋零中,有一種自在之美。
    有幾株落得早的菩提樹已經增生新葉,菩提樹的嫩葉介於鵝黃與粉紅之間,在陽光
下,美麗如水月,透明似琉璃。在晶明的落地窗前,看見菩提樹的調零與新葉,使我想
起憨山大師的一首詩:
    世界光如水月,
    身心皎若琉璃。
    但見冰消澗底,
    不知春上花枝。
    這凋零與新生,原是同一個世界,澗底的冰雪融化了,與春景裡枝頭的花開,原是
同樣的美。或者,溪澗中的雪是滋潤過花的雨水與露珠;也或者,那燦爛的花顏是吸了
冰雪的乳汁而輝煌的吧!
    一切因緣的雪融冰消或抽芽開花都是自然的,我們盡一切的努力也無法阻止一朵花
的凋謝,因此,開花時看花開,凋謝時就欣賞花的飄零吧!我們盡一切努力,也不能使
落下來的任何一片葉子回到枝頭,因此要存著敬重與深情的心,對待大地這種無言的呈
現呀!
 
       
    






     
空心看世界



    當我看到水田邊一片純白的花,形似百合,卻開得比百合花更繁盛,姿態非常優美,
我當場就被那雄渾的美震懾了。
    「這是什麼花?」我拉著田邊的農夫問說。
    「這是空心菜花呀!」老農夫說。
    原來空心菜可以開出這麼美麗明亮的花,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我問農夫說:「可是
我也種過空心菜,怎麼沒有開過花呢?」
    他說:「一般人種空心菜,都是還沒有開花就摘來吃,怎麼會看到開花呢?我這些
是為了做種,才留到開花呀!」
    我仔細看水田中的空心菜花,花形很像百合,美麗也不輸給百合,並且有一種非常
好聞的香氣,由於花是空心的,莖也是空心的,在風中格外的柔軟搖曳,再加上葉於是
那麼綠,如果拿來作為瓶花,也不會輸給其他的名花吧!可惜,空心菜是菜,總是等不
到開花就被摘折,一般人總難以知道它開花是那麼美。縱使有一些作種的空心菜能熬到
開花,人們也難以改變觀點來看待它。
    我們只有完全破除對空心菜的概念,才能真正看見空心菜花的美,這正是以空心來
看世界。
    但是,人要空心來面對世界,真的比空心菜還難呀!
 
       
    






     
玫瑰與刺



    在為玫瑰剪枝的時候,不小心被刺刺到,一滴血珠滲出拇指,鮮紅的血,顏色和盛
放的紅玫瑰一模一樣。
    玫瑰為什麼要有刺呢?我在心裡疑惑著。
    我一邊吸著手指滲出的血珠,一邊想著,這作為情侶們愛情象徵的玫瑰,有刺,是
不是也是一種象徵呢?象徵美好的愛情總要付出刺傷的代價。
    把玫瑰插在花瓶,我本想將所有的刺刮去,但是並沒有這樣做,我想到,那流人玫
瑰花的汁液,也同樣流人它的刺,花與刺的本質原是一樣的;就好像流入毛蟲的血液與
流入蝴蝶的血液也是一樣的,我們不能只欣賞蝴蝶,不包容毛蟲。
    流在愛情裡的血液也是一樣呀!滋潤了溫柔的玫瑰花,也滋潤了尖銳的棘刺。流出
了歡喜與幸福的,也流出了憂傷與悲痛。在閃動愛的淚光中,也閃動仇恨的綠光。
    但是我始終相信,真正圓滿純粹的愛情,是沒有任何怨恨的,就像我們愛玫瑰花,
也可以承受它的刺,以及偶然的刺傷。
 
       
    






     
百合



    很久很久以前的女朋友,突然打電話給我,不知道為什麼就談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其實,那時候,我離開你的時候還是很愛你的,連我自己到現在都弄不清為什麼
要離開你。」她說。
    我拿著話筒,沉默無言,苦笑,正如我到現在都找不出被背叛的原因。聽著那段話,
非常的陌生,好像來自異域。
    她又說:「改天,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喝咖啡,談談以前的事。」
    「我看不必了吧!」我聽到自己非常冷漠的聲音,我因為這冷漠而心痛,因為我平
常從不冷漠的。
    掛了電話,我孤獨地坐在燈下,看著桌上一朵非常孤單的百合花,百合花如此純淨、
優美、芬芳,有著近乎透明的細膩質地。心情竟有如潮水,洶湧起伏。
    這世界,能愛百合花的人很多,能珍惜那純淨、優美、芬芳的品質的人很稀有,這
是百合花顯得如此孤單的原因。
    口裡說出相愛的話語是何其容易,心裡真正相知與疼惜是多麼艱難呀!
    人要「一合」都不易,何況是「百合」呢!
 
       
    






     
瓊麻開花



    朋友帶我沿著恆春的海岸線,去看今年的瓊麻開花。
    清晨的海風與水氣,使我們感到十分清涼,這初秋的早晨如此靜謐美好,光是在海
岸散步就夠幸福了,不一定要去看瓊麻開花。
    沿路,我和朋友都沉默著,享受這難得的海岸步行。我想起昨夜在朋友家,他曾試
圖形容瓊麻開花的情景:像幾千株鐵樹上都開了月桃花、像放大了一百倍的鈴襠花,像
插在海邊的萬國旗……朋友說了半天,懊惱地說:「我無法說清楚,你明天看就知道
了。」
    遠遠的,我們就看見成排的瓊麻花了,瓊麻樹叢堅硬利落,真的像鐵樹一樣,瓊麻
花從樹叢中孤鋌而出,拔高數尺,那麼自負自信的樣子。瓊麻花形確實有些像月桃花,
只是比月桃花巨大、潔白和奔放,這時我想到朋友說的「幾千株鐵樹上都開了月桃花」
也是十分貼切的,但那種輝煌繁盛的開花景象,沒有親見是難以體會的。
    朋友說:「我昨天在形容的時候,你一直笑,好吧!現在你站在瓊麻花前面了,你
形容給我聽!」
    我說:「看到瓊麻開花,使我想起禪宗的一個句子:『珊瑚枝枝撐著月』,好像海
裡的珊瑚一夜之間都爬到沙灘上,而月亮化成千萬個化身,落在珊瑚的頂上。」「或者
也可以說把千萬盞路燈全搬到海岸線來!或者……呀!我無法說清楚,你看不就知道了
嗎?」
    我學著朋友的語氣說話,他聽了哈哈大笑。
    當我們從海岸回來,「心裡就像被瓊麻花撐開了,深深留著那美麗的畫面。抬起頭
來,看見國慶鳥灰面鷲在極高極遠的天空盤旋,那麼威嚴、那麼靜定,我深信那威嚴與
靜定是飛越千萬里江海山林而形成的,只是我要如何形容,才能讓人看見灰面鷲滿天飛
翔的美呢?
    唉!這世界最美的部分,只能以感受得知,語言是很無力的。
 
       
    






     
百年含笑



    在鄉間的庭院,一個老人帶我去看一棵百年的含笑花,說那是他的父親親手栽植的。
    那百年含笑的高大使我大吃一驚,因為我們平常看到的含笑花只有幾尺高,百年的
含笑花竟有兩三丈高。
    更令人驚奇的是,那棵高大的含笑,花朵開得密密麻麻,香氣之盛有如一座香水工
廠,方圓幾尺的地上都被潔白的含笑花瓣鋪滿了。
    我想到小時候家裡種的幾棵含笑,盛開時,我最喜歡摘一些放在鉛筆盒、放在書包、
放在口袋中,走到哪裡就香到那裡。含笑花的香有滲透力,有時春天過去很久,含笑都
謝盡之後,鉛筆上還留著春天時含笑的香味,使我寫字時有著歡喜的心情。
    正在出神的時候,聽到老人說:「這百年的含笑開得和它第一次開時一樣的香,我
如果能像它一樣,百年之後也能含笑歸土,就好了!」
    我說:「阿伯仔,這沒有什麼問題,你一定可以含笑歸土的。」
    老人笑了,笑得就如一朵含笑花,那麼潔白、純真,散發著香氣。
    「不管生命的歷程變成怎樣,我們每天每天都要含笑開放,讓香氣飄揚呀!」——
看著老人的笑,我心裡這樣想著。
 
       
    






     
平常的水果



    朋友從美國回來,我問他:「這次最想做的是什麼?」
    「如果能吃到楊桃、蓮霧、釋迦、甘蔗、柿子、批把就心滿意足了。」
    我說:「這簡單,但現在是秋天,恐怕吃不到蓮霧和枇杷了。」
    接下來的許多天,我們開著車在台北尋找水果,當我們買到楊桃的時候,朋友迫不
及待就在街邊吃了起來,他的臉皺成一團,顯然楊桃是很酸的,可是他臉上的喜悅滿足
卻令人感動。
    朋友說:「我在國外時,做夢都幾次夢見自己是在吃楊桃,醒來時才知道那就是鄉
愁呀!」
    後來,我們一起吃了釋迦和甘蔗,又在夜市買到許久未見的紅蓮霧,每次看朋友陶
醉的樣子,我就想到這些只是平常的水果,但卻像征了故鄉最可貴的部分,彷彿飽含了
叫作「故鄉」的汁液,可以治思鄉的疾病。
    朋友出國以後,我時常去市場買這些平常的水果,吃著吃著,就會思想起朋友那喜
悅滿足的表情,那些平常的水果也就有了非常深刻美好的滋味。
 
       
    






     
小紅西瓜



    買到一種小如壘球的西瓜,皮色翠綠、果肉深紅、清涼勝雪、滋味如蜜。
    像我這麼喜歡吃西瓜的人,每次看到有新的西瓜品種,總會迫不及待地買來吃,每
次吃總有一些驚喜。二十年前第一次吃到黃肉的小玉西瓜、十五年前第一次吃到澎湖西
瓜、十三年前第一次吃到無子西瓜的情景,都還歷歷如在目前。
    在二十年前,台灣的人大概也難以相信我們的水果會有這麼大的改良,我們在市場
上看到的芭樂、蓮霧、木瓜、楊桃、梨子、柚子、哈密瓜、芒果、荔枝、番茄等等,幾
乎沒有一種不是改良的結果,並且樣樣都很好吃。
    就好像小紅西瓜,從前的人一定難以相信紅西瓜可以這樣小巧,這樣好吃,而且一
年四季都有。
    我每次出國,最想念台灣的就是水果,在回台灣的飛機上,只要想到水果攤那紅紅
綠綠的美麗畫面,感覺就要醉了。
    吃小紅西瓜的時候——這西瓜的名字叫紅菱——我不禁感恩那些為品種改良而奉獻
心力的人,有了這種感恩之情,感覺西瓜的滋味更鮮美、更元氣淋漓了。
 
       
    






     
太麻裡枇杷



    朋友從台東的太麻裡來,送我一盒批把,只因我閒聊時說過我喜歡吃枇杷,他就不
遠千里送來了。
    我會喜歡吃枇杷,是和我的外祖母有關。住在溪洲的外祖母家,從前種了許多批把、
柿子、荔枝,小時候,外祖母經常親手剝給我吃,從此這三種水果深植我心,每一次吃,
就會想起最疼我的外祖母,也會想念外祖母家的批把、柿子、荔枝。
    朋友說:「太麻裡的枇杷,乃是全台灣最好的枇杷。」
    果然,太麻裡杷杷泛出淺淺的金黃色,飽滿而肥壯,吃在口中,水氣淋漓,清香襲
腦。我感慨地對朋友說:「能種出這麼好吃的枇杷,那士地是值得跪下來頂禮讚歎的
呀!」
    經過了很久很久,我每次在市場看到批把,就會想起太麻裡的山地朋友,覺得友誼
也是金色的,那友誼的金色,像枇杷,也像陽光。
    我吃枇杷、柿子、荔枝的時候,依然會想念我的外祖母,就覺得親情與美好的回憶
也是金色的。
    那金黃的回憶之河,是批把的金,也是陽光的金。
 
       
    






     
金煌芒果



    我在市場裡,買到一個芒果,竟有三斤多重,全身金黃泛著紅光,那顏色就像黃昏
襯著夕陽的晚霞。
    那種超級芒果,名字叫作「金煌」。
    金煌芒果不只是顏色與形狀好,還有著特殊的香氣,混合了香蕉、木瓜與蜂蜜的香
氣,吃起來口感細膩而甜美。
    我時常吃金煌芒果,只是沒買過這麼大的。
    晚餐過後,我把家人叫來圍在桌邊,用一個非常美麗的盤子盛著那個金煌芒果,切
芒果的時候我有一種莊嚴喜悅的心,因為在這輩子,我還沒有切過這麼大的芒果。
    我邊切邊想: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使一個三斤重的芒果不掉落在地上?這麼大的
芒果,是什麼樣的人種出來的,
    聽說「金煌」這種超大的芒果,是六龜一位年老的果農配種成功的,他取了幾十個
名字都覺得不妥,最後用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叫作「黃金煌」。
    唉!黃金煌,天生要種好芒果的名字呀!
    金煌芒果真是很好吃。
 
       
    






     
磚隙的番茄樹



    陽台磚頭的縫隙中長出一株小小的番茄樹,不知道是風或小鳥帶來的種子?
    番茄樹從春天時奮力長大,到了夏天就結出與磚塊同顏色的果實。
    我把番茄摘下來吃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甜美之感,想到因緣的奇妙和種子
的不可思議,樹和人是多麼相像,只要有好的因緣與好的意志力,即使在最貧瘠的土地,
也能開花結果。
    選擇肥沃的地方生長,在人生中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培養好的種子、有生長的意志則是可遇和可求的。
 
       
    






     
玫瑰奇跡



    有一天,突然興起這樣的念頭:到台北我曾住過的舊居去看看!於是冒著滿天的小
雨出去,到了銅山街、羅斯福路、安和路,也去了景美的小巷、木柵的山莊、考試院旁
的平房……
    雖然我是用一種平常的態度去看,心中也忍不住波動,因為有一些房於換了鄰居,
有的改建大樓,有的則完全夷為平地了,站在雨中,我想起從前住在那些房子中的人聲
笑語,如真如幻,如今都流遠了。
    我覺得一個人活在這個時空裡,只是偶然的與宇宙天地擦身而過,人與人的擦身是
一剎那,人與房子的擦身是一眨眼,人與宇宙的擦身何嘗不是一彈指頃呢?我們寄居在
宇宙之間,以為那是真實的,可是暮然回首,發現只不過是一些夢的影子罷了。
    我們是寄居於時間大海洋邊的寄居蟹,踽踽終日,不斷尋找著更大、更合適的殼,
直到有一天,我們無力再走了,把殼還給世界。一開始就沒有殼,到最後也歸於空無,
這是生命的實景,我與我的肉身只是淡淡地擦身而過。
    我很喜歡一位朋友送我的對聯,他寫著:
    來是偶然,
    走是必然。
    每天觀望著滾滾紅塵,想到這八個字,都使我悵然!
    可是,人間的某些擦肩而過,是不可忽視的,如果有情有義又有天真的心,就會發
現生命沒有比擦肩而過的一刻更美的。
    我們在生命中的偶然擦肩,是因緣中最大的奇跡。世界原來就是這樣充滿奇跡,一
朵玫瑰花自在開在山野,那是奇跡;被剪來在花市裡被某一個人挑選,仍是奇跡;然後
帶著愛意送給另一個人,插在明亮的窗前,仍是奇跡。
    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對一朵玫瑰而言,生死雖是必然,在生與死的歷程中,卻
有許多美麗的奇跡。
    人生也是如此,每一個對當下因緣的注視,都是奇跡。
    我在從前常買花的花店買了一朵鵝黃色的玫瑰,沿著敦化南路步行,對每一個擦肩
而過的人微笑致意,就好像送玫瑰給他們一樣。
    我不可能送玫瑰給每一個人,那麼,就讓我用最誠摯的心、用微笑致意來代替我的
玫瑰吧!我們在生命中的每一個相會也是偶然的擦肩而過,在我們相會的一彈指,我深
信那就是生命最大、最美、最珍貴的奇跡!
 
       
    






     
海濱椰子



    屏東的朋友開車帶我到海濱,因為椰子正在盛產,而我們都是愛喝椰子水的人,朋
友說:「如果不到海濱吃椰於,台灣的椰子就太昂貴了。」
    我們找到一家海濱的農戶,他有幾甲地的椰子,他一邊幫我們開椰子,一邊說:
「好險呀!今年經過幾回颱風,以為椰子會被吹落,沒想到長得更結實。」然後,老農
夫若有所思地說:「椰子樹努力地生長椰子,是對風雨最好的抗議了。」
    我們大吃一頓椰子,又載走一車椰子,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回味椰子那清涼的滋味,
也回味著老人說的話。
    對於文學的沒落,一個作家努力的寫作就是最好的抗議。
    對於惡意的攻汗、詆毀,一個作家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抗議。
    對於那些貪婪,卑鄙的人,提升自己作品的境界就是最好的抗議。
    椰子樹的天職是把椰子長好,作家的責任是寫出好的作品,不論風雨或陰晴。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抗議,椰子樹長那麼高,一般人只能在樹下比手畫腳!
    對於無畏的椰子樹,所有的風雨都是掌聲和讚美的變調!
 
       
    






     
土生芭樂



    近幾年,泰國芭樂在台灣栽植成功,土生的芭樂就愈來愈少見。
    幾乎是台灣水果的宿命,泰國芭樂很快就生產過剩,市場裡一個芭樂賣五元,黃昏
的時候賣到兩個五元。對於喜歡吃芭樂的人真是好消息,但想到農人時,吃著芭樂也會
有一些心酸。
    我有一位嗜吃芭樂的朋友,但是對泰國芭樂很鄙夷,說是:「太好吃了,一點也沒
有芭樂的味道。」因此,在泰國芭樂一個五元的時候,他寧可花一個二十元的價錢,去
買又澀又酸、皮薄多子的士生芭樂。
    泰國種的芭樂是很味美的,我覺得。可惜無法說服他來吃這種又脆又酣、皮厚少子
的品種。
    有一天,我切了一盤泰國芭樂請朋友,請他放棄一切成見和預設的立場,假裝是一
個沒有吃過芭樂的人,公平地品嚐泰國芭樂的滋味。
    吃完了一盤芭樂,他說:「人的成見真是要命的東西!」
 
       
    






     
植物的地盤



    在墾丁公園,一位學植物的朋友帶我們進入熱帶雨林,他告訴我們植物也有爭地盤
的習性,都是成群成群的盤聚,不同群族的植物就會因被包圍孤立而枯萎了。
    朋友說:「植物爭地盤的行為是無所不用其極,樹枝與籐蔓的蔓延,根的伸展與纏
繞。最驚人的是種子,每到夏日寧靜的午後,會聽到種子爆裂的聲音,僻啪!有的種子
靠自己彈射的力量,可以射數米之遠;有的種子靠著風力,可以翻山越嶺。」
    朋友告訴我,只有一種樹木不成群結隊地爭地盤,就是那些高大的喬木,它們是單
獨地向天空生長,到最後成為那些族群植物的依靠。
    我想不只是植物如此,動物也是這樣,獅子、老虎、老鷹都是單獨行動,麻雀。糜
鹿、野狼則成群結隊。
    人也是這樣的,小人結黨、成派,以佔取地盤,只有那些人格高超的人,獨自使心
靈伸展向空中,文明與文化,就是由那些獨行又獨醒的人創建出來的。
    我站在雨林中,仰望那些高大的喬木,但願自己永遠保持獨醒和獨行的心靈。
 
       
    






     
太極圖



    我在鄉間的寺廟牆上,看到一個太極圖非常特別,是由兩條魚組成的,下面的一條
魚是黑的,有白色的眼睛;上面的一條魚是白的,有黑色的眼睛,看起來,兩條魚好像
在那裡相親相愛、遊戲和追逐著。
    站在那一幅太極圖前,我想到這兩條魚應該是同色的,只是一條游入了陰影,另一
條游在陽光普照的世界。
    有時候,那陰暗的會游到光明裡;有時候,那光明的也會游進陰影中。
    呀!這世界有陰陽是多麼好,有光明、有陰影才成為生動的世界。
    這世界有白天、有黑夜是多麼好,使我們感知歲月的流動變遷,讓我們知所珍惜。
    這人間有歡樂、有痛苦是多麼好,痛苦使我們敏感和細膩,歡樂使我們廣大和溫柔。
    我們在歡樂中不要失去覺醒的心,那是白魚的黑眼睛。
    我們在痛苦時不要失去光明的嚮往,那是黑魚的白眼睛。
    現實裡雖有陰陽,本質上並無陰陽,但陰陽俱有,才是完全的人間。
    我真喜歡太極圖!
 
       
    






     
學插花



    有一位朋友在學插花,是日本某一流派的花藝。
    我對日本人的花藝一向沒有好感,因為那被稱為花藝的,正好是集匠氣與矯作於一
爐。因此,我對瀟灑且大而化之的朋友竟去學日式插花覺得格外好奇。朋友告訴我,那
看起來僵化的日式插花,其實只是一種格式,是性格與觀點的錘煉,對於學得通達的人,
不但仍有極大的創作空間,還能激發出入的潛力。
    她說:「插花和禪一樣,表面上有最嚴苛的形式,事實是在挖掘最大的自由。你不
覺得,只有最嚴格的訓練才有最自由的資格嗎?」
    朋友的話給我不小的啟示,原來插花也是「絕地逢生」的事。凡是絕地逢生就如懸
崖斷壁上的蘭花,或污泥穢地清放的蓮花,或是漠漠黃沙裡艷紅的仙人掌花一般,既刺
人眼目,又具禪的精神。什麼事到了最高、最絕、最驚人,就被俗人看成是禪意了。
    學插花的朋友,說起她學插花獲益最大的一件事。
    她說:「我剛學插花時,老師教怎麼插,我們就怎麼插,三個月以後我才發現,老
師每次插的花不是一朵、三朵、五朵,就是七朵、九朵,幾乎沒有二四六八的。我心裡
起了疑情,雙雙對對不是很好嗎?為什麼插花都要單數呢?我很慎重地去問老師,那位
日本老師說,一三五七九是單數,插出來的花叫作『生花』,就是有希望的花,由於不
圓滿,才顯得有希望;雙雙對對的插花是『死花』,因為太滿了。我聽了好感動,留一
些缺憾、有一點理想不能完成、永遠留下一絲絲不足才是最美的呀!」
    缺憾有時比圓滿更美,真是不可思議。朋友的話使我想起為什麼菩薩要留一絲有情
在人間,而且一直在苦難的煎熬中游化。菩薩之所以比聲聞緣覺更美、更動人,那是他
們在乎,在乎一切的有情,由於這樣的在乎,追求事事圓滿倒不是菩薩的志向,菩薩的
志向是恆常保持一個有希望的觀點,生生不息。
 
       
    






     
天堂之花



    小時候,時常為了領麵粉和奶粉上教堂,坐著聽牧師講道的時候,內心總是非常著
急,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發麵粉和奶粉?
    有一次聽見牧師一直在說天堂多麼美好,就想到:「天堂是不是到處都有麵粉和奶
粉的地方呢?如果有做好的包子和泡好的牛奶就更好了!」這時正好聽見牧師說「阿
門」,高興得不得了,趕緊去排隊領麵粉。
    領了一包麵粉,我心想這個星期天總算沒有白白浪費,開始用開心的腳步奔跑回家。
    回家的路要經過一片油菜花田,我跑入田埂,油菜花幾乎與我等高,又映著夕陽,
因此我的眼前一片金黃的光澤,芳香四溢,花香整個包圍著我。
    我的心靈光一閃,猛然停下腳步,轉了一圈,看著四野無盡的、光燦輝煌的油菜花,
心胸震動不已:呀!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天堂嗎?
    那一刻,在油菜花田,我彷彿發現了天堂的秘密,於是,我不再奔跑,把一包麵粉
抱在胸前,一步一步,細心地走回家。
 
       
    






     
盤桓



    機場航道客滿,我乘坐的飛機機長宣佈,在桃園上空盤桓三十分鐘。
    坐我身邊的老先生一直抱怨,我說:「阿伯仔!坐飛機這麼貴,現在有人免費帶我
們空中觀光,是多麼難得的事。」
    老先生專心地看著窗外的風景,露出微笑,使我也感覺到春天的台灣,在桃園上空,
特別的美麗。
    降落航道的感覺真好,既欣賞了風景,也抵達了目的地。
    我們的生命歷程,最好的當然是起跑、起飛,順著既定的航道,然後在目的地安然
降落,而時間最好也是一秒不差。
    可歎的是,在大部分起飛之後,才發現航道既不是我們原訂的,降落的地點也時有
改變,縱使能一切順利,與我們同機的人也一定是與我們有情有緣的人,而抵達之時,
往往也是「鄉音未改,須毛已衰』了。
    大部分生命的過程,其實都像是在空中盤桓、飄浮,找不到降落的航道。
    在盤桓的時候,最容易令人心浮氣躁,無所適從,自認倒媚,卻很少人想到,早一
點或晚一點降落又有什麼要緊呢?再進一步想,在盤桓的時候,假如我們能心情安然,
看看盤桓時的風景,像團聚在空中的白雲,懸掛在遠方圓滿溫暖的太陽,以及那清澄無
染的藍天,還有從空中看來,特別遼闊、青翠的我們的故鄉……那麼,偶爾的盤桓又有
什麼掛礙呢?
 
       
    






     
生命的餡



    在麵包店,我為了買奶酥麵包或花生麵包而遲疑半天,因為兩種我都愛吃,但一天
只能吃一種。
    後來我買了奶酥麵包,是不得不作的選擇。
    排隊付賬的時候,我想到,買麵包時的遲疑也就像人生裡的每一個選擇一樣:
    我們要買一條土司容易,但選擇麵包的餡兒就難;我們要生活很容易,但生活得有
內容、有滋味就難。
    可以用錢買的麵包都會難以選擇,何況是那些無法用錢買的選擇呢?
    為了充飢而買麵包,是第一種層次;為了品味而買麵包是第二種層次;又能充飢又
能品味,是第三種層次。
    人生的追求也是如此,有的人只顧物質而不顧心靈;有的人為了強調心靈而鄙視物
質;只有視野開闊的人,才知道心靈與物質平衡的重要。
    物慾的追求與心靈的追求乃是天平的兩端,一個有慧心的人自然可以找到既可充飢
又好吃的麵包。
    走出麵包店,我想明天再買花生麵包吧!然後我就邊走邊吃剛出爐的奶酥麵包,熱
氣騰騰的,滋味很好。
 
       
    






     
小鋼珠店



    住家對面的銀行搬走以後,連續開了幾家餐廳和服飾店,都因為難以經營而關門了。
    有一天,舞獅、舞龍、放鞭炮,開了一家新的店,是一家小鋼珠店,還附設電動玩
具。小鋼珠店的生意很興隆,整日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嘩啦啦的金錢與鋼珠掉落的聲
音。
    我心裡感到擔憂,看來這小鋼珠店短期內是不會倒閉了。
    這已經成為附近商業區的邏輯了,凡是無法經營的店,就改成電動玩具店或小鋼珠
店。二樓以上不能經營的店,則改成卡拉OK 或色情行業。大概也只有這少數的幾種行
業,利潤足以和銀行相抗衡吧!
    我擔憂的不是這種行業的利潤,而是沉迷在其中的青少年,這些青少年大多數是沒
有謀生能力的,他們對金錢尚未有認知,一天花千元以上打小鋼珠和電動玩具的卻大有
人在,對於他們長遠的生命歷程會有什麼影響呢?
    其次,我擔憂的是,這世上有千百種休閒娛樂,比在封閉的空間打電動還有趣、有
益得多,也不必花什麼錢,青少年為什麼寧可花錢來禁錮自己的心靈呢?
    當一個城市的青少年把時間生命都花費在小鋼珠店,或者寧可守著電玩機器,不肯
參與社會的時候,這城市的未來品質也就可以想見了,這才是我最擔心的。
 
       
    






     
微波爐



    我的岳母萬里迢迢,從美國為我帶了一個微波爐回來。
    她的理由是,微波爐是美國家庭必備的用具,也是現代家庭不可或缺的,因此她不
惜以七十歲的高齡扛微波爐上飛機,並且從鄉下特別帶來給我。
    我一向對現代科技的東西存有疑慮,但不忍心拒絕岳母的好意,只好接受了。
    我很快地學會用微波爐,也依著微波爐食譜學會幾道菜,最讓我疑惑的是,微波爐
做的菜,幾乎沒有一樣是好吃的。
    原因何在呢?一是缺少人味,人在做菜時可以隨時調整口味,微波爐只重視結果,
一按鍵就定江山了,二是太過快速,在食品的味道還沒有出來時,就煮好了。
    所以,才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把微波爐收在儲藏室了。
    在我們這個時代,為了貪圖方便和快速,科學家製造出許多東西,卻沒想到付出更
大的代價。
    有了電視,人們不再敏於思想。
    有了電話,人們付出了自由的代價。
    有了核能,人們喪失了自然的資源。
    有了洗衣機,人們不再勞動,付出了骨刺和坐骨神經的代價。
    有了摩托車汽車,人們不再走路,付出痔瘡、中風、高血壓、心臟病的代價。
    這些看來非常有用的事物都有反面的作用,何況是那些手槍、飛彈、潛艇等無用的
東西呢?
    老子曾經說過:「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日慈,二日儉,三日不敢為天下先。慈
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我們能慈愛,就能因愛護別人生起勇氣。
    我們能節儉,不追求物慾,就會有廣大的心。
    我們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才能成為萬物的主宰。
    現代的科技正是反其道而行,使人逐漸物化,失去人味,失去慈愛的心;使人追求
物慾,靈性狹窄;使人追求時髦,想搶在天下人的前面,反而成為物質的奴隸呀!
    讓我們來試試看,在生活裡是不是有幾天不要電話、電視、汽車、微波爐,甚至不
要用電,看我們還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活不下去,表示我們的自我已經不完全了!
 
       
    






     
午夜頂好



    與朋友在忠孝東路聚會,由於聊得太盡興了,走出茶藝館已是午夜,午夜的忠孝東
路人、車都稀少了,商店已經打烊,顯得格外安靜。
    我走在忠孝東路上,感覺到從未有過的陌生,這平時擁擠的、人潮洶湧的馬路,此
刻變得非常空曠和安靜,空氣也顯得清涼了。
    忠孝東路的馬路變大了,騎樓變大了,甚至連高樓也彷彿變大了。
    其實,忠孝東路並沒有變大,只是人與車的空間被空出來,空間的本身是沒有變的。
    忠孝東路並沒有變大,是我的感覺變大了,白天我們為生活奔忙,內心塞滿雜亂的
事,此刻都被放下了,就顯示了內在的空間。
    變大的忠孝東路真好,有空間的忠孝東路真好,放下的忠孝東路真好。
    真正的智者與凡夫俗子也與忠孝東路一樣吧!智者的心其實沒有變大,只是有了空
間,能放下執著,有安靜與美。
    正這樣想的時候,走過頂好商圈,感覺頂好,午夜的忠孝東路確實是頂好的。
 
       
    






     
開市不賺



    在家後的市場,有一位賣古董、玉石、民俗藝品的小販,他的聲名遠播,原因是他
每天開市賣的第一件東西,不論價錢高低,都是以成本出售,這「開市不賺」的哲學,
使得他的攤子每天清晨都有人排隊等待,要買下他的第一件東西。
    有一天,我在他的攤子上看中一把印度喇叭,第二天起早去買,發現攤子前已有一
些人在排隊。
    我問排隊的人:「既然只有開市的第一件東西不賺錢,你們又排在後面做什麼?」
    他們說:「通常一開門,所有人買的第一件東西,老闆都是不賺錢的。」
    我問:「你們怎麼知道老闆沒有賺你們的錢呢?」
    「他在這裡擺攤很久了,信用很可靠的。」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那天我果然買到我要的那一把印度喇叭,昨天他開價一千二,今天以「開市不賺」
的價錢只花五百元就買到了。
    「為什麼會有開市第一件東西不賺錢的想法呢?」有一次我問那小販。
    他說:「最重要的是感恩吧!你想想,古董玉器都不是生活必需品,大家都願花錢
來買我的東西,使我過生活,所以很多年前我就立下這個規矩,每天表達我對顧客的感
恩。」
    小販自己也想像不到,那感恩的心使他的生意得到更大的回饋,幾乎成為市場中的
傳奇人物。
    後來,那小販搬遷到別處去了,我還時常想起他來。我想到,一個人如果有一點利
益他人的心,也就值得懷念。而一個人如果有一些獨特的思想與觀點,就不容易被潮流
淹沒了。
 
       
    






     
電磁爐



    泡茶用的電磁爐壞了,我拿去原來購買的小店修理。
    「有沒有保證書?」小店的老闆問我。
    「沒有,遺失了。」
    「那怎麼能證明是在我的店裡買的呢?」他又問。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使我怔住了,我說:「如果不是在這裡買的,我又怎麼會拿回
來修理呢?」
    「不行,一定要有保證書才行,否則我們不修的,你可以拿到別家店去修呀!」
    「就算我不是在你們這裡買的,你幫我修理,我付修理費可以嗎?」
    「還是不行,我們沒有保證書是不修理的,我看,你再買一台新的吧!」
    我怎麼可能向這種不服務顧客的店再買任何東西呢?即使一個十塊錢的燈泡,我也
不會買的。
    果然不出所料,過不到一年,那一家小電器行關門倒閉了,每次我路過的時候都想
到,這世間有許多只求近利的人,他們很難知道為別人服務就是最大的利潤。
    我也想到,像「保證書」這種東西愈是必要,其實是顯示了人與人的互信愈來愈稀
薄了。
    像「電磁爐」這種東西只能適用於鐵器,才能產生溫熱,可悲的是世上沒有感情的
磁性的人、不能因感應而生起溫暖的人,實在太多了。
 
       
    






     
房租總會到期



    住家附近有一家服裝店,門口貼著大的招牌:
    「房租到期
    清倉狂賣」
    外地來的人總會進去看看,但附近的人習以為常,已經很少人會去光顧,因為那招
牌已經掛了整整一年。
    有一天,我遇到那服裝店的老闆,問他:「你的房租什麼時候到期呢?」
    他很開心地笑著說:「房租總會到期呀!」
    服裝店隔壁雜貨店的老闆娘告訴我,那服裝店根本是老闆自己的店,沒有到期不到
期的問題,那是用來騙顧客上門的。
    又過了一年,有一天路過服裝店,看見貼著「奠」的白紙,聽說服裝店的老闆過世
了,老闆的兒子不想再開服裝店,確實「房租到期,清倉狂賣」一陣子,就把店給賣了。
    我每次路過那原為服裝店,現在改為泡沫紅茶店的地方,就會想起老闆說的:「房
租總會到期呀!」
    許多人不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過日子,用一些不好的手段欺瞞別人,那是因為
他們以為房租到期不會那麼快!
    我們的生命是我們向輪迴租來的房子,常常在我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就到期了。
 
       
    






     
不流汗的運動



    朋友約我到大飯店的俱樂部去做健身的運動。
    健身房裡是一架龐大的機器,結構十分複雜,朋友為我解說那機器各有不同的功能,
要練手肌或腿肌是很不同的,必須拉動或推動不同的部位。
    然後,我們圍著那部機器練不同的肌肉,練到全身酸痛、氣喘如牛,全身卻未流一
滴汗,因為健身房的冷氣實在太強了。
    我感到一種荒誕之感,而停止了健身。
    走出飯店,全身的汗水像是隱忍很久,突然從全身各毛孔噴了出來,這時候我深切
地感受到,能在運動時汗流浹背,實在是痛快的事。
    想到從前農村社會的時代,我們都在田園中勞作,汗水經常流到滴落田間,那在大
自然中的勞作,既是最好的運動,也是最好的健身。當時我們吃樸素的食物,所以不會
有過剩的脂肪,我們過單純的生活,所以不會高血壓和心臟病,我們流汗打拼,所以不
會失眠和神經衰弱。
    現在呢?我們吃過度營養的食物,過著複雜奔忙的生活,每天用腦過度、四體不勤,
只有用運動——在健身房運動——來防止身心的惡化,這就好像在河水中插一枝竹子想
要擋住河水一樣呀!
    我們社會上的許多人,花很長歲月才走出勞動的生活,並且很快地發現許多珍貴的
東西也隨著勞動的生活流走了。
    現在想想,能勞動是很好的,能流汗是很好的,吃樸素的食物和過簡單的生活都是
很好的呀!
 
       
    






     
車倒一車檸檬



    市場裡有一對夫婦在叫賣檸檬:「三斤二十元,三斤二十元——檸檬大俗賣。」
    我隨著人群圍過去看,覺得三斤二十元太便宜了,大概不會有什麼好貨色。
    青翠的檸檬被堆滿在卡車上,我小時候種過檸檬,因此一眼就看出那是很好的檸檬,
果皮薄軟、顆粒飽滿、外表光滑、水分淋漓的樣子。
    我邊挑選檸檬,邊不可置信地問道:「你這檸檬賣這麼便宜,成本啖收得回來?」
    賣檸檬的是一位中年的漢子,臉上有農夫的風霜,他笑著說:「我今天開車出門的
時候,正好有一個人車倒一車檸檬,我就停車去幫他撿,他對我說:『少年仔,這檸檬
太俗了,我不想撿了,讓你撿去賣好了。」說完,他就開車跑走了,我只好把檸檬車來
這裡賣,本來要隨便讓人捧走,但想到我檢檸檬也要工,汽車也要油錢,所以大俗賣,
三斤二十元。」
    買檸檬的人聽了全笑起來,農夫的太太聽了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音,拍著丈夫的肩
膀,對顧客說:「今年種檸檬,了得塗塗塗,還有心情講這些笑話。」
    由於農夫夫婦的開朗,大家都把同情轉化為敬佩,加上檸檬實在太便宜了,一車檸
檬很快就被清掃一空。
    我回家一邊喝清涼的檸檬汁,一邊想到農夫講到車倒檸檬的神情語調,心裡很感動,
彷彿在盛夏中也有清涼。我們生活中偶爾會有悲苦,但對那些有幽默感的、能挺身迎向
悲苦的人,悲苦只是一陣涼風吹拂。
    「歷經萬般紅塵劫,
    猶如涼風輕佛面。」
    真的,檸檬是最酸的,可是加了一點蜂蜜,沒有任何飲料可以和它相比,生活的悲
苦彷彿檸檬的酸,幽默的態度則是蜂蜜,使最酸的檸檬汁也有著美好的滋味。
    小人物在生活裡也能練出幽默的心,這是無可懷疑的。
    你看看市場裡有一塊大招牌:
    「種西瓜的自殺了,西瓜一斤五元,包開包甜,不甜免錢。」
    其實種西瓜的並沒有自殺,那賣西瓜的人就是瓜農。
    你聽聽賣成衣一件九十九元的人,他怎麼叫賣:
    「阮頭家跑路去大陸,薪水沒發給我們,只好把成衣廠的衣服拿來抵工錢,免本的,
只收各位走路的工錢。」
    仔細問問,他八成是自己口中跑路去大陸的頭家。
    那清晨就出發、從鶯歌挑著杯碗來賣的老人,一個杯子只能賣五元;那從宜蘭坐火
車挑著自種的絲瓜與竹筍來賣的婦人,一條絲瓜只賣十元;那坐著輪椅沿路叫賣抹布的、
失去雙腿的人……這些人不發一語,他們堅毅的臉容就使我感動。
    因此,每次我對生活感到意興闌珊的時候,就會走到人潮穿流的市場,去看看小人
物的生活場景,他們在這混亂的社會堅持著生命的意志,用寬廣的心來包容失敗與踐踏,
實在是生活裡打破了底線的結果。
    這時候,我的心就會像春天的草木重獲生機,與那些卑微的人站在共同的土地上,
準備開新的花,結新的果實。
 
       
    






     
車倒一車檸檬



    市場裡有一對夫婦在叫賣檸檬:「三斤二十元,三斤二十元——檸檬大俗賣。」
    我隨著人群圍過去看,覺得三斤二十元太便宜了,大概不會有什麼好貨色。
    青翠的檸檬被堆滿在卡車上,我小時候種過檸檬,因此一眼就看出那是很好的檸檬,
果皮薄軟、顆粒飽滿、外表光滑、水分淋漓的樣子。
    我邊挑選檸檬,邊不可置信地問道:「你這檸檬賣這麼便宜,成本啖收得回來?」
    賣檸檬的是一位中年的漢子,臉上有農夫的風霜,他笑著說:「我今天開車出門的
時候,正好有一個人車倒一車檸檬,我就停車去幫他撿,他對我說:『少年仔,這檸檬
太俗了,我不想撿了,讓你撿去賣好了。」說完,他就開車跑走了,我只好把檸檬車來
這裡賣,本來要隨便讓人捧走,但想到我檢檸檬也要工,汽車也要油錢,所以大俗賣,
三斤二十元。」
    買檸檬的人聽了全笑起來,農夫的太太聽了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音,拍著丈夫的肩
膀,對顧客說:「今年種檸檬,了得塗塗塗,還有心情講這些笑話。」
    由於農夫夫婦的開朗,大家都把同情轉化為敬佩,加上檸檬實在太便宜了,一車檸
檬很快就被清掃一空。
    我回家一邊喝清涼的檸檬汁,一邊想到農夫講到車倒檸檬的神情語調,心裡很感動,
彷彿在盛夏中也有清涼。我們生活中偶爾會有悲苦,但對那些有幽默感的、能挺身迎向
悲苦的人,悲苦只是一陣涼風吹拂。
    「歷經萬般紅塵劫,
    猶如涼風輕佛面。」
    真的,檸檬是最酸的,可是加了一點蜂蜜,沒有任何飲料可以和它相比,生活的悲
苦彷彿檸檬的酸,幽默的態度則是蜂蜜,使最酸的檸檬汁也有著美好的滋味。
    小人物在生活裡也能練出幽默的心,這是無可懷疑的。
    你看看市場裡有一塊大招牌:
    「種西瓜的自殺了,西瓜一斤五元,包開包甜,不甜免錢。」
    其實種西瓜的並沒有自殺,那賣西瓜的人就是瓜農。
    你聽聽賣成衣一件九十九元的人,他怎麼叫賣:
    「阮頭家跑路去大陸,薪水沒發給我們,只好把成衣廠的衣服拿來抵工錢,免本的,
只收各位走路的工錢。」
    仔細問問,他八成是自己口中跑路去大陸的頭家。
    那清晨就出發、從鶯歌挑著杯碗來賣的老人,一個杯子只能賣五元;那從宜蘭坐火
車挑著自種的絲瓜與竹筍來賣的婦人,一條絲瓜只賣十元;那坐著輪椅沿路叫賣抹布的、
失去雙腿的人……這些人不發一語,他們堅毅的臉容就使我感動。
    因此,每次我對生活感到意興闌珊的時候,就會走到人潮穿流的市場,去看看小人
物的生活場景,他們在這混亂的社會堅持著生命的意志,用寬廣的心來包容失敗與踐踏,
實在是生活裡打破了底線的結果。
    這時候,我的心就會像春天的草木重獲生機,與那些卑微的人站在共同的土地上,
準備開新的花,結新的果實。
 
       
    






     
買饅頭



    家後面市場裡的饅頭攤,做的山東大饅頭非常地道,飽滿結實,有濃烈的麥香。
    每天下午四點,饅頭開籠的時間,聞名而來的人就會在饅頭攤前排隊,等候著山東
老鄉把蒸籠掀開。
    掀開饅頭的那一刻最感人,白色的煙霧陣陣浮出,饅頭——或者說是麥子——的香
味就隨煙四溢了。
    差不多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不管是饅頭、花卷、包於就全賣光了,那山東老鄉就會
扯開嗓門說:「各位老鄉!今天的饅頭全賣光了,明天清早,謝謝各位捧場。」
    買到饅頭的人歡天喜地地走了。
    沒買到饅頭的人失望無比地也走了。
    山東老鄉把蒸籠疊好,覆上白布,收攤了。
    我曾問過他,生意如此之好,為什麼不多做一些饅頭賣呢?
    他說:「俺的饅頭全是手工製造,賣這幾籠已經忙到頂點了,而且,賺那麼多錢干
什麼?錢只要夠用就好。」
    我只要有空,也會到市場去排隊,買個黑麥饅頭,細細品嚐,感覺到在平淡的生活
裡也別有滋味。
    有時候,我會端詳那些來排隊買饅頭的人,有的是家庭主婦,有的是小販或工人,
也有學生,也有西裝筆挺的白領階級。
    有幾次,我看到一位在街頭拾荒的人。
    有一次,我還看到在市場乞討的乞丐,也來排隊買饅頭。(確實,六元一個的饅頭,
足夠乞丐飽食一餐了。)
    這麼多生活完全不同的人,沒有分別地在吃著同一個攤子的饅頭,使我生起一種奇
異之感: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因角色不同而過著相異的生活,當生活還原到一個基本的
狀態,所有的人的生活又是多麼相似:誕生、吃喝、成長、老去,走過人生之路。
    我們也皆能品嚐一個饅頭如品嚐人生之味,只是或深或淺,有的粗糙,有的細膩。
我們對人生也會有各自的體驗,只是或廣或窄,有的清明,有的渾沌。
    但不論如何,生活的本身是值得慶喜的吧!
    就像饅頭攤的山東人,他在戰亂中度過半生,漂泊到這小島上賣饅頭,這種人生之
旅並不是他少年時代的期望,其中有許多悲苦與無奈。可是看他經歷這麼多滄桑,每天
開蒸籠時,卻有著歡喜的表情,有活力的姿勢,像白色的煙霧,麥香四溢。
    每天看年近七旬的老人開蒸籠時,我就看見了生命的慶喜與熱望。
    生命的潛能不論在何時何地都是熱氣騰騰的,這是多麼的好!多麼的值得感恩!
 
       
    






     
有生命力的所在



    南部的朋友來台北過暑假,我帶他去看台北兩處非常有生命力的地方。
    我們先去士林夜市,士林的夜市熱鬧非凡,有如一鍋滾熱的湯,只有台語「強強滾」
差可形容。
    二十年來,我去過無數次的士林夜市,但永遠搞不清楚它到底有多大,只是感覺它
的範圍不斷在擴大,並且永遠有新的攤販到夜市裡來。惟一不變的是,只要到士林夜市
就可以看見很多在生活中努力的人,夜市的攤販不論冬夏都在為生活打拼。
    我看到賣炒花枝的三個女人,腳上都穿著愛迪達的跑鞋,她們一天賣出的炒花枝是
無法計數的,一鍋數十碗的花枝,總是一眨眼就賣光了。
    我看到賣果汁的一對夫婦,兩個人照顧七台果汁機,左手在打木瓜牛奶,右手卻在
倒西瓜汁,不論來了多少客人,他們總是一樣準確、快速、有效率。
    我看到賣鐵飯燒的人,脖子上纏著毛巾,汗水仍從毛巾流到胸前,實在是太熱了,
他每做一輪的鐵板燒,就跑到水龍頭去以冷水淋身,來消去暑氣。
    朋友問我說:「聽說士林夜市的攤販都是戴勞力士金錶。開賓士轎車來賣小吃,既
然那麼有錢,又何須出來擺攤呢?」
    我說:「有錢而能坐下來享受,是很好的事。但有錢還能不享受,依然努力工作,
才是更了不起的。」
    大概是士林夜市中澎湃的生命力確能帶給人啟示吧!像如此煥熱的暑天,氣溫在卅
五度以上,還是有很多人走出冷氣房,到夜市裡來逛。
    接著,我帶朋友到忠孝東路去逛地攤。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忠孝東路兩邊的人
行道,每到百貨公司打烊之後,就形成一個市集,從延吉街開始一直排到復興南路,全
部都是鋪在地上的地攤。
    這些攤販有幾個特色,一是擺東西的布巾,大約只有兩個桌面大,非常簡單輕便。
放在布巾上的東西,樣樣都是整整齊齊的,與一般傳統地攤堆成一團的樣子完全不同。
    一是擺地攤的人都非常年輕帥氣,男生英俊,女生美麗,比逛街的人還要顯眼。我
對朋友說,這些年輕人有的是學生,有的是白天上班的上班族,夜裡出來賺外快,所以
攤販的族群與傳統為了生活而出來擺地攤的攤販,是很不相同了。
    「我從前生活感到郁卒的時候,就會一個人跑到夜市或忠孝東路,看到那些不管自
己的心情好不好都努力出來工作的攤販,就彷彿被他們撞擊了心門,心突然打開了。」
我說。朋友看著屋簷下的攤販,也表示了同感。
    台灣的經濟發展其實沒有什麼秘密,是因為有許多充滿生命力的人居住其間。
    夜裡從忠孝東路回家,想到不久前有幾位年輕力壯的青年,綁架勒索殺死一位暴富
的老農夫。他們做案的理由是:「從監獄出來後,因社會的不能接納,賺不到錢,才鋌
而走險。」社會的不能接納只是借口,我們的社會從來不會去問夜市的攤販:「你有沒
有前科?」我們的社會也從來不會排斥或看輕那些為生活打拼的人。
    聽說士林夜市生意比較好的攤子,每個月可以淨賺五六十萬(在夜市擺攤的朋友告
訴我),我聽了只有感佩,覺得一個奮力生活的人不要有任何借口,因為「一技草,一
點露」,「要做牛,免驚無犁可拖」。
 
       
    






     
千兩黃金的福報



    有一個青年,二十歲的時候,就因為沒有飯吃而餓死了。
    他到了閻王爺的面前,閻王從生死簿上查出,這個青年應該有六十歲的年壽,他一
生會有一千兩黃金的福報,不應該這麼年輕就餓死。
    閻王心想:「會不會是財神把這筆錢污掉了呢?」於是把財神叫過來質問。
    財神說:「我看這個人命格裡的文才不錯,如果寫文章一定會發達,所以把一千兩
黃金交給文曲星了。」
    閻王又把文曲星叫來問。
    文曲星說:「這個人雖然有文才,但是生性好動,恐怕不能在文章上發達,我看他
武略也不錯,如果走武行會較有前途,就把一千兩黃金交給武曲星了。」
    閻王再把武曲星叫來問。
    武曲星說:「這個人雖然文才武略都不錯,卻非常懶惰,我怕不論從文從武都不容
易送給他一千兩黃金,只好把黃金交給土地公了。」
    閻王再把土地公叫來。
    土地公說:「這個人實在太懶了,我怕他拿不到黃金,所以把黃金埋在他父親從前
耕種的田地,從家門口出來,如果他肯挖一鋤頭就挖到黃金了。可惜,他的父親死後,
他從來沒有挖過稿鋤頭,就那樣活活餓死了。」
    最後,閻王判了「活該」,然後把一千兩黃金繳庫。
    這是一個流行的民間故事,裡面含有非常深刻的寓意,是說一個人擁有再大的福報
和文才武略,如果不肯踏實勤勞地生活,都是無用的!
    另一個寓意是,對於肯去實踐的人,每一步,每一鋤頭都價值一千兩黃金。如果不
去實踐,就是埋在最近之處的黃金也看不到啊!
 
       
    






     
下下籤



    有一年我到屏東鄉下旅行,路過一座神廟,就進去燒香。抽籤。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把抽籤當成有趣的事,一點也不稀奇;但那一次在屏東
廟裡的抽籤卻是稀奇的,因為抽中的是一張「下下籤」。在我的經驗裡,抽的簽至少都
是中上的,很少抽到壞簽,那是我抽中的惟—一張下下籤;尤其是那時我的生活、工作、
情感都很平順,因此抽中「下下籤」那一刻,我驚訝得呆住了。
    我根本懶得看籤文寫些什麼,走出廟門,隨手把簽揉成一團丟到香爐裡,看它化成
一道輕煙,裊裊化去。
    但走出廟門時,我感到心情十分沉重,不自覺放慢腳步,走在遍植馬路兩岸的芒果
行道樹下,思考著那張「下下籤」的意義,我不知道它預示了什麼,但我知道,應該使
自己有更廣大的心與寬遠的見識,來包容人生偶爾會抽中的下下籤。
    一張下下籤的內容是什麼並無關緊要,不過,在真實的人生裡,它有如健康的人喝
到一碗苦藥,頗有醒醐灌頂的效果,反而能給我一些反省、一些激勵。這樣看,一個人
一生抽到幾張下下籤不是什麼壞事。反過來說,我們偶爾會抽中「上上籤」,如果沒有
帶給我們光明的力量,只令我們歡喜一場,也就沒有什麼好處了。
    我想起從前在日本旅行,看到日本寺廟前面的樹上結滿白色的簽紙,隨風飄揚的景
象。原因是抽籤的人對簽不滿意,把它結在樹上還給神明,然後重抽,一直抽到滿意為
止。
    其實一張籤詩是好是壞都沒有關係,它最大的意義是在讓我們轉個彎,做一次新的
思考,因而在順境時抽到下下籤、在逆境時抽到上上籤,格外有意義。前者是「居安思
危」,後者是「反敗為勝」。人生的際遇從更大的角度看,不也是這樣嗎?
    在歐美和日本的中國餐館,常設有幸運簽,有的藏在筷子裡,有的包在饅頭內,有
的放在玻璃瓶中,這些簽紙通常寫著最好最美的語言,讓人看了心情歡愉。我常常突發
奇想,要是廟的簽都是這樣的好句該有多麼好,一定可以幫助許多有情人成眷屬,帶給
沮喪的人生存的希望,使挫敗者有勇氣走向黎明的天光。
    三年前的早春,我到日本的日光山去看紅葉,夜裡在山上小徑散步,找到一家賣養
麥面的小屋,吃麵時打開筷子的紙袋,掉下一張紙,上面用中文寫著:「今日天氣真
好!」我吟哦這句話,俯瞰夜色中泛著淺藍色的山谷,谷中月光下的楓紅點點,忽然覺
得不只今天天氣真好,人生也是非常幸福的!
    人生在某種層次上,真像一張簽紙。
    學佛以後我就不再抽籤了,我喜歡佛寺中不設簽箱,對一個坦蕩無礙的生命,到處
都是純淨的白紙,寫什麼文字有什麼要緊,生命的遭遇猶如水中的浮草、木葉、花瓣,
終究會在時間的河流中流到遠方。能這樣看,我們就可以在抽籤時帶著遊戲的心情,把
一切缺憾還諸天地,讓我們用真實的自我面對這萬般波折的人間!
    生命不免會遇到有如下下籤那麼糟的景況,讓我們也能有一種寬容的心來承擔,把
它掛在樹上隨風飄動,或落人河中,隨流水流向大海吧!
 
       
    






     
海邊的白蝴蝶



    我和兩個朋友一起去海邊拍照、寫生,朋友中一位是攝影家,一位是畫家,他們同
時為海邊的荒村、廢船,枯枝的美驚歎而感動了,白淨綿長的沙灘反而被忽視,我看到
他們拿出相機和素描簿,坐在廢船頭工作,那樣深情而專注,我想到,通常我們都為有
生機的事物感到美好,眼前的事物生機早已斷喪,為什麼還會覺得美呢?恐怕我們感受
到的是時間,以及無常,孤寂的美吧!
    然後,我得到一個結論:一個人如果願意時常保有尋覓美好感覺的心,那麼在事物
的變遷之中,不論是生機盎然或枯落沉寂都可以看見美,那美的原不在事物,而在心靈、
感覺,乃至眼睛。
    正在思維的時候,攝影家驚呼起來:「呀!蝴蝶!一群白蝴蝶。」他一邊叫著,一
邊立刻跳起來,往海岸奔去。
    往他奔跑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七八隻白影在沙灘上追逐,這也使我感到訝異,海邊
哪來的蝴蝶呢?既沒有植物,也沒有花,風勢又如此狂亂。但那些白蝴蝶上下翻轉的飛
舞,確實是紛常美的,怪不得攝影家跑那麼快,如果能拍到一張白蝴蝶在海浪上飛的照
片,就不枉此行了。
    我看到攝影家站在白蝴蝶邊凝視,並未舉起相機,他撲上去抓住其中的一隻,那些
畫面彷彿是默片裡,無聲、慢動作的剪影。
    接著,攝影家用慢動作走回來了,海邊的白蝴蝶還在他的後面飛。
    「拍到了沒?」我問他。
    他頹然地張開右手,是他剛剛抓到的蝴蝶。我們三人同時大笑起來,原來他抓到的
不是白蝴蝶,而是一片白色的紙片。紙片原是沙灘上的垃圾,被海風吹舞,遠遠看,就
像一群白蝴蝶在海面飛。
    真相往往是這樣無情的。
    我對攝影家說:「你如果不跑過去看,到現在我們都還以為是白蝴蝶呢!」
    確實,在視覺上,垃圾紙片與白蝴蝶是一模一樣,無法分別的,我們的美的感應,
與其說來自視覺,還不如說來自想像,當我們看到「白蝴蝶在海上飛」和「垃圾紙在海
上飛」,不論畫面或視覺是等同的,差異的是我們的想像。
    這更使我想到感官的黨受原是非實的,我們許多時候是受著感官的蒙騙。
    其實在生活裡,把紙片看成白蝴蝶也是常有的事呀!
    結婚前,女朋友都是白蝴蝶,結婚後,發現不過是一張紙片。
    好朋友原來都是白蝴蝶,在斷交反目時,才看清是紙片。
    未寫完的詩、沒有結局的戀情、被驚醒的夢、在對山看不清楚的莊園、緣盡情未了
的故事,都是在生命大海邊飛舞的白蝴蝶,不一定要快步跑去看清。只要表達了,有結
局了,不再流動思慕了,那時便立刻停格,成為紙片。
    我回到家裡,坐在書房遠望著北海的方向,想想,就在今天的午後,我還坐在北海
的海岸吹海風,看到白色的蝴蝶——喔,不!白色的紙片——隨風飛舞,現在,這些好
像真實經驗過的,都隨風成為幻影。或者,會在某一個夢裡飛來,或者,在某一個海邊,
在某一世,也會有蝴蝶的感覺。
    唉唉!一隻真的白蝴蝶,現在就在我種的一盆紫茉莉上吸花蜜哩!你信不信?
    你信!恭喜你,你是有美感的人,在人生的大海邊,你會時常看見白蝴蝶飛進飛出。
    你不信?也恭喜你,你是重實際的人,在人生的大海邊,你會時常快步疾行,去找
到紙片與蝴蝶的真相。
 
       
    






     
飛蛾與蝙蝠



    住在鄉下的時候,我習慣於清晨在林間散步。
    時常會發現散落在林間地上的昆蟲屍體,特別是飛蛾和金龜子的屍體,總會掉落在
路燈桿的四周,想必是昨夜猛烈撲火的結果。
    飛蛾有著彩色斑斕的雙翅,金龜子則閃著翠綠的董光,在灰色的泥土地上令人心驚:
生命是如此短暫脆弱,經過一場火祭就結束了。
    「這樣猛烈地撲火,甚至喪失生命,既沒有獎賞,又沒有歡樂,為什麼它們要這樣
世世代代地撲火呢?」我一想到這裡,就忍不住感到悲憫。
    山上有一位熱心的老人,每天清晨義務來清掃林間的小路。他告訴我,每日掃起的
飛蛾和金龜子的屍體有一畚箕,他都把屍體埋在鳳凰樹下,使鳳凰花每年都開出火紅的
花。
    除了昆蟲,老人說:「每天還會掃到幾隻蝙蝠哩!」
    「地上怎麼會有蝙蝠呢?」
    「還不是撞到樹嘛!編幅夜裡就出來捕食蛾蚊,用聲波辨路,偶有出錯的時候,就
撞樹了。」
    老人十分感慨地說,飛舞於林間的蝙蝠,時時刻刻都在避免撞到樹,卻偶爾會不小
心撞樹。同樣在林間飛舞的彩蛾,卻一再去撲火,直到喪命為止。眼盲的蝙蝠是多麼小
心翼翼,眼明的飛蛾又是多麼肆無忌憚呀!
    「如果蝙蝠眼亮一些,飛蛾青盲一些,那該有多好!」老人說。
    我沿著老人掃過的山路回家,路上還有新掃的竹掃帚的痕跡,林間的空氣散放出花
草的芳香。
    我想到,晚一點走這條路的人,一定不能想像,就是剛剛,地上還有許多彩色斑斕
的飛蛾,還有許多金光閃閃的金龜子,為某一種不可知,不可理解的信念,撞死在林間。
    或者,也有一兩隻不小心撞落的蝙蝠。
    蝙蝠天生有弱視的盲點,使它偶然逢到生命的災難。
    飛蛾天生有撲火的習性,使它必然的撲向火焚的結局。
    在偶然與必然之間,生命是這樣令人歎息!如果,蝙蝠的眼睛像飛蛾那麼亮,而飛
蛾的習性像蝙蝠那麼小心,該有多好呢!
    生活在天地間的人,幸而不是蝙蝠,也不是飛蛾,但也免不了有撞樹的盲點與撲火
的執著,總是要經過很多次的碰撞與燃燒,才能張開眼睛、小心戒慎。
    我們思考蝙蝠撞樹和飛蛾撲火的道理,才會發現那些還在撞樹和撲火的人,是多麼
可憫。
    下午喝茶的時候,看著春天裡難璨的陽光,我還在想,如果蝙蝠和飛蛾都願意在陽
光下飛翔就好了。
 
       
    






     
老闆打瞌睡



    午後,路過一家傢俱店的門口,看見老闆坐在門口打瞌睡。
    他打瞌睡的動作相當奇特,不像一般人只是點頭,而是從腰部以上打折傾斜,整個
人好像要載倒在地上一樣。
    更奇特的是,他每次傾斜的時候,口水就從嘴角流出來,到整個腰部傾斜九十度的
時候,他的上身會彈回來,口水又咻的一聲吸了回來。
    由於他打瞌睡時非常有趣,路邊圍了三四個人興味盎然地看著,我也加入那幾個人,
看傢俱店的老闆打瞌睡。這時,我發現了更有趣的事,傢俱的老闆前面趴著一隻黑狗,
也在打瞌睡,口水也從嘴角流出來。
    那兩個非常相似的畫面,使我猛然一驚,想到人和其他動物是多麼相像,如果沒有
覺醒的心,提升自己的智慧,人只是一隻動物呀!
    人在睡眠時,沒有覺醒的心,和一隻狗睡覺沒有什麼兩樣!
    人在吃飯時,沒有覺醒的心,和一隻老鼠吃飯沒有什麼兩樣。
    人在生命中張皇奔走,只顧衣食慾望而沒有覺醒的心,和蟑螂、蚊子又有什麼兩樣
呢?
    當我走過傢俱行的時候,就這樣提醒自己:要隨時隨地有覺醒的心。
 
       
    






     
就在這一刻



    和幾位新認識的朋友泡茶聊天,有一位問我:「我們要怎麼樣才能感受到無常呢?」
    我說:「無常是隨時隨地都在的,只是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時,我們不能感覺罷了!
就像我們正在喝茶的這一刻,這個世界有人正在熱戀,而有人剛剛失戀;也就在這一刻,
有人正在死亡,而有人剛剛誕生;這一刻,有人正在歡欣大笑,也有人正在悲哀哭泣……
我們時空的每一刻,都是如此無常,如果我們仔細聆聽,會同時聽到嬰兒的生的啼哭與
老人的死的悲歎,會聽見笑聲與哭聲同時存在!」
    眾人聽了,都陷進沉思裡,默默無言,我趁這沉默的空檔,把因久泡而失去滋味的
茶葉倒掉,邊倒邊說:「你們看這萎黃的茶葉,在一小時前還有著多麼甜美的芬芳呀!
這就是無常,我們的人生短暫,實在經不起泡幾泡的。」
    等朋友走了,我一邊收拾茶桌;一邊想著,因為生命無常,所以每一泡茶都要專心
地泡;由於人生短暫,每一個此刻都要用心地生活。
    人生,實在經不起泡幾泡的。
 
       
    






     
大佛的鼻孔



    有一位雕塑佛像的工匠,他的手藝遠近馳名。
    當他為一座佛寺雕刻的佛像落成的時候,附近幾里的人都跑來觀禮,人人都為那座
佛像的莊嚴偉大而讚歎不已。
    只有一個穿著髒衣服的小孩,一邊挖鼻孔,一邊說:「這佛像雕得不好!」
    眾人都回頭看著孩子,孩子換了另一邊的鼻孔挖著:「這膚像真的雕得不好!」
    大家就奇怪地問他:「為什麼雕得不好?」
    小孩子說:「這佛像的手指太粗、鼻孔太細,佛沒有辦法挖鼻孔。」
    眾人紛紛斥責孩子:「小孩子懂什麼,佛又不是孩子,怎麼豁挖鼻孔?」「佛的鼻
子怎麼會癢?」
    當大家議論完了,發現雕佛像的工匠不見了,由於太羞愧了,連廟裡的工錢也沒有
拿。
    這是我小時候聽鄉里老人說的故事,這故事有兩個版本,另一個版本是那逃走的工
匠後來發奮圖強,終於成為閩南一帶雕佛像的大師。
    由於佛離開我們太久了,我們往往把佛神化,而忘記佛也是由人做起的,如果佛連
自己的鼻孔都挖不到,還談什麼普度眾生呢?
    可惜,現在大部分工匠造的佛,都是自己挖不到鼻孔的。
 
       
    






     
五種秘方



    有一位中學的校醫,天生有神經質的傾向,因此神經衰弱,又得了胃腸病和失眠症。
也由於自己的疾病,他對學生非常暴躁,甚至到了學生得病也不願找他診治的地步。
    這位校醫由於自己是醫生,幾乎試盡了所有的藥方,也嘗試了針灸與食物療法,但
一點也沒有好轉。
    他感到十分慚愧,作為醫生連自己的病都束手無策,竟又拿學生來出氣。因此,他
想立刻結束醫生的行業到鄉下隱居,可是又怕自己沒有勞動能力,難以適應鄉村生活。
    正在為舉棋不定而痛苦萬分,有一天無意地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臉,他大吃一驚,因
為在鏡中他看到一張樵停的面孔,緊皺的眉頭,悲慘陰森的表情,連自己看了都想厭惡
地逃開。
    這時,他像是開悟了一樣,大叫起來:「使我有這麼悲慘命運的,正是這一副悲慘
的臉相,我一定要改變這副臉相。」
    這一位校醫最先想改變的是他那緊緊皺著的眉頭。於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
自己的眉頭上,努力使它張開。但是長時間的習氣是很難改變的,只要他稍一放鬆,眉
頭立刻又皺起來,最後他只好用膠布把眉頭拉開,這樣一旦習慣性地皺眉立刻可以察覺。
    慢慢的,他不再皺眉了。
    慢慢的,他常常保持微笑。
    慢慢的,他夜裡不再失眠。
    很快的,他不再依賴任何藥物,就治好自己腸胃的毛病。
    很快的,他成為學生最喜歡親近的校醫,不只治療疾病,也做學生的心理輔導。
    這個校醫後來把他個人的體驗,創了一種新的健康法,叫「超健康法」,並寫了一
首《健康要訣》的五言歌:
        相互多幫忙
    別去充體面
    臉上常笑容
    眉頭永不皺
    度量要開闊
    他把這首詩偈各賦一個藥名:1.相助丹。2.質實散。3.蕪爾水。4.展眉膏。5.
寬容錠。他認為無論是什麼病,只要常吃這五種秘方,不僅可以藥到病除,命運還會因
此改好。
    這位校醫的名字叫作別所彰善,原是日本市岡中學的校醫,後來創立「超健康法」,
治癒很多人的疾病,成為日本的名醫。
    別所彰善的五種秘方,使我們想到心理因素對健康確實有非常大的影響,貪心、瞳
恨、愚癡、傲慢、懷疑,不僅在心理上影響我們,也會在身體上顯現病徵——而一切的
疾病則都與心理狀態有關係。
    光是想像力也會令人致病。聽說在一家醫院裡,由於護士交錯了診斷書,把嚴重的
肺病患者甲的診斷書與輕微感冒者乙交遞錯誤。
    聽到自己是肺病患者的乙,立刻顯現出許多肺病的症狀,發燒、咳嗽、躺在床上呻
吟。
    聽到自己只是感冒的甲,病情則好了一半,燒也退了,咳嗽也好了,高興地跳躍起
來。
    等到主治醫師發現之後,乙很快好起來了,甲又躺在床上呻吟。
    這種情況是很容易理解的,可見心理因素主宰著我們身體的健康,要尋找健康的泉
源,一定要從心做起。
    我想到石頭希遷禪師曾開過一帖「心藥方」,其中有十味妙藥:
    好肚腸一條、慈悲心一片、溫柔半兩、道理三分、信行要緊、中直一塊、孝順十分、
老實一個。陰陷全用、方便不拘多少。
    他說這一味藥應該放在「寬心鍋」裡炒,不要炒焦燥了,然後放在「平等盆」內研
碎。再以「三思」為未,以「六波羅蜜」為丸,做成菩提子大小的藥丸,不拘時間每天
吃三次,用「和氣湯」吞下去。
    「果能依此服之,無病不瘥。」禪師說。
    這真是一味好藥,但願身心不適的人都可以來試用!
 
       
    






     
為現在,做點什麼



    有一天,我在敦化南路散步,突然有人從背後追上我,她一面喘著氣,一面說:
「請問,你是林清玄嗎?」
    我說:「是的。」
    她很歡喜地說:「我正想打電話到出版社找你,沒想到就在路上遇見你。」
    「你有什麼事嗎?」我說。
    「我……」她欲言又止,接著鼓起勇氣說,「我覺得,我還沒有學佛以前很快樂,
現在旺活卻過得很痛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了問題?」
    然後,我們沿著種滿松香樹的敦化南路散步,人聲與車流在身邊奔馳,有時我感覺
這樣看著不知從何處來、又要奔向何處的車流,總感覺是在看一個默片電影的段落,那
樣匆忙,又那樣沉寂。
    我身旁的中年女士向我傾訴著生活與學佛的衝突、掙扎,與苦痛:
    「我每天要做早晚功課,每次誦經一個小時。為了做早晚功課,我不能接送小孩上
下學,先生很不滿意,認為我花太多的時間在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面。」
    「我的小孩很喜歡熱門音樂,可是我們家只有一套音響,如果我放來做早晚課,他
們就不能聽音樂,常因此發生爭執,孩子也因此不信佛教,講話時對佛菩薩也很不禮貌,
我聽了更加痛苦。」
    「我的公婆、先生、小姑都信仰民間信仰,過年過節都要殺雞宰鴨拜拜,我不能那
樣做,那樣做就違背我的信仰,如果不做,就要吵架,弄得雞犬不寧。」
    「我很想度他們,可是他們排斥我,也排斥佛,使我們之間不能溝通,林先生,你
看我該怎麼辦?」
    她說到後來,大概是觸及到傷心的地方,眼眶紅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學佛呢?」我說。
    她說:「這個人生是苦海,我希望死後去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那麼,你為什麼要每天做早晚功課呢?」我又問。
    「因為我自己覺得業障很重,所以必須做功課來懺悔過去的業障。」她非常虔誠地
說。
    「你有沒有想過,除了過去和為未來打算,應該為現在做點什麼呢?」
    她立刻呆住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因為確實在她學佛的過程中,她完全沒有想
過「現在」這個問題。
    我就告訴她:好好地對待先生,這是很好的功課!每天關懷孩子,接送他們上下學,
這也是很好的功課!試著不與人爭辯,隨順別人,也是很好的功課!甚至與孩子一起聽
熱門音樂,使他們感受到母親的愛,因而安全無畏,也是很好的功課!菩薩行的「佈施」
「愛語」「利行」「同事」講的就是這些呀!如果我們體驗到「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把自家裡的那本經,讀通、讀熟了,體驗真實的佛法就很簡單了。
    「因為,家裡的這一本經和佛堂牆壁上的經是一樣深奧、不可思議的呀!」
 
       
    






     
陶器與紙屑



    在香港的中國百貨公司買了一個石灣的陶器,我從前旅行時總是反對購買那些沉重
易碎的物品,這一次忍不住還是買了,因為那陶器是一個赤身羅漢騎在一匹向前疾馳的
犀牛上,氣勢雄渾,非常生動,很能像征修行者勇往直前的心境。
    百貨公司裡有專門為陶瓷玻璃包裝的房間,負責包裝的是一位講標準北京話的中年
婦人。她從滿地滿牆的紙箱中找來一個,體積大約有我的石灣陶器的四倍大。
    接著她熟練地把破報紙和碎紙屑墊在箱底,陶器放中間,四周都塞滿碎紙,最後把
幾張報紙揉成團狀,塞好,滿意地說:「好了,沒問題了,就是從三樓丟下來也不會破
了。」
    我的石灣陶器本來有兩尺長、一尺高、半尺寬,現在成為一個龐然的箱子了,好不
容易提回旅館,我立刻覺得煩惱,這樣大的箱子要如何提回台北呢?它的體積早就超過
手提的規定了,如果用空運,破的機率太大,還是不要冒險才好,一個再好的陶瓷,摔
破就一文不值了。
    後來,我做了決定,決定仍然用手提,捨棄紙箱、碎紙和破報紙,找來一個手提袋
提著,從旅館到飛機場一路無事,但是上飛機走沒幾步,一個踉蹌,手提袋撞到身旁的
椅子,只聽到清脆的一聲,我的心震了一下,完了!
    驚魂甫定地坐在自己的機位上,把陶器拿出來檢視,果然犀牛的右前腳斷裂,頭上
的角則完全斷了。
    我心裡非常非常的後悔,後悔沒有信任包裝婦人的話,更悔把紙箱丟棄。這時我心
裡浮起一個聲音說:
    「對一個珍貴的陶器,包裝它的破報紙和碎紙屑是與它相同珍貴的。」
    確實,我們不能只想保有珍貴的陶器而忽視那些看來無用,卻能保護陶器的東西。
    生命的歷程也是如此,在珍貴的事物周圍總是包著很多看似沒有意義,隨手可以捨
棄的東西,但我們不能忽略其價值,因為沒有了它們,我們的成長就不完整,就無法把
珍貴的東西少年帶到中年,成為有智慧的人,同樣的,我們也不能忽視那些人生裡的負
面因素,沒有負面因素的人生,就得不到教訓、啟發、鍛煉,乃至於成長了。
    對於一朵美麗的花,它腳下卑賤的泥土是一樣珍貴的。
    對於一道絢爛的彩虹,它前面的烏雲與暴雨是一樣有意義的。
    對於一場精彩的電影,它周圍的黑暗與它是同等價值的。
 
       
    






     
靜心與抽煙



    有一個關於禪者的笑話說:兩個有煙癮的人,一起去向一位素以嚴苛出名的禪師學
習打坐。當他們打坐的時候,由於攝心,煙癮就被抑制了,可是每坐完一注香,問題就
來了。
    那一段休息時間被稱為「靜心」,可以在花園散步,並討論打坐的心得。每到靜心
時間,甲乙兩人便忍不住想抽煙,於是在花園互相交換抽煙的心得,愈談愈想抽。
    甲提議說:「抽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乾脆直接去請示師父,看能不能
抽。」
    乙非常同意,問道:「由誰去問呢?」
    「師父很強調個別教導,我們輪流去問好了。」甲說。
    甲去請教師父,不久之後,微笑著走出禪堂對乙說:「輪到你了。」
    乙走進師父房裡,接著傳來師父怒斥和拳打腳踢的聲音,乙鼻青眼腫地爬出來,卻
看見甲正在悠閒地抽煙。他無比驚訝地說:「你怎麼敢在這裡抽煙?我剛剛去問帥父的
時候,他非常生氣,幾乎把我打死了。」
    甲說:「你怎麼問的?」
    乙說:「我問師父:『靜心的時候,可不可以抽煙?』師父立刻就生氣了,你是怎
麼說的,師父怎麼准你抽煙?」
    甲得意地說:「我問師父:『抽煙的時候,可不可以靜心?』師父聽了很高興,說:
『當然可以了!」
    這雖然是一個笑話,卻說明了同樣的一件事,如果轉一個彎來看,煩惱就是菩提。
 
       
    






     
狐狸和兔子



    有一個禪宗的故事這樣說,一位禪師與弟子外出,看到狐狸在追兔子。
    「依據古代的傳說,大部分清醒的兔子可以逃掉狐狸,這一隻也可以。」師父說。
    「不可能!」弟子回答,「狐狸跑得比兔子快!」
    「但兔子將可避開狐狸!」師父仍然堅持己見。
    「師父,您為什麼如此肯定呢?」
    「因為,狐狸是在追它的晚餐,兔子是在逃命!」師父說。
    可歎息的是,大部分的人過日子就像狐狸追兔子,以致到了中年筋疲力竭就放棄自
己的晚餐,縱使有些人追到了晚餐,也會覺得花那麼大的代價才追到一隻兔子而感到懊
喪。修行者的態度應該不是狐狸追兔子,而是兔子逃命,只有投人全副身心,向前奔躍,
否則一個不留神,就會喪命狐口了。
    在生命的「點」和「點」間,快如迅雷,沒有一點空隙,甚至容不下思考,就有如
兔於奔越逃命一樣,我每想起這個禪的故事,就想到:兔子假如能逃過狐口,在喘息的
時候,一定能見及生命的真意吧!
 
       
    






     
風鈴



    我有一個風鈴,是朋友從歐洲帶回來送我的,風鈴由五條鋼管組成,外形沒有什麼
特殊,特殊的是,垂直掛在風鈴下的木片,薄而寬闊,大約有兩個手掌寬。
    由於那用來感知風的木片巨大,因此風鈴對風非常地敏感,即使是極稀微的風,它
也會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風鈴的聲音很美,很悠長,我聽起來一點也不像鈴聲,而是音樂。
    風鈴,是風的音樂,使我們在夏日聽著感覺清涼,冬天聽了感到溫暖。
    風是沒有形象、沒有色彩、也沒有聲音的,但風鈴使風有了形象,有了色彩,也有
了聲音。
    對於風,風鈴是覺知、觀察與感動。
    每次,我聽著風鈴,感知風的存在,這時就會覺得我們的生命如風一樣地流過,幾
乎是難以掌握的,因此我們需要心裡的風鈴,來覺知生命的流動、觀察生活的內容、感
動於生命與生命的偶然相會。
    有了風鈴,風雖然吹過了,還留下美妙的聲音。
    有了心的風鈴,生命即使走過了,也會留下動人的痕跡。
    每一次起風的時候,每一步歲月的腳步,都會那樣真實地存在。
 
       
    






     
眠床下的蕃薯



    台灣人自稱「蕃薯仔」,那是因為蕃薯在農村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蕃薯葉子叫作過溝菜,非常甜姜,帶著微微苦甘味,是一年四季不缺的。
    蕃薯的吃法,在鄉下可以寫成一本食譜,蕃薯餅、蕃薯糕、蕃薯糖、蕃薯湯、烤番
薯、烴蕃薯,炸蕃薯,焊蕃薯……可以寫一大串,對了,還有蕃薯稀飯!
    蕃薯收成的時節,我是印象深刻的,父親會把蕃薯堆滿在整個眠床底下,所以,每
天我們都會在蕃薯的香氣中睡去,又在蕃薯的味道中醒來。
    蕃薯的發芽是很快的,有時候會穿過木板床的縫隙伸出頭來,我有時用一條鐵絲把
那些芽牽到窗外,它也就那樣地蔓生起來。
    那麼有生命力的蕃薯,有時讓我感覺就是自己的化身,也是農民子弟的象徵,我就
鼓勵自己:要像蕃薯一樣充滿生命力,向窗外有光的地方蔓生。
    我到現在還記得蕃薯開花的情景,土地一片白色的小喇叭,那樣純淨、那樣素樸、
那樣美,想著的時候,就好像聞到了整片土地的芳香。
 
       
    






     
太子龍與中國強



    小時候最盼望的是過年,因為可以買一年一套的新衣服,到了年底,幾乎每天都會
嗅到新衣服那種棉香了。
    布鞋也是一年只買一次,穿到破了,只好赤腳去上學,期待新年趕緊到。
    我還記得那時我們買的卡其制服叫作「太子龍」,布鞋的牌子是「中國強」。
    新衣、新鞋買回來,捨不得馬上穿,要抱著一起睡覺很多天,每天都很開心。
    盼呀盼的,新年終於到了。
    我把新衣服、新鞋子穿起來,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筆挺,可以出去讓這世界的人看看
了!也因為是過年,新衣的口袋裡總像裝滿了歡樂,怎麼掏出來用,也用不完。
    但是,穿新衣的時候我會想到,一個人穿新衣確實快樂得像太子,怪不得新衣叫
「太子龍」。
    我又會想到:中國如果真像球鞋的名字那樣強起來,我們就可以常常穿新鞋了!
 
       
    






     
胃散



    媽媽打電話來,叫我下次回去時再買兩罐大的胃散回家,因為上回我買的胃散已經
吃完了。
    「怎麼會呢?我不是才買回去沒多久嗎?」
    媽媽說:「因為那些囡仔都愛吃胃散,平時都吃著玩,很快就吃完了。」
    聽媽媽講起,我們小時候也喜歡吃胃散,一人吃一兩匙,胃散沒兩天就吃完了。
    大約是三十年前,台灣鄉下醫藥不發達,因此家家都在牆上掛一個大藥包,裡面就
有綠瓶子的胃散,葫蘆形狀。那時大概是沒東西吃的緣故,總覺得胃散的味道很好,含
一口吞進喉嚨,「心涼脾肚開」,一股涼氣衝入腹內,另一股涼氣則衝出鼻孔,真是過
癮極了。
    由於兄弟都喜歡吃胃散,爸爸無法可想,最後把藥包掛在大廳的橫樑上,這樣除了
老鼠之外,大概只有貓吃得到了。
    但是我不死心,有一天用梯子爬上橫樑,一手掛在橫樑,一手去摘藥包,結果失去
重心,當場從一丈高的屋樑上跌下來,屁股痛了,一個星期都不能坐椅子。
    藥包還是掛在橫樑上,再也沒有人敢去拿了。
    我一直還是懷念胃散的味道,幾年前在偶然的機會買到一種胃散,味道和小時候吃
的一樣,療效也很好,就介紹給媽媽吃,沒想到哥哥的孩子們也喜歡吃呢!
    我們的童年時代,物質匱乏,沒有什麼可貴記憶,但生活的小事中也有許多深刻的
事物,例如胃散就是。這使我在很小很小就知道生活的一些秘方:即使在看來卑賤的事
物中,也有一些珍貴的滋味。
    因為,這世界原本沒有什麼卑賤的事物,只有卑賤的心才會看見卑賤的東西。
 
       
    






     
光陰似箭到日月如梭



    小學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小學生寫作文、日記、周記,一開始都是「光陰
似箭,日月如梭」。
    其實,那時候很多人沒射過箭,也沒有見過織布的梭子。
    到四年級,我們的導師才嚴格規定:不論是作文、日記、周記都不准用「光陰似箭,
日月如梭」,要使用那些平常看得見的東西來形容。
    一時之間,光陰和日月就變得很熱鬧了。
    例如光陰似魚,日月如鳥。
    例如光陰似水,日月如雲。
    例如光陰似風,日月如電。
    也有說光陰似蝴蝶,翩翩飛去;日月如蜜蜂,一次只留下一些甜蜜的回憶。
    從此,創造力大開。
    一直到四十歲以後,才知道光陰和日月都是快到無法形容和譬喻的。
    偶爾想起寫「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的童年歲月,自己也開心地笑了。
    光陰似箭,是火箭;日月如梭,是太空梭。
    光陰還是似箭,箭箭穿心。
    日月依然如梭,梭梭滴血。
    「日曆,日曆,掛在牆壁,一天撕去一頁,使我心裡著急。」想起小學的一課課文,
現在沒有日曆可撕了,心裡才真的是著急。
 
       
    






     
挑水肥的人



    昔時鄉間有一種專門挑水肥的人,他們每隔一星期會來家裡「擔肥」,也就是把糞
坑的屎尿挑到田野去施肥,因此我們常會和他們在田間小路不期而遇。
    小孩子貪甜惡鹹,喜香怨臭,很討厭水肥的味道,我們只要看見挑水肥的人走近,
就捏著鼻子往反方向逃走,跑很遠了才敢大口呼吸。
    有的挑水肥的人喜歡捉弄孩子,遠遠地就說:「香的來了,要聞香的孩子緊來喔!」
那語調好像他就要挖一塊分給人聞香一樣。
    有一次,我與爸爸同行,不巧遇到挑水肥的人,我不敢跑開,只好捏著鼻子把頭別
到一邊去,好不容易熬到水肥的味道錯身而過。
    爸爸立刻叫我立正站好——每次他有什麼嚴重的教訓總是叫我們立正站好——然後
他嚴肅地問我:「為什麼遇到擔肥的人捏登子轉頭?」
    「因為真的很臭嘛!」我委屈地說。
    「他們挑肥的人難道不會臭嗎?」
    我說:「大概會吧!」
    爸爸說:「他們忍著臭,幫我們把水肥倒在田里,我們應該感謝他們呀!知不知
道?」
    我點頭說:「知道。」
    爸爸忽然以一種十分感性的語調說:「這擔肥的人,在家裡也是人的兒子,也是他
兒子的爸爸,我們應該尊重人、疼惜人,以後你在田里遇見他們,不可以把頭轉開,不
可以捏鼻子,知道嗎?」
    「可是真的很臭呀!」
    爸爸說:「你可以深呼吸、憋住氣,等他們走過再呼吸呀!」
    後來,我每次遇到擔肥的人,總是深呼吸、憋住氣,想到他們也是人於,也是人父,
就感覺那樣的憋氣使我有一種莊嚴之感。
    我後來肺活量大,可能與那深呼吸和憋氣有關。
    現在,父親雖然過世了,但他那一天對我說話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講完話,我們一
起在夕陽下的田園漫步回家,田園流動著金黃色的光到如今還照耀著我。
    這世間的每一個眾生,彼是人子,亦是人父,應善待之!
 
       
    






     
永銘於心



    我媽媽是典型的農家婦女,從前的農家婦女幾乎是從不休息的,她們除了帶養孩子,
還要耕田種作。為了增加收入,她們要養豬種菜做副業;為了減少開支,她們夜裡還要
親自為孩子縫製衣裳。
    記憶中,我的媽媽總是忙碌不堪,有幾個畫面深印在我的腦海。
    有一幕是:她叫我和大弟安靜地坐在豬舍前面,她背著我最小的弟弟在洗刷豬糞的
情景,媽媽的個子矮小,我們坐在豬舍外看進去,只有她的頭高過豬圈,於是,她和小
弟的頭在那裡一起一伏,就好像在大海浪裡搏鬥一樣。
    有一幕是:農忙時節,田里工作的爸爸和叔伯午前總要吃一頓點心止餓。點心通常
是鹹粥,是昨夜的剩菜和糙米熬煮的,媽媽挑著鹹粥走在僅只一尺寬的田埂,賣力地走
向田間,她挑的兩個桶子,體積比她的身體大得多,感覺好像桶子抬著她,而不是她挑
桶子,然後會聽見一聲高昂的聲音:「來哦!來吃鹹粥哦!」幾里地外都聽得見。
    還有一幕是:只要家裡有孩子生病,她就會到廟裡燒香拜拜,我每看到她長跪在菩
薩面前,雙目緊閉,口中喃喃祈求,就覺得媽媽的臉真是美,美到不可方物,與神案上
的菩薩一樣美,不,比菩薩還要美,因為媽媽有著真實的血肉。每個人的媽媽就是菩薩,
母心就是佛心呀!
    由於我深記著那幾幕母親的影像,使我不管遭遇多大的逆境都還能奮發向上,有感
恩的心。
    也使我從幼年到如今,從來沒有開口說過一句忤逆母親的話。
 
       
    






     
有情生



    我很喜歡英國詩人佈雷克的一首短詩:
        被獵的兔每一聲叫,
    就撕掉腦裡的一根神經;
    雲雀被傷在翅膀上,
    一個天使止住了歌唱。
    因為在短短的四句詩裡,他表達了一個詩人悲天憫人的胸懷,看到被獵的兔子和受
傷的雲雀,詩人的心情化做兔子和雲雀,然後為人生寫下了警語。這首詩可以說暗暗冥
合了中國佛家的思想。
    在我們眼見的四周生命裡(也就是佛家所言的「六道眾生」),是不是真是有情的
呢?中國佛家所說的「仁人愛物」是部是說明著物與人一樣的有情呢?
    每次我看到林中歌唱的小鳥,總為它們的快樂感動;看到天際結成人字,一路南飛
的北雁,總為它們互助相持感動;看到餵飼著乳鴿的母鴿,總為它們的親情感動;看到
微雨裡比翼雙飛的燕子,總為它們的情愛感動。這些長著翅膀的飛禽,處處都顯露了天
真的情感,更不要說在地上體軀龐大,頭腦發達的走獸了。
    甚至,在我們身邊的植物,有時也表達著一種微妙的情感,或者更確切的說是機緣
和生命力;只要我們仔細觀察那些在陽光雨露中快樂展開葉子的植物,感覺高大樹木的
精神和呼吸,體會那正含苞待開的花朵,還有在原野裡隨風搖動的小草,都可以讓人真
心的感到動容。
    有時候,我又覺得懷疑,這些簡單的植物可能並不真的有情,它的情是因為和人的
思想聯繫著的;就像佛家所說的「從緣悟達」;禪宗裡留下許多這樣的見解,有的看到
翠竹悟道,有的看到黃花悟道,有的看到夜裡大風吹折松樹悟道,有的看到牧牛吃草悟
道,有的看到洞中大蛇吞食蛤蟆悟道,都是因無情物而觀見了有情生。世尊釋迪牟尼也
因夜觀明星悟道,留下「因星悟道,悟罷非星,不逐於物,不是無情」的精語。
    我們對所有無情之物表達的情感也應該做如是觀。呂洞賓有兩句詩:「一粒粟中藏
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原是把世界山川放在個人的有情觀照裡;就是性情所至,花
草也為之含情脈脈的意思。正是有許多草木原是無心無情,若要能觸動人的靈機則頗有
餘味。
    我們可以意不在草木,但草木正可以寄意;我們不要歎草木無情,因草木正能反映
真性。在有情者的眼中,藍田能日暖,良玉可以生煙;朔風可以動秋草,邊馬也有歸心;
蟬嗓之中林愈靜,鳥鳴聲裡山更幽;甚至感時的花會濺淚,恨別的鳥也驚心……何況是
見一草一木子性情之中呢?

常春籐
    在我家巷口有一間小的木板房屋,居住著一個賣牛肉麵的老人。那間木板屋可能是
一座違章建築,由於年久失修,整座木屋往南方傾斜成一個夾角,木屋處在兩座大樓之
間,益形破敗老舊,彷彿隨時隨地都要傾頹散成一片片木板。
    任何人路過那座木屋,都不會有心情去正視一眼,除非看到老人推著麵攤出來,才
知道那裡原來還有人居住。
    但是在那斷板殘瓦南邊斜角的地方,卻默默地生長著一株常春籐,那是我見過最美
的一株,許是長久長在陰涼潮濕肥沃的土地上,常春籐簡直是毫無忌憚的怒放著,它的
葉片長到像荷葉一般大小,全株是透明翡翠的綠,那種綠就像朝霞照耀著遠遠群山的顏
色。
    沿著木板壁的夾角,常春籐幾乎把半面牆長滿了,每一株綠色的枝條因為被夾壁壓
著,全往後仰視,好像望天空伸出了一排厚大的手掌;除了往牆上長,它還在地面四周
延伸,蓋滿了整個地面,近看有點像還沒有開花的荷花池了。
    我的家裡雖然種植了許多觀葉植物,我卻獨獨偏愛木板屋後面的那片常春籐。無事
的黃昏,我在附近散步,總要轉折到巷口去看那棵常春籐,有時看得發癡,隔不了幾天
去看,就發現它完全長成不同的姿勢,每個姿勢都美到極點。
    有幾次是清晨,葉片上的露珠未干,一顆顆滾圓的隨風在葉上轉來轉去,我再仔細
地看它的葉子,每一片葉都是完整飽滿的,絲毫沒有一絲殘缺,而且沒有一點塵跡;可
能正因為它長在夾角,連灰塵都不能至,更不要說小貓小狗了。我愛極了長在巷口的常
春籐,總想移植到家裡來種一株,幾次偶然遇到老人,卻不敢開口。因為它正長在老人
面南的一個窗口,倘若他也像我一樣珍愛他的常春籐,恐怕不肯讓人剪栽。
    有一回正是黃昏,我蹲在那裡,看到常春籐又抽出許多新芽,正在出神之際,老人
推著攤車要出門做生意,木門咿呀一聲,他對著我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我趁機說:「老
伯,能不能送我幾株您的常春籐?」
    他笑著說:「好呀,你明天來,我剪幾株給你。」然後我看著他的背影背著夕陽向
巷子外邊走去。
    老人如約的送了我常春籐,不是一兩株,是一大把,全是他精心挑撿過,長在牆上
最嫩的一些。我欣喜的把它種在花盆裡。
    沒想到第三天颱風就來了,不但吹垮了老人的木板屋,也把一整株常春籐吹得沒有
影蹤,只剩下一片殘株敗葉,老人忙著整建家屋,把原來一片綠意的地方全清掃乾淨,
木屋也扶了正。我覺得悵然,將老人送我的一把常春籐要還給他,他只要了一株,他說:
「這種草的耐力強,一株就要長成一片了。」
    老人的常春籐只隨便一插,也並不見他施水除草,只接受陽光和雨露的滋潤。我的
常春籐細心的養在盆裡,每天晨昏依時澆水,同樣也在陽台上接受陽光和雨露。
    然後我就看著兩株常春籐在不同的地方生長,老人的常春籐憤怒的抽芽拔葉,我的
是溫柔的緩緩生長;他的芽愈抽愈長,葉子愈長愈大;我的則是芽愈來愈細,葉子愈長
愈小。比來比去,總是不及。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現在,老人的木板屋有一半已經被常春籐覆蓋,甚至長到窗
口;我的花盆裡,常春籐已經好像長進宋朝的文人畫裡了,細細的垂覆枝葉。我們研究
了半天,老人說:「你的草沒有泥土,它的根沒有地方去,怪不得長不大。呀!還有,
恐怕它對這塊爛泥地有了感情呢!」

非洲紅
    三年前,我在一個花店裡看到一株植物,莖葉全是紅色的,雖是盛夏,卻溢著濃濃
秋意。它被種植在一個深黑色滾著白邊的磁盆裡,看起來就像黑夜雪地裡的紅楓。賣花
的小販告訴我,那株紅植物名字叫「非洲紅」,是引自非洲的觀葉植物。我向來極愛楓
樹,對這小圓葉而顏色像楓葉的「非洲紅」自也愛不忍釋,就買來擺在書房窗口外的陽
台,每日看它在風中搖曳。「非洲紅」是很奇特的植物,放在室外的時候,它的枝葉全
是血一般的紅;而擺在室內就慢慢的轉綠,有時就變得半紅半綠,在黑盆子裡煞是好看。
它葉子的壽命不久,隔一兩月就全部落光,然後在莖的根頭又一夜之間抽放出綠芽,一
星期之間又是滿頭紅葉了。「使我真正感受到時光變異的快速,以及生機的運轉。年深
日久,它成為院子裡,我非常喜愛的一株植物。
    去年我搬家的時候,因為種植的盆景太多,有一大部分都送人了。新家沒有院子,
我只帶了幾盆最喜歡的花草,大部分的花草都很強韌,可以用卡車運載,只有非洲紅,
它的枝葉十分脆嫩,我不放心搬家工人,因此用一個木箱子把它固定裝運。
    沒想到一搬了家,諸事待辦,過了一星期安定下來以後,我才想到非洲紅的木箱;
原來它被原封不動的放在陽台,打開以後,發現盆子裡的泥土全部乾裂了,葉子全部落
光,連樹枝都萎縮了。我的細心反而害了一株植物,使我傷心良久,妻子安慰我說:
「植物的生機是很強韌的,我們再養養看,說不定能使它復活。」
    我們便把非洲紅放在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每日晨昏澆水,夜裡我坐在陽台上喝茶
的時候,就憐憫地望著它,並無力的祈禱它的復活。大約過了一星期左右,有一日清晨
我發現,非洲紅抽出碧玉一樣的綠芽,含羞的默默的探觸它周圍的世界,我和妻子心裡
的高興遠勝過我們辛苦種植的鬱金香開了花。
    我不知道「非洲紅」是不是真的來自非洲,如果是的話,經過千山萬水的移植,經
過花匠的栽培而被我購得,這其中確實有一種不可言說的緣分。而它經過苦旱的鍛煉竟
能從裂土裡重生,它的生命是令人吃驚的。現在我的陽台上,非洲紅長得比過去還要旺
盛,每天張著紅紅的臉蛋享受陽光的潤澤。
    由非洲紅,我想起中國北方的一個童話《紅泉的故事》。它說在沒有人煙的大山上,
有一棵大楓樹,每年楓葉紅的秋天,它的根滲出來一股不息的紅泉,只要人喝了紅泉就
全身溫暖,臉色比桃花還要紅,而那棵大楓樹就站在山上,看那些女人喝過它的紅泉水,
它就選其中最美的女人搶去做媳婦,等到雪花一落,那個女人也就變成楓樹了。這當然
是一個虛構的童話,可是中國人的心目中確實認為楓樹也是有靈的。楓樹既然有靈,與
楓樹相似的非洲紅又何嘗不是有靈的呢?
    在中國的傳統裡,人們認為一切物類都有生命,有靈魂,有情感,能和人做朋友,
甚至戀愛和成親了。同樣的,人對物類也有這樣的感應。我有一位愛蘭的朋友,他的蘭
花如果不幸死去,他會痛哭失聲,如喪親人。我的靈魂沒有那樣純潔,但是看到一棵植
物的生死會使人喜悅或頹唐,恐怕是一般人都有過的經驗吧!
    非洲紅變成我最喜歡的一株盆景,我想除了緣分,就是它在死到最絕處的時候,還
能在一盆小小的土裡重生。

紫茉莉
    我對那些接著時序在變換著姿勢,或者是在時間的轉移中定時開合,或者受到外力
觸動而立即反應的植物,總是把持著好奇和喜悅的心情。
    硝種在園子裡的向日葵或是鄉間小道邊的太陽花,是什麼力量讓它們隨著太陽轉動
呢?難道只是對光線的一種敏感?
    像平鋪在水池的睡蓮,白天它擺出了最優美的姿勢,為何在夜晚偏偏睡成一個害羞
的球狀?而曇花正好和睡蓮相反,它總是要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張開笑顏,放出芬
芳。夜來香、桂花、七里香,總是愈黑夜之際愈能品味它們的幽香。
    還有含羞草和捕蟲草,它們一受到搖動,就像一個含羞的姑娘默默地頷首。還有冬
蟲夏草,明明冬天是一隻蟲,夏天卻又變成一株草。
    在生物書裡我們都能找到解釋這些植物變異的一個經過實驗的理由,這些理由對我
卻都是不足的。我相信在冥冥中,一定有一些精神層面是我們無法找到的,在精神層面
中說不定這些植物都有一顆看不見的心。
    能夠改變姿勢和容顏的植物,和我關係最密切的是紫茉莉花。
    我童年的家後面有一大片未經人工墾殖的土地,經常開著美麗的花朵,有幸運草的
黃色或紅色小花,有銀合歡黃或白的圓形花,有各種顏色的牽牛花,秋天一到,還開滿
了隨風搖曳的蘆葦花……就在這些各種形色的花朵中,到處都夾生著紫色的小茉莉花。
    紫茉莉是鄉間最平凡的野花,它們整片整片的叢生著,貌不驚人,在萬綠中卻別有
一番姿色。在鄉間,紫茉莉的名字是「煮飯花」,因為它在有露珠的早晨,或者白日中
天的正午,或者是星滿天空的黑夜都緊緊閉著;只有一段短短的時間開放,就是在黃昏
夕陽將下的時候,農家結束了一天的勞作,炊煙裊裊升起的時候,才像突然舒解了滿懷
心事,快樂地開放出來。
    每一個農家婦女都在這個時間下廚作飯,所以它被稱為「煮飯花」。
    這種一二年或多年生的草本植物,生命力非常強盛,繁殖力特強,如果在野地裡種
一株紫茉莉,隔一年,滿地都是紫茉莉花了;它的花期也很長,從春天開始一直開到秋
天,因此一株紫茉莉一年可以開多少花,是任何人都數不清的。
    最可惜的是,它一天只在黃昏時候盛開,但這也是它最令人喜愛的地方。曾有植物
學家稱它是「農業社會的計時器」,她當開放之際,鄉下的孩子都知道,夕陽將要下山,
天邊將會飛來滿空的紅霞。
    我幼年的時候,時常和兄弟們在屋後的荒地上玩耍,當我們看到紫茉莉一開,就知
道回家吃晚飯的時間到了。母親讓我們到外面玩耍,也時常叮嚀:「看到煮飯花盛開,
就要回家了。」我們遵守著母親的話,經常每天看紫茉莉開花才踩著夕陽下的小路回家,
巧的是,我們回到家,天就黑了。
    從小,我就有點癡,弄不懂紫茉莉為什麼一定要選在黃昏開,有人場多次坐著看滿
地含苞待放的紫茉莉,看它如何慢慢的撐開花瓣,出來看夕陽的景色。問過母親,她說:
「煮飯花是一個好玩的孩子,玩到黑夜迷了路變成的,它要告訴你們這些野孩子,不要
玩到天黑才回家。」
    母親的話很美,但是我不信,我總認為紫茉莉一定和人一樣是喜歡好景的,在人世
間又有什麼比黃昏的景色更好呢?因此它選擇了黃昏。
    紫茉莉是我童年裡很重要的一種花卉,因此我在花盆裡種了一棵,它長得很好,可
惜在都市裡,它恐怕因為看不見田野上黃昏的好景,幾乎整日都開放著,在我盆裡的紫
茉莉可能經過市聲的無情洗禮,已經忘記了它祖先對黃昏彩霞最好的選擇了。
    我每天看到自己種植的紫茉莉,都悲哀地想著,不僅是都市的人們容易遺失自己的
心,連植物的心也在不知不覺中迷失了。
                         ——一九八二年九月八日
 
       
    






     
晴窗一扇



    台灣登山界流傳著一個故事,一個又美麗又哀愁的故事。
    傳說有一位青年登山家,有一次登山的時候,不小心跌落在冰河之中;數十年之後,
他的妻子到那一帶攀登,偶然在冰河裡找到已經被封凍了幾十年的丈夫。這位埋在冰天
雪地裡的青年,還保持著他年輕時代的容顏,而他的妻子因為在塵世裡,已經是兩鬢飛
霜年華老去了。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整個胸腔都震動起來,它是那麼簡短,那麼有力地說出
了人處在時間和空間之中,確定是渺小的,有許多機緣巧遇正如同在數十年後相遇在冰
河的夫妻。
    許多年前,有一部電影叫《失去的地平線》,那裡是沒有時空的,人們過著無憂無
慮的快樂生活。一天,一位青年在登山時迷途了,闖入了失去的地平線,並且在那裡愛
上一位美麗的少女;少女嚮往著人間的愛情,青年也急於要帶少女回到自已的家鄉,兩
人不顧大家的反對,越過了地平線的谷口,穿過冰雪封凍的大地,歷盡千辛萬苦才回到
人間;不意在青年回頭的那一刻,少女已經是滿頭銀髮,皺紋滿佈,風燭殘年了。故事
便在幽雅的音樂和純白的雪地中揭開了哀傷的結局。
    本來,生活在失去的地平線的這對戀侶,他們的愛情是真誠的,也都有創造將來的
勇氣,他們為什麼不能有圓滿的結局呢?問題發生在時空,一個處在流動的時空,一個
處在不變的時空,在他們相遇的一剎那,時空拉遠,就不免跌進了哀傷的迷霧中。
    最近,台北在公演白先勇小說《遊園驚夢》改編的舞台劇,我少年時代幾次讀《游
園驚夢》,只認為它是一個普通的愛情故事,年歲稍長,重讀這篇小說,竟品出濃濃的
無可奈何。經過了數十年的改變,它不只是一個年華逝去的婦人對鳳華萬種的少女時代
的回憶,而是對時空流轉之後人力所不能為的憂傷。時空在不可抗拒的地方流動,到最
後竟使得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時間」和「空間」這兩道為人生織錦的梭子,它們的穿梭來去竟如此的無情。
    在希臘神話裡,有一座不死不老的神仙們所居住的山上,山口有一個大的關卡,把
守這道關卡的就是「時間之神」,它把時間的流變擋在山外,使得那些神仙可以永葆青
春,可以和山和太陽和月亮一樣的永恆不朽。
    做為凡人的我們,沒有神仙一樣的運氣,每天抬起頭來,眼睜睜的看見牆上掛鐘滴
滴答答走動匆匆的腳步,即使坐在陽台上沉思,也可以看到日昇、月落、風過、星沉,
從遠遠的天外流過。有一天,我們偶遇到少年遊伴,發現他略有幾莖白髮,而我們的心
情也微近中年了。有一天,我們突然發現院子裡的紫丁香花開了,可是一趟旅行回來,
花瓣卻落了滿地。有一天,我們看到家前的舊屋被拆了,可是過不了多久,卻蓋起一棟
嶄新的大樓。有一天……我們終於察覺,時間的流逝和空間的轉移是哪些的無情和霸道,
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中國的民間童話裡也時常描寫這樣的情景,有一個人在偶然的機緣下到了天上,或
者游了龍宮,十幾天以後他回到人間,發現人事全非,手足無措;因為「天上一日,世
上一年」,他遊玩了十數大,世上已過了十幾年,十年的變化有多麼大呢?它可以大到
你回到故鄉,卻找不到自家的大門,認不得自己的親人。賀知章的《回鄉偶書》裡很能
表達這種心情:「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
來?」數十年的離鄉,甚至可以讓主客易勢呢!
    佛家說「色相是幻,人間無常」實在是參透了時空的真實,讓我們看清一朵蓓蕾很
快的盛開,而不久它又要調落了。
    《水游傳》的作者施耐庵在該書的自序裡有短短的一段話:「每怪人言,某甲於今
若干歲。夫若干者,積而有之之謂。今其歲積在何許?可取而數之否?可見已往之吾悉
已變滅。不寧如是,吾書至此句,此句以前已疾變滅,是以可痛也。」(我常對於別人
說「某甲現在若干歲」感到奇怪,若干,是積起來而可以保存的意思,而現在他的歲積
存在什麼地方呢?可以拿出來數嗎?可見以往的我已經完全改變消失,不僅是這樣,我
寫到這一句,這一句以前的時間已經很快改變消失,這是最令人心痛的。)正是道出了
一個大小說家對時空的哀痛。古來中國的偉大小說,只要我們留心,它講的幾乎全有一
個深刻的時空問題,《紅樓夢》的花柳繁華溫柔富貴,最後也走到時空的死角成水游傳》
的英雄豪傑重義輕生,最後下場淒涼;《三國演義》的大主題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金瓶梅》是色與相的夢幻散滅;《鏡花緣》是水中之月,鏡中之花;
《聊齋誌異》是神鬼怪力,全是虛空;《西廂記》是情感的失散流離;《老殘遊記》更
明顯的道出了:「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
    我們的文學作品裡幾乎無一例外的,說出了人處在時空裡的渺小,可惜沒有人從這
個角度深入探討,否則一定會發現中國民間思想,對時空的遞變有很敏感的觸覺。西方
有一句諺語:「你要永遠快樂,只有向痛苦裡去找。」正道出了時空和人生的矛盾,我
們覺得快樂時,偏不能永遠,留戀著不走的,永遠遠是那令人厭煩的東西——這就是在
人生邊緣上不時作弄我們的時間和空間。
    柏拉圖寫過一首兩行的短詩:
        你看著星麼,我的星星?
    我願為天空,得以無數的眼看你
    人可以用多麼美的句子,多麼美的小說來寫人生,可惜我們不能是天空,不能是那
永恆的星星,只有看著消逝的星星感傷的份。
    有許多人回憶過去的快樂,恨不能與舊人重逢,恨不能年華停佇,事實上,卻是天
涯遠隔,是韶光飛逝,即使真有一天與故人相會,心情也像在冰雪封凍的極地,不免被
時空的箭射中而哀傷不已吧!日本近代詩人和泉式部有一首有名的短詩:
        心裡懷念著人,
    見了澤上的螢火,
    也疑是從自己身體出來的夢遊的魂。
    我喜歡這首詩的意境,尤其「螢火」一喻,我們懷念的人何嘗不是夏夜的螢火忽明
忽滅、或者在黑暗的空中一轉就遠去了,連自己夢遊的魂也趕不上,真是對時空無情極
深的感傷了。
    說到時空無邊無盡的無情,它到終極會把一切善惡、美醜、雅俗、正邪、優劣都滌
洗乾淨,再有情的人也絲毫無力挽救。那麼,我們是不是就因此而捻頹喪、優柔不前呢?
是不是就坐等著時空的變化呢?
    我覺得大可不必,人的生命雖然渺小短暫,但它像一扇晴窗,是由自己小的心眼裡
來照見大的世界。
    一扇晴窗,在面對時空的流變時飛進來春花,就有春花;飄進來螢火,就有螢火;
傳進秋聲,就來了秋聲;侵進冬寒,就有冬寒。闖進來情愛就有情愛,刺進來憂傷就有
憂傷,一任什麼事物到了我們的晴窗,都能讓我們更真切的體驗生命的深味。
    只是既然是晴窗,就要有進有出,曾擁有的幸福,在失去時窗還是晴的;曾被打擊
的重傷,也有能力平復;努力維持著窗的晶明,哪些任時空的梭子如百鳥之翔在眼前亂
飛,也能有一種自在的心情,不致心亂神迷。有的人種花是為了圖利,有的人種花是為
了無聊,我們不要成為這樣的人,要真愛花才去種花——只有用「愛」去換「時空」才
不吃虧,也只有心如晴窗的人才有真正的愛,更只有愛花的人才能種出最美的花。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五日
 
       
    






     
籮筐



    午後三點,天的遠方擂過來一陣轟隆隆的雷聲。
    有經驗的農人都知道,這是一片欲雨的天空,再過一刻鐘,西北雨就會以傾盆之勢
籠罩住這四面都是山的小鎮,有經驗的燕子也知道,它們紛紛從電線上剪著尾羽,飛進
了築在人家屋簷下的土巢。
    但是站在空曠土地上的我們——我的父親、哥哥、親戚,以及許多流過血汗、炙過
陽光、淋過風雨的鄉人,聽著遠遠的雷聲呆立著,並沒有人要進去躲西北雨的樣子。我
們的心比天枯還沉悶,大家都沉默著,因為我們的心也是將雨的天空,而且這場心雨顯
得比西北雨還要悲壯、還要連天而下。
    我們無言圍立著的地方是溪底仔的一座香蕉場,兩部龐大的「怪手」正在慌忙的運
作著,張開它們的鐵爪一把把抓起我們辛勤種植出來的香蕉,扔到停在旁邊的貨車上。
    這些平時扒著溪裡的沙石,來為我們建立一個更好家園的怪手,此時被農會雇來把
我們種出來的香蕉踐踏,這些完全沒有人要的香蕉將被投進溪裡丟棄,或者堆置在田里
當肥料。因為香蕉是易腐的水果,農會怕腐敗的香蕉污染了這座乾淨的蕉場。
    在香蕉場堆得滿滿的香蕉即使天色已經晦暗,還散放著翡翠一樣的光澤,往昔豐收
的季節裡,這種光澤曾是帶給我們歡樂的顏色,比雨後的彩虹還要舢亮;如今變成刺眼
得讓人心酸。
    怪手規律的呱呱響聲,和愈來愈近的雷聲相應和著。
    我看到在香蕉集貨場的另一邊,堆著一些破舊的棉被,和農民棄置在棉被旁的籮筐。
棉被原來是用來墊嬌貴的香蕉以免受損,籮筐是農民用來收成的,本來塞滿收成的笑聲。
棉被和籮筐都賤滿了深褐色的汁液,一層疊著一層,經過了歲月,那些蕉汁像一再凝結
而乾涸的血跡,是經過耕耘、種植、灌溉、收成而留下來的辛苦見證,現在全一無用處
的躺著,靜靜等待著世紀末的景象。
    蕉場前面的不遠處,有幾個小孩子用竹子撐開一個舊籮筐、籮筐裡撤了一把米,孩
子們躲在一角拉著繩子,等待著大雨前急著覓食的麻雀。
    一隻麻雀咻咻兩聲從屋頂上飛翔而下,在蕉場邊跳躍著,慢慢的,它發現了白米,
一步一步跳進籮筐裡;孩子們把繩子一拉,籮筐砰然蓋住,驚慌的麻雀打著雙翼,卻一
點也找不到出路地悲哀的號叫出聲。孩子們歡呼著自牆邊出來,七八隻手爭著去捉那只
小小的雀子,一個大孩子用原來綁竹子的那根線繫住麻雀的腿、然後將它放飛。麻雀以
為得到了自由,振力的飛翔,到屋頂高的時候才知道被縛住了腳,頹然跌落在地上,它
不灰心,再飛起,又跌落,直到完全沒有力氣,蹲在褐黃色的土地上,絕望地喘著氣,
還憂戚地長嘶,彷彿在向某一處不知的遠方呼喚著什麼。
    這捕麻雀的遊戲,是我幼年經常玩的,如今在心情沉落的此刻,心中不禁一陣哀戚。
我想著小小的麻雀走進籮筐的景況,只是為了啄食幾粒白米,未料竟落進一個不可超拔
的生命陷阱裡去,農人何嘗不是這樣呢?他們白日裡辛勤的工作,夜裡還要去巡迴水,
有時也只是為了求取三餐的溫飽,沒想到勤奮打拼的工作,竟也走入了命運的籮筐。
    籮筐是勞作的人們一件再平凡不過的用具,它是收成時一串快樂的歌聲。在收成的
時節,看著人人挑著空空的籮筐走過黎明的田路,當太陽斜向山邊,他們彎腰吃力的挑
著飽滿的多筐,走過晚霞投照的田埂,確是一種無法言宣的美,是出自生活與勞作的美,
比一切美術音樂還美。
    我強看到農人收成,挑著籮筐唱簡單的歌回家,就冥冥想起托爾斯泰的藝術論,任
何偉大的作品都是蘸著血汗寫成的。如果說大地是一張攤開的稿紙,農民正是蘸著血淚
在上面寫著偉大的詩篇;播種的時候是逗點,耕耘的時候是頓號,收成的籮筐正像在詩
篇的最後圈上一個飽滿的句點。人間再也沒有比這篇詩章更令人動容的作品了。
    遺憾的是,農民寫作歌頌大地的詩章時,不免有感歎號,不免有問號,有時還有通
向不可知的分號!我看過狂風下不能出海的漁民,望著籮筐出神;看過海水倒灌淹沒鹽
田,在家裡踢著籮筐出氣的鹽民;看過大旱時的龜裂土地,農民挑著空的籮筐歎息。那
樣單純的情切意亂,比詩人捻斷數根須猶不能下筆還要憂心百倍;這時的農民正是契河
夫筆下沒有主題的人,失去土地的依恃,再好的農人都變成淺薄的、渺小的、悲慘的、
滑稽的、沒有明天的小人物,他不再是個大地詩人了!
    由於天候的不能收成和沒有收成固是傷心的事,倘若收成過剩而必須拋棄自己的心
血,更是最大的打擊。這一次我的鄉人因為收成過多,不得不把幾千萬公斤的香蕉毀棄,
每個人的心都被抓出了幾道血痕。在地去的歲月裡,他們只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的天理,從來沒有聽過「收成過剩」這個東西,怪不得幾位白了鬍子的鄉人要感歎起來:
真是沒有天理呀!
    當我聽到故鄉的香蕉因為無法產銷,便搭著黎明的火車轉回故鄉,火車空洞空洞空
洞的奔過田野,天空稀稀疏疏地落著小雨,戴斗笠的農人正彎腰整理農田,有的農田里
正在犁田,農夫將犁繩套在牛肩上,自己在後面推犁,犁翻出來的爛泥像春花在土地上
盛開。偶爾也看到剛整理好的田地,長出青翠的芽苗,那些芽很細小只露出一絲絲芽尖,
在雨中搖呀搖的,那點綠鮮明的告訴我們,在這一片灰色的大地上,有一種生機埋在最
深沉的泥土裡。台灣的農人是世界上最勤快的農人,他們總是耕者如斯,不捨晝夜,而
我們的平原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永遠有新的綠芽從土裡爭冒出來。
    看著急速往後退去的農田,我想起父親戴著斗笠在蕉田里工作的姿影。他在上地裡
種作五十年,是他和土地聯合生養了我們,和土地已經種下極為根深的情感,他日常的
喜怒哀樂全是跟隨土地的喜怒哀樂。有時收成不好,他最受傷的,不是物質的,而是情
感的。在我們所擁有的一小片耕地上,每一尺都有父親的足跡,每一寸都有父親的血汗。
而今年收成這麼好,還要接受收成過剩的打擊,對於父親,不知道是傷心到何等的事!
    我到家的時候,父親挑著香蕉去蕉場了,我坐在庭前等候他高大的身影,看到父親
挑著兩個晃動的空籮筐自遠方走來,他旁邊走著的是我畢業於大學的哥哥,他下了很大
決心才回到故鄉幫忙父親的農業。由於哥哥的挺拔,我發現父親這幾年背竟是有些彎了。
    長長的夕陽投在他挑的籮筐上,拉出更長的影子。
    記得幼年時代的清晨,柔和的曦光總會肆無忌憚地伸出大手,推進我家的大門、院
子,一直伸到廳場的神案上,使案上長供的四果一面明一面暗,好像活的一般,大片大
片的陽光真是醉人而溫暖。就在那熙和的日光中,早晨的微風啟動了大地,我最愛站在
窗口,看父親穿著沾滿香蕉汁的衣服,戴著頂法上幾片竹葉已經掀起的;日斗笠,挑著
一搖一晃的一對籮筐,穿過庭前去田里工作;爸爸高大的身影在陽光照耀下格外雄偉健
壯,有時除了籮筐,他還荷著鋤頭、提著掃刀,每一項工具都顯得厚實有力,那時我總
是倚在窗口上想著:能做個農夫是多麼快樂的事呀!
    稍稍長大以後,父親時常帶我們到蕉園去種作,他用籮筐挑著我們,哥哥坐在前面,
我坐在後邊,我們在籮筐裡有時玩殺刀,有時用竹筒做成的氣槍互相打苦苓子,使得籮
筐搖來晃去,爸爸也不生氣;真鬧得他心煩,他就抓緊籮筐上的篇擔,在原地快速地打
轉,轉得我們人仰馬翻才停止,然後就聽到他爽朗宏亮的笑聲串串響起。
    童年蕉園的記憶,是我快樂的最初,香蕉樹用它寬大的葉子覆蓋纍纍的果實,那景
象就像父母抱著幼子要去進香一樣,同樣涵含了對生命的虔誠。農人灌溉時流滴到地上
的汗水,收割時挑著籮筐嘿呵嘿嗒的吆喝聲,到香蕉場驗關時的笑談聲,總是交織成一
幅有顏色有聲音的畫面。
    在我們蕉園盡頭得有一條河堤,堤前就是日夜奔湍不息的旗尾溪了。那條溪供應了
我們土地的灌溉,我和哥哥時常在溪裡摸蛤、捉蝦、釣魚、玩水,在我童年的認知裡,
不知道為什麼就為大地的豐饒而感恩著土地。在地上,它讓我們在辛苦的犁播後有喜悅
的收成;在水中,它生發著永遠也不會匾乏的豐收訊息。
    我們玩累了,就爬上堤防回望那一片廣大的蕉園,由於蕉葉長得太繁茂了,我們看
不見在裡面工作的人們,他們勞動的聲音卻像從地心深處傳揚出來,交響著旗尾溪的流
水漏瀑,那首大地交響的詩歌,往往讓我聽得出神。
    一直到父親用籮筐裝不下我們去走蕉園的路,我和哥哥才離開我們眷戀的故鄉到外
地求學,父親送我們到外地讀書時說的一段話到今天還響在我的心裡:「讀書人窮沒有
關係,可以窮得有骨氣,農人不能窮,一窮就雙膝落地了。」
    以後的十幾年,我遇到任何磨難,就想起父親的話,還有他挑著籮筐意氣風發到蕉
園種作的背影,歲月愈長,父親的籮筐魔法也似的一日比一日鮮明。
    此刻我看父親遠遠的走來了,挑著空空的籮筐,他見到我的欣喜中也不免有一些黯
然,他把籮筐隨便的堆在庭前,一言不發,我忍不住問他:「情形有改善沒有?」
    父親漲紅了臉:「伊娘咧!他們說農人不應該擴大耕種面積,說我們沒有和青果社
簽好約,說早就應該發展香蕉的加工廠,我們哪裡知道那麼多?」父親把蕉汁斑斑的上
衣脫下掛在庭前,那上衣還一滴滴的落著他的汗水,父親雖知道今年香蕉收成無望,今
天在蕉田里還是艱苦的做了工的。
    哥哥輕聲的對我說:「明天他們要把香蕉丟掉,你應該去看看。」父親聽到了,對
著將落未落的太陽,我看到他眼裡閃著微明的淚光。
    我們一家人圍著,吃了一頓沉默而無味的晚餐,只有母親輕聲的說了一句:「免氣
得這樣,明年很快就到了,我們改種別的。」陽光在我們吃完晚餐時整個沉到山裡,黑
暗的大地只有一片蟲鳴卿卿。這往日農家涼爽快樂的夏夜,兒子從遠方歸來,卻只聞到
一種蒼涼和寂寞的氣味,星星也躲得很遠了。
    兩部怪乎很快的就堆滿一輛載貨的卡車。
    西北雨果然毫不留情的傾洩下來,把站在四周的人群全淋得濕透,每個人都文風不
動的讓大雨淋著,看香蕉被堆上車,好像一場氣氛凝重的告別式。我感覺那大大的雨點
落著,一直落到心中升起微微的涼意。我想,再好的舞者也有亂而忘形的時刻,再好的
歌者也有彷彿失曲的時候,而再好的大地詩人——農民,卻也有不能成句的時候。是誰
把這寫好的詩打成一地的爛泥呢?是雨嗎?
    貨車在大雨中,把我們的香蕉載走了,載去丟棄了,只留兩道輪跡,在雨裡對話。
    捕麻雀的小孩,全部躲在香蕉場裡避雨,那只一刻鐘前還活蹦亂跳的麻雀,死了。
最小的孩子為麻雀的死哇哇哭起來,最大的孩子安慰著他:「沒關係,回家哥哥烤給你
吃。」
    我們一直站到香蕉全被清出場外,呼嘯而過的西北雨也停了,才要離開,小孩子們
已經蹦跳著出去,最小的孩子也忘記死去麻雀的一點點哀傷,高興的笑了,他們走過籮
筐,惡作劇的一腳踢翻籮筐,讓它仰天躺著;現在他們不抓麻雀了,因為知道雨後,會
飛出來滿天的蠟蜒。
    我獨獨看著那個翻仰在爛泥裡的籮筐,它是我們今年收成的一個句點。
    燕子輕快的翱翔,晴蜒滿天飛。
    雲在天空趕集似的跑著。
    麻雀一群,在屋簷咻咻交談。
    我們的心是將雨,或者已經雨過的天空。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鴛鴦香爐



    一對瓷器做成的鴛鴦,一隻朝東,一隻向西,小巧靈動,彷彿剛剛在天涯的一角交
會,各自輕輕拍著羽翼,錯著身,從水面無聲劃過。
    這一對鴛鴦關在南京東路一家寶石店中金光閃爍的櫥窗一角,它鮮艷的色彩比珊瑚
寶石翡翠還要燦亮,但是由於它的游姿那樣平和安靜,竟仿若它和人間全然無涉,一直
要往遠方無止盡的游去。
    再往內望去,寶石店裡供著一個小小的神案,上書天地君親師五個大字,晨香還未
燒盡,煙香鐐繞,我站在櫥窗前不禁癡了,好像鴛鴦帶領我,順著煙香的紋路游到我童
年的夢境裡去。
    記得我還未識字以前,祖廳神案上就擺了一對鴛鴦,是瓷器做成的檀香爐,終年氤
氳著一樓香煙,在廳堂裡繞來繞去,檀香的氣味彷彿可以勾起人沉深平和的心胸世界,
即使是一個小小孩兒也被吸引得意興飄飛。我常和兄弟們在廳堂中嬉戲,每當我跑過香
爐前,聞到檀香之氣,總會不自覺地出了神,呆呆看那一縷輕淡但不絕的香煙。
    尤其是冬天,一縷直直飄上的煙,不僅是香,甚至也是溫暖的象徵。有時候一家人
不說什麼,夜裡圍坐在香爐前面,情感好像交融在爐中,並且燒出一股淡淡的香氣了。
它比神案上插香的爐子讓我更深切感受到一種無名的溫暖。
    最喜歡夏日夜晚,我們圍坐聽老祖父說故事,祖父總是先慢條斯理地燃了那個鴛鴦
香爐,然後坐在他的籐搖椅中,說起那些還流動血淚聲香的感人故事。我們依在祖父膝
前張開好奇的眼眸,傾聽祖先依舊動人的足音響動,愈到星空夜靜,香爐的煙就直直升
到屋樑,繞著屋樑飄到庭前來,一絲一絲,螢火蟲都被吸引來,香煙就像點著螢火蟲尾
部的光亮,一盞盞微弱的燈火四散飛昇,點亮了滿天的嚮往。
    有時候是秋色蕭瑟,空氣中有一種透明的涼,秋葉正紅,鴛鴦香爐的煙柔軟得似蛇
一樣升起,煙用小小的手推開寒涼的秋夜,推出一扇溫暖的天空。從瀟湘的後院看去,
幾乎能看見那一對鴛鴦依偎著的身影。
    那一對鴛鴦香爐的造型十分奇妙,雌雄的腹部連在一起,雄的稍前,雌的在後。雌
鴛鴦是鐵灰一樣的褐色,翅膀是紺青色,腹部是白底有褐色的濃斑,像褐色的碎花開在
嚴冬的冰雪之上,它圓形的小頭顱微縮著,斜依在雄鴛鴦的肩膀上。
    雄鴛鴦和雌鴛鴦完全不同,它的頭高高仰起,頭上有冠,冠上是赤銅色的長毛,兩
邊彩色斑讕的翅翼高高翹起,像一個兩面夾著盾牌的武士。它的背部更是美麗,紅的、
綠的、黃的、白的、紫的全開在一處,彷彿春天裡怒放的花園,它的紅嘴是龍吐珠,黑
眼是一朵黑色的玫瑰,腹部微芒的白點是滿天星。
    那一對相偎相依的鴛鴦,一起棲息在一片晶瑩翠綠的大荷葉上。
    鴛鴦香爐的腹部相通,背部各有一個小小的圓洞,當檀香的煙從它們背部冒出的時
候,外表上看像是各自焚燒,事實上腹與腹間互相感應。我最常玩的一種遊戲,就是在
雄鴛鴦身上燒了檀香,然後把雄鴛鴦的背部蓋起來,煙與香氣就會從雌鴛鴦的背部升起;
如果在雌鴛鴦的身上燒檀香,蓋住背部,香煙則從雄鴛鴦的背上升起來;如果把兩邊都
蓋住,它們就像約好的一樣,一瞬間,檀香就在腹中滅熄了。
    倘若兩邊都不蓋,只要點著一隻,煙就會均勻的冒出,它們各生一縷煙,升到中途
慢慢氤氳在一起,到屋頂時已經分不開了,交纏的煙在風中彎彎曲曲,如同合唱著一首
有節奏的歌。
    鴛鴦香爐的記憶,是我童年的最初,經過時間的洗滌愈久,形象愈是晶明,它幾乎
可以說是我對情感和藝術嚮往的最初。鴛鴦香爐不知道出於哪一位匠人之手,後來被祖
父購得,它的顏色造型之美讓我明白體會到中國民間藝術之美;雖是一個平凡的物件,
卻有一顆生動靈巧的匠人心靈在其中游動,使香爐經過百年都還是活的一般。民間藝術
之美總是平凡中見真性,在平和的貞靜裡歷百年還能給我們新的啟示。
    關於情感的嚮往,我曾問過祖父,為什麼鴛鴦香爐要腹部相連?祖父說:
    鴛鴦沒有單只的。鴛鴦是中國人對夫妻的形容。夫妻就像這對香爐,表面各自獨立,
腹中卻有一點心意相通,這種相通,在點了火的時候最容易看出來。
    我家的鴛鴦香爐每日都有幾次火焚的經驗,每經一次燃燒,那一對鴛鴦就好像靠得
更緊。我想,如果香爐在天際如烽火,火的悲壯也不足以使它們殉情,因為它們的精神
和象徵立於無限的視野,永遠不會畏怯,在火煉中,也永不消逝。比翼鳥飛久了,總會
往不同的方向飛,連理校老了,也只好在枝椏上無聊的對答。鴛鴦香爐不同,因為有火,
它們不老。
    稍稍長大後,我識字了,識字以後就無法抑制自己的想像力飛奔,常常從一個字一
個詞句中飛騰出來,去找新的意義。「鴛鴦香爐」四字就使我想像力飛奔,覺得用「鴛
鴦」比喻夫妻真是再恰當不過,「鴛」的上面是「怨」,「鴦」的上面是「央」。
    「怨」是又恨又歎的意思,有許多抱怨的時刻,有很多無可奈何的時刻,甚至也有
很多苦痛無處訴的時刻。「央」是求的意思,是詩經中說的「和鈴央央」的和聲,是有
求有報的意思,有許多互相需要的時刻,有許多互相依賴的時刻,甚至也有很多互相憐
惜求愛的時刻。
    夫妻生活是一個有顏色、有生息、有動靜的世界,在我的認知裡,夫妻的世界幾乎
沒有無怨無尤幸福無邊的例子,因此,要在「怨」與「央」間找到平衡,才能是永世不
移的鴛鴦。鴛鴦香爐的腹部相通是一道傷口,夫妻的傷口幾乎只有一種藥,這藥就是溫
柔,「怨」也溫柔,「央」也溫柔。
    所有的夫妻都曾經擁抱過、熱愛過、深情過,為什麼有許多到最後分飛東西,或者
鬱鬱而終呢?愛的諾言開花了,雖然不一定結果,但是每年都開了更多的花,用來喚醒
剛墜入愛河的新芽,鴛鴦香爐是一種未名的愛,不用聲名,千萬種愛都升自胸腹中柔柔
的一縷煙。把鴛鴦從水面上提升到情感的詮釋,就像鴛鴦香爐雖然沉重,它的煙卻總是
往上飛昇,或許能給我們一些新的啟示吧!
    至於「香爐」,我感覺所有的夫妻最後都要邁人「共守一爐香」的境界,久了就不
只是愛,而是親情。任何婚姻的最後,熱情總會消褪,就像宗教的熱誠最後會平淡到只
剩下虔敬;最後的象徵是「一爐香」,在空闊平朗的生活中緩緩燃燒,那升起的煙,我
們逼近時可以體貼地感覺,我們站遠了,還有溫暖。
    我曾在萬華的小巷中看過一對看守寺廟的老夫婦,他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在晨昏
時上一炷香,以及打掃那一間被歲月剝蝕的小端。我去的時候,他們總是無言,輕輕的
動作,任陽光一寸一寸移到神案之前,等到他們工作完後,總是相攜著手,慢慢左拐右
彎地消失在小巷的盡頭。
    我曾在信義路附近的巷子口,看過一對撿拾破爛的中年夫妻,丈夫吃力地踩著一輛
三輪板車,口中還叫著收破爛特有的語言,妻子經過每家門口,把人們棄置的空罐酒瓶、
殘舊書報一一丟到板車上,到巷口時,妻子跳到板車後座,熟練安穩的坐著,露出做完
工作欣慰的微笑,丈夫也突然吹起口哨來了。
    我曾在通化街的小麵攤上,仔細地觀察一對賣牛肉麵的少年夫妻;文夫總是自信地
在熱氣騰騰的鍋邊下麵條,妻子則一邊招呼客人,一邊清潔桌椅,一邊還要蹲下腰來洗
滌油污的碗碟。在賣面的空檔,他們急急地共吃一碗麵,妻子一徑地把肉夾給丈夫,他
們那樣自若,那樣無畏地生活著。
    我也曾在南澳鄉的山中,看到一對剛做完香菇烘焙工作的山地夫妻,依偎的共坐在
一塊大石上,談著今年的耕耘與收成,談著生活裡最細微的事,一任頑皮的孩童丟石頭
把他們身後的鳥雀驚飛而渾然不覺。
    我更曾在嘉義縣內一個大戶人家的後院裡,看到一位鬚髮俱白的老先生,爬到一棵
蓮霧樹上摘蓮霧,他年邁的妻子圍著布兜站在蓮霧樹下接蓮霧,他們的笑聲那樣年少,
連圍牆外都聽得清明。他們不能說明什麼,他們說明的是一爐燃燒了很久的香還會有它
的溫暖,那香爐的煙雖弱,卻有力量,它順著歲月之流可以飄進任何一扇敞開的門窗。
每當我看到這樣的景象,總是站得遠遠的仔細聽,香爐的煙聲傳來,其中好像有瀑布奔
流的響聲,越過高山,流過大河,在我的胸腹間奔湍。如果沒有這些生活平凡的動作,
恐怕也難以印證情愛可以長久吧!
    童年的鴛鴦香爐,經過幾次家族的搬遷,已經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或者在另一個
少年家裡的神案上,再要找到一個同樣的香爐恐怕永得可得,但是它的造形、色澤,以
及在荷葉上棲息的姿勢,卻為時日久還是鮮銳無比。每當在情感挫折生活困頓之際,我
總是循著時間的河流回到歲月深處去找那一盞鴛鴦香爐,它是情愛最美麗的一個鮮紅落
款,情愛畫成一張重重疊疊交纏不清的水墨畫,水墨最深的山中灑下一條清明的瀑布,
瀑布流到無止盡地方是香爐美麗明晰的章子。
    鴛鴦香爐好像暗夜中的一盞燈,使我童年對情感的認知乍見光明,在人世的幽晦中
帶來前進的力量,使我即使只在南京東路寶石店櫥窗中,看到一對普通的鴛鴦瓷器都要
悵然良久。就像坐在一個黑忽忽的房子裡,第一盞點著的燈最明亮,最能感受明與暗的
分野,後來即使有再多的燈,總不如第一盞那樣,讓我們長記不熄;坐在長廊盡處,縱
使太陽和星月都冷了,群山草木都衰盡了,香爐的微光還在記憶的最初,在任何可見和
不可知的角落,溫暖的燃燒著。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冰糖芋泥



    每到冬寒時節,我時常想起幼年時候,坐在老家西廂房裡,一家人圍著大灶,吃母
親做的冰糖芋泥。事隔二十幾年,每回想起,齒頰還會湧起一片甘香。
    有時候沒事,讀書到深夜,我也會學著媽媽的方法,熬一碗冰糖芋泥,溫暖猶在,
但味道已大不如前了。我想,冰糖芋泥對我,不只是一種食物,而是一種感覺,是冬夜
裡的暖意。
    成長在台灣光復後幾年的孩子,對蕃薯和芋頭這兩種食物,相信記憶都非常深刻。
早年在鄉下,白米飯對我們來講是一種奢想,三餐時,飯鍋裡的米飯和蕃薯永遠是不成
比例的,有時早上喝到一碗未摻蕃薯的白粥,就會高興半天。
    生活在那種景況中的孩子只有自求多福,但最難為的恐怕是媽媽,因為她時刻都在
想如何為那簡單貧乏的食物設計一些新的花樣,讓我們不感到厭倦,並增加我們的生活
趣味。我至今最懷念的是母親費盡心機在食物上所創造的匠心和巧意。
    打從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就經常在午反的空閒裡,隨著母親到田中採摘野菜,她
能分辨出什麼野菜可以食用,且加以最可口的配方。譬如有一道菜叫「烏莘菜」的,母
親採下那最嫩的芽,用太白粉燒湯,那又濃又香的湯汁我到今天還不敢稍稍忘記。
    即使是蕃薯的葉子,摘回來後剝皮去絲,不管是火炒,還是清煮,都有特別的翠意。
    如果遇到雨後,母親就拿把鏟子和竹籃,到竹林中去挖掘那些剛要冒出頭來的竹筍,
竹林中陰濕的地方常生長著一種可食用的蕈類,是銀灰而帶點褐色的。母親稱為「雞肉
絲菇」,炒起來的味道真是如同雞肉絲一樣。
    就是鄉間隨意生長的青鳳梨,母親都有辦法變出幾道不同的菜式。
    母親是那種做菜時常常有靈感的人,可是遇到我們幾乎天天都要食用,等於是主食
的蕃薯和芋頭則不免頭痛。將蕃薯和芋頭加在米飯裡蒸煮是很容易的,可是如果天天吃
著這樣的食物,恐怕脾氣再好的孩子都要哭喪著臉。
    在我們家,蕃薯和芋頭都是長年不缺的,蕃薯種在離溪河不遠處的沙地,縱在最困
苦的年代,也會繁茂的生長,取之不盡,食之不絕,芋頭則種在田野溝渠的旁邊,果實
碩大堅硬,也是四季不缺。
    我常看到母親對著用整布袋裝回來的蕃薯和芋頭發愁,然後她開始在發愁中創造,
企圖用最平凡的食物,來做最不平凡的菜餚,讓我們整天吃這兩種東西不感到煩膩。
    母親當然把最好的部分留下來摻在飯裡,其他的,她則小心翼翼地將之切成薄片,
用糖、麵粉,和我們自己生產的雞蛋打成糊狀,薄片沾著粉糊下到油鍋裡炸,到呈金黃
色的時刻撈起,然後用一個大的鐵罐盛裝,就成為我們日常食用的餅乾。由於母親故意
寶愛著那些餅乾,我們吃的時候是用分配的,所以就覺得格外好吃。
    即使是蕃薯有那麼多,母親也不准我們隨便取用,她常談起日據時代空襲的一段歲
月,說蕃薯也和米飯一樣重要。那時我們家還用燒木柴的大灶,下面是排氣孔,燒剩的
火灰落到氣孔中還有溫熱,我們最喜歡把小的紅心蕃薯放在孔中讓人燼炯熟,剝開來真
是香氣撲鼻。母親不許我們這樣做,只有得到獎賞的孩子才有那種特權。
    記得我每次考了第一名,或拿獎狀回家時,母親就特准我在灶下燜兩個紅心蕃薯以
做為獎勵;我以灶裡探出炯熟的蕃薯,心中那種榮耀的感覺,真不亞於在學校的講台上
領獎狀,蕃薯吃起來也就特別有味。我們家是個大家庭,我有十四個堂兄弟,四個堂姊,
伯父母都是早年去世,由母親主理家政,到錦天,我們都還記得領到兩個紅心蕃薯是一
個多麼隆重的獎品。
    蕃薯不只用來做飯、做餅、做獎品,還能與東坡肉同鹵,還能清蒸,母親總是每隔
幾日就變一種花樣。夏夜裡,我們做完功課,最期待的點心是,母親把蕃薯切成一寸見
方,和鳳梨一起煮成的甜湯;酸甜兼俱,頗可以象徵我們當日的生活。
    芋頭的地位似乎不像蕃薯那麼重要,但是母親的一道芋梗做成的菜餚,幾乎無以形
容;有一回我在台北天津衛吃到一道紅燒茄子,險險落下淚來,因為這道北方的菜餚,
它的味道竟和二十幾年前南方貧苦的鄉下,母親做的芋梗極其相似。本來挖了芋頭,梗
和葉都要丟棄的,母親卻不捨,於是芋梗做了盤中餐,芋葉則用來給我們上學做飯包。
    芋頭孤傲的脾氣和它流露的強烈氣味是一樣的,它充滿了敏感,幾乎和別的食物無
法相容。削芋頭的時候要戴手套,因為它會讓皮膚麻癢,它的這種壞脾氣使它不能取代
蕃薯,永遠是個二副,當不了船長。
    我們在過年過節時,能吃到豐盛的晚餐,其中不可少的一樣是芋頭排骨湯,我想全
天下,沒有比芋頭和排骨更好的配合了,唯一能相提並論的是蓮藕排骨,但一濃一淡,
風味各殊,人在貧苦的時候,大多是更喜愛濃烈的味道。母親在紅燒鏈魚頭時,燉爛的
芋頭和魚頭相得益彰,恐怕也是天下無雙。
    最不能忘記的是我們在冬夜裡吃冰糖芋泥的經驗,母親把煮熟的芋頭搗爛,和著冰
糖同熬,熬成跡近晶藍的顏色,放在大灶上。就等著我們做完功課,給檢查過以後,可
以自己到灶上舀一碗熱騰騰的芋泥,圍在灶邊吃。每當知道母親做了冰糖芋泥,我們一
回家便趕著做功課,期待著灶上的一碗點心。
    冰糖芋泥只能慢慢的品嚐,就是在最冷的冬夜,它也每一口都是滾燙的。我們一大
群兄弟姊妹站立著圍在灶邊,細細享受母親精製的芋泥,嬉嬉鬧鬧,吃完後才滿足的回
房就寢。
    二十幾年時光的流轉,兄弟姊妹都因成長而星散了,連老家都因蓋了新屋而消失無
蹤,有時候想在大灶邊吃一碗冰糖芋泥都已成了奢想。天天吃白米飯,使我想起那段用
蕃薯和芋頭堆積起來的成長歲月,想吃去年掩制的蘿蔔乾嗎?想聽雨後的油炯筍尖嗎?
想吃灰燼裡的紅心蕃薯嗎?想吃冬夜裡的冰糖芋泥嗎?有時想得不得了,心中徒增一片
惆悵,即使真能再制,即使母親還同樣的刻苦,味道總是不如從前了。
    我成長的環境是艱困的,因為有母親的愛,那艱困竟都化成刮美,母親的愛就表達
在那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食物裡面;一碗冰糖芋泥其實沒有什麼,但即使看不到芋頭,
吃在口中,可以簡單的分辨出那不是別的東西,而是一種無私的愛,無私的愛在困苦中
是最堅強的。它縱然研磨成泥,但每一口都是滾燙的,是甜美的,在我們最初的血管裡
奔流。
    在寒流來襲的台北燈下,我時常想到,如果幼年時代沒有吃過母親的冰糖芋泥,那
麼我的童年記憶就完全失色了。
    我如今能保持鄉下孩子恬淡的本性,常能在面對一袋袋知識的蕃薯和芋頭,知所取
捨變化,創造出最好的樣式,在煩悶發愁時不失去向前的信心,我確信我童年的生活有
著密切的關係。因為母親的影子在我心裡最深刻的角落,永遠推動著我。
                         ——一九八三年五月一日
 
       
    






     
葫蘆瓢子



    在我的老家,母親還保存著許多十幾二十年前的器物,其中有許多是過了時,到現
在已經毫無用處的東西,有一件,是母親日日還用著的葫蘆瓢子。她用這個瓢子舀水煮
飯,數十年沒有換過,我每次看她使用葫蘆瓢子,思緒就彷彿穿過時空,回到了我們快
樂的童年。
    猶記我們住在山間小村的一段日子,在家的後院有一座用竹子搭成的棚架,利用那
個棚架我們種了毛豆、葡萄、絲瓜、瓢瓜、葫蘆瓜等一些籐蔓的瓜果,使我們四季都有
新鮮的瓜果可食。
    其中最有用的是絲瓜和葫蘆瓜,結成果實的時候,母親常常站在棚架下細細地觀察,
把那些形狀最美、長得最豐實的果子留住,其他的就摘下來做菜。
    被留下來的絲瓜長到全熟以後,就在棚架下幹掉了,我們摘下干的絲瓜,將它剝皮,
顯出它輕鬆乾燥堅實的纖維,母親把它切成一節一節的,成為我們終年使用的「絲瓜
布」,可以用來洗油污的碗盤和鍋鏟,絲瓜子則留著隔年播種。採完絲瓜以後,我們把
老絲瓜樹斬斷,在根部用瓶子盛著流出來的絲瓜露,用來洗臉。一棵絲瓜就這樣完全利
用了,現在有很多尼龍的刷洗製品稱為「菜瓜布」,很多化學制的化妝品叫做「絲瓜
露」,可見得絲瓜舊日在民間的運用之廣和深切的魁力。
    我們種的菇蘆瓜也是一樣,等它完全熟透在樹上枯乾以後摘取,那些長得特別大而
形狀不夠美的,就切成兩半拿來當舀水、盛東西的勺子。長得形狀均勻美麗的,便在頭
部開口,取出裡面的瓜肉和瓜子,只留下一具堅硬的空殼,可以當水壺與酒壺。
    在塑料還沒有普遍使用的農業社會,葫蘆瓜的使用很廣,幾乎成為家家必備的用品,
它伴著我們成長。到今天,菇蘆瓜的自然傳統已經消失,菇蘆也成為民間藝品店裡的擺
飾,不知情的孩子怕是難以想像它是《論語》裡:「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
也不改其樂。」與人民共呼吸的器物吧!
    葫蘆的聯想在民間有著悠久的歷史,許多甚受歡迎的人物,像李鐵拐、濟公的腰間
都懸著一把葫蘆,甚至《水滸傳》裡的英雄,武俠小說中的丐幫快客,葫蘆更是必不可
少。早在《反漢書》的正史也有這樣的記載:「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
罷,輒跳入壺中,市人莫之見。」
    在《雲芨七簽》中更說:「施存,魯人,學大丹之道,遇張申,為雲台治官,常懸
一壺,如五升器大,化為天地,中有日月,夜宿其內。」可見民間的葫蘆不僅是酒哭、
水壺、藥罐,甚至大到可以涵容天地日月,無所不包。到了亂離之世,仙人腰間的葫蘆,
常是人民心中希望與理想的寄托,葫蘆之為用大矣!
    我每回看美國西部電影,見到早年的拓荒英雄自懷中取出扁瓶的威士忌豪飲,就想
到中國人掛在腰間的葫蘆。威士忌的瓶子再美,都比不上葫蘆的美感,這是無可奈何的
事,因為在葫蘆的壺中,有一片濃厚的鄉關之情,和想像的廣闊天地。
    母親還在使用的葫蘆瓢子雖沒有天地日月那麼大,但那是早年農莊生活的一個紀念,
當時還沒有自來水,我們家引泉水而飲,用竹筒把山上的泉水引到家裡的大水缸,水缸
上面永遠漂浮著一把葫蘆瓢子,光滑的,烏亮的,琢磨著種種歲月的痕跡。
    現代的勺子有許多精美的製品,我問母親為什麼還用葫蘆瓢饔,她淡淡的說:「只
是用習慣了,用別的勺子都不順手。」可是在我而言,卻有許多感觸。我們過去的農村
生活早就改變了面貌,但是在人們心中,自然所產生的果實總是最可珍惜,一把小小的
葫蘆瓢子似乎代表了一種心情——社會再進化,人心中珍藏的歲月總不會完全消失。
    我回家的時候,喜歡舀一瓢水,細細看著手中的葫蘆瓢子,它在時間中老去了,表
皮也有著裂痕,但我們的記憶像那瓢子裡的清水,永遠晶明清澈,涼人肺腑。那時候我
知道,母親保有的葫蘆瓢子也自有天地日月,不是一勺就能說盡,我用那把葫蘆瓢子時
也幾乎貼近了母親的心情,看到她的愛以及我二十多年成長歲月中母親的艱辛。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九日
 
       
    






     
秘密的地方



    在我的故鄉,有一彎小河。
    小河穿過山道、穿過農田、穿過開滿小野花的田原。晶明的河水中是纍纍的卵石,
石上的水邁著不整齊的小步,響著琮琮的樂聲,一直走出我們的視野。
    在我童年的認知裡,河是沒有歸宿的,它的歸宿遠遠的看,是走進了藍天的心靈裡
去。
    每年到了孟春,玫瑰花盛開以後,小河琮琮的樂聲就變成響亮的歡歌,那時節,小
河成為孩子們最快樂的去處,我們時常沿著河岸,一路聞著野花草的香氣散步,有時候
就跳進河裡去捉魚摸蛤,或者沿河插著竹竿釣青蛙。
    如果是雨水豐沛的時候,小河低窪的地方就會形成一處處清澈的池塘,我們跳到裡
面去游水,等玩夠了,就爬到河邊的堤防上曬太陽,一直曬到夕陽從遠山的凹口沉落,
才穿好衣服回家。
    那條河,一直是我們居住的村落人家賴以維生的所在,種稻子的人,每日清晨都要
到田里巡田水,將河水引到田中;種香蕉和水果的人,也不時用馬達將河水抽到乾燥的
土地;那些種青菜的人,更依著河邊的沙地圍成一畦畦的菜圃。
    婦女們,有的在清晨,有的在黃昏,提著一籃籃的衣服到河邊來洗滌,她們排成沒
有規則的行列,一邊洗衣一邊談論家裡的瑣事,互相做著交誼,那時河的無言,就成為
她們傾訴生活之苦的最好對象。
    在我對家鄉的記憶裡,故鄉永遠沒有旱季,那條河水也就從來沒有斷過,即使在最
陰冷乾燥的冬天,河裡的水消減了,但河水仍然像蛇一樣,輕快的游過田野的河岸。
    我幾乎每天都要走過那條河,上學的時候我和河平行著一路到學校去,遊戲的時候
我們差不多都在河裡或河邊的田地上。農忙時節,我和爸爸到田里去巡田水,或用麻繩
抽動馬達,看河水抽到蕉園裡四散橫流;黃昏時分,我也常跟母親到河邊浣衣。母親洗
衣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跑到堤防上散步,踞起腳跟,看河的盡頭到底是在什麼地方。
    我愛極了那條河,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封閉的小村鎮裡,我一注視著河,心裡就
彷彿隨著河水,穿過田原和市集,流到不知名的遠方——我對遠方一直是非常嚮往的。
    大概是到了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吧,學校要舉辦一次遠足,促使我有了沿河岸去探險
的決心。我編造一個謊言,告訴母親我要去遠足,請她為我準備飯盒;告訴老師我家裡
農忙,不能和學校去遠足,第二天清晨,我帶著飯盒從我們家不遠處的河段出發,那時
我看到我的同學們一路唱著歌,成一路縱隊,出發前往不遠處的觀光名勝。
    我心裡知道自己的年紀尚小,實在不宜於一個人單獨去遠地遊歷,但是我盤算著,
和同學去遠足不外是唱歌玩遊戲,一定沒有沿河探險有趣,何況我知道河是不會迷失方
向的,只要我沿著河走,必然也可以沿著河回來。
    那一天陽光格外明亮,空氣裡充滿了鄉下田間獨有的草香,河的兩岸並不如我原來
想像的充滿荊棘,而是鋪滿微細的沙石;河的左岸差不多是沿著山的形勢流成的,河的
右岸邊緣正是人們居住的平原,人的耕作從右岸一直拓展開去,左岸的山裡則還是熱帶
而充滿原始氣息。蒲公英和銀合歡如針尖一樣的種子,不時從山上飄落在河中,隨河水
流到遠處去,我想這正是為什麼不管在何處都能看到蒲公英和銀合歡的原因吧!
    對岸山裡最多的是相思樹,我是最不愛相思樹的,總覺得它們樹幹長得畸形,低矮
而醜怪,細長的樹葉好像也永遠沒有規則,可是不管喜不喜歡,它正沿路在和我打著招
呼。
    我就那樣一面步行,一面欣賞風景,走累了,就坐在河邊休息,把雙腳放泡在清涼
的河水裡。走不到一個小時,我就路經一個全然陌生的市鎮或村落,那裡的人和家鄉的
人打扮一樣,他們戴著斗笠,捲起褲腳,好像剛剛從田里下工回來,那裡的河岸也種菜,
澆水的農夫看到我奇怪的走著河岸,都親切的和我招呼,問我是不是迷失了路,我告訴
他們,我正在遠足,然後就走了。
    再沒有多久,我又進人一個新的村鎮,我看到一些婦女在河旁洗衣,用力的搗著衣
服,甚至連姿勢都像極了我的母親。我離開河岸,走進那個村鎮,彼時我已經識字了,
知道汽車站牌在什麼地方,知道郵局在什麼地方,我獨自在陌生的市街上穿來走去。看
到這村鎮比我居住的地方殘舊,街上跑著許多野狗,我想,如果走太遠趕不及回家,坐
汽車回去也是個辦法。
    我又再度回到河岸前行,然後我慢慢發現,這條河的右邊大部分都被開墾出來了,
而且那些聚落裡的人民都有一種相似的氣質和生活態度,他們依靠這條河生活,不斷的
勞作,並且群居在一起,互相依靠。我一直走到太陽往西偏斜,一共路過八個村落的城
鎮,覺得天色不早了,就沿著河岸回家。
    因為河岸沒有蔭蔽,回到家我的皮膚因強烈的日炙而發燙,引得母親一陣抱怨:
「學校去遠足,怎麼走那麼遠的路?」隨後的幾天,同學們都還在遠足的興奮情緒裡絮
絮交談,只有我沒有什麼談話的資料,但是我的心裡有一個秘密的地方——就是那條小
河,以及河兩岸的生命。
    後來的幾年裡,我經常做著這樣的遊戲,沿河去散步,並在抵達陌生村鎮時在裡面
嬉戲,使我在很年幼的歲月裡,就知道除了我自己的家鄉,還有許多陌生的廣大天地,
它們對我的吸引力大過於和同學們做無聊而一再重複的遊戲。
    日子久了,我和小河有一種秘密的情誼,在生活裡受到挫敗時總是跑到河邊去和小
河共度;在歡喜時,我也讓小河分享。有時候看著那無語的流水,真能感覺到小河的沉
默裡有一股脈脈的生命,它不但以它的生命之水讓尚岸的農民得以灌溉他們的田原,也
能安慰一個成長中的孩子,讓我在挫折時有一種力量,在喜悅時也有一個秘密的朋友分
享。笑的時候彷彿聽到河的歡唱,哭的時候也有小河陪著低吟。
    長大以後,常常思念故鄉,以及那條貫穿其中的流水,每次想起,總像保持著一個
秘密,那裡有溫暖的光源如陽光反射出來。
    是不是別人也和我一樣,心中有一個小時候秘密的地方呢?它也許是一片空曠的平
野,也許是一棵相思樹下,也許是一座大廟的後院,也許是一片海灘,或者甚至是一本
能同喜怒共哀樂一讀再讀的書冊……它們寶藏著我們成長的一段歲月,裡隨有許多秘密
是連父母兄弟都不能瞭解的。
    人人都是有秘密的吧!它可能是一個地方,可能是一段愛情,可能是不能對人言的
荒唐歲月,那麼總要有一個傾訴的對象,像小河與我一樣。
    有一天我路過外雙溪,看到一條和我故鄉一樣的小河,竟在那裡低徊不已。我知道,
我的小河時光已經遠遠逝去了,但是我清晰地記住那一段日子,也相信小河保有著我的
秘密。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至死靡他



    最近在年輕人中流行著一首歌,是羅大傷作的《戀曲一九八○》。這首歌旋律纏綿,
被稱為台灣的新搖滾樂,但是它歌詞裡所含的意思是叫人吃驚的,我且抄錄幾句:
    「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錦天的歡樂將是明天傷痛的回憶。」
    「你不屬於我,我也不擁有你,世上沒有人有佔有的權利,或許我們分手,就這樣
不回頭,至少不用編織一些美麗的借口。」
    「親愛的莫再說你我永遠不分離,親愛的莫再說你我明天要分離。」、這首歌充滿
了對愛情虛無、悲觀、自來自去的看法,聽得令人辛酸,辛酸的是它幾乎是冷靜客觀的
分析了八十年代年輕人的愛情觀。現實社會裡受挫的、離散的、短暫的、悲劇的、感傷
的愛情,已經不是電影、電視和小說的專利,而是每一個人只要舉目四顧週遭的朋友,
就會發現不完整的、片斷的愛情是到處都在發生的。當曾經誓結白頭,生死與共的伴侶,
或者背離了自己,或者自己叛別了他,而分手的原因有時是細小如芝麻,有時是個根本
不可能的謎,於是緊接著斬釘截鐵「永遠的盟誓」的,就是「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
遠是什麼?」的歎息。
    我想,對著愛情的永恆性懷疑,是現代人一種普遍的現象,於是年輕人不再像過去
那麼癡心,那麼欲生欲死,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保持著愛情的距離,不能全心投入,
現在最受年輕人嚮往的愛情,似乎不再是生死與共。休戚相往的情愛世界,而是「揮一
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瀟灑的偶然。分離得愈是瀟灑,愈是令人喝采,分離得愈
是癡心,就愈是令人嘲笑。
    我經常看到這樣的事件,因此不免自問一句:「愛情這東西我們明白了嗎?」如果
愛情竟如薄紙一張,完全沒有信念,也可以分離,也可以不分離,那麼愛情義是什麼呢?
最令人傷心的不是年輕人沒有愛情,而是大家對「愛情的永遠」普遍的喪失了信。
    在中國的古代,祖先曾為我們留下許多光芒四射,可歌可泣的愛情篇章,這些偉大
的愛情,或生或死或合或離,儘管結局有喜有悲,但是它之可以流傳至今,是因為「永
遠」。他們都相信堅貞的情愛有永遠,生時精神可以永遠,死後化成比翼鳥、化成連理
枝,還是可以永遠。
    我們時常感歎現代沒有偉大的愛情,是不是正因為現代人對永遠的觀念淡泊的原因
呢?
    前面提到羅大傷的《戀曲一九八○》,現在讓我們把時間往前推溯到兩千年前,在
《詩經·鄴風》裡有一篇《伯舟》,也是古人詠歎愛情的歌聲,原文是:
    泛彼柏舟,在彼河中,髯彼兩髦,實難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髯彼兩髦,實難我特,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這首優美的占典詩歌,翻成白話應該是:
        正劃向河中央的柏木船裡,
    坐著長髮的少年,
    正是我心儀的愛侶,
    我對他的愛到死也不改變。
    母親呀!天呀!
    女兒的心為什麼你總看不見?
    在河面浮泛的柏木船,
    慢慢靠在河的那一邊,
    划著船槳那個長髮少年,
    是我真正匹配的愛侶,
    我愛他到死也不改變,
    母親呀!天呀!
    我的心思為什麼你不能體諒?
    讀著《詩經》裡的《柏舟》篇,我們彷彿看見一位美麗的少女,站在遼闊的河岸上,
看著漸去漸遠的小船,暗暗的在河邊做著永遠的愛情夢想和重重的盟誓,這分愛情,縱
使母親和天意不能知解,不能體諒,她到死也不會改變,是一首歷久彌新,動人心弦的
情曲。
    這首流過兩千年時空的情歌,正是成語「至死靡他」的來源,「至死靡他」一詞的
直譯是「到死也不存二心」。是何等堅決,勇敢的對情愛的詠歎呀!
    站在一九八○的時空回思那位古代少女,使我們警覺,我們可以對愛情失望,但不
能對愛情的永遠絕望。我們或許會面對愛情的變故與挫折,但是我們不能失去心靈深處
默默的盟誓。
    在中國古代的詩歌小說、傳奇裡,像《柏舟》這樣對愛情至死無悔的故事,幾乎俯
拾即是,最感動我的是一篇流傳在大陸民間的童話《不見黃娥心不死》。這篇童話尚不
普遍為人所知,我願意在這裡做一個完整的記錄:
    以前,在一個鄉村裡,有一位叫黃娥的漂亮姑娘,她家裡生活窮苦,糧食總是不夠
吃,一到荒春,就得靠野菜過日子,因此,春天的時候,她天天到野外割野菜。
    有一天,她正在割野菜的時候,忽然聽到河邊傳來一陣優美的笛聲,笛聲太美了,
使她聽得出神,她停止割菜,慢慢順著笛聲向河邊走去,走到河邊一看,原來是一個放
牛的孩子在吹橫笛;她怕他看見,急忙鑽到蘆葦叢中偷聽,一直到牧童走了,她才回家。
    牧童常到這裡來放牛,黃娥常來這裡割菜,牧童愛吹笛,黃娥愛聽那笛聲,日子一
長久,他們認識了,他們相愛了。於是,每當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牧童已經幫黃娥一塊
兒割滿一籃野菜,兩人就坐在河邊的青草地上,看著清清的流水,讓牛在一顛吃草,牧
童就吹起橫笛來。
    後來他們的事情傳開了,也傳到黃娥父母的耳朵裡,黃娥的父母惱怒非常,把黃娥
關在家裡,永遠不讓她出門了。這時候,附近有個老財主,要討二房,知道黃娥是有名
的漂亮姑娘,就托人到她家提親。黃娥的父母雖有些不願意,但想到她敗壞門風,要把
她早些送出門去,就答應了。
    牧童自從失去黃娥,就好像丟了魂一樣。雖說他知道黃娥被關在家裡,他還是天天
吹起他的橫笛,到處找,再也找不到黃娥的蹤影了,他慢慢害了心病,不久,就死掉了。
    牧童因為是個孤苦無靠的窮孩子,死時自己倒在野地裡,就沒人問了。他的屍首被
狼來拉,狗來啃,到最後,只剩下一顆心了,因為太硬,沒有東西能毀壞它。
    這樣,過了不少日子,這顆心在野地裡經過風吹雪打日曬雨淋,變得越發像一塊油
漆木頭,又紅又亮了。
    有一天,一個木匠走過,以為是一塊木紋很細的木頭,就拾起來,回到家裡把它刻
成一個酒杯。
    當木匠倒上酒的時候,從酒杯發出了一種很好聽的笛聲,木匠一驚,以為得到一件
寶貝,很小心地把它收藏起來。
    這個木匠,手藝很有名。有一次,一個老財主請他去喝喜酒,這個老財主正好是黃
娥被逼嫁的財主。老財主擺的酒席,碗碟,器具都格外講究。
    木匠說:「這屋裡的東西沒有一件比我的木頭酒杯好。」
    老財主說:「那麼,把你的酒杯拿出來看看吧!我不信會比我這古瓷的杯子好。」
    木匠從懷裡掏出酒杯,倒上了酒,清脆嘹亮的笛聲就從裡面響出來,所有的客人都
聽呆了。
    這時,坐在新房裡的黃娥,正又愁又恨的落淚。忽然,聽到了笛聲,那笛聲和牧童
的橫笛聲一模一樣,一時又驚又喜,心都要跳到胸口來了。
    趁人沒看見,黃娥不由自主地往房外走,偷偷溜到二門口,笛聲更好聽了。她又走
到客廳門口,笛聲越加動聽,竟完全是她的河邊情人吹的笛聲。這時候,她不顧客廳有
多少客人,忍不住把頭伸了進去。說也奇怪,黃娥往裡一伸頭,笛聲就停住不響了。
    我之所以花費這麼長的篇幅抄錄這個童話故事,實在是我每肺想起它,心中就震動
不已。它的文字簡樸,故事單純,但它的力量卻不亞於任何一個不朽的愛情故事。
    它使我們感動,實在是由於它的象徵意義ˍ一個受命運擺弄的牧童,因為失去他的
愛侶而死在荒野中,但是他的愛不死,他的心不死,被野狗啃過,被野狼吃過,一顆還
活著的心卻不化,最後被木匠刻成酒杯,用笛聲來尋找他的愛人,只為了見愛人的最後
一面。當然,牧童並沒有能和黃娥有完滿的結局,酒杯在笛聲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是一個
悲劇,但是「牧童的心」以悲劇證明了情愛的偉大,它可以讓一個人的心靈不朽。
    在中國廣闊的大地裡,說給兒童聽的童話,竟有許多是這一類鼓勵、啟示永不要對
愛失去信心,永遠不在挫折中絕望的故事,它們歌頌著對愛情堅忍不拔的偉大精神——
這種精神正是「至死靡他」的精神。
    當我們聽到「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的歌聲時,是不是也能發出
「永遠這東西我明白」像一個平凡牧童的心一樣肯定的答案呢?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青山元不動



    我從來不刻意去找一座廟宇朝拜。
    但是每經過一座廟,我都會進去燒香,然後仔細的看看廟裡的建築,讀看到處寫滿
的,有時精美得出乎意料的對聯,也端詳那些無比莊嚴穿著金衣的神明。
    大概是幼年培養出來的習慣吧!每次隨著媽媽回娘家,總要走很長的路,有許多小
廟神奇的建在那一條路上,媽媽無論多急的趕路,必定在路過端的時候進去燒一把香,
或者喝杯茶,再趕路。
    爸爸出門種作的清晨,都是在端裡燒了一柱香,再荷鋤下田的。夜裡休閒時,也常
和朋友在廟前飲茶下棋,到星光滿佈才回家。
    我對廟的感應不能說是很強烈的,但卻十分深長。在許許多多的端中,我都能感覺
到一種溫暖的情懷,燒香的時候,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清放在供桌上,燒完香整個人就平
靜了。
    也許不能說只是端吧,有時是寺,有時是堂,有時是神壇,反正是有著莊嚴神明的
處所,與其說我敬畏神明,還不如說是一種來自心靈的聲音,它輕淺的彈奏而觸動著我;
就像在寺廟前聽著鄉人夜晚彈奏的南管,我完全不懂得欣賞,可是在夏夜的時候聆聽,
彷彿看到天上的一朵雲飄過,雲一閃出幾粒晶燦的星星,南管在寂靜之夜的廟裡就有那
樣的美麗。
    新蓋成的廟也有很粗俗的,顏色完全不調諧的糾纏不清,貼滿了花草濃艷的藝術瓷
磚,這時我感到厭煩;然而我一想到童年時看到如此顏色鮮麗的廟就禁不住歡欣的跳躍,
心情接納了它們,正如渴著的人並不挑撿茶具,只有那些不渴的人才計較器皿。
    我的廟宇經驗可以說不純是宗教,而是感情的,好像我的心裡隨時準備了一片大的
空地,把每座廟一一建起,因此廟的本身是沒有意義的。記得我在學生時代,常常並沒
有特別的理由,也沒有朝山進香的準備,就信步走進後山的廟裡,在那裡獨坐一個下午,
回來的時候就像改換了一個人,有快樂也沉潛了,有悲傷也平靜了。
    通常,山上或海邊的廟比城市裡的更吸引我,因為山上或海邊的廟雖然香火寥落,
往往有一片開闊的景觀和大地。那些廟往往佔住一座山或一片海濱最好的地勢,讓人看
到最好的風景,最感人的是,來燒香的人大多不是有所求而來,僅是來燒香罷了,也很
少人抽籤,簽紙往往發著寥斑或塵灰滿佈。
    城市的廟不同,它往往侷促一隅,近幾年因大樓的興建更被圍得完全沒有天光;香
火鼎盛的地方過分擁擠,有時燒著香,兩邊的肩膀都被擁擠的香客緊緊夾住了,最可怕
的是,來燒香的人都是滿腦子的功利,又要舉家順利,又要發大財,又要長壽,又要兒
子中狀元,我知道的一座廟裡沒幾天就要印製一次新的簽紙,還是供應及,如果一座廟
只是用來求功名利祿,那麼我們這些無求的只是燒香的人,還有什麼值得去的呢?
    去逛廟,有時也有意想不到的樂趣。有的廟是僅在路上撿到一個神明像就興建起來
的,有的是因為長了一棵怪狀的樹而興建,有的是那一帶不平安,大家出錢蓋座廟。在
台灣,山裡或海邊的端字蓋成,大多不是事先規劃設計,而是原來有一個神像,慢慢地
一座座供奉起來;多是先只蓋了一間主房,再向兩邊延展出去,然後有了廂房,有了後
院;多是先種了幾棵小樹,後來有了遍地的花草;一座寺端的宏觀是歷盡百年還沒有定
型,還在成長著。因此使我特別有一種時間的感覺,它在空間上的生長,也印證了它的
時間。
    觀廟燒香,或者欣賞廟的風景都是不足的;最好的廟是在其中有一位得道者,他可
能是出家修煉許久的高僧,也可能是拿著一塊抹布在擦拭桌椅的毫不起眼的俗家老人。
在他空閒的時候、我們和他對坐,聽他訴說在平靜中得來的智慧,就像坐著聽微風吹撫
過大地,我們的心就在那大地裡悠悠如詩的醒轉。
    如果廟中竟沒有一個得道者,那座廟再好再美都不足,就像中秋夜裡有了最美的花
草而獨缺明月。
    我曾在許多不知名的寺廟中見過這樣的人,在我成年以後,這些人成為我到廟裡去
最大的動力。當然我們不必太寄望有這種機緣,因為也許在幾十座廟裡才能見到一個,
那是隨緣!
    最近,我路過三峽,聽說附近有一座風景秀美的寺,便放下俗務,到那廟裡去。廟
的名字是「元亨堂」,上千個台階全是用一級級又厚又結實的石板鋪成,光是登石級而
上就是幾炷香的工夫。
    廟庭前整個是用整齊的青石板鋪成,上面種了幾株細瘦而高的梧桐,和幾叢竹子;
從樹的佈置和形狀,就知道不是凡夫所能種植的,廟的設計也是簡單的幾座平房,全用
了樸素而雅致的紅磚。
    我相信那座廟是三駕一帶最好的地勢,站在廟庭前,廣大的綠野藍天和山巒盡人眼
底,在綠野與山巒間一條秀氣的大漢溪如帶橫過。廟並不老,對於現在能蓋出這麼美的
廟,使我對蓋廟的人產生了最大的敬意。
    後來打聽在廟裡灑掃的婦人,終於知道了蓋廟的人。聽說他是來自外鄉的富家獨子,
一生下來就不能食輩的人,二十歲的時候發誓修性,便帶著龐大的家產走遍北部各地,
找到了現在的地方,他自己拿著鋤頭來開這片山,一塊塊石板都是親自鋪上的,一棵棵
樹都是自己栽植的,歷經六十幾年的時間才有了現在的規模;至於他來自哪一個遙遠的
外鄉,他真實的名姓,還有他傳奇的過去,都是人所不知,當地的人聽稱他為「彎仔師
父」。
    「他人還在嗎?」我著急的問。
    「還在午睡,大約一小時後會醒來。」婦人說。並且邀我在廟裡吃了一餐美味的齋
飯。
    我終於等到了彎仔師父,他幾乎是無所不知的人,八十幾歲還健朗風趣,上自天文,
下至地理,中談人生,都是頭頭是道,讓人敬服。我問他年輕時是什麼願力使他到ˍ三
峽建廟,他淡淡的說:「想建就來建了。」
    談到他的得道。
    他笑了:「道可得乎?」
    叨擾許久,我感歎的說:「這麼好的一座廟,沒有人知道,實在可惜呀!」
    彎仔師父還是微笑,他叫我下山的時候,看看山門的那副對聯。
    下山的時候,我看到山門上的對聯是這樣寫的:
        青山元不動
    白雲自去來
    那時我站在對聯前面才真正體會到一位得道者的胸襟,還有一座好廟是多麼的莊嚴,
他們永遠是青山一般,任白雲在眼前飄過。我們不能是青山,讓我們偶爾是一片白雲,
去造訪青山,讓青山告訴我們大地與心靈的美吧!
    我不刻意去找一座廟朝拜,總是在路過廟的時候,忍不住地想:也許那裡有著人世
的青山,然後我跨步走進,期待一次新的隨緣。
                    ——一九八三年五月十八日
 
       
    






     
隨風吹笛



    遠遠的地方吹過來一股涼風。
    風裡夾著呼呼的響聲。
    側耳仔細聽,那像是某一種音樂,我分析了很久,確定那是嫡子的聲音,因為蕭的
聲音沒有那麼清晰,也沒有那麼高揚。
    由於來得遙遠,使我對自己的判斷感到懷疑;有什麼人的笛聲可以穿透廣大的平野,
而且天上還有雨,它還能穿過雨聲,在四野裡擴散呢?笛的聲音好像沒有那麼悠長,何
況只有簡單的幾種節奏。
    我站的地方是一片鄉下的農田,左右兩面是延展到遠處的稻田,我的後面是一座山,
前方是一片麻竹林。音樂顯然是來自麻竹林,而後面的遠方彷彿也在迴響。
    竹林裡是不是有人家呢?小時候我覺得所有的林間,竹林是最神秘的,尤其是那些
歷史悠遠的竹林。因為所有的樹林再密,陽光總可以毫無困難的穿透,唯有竹林的密葉,
有時連陽光也無能為力;再大的樹林也有規則,人能在其間自由行走,唯有某些竹林是
毫無規則的,有時走進其間就迷途了。因此自幼,父親就告訴我們「逢竹林莫人」的道
理,何況有的竹林中是有亂刺的,像刺竹林。
    這樣想著,使我本來要走進竹林的腳步又遲疑了,在稻田田硬坐下來,獨自聽那一
段音樂。我看看天色尚早,離竹林大約有兩里路,遂決定到竹林裡去走一遭——我想,
有音樂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
    等我站在竹林前面時,整個人被天風海雨似的音樂震攝了,它像一片樂海,波濤洶
湧,聲威遠大,那不是人間的音樂,竹林中也沒有人家。
    竹子的本身就是樂器,風是指揮家,竹於和竹葉的關係便是演奏者。我研究了很久
才發現,原來竹子灑過了小雨,上面有著水漬,互相摩擦便發生尖利如笛子的聲音。而
上面滿天搖動的竹葉間隙,即使有雨,也阻不住風,發出許多細細的聲音,配合著竹子
的笛聲。
    每個人都會感動於自然的聲音,譬如夏夜裡的蛙蟲鳴唱,春晨雀鳥的躍飛歌唱,甚
至颳風天裡濤天海浪的交響。凡是自然的聲音沒有不令我們讚歎的,每年到冬春之交,
我在寂靜的夜裡聽到遠處的春雷乍響,心裡總有一種喜悅的顫動。
    我有一個朋友,偏愛蟬的歌唱。孟夏的時候,他常常在山中獨座一日,為的是要聽
蟬聲,有一次他送我一卷錄音帶,是在花蓮山中錄的蟬聲。送我的時候已經冬天了,我
在寒夜裡放著錄音帶,一時萬蟬齊鳴,使冷漠的屋宇像是有無數的蟬在盤飛對唱,那種
經驗的美,有時不遜於在山中聽蟬。
    後來我也喜歡錄下自然的聲籟,像是溪水流動的聲音,山風吹撫的聲音,有一回我
放著一卷寫明《溪水》的錄音帶,在溪水琤琮之間,突然有兩聲山鳥長鳴的銳音,盈耳
繞樑,久久不滅,就像人在平靜的時刻想到往日的歡愉,突然失聲發出歡欣的感歎。
    但是我聽過許多自然之聲,總沒有這一次在竹林裡感受到那麼深刻的聲音。原來在
自然裡所有的聲音都是獨奏,再美的聲音也僅彈動我們的心弦,可是竹林的交響整個包
圍了我,像是百人的交響樂團剛開始演奏的第一個緊密響動的音符,那時候我才真正知
道,為什麼中國許多樂器都是竹子製成的,因為沒有一種自然的植物能發出像竹子那樣
清脆、悠遠、綿長的聲音。
    可惜的是我並沒有能錄下竹子的聲音,後來我去了幾次,不是無雨,就是無風,或
者有風有雨卻不像原來配合得那麼好。我瞭解到,原來要聽上好的自然聲音仍是要有福
分的,它的變化無窮,是每一刻全不相同,如果沒有風,竹子只是竹於,有了風,竹於
才變成音樂,而有風有雨,正好能讓竹子摩擦生籟,竹子才成為交響樂。
    失去對自然聲音感悟的人是最可悲的,當有人說「風景美得像一幅畫」時,境界便
低了,因為畫是靜的,自然的風景是活的、動的;而除了目視,自然還提供各種聲音,
這種雙重的組合才使自然超拔出人所能創造的境界。世上有無數藝術家,全是從自然中
吸取靈感,但再好的藝術家,總無法完全捕捉自然的魂魄,因為自然是有聲音有畫面,
還是活的,時刻都在變化的,這些全是藝術達不到的境界。
    最重要的是,再好的藝術一定有個結局。自然是沒有結局的,明白了這一點,藝術
家就難免興起「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寂寞之感。人能繪下長江萬里圖令人
動容,但永遠不如長江的真情實景令人感動;人能錄下蟬的鳴唱,但永遠不能代替看美
麗的蟬在樹梢唱出動人的歌聲。
    那一天,我在竹林裡聽到竹子隨風吹笛,竟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等我走出竹林,夕
陽已徘徊在山谷。雨已經停了,我卻好像經過一場心靈的沐浴,把塵俗都洗去了。
    我感覺到,只要有自然,人就沒有自暴自棄的理由。
                          ——一九八三年五月四日
 
       
    






     
秋聲一片



    生活在都市的人,愈來愈不瞭解季節了。
    我們不能像在兒時的鄉下,看到滿地野花怒放,而嗅到春風的訊息;也不能在夜裡
的庭院,看揮扇乘涼的老人,感受到夏夜的樂趣;更不能在東北季風來臨前,做最後一
次出海的航行捕魚,而知道秋季將盡。
    都市就是這樣的,夏夜裡我們坐在冷氣房子裡,遠望落地窗外的明星,幾疑是秋天;
冬寒的時候,我們走過聚集的花市,還以為春天正盛。然後我們慢慢迷惑了、迷失了,
季節對我們已失去了意義,因為在都市裡的工作是沒有季節的。
    前幾天,一位朋友來訪,興沖沖的告訴我:「秋天到了,你知不知道?」他突來的
問話使我大吃一驚,後來打聽清楚,才知道他秋天的訊息來自市場,他到市場去買菜,
看到市場裡的蟹兒全黃了,才驚覺到秋天已至,不禁令我啞然失笑;對「春江水暖鴨先
知」的鴨子來說,要是知道人是從市場知道秋天,恐怕也要笑吧。
    古人是怎麼樣知道秋天的呢?
    我記得宋朝的詞人蔣捷寫過一首聲聲慢,題名就是「秋聲」:
    黃花深巷,
    紅花低窗,
    淒涼一片秋聲,
    豆雨聲來,
    中間夾帶風聲。
    疏疏二十五點,
    麗譙門不鎖更聲。
    故人遠,
    問誰搖玉珮,
    簷底鈴聲。
    彩角聲隨月墮,
    漸連營馬動,
    四起茄聲。
    閃爍鄰燈,
    燈前尚有砧聲。
    知他訴愁到曉,
    碎噥噥多少蛋聲!
    未了,
    把一半分與雁聲。
    這首詞很短,但用了十個「聲」字,在宋朝輩起的詞人裡也是罕見的;蔣捷用了風
聲、雨聲、更聲、鈴聲、笳聲、砧聲、蛩聲、雁聲來形容秋天的到來,真是令人感受到
一個有節奏的秋天。中國過去的文學作品裡都有著十分強烈的季節感,可惜這種季節的
感應已經慢慢在流失了。有人說我們季節感的迷失,是因為台灣是個四季如春的地方,
這一點我不同意;即使在最熱的南部,用雙手耕作的農人,永遠對時間和氣候的變化有
一種敏感,那種敏感就像能在看到花苞時預測到它開放的時機。
    在工業發展神速的時代,我們的生活不斷有新的發現。我們的祖先只知道事物的實
體、季節風雲的變化、花草樹木的生長,後來的人逐漸能穿透事物的實體找那更精細的
物質,老一輩的人只知道物質最小的單位是分子,後來知道分子之下有原子,現在知道
原子之內有核子,有中於,有粒於,將來可能在中子粒子之內又發現更細的組成。可歎
的是,我們反而失去了事物可見的實體,正是應了中國的一句古話「只見秋毫,不見輿
薪」。
    到如今,我們對大自然的感應甚至不如一棵樹。一棵樹知道什麼時候抽芽、開花、
結實、落葉等等,並且把它的生命經驗記錄在一圈圈或松或緊的年輪,而我們呢?有許
多年輕的孩子甚至不知道玫瑰、杜鵑什麼時候開花。更不要說從聲音裡體會秋天的來臨
了。
    自從我們可以控制室內的氣溫以未,季節的感受就變成被遺棄的孩子,儘管它在冬
天裡猛力的哭號,也沒有多少人能聽見了。有一次我在紐約,窗外正飄著大雪,由於室
內的暖氣很強,我們在朋友家只穿著單衣,朋友從冰箱拿出冰淇淋來招待我們,我拿著
冰淇淋看窗外大雪竟自呆了,懷念著「紅泥小火爐,能飲一杯無」那樣冬天的生活。那
時,季節的孩子在窗外探,我彷彿看見它躡著足,走入了遠方的樹林。
    由於人在室內改變了自然,我們就不容易明白冬天午後的陽光有多麼可愛,也不容
易體知夏夜庭院,靜聽蟋蟀鳴唱任涼鳳吹拂的快意了。因為溫室栽培,我們四季都有玫
瑰花,但我們就不能親切知道春天玫瑰是多麼的美;我們四季都有杜鵑可賞,也就不知
道杜鵑血一樣的花是如何動人了。
    傳說唐朝的武則天,因為嫌牡丹開花太遲,曾下令將牡丹用火焙燔,嚇得牡丹仙子
大為驚慌,連忙連夜開花以娛武後的歡心,才免去焙燔之苦。讀到這則傳說的時候,我
還是一個不經事的少年,也不禁掩卷而歎;我們現在那些溫室裡的花朵,不正是用火來
烤著各種花的精靈嗎?使牡丹在室外還下著大雪的冬天開花,到底能讓人有什麼樣的樂
趣呢?我不明白。
    萌芽的春、綠蔭的夏、凋零的秋、枯寂的科在人類科學的進化中也逐漸迷失了。我
們知道秋天的來臨,竟不再是從滿地的落葉,而是市場上的蟹黃,是電視、報紙上暖氣
與毛氈的廣告,使我在秋天臨窗北望的時候,有著一種傷感的心清。
    這種心情,恐怕是我們下一代的孩子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吧!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夜觀流星



    燼讀宋朝沈括著的《夢溪筆談》,有一段談到他夜見流星的事,非常有趣:
    治平元年,常州日禹時,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幾如月,見於東南,少時而又震
一聲,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許氏
藩籬皆為所焚。是時火息,視地中只有一竅如桮大,極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然,
良久漸暗,尚熱不可近,又久之,發其竅,深三尺餘,乃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
一頭微銳,色如鐵,重亦如之。
    沈括學識的淵博早為後世嘗得推崇,但我對這一段描述特別感到興趣,並不是像有
的學者說他對流星的判斷正確早在西方大文學家九百年之前,而是我小時候也有一段看
流星殞落的相似經驗。
    我幼年居住的鄉里,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沒有冷氣、沒有電扇,一到夏天夜晚,
就沒有人留在屋內,家人全跑到三合院中間的庭院裡納涼;大人坐在籐椅上聊天,或談
著農事,或談著東鄰西裡的閒話,小孩子就圍坐在地板上傾聽,或到處追逐螢火蟲。
    小時候,家裡有一位幫忙農事的老長工,我們都叫做他「玉豹伯」,他的腦子裡裝
滿了民間戲曲裡的戲文故事,口才好,姿勢優美,頗像媽祖廟前的說書先生。他沒有兒
女,因此特別疼愛我們,每天夏天夜裡,我們都圍著聽他說故事,一直到夜幕低垂才肯
散去。他的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魁力,聽到精采的地方,我們甚至捨不得離開去捉跳到
身邊的大蟋蟀。
    有一天王豹伯為我們講《西遊記》,談到孫悟空如何在天空騰雲駕霧飛來飛去,我
們都不禁抬頭望向萬里的長空,就在那個時候,一顆天邊的星星劃出一條優美的長線,
明亮的星一直往我們頭上墜落,我們都尖聲大叫,玉豹伯說:「流星!流星!」然後我
們聽到轟然一聲巨響,流星就落在我們庭院前不遠處蕉園旁的河床。
    一群孩子全像約好了似的,完全顧不得孫悟空,呼嘯著站起往河床奔去,等我們跑
到的時候卻完全不見流星的影子,在河床搜尋一個晚上毫無所獲,才拖著疲倦的身子回
家。第二天還特別起早,繼續到河床去找,後來找到一顆巨大的黑褐色石頭,因為我們
日日在河床遊戲,幾乎可以確定那顆新石頭就是昨夜的流星,但是天上的明星落到地上
怎麼會變成石頭呢?是我們不敢肯定的謎題。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流星,在那之前,雖聽大人說起過流星,知道天上的每個星星就
對應著地上的一個人,只要看見天上的流星殞落就知道地上死去了一個人。可是我常自
問,地上時常有人去世,為什麼流星是那麼的罕見呢?
    還有人說,當你看見一顆流星落下的一刻,閉上眼睛專心許願,你的願望就可以實
現,當時我們還是孩子,心中沒有什麼大願,看到奔射如箭的流星,張看之不暇,誰還
顧得許願呢?
    後來我還在庭院裡看過幾次流星,但都遠在天外,稍縱即逝,不像第一次的感受那
麼深刻,心中只是無端的茫然,若是天空中的星星都對應著一個人,那一刻落下的又是
誰呢?不管是誰,人世裡不是行者就是過客,流星落下不免令人感觸殊深。
    如果流星是一個人的殞落,那麼浩渺的天空就對應著廣闊的大地,人的群落就是星
的聚散,這樣想時,我們的離恨別情便淡泊了許多——光燦的星落到地上只是一個無光
的石頭,還有什麼是永遠的光明呢?
    我總覺得不管有多少天文學家,不管人類登陸了月球,我們對天空的瞭解都還是淺
薄無知的,重要的不是我們知道了多少天空的事物,而是它給了我們什麼樣心靈的啟示。
從很年幼的時候我就愛獨自坐著看天空,並藉著天空冥想,一直到現在,我出門時第一
眼都要看看天色,這或許是看天吃飯的農家於弟本性,然而這種本性也使我在大旱的時
候想著渴望雨水的禾苗;在連日豪雨之際思念著農田里還未收割,恐懼著發芽的纍纍稻
穗;在巨風狂吼之時憂心著那些出海捕魚的漁夫。
    天空的冥思是可以讓我們更關切著生活的大地,這樣站在地上仰望天際,就覺得天
空和星月離我們不遠,也是「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的心情。
    我最擔心的是,在我認識的都市兒童中,大部分失去了天空的敏感,有的甚至沒有
好好的看過天色,更不要說是流星了。現在如果我看見流星,我想許的願望是:「孩子
們,抬頭看看那一顆馬上要失去的流星吧!」
                         ——一九八三年一月二十六日
 
       
    






     
香魚的故鄉



    在台北的日本料理店裡有一道名菜,叫「烤香魚」,這道烤魚和其他的魚都不一樣;
其他的魚要剖開拿掉肚子,香魚則是完整的,可以連肚子一起吃,而且香魚的肚子是苦
的,苦到極處有一種甘醇的味道,正像飲上好的茗茶。
    有一次我們在日本料理店吃香魚,一位朋友告訴我香魚為什麼可以連肚子一起吃的
秘密。他說:「香魚是一種奇怪的魚,它比任何的魚都愛乾淨,他生活的水域只要稍有
污染,香魚就死去了,所以它的肚子永遠不會有髒的東西,可以放心食用。」
    朋友的說法,使我對香魚的品味大大的提高,是怎麼樣的一種魚,心情這樣高貴,
容不下一點環境的污跡?這也使我記憶起,十年前在新店溪旁碧潭橋頭的小餐館裡,曾
經吃過新店溪盛產的香魚,它的體型細小毫不起眼,當時還是非常普通的食物,如今,
新店溪的香魚早就絕種了,因為新店溪被人們染污了,香魚拒絕在那樣的水域裡存活。
    現在日本料理店的香魚,已經不產在新店溪,而要從日本空運來台,使香魚的身價
大大增高,幾乎任何魚都比不上。聽說在澎湖某些沒有被污染的海域,還能找到香魚的
蹤跡,可是為數甚少,早就無法供應吃客的需求了。本來在新店溪旁的普通食物,如今
卻在台灣找不到故鄉,想起來就令人傷感。
    每次吃香魚的時候,我的心清就不免沉重,那種沉重來自香魚的敏感,在許多人的
眼裡,所有的魚做為食物以外,就沒有別的意義了。香魚卻不同,因為它的喜愛潔淨,
使我們更覺得應該有一個清潔的生存空間。在某一個層次上,香魚是比人更窟貴的,我
們生活在一個被污染的環境,到處充滿了刺耳的噪音和汽車排放的黑煙,可是時間一久,
我們就適應了這樣的環境,甚至一點抗辯也沒有。
    沒有新鮮的空氣、沒有乾淨的溪水、沒有清爽的天空,甚至沒有安靜的聽覺,我們
都已經峭焉不察了,面對著一天比一天沉淪的生活空間,有時我們完全失去了警覺。
    香魚不然,它不肯自甘於污濁的溪水,不肯改變自己去適應一個更壞的環境,於是
它選擇了死,寧潔而死,不濁而生,那樣的氣節,更使我們面對香魚的時候低徊不已。
    記得多年以前,我在梨山上,參觀過蹲魚的養殖;蹲魚是瀕臨絕跡的魚類,在台灣,
只有梨山上清澈的溪水和適當的水溫,能讓他們樂於悠遊,正由於它們獨特的品性,使
養殖的人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也正因為這樣,鱒魚在人們的心目中,永遠不會和吳郭魚
相提並論。
    有一次我在澎湖的海邊度假,漁民們邀請我到海邊去欣賞奇景。那一天,許多海豚
無緣無故的游到岸上集體自殺,我站在海岸邊,看著那些到處羅列的海豚,它們從海裡
跳到岸上等待著死亡,卻沒有人知道原因,我也不知道。
    海豚的集體自殺,給當地的漁民帶來一筆小財,沒有人探問它們為什麼拒絕生存,
我的心裡卻充滿了疑惑;海豚是一種智商很高的動物,它們到底為什麼要集體自殺呢?
是不是心情上受了什麼委屈?在以前海面乾淨的往日,是不是也有海豚自殺呢?
    生物學家恐怕也無法解開海豚自殺的謎題,但是我深知,海豚的自殺不是「無緣無
故」,一定有它的理由,只可惜,我們不能理解。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動物有動物的想
法,魚也有魚的心情。乾淨的海,是海豚的故鄉;清澈的溪水,是香魚和蹲魚的故鄉;
它們寧可做失鄉的遊魂,也不願活在污濁的水域,是做為人的我們,應該深切反省的。
    有許多飼養鳥類和熱帶魚的朋友,經常向我抱怨,不管他們如何細心照料,鳥和魚
都會無故的死去,我想,魚鳥的死都不是無故的,因為鳥是屬於山林的,不屬於籠子;
魚是屬於河海的,不屬於水箱。現在更嚴重的是,即使在山林河海,由於人為的污染,
許多動物都活得不快樂,恐怕在大自然裡,只有一種動物對壞的環境能安之如常,那種
動物的名字叫做「人」。
    幾年前,人們在新店溪「放香魚」,讓香魚回到它的故鄉,據說現在新店溪裡已有
為數極少的香魚存活,如果河川不繼續污染,將來我們食用的香魚不必從空中來,而是
本鄉的土產。
    香魚是我們的,故鄉也是我們的,我們千萬不要讓故鄉成為巷魚拒絕的地方。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琴手蟹



    淡水是台北市郊我常常去散心的地方,每到工作勞累的時候,我就開著車穿過平野
的稻田到淡水去;也許去吃海鮮,也許去龍山寺喝老人茶,也許什麼事都不做,只坐在
老河口上看夕陽慢慢地沉落。我在這種短暫的悠閒中清潔自己逐漸被污染的心靈。
    有一次在淡水,看著火紅的夕陽消失以後,我就沿著河口的堤防緩慢地散步,竟意
外地在轉角的地方看到一個賣海鮮的小攤子,攤子上的魚到下午全失去了新鮮的光澤,
卻在攤子角落的水桶中有十幾隻生猛的螃蟹,正軋軋軋地走動,嘴裡還冒著氣泡。
    那些螃蟹長得十分奇特,灰色斑點的身軀,暗紅色的足,比一般市場上的蟹小一號,
最奇怪的是它的鉗,右邊一隻鉗幾乎小到沒有,左邊的一隻卻巨大無朋,幾乎和它的身
軀一樣大,真是奇怪的造型。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我花了一百元買了二十四隻螃蟹(便宜得不像話)。回到家後
它們還是活生生地在水池裡亂走。
    夜深了,我想到這些海裡生長的動物在陸地上是無法生存的,正好家裡又存了一罐
陳年大曲,我便把大麴酒倒在鍋子裡,把買來的大腳蟹全喂成東倒西歪的「醉蟹」,一
起放在火烹了。
    等我吃那些蟹時,剖開後才發現大腳蟹只是一具空殼,裡面充滿了酒,卻沒有一點
肉;正詫異的時候,有幾個朋友夜訪,要來煮酒論藝,其中一位見多識廣的朋友看到桌
上還沒有「吃完」的蟹驚叫起來:「唉呀!人怎麼把這種蟹拿來吃?」
    「這蟹有毒嗎?」我被嚇了一大跳。
    「不是有毒,這蟹根本沒有肉,不應該吃的。」
    朋友侃侃談起那些蟹的來龍去脈,他說那種蟹叫「琴手蟹」,生長在淡水河口,由
於它的鉗一大一小相差懸殊,正如同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吉他一樣——經他一說,桌上
的蟹一剎那間就美了不少。他說:「古人說焚琴煮鶴是罪過的,你把琴手蟹拿來做醉蟹,
真是罪過。」
    「琴手蟹還有一個名字」,他說得意猶未盡,「叫做『招潮蟹』,因為它的鉗一大
一小,當它的大鉗舉起來的時候就好像在招手,在海邊,它時常舉著大鉗面對潮水,就
好像潮水是它招來的一樣,所以海邊的人都叫它『招潮蟹』,傳說沒有招潮蟹,潮水就
不來了。」
    經他這樣一說,好像吃了琴手蟹(或者「招潮解」)真是罪不可恕了。
    這位可愛的朋友順便告誡了一番吃經,他說凡物有三種不能吃說:一是仙風道骨的,
像鶴、像鴛鴦、像天堂鳥都不可食;二是艷麗無方的,像波斯貓,像毒蕈,像初開的玫
瑰也不可食;三是名稱超絕的,像吉娃娃,像雨燕,像琴手蟹,像夜來香也不可食。凡
吃了這幾種都是辜負了造物的恩典,是有罪的。
    說得一座皆驚,酒興全被嚇得魂飛魄散,他說:「這裡面有一些道理,凡是仙風道
骨的動植物,是用來讓我們沉思的;艷麗無方的動植物是用來觀賞的;名稱超絕的動植
物是用來激發想像力的;一物不能二用,既有這些功能,它的肉就絕不會好吃,也吃不
出個道理來。」
    「我們再往深一層去想,凡是無形的事物就不能用有形的標準來衡量,像友誼、愛
情、名譽、自尊、操守等等,全不能以有形的價值來加以論斷,如果要用有形來買無形,
都是有罪的。」
    朋友滔滔雄辯,說得頭頭是道,害我把未吃完的琴手蟹趕緊倒掉,免得惹罪上身。
但是這一番說詞卻使我多年來在文化藝術思索的瓶頸豁然貫通,文化的推動靠的是懷抱,
不是金錢,藝術的發展靠的是熱情,不是價目,然而在工商社會裡彷彿什麼都被倒錯了。
    沒想到一百元買來的「琴手蟹」(為這三個字好像那蟹正撥著一把琴,傳來叮叮噹
當的樂聲)惹來這麼多的麻煩,今夜重讀「金剛經」,讀到「一切眾生,皆能佛性,本
來不生,本來不滅,只因迷悟,而致升沉」時突然想起那些琴手蟹來,也許在迷與悟之
間,只吃了一隻琴手蟹,好像就永劫墮落,一直往下沉了。
    也許,琴手蟹的前生真是一個四處流浪彈琴的樂手呢!
                            ——九八一年七月十五日
 
       
    






     
木魚餛飩



    「深夜到臨沂街去訪友,偶然在巷子裡遇見多年前舊識的賣餛飩的老人,他開朗依
舊,風趣依舊,雖然抵不過歲月風霜而有一點佝僂了。」
    四年多以前,我客居在臨沂街,夜裡時常工作到很晚,每天凌晨一點半左右,一陣
清越的木魚聲,總是響進我臨街的窗口。那木魚的聲音非常準時,天天都在凌晨的時間
敲響,即使在風雨來時也不間斷。
    剛開始的時候,木魚聲帶給我一種神秘的感覺,往往令我停止工作,出神的望著窗
外的長空,心裡不斷的想著:這深夜的木魚聲,到底是誰敲起的?它又像征了什麼意義?
難道有人每天凌晨一時在我住處附近唸經嗎?
    在民間,過去曾有敲木魚為人報曉的僧侶,每日黎明將曉,他們就穿著袈裟草鞋,
在街巷裡穿俊,手裡端著木魚滴滴篤篤的敲出低量雄長的聲音,一來叫人省睡,珍惜光
陰;二來叫人在心神最為清明的五更起來讀經念佛,以求精神的淨化;三來僧侶借木魚
報曉來佈施化緣,得些齋襯錢。我一直覺得這種敲木魚報佛音的事情,是中國佛教與民
間生活相契一種極好的佐證。
    但是,我對於這種失傳於閻巷很久的傳統,卻出現在台北的臨沂街感到迷惑。因而
每當夜裡在小樓上聽到木魚敲響,我都按捺不住去一探究竟的衝動。
    冬季裡有一天,天空中落著無力的飄閃的小雨,我正讀著一冊印刷極為精美的金剛
經,讀到最後「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一段,木魚聲恰
好從遠處的巷口傳來,格外使人覺得吳天無極,我披衣坐起,撐著一把傘,決心去找木
魚聲音的來處。
    那木魚敲得十分沉重著力,從滿天的雨絲裡穿揚開來,它敲敲停停,忽遠忽近,完
全不像是寺廟裡讀經時急落的木魚。我追蹤著聲音的軌跡,匆匆的穿過巷子,遠遠的,
看到一個披著寬大布衣,戴著氈帽的小老頭子,他推著一輛老舊的攤車,正搖搖擺擺的
從巷子那一頭走來。攤車上掛著一盞四十燭光的燈泡,隨著道路的顛躓,在微雨的暗道
裡飄搖。一直迷惑我的木魚聲,就是那位老頭所敲出來的。
    一走近,才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個尋常賣餛飩的攤子,我問老人為什麼選擇了木魚的
敲奏,他的回答竟是十分簡單,他說:「喜歡吃我的餛飩的老顧客,一聽到我的木魚聲,
他們就會跑出來買餛飩了。」我不禁啞然,原來木魚在他,就像鄉下賣豆花的人搖動的
鈴鐺,或者是賣冰水的小販手中吸引小孩的喇叭,只是一種再也簡單不過的信號。
    是我自己把木魚聯想得太遠了,其實它有時候僅僅是一種勞苦生活的工具。
    老人也看出了我的失望,他說:「先生,你吃一碗我的餛飩吧,完全是用精肉做成
的,不加一點蔥菜,連大飯店的廚師都愛吃我的餛飩呢。」我於是丟棄了自己對木魚的
魔障,撐著傘,站立在一座紅門前,就著老人攤子上的小燈,吃了一碗餛飩。在風雨中,
我品出了老人的餛飩,確是人間的美味,不下於他手中敲的木魚。
    後來,我也慢慢成為老人忠實的顧客,每天工作到凌晨的段落,遠遠聽到他的木魚,
就在巷口裡候他,吃完一碗餛飩,才開始繼續我一天未完的工作。
    和老人熟了以後,才知道他選擇木魚做為餛飩的訊號有他獨特的匠心。他說因為他
的生意在深夜,實在想不出一種可以讓遠近都聽聞而不致於吵醒熟睡人們的工具,而且
深夜裡像賣粽子的人大聲叫嚷,是他覺得有失尊嚴而有所不為的,最後他選擇了木魚—
—讓清醒者可以聽到他的叫喚,卻不至於中斷了熟睡者的美夢。
    木魚總是木魚,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它,它仍舊有它的可愛處,即使用在一個餛飩
攤子上。
    我吃老人的餛飩吃了一年多,直到後來遷居,才失去聯繫,但每當在靜夜裡工作,
我仍時常懷念著他和他的餛飩。
    老人是我們社會角落裡一個平凡的人,他在臨沂街一帶賣了三十年餛飩,已經成為
那一帶夜生活裡人盡皆知的人,他固然對自己親手烹調後小心翼翼裝在鐵盒的餛飩很有
信心,他用木魚聲傳遞的餛飩也成為那一帶的金字招牌。木魚在他,在吃餛飩的人來說,
都是生活裡的一部分。
    那一天遇到老人,他還是一襲布衣、還是敲著那個敲了三十年的木魚,可是老人已
經完全忘記我了,我想,歲月在他只是雲淡風清的一串聲音吧。我站在巷口,看他緩緩
推走小小的攤返消失在巷子的轉角,一直到很遠了,我還可以聽見木魚聲從黑夜的空中
穿過,溫暖著遲睡者的心靈。
    木魚在餛飩攤子裡真是美,充滿了生活的美,我離開的時候這樣想著,有時讀不讀
經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放生鳥



    在泰國清邁有名的古跡「普哪大廟」前,有許多供遊客放生的「放生鳥」。
    「放生鳥」通常是一對,放在一具用細竹子編成的粽形籠裡,擺得滿地都是,由當
地的婦人或小孩看管,到廟裡朝拜的遊客,只要花很少的錢,就可以買一對放生鳥,打
開鳥籠,兩隻小鳥咻咻飛向空中,小鳥的飛翔讓人感到一種無比的快慰。廟前有高僧,
專門為那些放生小鳥的遊客祈福。
    可是任有多少遊客,為多少小鳥放生,廟前的小鳥永遠不會減少,原因是賣「放生
鳥」的人,每天清晨都到樹林去捕那些出來覓食的小鳥;可惜那些小鳥身上都沒有記號,
我時常想,有沒有小鳥被放生,又被捕回籠子裡呢?籠子和天空的不斷來去,對小鳥而
言是不是一種輪迴呢?
    這個景象,使我想起幾年前在鄉下看到的一幕。一位捕龜的人,捕到許多海龜,放
在鄉下的廟前,供應善心人士買海龜放生來「做功德」,善良的人總是覺得,他們將有
靈氣的龜放進大海,可以添壽。有一次,我看到那位賣龜人所擁有的兩隻海龜,它們龜
甲的底部已經刻了許多放生者的名字;很顯然,龜甲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次放生,它
們幸運的回到大海,一再不幸地落入賣龜者的網中,成為斂財的工具。
    但是仍然有人放生,刻下自己的名字,飄到大海去。
    一再落入輪迴的海龜是否有知呢?
    這兩件在不同時地發生的類似的事,時常使我想到「放生」,鼓勵別人放生的小販,
為什麼自己不肯做功德,一定要由別人來做?我們看到放生的場面是很美的,小鳥在空
中自由的飛翔,海龜緩緩的在水裡邀游,任何人都可以感受那種快樂,唯一不能感受到
的恐怕是那些小販吧?小鳥、海龜不幸,竟成為頑者的生計。
    不論小鳥,或是海龜的放生,都只是生的輪迴,我卻記得有兩種生與死放生的輪迴。
    馬來西亞有一種舊俗,就是清明節的時候,在溪邊超度亡魂,要放蓮花,稱為「放
生蓮」。那時溪邊圍滿了人群,看蓮花往溪的遠方飄去,人人都相信,溪中的亡魂只要
攀住一朵蓮花,就可以往生西方,投胎為人,蓮花年年要放,因此在清明時節,就有專
賣蓮花的人。
    是不是有鬼魂因攀到蓮花而往生西方,就不得而知了。
    中國各地,都有放河燈的習俗,在七月鬼節,家家都糊好一個河燈,趁著夜黑「放
生」到河裡去,傳說這些河燈可以引路,使那些彷徨的河魂,藉著燈的照引,能得路重
生。我童年時看人放河燈,總是到夜半還在河邊,看那些燈在孤寂的夜空中,一盞盞熄
滅,感到又淒涼又美麗。
    女作家蕭紅在《呼蘭河傳》裡,有一段描述放河燈的景況,我覺得是文學作品裡描
寫放河燈最典麗的一段:
    這燈一下來的時候,金急急的,亮通通的,又加上有千萬人的觀眾,這舉動實在是
不的。河燈之多,有數不過來的數目,大概是幾千百隻。兩岸上的孩子們,拍手叫絕,
跳腳歡迎。大人則都看出了神了,一聲不響,陶醉在燈光河色之中。燈光照得河水幽幽
的發亮。水上跳躍著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會有這樣好的景況。
    河燈從凡裡路長的上流,流了很久很久才流過來了。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過去了,
在這過程中,有的流到半路就死了。有的被衝到了岸邊,在岸邊生了野草的地方就被掛
住了。還有每當河燈一流到下流,就有些孩子拿著竿子去抓它,有些漁船也順手取了一
兩隻。到後來河燈越來越稀疏了。
    到甍下流去,就顯出荒涼孤寂的樣子來了,因為越流越少了。
    流到極遠處去的,似乎那裡的河水也發了黑,而且是流著流著就少了一個。
    河燈從上流過來的時候,雖然路上也有許多落伍的,也有許多淹死了的,但始終沒
有覺得河燈是被鬼們托著走了的感覺。
    可是當這河燈,從上流的遠處流來,人們是滿心歡喜的,等流過了自己,也還沒有
什麼,唯獨到了最後,那河燈流到了極遠的下流去的時候,使看河燈的人們,內心裡無
由的來了空虛:「那河燈,到底是要漂到哪裡去呢?」
    被放生的小鳥、海龜、蓮花、河燈,到底最後去了什麼地方?這恐怕是千古的大疑
問,許多古老的習俗,都一再顯示著人們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對著天空和大海的遼闊,
對著溪河的綿長,對著一切物的有靈,人是顯得多麼渺小!
    可是我們總是希望藉著放生的小鳥和海龜,來和天空與海有所聯繫;藉著漂在河上
的蓮花與燈,能和未知的世界有所溝通。到最後,我們卻一再的自問著:它們到底去向
何方?因於這些事物,使我們的生命歷程響著希望或者憂傷的調子。
    我小的時候喜歡折紙船,把它放到河流裡,雖然不知它流往的所在,但是心情上卻
寄望著,它能漂向一個開朗快樂的地方,童年的小紙船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有時候,
卻代表了一種遠方的、寬大的、自由的希望。河裡有了這種嚮往,也就有了生命。
    正如我希望那些被放生的小鳥,能飛人林間,輕快的跳躍;希望那些被放生的海龜,
能回到大海的故鄉,自在的悠遊。可惜這希望是渺小的,因為裡面有人的功利,有功利
的地方就不能有真正的自由。
    我也希望,那些漂流在河溪裡的亡魂,真能攀住蓮花,托著河燈,去找到西方的光
明之路,那條路也許是遠的,由於人在河裡放下無私的愛,就有可能到達。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三日
 
       
    






     
松子茶



    朋友從韓國來,送我一大包生松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生的松子,晶瑩細白,頗能
想起「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那樣的情懷。
    松子給人的聯想自然有一種高遠的境界,但是經過人工採擷、製造過的松子是用來
吃的,怎麼樣來吃這些松子呢?我想起飯館裡面有一道炒松子,便徵詢朋友的意見,要
把那包松子下油鍋了。
    朋友一聽,大驚失色:「松子怎麼能用油炒呢?」
    「在台灣,我們都是這樣吃松子的。」我說。
    「罪過,罪過,這包松子看起來雖然不多,你想它是多少棵松樹經過冬雪的鍛煉才
能長出來的呢?用油一炒,不但松子味盡失,而且也損傷了我們吃這種天地精華的原意
了。何況,松子雖然淡雅,仍然是油性的,必須用淡雅的吃法才能品出它的真味。」
「那麼,松子應該怎麼吃呢?」我疑惑的問。「即使在生產松子的韓國,松於仍然被看
做珍貴的食品,松子最好的吃法是泡茶。」
    「泡茶?」「你烹茶的時候,加幾粒松子在裡面,松子會浮出淡淡的油脂,並生松
香,使一壺茶頓時津香潤滑,有高山流水之氣。」
    當夜,我們便就著月光,在屋內喝松於茶,果如朋友所說的,極平凡的茶加了一些
松子就不凡起來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遍地的綠草中突然開起優雅的小花,並且聞到那
花的香氣,我覺得,以松子烹茶,是最不辜負這些生長在高山上歷經冰雪的松子了。
    「松子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東西,但是有時候,極微小的東西也可以做情緒的大主宰,
詩人在月夜的空山聽到微不可辨的松子落聲,會想起遠方未眠的朋友,我們對月喝松子
茶也可以說是獨嘗異味,塵俗為之解脫,我們一向在快樂的時候覺得日子太短,在憂煩
的時候又覺得日子過得太長,完全是因為我們不能把握像松子一樣存在我們生活四周的
小東西。」朋友說。
    朋友的話十分有理,使我想起人自命是世界的主宰,但是人並非這個世界唯一的主
人。就以經常遺照的日月來說,太陽給了萬物的生機和力量,並不單給人們照耀;而在
月光溫柔的懷抱裡,蟲鳥鳴唱,不讓人在月下獨享,即使是一粒小小松子,也是吸取了
日月精華而生,我們雖然能將它烹茶,下鍋,但不表示我們比松子高貴。
    佛眼和尚在禪宗的公案裡,留下兩句名言:
        水自竹邊流出冷,
    風從花裡過來香。
    水和竹原是不相干的,可是因為水從竹子邊流出來就顯得格外清冷;花是香的,但
花的香如果沒有風從中穿過,就永遠不能為人體知。可見,縱是簡單的萬物也要通過配
合才生出不同的意義,何況是人和松子?
    我覺得,人一切的心靈活動都是抽像的,這種抽像宜於聯想;得到人世一切物質的
富人如果不能聯想,他還是覺得不足;倘若是一個貧苦的人有了抽像聯想,也可以過得
幸福。這完全是境界的差別,禪宗五祖曾經問過:「風吹幡動,是風動?還是幡動?」
六祖慧能的答案可以做為一個例證:「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仁者心動。」
    仁者,人也。在人心所動的一刻,看見的萬物都是動的,人若呆滯,風動幡動都會
視而不能見。怪不得有人在荒原裡行走時會想起生活的悲境大歎:「只道那情愛之深無
邊無際,未料這離別之苦苦比天高。」而心中有山河大地的人卻能說出「長亭涼夜月,
多為客鋪舒」,感懷出「睡時用明霞作被,醒來以月兒點燈」等引入邏思的境界。
    一些小小泡在茶裡的松子,一粒停泊在溫柔海邊的細沙,一聲在夏夜裡傳來的微弱
蟲聲,一點斜在遙遠天際的星光……它全是無言的,但隨著靈思的流轉,就有了眩目的
光彩。記得沈從文這樣說過:「凡是美的都沒有家,流星,落花,螢火,最會鳴叫的藍
頭紅嘴綠翅膀的王母鳥,也都沒有家的。誰見過人蓄養鳳凰呢?誰能束縛著月光呢?一
顆流星自有它來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處。」
    靈魂是一面隨風招展的旗子,人永遠不要忽視身邊事物,因為它也許正可以飄動你
心中的那面旗,即使是小如松子。
                        ——一九八二年八月四日
 
       
    






    
雪梨的滋味



    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水果裡,我最喜歡的是梨;梨不管在什麼時間,總是給我一
種淒清的感覺。我住處附近的通化街,有一條賣水果的街,走過去,在水銀燈下,梨總
是潔白的從攤位中跳脫出來,好像不是屬於攤子裡的水果。
    總是記得我第一次吃水梨的情況。
    在鄉下長大的孩子,水果四季不缺,可是像水梨和蘋果卻無緣會面,只在夢裡出現。
我第一次吃水梨是在一位親戚家裡,親戚剛從外國回來,帶回一箱名貴的水梨,一再強
調它是多麼不易的橫越千山萬水來到。我抱著水梨就坐在客廳的角落吃了起來,因為覺
得是那麼珍貴的水果,就一口口細細地咀嚼著,設想到吃不到一半,水梨就變黃了,我
站起來,告訴親戚:「這水梨壞了。」
    「怎麼會呢?」親戚的孩子驚奇著。
    「你看,它全變黃了。」我說。
    親戚雖一再強調,梨削了一定要一口氣吃完,否則就會變黃的,但是不管他說什麼,
我總不肯再吃,雖然水梨的滋味是那麼鮮美,我的倔強把大人都弄得很尷尬,最後親戚
笑著說:「這孩子還是第一次吃梨呢!」
    後來我才知道,梨的變黃是因為氧化作用,私心裡對大人們感到歉意,卻也來不及
補救了。從此我一看到梨,就想起童年吃梨時令人臉紅的往事,也從此特別的喜歡吃梨,
好像在為著補償什麼。
    在我的家鄉,有一個舊俗,就是梨不能分切來吃,因為把梨切開,在鄉人的觀念裡
認為這樣是要「分離」的象徵。我們家有五個孩子,常常望著一兩個梨興歎,兄弟們讓
來讓去,那梨最後總是到了我的手裡,媽媽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我身體弱,又特別愛吃
水梨。
    直到家裡的經濟好轉,台灣也自己出產水梨,那時我在外地求學,每到秋天,我開
學要到學校去,媽媽一定會在我的行囊裡悄悄塞幾個水梨,讓我在客運車上吃。我雖能
體會到媽媽的愛,卻不能深知梨的意義。「直到我踏入社會,回家的日子經常匆匆,有
時候夜半返家,清晨就要歸城,媽媽也會分外起早,到市場買兩個水梨,塞在我的口袋
裡,我坐在疾行的火車上,就把水梨反覆的摩挲著,捨不得吃,才知道一個小小的水梨,
竟是代表了媽媽多少的愛意和思念,這些情緒在吃水梨時,就像梨汁一樣,滿溢了出來。
    有一年暑假,我為了愛吃梨,跑到梨山去打工,梨山的早晨是清冷的,水梨被一夜
的露氣冰鎮,吃一口,就涼到心底。由於農場主人讓我們免費吃梨,和我一起打工的伙
們,沒幾天就吃怕了,偏就是我百吃不厭,每天都是吃飽了水梨,才去上工。那一年暑
假,是我學生時代最快樂的暑假,梨有時候不只象徵分離,它也可以充滿溫暖。
    記得爸爸說過一個故事,他們生在日本人盤據的時代,他讀小學的時候,日本老師
常拿出煙台的蘋果和天津的雪梨給他們看,說哪一天打倒中國,他們就可以在山東吃大
蘋果,在天津吃天下第一的雪梨。爸爸對梨的記憶因此有一些傷感,他每吃梨就對我們
說一次這個故事,梨在這時很不單純,它有國愁家恨的滋味。日本人為了吃上好的蘋果
和梨,競用武士刀屠殺了數千萬中國同胞。
    有一次,我和妻子到香港,正是天津雪梨盛產的季節,有很多梨銷到香港,香港賣
水果的攤子部供應「雪梨汁」,一杯五元港幣,在我寄住的旅館樓下正好有一家賣雪梨
汁的水果店,我們每天出門前,就站在人車喧鬧的尖沙嘴街邊喝雪梨汁;雪梨汁的顏色
是透明的,溫涼如玉,清香不絕如縷,到現在我還無法用文字形容那樣的滋味;因為在
那透明的汁液裡,我們總喝到了似斷還未斷的鄉愁。
    天下聞名的天津雪梨,表皮有點青綠,個頭很大,用刀子一削,就露出晶瑩如白雪
的肉來,梨汁便即刻隨刀鋒起落滴到地上。我想,這樣潔白的梨,如果染了血,一定會
顯得格外殷紅,我對妻子說起爸爸小學時代的故事,妻子說:「那些梨樹下不知道濺了
多少無辜的血呢!」
    可惜的只是,那些血早已埋在土裡,並沒有染在梨上,以至於後世的子孫,有許多
已經對那些梨樹下橫飛的血肉失去了記憶。可歎的是,日本人恐怕還念念不忘天津雪梨
的美味吧!
    水梨,現在是一種普通的水果,滿街都在叫賣,我每回吃梨,就有種種滋味浮上心
頭;最強烈的滋味是日本人給的,他們曾在梨樹下殺過我們的同胞,到現在還對著梨樹
喧嚷,滿街過往的路客,誰想到吃梨有時還會讓人傷感呢?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三日
 
       
    






     
野薑花



    在通化市場散步,擁擠的人潮中突然飛出來一股清氣,使人心情為之一爽;循香而
往,發現有一位賣花的老人正在推銷他從山上採來的野薑花,每一把有五枝花,一把十
塊錢。
    老人說他的家住在山坡上,他每天出去種作的時候,總要經過橫生著野薑花的坡地,
從來不覺得野薑花有什麼珍貴。只覺得這種花有一種特別的香。今年秋天,他種田累了,
依在村旁午睡,睡醒後發現滿腹的香氣,清新的空氣格外香甜。老人想:這種長在野地
裡的香花,說不定有人喜歡,於是他剪了一百把野薑花到通化街來賣,總在一小時內就
賣光了,老人說:「台北愛花的人真不少,賣花比種田好賺哩!」
    我買了十把野薑花,想到這位可愛的老人,也記起買野花的人可能是愛花的,可能
其中也深埋著一種甜蜜的回憶;就像聽一首老歌,那歌已經遠去了,聲音則留下來,每
一次聽老歌,我就想起當年那些同唱一首老歌的朋友,他們的星雲四散,使那些老歌更
顯得韻味深長。
    第一次認識野薑花的可愛,是許多年前的經驗,我們在木柵醉夢溪散步,一位少女
告訴我:「野薑花的花像極了停在綠樹上的小白蛺蝶,而野薑花的葉則像船一樣,隨時
準備出航向遠方。」然後我們相偕坐在橋上,把摘來的野薑花一瓣瓣飄下溪裡,真像蝴
蝶翩翩;將葉子擲向溪裡,平平隨溪水流去,也真像一條綠色的小舟。女孩並且告訴我:
「有淡褐色眼珠的男人都注定要流浪的。」然後我們輕輕的告別,從未再相見。
    如今,歲月像蝴蝶飛過、像小舟流去,我也度過了很長的一段流浪歲月,僅剩野姜
花的興謝在每年的秋天讓人神傷。後來我住在木柵山上,就在屋後不遠處有一個荒廢的
小屋,春天裡月桃花像一串晶白的珍珠垂在各處,秋風一吹,野薑花的白色精靈則迎風
飛展。我常在那頹落的牆腳獨坐,一坐便是一個下午,感覺到秋天的心情可以用兩句詩
來形容:「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記憶如花一樣,溫暖的記憶則像花香,在寒冷的夜空也會放散。
    我把買來的野薑花用一個巨大的陶罐放起來,小屋裡就被香氣纏繞,出門的時候,
香氣像遠遠的拖著一條尾巴,走遠了,還跟隨著。我想到,即使像買花這樣的小事,也
有許多珍貴的經驗。
    有一次趕火車要去見遠方的友人,在火車站前被一位賣水仙花的小孩攔住,硬要叫
人買花,我買了一大束水仙花,沒想到那束水仙花成為最好的禮物,朋友每回來信都提
起那束水仙,說:「沒想到你這麼有心!」
    又有一次要去看一位女長輩,這位老婦年輕時曾有過美麗輝煌的時光,我走進巷子
時突然靈機一動,折回花店買了一束玫瑰,一共九朵。我說:「青春長久。」竟把她動
得眼中含淚,她說:「已經有十幾年的時間沒有人送我玫瑰了,沒想到,真是沒想到還
有人送我玫瑰。」說完她就輕輕啜泣起來,我幾乎在這種心情中看歲月躡足如貓步,無
聲悄然走過,隔了兩星期我去看她,那些玫瑰猶未謝盡,原來她把玫瑰連著花瓶冰在冰
箱裡,想要捉住青春的最後,看得讓人心疼。
    每天上班的時候,我會路過復興甫路,就在復興南路和南京東路的快車道上,時常
有一些賣玉蘭花的人,有小孩、有少女,也有中年婦人,他們將四朵玉蘭花串成一串,
車子經過時就敲著你的車窗說:「先生,買一串香的玉蘭花。」使得我每天買一串玉蘭
花成為習慣,我喜歡那樣的感覺——有人敲車窗賣給你一串花,而後天涯相錯,好像走
過一條鄉村的道路,沿路都是花香鳥語。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東部的東澳鄉旅行,所有走蘇花公路的車子都要在那裡錯車。
有一位長著一對大眼睛的山地小男孩賣著他從山上採回來的野百合,那些開在深山裡的
百合花顯得特別小巧,還放散著淡淡的香氣。我買了所有的野百合,坐在沿海的窗口,
看著遠方海的湛藍及眼前百合的潔白,突然興起一種想法,這些百合開在深山裡是很孤
獨的,唯其有人欣賞它的美和它的香才增顯了它存在的意義,再好的花開在山裡,如果
沒有被人望見就謝去,便減損了它的美。
    因此,我總是感謝那些賣花的人,他們和我原來都是不相識的,因為有了花魂,我
們竟可以在任何時地有了靈犀一點,小小的一把花想起來自有它的魁力。
    當我們在隨意行路的時候,遇到賣花的人,也許花很少的錢買一把花,有時候留著
自己欣賞,有時候送給朋友,不論怎麼樣處理,總會值回花價的吧!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一日
 
       
    






     
菊花羹與桂花露



    有一天到淡水去訪友,一進門,朋友說院子裡的五棵曇花在昨夜同時開了,說我來
得不巧,沒有能欣賞曇花盛放的美景。
    「曇花呢?」我說。
    朋友從冰箱裡端出來一盤食物說:「曇花在這裡。」我大吃一驚,因為曇花已經不
見了,盤子裡結了一層霜。
    「這是我新發現的吃曇花的方法,把曇花和洋菜一起放在鍋裡熬,一直熬到全部溶
化了,加冰糖,然後冷卻,冰凍以後尤其美味,這叫做曇花凍,可以治氣喘的。」
    我們相對坐下吃曇花凍,果然其味芳香無比,頗為朋友的巧思絕倒,曇花原來竟是
可以這樣吃的?
    朋友說:「曇花還可以生吃,等它盛放之際摘下來,沾桂花露,可以清肝化火,是
人間一絕,尤其曇花瓣香脆無比,沒有幾品可以及得上。」
    「什麼是桂花露?」我確實嚇一跳。
    「桂花露是秋天桂花開的時候,把園內的桂花全摘下來,放在瓶子裡,當桂花裝了
半瓶之後,就用砂糖裝滿鋪在上面。到春天的時候,瓶子裡的桂花全溶化在糖水裡,比
蜂蜜還要清冽香甘,美其名日『桂花露』。」
    「你倒是厲害,怎麼發明出這麼多食花的法兒?」我問他。
    「其實也沒什麼,在山裡往得久了,這都是附近鄰居互相傳授,聽說他們已經吃了
幾代,去年掛花開的時候我就自己嘗試,沒想到一做就成,你剛剛吃的曇花凍裡就是沾
了桂花露的。」
    後來,我們聊天聊到中午,在朋友家吃飯,他在廚房忙了半天,端出來一大盤菜,
他說:「這是菊花羹。」我探頭一看,黃色的菊花瓣還像開在枝上一樣新鮮,一瓣一瓣
散在盤中,怪嚇人的——他竟然把菊花和肉羹同煮了。
    「一般肉羹都煮得太濁,我的菊花羹裡以菊花代白菜,粉放得比較少,所以清澈可
食,你嘗嘗看。」
    我吃了一大碗菊花羹,好吃得舌頭都要打結了,「你應該到台北市內開個鋪子,叫
做『食花之店』,只要賣曇花凍,桂花露、菊花羹三樣東西,春夏秋冬皆宜,包你賺大
錢。」我說。
    「我當然想過,可是哪來這麼多花?菊花羹倒好辦,曇花凍與桂花露就找不到材料
了,何況台北市的花都是下了農藥的,不比自家種,吃起來安心。」
    然後我們談到許多吃花的趣事,朋友有一套理論,他認為我們一般吃植物只吃它的
根莖是不對的,因為花果才是植物的精華,果既然可以吃了,花也當然可食,只是一般
人捨不得吃它。「其實,萬物皆平等,同出一源,植物的根莖也是美的,為什麼我們吃
它呢?再說如果我們不吃花,第二天,第三天它也自然的萎謝了;落入泥土,和吃進腹
中沒有什麼不同。
    「我第一次吃花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時和母親坐計程車,有人來兜售玉蘭花,
我母親買了兩串,一串她自己別在身上,一串別在我身上,我想,玉蘭花這樣香一定很
好吃,就把花瓣撕下來,一片一片的嚼起來,味道真是不錯哩!母親後來問我:你的花
呢,我說:吃掉了。母親把我罵一頓,從此以後看到什麼花都想吃,自然學會了許多吃
花的法子,有的是人教的,有的自己發明,反正是舉一反三。「你吃過金針花沒有?當
然吃過,但是你吃的是煮湯的金針花,我吃過生的,細細的嚼能苦盡回甘,比煮了吃還
好。」
    朋友說了一套吃花的經過,我忍不住問:「說不定有的花有毒哩?」
    他笑起來,說:「你知道花名以後查查字典,保證萬元一失,有毒的字典裡都會
有。」
    我頻頻點頭,頗贊成他的看法,但是我想這一輩子我大概永遠也不能放膽的吃花,
突然想起一件舊事,有一次帶一位從英國來的朋友上陽明山白雲山莊喝蘭花茶,侍者端
來一壺茶,朋友好奇地掀開壺蓋,發現壺中本來曬乾的蘭花經開水一泡,還像栩栩如生,
英國朋友長歎一口氣說:「中國人真是無惡不作呀!」對於「吃花」這樣的事,在外國
人眼中確是不可思議,因為他們認為花有花神,怎可那樣吃進腹中。我當時民族自尊心
爆炸,趕緊說:吃花總比吃生牛肉、生馬肉來得文明一點吧!
    可見每件事都可以從兩面來看,吃花乍看之下是有些殘忍,但是如果真有慧心,它
何嘗不是一件風雅的事呢?連中國人自認最能代表氣節的竹子,不是都吃之無悔嗎?同
樣是「四君子」的梅、蘭、菊,吃起來又有什麼罪過呢?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三日
 
       
    






     
耕雲·望雲·排雲



    弟弟從陽明山上下來,手舞足蹈地談起他們要到學校去看電影的一幕。
    那是夏日黃昏的好天氣,一大群年輕人三三兩兩相約去看電影,滿天滿地都是人與
山樹的好景,忽然有一個學生看到天上的不明飛行物體——報上稱為「幽浮」的——一,
二,三、四、五、六,七……十二,他驚詫地叫喚起來,天空中一共有十二個緩緩移動,
閃耀著金光,排成一列的星星。
    「飛碟,飛碟」,有人這樣說起來,所有的年輕人全停下腳步,或坐或立的看天空
中的異象,一千多個學生在山上抬首望天,靜靜地看著十二個「幽浮」閃耀著光亮,一
直到半小時以後金光全部消失才散去。
    那一場免費的電影當然是沒有看成了,可是大家卻帶著一種滿足的心情離開,揣測
著天空,揣測著大地,揣測著自然。或許那些幽浮沉入記憶,永遠難以斷出它是些什麼
東西,但是在抬頭望天那一剎那,人與自然便有了一種無形的連接。
    弟弟說的簡單故事,卻使我驚醒到我們這些住在都市的人真是遠遠離開自然了,不
要說春天在禾田里散散步,夏夜在庭前院後捕螢火蟲,秋季去看滿山黃葉,冬晨去釣魚
這些往事了,甚至連夜裡看看星星,白天望望幻變的天色也彷彿遠遠不可得了。
    有一次我工作累了,睡到一半醒來,發現滿屋都是金光,以為天已經大亮,推窗一
望,才知道原來是中夜,十五的圓月高高掛在天空,把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日。往昔月白
風清的晚上,我們常在庭前聽大人說故事,而時光變易,我們竟然連月圓都不知道,這
樣想時,我在院子裡坐了一夜,有一種羞愧,還有一點鄉愁。
    後來我到澎湖的一個大倉島去,島上都是平房,居民長久以來與大海建立了很好的
情感,也與大地共同呼吸,同歌共唱。白天,我什麼事都不做,就和漁民出海,躺在船
上看天空變換的雲彩;夜裡沒有活兒干的時候,島上又沒電,我們每夜就著星光喝米酒
配花生,看著星月,看著天空,看著逐漸昏暗閃著螢光的大海,並且遙望在遠處對岸的
白沙島;燈一盞盞的滅去,直到森然地顯出島的原形才睡去,我深深地感到了大地之美,
以及大地對我們的生養之情。
    我便開始有心地留意著自然,有一次在阿里山的寺廟裡,寺廟是平凡的,可是因為
它題上「耕雲寺」幾個字就變得不俗了。後來在屏東的深山裡看到一間紅牆綠瓦的小屋
寫著「望雲居」,整個山樹都因之鮮活了起來。在登合歡山的途中,一個山莊名叫「排
雲山莊」,真像是連大的雲氣一下子被大力推開一般。
    不管是耕雲,望雲,或是排雲,雲都有了生命,和人的生活息息相關,連渺在天際
的雲也如此,近在身旁的土地草木,更是何等的親切呀!
    前些日子重讀蕭紅女士的《呼蘭河傳》,寫到這個東北小成的晚霞(當地叫火燒
雲),文字優美,真讓人忍不住要跑出去看晚霞,她是這樣寫的:
    這地方的火燒雲變化極多,一會紅堂堂的了,一會金洞洞的了,一會半紫半黃的,
一會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黃梨,紫茄子,這類顏色天空上邊都有,還有些說也說
不出來的,見也未曾見過的,諸多種的顏色。
    五秒鐘之內,天空裡有一匹馬,馬頭向南,馬尾向西,那馬是跪著的。像是在等著
有人騎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來。再過一秒鐘,沒有什麼變化。再過兩三秒鐘,那匹馬
加大了,馬腿也伸開了,馬脖子也長了,但是一條馬尾巴卻不見了。
    看的人,正在尋找馬尾巴的時候,那馬就變靡了。
    忽然又來了一條大狗,這條狗十分兇猛,它在前邊跑著,它的後面似乎還跟了好幾
條小狗仔,跑著跑著,小狗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大狗也不見了。
    又找到了一個大獅子,和娘娘廟前的大石頭獅子一模一樣的,也是那麼大,也是那
樣的蹲著,很威武的,很鎮靜的蹲著,它表示著蔑視一切的樣子,似乎眼睛連什麼也不
睬,看著看著的,一不謹慎,同時又看到了別一個什麼。這時候,可就麻煩了,人的眼
睛不能同時又看東,又看西。這樣子會活活把那個大獅子糟蹋了。一轉眼,一低頭,那
天空的東西就變了。若是再找,怕是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呼蘭河傳》可以說是一幅幅鄉村圖畫構成的,看「火燒雲」的這一段是看雲的最
貼切形容,它寫的不只是個人經驗,也是凡生長在鄉下的中國人共有的經驗,我幼年時
候就最愛在放牛的時候騎在牛背上,看雲一朵朵從山中飛出來,在天際一朵朵散去,所
有對人世的幻想幾乎全寄寓在其中了。
    如今,我們把自己囚固起來,不是在屋裡就是在車中,有時幾個月看不見天空,更
何況是靜靜地觀雲,這樣想時,我就無邊地懷念起我的少年時代——它真像天空的幽浮,
閃著金光,在無形中卻沉默地滅去了。
                         ——一九八一年七月六日
 
       
    






     
一千支銀針



    一位鄉下的小朋友告訴我一個有趣的童話故事,是我從未聽說過的,小朋友也不知
道出處,我現在把它記錄下來:
    從前有個國王,他有七個女兒,七位公主各有一千支用來整理她們頭髮的扣針,每
一支都是鑲有鑽石且非常纖細的銀針,扣在梳好的頭髮上就好像閃亮的銀河上綴滿了星
星。
    有一天早晨,大公主梳頭的時候,發現銀針只有九百九十九支,有一支不見了,她
困惑煩惱不已,但她自私的打開二公主的針箱,悄悄地取出一支針。二公主也因為少了
一支銀針而從三公主那裡偷了一支,三公主也很為難的偷了四公主的針,四公主偷了五
公主的,五公主偷了六公主的,六公主也偷了七公主的,最後被連累的是七公主。
    正好第二天國王有貴賓要從遠方來,七公主因為少了一支銀針,剩下一把長髮無法
扣住,她整天都焦急地跟侍女在找銀針,甚至說:「假如有人找到我的銀針,我就嫁給
他。」
    窗外的小樹枝聽見了,伸進來說:「用我的樹枝做你的銀針吧?」但是樹技過硬,
頭髮會豎起來。
    山中的泉水聽見了,用它凍結的冰塊說:「用這冰做銀針吧!」但是冷冷的冰一插
進頭髮裡就馬上溶為水滴了。
    天上的月亮聽見了,說:「用我銀色的光線做你的銀針吧!」但是月光的銀線太柔
軟了,扣不起頭髮。
    七公主無可奈何的歎息說:「啊!明天有貴賓要來哩!」
    第二天,從遠方來的貴賓原來是一位王子,王子手裡拿著一支銀針,他說:「淘氣
的小鳥在我狩獵的帽子裡築了巢,我發現裡面有一支雕有貴城花紋的發針,是不是其中
一位公主的?」
    六位公主都吵鬧及焦急起來,知道那一支銀針是自己失落的,可是她們的頭髮都用
一千支銀針梳得像銀河一樣美麗。
    「啊!那是我掉的銀針!」躲在屋裡的七公主急忙跑出來說。
    可是王子非但沒有還七公主銀針,還出神地吻了她,七公主未梳理的長髮滴溜溜的
垂到腳跟而發亮著……
    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像所有美麗的童話一樣:「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
活。」聽這個故事是在鄉下的庭前,出自一位小學女生的口中,她說完故事,抬頭望著
遠山外閃爍晶明的星星,幻想著自已正是那一個失落一支銀針的七公主,她全然不知道:
「失落」也有悲哀的時候,最後她嘴角帶著微笑,在星光下睡著了。
    但是聽完故事的我,到半夜還不能人眠,是一個多麼簡單的童話呀!竟使我的思緒
飄到了天的遠方,《一千支銀針》對我來說有一種鮮明的象徵意義,它象徵著命運繁複
的節點,每個人在生命的推展過程中,有著許許多多像銀針一樣能改變命運的因素,它
有時是那樣細小,連窗外的樹,山中的泉,天上的月亮都幫不上忙,但是卻改變了一個
人的一生。
    原來,擁有一千支銀針的公主,並不能保證比失落了銀針的公主擁有更好的命運。
銀針的失落與命運的錯失本來是具有悲劇感的,但是因為命運小鳥的穿梭,悲劇便成了
喜劇,我相信每個人都有過類似的經驗。
    再想到生命的失落,當然萬劫不復的大失落在人間不是沒有,然而像銀針那麼微小
的失落,從大的觀點來看總是有補償的,我一一直不肯相信生命中有永遠的失落,永遠
的失落只有在自暴自棄的人,身上才能找到,我很喜歡培根說的:「人們沒有哭,便不
會有笑:小孩一生下來,便有哭的本領,後來才學會笑;一個人不先瞭解悲衷,便不會
瞭解快樂。」失落也是如此,人沒有失落,就不能體會獲得的真切的快樂,尼采所言:
「快樂之泉噴得太滿,常常衝倒想盛滿的白杯子。」也是這個道理。
    這樣想時,對生命的事,對情愛的觀點,也就能雲淡風輕處之泰然了。每個人設若
都有一千支銀針,不巧失落了一支,不必傷悲;因為我們還有九百九十九支銀針,它們
仍然能散放光芒,正如天上繁星萬盞,有時雨天少了一顆,其他的還是為我們放光。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日
 
       
    






     
馬蹄蘭的告別



    我在鄉下度假,和幾位可愛的小朋友在鶯歌的尖山上放風箏,初春的東風吹得太猛,
繫在強韌釣魚線上的風箏突然掙斷了它的束縛,往更遠的西邊的山頭飛去,它一直往高
處往遠處飛,飛離了我們癡望的視線。
    那時已是黃昏,天邊有多彩的雲霞,那一隻有各種色彩的蝴蝶風箏,在我們渺茫的
視線裡,恍愧飛進了彩霞之中。
    「林大哥,那只風箏會飛到哪裡呢?」小朋友問我。
    「我不知道,你們以為它會飛到哪裡?」
    「我想它是飛到大海裡了,因為大海最遠。」一位小朋友說。
    「不是,它一定飛到一朵最大的花裡了,因為它是一隻蝴蝶嘛!」另一位說。
    「不是不是,它會飛到太空,然後在無始無終的太空裡,永不消失,永不墜落。」
最後一位說。
    然後我們就坐在山頭上想著那只風箏,直到夕陽都落到群山的懷抱,我們才踏著山
路,沿著愈來愈暗的小徑,回到我臨時的住處。我打開起居室的燈,發現我的桌子上平
放著一張從台北打來的電報,上面寫著我的一位好友已經過世了,第二天早上將為他舉
行追思禮拜。我跌坐在寬大的座椅上出神,落地窗外已經幾乎全黑了,只能模糊的看到
遠方迷離的山頭。
    那一隻我剛剛放著飛走的風箏,以及小朋友討論風箏去處的言語像小燈一樣,在我
的心頭一閃一閃,它是飛到大海裡了,因為大海最遠;它一定飛到最大的一朵花裡了,
因為它是一隻蝴蝶嘛;或者它會飛到太空裡,永不消失,永不墜落,於是我把電報小心
的折好,放進上衣的口袋裡。
    朋友生前是一個沉默的人,他的消失也採取了沉默的方式,他事先一點也沒有消失
的預象,就在夜裡讀著一冊書,扭熄了床頭的小燈,就再也不醒了。好像是胡適說過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但他採取的是另一條路:寧默而死,不鳴而生,因為他是那
樣的沉默,更讓我感覺到他在春天裡離去的憂傷。
    夜裡,我躺在床上讀史坦貝克的小說《伊甸園東》,討論的是舊約裡的一個章節,
該隱殺死了他的兄弟亞伯,他背著憂傷見到了上帝,上帝對他說:「你可以轄制罪。』
你可以轄制,可是你不一定能轄制,因為伊甸園裡,不一定全是純美的世界。
    我一夜未睡。
    清晨天剛亮的時候,我就起身了,開車去參加朋友的告別式。春天的早晨真是美麗
的,微風從很遠的地方飄送過來,我踩緊油門,讓汽車穿在風裡發出嗖嗖的聲音,兩邊
的路燈急速的往後退去,荷鋤的農人正要下田,去耕耘他們的土地。
    路過三峽,我遠遠地看見一個水池裡開了一片又大又自的花,那些花筆直的從地裡
伸張出來,非常強烈的吸引了我。我把車子停下來,沿著種滿水稻的田埂往田中的花走
去,那些白花種在翠綠的稻田里,好像一則美麗的傳說,讓人說不出一種落寞的心情。
    站在那一畝花田,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花,雪白的花瓣只有一瓣,圍成一個弧形,花
心只是一根鵝黃色的蕊,從莖的中心伸出來。它的葉子是透明的翠綠,上面還停著一些
尚未蒸發的露珠,美得觸目驚心。
    正在出神之際,來了一位農人,他到花田中剪花,準備去趕清晨的早市。我問他那
是什麼花?農人說是「馬蹄蘭」。仔細看,它們正像是奔波在塵世裡答答的馬蹄,可是
它不真是馬蹄,也沒有回音。
    「這花可以開多久?」我問農人。
    「如果不去剪它,讓它開在土地上,可以開個兩三星期,如果剪下來,三天就謝
了。」
    「怎麼差別那麼大?」
    「因為它是草莖的,而且長在水裡,長在水裡的植物一剪枝,活的時間都是很短的,
人也是一樣,不得其志就活不長了。」
    農人和我蹲在花田談了半天,一直到天完全亮了。我要向他買一束馬蹄蘭,他說:
「我送給你吧!難得有人開車經過特別停下來看我的花田。」
    我抱著一大把馬蹄蘭,它剛剪下來的莖還滴著生命的水珠,可是我知道,它的生命
已經大部分被剪斷了。它愈是顯得那麼嬌艷清新,我的心愈是往下沉落。
    朋友的告別式非常莊嚴隆重,到處擺滿大大小小的白菊花,仍是沉默。我把一束馬
蹄蘭輕輕放在遺照下面,就告別了出來,馬蹄蘭的幽靜無語使我想起一段古話:「旋崗
偃獄而常靜,江河競泣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曆天而不周。」而生命呢?在沉
靜中卻慢慢的往遠處走去。它有時飛得不見蹤影,像一隻鼓風而去的風箏,有時又默默
的被裁剪,像一朵在流著生命汁液的馬蹄蘭。
    朋友,你走遠了,我還能聽到你的蹄聲,在孤獨的小徑裡響著。
                           ——一九八二年五月八日
 
       
    






     
賣茶老婦



    在淡水高爾夫球場,正下著細雨,沒有風,那些被刻意修整平坦的草地,在雨中格
外有一種朦朧的美。
    我坐在球場的三樓餐廳舉目四望,有一種寂寞的感覺包圍著我,看著灰色的天空,
我深切的感到,年輕時一串最可貴的記憶已經在這雨裡濕濡而模糊了。
    那是因為剛剛我為了避雨,曾想到淡水龍山寺去喝一壺老人茶,在幽黯的市場裡轉
來轉去,走到龍山寺門口,我完全為眼見的景象嚇呆了,因為原本空曠的寺中庭院,正
中央坐著一座金色的巨佛,屋頂也蓋起來了。舊日的龍山寺被一片金的、紅的顏色取代,
不似往昔斑剝的模樣。
    我問著寺前的小販:「龍山寺不賣老人茶了嗎?」
    小販微笑著說:「早就不賣了。」
    「那位賣茶的老太太呢?」
    「因為龍山寺要改建,沒有地方賣茶,她被趕走了。」
    我坐在寺前的石階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龍山寺不賣老人茶了,這
對我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因為在我的記憶裡,龍山寺和老人茶是一體的,還有那位賣茶
的獨眼老婦。
    十幾年前,我第一次到淡水龍山寺,就為這座寺廟著迷,並不是它的建築老舊,也
不是它的香火旺盛,而是裡面疏疏散散的擺著幾張簡陋桌椅,賣著略帶苦味的廉價烏龍
茶,還有一些配茶的小點心,那位老婦人只有一隻眼睛,她沉默的沖好了茶,就邁著緩
慢的步子走到裡面,沉默地坐著。
    龍山寺最好的是它有一分閒情,找三五位好友到寺裡喝茶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坐上
一個下午,真可以讓人俗慮盡褪,不復記憶人間的苦痛。
    最好的是雨大的黃昏,一個人獨自在龍山寺,要一壺烏龍茶,一碟瓜子,一小盤綠
豆糕,一隻腳跨在長條凳上,看著雨水從天而降,輕輕落在庭中的青石地板。四周的屋
頂上零散地長著雜草,在雨的洗滌下分外青翠,和蒼黑的屋瓦形成有趣的對應。更好的
是到黃昏的最後一刻,雨忽然停了,斜斜映進來一抹夕陽,金澄色的,透明而發光的,
我遇到許多次這樣的景況,心靈就整個清明起來。
    我喜歡淡水,十幾年來去過無數次,並不只是因為淡水有複雜的歷史,有紅毛城和
牛津學堂,有美麗的夕陽,那些雖美,卻不是生活的。我愛的是普普開往對岸八里的渡
船,是街邊賣著好吃的魚丸小攤,是偶爾在渡口賣螃蟹的人,是在店裡找來找去可以買
到好看的小陶碗;最重要的是淡水有龍山寺,寺裡有一位獨眼老婦賣著遠近馳名,舉世
無雙的老人茶。
    每次到淡水,大部分的時光我都是在龍山寺老人茶桌旁度過的。選一個清靜的下午,
帶一本小書,搭上北淡線的小火車,慢慢的搖到淡水,看一下午的書,再搭黃昏的列車
回台北,是我學生時代最喜歡的事,那是金燦燦的少年歲月,顏色和味道如第二泡的烏
龍茶,是澄清的,喝在口中有甘香的。
    我和賣茶的老婦沒有談過話,她卻像我多年的老友一樣,常在沉默中會想起她來,
可惜我往後不能再與她會面,她的身世對我永遠是個謎。
    康到龍山寺的改建,驅逐了老婦和她的茶攤,我的心痛是那尊金色巨佛所不能瞭解
的。在細雨中,我一個人毫無目的在街上走著,回憶龍山寺和我年少時的因緣,以及和
我在茶桌邊喝過茶論過藝的一些老友,心情和雨一樣的迷惘。不知不覺地就走到淡水高
爾夫球場,在餐廳裡叫了一杯咖啡,卻一口也喝不下去。這是富人的地方,穿著高級名
貴運動衣的中年男子,冒雨打完球回來休息,正談論著一個人一生能一桿進洞的機率有
多少。
    一位微胖的男子說:「我打了十幾年的高爾夫,還沒有打過一桿進洞。」言下不勝
感慨。
    我想著,一個人一生能找到一個清洗心靈的地方,像龍山寺的老人茶座,機率有多
少?即使能找到相同的地方,年歲也大了,心情也不同了。褲袋夾一本詩集,買一張車
票跳上火車的心情恐怕也沒有了。
    龍山寺改建對我是不幸的,它正象徵著一輪金色的太陽往海中墜去,形象的美還清
晰如昨,可是夕陽沉落了,天色也暗了。
                     ——一九八三年二月九日
 
       
    






     
大雪的故鄉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日,當代知名的作家索爾仁尼琴,站在台灣嘉義的「北迴歸線」
標誌碑前露出了開心的微笑,他興的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跨上熱帶的土地。」
    看到索爾仁尼琴站在「北迴歸線」上的形象,給我一種大的感動。那個小小的標誌
碑上有一個雕塑,是地球交錯而過的兩條經緯線,北迴歸線是那橫著的一條,一直往北
或往南,就到了落雪的寒帶。這個紀念碑是站在台灣的南部大平原上,我曾數次路過。
每次站在它的前面,遙望遠方,心中就升起一種溫暖的感覺,它站的地方正是我們美麗
的沃上。
    跨過這條「北迴歸線」,往南方的熱帶走去,是我童年生長的溫暖家。同樣的,走
過「北迴歸線」往北渡海的遠方,是我的祖父那一輩生長的大雪的故鄉。由於這樣的情
感,站在那條線上,是足以令人幽思徘徊的。
    索爾仁尼琴站在北迴歸線上的形象,使我想起他在一次訪問時流露出來對故鄉的情
感。日本研究俄國文學最傑出的學木村浩,去年九月曾到美國佛蒙特州索爾仁尼琴居住
的山莊去訪問,他看著窗外佛州茂密的森林問索爾仁尼琴:「到了冬天,這一帶是否會
下大雪?」
    索爾仁尼琴將視線轉向窗外,注視片刻後,靜靜地道:
    「雖然每年不盡相同,可是雪相當大,你知道,沒有雪,俄國人是活不下去的。」
    在那一次訪問裡,索爾仁尼琴還說到:「被放逐的時候,我總認為二三年後就能回
去的。誰知道一眨眼已經七年了。不過,我是一個樂觀主義者,所以堅信一定能夠回去
的。」
    談到這一段話,不禁令我思緒飛奔,索爾仁尼琴對他的俄國故鄉是懷著濃重鄉愁的。
他的「下著大雪的故鄉」曾是他憂思和吶喊的起源,對著他的人民和國土,索爾仁尼琴
有著濃郁的血淚和感情。由於他的流放,他對那些流離失所的人也就有了特別的關愛和
同情。
    他的流放,隔斷了他對故國的聯繫,也正是他的流放,使他的同情與關愛自俄國的
土地擴散,用明亮的巨眼注視世界,使他從「俄國的索爾仁尼琴」成為「世界的索爾仁
尼琴」。
    很早以前,我就喜歡俄國的文學,包括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河夫、高爾
基、果戈裡等人的作品;甚至到帕捷爾納克(《日瓦戈醫生》的作者)、索爾仁尼琴,
我覺得俄國文學有一個偉大的傳統,這個傳統是由一片遼闊的土地和忍苦的人民所孕育
出來的。
    他們共同具有濃厚的宗教氣氛,有一種博愛的人道主義精神,還有正面的理想主義
氣質。
    雖然在那個苦寒的土地上,文學藝術家不時受到挫折,他們卻總是像巨樹一樣,站
立在最寒冷的土地上。尤其是從十八世紀以後,俄國的文學家、音樂家、舞蹈家更是天
才輩出,閃熾著星星一樣的光芒,他們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在作品中流露出對人和土地
的熱愛,充滿了強烈的鄉土戀情。
    一個人的故鄉能給他以後提供一個什麼樣的背景,我覺得讀俄國文學家的作品最能
感受深刻。以前阿·托爾斯泰在巴黎流亡時,寫出(苦難的歷程)和《彼得大帝》,現
在流放在美國的索爾仁尼琴寫出《古拉格群島》、《癌病房》、《一九一四年八月》,
都是對他們國上熱愛的記述和苦難人民的呼聲。
    他們強調真正的俄羅斯,那是他們成長地方,一個落著大雪的故鄉。由於他們永不
喪失的正義與良知,使俄國文學長久以來就是人類最珍貴的文學靈魂的一部分。
    曾在勞改營度過八年歲月,在流刑中罹患癌症幸而未死,最後被流放的索爾仁尼琴,
到今天他還熱烈的愛著他祖國的土地、森林和人民,盼望有朝一日能返回故上,為他的
同胞奉獻生命。
    我覺得這種對故土的懷思,以及在作品中表現出強烈的家國情味,正是文學中最可
珍貴的品質,「苦難能造就有節操的靈魂」,生在現代的中國人讓俄國的大地文學作品
不能無感。
    國有一首動人的民謠,它是這樣歌頌它的土地和苦難:
        貝加爾湖呀,
    是的母親,
    她溫暖著流浪漢的心,
    為爭取自由挨苦難,
    我流浪在貝加爾湖濱,
    為爭取自由挨苦難,
    我流浪在貝加爾湖濱。
    中國過去的民謠也有許多類似的歌唱或悲歌,可是為什麼中國經過這麼長期的苦難,
竟沒有能產生與俄羅斯文學一樣博大的近代作品呢?
                       ——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九日
 
       
    






     
灑在邊疆的陽光



    五點五十分華航飛往舊金山的七四七,眼看著就要起飛了。
    我從出境大廳出來,開著車,踩緊油門,正好看見那架七四七以美麗的姿勢起飛,
我順著柏油大道飛弛;起先和七四七並行著,才一轉眼的時間,飛機已經越過我的頭頂,
飛向了天的遠方。
    這是難得的好天,是遠行的好日子,陽光普照著大地,一直亮到看不見的遠處。飛
機勢必要破雲而過,我不知道在天的那邊,是不是也有陽光,我只知道有陽光的地方一
定有分離的悲傷和重逢的笑語,我相信,你一定會為你到的地方帶來陽光。
    剛剛我從出境大廳轉身出來的時候,在玻璃落地窗裡看到自己的影子,因為玻璃不
夠平整,影子拉得很長,你的影子卻在走道那邊的玻璃窗上,我突然驚覺,從我們初識,
到現在已經整整邁過了十一年。那時,是你最輝煌的青年時代,而今你已經盛年了,那
時我是剛剛起步的少年,現在也一腳踩進了青年。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我參加一個徵文比賽得到首獎,他們邀你來頒獎,第二天你就
打電話來邀稿,使我受寵若驚。那也就是我為什麼願意放棄別的選擇,來追隨你的原因。
人說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我雖不敢說能千里馳騁,但我相信只要有了伯樂,千里
雖不能至,也不遠矣!
    我對寫作能有堅強的信念,願意不辭勞苦,苦心熬煉自己,幾乎全是受到你的啟發。
那時最感動我的一件事,是你為了鼓勵我從事報導文學的工作,在你的抽屜裡永遠為我
準備了兩萬元,你說:「只要你什麼時候要出發,就動用這一筆錢隨時出發。」而且那
一筆錢不時的填滿,那時確曾成為我隨時出發的最大動力。你有時先預支稿費給我,說:
「你寫來以後再扣除吧!」
    這是兩件小事,但能這樣鼓勵新人的編輯,恐怕再也不可得見了。後來當我知道你
出身貧窮,讀書的時候經常舉債度日,後來還能那樣重義輕財,更令我敬佩。這種胸襟
是杜甫詩中:「安得廣廈千萬問,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胸襟。
    因此,雖然多年來的時遷事移,使我們的處境都完全改變了,但是,我總覺得自己
是你最初的子弟,是你一手把我培植起來的。這樣的恩義,又豈是友情兩字可以了得?
你的廣交天下,心懷四海,像我這樣的子弟更不在少數。在你的手中,重創了副刊的生
機,推展了文學的廣度,再塑鄉上的形象,提高了文化藝術的層次,這些論者早有定評。
只是深知的朋友才知道你的另一面,這一面是你豪氣干雲的唱黃河的歌,是你談起父親
在西北拓荒時的雄心萬丈,是你飲盡烈酒還懷思著鄉上故國,是你遭受挫折而不對理想
喪失信心,是你永遠關懷著那些隱在角落裡的人,是你對朋友只有付出而不期待他們的
回報。
    最重要的是,你是堂堂正正的人,從來行事坦蕩磊落,沒有不可告人之事。
    十幾年前,我初讀到你寫的詩和介紹藝術的文章,我就覺得你若不做呼風喚雨的編
輯人,也會是個優秀的作家,或是真誠的學者。有時長夜思及,不免為你這方面的長才
沒有延展而感到遺憾,但是想到你對社會的影響和貢獻,也就釋然了。
    聽到你要去外國進修,我的內心最是欣喜。也許只有這一條路,才能令你擺脫十年
俗務,從你最年輕的那一段出發。那種感覺就如同我們離開人群,走到一個風景特秀的
地方,盛景可期,你可以縱情的寫你的詩,放聲的唱你的歌,而沒有形象和成就的顧慮
了。我相信,一個人如果登上了高峰,卻不能沉潛山谷,他很快就會老化,也就再也不
能攀登更高的山。這也就是我等待你歸來創造更大天地的信念,我仍願像十年來那樣追
隨你。
    故國此去,再也不能像以前滿座高朋的熱鬧,再也不能像以前天馬行空的豪情,但
是在這個紛擾的世界上,能有片刻的安靜,能回視自己來路上的掌聲,能獨自面對自己
心靈的時刻是多麼的可貴呀!台灣的苦酒,我們曾經共嘗,我們會懷念著你,到你登機
的那一刻,我才體會到王維遍插茉萸少一人的詩意。
    當別人在雜誌上批評你,誹謗你,妒忌你的時候,我們都不要介意吧!因為歷史上,
只有那弱的妒忌強的,小的誹謗大的,側的批評正的,你的存在,你的人格,你的氣度
與胸懷,自有公評。
    我總是相信,不論世事如何變幻,人世多少淒涼,即使你到了邊疆,陽光也會灑在
邊疆,且讓我吟一段愁予的詩送你吧:
        秋天的疆土,分界在同一個夕陽下
    接壤處,默立些黃菊花
    而他打遠道來,清醒著喝酒
    窗外是異國
    多想跨出去,一步即成鄉愁
    那美麗的鄉愁,伸手可觸及
    鄉愁總是在遠方,想念也總在離開以後,我們曾並肩走過,對酒歌過,我們是同槽
系過馬的,如今你天涯卸鞍壯士磨劍,我卻還在江南裡獨自放馬,這樣想時,你的處境
就令我欣羨。
    我的台北到了,你的威斯康辛也快到了,浮天滄海遠,萬里眼中明,我煮酒,等著
你回來賦詩。
    我們先干了手中的這杯。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如來的種子



    我讀過好幾部佛經,常常為其中的奧義精深而讚歎著,可惜這些佛經總是談出世的
道理,認為世上的一切都是空的,很難運用到實際的生活裡來,對一個想要人世又喜歡
佛道的人總不免帶來一些困惑。
    黃桑禪師說法裡有這樣一段:「心若平等,不分高下,即與眾生請佛,世界山河,
有相無相,偏十方界,一切平等,無彼我相。此本源清淨心,常自圓滿,光明偏照也。」
把一個人的「心」提到與眾生請佛平等的地位,稍為可以解開一些迷團。
    一個人的心在佛家的法眼中是渺小的,可是有時又大到可以和諸佛相若的地位。在
新竹獅頭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塊巨大的石第,壁上用蒼潤的楷書,寫上「心即是佛」四個
大字。同樣的,在江蘇西園寺大雄寶殿裡也有四個大字「佛即是心」;不管是心或佛擺
在前面,總是把人的心提升到很高的境界。
    其實,這四個字學問極大,它有十六種排列組合,每一種組合意義幾乎是一樣的,
以心字開頭有四種組合:「心即是佛,心是即佛,心佛即是,心即佛是」,以佛字開頭
也有四種組合:「佛即是心,佛是即心,佛心即是,佛即心是」,幾乎完全肯定了心的
作用,佛在這裡不再那麼高深,而是一切佛法全從行念的轉變中產生;明白了這個道理,
可以不再從「空」的角度在經文中索解,有時一個平常心就能在佛裡轉動自如了。
    我最喜歡的講佛法是「維摩經」裡的一段,維摩諾間文殊菩薩說:「何等為如來種?
(什麼是如來的種子?」)文殊說:「有身為種,無明、有愛為種,貪、恙、癡為種,
四顛倒為種,五蓋為種,六人為種,七識處為種,八邪法為種,九惱處為種,十不善道
為種。以要言之,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
    文殊並且進一步解釋:「是故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種。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
無價寶珠,如是不入煩惱大海,則不能得一切智寶。」「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
濕淤泥,乃生此華。」
    在這裡,文殊把人世間煩惱的意義肯定了,因為有一個多情多欲的身體,有愚昧,
有情愛,有煩惱才能生出佛法來,才能生出如來的種子,也就是「若有縛,則有解,若
本無縛,其誰求解?」把佛經裡講受,想、行、識諸空的理論往人世推進了一大步,渺
小的人突然變得可以巨大,有變化的彈性。
    在我的心目中,佛家的思想應該是瘸子的枴杖,頑者的淨言,弱者的力量、懦者的
勇氣、愚者的聰明、悲者的喜樂,是一切人生行為中的鏡子。可惜經過長時間的演變,
講佛法的「有道高僧」大部分忽略了生命的真實經驗,講輪迴,講行雲。講青天,講流
水,無法讓一般人在其中得到真正的快樂。
    我過去旅行訪問的經驗,使我時常有機會借宿廟宇,並在星夜交輝的夜晚與許多有
道的僧人縱談世事,我所遇到的僧人並不是生來就是為僧的,大多數並在生命的行程遇
到難以克服的哀傷煩惱挫折痛苦等等,憤而出家為僧,苦修佛道,可是當他飼入了「空
門」以後,就再也不敢觸及塵世的經驗,用這些經驗為後人證法,確實是一件憾事。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住在佛光山,與一位中年的和尚談道。他本是一名著名大學的
畢業生,因為愛情受挫,頓覺人生茫然而適入空門,提到過去的生命經驗他還忍不住眼
濕,他含淚說:「離開眾生沒有個人的完成,離開個人也沒有眾生的完成;離開情感沒
有生命的完成,離開生命也沒有情感的完成。」也許,他在孵說裡是一個「六根不淨」
的和尚,但是在他的淚眼中我真正看到一個偉大的人世觀照而得到啟發,他的心中有一
顆悲憫的如來的種子,因為,只有不畏懼情感的人,才能映照出不畏懼的道理。
    心有時很大,大到可以和諸佛平等,我們應該勇於進入自己的生命經驗,勇於肯定
心的感覺,無明如是,有愛如是,一切煩惱也應該做如是觀。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日
 
       
    






     
歸彼大荒



    每年總要讀一次《紅樓夢》,最感動我的不是寶玉和眾美女間的風流韻事,而是寶
玉出家後在雪地裡拜別父親賈政的一段:
    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個清靜去處,賈政打發眾人上岸投帖,辭謝朋友,總說即刻
開船,都不敢勞動,船上只留一個小廝侍候,自己在船中寫家書,先打發人起岸到家,
寫到寶玉事,便停筆,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裡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
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賈政倒身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
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
卻是寶玉,賈政吃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麼?」那人只不言語,以喜似悲,賈政
問道:「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裡來?」寶玉未及答言,只見船頭上來了
兩人——一僧一道——夾住寶玉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
而去。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見那三人在前,哪裡趕得上,只聽得他們三人口中不
知是哪個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梗之峰;我所游兮,鴻濛太空,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
兮,歸彼大荒!」
    讀到這一段,給我的感覺不是傷感,而是美,那種感覺就像是讀《史記》讀到荊柯
著白衣度易水去刺秦王一樣,充滿了色彩。試想,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看破了世情,光
頭赤足著紅斗篷站在雪地上拜別父親,是何等的美!因此我常覺得《紅樓夢》的續作者
高鶚,文采雖不及曹雪芹,但寫到林黛玉的死和賈寶玉的逃亡,文章之美,實不下於雪
芹。
    賈寶玉原是女蝸煉石補天時,在大荒山無稽崖煉成的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的頑石之
一,沒想到女蝸只用三萬六千五百塊補天,餘下的一塊就丟在青梗峰下,後來降世為人,
就是賈寶玉。他在榮國府大觀園中看遍了現實世界的種種栓桔,最後丟下一切世俗生活,
飄然而去。寶玉的出家是他走出八股科考會場的第二大,用考中的舉人做為還報父母恩
情的禮物,還留下一個腹中的孩子,走向了自我解脫之胳。
    我每讀到寶玉出家這一段,就忍不住掩卷歎息,這段故事也使我想起中國神話裡有
名的頑童哪吒,他割肉還母,剖骨還父,然後化成一道精靈,身穿紅肚兜,腳踏風火輪,
一程一程的向遠處飄去,那樣的畫面不僅是美,可以說是至莊至嚴了。《金剛經》裡最
精彩的一段文字是「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我覺得這
「色」乃是人的一副皮囊,這「音聲」則是日日的求告,都是有生滅的,是塵世裡的外
觀,講到「見如來」,則非飄然而去了斷一切塵緣不能至。
    何以故?《金剛經》自己給了註解:「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如來者,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我常想,來固非來,去也非去,是一種多麼高遠的
境界呢?我也常想,賈寶玉光頭赤足披紅斗篷時,脫下他的斗篷,裡面一定是裸著身的,
這塊充滿大氣的靈石,用紅斗篷把曾經陷溺的貪嗔癡愛隔在雪地之外,而跳出了污泥一
般的塵網。
    賈寶王的出家如果比較釋迦牟尼的出家,其中是有一些相同的。釋迦原是中印度迦
毗羅國的王子,生長在皇室裡歌舞管弦之中,享受著人間普認的快樂,但是他在生了一
子以後,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私自出宮,乘馬車走向了從未去過的荒野,那年他只有
十九歲(與賈寶玉的年紀相仿)。
    想到釋迎著錦衣走向荒野,和賈寶玉立在雪地中的情景,套用《紅樓夢》的一句用
語:「人在燈下不禁癡了。」
    歷來談到寶玉出家的人,都論作他對現世的全歸幻滅,精神在人間崩解;而歷來論
釋迦求道的人,都說是他看透了人間的生老病死,要求無上的解脫。我的看法不同,我
覺得那是一種美,是以人的本真走向一個遙遠的、不可知的,千山萬疊的風景裡去。
    賈寶玉是虛構的人物,釋迎是真有其人,但這都無妨他們的性靈之美,我想到今天
我們不能全然的欣賞許多出家的人,並不是他們的心不誠,而是他們的姿勢不美;他們
多是現實生活裡的失敗者,在挫折不能解決時出家,而不是成功的、斷然的斬掉人間的
榮華富貴,在境界上大大的遜了一籌。
    我是每到一個地方,都愛去看當地的寺廟,因為一個寺廟的建築最能表現當地的精
神面貌,有許多寺廟裡都有出家修道的人,這些人有時候讓我感動,有時候讓我厭煩,
後來我思想起來,那純粹是一種感覺,是把修道者當成「人」的層次來看,確實有些人
讓我想起釋迦,或者賈寶玉。
    有一次,我到新加坡的印度廟去,那是下午五點的時候,他們正在祭拜太陽神,鼓
和喇叭吹奏出纏綿悠長的印度音樂,裡面的每一位都是赤足赤身又圍一條白裙的苦行僧,
上半身被炙熱的太陽烤成深褐色。
    我看見,在滿佈灰鴿的泥沙地上,有一位老者,全身烏黑、滿頭銀髮、骨瘦如柴,
正面朝著陽光雙手合什,伏身拜倒在地上,當他抬起頭時,我看到他的兩眼射出鑽石一
樣耀目的光芒,這時令我想起釋迦牟尼在大苦林的修行。
    還有一次我住在大崗山超峰寺讀書,遇見一位眉目娟好的少年和尚,每個星期日,
他的父母開著賓士轎車來看他,終日苦勸也不能挽回他出家的決心,當賓士汽車往山下
開去,穿著米灰色袈裟的少年就站在林木掩映的山上唸經,目送汽車遠去。我一直問他
為何出家,他只是面露微笑,沉默不語,使我想起賈寶玉——原來在這世上,女蝸補天
剩下的頑石還真是不少。
    這荒野中的出家人,是一種人世裡難以見到的美,不管是在狂歡或者悲憫,我敬愛
他們;使我深信,不管在多空茫的荒野裡,也有精緻的心靈。而我也深信,每個人心中
都有一顆靈石,差別只是,能不能讓它放光。
                          ——一九八二年八月一日
 
       
    






     
斷愛近涅拿



    有人說過年是「年關」,年紀愈長,愈覺得過年是一個關卡;它彷彿是兩岸峭壁,
中間只有一條小小的縫,下面則水流湍急,順著那歲月的河流往前推移,舊的一年就在
那湍急的水勢中沒頂了。
    每當年節一到,我就會憶起幼年過年的種種情景。幾乎在二十歲以前,每到冬至一
過,便懷著亢奮的心情期待過年,好像一棵嫩綠的青草等待著開花,然後是放假了,一
顆心野到天邊去,接著是圍爐的溫暖,鞭炮的響亮,厚厚的一疊壓歲錢,和兄弟們吆喝
聚賭的喧嘩。然而最快樂的是,眼明明的看見自己長大了一歲,那種心情像眼看著自己
是就要出巢的乳燕。
    過了二十歲以後,過年顯著的不同了。會在圍爐過後的守夜裡,一個人悶悶地飲著
燒酒,想起一年來的種種,開始有了人世的挫折,開始面臨情感的變異,開始知道了除
去快樂,年間還有憂心。有時看到父母趕在除夕前還到處去張羅過年的花用,或者眼看
收成不好,農人們還強笑著準備過一個新年,都使我開始知道年也有難過的時候。
    過了二十五,過了三十,年歲真是連再重的壓歲錢也壓不住,過年時節恰正是前塵
往事卻上心頭的時節,開始知道了命運,好像命運已經鋪設了許多陷階,我們只是一步
一步地向前走去,有許多喜愛的事時機一到必須割捨,有許多痛恨的事也會自然消失,
走快走慢都無妨,年還是一個接一個來,生命還是一點一滴的在消失。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在二十歲以前那麼期待新的一年到臨,而二十歲以後則憂心
著舊的歲月一年年的消失呢?最後我得到一個結論,在冠禮以前,我們是「去日苦短,
來日方長」。成年以後則變成「來日方短,去日苦多」,這是多麼不一樣的心情呀!
    最難消受的還是,不管我的心情如何,掛在牆上的壁鍾總是在除夕夜的十二點猛力
地搖著鐘擺,敲出清亮或者低沉的十二個響聲,那樣無情,又那樣絕然,每到過年,我
總也想起和鍾臂角力的事,希望讓它向後轉,可是辦不到,於是我醉酒,然後痛下決心:
一定要把一年當兩年用,把二十四小時當四十八小時來用。
    想起去年的過年,我吃過年夜飯,在書房裡走來走去,想找一本書看,不知道為什
麼隨手拿起一本佛經,讀到了有情生死流轉的過程,其中有一段講到「渴愛」的,竟與
過年的心情冥然相合。它說渴愛有三,一是欲愛,是感官享受的渴求;二是有愛,是生
與存的渴求;三是無有愛,是不再存在的渴求。我覺得二十歲以前過年是前兩者,二十
歲以後是第三者。
    那本佛經裡當然也講到「涅盤」,它不用吉祥,善良、安全、清淨、皈依、彼岸、
和平、寧靜來正面說涅盤,而說了一句「斷愛近涅盤」。這是何等的境界,一個人能隨
時隨地斷絕自己的渴愛,絕處逢生,涅盤自然就在眼前,舊年換新恐怕也是一種斷愛吧。
    釋迦牟尼說法時,曾舉了一個譬喻來講「斷愛」,他說:「有人在旅行時遇到一片
大水,這邊岸上充滿危機,水的對岸則安全無險,他想:『此水甚大,此岸危機重重,
彼岸則無險,無船可渡,無橋可行,我不免採集草木枝葉,自做一筏,當得安登彼岸。』
於是那人採集草木枝葉做了一隻木筏,靠著木筏,他安然抵達對岸,他就想:『此筏對
我大有助益,我不妨將它頂在頭上,或負於背上,隨我所之。』」
    舉了這個例子以後,釋迦牟尼指出這人的行為是錯誤的,因為他不能斷受,那麼他
應該如何處置呢?佛陀說:「應該將筏拖到沙灘,或停泊某處,由它浮著,然後繼續行
程,不問何之。因為筏是用來濟渡的,不是用來背負的,世人呀!你們應該明白好的東
西尚應捨棄,何況是不好的東西呢?」
    由於讀了那本佛經,竟使我今年的整個想法部改變了,也使我在最有限的時間內,
因為敢於割捨,而有了一些比較可見的成績,過年何嘗不如此,年好年壞都無所謂,有
所謂的是要勇於斷受,使我們有情的命身,在新的起始發散最大的光芒。
    涅盤真的不遠,如果能在年節時候,少一點懷念,少一點憶舊,少一點追悔,少一
點婆婆媽媽,那麼穿過峭壁、踩過水勢,開闊的天空就在眼前了。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日
 
       
    






     
雪中芭蕉



    王維有一幅畫《雪中芭蕉》,是中國繪畫史裡爭論極多的一幅畫,他在大雪裡畫了
一株翠綠芭蕉。大雪是北方寒地才有的,芭蕉則又是南方熱帶的植物,「一棵芭蕉如何
能在大雪裡不死呢?」這就是歷來畫論所爭執的重心,像《漁洋詩話》說他:「只取遠
神,不拘細節。」沈括的《夢溪筆談》引用張彥遠的話說他:「王維畫物,不問四時,
桃杏蓉蓮,同畫一景。」
    但是後代喜歡王維的人替他辯護的更多,宋朝朱翌的《猗覺寮雜記》說:「右丞不
誤,嶺外如曲江,冬大雪,芭蕉自若,紅蕉方開花,知前輩不苟。」明朝俞弁的《山樵
暇語》談到這件事,也說都督郭鋐 在廣西:「親見雪中芭蕉,雪後亦不壞也。」明朝
的王肯堂《郁岡齋筆
塚中琵琶



    最近讀到魏晉時代藝術家阮鹹的傳記,阮鹹是魏晉南北朝七位最重要的詩人作家之
一,在當時號稱為「竹林七賢」,但是他淨像其他六賢阮籍,嵇康、山濤、向秀、王戎、
劉伶有名,因為他的文學創作,一點也沒有保留下來,我們幾乎無法從文字去追探他在
詩創作上的成就。
    幸而,阮鹹死的時候,以一件琵琶樂器殉葬,使他成為中國音樂史上少數可以追思
的偉大音樂家之一。伴隨阮成長眠於地下的琵琶,經過從西晉到唐朝的五百年埋藏,到
了唐玄宗開元年間,有人在古墓裡挖掘到一件銅製的正圓形樂器,經過弘文館學士元行
沖的考證,才證明它是阮鹹的遺物。
    這一件家中琵琶因為五百年的沉埋,已經不堪使用,元行沖叫技巧高明的樂匠依其
樣式仿製了一具木製樂器,稱為「月琴」,音調雄亮清雅,留傳至今,不但成為宮廷中
的樂器,也成為後來民間最常使用的樂器。
    到了唐德宗時代,名學者杜估鑒於「月琴」原是阮成所創製,為了懷念他的遺風逸
響,將月琴定名為「阮鹹」,自此以後,凡是中國琵琶樂器全得了「阮鹹」的別名,阮
成於是得以與中國音樂史同垂不朽。
    阮鹹與琵琶的故事是宜於聯想的,經過時空一再的洗煉,我們雖無幸重聆阮鹹的絲
竹之音,但我們可以感受到一顆偉大的藝術心靈不朽。藝術心靈的偉大縱使在地下數百
年,縱使他手中的樂器弦敗質朽,卻仍然能在時空中放光,精燦奪目。阮成死時以琵琶
殉葬,做為惟一的知已,這種藝術之情使他恆常令人懷念。
    千古以來,被認為中國音樂最高境界的名曲《廣陵散》便是阮鹹的創作,《廣陵散》
隨著阮鹹的逝世,成為中國音樂上的絕響,我們如今眼望廣大的土地,傾聽歷史的足音,
在夏夜星空的月下,彷彿看見阮鹹在竹林下彈月琴自娛,或者與嵇康的古琴(嵇康是古
琴的高手,古琴狀似古箏)相應和,在琴聲響過,箏聲戛然而止的時候,他們縱酒狂歌,
大談聖人的明教與老莊的自然,然後長歎一聲「禮豈為我輩設耶!」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境界呢?
    那是「抗懷物外,不為人役」的境界,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的
境界,也是「功名皆一戲,未覺負平生」的境界。
    阮鹹的音樂天分幾乎是與生俱來的,他很年輕的時代就被稱為音樂的「神解」,任
何音樂到他的耳中馬上分辨出高低清濁,絲毫不爽;因此他不但彈奏月琴時能使人如飲
醇酒,沉醉不已,他還是個音樂的批評家,對音樂的鑒賞力當世無有其匹。沒想到他的
音樂批評,竟得罪主掌全國音樂行政的大官苟勳,向晉武帝進讒言,革去了阮鹹的官職。
    阮鹹丟官的時候,官位是「散騎侍郎」,這個職銜我們不用考證來解釋,而用美感
來聯想,就彷彿看見一位卓然不群的流浪琴師,騎著驢子到處彈琴高歌的樣子。
    事實上,阮鹹對當世的禮法非常輕蔑。他曾在母喪期間,身穿孝服,騎著驢子去追
求自己私戀已久的胡婢,引得眾人大嘩,在當時是不可「思議的事,如今想起來卻特別
具有一種淒美的氣氛。可惜,他在追胡婢時是不是彈著琴,唱著情歌,就不可考了。而
這種狂放不拘的生活,正是魏晉時代寄情林泉的藝術家,最真實的寫照。
    我一直認為像阮成這樣放浪形骸、不顧禮法、鼓琴狂歌、清淡無為的人,他是可以
做到忘情的境界,但是他不能忘情音樂,以琵琶殉葬卻是不可解的謎,難道這位「禮解」
能料到千年之後,人們能從家中的琵琶懷想起千年之前,曾在他手中傳揚的《廣陵散》
由嗎?阮鹹給我們的啟示還不只此,他和當時的藝術家給我們一個視野廣大的胸懷,也
就是「以大地為棟宇,屋室為禪衣」的胸懷,因於這種胸懷,他們能體會到生活的樂趣,
發出藝術的光輝。
    我最喜歡「竹林七賢」的一則故事是:有一天嵇康、阮籍、阮鹹、山濤、劉伶在竹
林裡喝酒,王戎最後才到。阮籍說:「這個俗氣的東西,又來敗壞我們的樂趣!」王戎
回答說:「你們的樂趣,豈是可以敗壞的嗎?」這則故事正道出了「竹林七賢」藝術生
命的真正所在,你看阮鹹留在墳墓中的琵琶,它雖朽了,卻永遠不會敗壞;因為那一把
琵琶,曾經屬於一個偉大的藝術心靈,注定了它在人心裡永不敗壞的玄想——如此說來,
琵琶恐怕也是有心的吧!
                         ——一九八二年九月一日
 
       
    






     
感甄賦



    盛暑天氣懊熱,夜不能眠,披衣到庭院中閒坐觀天色,隨手從床頭帶一本書翻看。
讀到魏曹植作品的最著名的樂府詩《悲歌行》: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歎有餘哀。借問歎者誰?自雲蕩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
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這首詩歌在長夜的暑熱中猶如一道冷風,從遙遠的千餘年的古道翩翩飄來,使我想
起這位浪蕩飄泊的才幹,一個感人的愛情篇章。曹植是中國歷史上少見的才子,他在十
歲的時候已經誦讀了詩論辭賦數十萬言,十二歲的時候完成才情奔溢的《銅雀台賦》,
名震公卿。
    也就是在十二歲那一年,他愛上了比他大十歲的甄夫人,開始了他一生的第一次戀
情,也帶來他後半段生命的悲慘際遇。在那樣幼小的年紀,他請父親代向甄造的女兒求
婚未遂,後來害起相思病「晝思夜想,廢寢與食」。可見曹植是多麼的早熟。
    沒想到甄遺的女兒嫁給袁紹作媳婦,後來曹操滅了袁紹,甄氏又嫁給曹丕(曹植的
哥哥)——這一年曹丕十八歲,甄氏二十歲,曹植才十三歲——曹丕立甄氏為皇后,生
下曹睿,因為曹丕聽信讒言,不久將甄氏賜死。甄氏死了,最傷心的不是曹丕,而是曹
植,這位十二歲就有了生死之戀的才子,此時的心境正像他在七哀詩上吟誦的:「高台
多悲風,朝日照北林。之子在萬里,江湖回且深。方舟安可極,離思故難任。孤雁飛南
游,遇庭長哀吟。翹思慕遠人,願欲托遺音。形景忽不見,翩翩傷我心。」
    甄夫人死了,曹植那寫過「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名句的哥哥曹丕,送給
他一個甄夫人睡過的枕頭當紀念,曹植抱著甄夫人的枕頭,傷心注下,在悲忿中寫成不
朽的《感甄賦》來弔念他幼年時代的愛人,這篇千古的詩文後來更名為《洛神賦》。
    曹植的生命歷程因為甄夫人的死而完全改變,少年時代意氣風發,放浪形骸,曾放
言高論:「辭賦小道,因未足以榆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雲先朝執戟之臣耳,猶
稱『壯夫不為也』,吾雖德薄,位為番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
流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於哉!」企圖在政治上有所作為,沒想到他
在政治上始終不能拓展抱負,反而在文學的成就上領袖群倫。在他的《野田黃雀行》裡
有這樣四旬:「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之。……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很能表現
出他少年時代想騰空翱翔、自由飛舞的心情。
    自從甄夫人死後,曹植在情感的壓迫中,在政治的爭鬥裡,在生活的不如意下,竟
意志消沉,無所超脫,他中年的生活是「連遇瘠土,衣食不繼」;後期的作品音宛情危,
憤切而有餘悲,與少年時代不可同日而語;在情感的失落上有兩句詩「感物傷我懷,撫
心長太息」最能表現他從十二歲開始就遺留下來的情感包袱。
    曹植死的時候才四十一歲,正當壯年,除了遺留下來骨氣高奇,詞采華茂的詞章外,
在事業與情感方面一無所成;隔了一千餘年,讀起曹植的作品,感念他的一生,真是讓
人掩卷而歎!
    才高八斗如曹植者(謝靈運曾說:「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鬥,
自古及今同用一鬥。」)猶且不能脫出情感的犁軛,泛泛如我輩,如何在情感的困頓中
找出路呢?
    在漫漫長空下,我曾夢想著,如果讓曹植在十二歲時依他的心願娶得甄夫人,也許
魏晉的文學史就要改寫,我們也就讀不到《吁嗟篇》、《浮萍篇》、《怨歌行》、《門
有萬里客》、《磐石篇》等等充滿骨肉之情、情感之痛、流浪之苦的作品了。
    我們希望曹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希望他愛情完滿,或者望他文章燦爛,或甚至
希望他政績輝煌?這些問題幾乎沒有答案可循。但是有一條不變的線索,乃是愛情是生
命中一個重大的變數,有的人是變中有常,有的人是常中有變,曹植卻是一變而不可收
拾,在痛苦中永世不得解脫。
    追想曹植的一生,竟使我披衣徘徊,終夜不能成眠,一再朗讀《吁嗟篇》的幾句:
「流轉無恆處,誰知吾苦艱,願為中林草,秋隨野火燔。糜滅豈不痛,願與根菱連。」
難道一失了情愛,才子就沒有根了嗎?我這樣悲哀的想著,想著曹植撫抱甄夫人遺枕時
的心情
    ——幸而甄夫人留下枕頭,否則我們連《洛神賦》都讀不到了。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九日
 
       
    






     
漩渦五石散



    好友陳建華日前返國度假,放了一段他早年的音效作品,其中有一小節最使我難忘,
他取名為《漩渦五石散》。
    這首作品的靈感是來自魏晉,因為魏晉的知識分子揚棄儒學,醉心黃老,產生一種
中國未曾有過的浪漫生活,魏晉文人為了逃避現實的環境,有許多人染上吃迷幻劑的習
慣,他們把迷幻劑稱為「漩渦五石散」,又稱為「寒食散」。
    關於「寒食散」,在《世說新語》曾有過這樣的註解:「寒食散之方雖出漢代,而
用之者,靡有傳焉。魏尚書何晏首獲神效,由是大行於世,服者相尋也。」可見中國人
是早在漢朝,甚至漢朝之前就有人吃迷幻藥了。
    陳建華的「漩渦五石散」樂曲所表現的其實非常簡單,他利用洋琴的微音做成泡沫
湧出的聲音,又用笛子的孔音做成風吹的聲音,聽這首音效就像風吹著蘆笛,發出遼遠
的聲音,而魏晉的文士們吃了漩渦五石散後正神遊方外,使聽者的胸腔都上升起來,像
要空了一般。可見音響的傳染力之大實不遜於任何藝術。
    然後我們談起魏晉那個浪漫而不拘小節的時代,我問起曾在洛杉礬專研音樂效果的
陳建華,為何他挑選「漩渦五石散」做為音樂的一個實驗。他的看法是,每個人都有神
游太虛的慾望,因為萬象皆空實在是佛家的境界,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達致。心靈有所寄
托的人,不必借重藥物就能魂靈出竅,到四方邀游;一般人則不能,只好借重藥物來麻
醉自己,也就是為什麼迷幻藥歷千年而不衰了。
    但是吃迷幻藥也會產生不同的層次。對於低層次的食迷幻藥者,我們每天在社會新
聞裡看得大多了,或裝瘋鬧事,或當街脫衣,或臥倒街頭,到處出醜,魏晉文士吃迷幻
藥的境界稍高一籌,他們留下了一些歷史故事。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
為揮衣,諸君何為人我揮中?」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趣味!
    「阮籍嫂嘗歸寧,籍相見與別,或譏之,籍日:禮豈為我輩設耶?鄰家婦有美色,
當妒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鄉女有才色,
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逕往哭之,盡哀而還。」這是何等的血性!何等的真情!
    「諸阮皆飲酒,(阮)鹹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杯觴斟酌,以大盆盛酒,圍坐相
向,大酌更飲。時有群豕,來飲其酒,阮鹹直接去其上,便共飲之。」這是何等的任達!
何等的本色!
    這些求逸樂反傳統排聖哲非禮法的浪漫主義者,都是流行著吃「漩渦五石散」的,
雖然他們在行跡不拘之時是否吃了五石散已不可考,但是每個人都是才氣縱橫、奔溢無
礙是可以肯定的,陸機在《文賦》中曾對當代文學有這樣的理論:「思風發於胸臆,言
泉流於唇齒,文微微以溢目,音冷冷而盈耳」、「馨澄心以凝思,眇眾慮而為言。籠天
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
    如果說吃迷幻藥能使人墮落,為什麼魏晉的文學藝術能有這種非兒的成就呢?我想,
「漩渦五石散」的丹方一定與現代迷幻藥有所不同,通過這種藥物,激發了魏晉文學的
真情與想像,也促成了後期山水田園文學的產生。
    藉著漩渦五石散,他們曾寫下了「寄愁天上,埋憂地下」;「技發行歌,和者四
塞」;「垂釣一壑,所樂一國」;「乘風忽登舉,彷彿見眾仙」;「精騖八極,心游萬
仞」;「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等傳誦千古的名句,
也是避世者的一種表白。他們正如處身漩渦之中,立世於寒食之際,每個人的身世都像
是一首歌,隨著微風在夜空裡放送。
    當今之世,整個環境已經改變,要避世實在太難了,吸食迷幻藥企圖消磨人世苦悶
的青年,也不如魏晉文士那麼有個性、有風格、有才情了,使我懷想起「漩渦五石散」
這個名字時不免有一些心傷。
    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坐在朋友的斗室中,聽他少年時代所創作「漩渦五石散」的音樂,
好像人一捲進歲月的漩渦中,很快的就走過一段遙遠的路,背後都是滾滾煙塵了。
                        ——一九八一年八月五日
 
       
    






     
青銅時代



    近代雕刻大師羅丹,有一件早年的作品《青銅時代》(TheAge Of Bronze),是
我十分喜愛的雕刻作品。這件作品雕的是一個青年的裸像,他的右手緊緊抓著頭髮,左
手握緊拳頭,頭部向著遠方和高處,眼睛尚未睜開,右腳的步伐在舉與未舉之間,巴黎
大學教授熊秉明說這件作品「年輕的驅體還在沉睡與清醒之間,全身的肌肉也都在沉睡
與清醒之間,眼睛還沒有睜開,尚未看到外界,當然尚未看到敵人與愛人,像一個剛剛
成熟的蛹,開始輾轉蠕動,頃刻間便要衝破繭殼,跳人廣闊的世界。」
    他還說:「好像火車頭的蒸汽鍋已經燒足火力,只還沒有開閘發動。」他並且評述
說:「我想老年的羅丹就再做不出《青銅時代》來。只有少壯的雕刻家的手和心才能塑
出如此少壯生命的儀態和心態。」熊秉明先生在《羅丹日記擇抄》中所做對《青銅時代》
的觀察與評論都非常深刻,使我想起去年在美國華盛頓國家美術館看羅丹的雕刻大展,
當時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青銅時代》與《沉思者》兩件作品。《沉思者》刻著一個中年
人支著下巴在幽思,是最廣為人知的羅丹作品,也是羅丹風格奠定以後的傑作,《青銅
時代》則是鮮為人知,有許多羅丹的畫冊甚至沒有這件品,老實說,我自己喜愛《青銅
時代》是遠勝於《沉思者》的。
    在美術館裡,我從《青銅時代》走到《沉思者》,再走回來,往來反覆地看這兩件
作品,希望找出為什麼我偏愛羅丹「少作」勝過「名作」的理由,後來我站在高一百八
十一公分與真人同大的《青銅時代》面前,彷彿看到自己還未起步時青春璀璨的歲月,
我發現我愛《青銅時代》是因為它充滿了未知的可能,它可以默默無聞,也能燦然放光;
它可以渺小如一粒沙,也能高大像一座山;它可能在邁步時就跌倒,也可能走到浩浩遠
方;它說不定短暫,但或者也會不朽……因為,它到底摯走了生命的一小段。
    《沉思者》卻不同,它坐著雖有一百八十六公分高,肌肉也十分強健,但到底已經
走到生命的一半,必須坐下來反省了,由於它有了太多的反省,生命的可能減弱了,也
阻礙了行動的勇猛。兩者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不管怎麼樣,青年總比中年有更大的天
空,它真像剛剛出爐的青銅,敲起來鏗然有聲,清脆悅耳,到了中年,就不免要坐下來
沉思自己身上的銅銹了。
    看《青銅時代》與《沉思者》使我想起一句阿拉伯成語:「人生包含兩部分,一部
分是往事,是一場夢;一部分是未來。是一點兒希望。」對剛剛起步的青年,未來的希
望濃厚,對坐在椅子上沉思的中年,就大半是往事的夢了。
    不久前,有一位在大學讀書的青年來找我,他對鋪展在前面的路感覺到徘徊、惶恐、
無依,不知如何去走未來的路。我想,每個人的青年時代都要面臨這樣的考驗,在青年
時就走得很平穩的人幾乎沒有。有人說《青銅時代》是羅丹青年時期的自塑像,即使像
他這樣的大藝術家,顯然也經過相當長久的掙扎,沒有青銅時代的掙扎與試煉,就沒有
後來的羅丹。
    現代人每天幾乎都會在鏡子前面照見自己的面影,這張普通的日日相對的臉,都曾
經揚散過青春的光與熱,可怕的不是青春時的不穩,可怕的乃是青春的緩緩退去。這時,
「英雄的野心」是很重要的,就是塑造自己把握時勢的野心,這樣過了青春,才能無怨。
    我曾注意觀察一群兒童捏泥巴,他們捏出來的作品也許是童稚的、不成熟的,但我
可以在那泥巴裡看見他們旺盛茁長的生命與充滿美好的希望。而從來沒有一位兒童在看
人捏泥巴時不自己動手,肯坐在一旁沉思。
    每個人的青年期都平凡如一團泥巴,只看如何去捏塑。羅丹之成為偉大的藝術家,
那是他把人人有過的泥巴、石頭、青銅一再的來見證自己的生命,終於成就了自己。
    能這樣想,才能從《青銅時代》體會到更大的啟示,一個升火待發的火車頭總比一
部行到終點的車頭更能令人動容。
                       ——九八三年五月十一日
 
       
    






     
記夢記



    許多朋友對我抱怨,他們晚上總是睡不安穩,不是被恐怖的惡夢纏繞,就是走進了
超現實的夢的魔魔去;他們一邊抱怨,一邊還興致勃勃的講述夢裡的情景,說完之後,
總是追索著一個問題:「這莫名其妙的夢到底在預示什麼?它代表了什麼樣的潛意識
呢」?有的則露出幸福的微笑,好像說著:「幸好只是個噩夢罷了」。
    對於朋友們的心情我很能體會,回為我也是個會做夢的人。雖然我並不愛做夢,夢
卻是莫奈他何的東西,一閉上了雙眼,它就如飛舞的精靈,在靈魂空下來的一個小細縫
中鑽了進來,佔據了我們未知的八小時的喜怒哀樂。
    我的朋友大部分是從事文學藝術工作的人,他們的心靈特別易感,因此格外容易有
夢,有許多人知道我是個「夢人」,總是找我傾訴他們的夢境。我生平最愛做的事就是
聽人「胡言夢語」的談離奇夢境,我常建議他們把這些夢化成為作品給人共享,有的人
因此創作出與清醒時完全不同的作品,(可能那夢裡是另一個人吧!)大部分人卻不願
意,理由是:夢是隱私的一部分,說給好友聽聽無妨,要公之於世就有些難以啟齒了。
    我自己很會做夢,會的程度有時一夜可以做三四個,這三四個有時是短片連綴在一
起,有時又是一個長片被切割成幾段,我還有很奇怪的經驗,睡醒了出去晨跑,回家時
睡回籠覺,夢竟然能接得下去,有一次甚至相隔幾個月,夢居然能連在一起,好像電影
的上下集。
    我喜歡電影,我覺得做夢有些看電影的感覺,和電影不同的是,我們可以看自己當
主角在戲裡演,覺得頗有興味,所以我即使做惡夢,也很少有恐怖的感覺。
    夢裡自然全是子虛烏有的事,可也不盡然;我做過的一些夢裡,夢到一些全然陌生
的地方,有街道、有人物、有花草,甚至郵局、車站全是清清楚楚,幾個月後我到外地
去採訪,發現那地方竟和我夢裡的一模一樣,連當地廟會演出的戲碼都和我夢見的一樣。
我覺得心寒,也覺得有趣——人是不是能在夢裡預示些什麼呢?
    還有一次,我夢見乘火車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那火車不像一般火車,很小,卻
一直往陡峭的山上爬去,兩邊的樹很濃綠,天上的白雲又白又結實,彷彿要爬上無止境
的高山。一年多以後我到香港去採訪,才發現我夢裡的是太平山,連火車的樣式都相同。
可是我做夢的時候,壓根兒沒想過香港,也不知道太平山,夢真是奇怪,它和我們實際
人生中說不定真有重疊的部分。
    結婚前,我是一個人做夢,婚後,才知道妻子也是個會做夢的人,有時做得更甚,
我們每天起床時常互相講述自己的夢中情景,以為樂事,遇到情節簡單的夢,也會加以
分析一番。因為這樣,奇怪的事發生了。
    有一天起床,妻子對我說她的一個夢:我們和兩位熟識的朋友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
旅行,那裡是一片大草原,開著許多小黃花。我們還帶著我們一對小兒女去,大女兒梳
著兩條辮子,小兒子穿著綠色的短褲……
    妻子講的時候我聽得呆了,因為我那一夜的夢就是這樣,連兒女的面貌都是清晰的。
甚至連夢停止的地方也相同:我們在旅館用過西式早餐,聽到朋友叫我們的名字,夢嘎
然而止。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可以讓一對夫妻做同樣的夢,而相同的夢又訴說
出什麼意義呢?我現在還沒有兒女,夢裡的兒女都在十歲左右,我想,要回答這個問題
恐怕要在十年以後了。
    有一陣子我有記夢的習慣,每天睡醒把夢寫在床頭的筆記本上,因為夢飛逝得太快,
不記錄下來往往第二天就忘得乾淨,我在那本筆記上寫了《畫夢記》三個字。後來因為
工作太忙,生活不正常,就很少再記自己的夢,最可惜的是,那些已經記了夢的本子,
因為搬家頻繁也遺失了,不然倒可以出一本很好的集子。遺失也好,免得以後落人心理
分析家的手中,我雖然相信心理分析有理,但是更相信夢的海闊天空絕不是心理分析所
能為力。
    有時我很羨慕那些無夢的人可以一覺到天明,但我也同情他們,他們至少少活了一
半的人生。
                        ——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日
 
       
    






     
沉香三盞



    去年聖誕節,在電視上看到教宗保祿六世在梵蒂岡的子夜彌撒中「奉香」。
    那是用一個金缽裝著的檀香,正點燃著,傳說藉著這一盞馨香,可以把於民們祈禱
的聲音上達於天庭。我看到教宗提著香缽緩緩搖動祈禱,香煙裊裊而上,心裡感到一種
莫名的感動。突然想起幼年的一件往事,當我知道佛教道教以外,還有天主教基督教時,
已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
    有一次我問父親,基督教天主教到底與我們的佛教道教有什麼不同呢?父親漫不經
心的說:「他們不拜拜,也不燒香。」這個回答大抵是對的,但後來我發現,「祈禱」
在本質上與「拜拜」並無不同,只是一直不知道西方宗教是不是燒香。
    當我看到教宗在聖壇上燒香,那種感覺就使我幼年的經驗從遙遠的記憶長廊中浮現
出來。教宗手上的一盞香與插在祖宗神案前的香,在深一層的意義裡是相同的,都是從
平凡的人世往上提升,一直到我們嚮往的天庭。
    有一回我到印度廟裡,發現古老的印度宗教也是焚香的。
    為什麼焚了香以後,大上的諸神就知道我們的心願呢?這個傳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的呢?我不知道。依我推想,在無形中上升的煙,因為我們不知它飛往的所在,只看它
在空中散去,成為我們心靈與願望的寄托。
    焚香是最奇怪的,不論何時,只要看到一住香,心靈就有了安定的力量;相信那香
不只是一縷煙,而是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個神藉著那一縷煙,聆聽了我們的聲音。
    一位朋友從外國回來,送我一束西藏異香,香袋上寫滿了遷延扭曲的西藏文。由於
它來自天寒的北方,輾轉那麼不易,使我一直捨不得點燃,好像用了以後,它燒盡了,
就要損失什麼一樣。
    春天以來,接連下了幾十天的雨,人的心如同被雨醃製了,變酸發霉了,每天在屋
子裡繞來繞去,真是令人氣悶。
    打開窗,那些春雨的細絲隨著微風飄進屋來,屋子裡總是有著濡濕的氣味,有一天,
我心愛的一株麒麟草的盆景,因為連日的陰雨而有了枯萎的面貌,我看著麒麟草,心中
突然感到憂愁紛亂起來。
    我從櫃子裡取出那一束西藏異香,在香案上點了一支。那香比一般廟裡的香要粗一
些,它的煙也是凝聚著的,過了三尺的地方就往四周散去,屋子裡猛然間瀰漫著一股清
香。
    香給人的感覺是溫馨而乾燥的,抗拒著屋內的潮濕。我坐在書桌前,不看書,也不
工作,只是靜靜的冥想,讓自己的心思像一支香凝聚在一起,憂鬱與紛亂緩緩地淡去了,
心慢慢的清醒起來。
    我是喜歡雨的,但雨應該是晴天的間奏,而不能是天氣的主調;一旦雨成為天氣的
主調,人的心情也如雨一樣,交錯著找不到一個重心。然而老是下雨也是無可如何的事,
這時就在屋裡點一支香吧!
    一支香很小,卻像大雨的原野裡有一座涼亭,為我保有了一塊於淨的土地——那時
是,在江南的雨勢裡,還有西藏草原的風情。
    喝茶常常不是為瞭解渴,而是為了情趣,尤其是喝功夫茶,一具小小的杯子,不能
一口飲盡,而是一點點細品。
    所有的茶裡我最愛凍頂烏龍。凍頂不像香片那麼浮,不像清茶那麼澀,不像普洱那
麼苦,也不像鐵觀音那麼硬;它的味道是拙樸的,它的顏色是金澄的,可以細細地品嚐。
    有一位朋友知道我愛凍頂,送來了一罐收藏多年的陳年凍頂,罐於上寫了「沉香」
兩個字,沉香的色澤比凍頂要濃,氣味卻完全改變了。烏龍雖拙,還是有一點甘香,沉
香卻把甘和香蘊藏起來,只剩下真正的拙,絲毫沒有火氣,好像是從記憶中滌濾過的;
記憶有時是無味的,卻千疊萬壑的幽深,讓人沉潛其中,不知歲月的流轉。
    中國人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茶是敬陪未座,我覺得如
果有「沉香」喝,它就往前躥升,可以排到前面的位置。
    最好的當然是在雨天,屋裡點起一炷香,當微雨如星芒在屋外浮動時,泡一壺沉香,
看煙香裊裊,而茶香盈胸,那時真可以做到寵辱皆忘的境界。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三日
 
       
    






     
肉骨茶



    久聞新加坡的「肉骨茶」之名,一直感到疑惑,「肉骨」如何與「茶」同煮呢?或
者有一種茶的名字和「烏龍」、「普洱」、「鐵觀音」一樣,名稱就叫做「肉骨」?
    台北也有賣「肉骨茶」的,聞名前往,發現也不過是醬油燉排骨,心中大為失望,
總是以為新加坡的肉骨到台北就變質了,因此到新加坡旅行的時候,當晚即請朋友帶我
到處處林立的「食街」去,目的是吃肉骨茶。
    原來,所謂肉骨茶,肉骨和茶根本是分開的,一點也沾不上邊。肉骨茶的肉骨是選
用上好的排骨,煮的時候和甘蔗同煮,一直熬到肉骨與甘蔗的味道混成一氣,風味特殊,
裡面還加了閩南人喜歡使用的材料——爆蔥頭。
    吃完一大碗肉骨,接著是一小盅潮州的功夫茶,茶杯極小,泡的是很濃微帶苦味的
普洱;原因是肉骨非常油膩,湯上冒著厚厚的油花,據說普洱有清油開胃之效,吃完後
頗能油盡回首。
    肉骨茶也不是新加坡的特產,它是傳自中國潮州,在新加坡經營肉骨茶食攤的大部
分是潮州人。但肉骨茶在該地有很大的影響,不但是一般小市民的早餐,也間接影響到
其他食物的烹凋,像有名的「海南雞飯」、「潮州粥」、「咖哩魚頭」,吃完後總有一
盅熱乎乎的潮州茶,甚至連馬來人、印尼人的沙嗲,在上菜之前,也有送茶的。究其原
因,乃是這些油膩食物,在熱帶吃了會讓人口乾舌燥,來一壺茶馬上使人覺得爽利無比。
    我並不是說肉骨茶是一種多麼了不得的美味,它甚至是閩南地區、南洋地區很普通
的食物。但是我覺得能想到把肉骨和茶當作一體的食物,簡直是一種藝術的創造。
    吃肉骨茶時,我想起很早以前讀錢鍾書的「寫在人生邊上」,裡面有這樣一段:
「好吃可口的菜,還是值得讚美的。這個世界,給人弄得混亂顛倒,到處是摩擦衝突;
只有兩件最和諧的事物,總算是人造的:音樂和烹調。一碗好菜彷彿一支樂曲,也是一
種一貫的多元,調合滋味,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濟,變作可分而不可離的綜合。最粗淺
的例像白煮蟹跟醋、烤鴨跟甜醬,或如西萊裡烤豬肉跟蘋果泥、滲鱉魚跟檸檬片,原來
是天涯地角,全不相干的東西,而偏有注定的緣分,像佳人和才子、母豬和癩象,結成
了天造地設的配偶,相得益彰的眷屬。」
    說到烹調原與藝術相通,調味的講究固如同「一支樂曲」,中國廚子一向標榜的色
香味俱全也兼備了顏色的美學。再往上提升,天地間調和的學問,無不如烹任一樣,老
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伊尹說做宰相如「和羹調鼎」,都是這種智慧的至理名言。
    在西方,烹調的想像力雖不如中國,但諺語也有「一人生食天下饑」、「希望好像
食鹽,少放一點,便覺津津有味,放得多了,便吃不下去」等語,全讓我們體會烹調之
學問大矣哉!
    我想,人的喜怒哀樂諸情慾與禽獸總有相通之處,最大的不同,除了衣冠,便是烹
調的藝術。人之外,沒有一種禽獸是懂得烹調的。
    我有一些朋友,每次走過賣炸雞和漢堡包的食鋪,總是戲稱之為「野人屋」,因為
在裡面的人只求迅速填飽肚皮,食物全是機器做出來的,有的還假手電腦,迅速是迅速,
進步則未必。
    每次看到食譜,感覺也差不多,食譜總是做為人的初步,如果一個人一生全依食譜
做菜也未免可悲,如何從固有的食譜裡找出新的調配方法,上天人地獨創一格,才夠得
上美,才能使簡單的吃也進入藝術的大地。
    從「肉骨茶」想到人不只在為了填飽肚皮,填飽肚皮以外還有吃的大學問。第一個
把肉骨和茶同食,與第一位吃蟹蘸醋、吃鴨蘸甜醬、吃烤魚加檸檬的人都是天才人物,
不比藝術家遜色。做凡人的我們,如果在吃的時候能有欣賞藝術的心情,它的微妙有時
和聽一曲好聽的音樂、看一幅好畫、讀一本好書並無不同。
    倘若一個人竟不能欣賞美食,我想這樣的人一定是與藝術無緣的。
                     ——一九八三年三月九日
 
       
    






     
白玉盅



    在所有的蔬菜裡,苦瓜是最美的。
    苦瓜外表的美是難以形容的,它晶潤透明,在陽光中,彷彿是白玉一般,連它長卵
形的疣狀突起,部長得那麼細緻,觸摸起來清涼滑潤,也是玉的感覺,所以我覺得最能
代表苦瓜之美的,是清朝的玉器「白玉苦瓜」,白玉苦瓜是清朝寫實性玉雕的代表之作,
歷來只看到它的雕工之細寫實之美,我覺得最動人的是雕這件作品的無名藝匠,他把
「白玉」和「苦瓜」做一結合,確實是一個驚人的靈感。
    比較起來,雖然「翠玉白菜」的聲名遠在「白玉苦瓜」之上,但是我認為苦瓜是比
白菜更近於玉的質地,不僅是視覺的、觸覺的,或者感覺的。
    苦瓜俗稱「錦荔枝」、「癩葡萄」,白玉苦瓜表現了形相的美,但是我覺得它還不
能完全表現苦瓜的內容,以及苦瓜的味覺。苦瓜切開也是美的,它的內部和種子是鮮紅
色,像是有生命流動的鮮血,有一次我把切開的苦瓜擺在白瓷的盤於裡,紅白相映,幾
乎是畫筆所無法表達。人站在苦瓜面前,尤其是夏天,心中就漫上一股涼意,那也只是
一種感覺而已。
    不管苦瓜有多麼美麗,它還是用來吃的,如果沒有吃過苦瓜,誰也設想到那麼美的
外表有那麼苦的心。我年幼的時候最怕吃苦瓜,因為老使我想起在灶角熬著的中藥,總
覺得好好的鮮美蔬菜不吃,為何一定要吃那麼苦的瓜,偏偏家裡就種著幾株苦瓜,有時
抗議無效,常被媽媽通告苦著臉吃苦瓜,說是苦瓜可以退火,其實是因為家中的苦瓜生
產過剩。
    嗜吃苦瓜還是這幾年的事,也許是年紀大,經歷的苦事一多,苦瓜也不以為苦了;
也許是苦瓜的美,讓我在吃的時候忘卻了它的苦;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我發現苦
瓜的苦不是澀苦、不是俗苦,而是在苦中自有一種甘味,好像人到中年懷想起少年時代
惆悵的往事,苦樂相雜,難以析辨。
    苦瓜有很多種吃法,我最喜歡的一種是江浙館子裡的「苦慣生吃」,把苦瓜切成透
明的薄片,蘸著醬油、醋和蒜末調成的醬,很奇怪,苦瓜生吃起來是不苦的,而是又香
又脆,在滿桌的油膩中,它獨樹一幟,沒有一道菜比得上。有一回和畫家王藍一起進餐,
他也最嗜苦瓜,一個人可以吃下一大盤,看他吃苦瓜,就像吃糖,一點也不苦。
    有一家江浙館裡別出心裁,把這道菜叫做「白玉生吃」,讓人想起白玉含在口中的
滋味,吃在口裡自然想起故宮的白玉苦瓜,裡面充滿了美麗的聯想。
    畫家席德進生前也愛吃苦瓜,不但懂吃,自己還能下廚;他最拿手的一道菜是苦瓜
灌肉,每次請客都親自做這道菜,上市場挑選最好的苦瓜,還有上好的腱子肉,把肉細
心的搗碎以後,塞在挖空的苦瓜裡,要塞到飽滿結實,或蒸或煮,別有風味。一次,畫
家請客,我看到他在廚房裡剁肉,小心翼翼塞到苦瓜中去,到吃苦瓜灌肉時,真覺得人
生的享受無過於此。我們開玩笑的把畫家的拿手菜取名為「白玉盅」,如今畫家去了,
他拿手的白玉盅也隨他去了,我好幾次吃這道菜,總品不出過去的那種滋味。
    苦瓜真是一種奇異的蔬菜,它是最美的和最苦的結合,這種結合恐怕是造物者「美
麗的錯誤」。以前有一種酸酸甜甜的飲料,廣告詞是「初戀的滋味」,我覺得苦瓜可以
說是「失戀的滋味」,戀是美的,失是苦的,可是有戀就有失,有美就有苦,如果一個
人不能嘗苦,那麼也就不能體會到那苦中的美。
    我們都是吃過苦瓜的,卻少有人看過苦瓜樹。去年我在南部,看到一大片苦瓜田里
長出纍纍的苦瓜,農民正在收采,他們把包著苦瓜的紙解開,採摘下來,就像在樹上取
下一顆顆的白玉。我站在田邊,看著挑籃中滿滿的苦瓜,心中突然感動不已,我想,真
正苦瓜生命裡的美,是遠遠比故宮櫥窗裡的苦瓜還令人感動的。
    我買了一個剛從田里採下的苦瓜,擺在家裡,捨不得吃;放置幾天以後,苦瓜枯萎
了,失去了它白玉般的晶亮與透明,吃起來也絲毫不苦,風味盡失。這使我想起了人世
間的許多事,美與苦是並生的,人不能只要美而不要苦,那麼苦瓜的創作不能說是美麗
的錯誤,它是人生真實的一個小影。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六日
 
       
    






     
象牙球



    每隔一段時間,我總要到外雙溪的故宮博物館走一遭,有時候也不一定去看什麼先
人給我們留下的寶物,只是想去那裡走走,呼吸一些遠古的芬芳。
    故宮博物館的寶藏多到不可勝數,任有再好的眼力,也不敢拍胸脯保證說,看過了
所有的寶物。因此在故宮,散步往往像是平原走馬,只知道到處都是洶湧的美景和無盡
的懷思,有時候馬走得太快,回來後什麼都記不得,只有一種膝隴的美感,好像曾在夢
裡見過。
    在故宮的呼吸,又像是走進一個春天裡繁花盛開的花園,有許多花我們從未見過,
有許多花是我們見過而不知道名字的,但是我們深深的呼吸,各種花的香氣突然匯成一
條河流,從極遠的時空,流過歷史、流過地理,一直流到我們的心裡來。我們的心這時
是一個湖泊,能夠涵容百川,包納歷史上無數偉大的藝術心靈。
    每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是一朵花的開放,進入了故宮以後,我們也許看不見那朵花了,
因為有的花很小,一點也不起眼,有的花即使很大,在花園裡也是小的,那種感覺真是
美,在花園裡,一個小小的核桃舟,也和一幅長江萬里圖具有同樣崇高的地位,令後人
在櫥窗前俯首。
    我有時會突發奇想,那麼多的中國人文藝術的寶藏,如果我們能穿透櫥窗,去觸摸
那些精美的器物與圖冊,心頭不知道會湧起什麼樣的感動,可惜我不可能去觸摸,就如
同在花園裡不能攀折花過木,即使受到極處,也只能靜靜的欣賞和感歎。更由於不能觸
摸,不能擁有,愈發覺得它的崇高。
    手不能觸摸,心靈是可以的。有好幾次,我簡直聽到自己的心靈貼近的聲音,一貼
近了一件稀世的奇珍,等於聽到一位藝術家走過的足音,也藉著他的足音,體會了中國
的萬里江山,千百世代。每件作品在那時是一扇窗,雕刻得細緻的窗,一推開,整片的
山色和水勢不可收拾的撲進窗來;在窗裡的我們縱是喝了三杯兩盞淡酒,也敵不過那片
山水的風急。
    我有幾位在故宮工作的朋友,有時會羨慕他們的工作,想像著自己能日日涵泳在一
大片古典的芬芳裡,不知道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更何況每一件事物都有一段讓人低回
沉思的典故,即使不知道典故,我想一件精美的作品也是宜於聯想,讓思緒走過歷史的
隔膜。就拿一般人最熟悉的「翠玉白菜」和「白玉苦瓜」來說吧,我第一次看到這兩件
作品就像走進了清朝的宮殿,雖然查不出它們確切的年月,也不知道何人作品,我卻默
默的向創造它們的工匠頂禮。
    翠玉白菜的玉原本是不純的翠玉,沒有像純玉一樣的價值,由於匠師將翠綠部分雕
成菜尖,白玉雕成菜莖,還在菜尖上雕出兩隻栩栩如生的螽斯蟲,使那原來不純的玉,
由於創作者的巧藝匠心,甚至比純玉有了千百倍的價值,白玉苦瓜更不用說了。就是一
塊年代久遠的漢玉,如果沒有匠心,也比不上這兩件作品的價值。
    故宮有許多作品都是這樣的,不用談到玉器,有許多銅器、鐵器,甚至最簡單的陶
瓷器,它們原來都是普通的物件,由於藝術的巧思站在時間之上,便使它們不朽。但是
我在故宮的朋友仍然是不滿足的,他們常常感慨八國聯軍之後,太多中國的寶物流入番
邦,成為異國博物館的稀世之珍,我們觀賞不易,只有藉著書籍圖冊來做鄉愁的安慰,
我們總是恨不得中國的歸中國,屬於中國,這恐怕是不可避免的情感,據說法國人一再
向英國政府提出請求,希望英國歸還留在英女王皇宮中的法國傢俱,理由很簡單:這些
歷史悠久的法國傢俱,在英國只是傢俱,在法國卻是國寶,英國的不歸還卻沒有理由,
這種冷淡的態度曾令許多驕傲的法國倫為之落淚。
    中國流至世界各地的絕不僅止於傢俱,因此每次我看到各國的博物館開出中國館,
展出連中國都沒有的寶物時,雖不致落淚,卻覺得無比惆悵,像一些滴落的血。可歎的
是,我們連爭取都沒有,只能在外國的博物館裡聽黃發藍眼的人發出的采聲。有一回在
西雅圖美術館看到許多精美無匹的唐三彩,使我在美術館門口的腳步浮動,幾乎忘記了
怎麼好好的走路。
    最近,我在故宮,曾仔細地站著欣賞幾個象牙球,那些大小不一樣的象牙球,即使
隔櫥窗,還能看到球中有球,一層層的包圍著,最細小的球甚至可以往裡面推到無限。
其實,象牙球在故宮裡只是最普通的寶物,也有許多流到外國,但一點也不減損它的價
值——恐怕一個匠人的一生,刻不了幾個象牙球吧!
    在那一刻,我覺得中國藝術的珍藏,和文化的光華真有些像牙球似的,一層一層的
發展出來,最後成為完美的圓形的實體。
    我們看過不少外國文化藝術的顛峰之作,也曾令我們心靈震盪,但它的意義還比不
上一個象牙球,因為象牙球只是中國藝術心靈的小小象徵,它裡面流著和我們一樣的血,
創作的人和我們有相同的文化,用相同的語言文字,甚至和我們有一樣歷史和地理的背
景。
    我覺得,故宮給我最大的感動,是它讓我們感到在浩浩土地悠悠歷史中並不孤立,
有許多流著和我們相同血液的偉大心靈陪伴著我們,環視著我們。這樣想時,我就不再
那麼羨慕在故宮工作的朋友了,因為我們不是研究者,只是欣賞者,從大角度看,故宮
只是一條血的河流,一個可以呼吸的花園,或者只是一種呼應著的情感。
    能感受山之美的人不一定要住在山中,能體會水之媚的人不一定要住在水旁,能欣
賞象牙球的人不一定要手握象牙球,只要心中有山有水有象牙球也就夠了,因為最美的
事物永遠是在心中,不是在眼裡。
                              ——一九八三年一月五
日
 
       
    






     
金色的胡姬



    我在新加坡植物園買的一朵金色胡姬花,前幾天不小心碰斷了,露出它還鮮紅花瓣
的血肉來。
    新加坡是個盛產蘭花的國度,但是他們把「蘭花」,稱做「胡姬」,可能是因為它
的英文學名Orchie,直譯而來。
    記得在新加坡植物園看胡姬花,確是令我心頭為之一震。在中國,我們說蘭花有三
種,一莖一花的是草蘭,一莖數花的是惠蘭,素心的叫素心蘭;可是新加坡的胡姬花有
數十莖結成數百朵花,叫人眼花鐐亂。
    過去,我是頂不愛蘭花,總覺得蘭花太嬌貴,要養成一盆蘭花往往費去許多心血;
而且蘭花太孤,有的一年才開一次花,結成少數的幾朵;蘭花又太假,別的花卉,花瓣
總是柔軟的,蘭花卻硬得像紙板一樣,因此蘭花的假花也最多,手藝好的緞帶花匠可以
做到令人分不清真假。
    新加坡的胡姬完全不是這樣,它很大眾化,隨便一養就能存活,並且能終年盛開;
由於開花容易,花繁色盛,自然使假花絕跡。
    在植物園看胡姬那一次,一大片的蘭花同時盛開,在微雨之中,聲勢浩大,像排山
倒海一般。陪我去的朋友,一直鼓動我買一朵「金色的胡姬」,我說我最不喜歡假花的,
朋友說:「那不是假花,是永遠的真花。」
    原來,新加坡為了宣揚他們的「國花」胡姬,研究出一種保存的辦法:他們採摘了
盛開的胡姬,先壓出花裡所有的水分,使它成為一朵干花,然後在上面鍍金,舉凡花的
大小。形狀全都保存了,只是上面是一層黃澄澄的金色。這確是一個好辦法,我便在朋
友的鼓吹下,用很便宜的價格,買了一朵胡姬花。
    帶回台灣以後,有時想想,那朵花的心中是胡姬,可是外表卻有了中原的顏色,就
像新加坡這個國家一樣,它大部分是中國人,講中國話,可是他們偏偏是新加坡,也難
怪蘭花一封了新加坡就變成胡姬。
    胡姬也沒有什麼不好,在中國魏晉南北朝一直到唐朝,長安城裡就有許多當爐賣酒
的胡姬。你看古來的畫冊,胡姬都是高鼻美目,身材健美,熱情洋溢的,比起古典的中
國美人,確有另一番風情。
    記得李白有一首《少年行》的詩歌:「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
盡游何處,笑人胡姬酒肆中。」可見胡姬的迷人之處,五陵少年在踏盡落花,無地可游
的時候,想起的正是胡姬的酒店。再說,如果李白是漢胡混血兒的傳說屬實,我們唐朝
的偉大詩人的母親正是一位胡姬。
    更早的魏晉南北朝,「竹林七賢」之一的阮鹹,他曾經在母喪期間,身穿孝服,騎
著驢於去追求私戀已久的胡姬,引起時人的駭異。現在想起來,更是可以推知當時胡人
少女的美。胡人少女本來是騎著彪馬,在草原上飛馳的,當她們一迸人中土,鍍了金,
馬上的英氣未失,還做著中原少女的裝扮,無怪要引起多情浪漫文人的追逐了。
    唐朝詩人李頎,在《古意》一詩裡有這樣兩句:「遼東小婦年十五,慣彈琵琶解歌
舞」,又能知道美麗的胡人少女不僅是有英姿和美色,還能歌善舞,頗有才藝。在王昭
君的「一曲琵琶恨正長」之後,胡人少女來到中華上國,卻是盡去柔靡之色,另有一種
活潑的面貌。
    熟知中國藝術和文學發展的人都知道,從魏晉南北朝到唐朝,是胡人藝術和文學與
漢人的藝術和文學相互激盪最為蓬勃的時代,因此也是中國藝術和文學發光,最輝煌燦
爛的時代,這纂胡人血液注人中國不無關係,胡人的血液是什麼呢?是豪放的草原本色,
未經過刻意與細緻的雕琢,這種本色一旦埋人傑出的文學藝術家的胸懷,很自然的能生
出大的力量。
    胡人的本色又是如何刺激文學藝術家的懷抱呢?恐怕正是胡人美麗的少女,激發了
文人的想像力吧!
    有一次,我坐在新加坡最古老的酒店「萊佛士酒店」喝咖啡,酒店的花園裡種滿了
盛開的胡姬花,每個咖啡桌上又擺著一盆胡姬,涼風拂過胡姬花吹到人的臉上,真能令
人在南國的夕陽中沉入遠古的追思。我坐在胡姬花的圍繞之中,想起的正是李白「笑人
胡姬酒肆中」這一句。
    新加坡也如他們的國花「胡姬」一樣,大部分是中國人的後裔,卻流著印度人、馬
來人、英國人等不同的血液,才在荒蕪的熱帶裡創造了一種新的文化,引起世界的矚目。
他們的「胡姬」事實上是精神的象徵,它和蘭花一樣美,但生命力卻比蘭花還要強悍,
它還可以鍍金,不失原貌。
    我的桌子上,現在正擺著那一朵已經折斷的金色胡姬,斷了花瓣的胡姬再也不美了,
但是我卻想起在南方一隅,許多中國人後裔創造一個新的國度,那裡的胡姬即使是冬季,
也是花色削鮮,因為那裡是沒有冬季的。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小千世界



    安迪颱風來訪時,我正在朋友的書齋閒談,狂亂喧囂的風雨聲不時透窗而來,一盞
細小的燈花燭火在風中微明微滅,但是屋外的風雨愈大,我愈感覺得朋友書房的幽靜,
並且微透出書的香氣。
    我常想,在茫茫的大千世界裡,每一個人都應該保有一個自己的小千世界,這小千
世界是可以思考、神遊、歡娛、憂傷,甚至懺悔的地方,應該完全不受到干擾,如此,
做為獨立的人才有意義。因為有了小千世界,當大千世界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之際,我
們可以用清明的心靈來觀照;當舉世狂歡、眾樂成城之時,我們能夠超然的自省;當在
外界受到挫折時,回到這個心靈的城堡,我們可以在裡面得到安慰;心靈的傷口復原,
然後做一次比以前更好的出發。
    這個「小千世界」最好的地方無疑是書房,因為大部分人的書房裡都收藏了無數偉
大的心靈,隨時能來和我們會面,我們分享了那些光耀的創造,而我們的秘密還得以獨
享。我認為每個人居住過的地方都能表現他的性格,尤其是書房,因為書房是一個人最
親密的地點,也是一個人靈魂的寫照。
    我每天大概總有數小時的時間在書房裡,有時讀書寫作,大部分的時間是什麼也不
做,一個人靜靜的讓想像力飛奔,有時想想一首背誦過的詩,有時回到童年家前的小河
流,有時品味著一位朋友自遠地帶來給我的一瓶好酒,有時透過紗窗望著遙遠的點點星
光想自己的前生,幾乎到了無所不想的地步,那種感應彷彿在夢中一樣。
    有一次,我坐在書桌前,看到書房的字紙簍已經滿了出來,有許多是我寫壞了的稿
紙,有的是我已經使用過的筆記,全被揉皺丟在字紙簍裡,而到後來我已經完全忘記了
內容,我要去倒字紙簍的時候靈機一動,把那些我已經捨棄的紙一張張拿起來,鋪平放
在桌上,然後我便看見了自己一段生活的重現,有的甚至還記載著我心裡最深處的一些
秘密,讓自己看了都要臉紅的一些想法。
    後來我體會到「敬惜字紙」的好處,丟掉了字紙簍,也改正了從前亂丟字紙的習慣。
書房的字紙簍都藏有這麼大的玄機,緣著書架而上的世界,可見有多麼的海闊天空了。
    安迪颱風來訪那一夜,我在朋友家聊天到深夜才回到家裡,沒想到我的書房裡竟進
了水,那些還夾著殘破樹葉的污水足足有半尺高,我書架最下層的書在一夜之間全部泡
湯,一看到搶救不及,心裡緊緊的冒上來一陣糾結的刺痛,馬上想到一位長輩:遠在加
州的許芥昱教授,他的居處淹水,妻兒全跑出了屋外,他為了搶救地下室的書籍資料,
遲遲不出,直到兒子在大門口一再催促,他才從屋裡走來,就在這時,他連人帶房子及
剛搶救的書籍資料一起被衝下山去,屍體發現在數十哩英里的郊野。
    許齊昱生前好友甚多,我在美國旅遊的時候,聽到鄭愁予、鄧清茂、白先勇、於崇
信、金恆煒都談過他死的情形,大家言下都不免有些悵然。一位名震國際的漢學家,詩
書滿腹,卻為了搶救地下室的書籍資料而客死異域,也確要叫人長歎;但是我後來一想,
假如許芥公逃出了屋外,眼見自己的數十年心血、自己最鍾愛的書房被洪水沖走,那麼
他的心情又是何等的哀傷呢?這樣想時也就稍微能夠釋然。
    我看到書房遭水淹的心情是十分哀傷的,因為在書架的最底層,是我少年時期閱讀
的一批書,它雖然隨著歲月褪色了,大究分我也閱讀得熟爛了,然而它們曾經伴隨我度
過年少的時光,有許多書一直到今天還深深的影響著我;不管我搬家到哪裡,總是帶著
這批我少年時代的書,不忍丟棄,閒時翻閱也頗能使我追想到過去那一段意氣風發的日
於,對現在的我仍存在著激勵自省的作用。
    這些被水淹的書中,最早的一本是一九五八年大眾書局出版呂津惠翻譯的《少年維
特的煩惱》,是我的大姊花五元買的,一個個看下來,如今傳在我的手中,我是在初中
一年級讀這本書的。
    隨手拾起一些濕淋淋的書,有史懷哲的《非洲手記》、英格瑪·柏格曼的《野草
毒》、安德烈·紀德的《剛果記行》、阿德勒的《自卑與生活》、叔本華的《愛與生的
苦惱》、田納西·威廉的《青春之鳥》、赫胥黎的《瞬息的燭火》、沙林傑的《麥田守
望者》、梅立克和普希金的小說,以及艾斯本的遺稿,總共竟有五百餘冊的損失。
    對一個愛書的人,書的受損就像農人的田地被水淹沒一樣,那種心情不僅是物質的
損失,而是歲月與心情的傷痕。我蹲在書房裡看劫後的書,突然想起年少時展讀這些書
冊的情景,書原來也是有情的,我們可以隨時在書店裡購回同樣內容的新書,但書的心
情是永遠也買不回來了。
    「小千世界」是每個人「小小的大千」,種種的紀錄好像在心裡烙下了血的刺青,
是風雨也不能磨滅的;但是在風雨裡把鍾愛的書籍拋棄,我竟也有了黛玉葬花的心情,
一朵花和一本書一樣,它們有自己的心,只是做為俗人的我們,有時候不能體會罷了。
                        ——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一日
 
       
    






     
黃昏的撒玲娜



    在加裡福尼亞州的路上,我路過一個小城,馬上被那城美麗的外貌迷惑住了。
    城的建築全是兩層的小樓,樓是灰色的,依山傍水顯得格外幽靜,行走在街上的人
們也不像美國一般城市一樣匆忙,他們慢慢的踱著步,讓人幾疑走進了十九世紀的歐洲。
有一些服裝店百貨行也使我想起或者鹿港或者淡水那些故鄉的地方,尤其是商店走廊的
磚頭走道,乾淨、清爽,讓走著的人不知不覺慢下步來,看著兩旁的風景。
    我不知道那城的名字,只知道那城像許多優雅的小城,讓你一眼就喜歡的那種。終
於在一家賣著蠟燭的小店問了店員那座城的名字,她微笑的說:「叫撒玲娜
(Salinas)!」
    「撒玲娜!多美的名字,好像在哪一本書裡讀過這個名字?」我說。
    「呀!是斯但貝克的書。」她笑得更開心:「斯坦貝克是我們撒玲娜最有名的小說
家,他也是美國第六位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
    那位年輕充滿善意的美國少女的話彷彿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我心裡的燈火,我像
她那樣年輕時(也許只有十九歲)曾經那麼狂熱的喜愛過斯坦貝克,可是我竟然忘記了
他的家鄉,忘記了他的小說全是以他的家鄉為背景,直到在這陌生的異地才被點醒;我
年少時讀斯坦貝克,在孤燈下的景況全湧了上來——哎,我竟然毫無準備的就闖到斯坦
貝克的故鄉來了。
    大概是看我突然陷進沉默的思緒裡,少女著急他說:「你聽過斯坦貝克嗎?」
    「當然,我像你這般年紀時就讀過他的《憤怒的葡萄》、《小紅馬》、《人鼠之
間》、《伊甸園東》,這些偉大的作品,還曾經深深的感動過哩!」
    然後我們不知不覺的談起斯坦貝克,藉著這位已經逝世十四年的美國作家,我們談
起了文學,文學在這個時候是奇妙的,它跨越了時空、跨越了國籍,在任何地方的某一
個人裡,我們讀過相同的作品,並且體驗了同一個作家的心靈世界。
    少女不厭其煩的把英語說得很慢,用以解釋斯坦貝克這個人對她的影響,以及給她
家鄉帶來的榮譽。她說,斯坦貝克在城外不遠的地方做過農場牧場的工人,還在築路隊
裡當過築路工人,還做過很多不同的零工,所以對低層的人有很深的瞭解。最妙的是,
斯坦貝克曾在史丹福大學讀了五年還拿不到學位,結果現在有很多專門研究他小說的史
丹福大學生……
    少女利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就為我講述了斯坦貝克簡要的生平,我想在撒玲娜鎮,也
許隨便找一個鎮民都可以為我做一次斯坦貝克的演講,文學在這個地方發揮了偉大的力
量,像撒玲娜人,他們可能忘記前一任警長或議員的名字,可能忘記前一任總統的名字,
然而他們不會忘記斯坦貝克,他使他家鄉的名字永遠存在這個世界。
    「你是一個中國人,你怎麼會喜歡斯坦貝克?」少女問我。
    我想起少年時代在書攤上買書,看到《憤怒的葡萄》,深感納悶,而斯坦貝克的中
文譯名不知道為什麼給我一種坦克車的感覺,我買了那本書,就那樣一路讀了下來。少
女聽了我的話,高聲的大笑起來。
    在撒玲娜,因為斯坦貝克過去的描述,完全祛除了我在異地陌生的感覺。這個曾經
居住過許多愛爾蘭移民的城鎮,經過一世紀還沒有完全美國化,幾乎在空氣裡就可以感
覺到它過去的那種安靜和平的氣息。午後的陽光緩緩的移動著,和風淡淡的吹送,即使
是路上的行人也是優雅有禮的。我想,斯坦貝克最後一篇以他家鄉為背景的小說《伊甸
園東》,把撒玲娜稱為「伊甸園」是有它的道理。
    後來,我在街轉角的地方找到一家小而閒適的咖啡屋,是用紅磚砌成的,可以從落
地窗裡望見整個藍天,也許斯坦貝克曾在這個咖啡屋裡坐過,因為它看起來是有一些歷
史了。喝著咖啡,我慢慢想起《伊甸園東》的情節,在這本史詩一樣的書裡,斯坦貝克
曾經塑造了一位充滿深思的可敬的中國人「阿李」,阿李的形象,以及他對人世的觀察
和他的語言都像一個哲學家,穿過時空竟是不朽了起來。「阿李」這個人是我讀過的美
國小說裡最可敬可愛的中國人,光是這一點,斯坦貝克就令我敬重。我在咖啡屋裡坐到
黃昏,傍晚美麗的霞光照耀了整個撒玲娜,在斯坦貝克的年代,撒玲娜是什麼面貌呢?
我想再讀一段他的描寫:
    山谷寬廣平坦的耕地上鋪著一層肥沃的泥土,只要冬天裡一次充沛的雨水,就能使
草木花卉生長起來。在多雨的年頭,春天的花朵是不可置信的美。整個山谷平地,包括
山麓在內,鋪滿了羽扇豆花和罌粟花。有一次一個女人告訴我,假如在有顏色的花中間
襯上幾朵白花,那花會顯得更鮮艷光彩。每一瓣藍色的羽扇豆花都鑲上白邊,於是整個
原野的羽扇豆花比你所能想像到的更藍。摻雜在其間的是斑斕的加裡福尼亞罌粟花。這
些花也是色澤耀目的——不是橙黃,也不是金黃,假如純金溶解了能凝成膏狀,那金黃
色的凝脂可能就是這些罌粟花的顏色……
    今天的撒玲娜不再有那麼多藍的、白的、金黃色的花了,但是這無關緊要,斯坦貝
克的小說比這些花的本身更多彩,如同黃昏的晚霞照著撒玲娜,我從來沒有像那一次,
在作家的出生地體會文學那麼深刻。
                       ——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日
 
       
    






     
邊城之夜



    到聖地亞哥時已經夜深了,正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的時候,打開地圖,發現聖地亞哥
正好在墨西哥的邊境上。夜的聖地亞哥很美,可是和美國西部的城市一樣,一人夜就沒
地方可去了。隨便問了旅館的服務生,他說:在墨西哥的邊城蒂娃娜夜裡營業到凌晨,
有許多又便宜又好的墨西哥皮貨。
    妻子一聽雀躍起來:「我們就去蒂娃娜吧!」
    我們趕上最後一班開往邊境的巴士,乘客寥寥落落,顯得十分清冷;有幾位合法到
美國工作的墨西哥人,正用急速而有點亢奮的西班牙話交談,他們的話在巴士裡轉來轉
去,竟讓我覺得是坐在迴旋的車上。
    天很冷,一月的美國西南邊疆,卻帶著一點北國的風味。車窗玻璃上重重的結了一
層霧,那霧真如帳子一樣,你用手撥開,一霎眼它又悄悄的爬上窗子。我正在用手撥開
窗上的霧帳,一個熱情的墨西哥人嘰嘰啦啦的講了一串西班牙話,我們一句話也聽不懂,
比手劃腳半天,才知道他說:汽車暖氣壞了!
    另兩位墨西哥人,從巴士的前排往後走,也靠過來找我們聊天,幸好他們兩位是懂
英語的,問了我們一大堆話:從哪裡來?到墨西哥幹什麼?墨西哥城很漂亮,要不要去
走走,由於他們的問話太快,絲毫沒有考慮的餘地,一時之間不知叫我們如何回答。
    「你們喜歡墨西哥嗎?」其中一位長得秀氣的青年問,他這個問題使我們忍不住笑
起來:「還沒有去過,不知道喜不喜歡。聽朋友說是一個充滿原始風情的地方。」妻子
的反應比較快,她說:「這個問題應該我們來問你,你喜歡墨西哥嗎?」
    墨西哥青年們忍不住笑了,但是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陷入沉思,抬頭望向車頭,
車頭遠處,正是我們要去的他們的故鄉。終於有人開口說話了:「要是真的喜歡,就不
會去美國工作了,可是自己的家總是自己的家呀!」
    「聽說墨西哥不歡迎中國人去,是不是真的?」我問他。
    「中國人太會賺錢了,把我們墨西哥的錢都賺走!」他想一想:「其實也不是不歡
迎,確實的原因我們也不清楚。」
    車子快到墨西哥時,車道突然開闊了,變成六線道,使我突然想起台灣的高速公路,
「墨西哥到了,墨西哥到了。」他們高興的對我們說。巴士緩緩地停在邊境上,邊境的
關卡赫然出現一塊掛在高處的大招牌:「Mexico」,關卡旁的牆壁畫了許多美女,廣告
可口可樂、電視、手錶之類的東西。
    我們沒有經過關卡就直接進墨西哥(從美國到墨西哥二十英里內不用檢查),一進
墨西哥,就有許多計程車司機一擁而上向我們兜客,「一部車到蒂娃娜五十元美金」,
問過了一個又一個司機,都是五十元美金,我說:「這裡到蒂娃娜開車不要十分鐘,五
十元太貴了。」
    「你到過蒂娃娜?」一位司機問。
    「去買皮貨買過好幾次了。」我故意欺騙他:「我以前坐車都是一個人十元美金,
兩個人二十元,如果你不載,我們就回美國去了。」我們作勢要走,他趕緊拉住我們:
「好啦!好啦!就算二十元,但是要小費。」
    「小費給你五元。」我說。他欣然同意。
    其實,蒂娃娜比我們估計的還要近,墨西哥的計程車司機開車像亡命一樣,我們七
分鐘已經到了蒂娃娜,就停在市中心。我看看表,正好凌晨一點,下車後才知道糟了,
蒂娃娜城雖然還是燈火通明,可是商店全打烊了。我們不甘心坐原車回去,就隨便在附
近閒逛,在街的轉角處有兩家飯店寫著斗大的中國字,是中國人開的——在吃的方面,
中國人真是無遠弗屆。
    老闆操廣東話,我們一句也不懂,幸好他的兒子會講英語,我要了一瓶啤酒,妻子
要了一杯咖啡,老闆搞清楚我們是中國人,特別優待,咖啡免費。鄰桌有四位墨西哥人,
在深夜的飯館裡還帶著寬邊大草帽,聽說是等著天亮排隊去美國工作的,偶爾進來一兩
位穿著人時的墨西哥少女,看神情舉止是來拉客的。
    老闆說他們的店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我們便打定主意不去找旅館,要在飯館坐一
夜;正這樣想時,跑進來一對孿生的墨西哥小孩,長得一模一樣,穿得破破爛爛,走在
後面的一個臉上還掛著鼻涕,長相很是清秀。為首的一個跑過來用非常生澀的英語說:
「為你們唱一首情歌好嗎?」我點點頭。
    兄弟倆站定了,用很寬宏的聲音唱起歌來,唱的是西班牙語,但是他們唱得很婉轉
動聽,光聽曲子就知道是一首動人的情歌。他們唱得很賣力,還用腳打著拍子,只差沒
有手裡抱著吉他跳舞,妻子說:「這麼小,情歌唱得這麼好,長大怎麼得了?」這首情
歌唱得足足有五分鐘之久,唱完了,兩個小兄弟羞澀的伸出手來,原來是要給錢的,我
給他們一塊美金。
    「先生,你給太多了,我們再唱一首還你。」流鼻涕的說,說完兩人都笑起來。
    這一次他們唱的不是情歌,好像是一首兒歌,因為節奏明快,句子很短,整個飯館
一下子全感染了一種輕快明朗的氣氛,清脆的童音在空氣中流動著。他們很快的唱完,
很有禮貌的深深一鞠躬,說聲謝謝,回身就要走,我說:「坐下來,我請你們喝茶。」
    「不用了,我們還要趕到別家酒店去唱情歌呢!」說完,一溜煙跑了,我們不禁莞
爾。
    我想,不管任何地方,任何國籍,任何苦難,所有的小孩子都不會完全失去他們的
天真。
    我們在飯館裡坐了一夜,還有一些小販帶著東西進來推銷,看到他們的穿著打扮,
我感覺墨西哥的人民是相當困苦的,沒想到飯館老闆說:「蒂娃娜還是好的,因為它是
觀光城,你再往內陸走幾英里,真是窮得不得了。」
    天亮了,我們走出飯館,看到明麗的陽光輕柔的照在這邊境的城市上,它是有一點
像美國的城市,但又別有一種風味,一種說不出的苦味,蒂娃娜是美麗而熱鬧的,但墨
西哥人民普遍的生活困苦,我在好幾條街上,看到路標到處都是「革命路」,為什麼墨
西哥革了幾十年的命,把人民的生活都革掉了呢?
    我們離開蒂娃娜的時候,在邊境要檢查護照,我看到大排長龍的墨西哥人,男男女
女老老少少,都站在邊境的關卡邊,等著要進入美國工作,有的還在夜風裡發著抖;看
到這些人,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飯館裡為我們唱情歌的墨西哥小兄弟,我真擔心有
一天他們也要來這裡排隊,那樣的擔心好像他們是我的好友一樣。
    可是,總不能讓他們為陌生的過客唱一輩子情歌呀!
    我在巴士上回頭看海關上「Mexico」幾個英文字母閃閃發光,車子竟像從不留戀這
個國家一樣,加速駛去。我的眼簾閃過來時遇見的清秀的墨西哥青年,以及他茫然望向
故鄉的眼神,那眼神猛一回想,原來是帶著一點無奈的。
                             ——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
一日
 
       
    






     
鳳凰飛



    在華盛頓,夜裡百無聊賴,在街邊買了一份報紙,打算回來隨便看看,沒想到在厚
厚一疊報紙某一頁的底端,看到一欄高的小新聞,只有這樣幾句:「始祖鳥美麗如鳳凰,
它的化石不久前在德國發現,體重一磅,大小還比不上一隻鴿子。」
    這則新聞使我赫然一驚,看著窗外飄落的大雪,心裡的熱血卻無故的湧動著。記得
以前讀生物課本到始祖鳥的一章,因為它是恐龍中的翼手龍一類,我總幻想著它的樣子,
它應該是長著青灰色的翅膀,體軀龐大,雙翼一展可以遮蔽住整個藍天,從遙遠的山頭
飛來,讓人都見不到陽光。
    沒想到,這最遠古的動物競長得只有鴿子一般大小;更沒想到,它的美麗像鳳凰一
樣,有斑斕的羽毛。
    可是,什麼是「美麗如鳳凰」呢?從古到今,沒有人留下見過鳳凰的真實事跡,但
是人人都知道鳳凰的形相,因為它繡在衣服上、枕頭上、鞋上,甚至桌面上,人人都見
過,真正鮮活的鳳凰已不可見,更逞論始祖鳥了。
    始祖鳥像一個鴿子一樣大,對一位喜歡聯想的少年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使我想到
始祖鳥說不定正是中國的鳳凰,西方的火鳥,以及日本的火山神鳥的傳說起源。
    中國的鳳凰雖不見其跡,但可以體會其神,它是自古以來最美的動物,它被形容成
夫妻的恩愛,君臣的忠義,甚至朋友的友誼。為何留下鳳凰的形貌呢?我相信在遠古的
大荒之中,一定有某一個人見過鳳凰像見過始祖鳥一樣,因此它雖飛遠了,卻像傳說一
般活了下來。
    說到鳳凰的美,在日本京都郊外的金閣寺,是一座佈滿金箔的古式建築,它的頂端
是一隻用金銅鑄成的鳳凰。金閣寺建於揩元一三九七年,卻在一九五○年被一個少年和
尚焚燬,後來少年和尚被抓到了,人們問他為何要燒金閣寺,他的回答十分簡單:受不
了那隻鳳凰的美。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曾經寫下了這個動人的故事。一隻金銅鑄成的鳳
凰,連和尚都不能抗拒它的美,真正的鳳凰可以美到怎麼樣的境界呢?
    日本另有一個傳說是關於「火山神鳥」的。火山神鳥也是美麗痘可方物的鳥,它終
年居住在火山口上,每隔數百年,它就跳進火山中自焚,它的精靈則在火山中重生。由
於火山神鳥的永生,人們都相信喝了它的血可以長生不老,從古至今有許多人為了喝神
鳥的血而落進萬劫不復的熔岩中。
    在西方也有類似「火山神鳥」的傳說,惟一的不同是它從體內自焚。
    不管是鳳凰、是火鳥、是火山神鳥,都令我想起始祖鳥,也許在我們未知的虛空中,
真有這樣的生靈永遠的存活著,至少活在全世界人們的心中。它們都具有兩個特點,一
是它們的長生不老不死;二是它們的美麗不衰不朽;而這正是人們最嚮往最追求的。
    我們見到了始祖鳥的化石,知道了它的美麗,知道了它的體重,但我們並不真正知
道它,因為那些只是它的屍駭而已,而不是它真正的精神。它真正的精神是在於它的啟
示,它告訴我們人的有限和無限,如何從有限通向無限,只看人有沒有勇氣自焚了斷過
往,去追求一個新的黎明吧!
    記得「阿彌陀經」曾有一段談到鳥的經文:「舍利弗,彼國常有種種奇妙雜色之鳥,
白鶴、孔雀、鸚鵡、舍利、迦陵頻伽、共命之鳥。是諸眾鳥,晝夜天時出和雅音。其音
演暢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如是等法。」這段經文翻成白話是:
    在西方極樂世界有各色各樣稀奇好看的鳥,像白鶴、孔雀、鸚鵡、鶖鴛、好聲音的
鳥、同心鳥。這些鳥不論晝夜都唱出很溫和很雅致的歌聲,使我們聽了,心中和平快樂;
而且還可以演釋出許多的佛法,像信、進、念、定、慧五根;並由這五根發出五種大力。
也領悟到七種得道的方法、八種修慧的方法等等。
    我很喜歡這段經文,它讓我們瞭解,天下間好色彩、好音聲的鳥都不是無意生成的,
它原來是要在我們耳賞日悅之際,生出更多的聯想和反省,自其中生出力量。可惜經文
裡沒有提到鳳凰火鳥,但是鳳凰可以經歷千百種焚燒的劫數,還美麗青春如昔,已經隱
隱合乎了佛的本意了。
    我在華盛頓的雪夜裡,看著白花飄落的無邊黑暗,深知鳳凰已遠遠的飛去了,但它
留下的啟示和傳說,至少可以不朽。
                         ——一九八二年七月十四日
 
       
    






     
送給伊娃的禮物



    百老匯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雪,當我從劇院走出來,汽車頂上、街的角落堆著
薄薄細細的雪,大街上因為汽車飛馳,濕淋淋的。抬頭望上,沉黑的空中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在街燈照耀得到的地方,雪的小花緩緩地飄落,雪與雪間維持著不規則的距離。
    夜裡十點以後,百老匯街上就停了一排馬車,馬車是十九世紀的樣於,裝扮得金碧
輝煌,一匹匹豐腴的有著美麗花紋的健馬,口裡正噴著騰騰的熱氣,偶爾還在原地踢踏
著前足。趕馬車的全是充滿帥氣的少年,他們穿著雪白襯衣,打蝴蝶領藉,黑色筆挺的
燕尾服往下垂著尾翼,最醒目的是戴在頭上的黑色呢帽,線條利落,在雪裡,更顯出用
黑絨做成的精緻質料。
    少年馬車伕總是彎著腰,彬彬有禮的對看完歌劇的人說:「要不要坐著馬車回家?」
不管你想不想坐,他都會手按帽沿有禮的說謝謝,讓人幾疑置身十十九世紀的歐洲,而
不是現代的紐約。
    我好幾次夜裡走在紐約的街頭看見噠噠行走的馬車,穿梭在呼嘯而過的汽車中間,
就是沒有勇氣攔車,有時是因為路遠,有時是因為對於那樣的古典產生一種莫名的距離。
那一天我決定坐馬車回去,因為我剛剛在劇院裡看了《艾維塔》(Evita)。
    車伕揮動細長的鞭子,馬車便優雅地駛出了街邊,急著趕路的汽車從兩旁駛過,雪
花飄著,我的耳際還清楚地響著伊娃1唱著低回婉轉的歌聲
        1大陸報刊通譯為愛娃
    不要哭我,阿根廷哪!
    我永不會離開你。
    我雖有過狂野的日子,
    那些不能相信的現實,
    但我卻堅守承諾,
    盡可能的靠近你。
    至於財富聲望,
    我從未請它們進門,
    雖然世人認為我渴望它們,
    但那只是幻覺,
    不能解決事情。
    真正的答案一直在這裡:
    我愛你們,也希望你們愛我,
    不要哭我!阿很廷哪!
    這首歌現在已經成為極為著名的流行曲,每一個喜愛音樂的人都會哼唱兩句,但是
如果我們不能知道伊娃的故事,這首歌就減損了它的意義。《艾維塔》無疑的是這幾年
來世界最著名的一出歌劇,每一份西方的報紙雜誌都有很大的篇幅談論它,而且愈演愈
盛,歷久不衰。《艾維塔》四年前在倫敦首演,倫敦到現在還在演著,即使紐約和洛杉
礬也演了兩年多,光是主角就換過好幾位。它不但吸引了無數的藝術家,還能與一般平
民同歌共唱一起呼吸。我過去對歌劇的藝術力量不免懷疑,看了《艾維塔》才知道現代
歌劇可以達到這樣崇高的境界,比起古典歌劇猶有過之。
    《艾維塔》演的是四十年代阿根廷女強人伊娃·貝隆(Evaper on)的故事,在節
目單上有這樣一段簡短的介紹「伊娃·貝隆是阿根廷總統詹·貝隆(Juan Peron)的
第二任妻子,她生十一九一九年,是私生子,家貧。後來她成為該國最有權力的女性,
二十七歲成為阿根廷第一夫人。一九五二年死於癌症,年卅三。」
    從簡介裡,我們可以知道伊娃的成功是一個很大的傳奇。她最先是一個歌手的情婦,
後來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擁有許多有影響力的情人,其中包括當時還在軍隊裡任上
校的貝隆;由於這種關係,加上她年輕美麗富有才能,很快地成為阿根廷最紅的演藝明
星。當時阿根廷的政局不穩,伊娃和貝隆結合了阿根廷的無衫階級,致力於社會運動,
遂成為人民最愛戴的女性,他們呢稱她「艾維塔」,艾維塔就是「小伊娃」的意思。
    一九四四年因政治情勢,任副總統兼國防部長、勞工部長的貝隆被他的政敵逼迫辭
職,伊娃發揮了她的力量,聚集五十萬群眾在總統府前示威,要求釋放日隆,總統不得
不被迫釋放貝隆。翌年,貝隆成為阿根廷總統,他們並且於同年結婚。
    權勢、聲望和金錢使伊娃腐化,加上貝隆的專制,使阿根廷陷入極度的恐慌,這個
以出產牛肉聞名於世的國家,甚至到了人民需憑票才能買肉的地步。但是人民仍然熱愛
她,一九五一年她的癌症病重,更使民眾激起熱愛,貝隆宣佈十月十七日為「聖·艾維
塔日」,成為阿根廷的國定假日;次年,伊娃病重,向全國民眾發表最後演說,於七月
二十六日逝世,她死的那天,被形容為「阿根廷有史以來最悲痛的一天」。
    伊娃的故事如此複雜,加上她和阿根廷歷史、政治、社會、經濟都有很深的關係,
本來是很難用藝術表現,尤其是歌劇;我看過費唐娜薇演過伊娃的電影,大致上還可以,
可是比不上歌劇所表現的集中而撼人的力量;可見歌劇《艾維塔》花了多少藝術家的心
血,無怪它在一九八○年幾乎得到所有重要的音樂舞劇獎。
    看劇中伊娃的歌唱、舞蹈,彷彿讓人走進四十年代的阿根廷,一個正在轉型的國家。
音樂時而沉重有力、古典深遠;時而輕快飛揚,美麗而現代。我們看到一位平凡的女子
如何在機遇中往上爬升成為第一夫人,也看到她在權力的考驗中如何改變,每一幕都是
有血有肉,讓人沉醉其中。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伊娃這個人,直到看了歌劇才被深深感動,始知藝術使人不朽的
力量有至於斯。當然,伊娃到如今還受世人議論,她的功過也不能論斷,可是當《不要
哭我,阿根廷哪》的歌聲響起,她的一生、她的家國之思化成涼夜的一首請歌,向無盡
的沉黑的飄雪的天空飄去,讓後世的人低回、深思。
    我坐在馬車上聽到馬蹄踩在紐約深夜的街道聲,伊娃逝世時的一首歌在馬蹄聲中響
起:
    不要哭我,阿根廷哪!
    我只是平凡而不重要的人,
    不值得你們愛戴。
    同我一起去吧!
    當輪到你死時你會記得,
    他們放炮慶賀,他們歡唱,
    但不只是為伊娃,是為阿根廷,
    不只是為伊娃,是為每一個人。
    且分享我的榮耀,也分享我的棺木,
    且分享我的榮耀,也分享我的棺木。
    雪還在飄著,我想如果伊娃地下有知,歌劇《艾維塔》的成就正是送給伊娃最好的
禮物。可是從大西洋傳來的消息,阿根廷和英國軍隊正在福克蘭群島對壘,戰火一觸即
發,倘若伊娃有知將作何感想,將唱出什麼樣的歌聲?
    我站在二十三街華盛頓旅館之前,看著愈下愈大的雪,看著愈走愈遠的豪華馬車,
還彷彿看見伊娃揮著雙手最後告別時的淒楚的聲音:「我已決定辭謝,你們給我的榮譽
和名銜,因為我已滿足——讓我只簡單地做個女人……我是阿根廷,我永遠是阿根廷!」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四日
 
       
    






     
投給燃燒的感情



    記得很早以前,讀過一位記者訪問海明威的文章,那位記者問:你覺得做為一個創
作者的基本條件是什麼?
    海明威的回答很妙,他說:「不愉快的童年!」
    我真正站在梵高的畫前面時,這一段話像閃電一樣洶湧進我的心頭。梵高去世到今
天已經九十二年,可是他的生命彷彿有一股奇異的熱火,每次想起來都叫人心情震顫,
好像他生命的火一直在我們身上燃燒,從來沒有斷過。
    梵高是藝術史上我最敬佩的藝術家,他印在畫冊上的畫我幾乎都會背了,因此一到
外國,我在逛美術館的時候,總要特別仔細的看他的畫。他不安的流動的線條,正如是
海浪狂颯似的拍擊著岩石,我想,即使有人是岩石一樣的冷漠剛硬,也要被它的大力侵
蝕,尤其這海浪還帶著貧苦、掙扎、永不止息奮鬥的鹽分。
    幾乎每一個規模較大的現代美術館都收藏了梵高的畫作。我看他的畫印象最深的有
兩次,一次是在紐約的大都會美術館,一次是在華盛頓的國家美術館。
    在華盛頓國家美術館的西館一共有九十餘間展覽室,其中有兩間展出梵高的畫。我
先在展覽二十世紀現代藝術的東館走了一上午,下午從西館的中世紀繪畫開始看起,看
了四十幾間展覽室,整個人幾乎要累得癱瘓了,因為新穿的雪地的靴於不合腳,腳底都
磨出水泡,我坐在美術館的長椅上幾乎不能動彈了。拿起介紹小冊隨便看看,沒想到就
在我坐的展覽室隔壁,便是印象派的展覽室,我想到梵高,身體內馬上被通電一般,升
起一股渴望的心情,去看看梵高吧!
    不久,我站在梵高的畫前凝思,深深感歎著。不知道是什麼力量,使這個藝術家在
明亮的陽光下還顯得那麼不安的流動著,他畫的原野像一片正湧動的大海,從很遠的地
方推來海浪;他畫的樹像地上冒出來的熾烈火焰,在大自然裡燃燒;他的雲、他的天、
他的風、他的畫筆都像在空中跳舞一樣的波動著。這種有力的動感不是來自整幅畫,而
是每一筆每一小塊顏料都有無限的動的姿態,讓我們感覺到流動在大地間雄大的創造力。
我不禁看得癡了,深深想起年少時在孤燈下看《梵高傳》時顫動的心隋。
    直到一個黑人管理員拍我的肩說:「先生,時間到了,美術館要打烊了。」我才從
梵高神秘的畫境裡甦醒過來,原來我已經在他的畫前足足站了一個小時。我走出門外,
華盛頓原來陽光普照的天氣突然飄了一陣大雪,大地蒙上了一層光耀的銀白,這一片銀
白的大地是多麼沉靜呀!可是在那最深的地方,偉大的心靈為大地所做的詮釋仍在那裡
跳動。
    另一次是在紐約的大都會美術館,這裡有一個著名的「印象館」,我選了一個人比
較少的星期一,專門去看印象館,印象館的屋頂全是玻璃罩子,光線傾盆的潑下來。
    在印象館,所有印象派時期的大師們都在這裡集合了,馬奈、莫內、雷諾阿、德加、
塞尚、季拉、高更、羅德列克,無一不是閃射著光芒的巨星,當然怎麼也不會沒有梵高
這位十九世紀最偉大的荷蘭畫家。
    印象館是方形的,人站在中間可以四邊環顧,梵高展出的位置正好在高更和塞尚的
中間。在那裡有兩幅畫最令我感動。一是他著名的自畫像,畫家好像用生命的汁液注入
自己的形象裡,在一團火裡燃燒;另一幅是黃花,每一朵花都扭動著,好像費了很大的
力氣才開放出來,充滿了生命的喜悅,又彷彿生在盆於裡有無限的委屈。
    靜靜地仔細地看完梵高的畫,我把自己的位置退到印象館的中間,想要看看別人怎
麼欣賞梵高的畫,當他們看時會有什麼表情。然後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每個人走到
他的畫前停駐的時間總是最長,尤其是走到他的自畫像前顯得特別莊重而安靜,就如同
面對著真正的梵高,聽著他激動而熱烈的言語。
    我突然有一個怪異的想法,如果藝術家也可以投票,在印象館裡的得票數最高的一
定是梵高。如果能投兩位,那麼一定是梵高最高,高更第二。
    這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最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是投給梵高,而是投給燃燒的感
情一票。任何真正燃燒生命而發皇出來的藝術,必然都帶有感人的因素。
    其實,梵高作畫的時間不長,他真正作畫只有十年的時間,他早年的志願是文學家
或宗教家(為礦區的人們殉道)。十年的時間他的每一幅畫都像有辟辟啪啪的裂帛之聲,
他燃燒,並且拉開胸膛,讓人們看見他火熱的心。我們走進梵高的世界,猶如一隻飢餓
的蜜蜂飛進了開放大多花朵的園子,我們迷惑了,是什麼力量讓人達到這種情感的無限
呢?
    在這個逐漸理性冷酷的世界,人總是抑制著自己的情感,像梵高這樣的藝術家已經
愈來愈少,因此,如果有一個對藝術家投票的機會,我想我會和眾人一樣,投給燃燒的
感情一票。
                      ——一九八二年五月七日
 
       
    






     
第凡內印象



    朋友一定要帶我去看「第凡內珠寶店」。
    我說:「第凡內珠寶店有什麼好看呢?」
    「第凡內珠寶店是世界最有名的珠寶店,在電影《第凡內早餐》中,那個瘦瘦的奧
黛麗·赫本站在一家珠寶店觀望半天,流連忘返的就是第凡內珠寶店!」
    「好吧,看在奧黛麗·赫本的分上,我們到第凡內珠寶店逛逛。」我們便搭上地下
鐵到第五街去。
    紐約第五街是紐約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可能也是世界最繁華的地方),尤其是傍晚
公司下班而商店還開著的時候,第五街上流動著粉紅的人潮,所謂粉紅色,是充滿了生
氣及美麗的顏色。這時,在公司上班的男男女女全從辦公室湧出來,他們全穿著光鮮而
時髦的服裝,幾乎每個人身上的顏色和式樣全精心的挑選過,你站在遠處看,這些人潮
真像一幅流動著的線條明朗的抽像畫。
    有一次我在城區的五十七街逛畫廊,這裡有數十家第一流的畫廊,展示著許多成名
的和未成名畫家的作品。我一家一家的逛過去,在一家展示印象派繪畫的畫廊窗裡往外
望,高大的富有生氣的辦公室女郎在窗外像蝴蝶一樣飛過,我突然覺得印象派的光影在
那一刻彷彿從巴黎到了紐約的黃昏。
    在紐約逛過一百多個畫廊,看到從中世紀以來西方藝術的光耀奪目,再仔細地在街
頭走走,看到許多美麗的西方人(不是電影裡的,而是生活的),我常常走路走到一半
就駐足下來,深沉的這樣想著:為什麼西方人比較美呢?是不是我自己的審美觀出了問
題?
    有一天我在洛克斐勒中心附近,天空慢慢的飄起小雪,我找到一家路邊的咖啡廳坐
定,那家咖啡廳有一排明亮的落地窗,我康到許多美女走過,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浮起童
年看布袋戲的一幕。那時布袋戲慣常分為「東南派」和「西北派」;東南派是好人,全
是黑髮黑眼眉目清秀的中國人樣於,西北派是壞人,全是金髮碧眼的高鼻大目的外國人。
在童年的心靈裡,我覺得「西北派」那一幫人實在長得不高明,而此刻,當我面對著
「西北派」的許多真人時,竟自卑了起來,到底問題出在哪裡呢?
    後來我慢慢地找到答案,當我學畫的時候,第一位教我繪畫的教師,教我的第一張
炭筆畫便是維納斯的雕像,他說:「你看那眼睛、鼻子、嘴唇的輪廓多美,你看那比例
多麼勻稱,中國女於再也找不到維納斯這種美女了。」第二個畫的是阿古力巴,他說:
「你看他的下巴多麼有力量,眉字間也充滿了英氣!」因為學了畫,我不只一次的讀西
洋美術史,又不斷的審閱西方藝術家的作品,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那些藝術感動。
    長大以後,我迷上電影,電影裡西方的美男美女像潮水一樣不斷的在我的腦中漲落,
而且這種好萊塢的審美觀每天都在報紙上大量的傳播著,然後我看中國電影裡的明星們,
也都或多或少長了一些好萊塢模式。於是,「東南派」的信心隨布袋戲的沒落而消褪了,
代之而起的是「西北派」的嚮往。
    在咖啡廳的那一刻,我驚覺到中國的審美觀已經處在一種可怕的危機裡了。
    我想,如果我當年學畫從楊貴妃、趙飛燕的石膏像學起,或者是臨摹韓干筆下的圓
臉肥壯的馬上人物的話,可能今天就不是這樣了。或者中國電影爭氣,有幾個可供懷恩
的人物典型,那麼今天我們就不會把美隨便的賦予費雯麗、克拉克蓋博了。
    紐約的地下鐵擠滿了各種人,有典型的金髮碧眼美人,有黑人、猶太人、日本人、
中國人、波多黎各人,或者不知道哪裡人,他們總是有著很大的差別,我想,不知道他
們的審美觀是怎麼樣的?惟一可以肯定的是,藝術愈強大的國家恐怕就對審美愈有自信
吧!
    從紐約的地下鐵鑽出來,往第幾內珠寶店走的時候,因為我那樣子想過,心情清淡
了不少,對於看美女的興致也減低了。到了「第凡內珠寶店」,這是一家巨大的店,偌
大的面街櫥窗裡只擺了一顆亮閃閃的鑽石,大門鎖住了,朋友說:「你要先通知櫃檯的
小姐,她看清楚了才會來開門。」
    我說:「不用了,看看櫥窗就夠了。」
    我們便散步去找了一家咖啡店,自嘲的說:「至少奧黛麗·赫本長得有一點中國人
的樣子!」朋友沒有聽清我的話,追問著:「什麼?你說什麼?」
    「沒有。」我說:「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吧!第幾內珠寶店也不過如此!」
                               ——一九八二年四月
七日
 
       
    






     
鶯歌山之冬



    每年一到冬天,有一位生長在北方的朋友就常常抱怨台北不下雪,一點不像冬天,
然後就會談起他在北方的故鄉。那裡一片瑩白的雪,讓人在冬天還有清明朗淨的心情。
不下雪有許多事做起來就少了滋味,像喝白乾、吃烤羊肉,圍在一起吃涮鍋。
    有一回我忍不住說:「雪恐怕不是你最懷念的,你懷念的只是一種心情吧!」因為
即使在台灣也有許多地方下雪,我的朋友到雪地裡還是不能平靜。一日到了外國遍地的
冰雪,恐怕更要懷念這個南方小島的綠色冬天。
    冷暖原來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在肌膚上的,而是心情的。在落寞之際,處在春天的
花園裡,心裡仍然會冷;興起之時,即使走在寒大的雪夜,還能有暖意。我常有這樣的
經驗,尋常的人一定也有,我就看過遭受重大挫折的人,在炎熱的夏天還渾身打著哆嗦。
    不管是春夏秋冬,我總是喜歡到郊外去,因為在室內,就不能感受真實的季節感應,
我覺得最可悲的莫過於是夏天總是躲在冷氣房裡,而冬風來襲時則抱守著暖爐的人。那
樣的人不知道春花何時盛放,也不能體會冬冷獨步街頭冷冽的清醒。
    去年冬天,我經常到台北近郊鶯歌山上的親戚家裡度假,那時我覺得,就是沒有雪,
人坐在屋裡聽著呼嘯的山上風雨,也能寒到徹骨,而就是簡單的坐在書桌前讀一本好書,
同樣的風雨,都是沒有寒意的。
    鶯歌,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小鎮,因為它是個陶瓷工業城,還隱伏著空氣污染、噪
音瀰漫、道路崎嶇的種種問題,大致的說,它不能說是一個美麗的城。可是就在我從台
北往鶯歌馳車的路上,心情就美麗了,尤其是在冬天。
    台北往鶯歌有兩條路,一條是走板橋、樹林、山佳,一條是走板橋、土城、三峽。
前者是沿著鐵道的一條山路,曲曲折折,讓人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尤其是車到山佳,
要通過許多山彎,每一山彎都是一次豁然開朗的大地。後者是在兩片平原的中間的寬廣
馬路,左右都是稻田,偶有灰色的農舍夾雜其中,就是最冷的風雨也是綠色的。
    我說冬天最好,是因為一到冬天,污染的空氣就彷彿在絲絲的冷雨中洗清了。
    親戚住的地方是在山上一座獨立的大屋,旁側就是一家工廠,即令在冬天,工廠也
二十四小時發出隆隆的機械聲,機械的規律性,時間一久也能不聞其聲了。如果有風雨
隔著,機械的聲音就暗淡下來,那時坐在桌前聽風看雨,機械的聲音彷彿是有著生命,
不肯向風雨妥協,然後在第二大的清晨,我看見一車車的地磚從工廠中運出,它們是沉
默的,但是全省有多少大樓就在那沉默中被建造起來呢?
    最好的是火車的聲音吧。居處不遠,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列火車的聲音響過,從遠處
看,火車真是美的,每一格車窗都有一格鄉心在曠野中奔弛,每一扇亮燈的車窗都是活
的,它帶著我們夜的懷鄉的心情,開向南方;南方此刻可能是天暖,是陽光普照的,我
總覺得望著遠遠的列車,雨中遠比陽光下讓人驚心。
    有時候親戚的小孩放假,我們就在書房裡說故事,圍著煤油的爐於,我聆聽著孩子
們說出他們心裡的夢想,他們在冬季仍是充滿生命的熱力,不畏寒冷。有一天他們在院
於裡放沖天炮,一道閃光射過滿大的雨,最小的孩子歡呼的說:「我要把沖天炮射到星
星的位置。」那時天上並沒有星,可是在孩子心裡卻有星的光芒,我想,孩子不畏冬,
因為他們總知道春天的百花不遠,大人怕冬,是知道下一個春天不是今年的春天。
    冬天在孩子的眼中是為春天而吹奏的音樂,是在風雨中還能看見的朝霞。在孩子看
來,冬天和春天的距離像同一花枝的兩朵花,對我們來說,冬與春的距離,像星與星的
距離一樣大。我幾乎能體會孩子的想法,但也使我惆悵,冬天是煩人的,然而只要我們
能捉住小小的樂趣,冬天烤蕃薯的香味也可以和春天的玫瑰花香一樣令人回味。
    人只要多少有孩子的心情和孩子的夢,冬天下不下雪無關緊要,因為雪也總要過去,
紀伯倫說:「橡樹和松柏既不是同類,也不必在彼此的蔭中生長。」在鶯歌山上過冬,
我覺得冬天如果是松柏,春天就是橡樹,原是沒有好壞,差別的只是心情。我寫信給朋
友:「不必懷念北國的雪了,沒有雪也能有雪的心情。」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鳳凰的翅膀



    我時常想,創作的生命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像恆星或行星一爭,發散出永久而穩
定的光芒,這類創作為我們留下了許多巨大而深刻的作品;另一類是像彗星或流星一樣,
在黑夜的星空一閃,留下了短暫而眩目的光輝,這類作品特別需要靈感,也讓我們在一
時之間洗滌了心靈。
    兩種創作的價值無分高下,只是前者較需要深沉的心靈,後者則較需要飛揚的才氣。
    最近在台北看了意大利電影大師費裡尼(Federico Fellini)的作品《女人城》,
頗為費裡尼彗星似的才華所震懾。那是一個簡單的故事,說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在火車上
邂逅年輕貌美的女郎而下車跟蹤,誤人了全是女人的城市,那裡有婦女解放運動的成員,
有歌舞女郎、蕩婦、潑婦、應召女郎、「第三性」女郎等等,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
費裡尼像在寫一本靈感的記事簿,每一段落都表現出光輝耀眼的才華。
    這些靈感的筆記,像是一場又一場的夢,粗看每一場均是超現實而沒有任何意義,
細細地思考則彷彿每一場夢我們都經歷過,任何的夢境到最後都是空的,但卻為我們寫
下了人世裡不可能實現的想像。
    誠如費裡尼說的:「這部影片有如茶餘飯後的閒談,是由男人來講述女人過去和現
在的故事;但是男人並不瞭解女人,於是就像童話中的小紅帽在森林裡迷失了方向一般。
既然這部影片是一個夢,就用的是象徵性的語言;我希望你們不要努力去解釋它的涵意;
因為沒有什麼好解釋的。」有時候靈感是無法解釋的,尤其對創作者而言,有許多靈光
一閃的理念,對自己很重要,可是對於一般人可能毫無意義,而對某些閃過同樣理念的
人,則是一種共鳴,像在黑夜的海上行舟,遇到相同明亮的一盞燈。
    在我們這個多變的時代裡,藝術創作者真是如鳳凰一般,在多彩的身軀上還拖著一
條斑燦的尾羽;它從空中飛過,還唱出美妙的歌聲。記得讀過火鳳凰的故事,火鳳凰是
世界最美的鳥,當它自覺到自己處在美麗的顛峰,無法再向前飛的時候,就火焚自己,
然後在灰燼中重生。
    這是個非常美的傳奇,用來形容藝術家十分貼切。我認為,任何無法在自己的灰燼
中重生的藝術家,就無法飛往更美麗的世界,而任何不能自我火焚的人,也就無法穿破
自己,讓人看見更鮮美的景象。
    像是古語說的「破釜沉舟」,如果不能在啟帆之際,將岸邊的舟船破沉,則對岸即
使風光如畫,氣派恢宏,可能也沒有充足的決心與毅力航向對岸。藝術如此,凡人也一
樣,我們的夢想很多,生命的抉擇也很多,我們常常為了保護自己的翅膀而遲疑不決,
喪失了抵達對岸的時機。
    人是不能飛翔的,可是思想的翅膀卻可以振風而起,飛到不可知的遠方,這也就是
人可以無限的所在。不久以前,我讀到一本叫《思想的神光》的書,裡面談到人的思想
在不同的情況有不同的光芒和形式,而這種思想的神光雖是肉眼所不能見,新的電子攝
影器卻可以在人身上攝得神光,從光的明暗和顏色來推斷一個人的思想。
    還有一種說法是,當我們思念一個人的時候,我們的思想神光便已到達他的身側溫
暖著我們思念的人;當我們忌恨一個人的時候,思想的神光則書到他的身側和他的神光
交戰,兩人的心靈都在無形中受損。而中國人所說的「緣」和「神交」,都是因於思想
的神光有相似之處,在無言中投合了。
    我覺得這「思想的神光』與「靈感」有相似之處,在「昨夜西風調碧樹,獨上高摟,
望盡大涯路」時,靈感是一柱擎天;在「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推悸」時,靈感
是專注的飛向遠方;「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時,靈感是
無所不在,像是沉默的、寶相莊嚴的坐在心靈深處燈火闌珊的地方。
    靈感和夢想都是不可解的,但是可以鍛煉,也可以培養。一個人在生命中千回百折,
是不是能打開智慧的視境,登上更高的心靈層次,端看他能不能將彷彿不可知的靈感錘
煉成遍滿虛空的神光,任所邀翔。
    人的思考是鳳凰一樣多彩,人一閃而明的夢想則是鳳凰的翅膀,能衝向高處,也能
飛向遠方,更能歷千百世而不消磨——因此,人是有限的,人也是無限的。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四日
 
       
    






     
震盪教徒



    看完「雲門舞集」今年的夏季公演,有一出美國名舞蹈家杜麗絲·韓福瑞編作的
「震盪教徒」,特別使我無法忘懷。這出以有力的群舞表達宗教狂喜與虔誠情操的舞作,
在舞台上散發著魔笛一樣的力量,把人牽到想像的遠方。
    「震盪教」是十八世紀中葉源於英國,清教徒教派中的一支,他們堅信「父神曾說,
必以永生賞給那把罪抖掉的少數選民」,教徒恆以身體抖顫的舞蹈來進行宗教崇拜,因
而得名。震盪教提倡清心寡慾的生活,男女分居,嚴守獨身主義,兩百年後的今日,僅
存二十多名年邁的教徒。
    他們在做禮拜時的情形大致是這樣的:
    禮拜堂內,在女長老的監視下,震盪教男女教徒以白線為界進行禱告。
    一位男教徒狂呼:「我的生命!啊!我的生命!我要捨棄這肉體的生命,因為它已
沉淪!」
    女長老宣稱:「那至高者曾說,你必得拯救,只要你抖淨了你的罪!」
    教徒們遂以狂熱的顫抖之舞來獲取內心的安寧。
    以上的一段震盪教記載,幾乎讓我們看見了一幕充滿熱力與虔誠的形像。在無邊的
黑夜裡,在空寂的教堂中,因為靈魂與肉體的共同舞動,竟有一種無可言宣的美。
    在這擾攘的塵世,我不相信人有原罪,生命的誕生與消沉全是一種自然的推演,怎
麼會有人一生下來就有罪呢?如果說是前世的罪衍,前世到底在哪裡?
    人如果有罪,是在塵世裡打滾,逐漸受到污染,到成長以後,會在有形無形中造成
一些罪業,這些罪業不是邪惡的罪,而是錯失了生命機會的罪,錯失了情感的罪,錯失
了友誼與親情的罪,這些罪業是人在社會中沉淪以後無意中造成的。
    「震盪教」的美是在於他們懂得,沉淪的罪業是可以用狂熱的舞蹈來抖掉的,當熱
情之舞過後就得到了生命的安慰,有勇氣再面對新的生活。
    他們的層次是認為人的罪不是從內心中來的,而是像灰塵、像污垢,它附著在身上,
是可以用人的力量消除和抖落的。
    震盪教的教義使我想起印度的一個寓言:
    有一個人觸怒了一頭大象,被大象追趕,跑著跑著,不幸卻落入一口枯井,井下有
一隻猛虎正在等候著掉進來的獵物,幸而在井上有一條枯籐,那人就緊緊抓住枯籐。
    可怕的是,枯籐上頭又有兩隻老鼠在啃噬著,那個人落在井中抓著枯籐,井外有大
象,井底有老虎,籐上又有兩隻老鼠隨時會咬斷枯籐,真是進退不得,險惡無比。
    印度人用這個寓言來比喻生命。大象是生前的罪業,一直追趕著我們;老虎是死亡
的深淵,隨時在盡頭處窺視;那一條枯籐則象徵人的本生,黑白老鼠是歲月啃噬著生命;
黑老鼠是黑夜;白老鼠是白天。
    這一則寓言是我多年前讀到的,卻一直無法忘懷,一直警醒著:人生真是非常的急
促與險阻,絲毫大意不得。每次遇到生活與情感的波折時,總把自己設想成是抓著生命
枯籐的人,稍一鬆手,可能就墜入了萬劫不能復的深淵。由於這樣的警醒,使我時時保
持著一絲清明的奮力,也因此不易被外來的事物擊倒。
    但是如果在井中抓著桔籐,或者用急速的震盪能抖盡生命的沉淪,我寧可選擇後者。
生命的道路上不免會有罪業,倘若我們能用熱與力的震盪來對付它,我想任何苦難,都
是很容易就過去的。
    真有過「震盪教」嗎?如果真有,就讓我做一個精神上的震盪教徒,用不斷的舞動
和顫抖,來期待更好的明天。
                         ——一九八一年九月九日
 
       
    






     
時間之旅



    在李維的大學畢業典禮上,一名神秘的老婦人送給李維一隻金錶,並對他說:「我
在等著你。」便自人群中消失,經過多方查訪,李維找到該老婦的住處,老婦卻已在他
畢業典禮當晚逝世。
    八年後(一九七九年),李維成為劇作家,有一天他前往一座老式的旅館度假,在
大廳裡,他看到一張攝於一九一二年的女明星肖像。李維查詢之下,才知道這位六十年
前如花似玉的美女,竟然是八年前送他金錶的神秘老婦人。
    為了實踐八年前「我在等著你」的誓約,李維用自我的意志催眠,終於回到一九一
二年與年輕時代的珍西摩兒發生一段纏綿徘惻的愛情,超越了六十年的時空,愛情隨著
時空的轉換散發出震懾人的光芒。
    結局是,李維無意間從衣袋中掏出一枚一九七九年的銀幣,時光即刻向前飛馳六十
年,風流雲散,一場以真愛來超越時空的悲劇終於落幕。
    這一段故事是電影《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的本事,情節單純動人,
但是其中卻有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就是「愛情」與「時間」的問題,故事一開始幾乎
是肯定「真愛」可以超越「時間」的限制,讓觀眾產生了期待;結局卻是,真愛終於敵
不過時間的流逝,留下了一個動人心魄的悲劇。
    「愛情是可以突破時間而不朽的嗎?」這是千古以來哲學家和文學家的大疑問,可
是在歷史中卻沒有留下確切的解答。我們每個人順手拈來,幾乎都可以找到超越時空之
流的愛情故事,莎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與林黛玉,
小仲馬筆下的亞芒與瑪格麗特,沈三白筆下的芸娘,歌德筆下的夏綠蒂,甚至民間傳說
裡的白娘娘和許仙、梁山伯與祝英台……可以說是熙熙攘攘,俯拾即是。
    問題是,這些從古破空而來的不朽情愛,幾乎展現了兩種面目,一種是悲劇的面目,
是迷人的,也是悲淒的;一種是想像的面目,是空幻的,也是絕俗的。人世間的愛情是
不是這樣?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我們假設人間有「美滿」與「破碎」兩種情愛,顯然,
美滿的愛情往往在時空的洗滌下消失無形,而能一代一代留傳下來動人熱淚的情愛則常
常是悲劇收場。這真應了中國一句古老的名言「恩愛夫妻不久長」。
    留傳後世的愛情故事都是瞬間閃現,瞬間又熄滅了,惟其如此,他們才能「化百年
悲笑於一瞬」,讓我們覺得那一瞬是珍貴的,是永恆的。事實上,「一瞬」是否真等於
「永恆」呢?千古以來多少纏譴的愛侶,而今安在哉?那些永世不移的情愛,是不是文
學家和藝術家用來說騙嚮往愛情的世人呢?
    夏夜裡風簷展書讀,讀到清朝詩人賀雙卿的《鳳凰台上憶吹蕭》,對於情愛有如此
的註腳:
    紫陌春情,漫額裹春紗,
    自餉春耕,小梅春瘦,細草春明。
    春日步步春生。
    記那年春好,向春鶯說破春情。
    到於今,想春箋春淚,都化春冰。
    憐春痛春春幾?
    被一片春煙,鎖住春鶯。
    贈與春依,遞將春你,是依是你春靈。
    算春頭春尾,也難算春夢春醒。
    甚春魔,做一場春夢,春誤雙卿!
    這一閡充滿了春天的詞,讀起來竟是娥眉婉轉,千腸百結。賀雙卿用春天做了兩個
層次的象徵,第一個層次是用春天來象徵愛情的瑰麗與愛情的不可把捉。第二個層次是
象徵愛情的時序,縱使記得那年春好,一轉眼便已化成春冰,消失無蹤。
    每個人在情愛初起時都像孟郊的詩一樣,希望「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坐結
行亦結,結盡百年月」;到終結之際則是「還卿一缽無情淚」,「他年重檢石榴裙」
(蘇曼殊)。種種空間的變遷和時間的考驗都使我深自惕記,如果說情愛是一朵花,世
問哪裡有永不凋謝的花朵?如果情愛是絢麗的彩虹,人世哪有永不褪色的虹彩?如果情
愛是一首歌,世界上哪有永遠唱著的一首歌?
    在渺遠的時間過往裡,「情愛」竟彷彿一條河,從我們自己的身上流過,從我們的
週遭流過,有時候我們覺得已經雙手將它握實,稍一疏忽,它已縱身入海,無跡可循。
這是每一個人都有過的淒愴經驗,即使我們能旋乾轉坤,讓時光倒流,重返到河流的起
點,它還是要向前奔瀉,不可始終。
    對於人世的情愛我幾乎是悲觀的,這種悲觀乃是和「時間」永久流變的素質抗衡而
得來。由於時時存著悲觀的底子,使我在衝擊裡能保持平靜的心靈——既然「情愛」和
「時間」不能並存,我們有兩個方法可以對付:一是樂天安命,不以愛喜,不為情悲。
二是就在當時當刻努力把握,不計未來。
    「會心當處即是;泉水在山乃清」。1只要保有當處的會心,保有在山的心情,回
到六十年前,或者只是在時序推演中往前行去,又有什麼區別呢?「時間之旅」只是人
類癡心的一個幻夢吧!
        1弘一法師贈會泉法師聯語,刻在廈門會泉墓地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九日
 
       
    






     
花燃柳臥



    植物園的荷花已經謝盡了。
    荷花池畔的柳樹在秋末的雨中卻正青翠。
    在過去的歲月中,我經常到荷花池去散步,每次到植物園看荷花,我總是注意到荷
花的丰姿,花在季節裡的生滅,覺得荷花實在是很性感的植物。有人說它清純,那是只
注意到荷花開得正盛的時候,沒有看到它從花苞到盛放,甚至到結出蓮蓬的過程。它在
一張一開之間,冬天就到了。
    由於荷花是那樣迷人,使人在看荷花的時候幾乎就忘了身邊的其他景物。有一天我
坐在荷花池畔,涼風習習的黃昏,竟在涼椅上斜著頭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看到池中的
荷花顯出一種疲憊的樣於,然後我就看到池邊的柳樹,正在黃昏的時候展出一種魅力。
    我想到,荷花再美,如果沒有柳樹陪襯,它恐怕也會黯然失色了。柳樹平常時候好
像睡在旁邊,靜靜地臥著,可是它活在季節之上,在冬風之中,所有的花全部落盡,柳
樹像一個四處遊方的孤客,猛然在天涯海角的一邊走出來,如果我們看柳樹能有另一種
心情,就會發現它的美並不在別的花之下。如果說荷花是一首驚艷的詩,柳樹就好像詩
裡最悠長的一個短句,給秋天做了很好的結論。
    我是個愛花的人,花在泥土上是一種極好的註解,它的姿形那麼鮮活,顏色那麼豐
富,有時還能散發出各種引人的馨香,但是世上沒有長久的花。有一次,我到彰化縣的
田尾鄉去,那時秋天已經過盡,初冬的冷寒掩蓋了大地,田尾的花農已經收成了所有的
花,正等待春天的消息。我到花田里去,這是一向被稱為繁花都城的鄉鎮有了不可思議
的景象。玫瑰剪了枝,剩下光禿禿的枝椏,菊花全被連根拔起,滿目的瘡痍。
    陪我到田里的花農告訴我:「你來得不巧,應該在春天的時候來,花是活在春天
的。」後來他提議去看看盆景,只有盆景是不調的,我拒絕了,因為我只對真正長在土
地上的有興趣。
    田尾繁花謝盡等待春天的經驗,使我開始深思花的精魂。在人世裡,我們時常遇到
花一樣的人,他們把一生的運勢聚結在一刻裡散放,有讓人不可逼視的光芒,可是卻很
快的消逝了,尤其是藝術家,年輕的時候已經光芒四射,可是歲月一過,野風一吹就無
形跡了。
    反而是那些長期默默地挺著枝幹的柳樹,在花都落盡了,新的花還沒有開起的時刻,
本來睡在一側的柳樹就顯得特別翠綠。有時目中的景物沒有特別的意義,只是通過人的
眼,人的慧心,事物才能展現它的不凡。
    我想起一則希臘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阿基米德的故事。當羅馬帝國侵略希臘的時候,
阿基米德正全神貫注的在鋪了一層沙土的房子內,哺哺自語的演算著奇怪的幾何圖形,
幾個羅馬兵衝進來,粗魯地踐踏著沙土,把圖形躁踴了,並且捉著阿基米德大叫:「你
是誰?」
    阿基米德大怒,吼道:「走開,不要踩壞了我的圖形!」羅馬兵一氣之下,一刀殺
了這個偉大的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這個故事給我的啟示不是他對於學術追求的專注,而
是他手上只拿了一根樹枝,寫的只是沙土。
    樹枝和沙土是多麼簡單的東西,任何人都可能拿它寫出一些字句,可是它到了數學
家之手,卻可能為人世留下不朽的真理。
    阿基米德的故事是宜於聯想的,我時常看到一種景象:一棵美麗的牽牛花開在竹籬
笆上,牽牛花輕快歡欣的在風中飛揚,要把生命的光彩在一天開盡,可是如果沒有竹籬
笆呢?美麗的牽牛花就沒有依附的所在。
    冬天裡還有另一種景象,聖誕紅全部開花了,那些花紅得像火一樣,使人忘記了它
的綠色枝幹,我曾想:萬一沒有綠色的枝幹呢?聖誕紅就不能紅得那麼美麗了。
    一粒麥子與一堆乾草之間的區別,沒有人認識它們,但是它們彼此互相認識。乾草
為了發出麥子的金黃而死去,麥子卻為了人的口腹而死去,其中有時真沒有什麼區別。
    純美的事物有時能激發人的力量,有時卻也使人軟弱。美如果沒有別的力量支撐,
它就是無力的,荷花和楊柳就是這樣的關係。
    我愈來愈覺得我們的社會會向花一樣的燃燒的方向走去,物質生活日漸豐盛,文明
變成形式,人們沉浸在物慾的享受裡,在那樣的世界,人人爭著要當荷花,誰肯做楊柳,
誰肯做數學家手中的樹枝和沙士呢?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真正的桂冠



    有一位年輕的女孩寫信給我,說她本來是美術系的學生,最喜歡的事是背著畫具到
陽光下寫生,希望畫下人世間一切美的事物。寒假的時候她到一家工廠去打工,卻把右
手壓折了,從此,她不能背畫具到戶外寫生,不能再畫畫,甚至也放棄了學校的課業,
頓覺生命失去了意義;她每天痛苦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任何事情都帶著一種悲哀的
情緒,最後她向我提出一個問題: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這個問題使我困惑了很久,不知如何回答。也使我想起法國的侏儒大畫家羅德列克
(Toulouse Lautrec)。羅德列克出身貴族,小的時候聰明伶俐,極得寵愛,可惜他
在十四歲的時候不小心絆倒,折斷了左腿,幾個月後,母親帶著他散步,他跌落陰溝,
把右腿也折斷了,從此,他腰部以下的發育完全停止,成為侏儒。
    羅德列克的遭遇對他本人也許是個不幸,對藝術卻是個不幸中的大幸,羅德列克的
藝術是在他折斷雙腿以後才開始誕生,試問一下:羅德列克如果沒有折斷雙腿,他是不
是也會成為藝術史上的大畫家呢,羅德列克說過:「我的雙腿如果和常人那樣的話,我
也不畫畫了。」可以說是一個最好的回答。
    從羅德列克遺留下來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到,他對正在跳舞的女郎和奔跑中的馬特
別感興趣,也留下許多佳作,這正是來自他心理上的補償作用,藉著繪畫,他把想跳舞
和想騎馬的美夢投射在藝術上面,因此,羅德列克倘若完好如常人,恐怕今天我們也看
不到舞蹈和奔馬的名作了。
    每次翻看羅德列克的畫冊,總使我想起他的身世來。我想到:生命真正的桂冠到底
是什麼呢?是做一個正常的人而與草木同朽?或是在挫折之後,從靈魂的最深處出發而
獲得永恆的聲名呢?這些問題沒有單一的答案,答案就是在命運的擺佈之中,是否能重
塑自己,在灰燼中重生。
    希臘神話中有兩個性格絕對不同的神,一個是理性的、智慧的、冷靜的阿波羅;另
一個是感性的、熱烈的、衝動的戴奧尼修斯。他們似乎代表了生命中兩種不同的氣質,
一種是熱情浪漫,一種是冷靜理智,兩者在其中沖激而爆出閃亮的火光。
    從社會的標準來看,我們都希望一個正常人能穩定、優雅、有自制力,希望每個人
的性格和表現像天使一樣,可是這樣的性格使大部分人都成為平凡的人,缺乏偉大的野
心和強烈的情感。一旦這種阿波羅性格受到激盪、壓迫、挫折,很可能就像火山爆發一
樣,在心底的戴奧尼修斯伸出頭來,散發如傾盆大雨的狂野激情,藝術的原創力就在這
種情況生發,生活與命運的不如意正如一塊磨刀
用歲月在蓮上寫詩



    那天路過台南縣白河鎮,就像暑大裡突然飲了一盅冰涼的蜜水,又涼又甜。
    白河小鎮是一個讓人吃驚的地方,它是本省最大的蓮花種植地,在小巷裡走,在田
野上閒逛,都會在轉折處看到一田田又大又美的蓮花。那些經過細心栽培的蓮花競好似
是天然生成,在大地的好風好景裡毫無愧色,夏日裡格外有一種欣悅的氣息。
    我去的時候正好是蓮子收成的季節,種蓮的人家都忙碌起來了,大人小孩全到蓮困
裡去採蓮子,對於我們這些只看過蓮花美姿就歎息的人,永遠也不知道種蓮的人家是用
怎麼樣的辛苦在維護一池蓮,使它開花結實。
    「夕陽斜,晚風飄,大家來唱採蓮謠。紅花艷,白花嬌,撲面香風暑氣消。你打槳,
我撐篙,乃一聲過小橋。船行快,歌聲高,採得蓮花樂陶陶。」我們童年唱過的《採蓮
謠》在白河好像一個夢境,因為種蓮人家采的不是觀賞的蓮花,而是用來維持一家生話
的蓮子,蓮田里也沒有可以打槳撐篙的蓮肪,而要一步一步踩在蓮田的爛泥裡。
    採蓮的時間是清晨太陽剛出來或者黃昏日頭要落山的時分,一個個採蓮人背起了竹
簍,帶上了斗笠,涉入淺淺的泥巴裡,把已經成熟的蓮蓬一朵朵摘下來,放在竹簍裡。
採回來的蓮蓬先挖出裡面的蓮子,蓮於外面有一層粗殼,要用小刀一粒一粒剝開,晶瑩
潔白的蓮子就滾了一地。
    蓮子剝好後,還要用細針把蓮子裡的蓮心挑出來,這些靠的全是靈巧的手工,一粒
也偷懶不得,所以全家老小都加入了工作。空的蓮蓬可以賣給中藥鋪,還可以掛起來裝
飾;潔白的蓮子可以煮蓮子湯,做許多可口的菜餚;苦的蓮心則能煮苦茶,既降火又提
神。
    我在白河鎮看蓮花的子民工作了一天,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種蓮的人就像蓮子一
樣,表面上蓮花是美的,蓮田的景觀是所有作物中最美麗的景觀,可是他們工作的辛勞
和蓮心一樣,是苦的。採蓮的季節在端午節到九月的夏秋之交,等蓮子采收完畢,接下
來就要挖土裡的蓮藕了。
    蓮田其實是一片污泥,採蓮的人要防備田里游來游去的吸血水蛙,蓮花的梗則長滿
了刺。我看到每一位採蓮人的褲子都被這些密刺劃得千瘡百孔,有時候還被刮出一條條
血痕,可見得依靠美麗的蓮花生活也不是簡單的事。
    小孩子把蓮葉捲成杯狀,捧著蓮子在蓮田埂上跑來跑去,才讓我感知,再辛苦的收
獲也有快樂的一面。
    蓮花其實就是荷花,在還沒有開花前叫「荷」,開花結果後就叫「蓮」。我總覺得
兩種名稱有不同的意義:荷花的感覺是天真純情,好像一個潔淨無瑕的少女,蓮花則是
寶相莊嚴,彷彿是即將生產的少婦。荷花是宜於觀賞的,是詩人和藝術家的朋友;蓮花
帶了一點生活的辛酸,是種蓮人生活的依靠。想起多年來我對蓮花的無知,只喜歡在遠
遠的高處看蓮、想蓮;卻從來沒有走進真正的蓮花世界,看蓮田背後生活的悲歡,不禁
感到愧疚。
    誰知道一朵蓮蓬裡的三十個蓮子,是多少血汗的灌溉?誰知道夏日裡一碗冰凍的蓮
子湯是農民多久的辛勞?
    我陪著一位種蓮的人在他的蓮田梭巡,看他走在佔地一甲的蓮田邊,娓娓向我訴說
一朵蓮要如何下種,如何灌溉,如何長大,如何采收,如何避過風災,等待明年的收成
時,覺得人世裡一件最平凡的事物也許是我們永遠難以知悉的,即使微小如蓮子,部有
一套生命的大學問。
    我站在蓮田上,看日光照射著蓮田,想起「留得殘荷聽雨聲」恐怕是蓮民難以享受
的境界,因為荷殘的時候,他們又要下種了。田中的蓮葉坐著結成一片,站著也疊成一
片,在田里交纏不清。我們用一些空虛清靈的詩歌來歌頌蓮葉何田田的美,永遠也不及
種蓮的人用他們的歲月和血汗在蓮葉上寫詩吧!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日
 
       
    






     
黑暗的剪影



    在新公園散步,看到一個「剪影」的中年人。
    他擺的攤子很小,工具也非常簡單,只有一把小剪刀、幾張紙,但是他剪影的技巧
十分熟練,只要三兩分鐘就能把一個人的形象剪在紙上,而且大部分非常的酷肖。仔細
地看,他的剪影上只有兩三道線條,一個人的表情五官就在那三兩道線條中活生生的跳
躍出來。
    那是一個冬日清冷的午後,即使在公園裡,人也是稀少的,偶有路過的人好奇地望
望剪影者的攤位,然後默默地離去;要經過好久,才有一些人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讓
他剪影,因為一張二十元,比在相館拍張失敗的照片還要廉價得多。
    我坐在剪影者對面的鐵椅上,看到他生意的清淡,不禁令我覺得他是一個人間的孤
獨者。他終日用剪刀和紙捕捉人們臉上的神采,而那些人只像一條河從他身邊匆匆流去,
除了他擺在架子上一些特別傳神的,用來做樣本的名人的側影以外,他幾乎一無所有。
    走上前去,我讓剪影者為我剪一張側臉,在他工作的時候,我淡淡的說:「生意不
太好呀?」設想到卻引起剪影者一長串的牢騷。他說,自從攝影普遍了以後,剪影的生
意幾乎做不下去了,因為攝影是彩色的,那麼真實而明確;而剪影是黑白的,只有幾道
小小的線條。
    他說:「當人們大依賴攝影照片時,這個世界就減少了一些可以想像的美感,不管
一個人多麼天真爛漫,他站在照相機的前面時,就變得虛假而不自在了。因此,攝影往
往只留下一個人的形象,卻不能真正有一個人的神采;剪影不是這樣,它只捕捉神采,
不太注意形象。」我想,那位孤獨的剪影者所說的話,有很深切的道理,尤其是人坐在
照相館燈下所拍的那種照片。
    他很快地剪好了我的影,我看著自己黑黑的側影,感覺那個「影」是陌生的,帶著
一種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憂鬱,因為「他』嘴角緊閉,眉頭深結,我詢問著剪影者,
他說:「我剛剛看你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就覺得你是個憂鬱的人,你知道要剪出一個人
的影像,技術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觀察。」
    剪影者從事剪影的行業已經有二十年了,一直過著流浪的生活,以前是在各地的觀
光區為觀光客剪影,後來觀光區也被照相師傅取代了,他只好從一個小鎮到另一個小鎮
出賣自己的技藝,他的感慨不僅僅是生活的,而是「我走的地方愈多,看過的人愈多,
我剪影的技術就日益成熟,捕捉住人最傳神的面貌,可惜我的生意卻一天不如一天,有
時在南部鄉下,一天還不到十個人上門。」
    做為一個剪影者,他最大的興趣是在觀察,早先是對人的觀察,後來生意清淡了,
他開始揣摩自然,剪花鳥樹木,剪山光水色。
    「那不是和剪紙一樣了嗎?」我說。
    「剪影本來就是剪紙的一種,不同的是剪紙務求精細,色彩繁多,是中國的寫實畫;
剪影務求精簡,只有黑白兩色,就像是寫意了。」
    因為他誇說什麼事物都可以剪影,我就請他剪一幅題名為「黑暗」的影子。
    剪影者用黑紙和剪刀,剪了一個小小的上弦月和幾粒閃耀為星星,他告訴我:「本
來,真正的黑暗是沒有月亮和星星的,但是世間沒有真正的黑暗,我們總可以在最角落
的地方看到一線光明,如果沒有光明,黑暗就不成其黑暗了。」
    我離開剪影者的時候,不禁反覆地回味他說過的話。因為有光明的對照,黑暗才顯
得可怕,如果真是沒有光明,黑暗又有什麼可怕呢?問題是,一個人處在最黑暗的時刻,
如何還能保有對光明的一片嚮往。
    現在這張名為「黑暗」的剪影正擺在我的書桌上,星月疏疏淡淡的埋在黑紙裡,好
像很不在意似的,「光明」也許正是如此,並未為某一個特定的對象照耀,而是每一個
有心人都可以追求。
    後來我有幾次到公園去,想找那一位剪影的人,卻再也沒有他的蹤跡了,我知道他
在某一個角落裡繼續過著飄泊的生活,捕捉光明或黑暗的人所顯現的神采,也許他早就
忘記曾經剪過我的影子,這絲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一個悠閒的下午相遇,而他用
二十年的流浪告訴我:「世間沒有真正的黑暗。」即使無人顧惜的剪影也是如此。
                      ——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三日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



    三十年代最當紅的男明星白雲自殺去世了。
    當年白雲在上海的盛況,據說目前最紅的明星秦漢、泰祥林、王冠雄,李小飛加起
來都還比不上,我父母那一輩的影迷,一提起白雲,總是勾起一些傷感的回憶;誰想到
那個時代在銀幕上最閃亮的明星,死後竟是黃土一,連墓碑都找不到。卅年的年華,把
白雲從地上最明亮的地方,埋到最黑暗的地下。
    白雲自殺的同時,我最喜歡的智慧型明星英格麗褒曼也逝世了,可是兩人的身影卻
是完全不同的景況,褒曼逝世的時候,她的兒女都圍繞身邊,倍極哀榮。第三天台灣電
視公司還播出一個一小時的專輯「英格麗褒曼的榮耀」,來紀念這位為全世界尊敬的影
人。
    可是白雲呢?白雲的逝世在電視裡只是一個小小的新聞,更何況是專輯了。當初他
為自己取名為「白雲」就已經為結局下了斷語,他生前有兩句話:「生是飄客,死是游
魂。」是有著多麼深沉寥落的寓意,怪不得一些老演員像葛香亭、歐陽莎菲在他墳前致
祭時也免不了老淚縱橫。
    中國演員老來的處境,總是令我油然地興起衷感之心,他們不能像西方的演員,終
其生都閃爍著明星的光澤,他們不是恆久的星星,而是瞬息消逝的流雲。但是又何嘗演
員如此,這觸及到我經常思考的時間問題,時間,對一位曾經光芒萬丈的人是一個多麼
無情的殺手。怪不得白雲逝世的時候,一位影劇記者慨乎言之,問起如今當令的年輕演
員,他們竟茫然的問起:白雲是誰?
    白雲是誰呢?白雲千載空悠悠,白雲只是在乾淨的天空中飄過的一朵雲吧。它在清
晨的旭日中,在黃昏的夕陽裡,都會反射出五彩的光澤,但一到了黑夜,再美的雲也沒
有人看見了。
    我最喜歡辛棄疾的「破陣子」,這是辛棄疾為紀念當時一位具有軍事和經濟才華的
思想家陳亮,所吟賦出的壯詞:
    醉裡挑燈看劍
    夢迴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聲
    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
    弓如霹雷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
    贏得生前身後名
    可憐白髮生
    辛棄疾的詞意是美的,在美的背面卻有一種對時光流逝的哀傷,我覺得最令人動容
的是「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從這兩句詞來看看白雲,實在最貼切不過。多
少令人懷念的人物,終也免不了白髮生的處境,更糟的是,在輝煌後的寂寞,使一位曾
扮演過顧盼自雄的英雄人物,最後在偏遠的旅館仰藥自殺。
    前幾天,兩位菲律賓的華裔畫家洪救國、王禮博來台灣,我抽出兩天的時間,陪他
們到台中去探望老友席德進的墓園,同行的還有畫家李錫奇、朱為白,以及席德進的生
前知已盧聲華。
    我們到達大度山花園公墓時,正好是陽光最烈的正午,陽光遍照在墓園上,附近的
相思林裡傳來喧嘩的鳥聲。席德進的墓園是他生前親手規劃,格局很像中國明朝小小的
園林。在墓園裡有一座「望鄉亭」,頗能見到畫家最後的心願。我站在「望鄉亭」的圓
門,往山下望去,那裡沒有畫家的故鄉,只有櫛比鱗次的樓房層層相疊,我們的心情在
那一刻都沉默了起來。
    席德進曾以高超的畫藝,感動過千千萬萬的心靈,他逝世時也是倍極哀榮。可是在
他逝世一週年舉行畫展會場裡,觀眾卻是三三兩兩冷冷清清,我曾在畫展會場坐了一個
下午,直到畫廊的燈暗了才默默離去,心中浮起的仍是辛棄疾「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
白髮生」兩句。
    在席德進的墓園裡,種了兩種他生前最愛的植物,兩株鳳凰樹和三株木棉,經過一
年的培植,都已經長得比望鄉亭還高了。鳳凰依舊,木棉無恙,而我們這位曾享大名的
藝術家長眠地下,他的名,他的藝,可歎的在時間沖刷下,成為群眾心裡一個暗淡的記
憶。
    離開席德迸的墓園,車子往大度山下疾馳,我回頭還看見那一株長得特別高的鳳凰
木,我在想著,這一株鳳凰花開的時候,年輕一輩的藝術家心中,席德進還能留下什麼
樣的形象呢?
    陽光是那樣無私地覆蓋著我們,而太陽的沉落總是那樣無情的不肯為黑夜停留,那
些死去的藝術家們躺在陰冷黑暗的地下,他們再也不能享受陽光下的喜悅。
    在我的檔案裡,有一幀我為席德進拍的照片。他站在中部大平原怒放的野花群中,
鮮明的清晨曝光把他的臉刻成一座明暗分明的塑像,他仰起頭來呼吸著陽光,如今,那
種情境再也不能重回了。
    我們每天能走過陽光的小徑,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能讓陽光或溫柔或狂野的照射,
是一件多麼開朗的事,我想說的是,就珍惜陽光照在我們身上的歲月吧,因為陽光不會
為我們停留,再偉大的藝術家也留不住它。
                                ——一九八二年十
月六日
 
       
    






     
一探靜中消息



    看過曉雲法師的禪畫,步出展覽室時,台北已是黃昏了,沿著筆直的仁愛路向西邊
看去,一輪金澄澄的夕陽正高掛在大廈的頂端。我向著夕陽的方向散步,發現整條仁愛
路美麗的木棉花都落盡了,看似枯寂的木棉樹,枝椏間的綠芽正從樹中抽長出來。
    我恍然間覺得,金橙一樣色澤的木棉花固然是美的,但那一刻,細嫩的芽之美也毫
不遜色。我又想起舊時鄉間的木棉樹,它們不僅會開美麗的花,花後還結成一顆顆的棉
果,在初夏來臨的時刻,棉果在空中爆開,聲音隱然可聞,然後一絲絲如絮的木棉就從
四空飄散下來,那景致比起光是開放掉落的木棉還美,因為它有果有棉,還能散落在廣
大的大地。
    可惜台北的人無福看到木棉有果,更看不到果中的棉絮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
許是空氣太污濁了,也許是車聲太嘈雜了,也許是天空太灰黯了,台北的木棉總沒有一
株結出真正的木棉,這樣想著,木棉絮在鄉間飄落的姿勢就更美了。
    我看過無數藝術家用心血創作的結晶,它們都或多或少有可觀之處,但是我們看畫
的時候本來心是空的,看完之後整個被充實起來,有時候心裡被塞得完全沒有空間,總
要經過一段寧溢的時間,心裡才平靜下來。
    看曉雲法師的禪畫,經驗卻是完全不同。那種感覺彷彿我們在深夜裡讀陶淵明和王
維的田園詩,短短幾筆,淡淡著墨,不能激起心靈澎湃的情感,反使我們的澎湃安靜下
來。它不是有東西塞進我們心裡,而是把本來充塞在我們心中的俗慮清洗了出去,就像
暴雨後的山澗,溪水初是混濁,在雨過天青之時,溪水整個清澈,而山中的泥濘污穢也
被清洗一空。
    在生活的奔忙裡,我們的心彷彿被充塞得飽滿了,這種飽滿使我們遇樹不見樹,過
林不見林,更不要說能靜下來看路邊的小草小花了。欣賞過曉雲法師的禪畫,它使我們
飽滿的心變成虛空,那虛空乃可以涵容,可以讓大地穿梭,可以成為一片廣闊的平野。
    曉雲法師有一幅畫,畫中一個細小的漢子挑著黃麻,穿出了一片亂墨飛舞的樹林,
空白處寫了這樣幾句:「本有黃麻三擔重,如今只剩一擔;挑到一處放下來,正是身心
自在。」正是描寫那樣的感覺。要到身心自在的境界,非得把那最後一擔也放下不可,
也就是要做到「世界光如水月,心身皎若琉璃」的境界。
    我覺得「禪畫」之可貴處,也是與一般繪畫的不同處,就是它在一幅畫裡也許沒有
任何驚人之筆,但是它講究「觸機」,與其他藝術比起來,是一支針與一個汽球之比,
那支針細小微不可辨,卻能觸中人的心靈之機,這正是曉雲法師所說:「無異是另開闢
了一個清湛的源泉,從人的有限中更拓出無限的國度——性靈的國度,禮教是人底範疇
的閒邪,性靈是人自然放射的悲智之光。」
    那麼,禪畫所表現在畫面上的精神,可以說是「留白』,包括內容的留白和形式的
留白,是在畫面上我們不能完全捕捉到作者的意思,他往往留下一個線索,或許多線索,
觀者只能循線摸索,走到哪裡算哪裡了。
    也因於禪畫有這樣的特質,它在中國藝術中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宋朝以還的文人
畫可以說多少具有一些禪意,而明代影響後世最大的兩位畫家,一是石濤,一是八大山
人,他們的畫非但禪境殊深,本身也皆是出家的和尚。
    歷來論石濤者都認為他的藝術「無法」,乃是擷取了中國各派之法「獨創我法」,
曉雲法師談到石濤,曾用了這樣譬喻:「石濤之畫風是如何灑脫不拘,正等於中國之南
禪到了一花五葉之後,一切風規律儀都放合了。」正是觸到了禪畫之機,禪畫之「畫」
是有法度的,但禪畫之「禪」就元跡可循了,完全要看道心的修為。
    道心何以修為?曉雲法師有一幅畫,畫的是高士面壁,三五筆成篇,只題了幾個字
「一探靜中消息」,我想這個「靜」字也就是道心修為的起點了。
    人總是容易被動著的事物感動,因為人總有個活活潑潑的本質,所謂世上沒有不落
的花,沒有不流的水,水流不盡,花落不了,總有一個活潑的世界。但是在靜中追探的
人卻能在花落水流之間,覺悟到萬物之無常,悟人性之真常,這就是修為!
    我們且來讀幾段曉雲法師常引的有關靜的詩,來一探靜中消息:
    雪裡梅花初放,暗香深夜飛來;
    正對寒燈寂靜,忽將鼻孔衝開。(憨山禪師)
    風從何處來,眾響動巖穴;
    靜聽本無聲,如何有起滅。(蘇東坡)
    碧澗泉水清,寒山月華白;
    默知神自明,觀空境逾寂。(寒山禪師)
    玲瑰色淡松根月,敲磕聲清竹罅風;
    獨生獨行誰會我,群星朝北水朝東。(永明禪師)
    獨坐窮心寂杏冥,個中無法可當情;
    西風吹盡擁門葉,留得空階與月明。(王維)
    落落寒松石澗間,無琴無語聽潺援;
    此翁不戀浮名大,日坐茅亭看遠山。(漸江和尚)
    由以上所引的詩句,可以想見「靜中消息」乃不是追求得來,而是一探所得的觸機,
最妙的是這個「探」字,問題是忙碌的現代人能享受這一探的人恐怕也寥無幾人了。那
好像同樣一株木棉,在鄉間能安然結果,棉絮飄飛,而到了市聲凡塵,則只能開出嬌艷
的花,卻不能結果成棉了,恐怕連一株沉默的木棉都能感受到靜的力量,何況是在木棉
樹下還能沉思的人呢?
    附註:曉雲法師,俗名游雲山,1914年生於廣東,為嶺南派繪畫大師高劍父之高足,
曾於印度泰戈爾大學研究印度藝術,並教授中國藝術。足跡遍歷世界及中國名山大水。
現任文化大學永久教授兼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長。1957年剃髮出家,即致力藝術、宗教之
推展,所繪禪畫享譽海內外,一九八三年五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在台北太極藝廊舉行個
展,這是他五十年來首度在台北舉行禪畫個展,觀後甚為感動,略志其感。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
 
       
    






     
菠蘿蜜



    開車載朋友路經天母東路,突然看見路邊貨車掛了一塊大木板:「菠蘿蜜,很好
吃。」
    我問朋友說:「吃過菠蘿蜜嗎?」
    「沒有。」
    「去買一個來吃。」雖然我的車子已經開遠,為了讓朋友一嘗菠蘿蜜的滋味,立即
回轉車子,繞了一圈,停在掛著菠蘿蜜牌子的貨車旁。
    賣菠蘿蜜的是一個年輕嬌小的小姐,顯得那些菠蘿蜜更為巨大,菠蘿蜜也確實是巨
無霸的水果,只有大西瓜勉強可以與它比大。
    「小姐,請幫我稱一個菠蘿蜜。」我說。
    她有點艱難的把菠蘿蜜放在秤上,說:「三千六百元。」
    我聽了,倒退三步,因為我原來預期一個菠蘿蜜頂多五六百元。想到去年我在高雄
縣六龜鄉的不老溫泉,挑了一個最大的菠蘿蜜才五百元,而且現挑現開,老闆把肉挑出,
把心包好才交給我們,沒想到在台北挑了一個最小的,竟是七倍的價錢。
    小姐看我面有懼色,說:「不然,你買一半,只要兩千元左右。」
    我搖搖頭。
    她說:「四分之一?大約只要一千元。」
    我又搖搖頭。
    她說:「我還有剝好的,一盒三百五,三盒一千元。」
    最後,我買了一盒剝好的菠蘿蜜,由於凍在冰櫃,十分清涼,可惜只有十幾粒,實
在太貴了,不過,朋友總算也吃過菠蘿蜜了。
    我對朋友說,菠蘿蜜會變成這麼貴的水果真是始料未及,從前我們老家山上就種著
一棵菠蘿蜜樹,樹形並不高大,只有一丈左右,但每年到夏天盛產,總會結出二三十顆
果實,每顆都有二十幾斤重。
    當時在鄉下,菠蘿蜜沒有人要買,因此收成時頂煩惱的,總要捧去送給親戚,有時
親戚嫌麻煩,甚至不肯要。
    剖菠蘿蜜是一件大工程,因為果實的粘性很強,刀子常會粘在其中,每次父親把菠
蘿蜜剖開,衣褲總是汗濕了。
    菠蘿蜜的肉取出,肉質金黃色,味道強烈,就像把蜂蜜澆在起司上,我覺得世界上
再也沒有一種水果比菠蘿蜜更甜了。
    菠蘿蜜的種子大如橄欖,用粗海鹽爆炒,味道香脆,還勝過天津炒栗,這是我們小
孩子最喜歡吃的,抓一把藏在口袋,一整天就很快樂了。
    菠蘿蜜心,像椰子肉一樣鬆軟,通常我們都用來煮甜湯,夏夜的時候,坐在院子喝
著熱乎乎的甜湯,汗水流得暢快,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曾經在南洋生活過的父親,吃菠蘿蜜時,常會提起戰時在南洋的艱苦生活,有時候
把菠蘿蜜拿來當飯吃,那時總是嫌菠蘿蜜長得還不夠大,現在則一個都嫌太大,十幾個
孩子吃不完。
    嫌菠蘿蜜太大,是因為三十幾年前還沒有冰箱,切開的菠蘿蜜要當天吃完,否則隔
夜就爛掉了。為了把一顆菠蘿蜜一次吃完,我們也把菠蘿蜜當飯吃,一直到現在,只要
一想到菠蘿蜜,那強烈的特殊芳香,就立刻在心裡湧現出來。
    萬萬沒有想到,從前送人都嫌麻煩的菠蘿蜜,現在竟是台北最昂貴的水果。我和朋
友坐在車裡,細細品嚐那用小盒盛裝的冰鎮菠蘿蜜,真有一點世事難料之感。
    朋友說:「菠蘿蜜會這麼貴,可能是近年佛教盛行的緣故,『菠蘿蜜』是多麼好的
名字,好像吃了就會開悟呢!」
    「菠蘿蜜」確實是好名字,它原產於印度,根據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說:「菠
蘿蜜,梵語也,因此果味甘,故借名之。」菠蘿蜜在佛教的原意是「到彼岸」,拿來稱
呼一種水果,使人在吃的時候也容易沉入了新的境界,想到那遙遠的彼岸是不是金黃色,
而充滿著石蜜與醒醐一樣的芳香呢?
    在我童年的時候,每年菠蘿蜜成熟就已經立秋了,熱帶的雨季來臨,每日午後,大
雷雨像赴約似的,奔跑飄灑在南方的山林。我常靠著窗口,看那雨中的菠蘿蜜樹,看著
果實一天天長大,心裡就會為土地與天空的力量感動。然後我會想,有一天我一定會穿
過菠蘿蜜的圓葉,翻過背後的山,到一個繁華的地方去。
    那繁華,是我的彼岸。
    但是,此刻我生活在當時嚮往的繁華城市,立秋大雨中的小屋,靠在窗口的孩子卻
成了我現在的彼岸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菠蘿蜜多。
    在智慧體驗最深的地方,哪裡才是此岸?哪裡才是彼岸?在此岸與彼岸之間,船的
航行是不是也有好的風景?在此岸與彼岸之間,是不是也有休憩之所在呢?
    中年以前,我們的整個生命都是為了奔赴自定的「彼岸」而努力,愛情、名利、權
位、成功都是岸上的風景;到了中年,所有的美景都化成虛妄的煙塵,俗世的波折成為
一場無奈,我們開始為另一個「彼岸」奔忙,解脫、永生、自在、淨土,直到我們觀見
了心中的消息,才恍然一悟,彼岸根本就是永無盡期,菠蘿蜜多永在終極之鄉。
    何處有真實的「彼岸」呢?在「此岸」中是否有彼岸的消息呢?
    菠蘿蜜到底是最後的解脫?或者只是一個水果?能好好吃一個水果,是不是也能回
味到淨上的芬芳?
    童年時被迫把菠蘿蜜當飯吃,是好的,因為「菠蘿蜜多」;現在菠蘿蜜如此昂貴,
把菠蘿蜜當珍珠來吃,也是好的,因為「菠蘿蜜甜」。
    菠蘿蜜本無貴賤、是非、高下,一向就是那個樣子的。
    我們的心也是如此,童年嚮往繁華的心與中年渴望隱遁的心是同一個心;少年訪煌
時四散奔馳的心與中年靜定時返觀自在的心是同一顆心。
    心的本色是相同的,只是在時光中浮動而已。
    菠蘿蜜的本色也是相同的,但有時暗香浮動,有時照見五蘊皆空。
    吃完菠蘿蜜,我開車繞過天母東路,開往陽明山的小路,沿路相思樹與松林迎風招
展,像極了我們童年的山林,腦海中突然浮現這樣的句子:
    五月松風
    人間無價
    滿目青山
    菠蘿蜜多
    菠蘿蜜的香氣於是隨著松風,環繞了整個山林。
 
       
    






     
金剛糖



    路過鄉間小鎮,走過一家雜貨鋪,突然一幅熟悉的影像吸引了我。
    雜貨鋪的玻璃櫃上擺了一個大玻璃瓶,瓶中滿滿的糖果,紅,綠、白相間,在陽光
下閃閃發亮。
    是「金含」!我幾乎跳了起來。
    「金含」是一種我以為早已失傳的糖果,它的形狀如彈珠,大小像桔子或酸李,顏
色如同西瓜的皮,有的綠白、有的紅白的間雜著。
    「金含」又稱為「金剛糖」,因為它硬如鐵石,如果不咬破,輕輕的含在嘴裡,可
以從中午含到日落。
    「金含」幾乎是我們童年的夢,是惟一吃得到,也是惟一吃得起的糖果。一毛錢可
以買兩粒,同時放人嘴裡含著,兩頰就會像膨風一樣的鼓起,其他的小朋友就知道你是
在吃金含,站在一邊猛吞口水,自己便感覺十分的驕傲和滿足了。
    爸爸媽媽很反對我們吃糖,絕對不會買糖給我們,所以想吃金含往往要大費苦心。
在野外割牧草時,乘機提一些蟾蜍或四腳蛇去賣給中藥鋪;或者放學的時候到郊外撿破
銅舊錫玻璃瓶簿子紙賣給古物商;或者到溪邊摸納仔到市場去賣……
    由於要賺一毛錢是那麼辛苦,去買金含來吃時就感到特別歡喜,好像把幸福滿滿的
含在嘴裡,捨不得一口吃下去。
    賣金剛糖的小店就在我去上學途中的街角,每天清晨路過時,陽光正好穿過亭仔腳,
照射在店前的瓶罐上,「金含」通常裝在大玻璃瓶裡,陽光一照,紅的、綠的、白的,
交錯成一幅迷人的光影,我有時忍不住站在小店前看那美麗的光影,心神為那種甜美的
滋味感動,內心滋滋的響著音樂。
    經過三十幾年了,金含的甜美依然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在那個「殘殘豬肝切五角」
的時代,因為物質貧乏,許多微不足道的事物反而給我們深刻的幸福。
    可見幸福並不是一種追求,而是一種對現狀的滿足。
    我花了五塊錢向看雜貨店的阿婆買了兩粒金含,幾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放入
口中,就像童年一樣,我的兩頰圓圓的鼓起,金含的滋味依然甜美如昔,鄉下的小店依
然淳樸可親,玻璃瓶裡依然有錯落的光影,這使我感到無比的歡喜。
    我踩著輕快的步子,猶如我還是一個孩子,很想大聲的叫出來,告訴每一個人:
    「我在吃金含呢!你們看見了嗎?」
 
       
    






     
金剛糖



    路過鄉間小鎮,走過一家雜貨鋪,突然一幅熟悉的影像吸引了我。
    雜貨鋪的玻璃櫃上擺了一個大玻璃瓶,瓶中滿滿的糖果,紅,綠、白相間,在陽光
下閃閃發亮。
    是「金含」!我幾乎跳了起來。
    「金含」是一種我以為早已失傳的糖果,它的形狀如彈珠,大小像桔子或酸李,顏
色如同西瓜的皮,有的綠白、有的紅白的間雜著。
    「金含」又稱為「金剛糖」,因為它硬如鐵石,如果不咬破,輕輕的含在嘴裡,可
以從中午含到日落。
    「金含」幾乎是我們童年的夢,是惟一吃得到,也是惟一吃得起的糖果。一毛錢可
以買兩粒,同時放人嘴裡含著,兩頰就會像膨風一樣的鼓起,其他的小朋友就知道你是
在吃金含,站在一邊猛吞口水,自己便感覺十分的驕傲和滿足了。
    爸爸媽媽很反對我們吃糖,絕對不會買糖給我們,所以想吃金含往往要大費苦心。
在野外割牧草時,乘機提一些蟾蜍或四腳蛇去賣給中藥鋪;或者放學的時候到郊外撿破
銅舊錫玻璃瓶簿子紙賣給古物商;或者到溪邊摸納仔到市場去賣……
    由於要賺一毛錢是那麼辛苦,去買金含來吃時就感到特別歡喜,好像把幸福滿滿的
含在嘴裡,捨不得一口吃下去。
    賣金剛糖的小店就在我去上學途中的街角,每天清晨路過時,陽光正好穿過亭仔腳,
照射在店前的瓶罐上,「金含」通常裝在大玻璃瓶裡,陽光一照,紅的、綠的、白的,
交錯成一幅迷人的光影,我有時忍不住站在小店前看那美麗的光影,心神為那種甜美的
滋味感動,內心滋滋的響著音樂。
    經過三十幾年了,金含的甜美依然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在那個「殘殘豬肝切五角」
的時代,因為物質貧乏,許多微不足道的事物反而給我們深刻的幸福。
    可見幸福並不是一種追求,而是一種對現狀的滿足。
    我花了五塊錢向看雜貨店的阿婆買了兩粒金含,幾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放入
口中,就像童年一樣,我的兩頰圓圓的鼓起,金含的滋味依然甜美如昔,鄉下的小店依
然淳樸可親,玻璃瓶裡依然有錯落的光影,這使我感到無比的歡喜。
    我踩著輕快的步子,猶如我還是一個孩子,很想大聲的叫出來,告訴每一個人:
    「我在吃金含呢!你們看見了嗎?」
 
       
    






     
雞肉絲菇



    帶侄兒到鄉間的遊樂場去玩,無意間在龍眼樹下看到雞肉絲菇的蹤跡。
    我對孩子們說:「這是雞肉絲菇,我們採回去給阿媽,阿媽一定會很高興的。」
    大侄兒說:「叔叔,你不要亂采,我們自然課本裡說,有許多菇類是有毒的。」
    「不會的,叔叔認得雞肉絲菇。」我一邊採擷那些線條十分優美的菇,一邊向侄兒
傳授爸爸教我分辨菇類有毒的方法。
    從前鄉村生活清苦,春夏的雨後我們常到野外去採菇。大部分菇類是認識的,當然
不會有毒,也有許多菇類是從未見過的,又如何未知道有無毒性呢?
    爸爸教我們一個簡單的方法,把水燒開,丟一朵菇進去,滾一滾,如果湯水依然清
淨,就是可吃的菇;如果湯水變色,就是有毒的菇;如果湯水墨黑,就是可能致命的菇。
    我們用這個最簡易有效的方法來檢驗菇類,可以說是萬無一失,我在鄉下吃了十幾
年的菇,從未中毒。
    侄兒聽了,非常開心,說:「我們自然老師從來沒有教過這個呢!」
    我說:「是呀!你們自然老師的知識是來自課本,阿公的知識卻是來自土地和真正
的自然,叔叔也只是學到一些皮毛而已。」
    我們總共採了兩大袋雞肉絲菇,才踩著夕陽的光彩回家。
    在路上,我想到所有的菇類裡最令人懷念的就是雞肉絲菇的滋味,不論清燉。爆炒、
煮湯、油炸,都是鮮美無比,特別是媽媽的廚藝很好,每次看到一大盤雞肉絲菇從灶間
端出來,都使我們因為雀躍而心神震動。
    為了形容這種菇的美味,從前難得吃肉的人以雞肉來比擬它,但是真正的雞肉,滋
味也比不上雞肉絲菇的萬分之一呀!
    當我們把兩大袋雞肉絲菇放在桌上時,媽媽歡喜得差一點說不出話來,隔了幾秒鐘
才莊嚴無比的拈起一朵,放在鼻子深深的嗅聞,說:「很多年沒有吃到雞肉絲菇,自從
你爸爸過世之後,再也沒有人上山去採過。」
    媽媽只留下炒一盤的份量,其他的分成幾份,叫我們送給左鄰右舍和親戚朋友,媽
媽說:「這麼多年,只要能吃到一朵雞肉絲菇,也會很感動呀!」
    侄兒說:「更正,只要能看見或者聞到,就會很感動了。」
    我們都忍不住大笑,我想到媽媽把自己最珍愛的東西送入的那種心懷,感動得心內
一陣溫熱,不愧是我的媽媽。
    夜裡,一家人圍著吃飯,不像童年時代,一大筷子的吃雞肉絲菇,每個人都是一朵
一朵細細的咀嚼,彷彿要吃出那已失去許久的時光的滋味。
    在靜默中,我好像聽見爸爸騎著鐵馬的聲音,爸爸習慣到家時在門口按車鈴,滴鈴
——滴鈴——他的車把上總會掛著竹筍、野菜或山果,有時候,他會對在灶問忙著的媽
媽大叫:「阿秀,今天有雞肉絲菇。」
    然後,媽媽轉過頭來,臉上有非常燦爛的微笑。
 
       
    






     
長途跋涉的肉羹



    在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一次看見爸爸滿頭大汗從外地回來,手裡提著一個用
草繩綁著的全新的鐵鍋。
    他一面走,一面召集我們:「來,快來吃肉羹,這是爸爸吃過最好吃的肉羹。」
    他邊解開草繩,邊說起那一鍋肉羹的來歷。
    爸爸到遙遠的鳳山去辦農會的事,中午到市場吃肉羹,發現那攤肉羹非常的美味,
他心裡想著:「但願我的妻兒也可以吃到這麼美味的肉羹呀!」
    但是那個時代沒有塑膠袋,要外帶肉羹真是困難的事。爸爸隨即到附近的五金行買
了一個鐵鍋,並向頭家要了一條草繩,然後轉回肉羹攤,買了滿滿一鍋肉羹,用草繩綁
好,提著回家。
    當時的交通不便,從鳳山到旗山的道路顛躓不平,平時不提任何東西坐客運車都會
昏頭轉向、灰頭土臉,何況是提著滿滿一鍋肉羹呢?
    把整鍋肉羹夾在雙腿,坐客運車回轉家園的爸爸,那種驚險的情狀是可以想見的。
雖然他是這麼小心翼翼,肉羹還是溢出不少,回到家,鍋外和草繩上都已經沾滿肉羹的
湯汁了,甚至爸爸的長褲也濕了一大片。
    鍋子在我們的圍觀下打開,肉羹只剩下半鍋。
    媽媽為我們每個孩子添了半碗肉羹,也為自己添了半碗。
    由於我們知道這是爸爸千辛萬苦從鳳山提回來的肉羹,吃的時候就有一種莊嚴、歡
喜、期待的心情,一反我們平常狼吞虎嚥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嚐那長途跋涉,飽
含著愛、還有著愛的餘溫的肉羹。
    爸爸開心的坐在一旁欣賞我們的吃相,露出他慣有的開朗的笑容。
    媽媽邊吃肉羹邊說:「這鳳山提回來的肉羹確實真好吃!」
    爸爸說:「就是真好吃,我才會費盡心機提這麼遠回來呀!這鐵鍋的價錢是肉羹的
十倍呀!」
    當爸爸這樣說的時候,我感覺溫馨的氣息隨著肉羹與香菜的味道,充塞了整個飯廳。
    不,那時我們不叫飯廳,而是灶間。
    那一年,在黝暗的灶間,在昏黃的燭光燈火下吃的肉羹是那麼美味,經過三十幾年
了,我還沒有吃過比那更好吃的肉羹。
    因為那肉羹加了一種特別的作料,是爸爸充沛的愛以及長途跋涉的表達呀!這使我
真實的體驗到,光是充沛的愛還是不足的,與愛同等重要的是努力的實踐與真實的表達,
沒有透過實踐與表達的愛,是無形的、虛妄的。我想,這是爸爸媽媽那一代人,他們的
愛那樣豐盈真實,卻從來不說「我愛你」,甚至終其一生沒有說過一個「愛」字的理由
吧!
    愛是作料,要加在肉羹裡,才會更美味。
    自從吃了爸爸從鳳山提回來的肉羹,每次我路過鳳山,都有一種親切之感。這鳳山,
是爸爸從前買肉羹的地方呢!
    我的父母都是善於表達愛的人,因此,在我很幼年的時候,就知道再微小的事物,
也可以作為感情的表達;而再貧苦的生活,也因為這種表達而顯現出幸福的面貌。
    幸福,常常是隱藏在平常的事物中,只要加一點用心,平常事物就會變得非凡、美
好、莊嚴了。只要加一點心,凡俗的日子就會變得可愛、可親、可想念了。
    就像不管我的年歲如何增長、不論我在天涯海角,只要一想到爸爸從鳳山提回來的
那一鍋肉羹,心中依然有三十年前的洶湧熱潮在滾動。肉羹可能會冷,生命中的愛與祝
願,永遠是熱騰騰;肉羹可能在動盪中會滿溢出來,生活裡被寶藏的真情蜜意,則永不
逝去。
 
       
    






     
活的鑽石



    一個孩子問我:「叔叔,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比鑽石更有價值的東西?」
    我問他:「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呢?」
    他說:「因為報紙上刊登了一個模特兒穿著一件鑲滿鑽石的禮服,聽說價值是一億
呢!」
    我說:「有呀!這個世界上所有活著的鑽石都比鑽石珍貴而有價值。」
    「鑽石不是礦物嗎?怎麼會有活的鑽石呢?」
    我告訴孩子,凡是有價值的、生長著的事物,我們都可以叫它是活的鑽石。像我們
可以說花是活的鑽石、愛是活的鑽石、智慧是活的鑽石、一個孩子是活的鑽石,我摸摸
孩子的頭說:「你也是活的鑽石呀,如果用克拉來算,你的價值也超過一億呢!」
    孩子不可置信的看著我,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價值的混亂。但是價值確是如此
被混亂的,許多人誤以為鑽石的價值是真實的,反而不能相信世間有許多事物,其價值
猶在鑽石之上。
    就像毒品好了,每次當警方查獲大批的海洛因或安非他命,新聞報導常說:「此次
查獲的毒品,價值五億四千萬元。」這使我們讀了感到混亂,因為毒品在不吸毒的人眼
中根本是一文不值的,甚至會傷身害命,怎麼可以有那麼高的「價值」?
    鑽石雖然不是毒品,它的價值與價錢是值得思考的。鑽石作為一種石頭,它的價值
是中立的,它的光芒,是因為附加的價值而顯現。
    如果是以鑽石來表達愛情的永恆堅貞,鑽石就變得有價值。
    如果是以鑽石來炫耀自己的虛榮,則鑽石是一文不值的。
    如果是以鑽石參加慈善的義賣,去救助那些貧苦的眾生,鑽石就變得有價值。
    如果把鑽石收藏於櫃中,甚至無緣見天日,則鑽石是一文不值的。
    有了好的附加價值,使鑽石活了起來。
    變成虛榮與炫耀的工具,鑽石就死去了。
    不只是鑽石,所有無生命的、被認為珍寶的事物皆是如此,玉石、翡翠、珍珠、琥
珀、琉璃。黃金、珊瑚等等,並沒有真正的價值。
    事物的價值是因為「意義」而確定的,意義則是由於「心的態度」而確立的。
    如果我們真能確立以心為主的人格與風格,來延伸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就會顯現生
命的誠意,使生活的一切都得到寶愛與珍惜。每一朵花。每一個觀點、每一段歷程都變
成「活的鑽石」,每一分愛、每一次思維、每一次成長都以「克拉」來計算。
    在這無常的世界、每一步都邁向空無的人間,重要的是「活」,而不是「鑽石」。
    每時每刻都是活生生的、都走向活的方向、都有完全的活。
    每一個剎那都淳珍寶愛、都充滿熱誠與美、都有創造的力。
    那麼,生命就會有鑽石的美好、鑽石的光芒了。
 
       
    






     
水中的藍天



    開車從鶯歌到樹林,經過一個名叫「柑園」的地方,看到幾個農夫正在插秧。由於
太久沒看到農夫插秧了,再加上春日景明。大地遼闊,使我為那無聲的畫面感動,忍不
住下車。
    農夫彎腰的姿勢正如飽滿的稻穗,一步一步將秧苗插進水田,並細緻敬謹的往後退
去。
    每次看到農人在田里專心工作,心裡就為那勞動的美所感動。特別是插秧的姿勢最
美,這世間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向前的,惟有插秧是向後的,也只有向後插秧,才能插出
筆直的稻田;那彎腰退後的樣子,總使我想起從前隨父親在田間工作的情景,生起感恩
和恭敬的心。
    我站在田岸邊,面對著新鋪著綠秧的土地,深深的呼吸,感覺到春天真的來了,空
氣裡有各種薰人的香氣。剛下過連綿春雨的田地,不僅有著迷濛之美,也使得土地濕軟,
種作更為容易。春日真好,春雨也好!
    看著農夫的身影,我想起一首禪詩:
        手把青秧插滿田,
    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為道,
    退步原來是向前。
    這是一首以生活的插秧來象徵在心田插秧的詩。意思是惟有在心田里插秧的人,才
能從心水中看見廣闊的藍天,只有六根清淨才是修行者惟一的道路;要趣人那清淨之境,
只有反觀回轉自己的心,就像農夫插秧一樣,退步原來正是向前。
    站在百尺竿頭的人,若要更進一步,就不能向前飛躍,否則便會粉身碎骨。只有先
從竿頭滑下,才能去爬一百零一尺的竿子。
    人生裡退後一步並不全是壞的,如果在前進時採取後退的姿勢,以謙讓恭謹的方式
向前,就更完美了。
    「前進」與「後退」不是絕對的,假如在慾望的追求中,性靈沒有提升,則前進正
是後退,反之,若在失敗中挫折裡,心性有所覺醒,則後退正是前進。
    農人退後插秧,是前進,還是退後呢?
    甲得從前在小乘佛教國家旅行,進佛寺禮拜,寺院的執事總會教導,離開大殿時必
須彎腰後退,以表示對佛的恭敬。
    此刻看著農夫彎腰後退插秧的姿勢,想到與佛寺離去時的姿勢多麼相像,彷彿從那
細緻的後退中,看見了每一株秧苗都有佛的存在。
    「青青秧苗,皆是法身」,農人幾千年來就以美麗謙卑的姿勢那樣的實踐著。那美
麗的姿勢化成金黃色的稻穗,那彎腰的謙卑則化為纍纍垂首的稻子,在土地中生長,從
無到有、無中生有,不正是法身顯化的奇跡嗎?
    從柑園的農田離開,車於穿行過柳樹與七里香夾道的小路,我的身心爽然,有如山
間溪流一樣明淨,好像剛剛在佛寺裡虔誠的拜過佛,正彎腰往寺門的方向退去。
    空中的藍天與水中的藍天一起包圍著我,從兩頰飛過,帶著音樂。
 
       
    






     
鹹也好,淡也好



    一個青年為著情感離別的苦痛來向我傾訴,氣息哀怨,令人動容。
    等他說完,我說:「人生裡有離別是好事呀!」
    他茫然的望著我。
    我說:「如果沒有離別,人就不能真正珍惜相聚的時刻;如果夫有離別,人間就再
也沒有重逢的喜悅。離別從這個觀點看,是好的。」
    我們總是認為相聚是幸福的,離別便不免哀傷。但這幸福是比較而來,若沒有哀傷
作襯托,幸福的滋味也就不能體會了。
    再從深一點的觀點來思考,這世間有許多的「怨憎會」,在相聚時感到重大痛苦的
人比比皆是,如果沒有離別這件好事,他們不是要永受折磨,永遠沉淪於恨海之中嗎?
    幸好,人生有離別。
    因相聚而幸福的人,離別是好,使那些相思的淚都化成甜美的水晶。
    因相聚而痛苦的人,離別最好,霧散雲消看見了開闊的藍天。
    可以因緣離散,對處在苦難中的人,有時候正是生命的期待與盼望。
    聚與散、幸福與悲哀、失望與希望,假如我們願意品嚐,樣樣都有滋味,樣樣都是
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高僧弘一大師,晚年把生活與修行統合起來,過著隨遇而安的生活。有一天,他的
老友夏丐尊來拜訪他,吃飯時,他只配一道鹹菜。
    夏丐尊不忍的問他:「難道這鹹菜不會太鹹嗎?」
    「鹹有鹹的味道。」弘一大師回答道。
    吃完飯後,弘一大師倒了一杯白開水喝,夏丐尊又問:「沒有茶葉嗎?怎麼喝這平
淡的開水?」
    弘一大師笑著說:「開水雖淡,淡也有淡的味道。」
    我覺得這個故事很能表達弘一大師的道風,夏丐尊因為和弘一大師是青年時代的好
友,知道弘一大師在李叔同時代,有過歌舞繁華的日子,故有此問。弘一大師則早就超
越鹹淡的分別,這超越並不是沒有味覺,而是真能品味鹹菜的好滋味與開水的真清涼。
    生命裡的幸福是甜的,甜有甜的滋味。
    情愛中的離別是鹹的,成有成的滋味。
    生活的平常是淡的,淡也有淡的滋味。
    我對年輕人說:「在人生裡,我們只能隨遇而安,來什麼品味什麼,有時候是沒有
能力選擇的。就像我昨天在一個朋友家喝的茶真好,今天雖不能再喝那麼好的茶,但只
要有茶喝就很好了。如果連茶也沒有,喝開水也是很好的事呀!」
 
       
    






     
有風格的小偷



    走過一家羊肉爐店的門口,突然有一個中年人的聲音熱情的叫住我。
    回頭一看,是一位完全陌生的中年人,我以為是一般的讀者,打了招呼之後,正要
繼續往前走。
    沒想到中年人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臂,說:「林先生一定不記得我了。」
    我尷尬的說:「很對不起,真的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中年人說起二十年前我們會面的情景,當時我在一家報館擔任記者,跑社會新聞。
有一天,到固定跑線的分局去,他們正抓到一個小偷,這個小偷手法高明,自己偷過的
次數也記不得了。據警方說法,他犯的案件可能上千件,但是他才第一次被捉到。
    有一些被偷的人家,經過幾星期才發現家中失竊,也可見小偷的手法多麼細膩了。
    我聽完警察的敘述,不禁對那小偷生起一點敬意,因為在這混亂的社會,像他這麼
細膩專業的小偷也是很罕見的。
    當時,那小偷還很年輕,長相斯文、目光銳利,他自己拍著胸脯對警察說:「大丈
夫敢做敢當,凡是我做的我都承認。」
    警方拿出一疊失竊案的照片給他指認,有幾張他一看就說:「這是我做的,這正是
我的風格。」
    有一些屋子被翻得凌亂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就說:「這不是我做的,我的手法沒有
這麼粗。」
    二十年前,我剛當記者不久,面對了一個手法細膩、講求風格的小偷,竟自百感交
集。回來以後寫了一篇特稿,忍不住感慨:「像心思如此細密、手法這麼靈巧、風格這
樣突出的小偷,又是這麼斯文有氣魄,如果不作小偷,做任何一行都會有成就吧!」
    從時光裡跌回來,那個小偷正是我眼前的羊肉爐老闆。
    他很誠摯的對我說:「林先生寫的那篇特稿打破了我的盲點,使我想眼:為什麼除
了作小偷,我沒有想過做正當的事呢?在監獄蹲了幾年,出來開了羊肉爐的小店,現在
已經有幾家分店了,林先生,哪一天來給我請客吃羊肉呀!」
    我們在人群熙攘的銜頭握手道別,連我自己都感動了起來,沒想到二十年前無心寫
的一篇報導,竟使一個青年走向光明的所在。這使我對記者和作家的工作有了更深一層
的思考,我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人格與風格的延伸,正如一個小偷偷東西的手法,也是
他人格與風格的延伸,因此,每一次面對稿紙怎麼能不莊嚴戒慎呢?
    現在由我來為這個改邪歸正的小偷寫一個結局:
    「像心思如此細密、手法這麼靈巧、風格這樣突出的小偷,又是這麼斯文有氣魄,
現在改行賣羊肉爐,他做的羊肉爐一定是非常好吃的!」
 
       
    






     
早覺



    我在不知不覺間就參加了早覺會。
    在住家附近有台北的四獸山,近幾個月時常清晨去攀爬,認識一些早覺會的人,他
們說:「林先生這麼早起,也算是我們早覺會的人了。」
    我就這樣參加了早覺會。
    像我這樣的年紀參加早覺會是有一點尷尬,因為「早覺會」的成員大多數是老人和
婦女,不是早已退休,就是在家中無事,才有時間把一天最好的時光花在山上。
    我既不老不少,又是個忙人,在「早覺會」中是個異數。
    不知道「早覺」這兩個字是怎麼來的,意思可能是「早睡早醒」的人。那麼,是不
是所有早睡早醒的人都可以說是「早覺」呢?
    在我們這個社會,有很多人早睡早起,但是他們是為了謀求更大的權力、獨攬更大
的利益、追求更大的名聲,他們雖然也早睡早起,但睡覺時千般計較,醒來時百般需索,
這種人,算不算是「早覺」呢?
    早覺,應該不只是早睡早起。
    早覺,應該是「及早覺悟」。
    由於看清了權位名利終必成空,及早開啟自已的性靈之門,這是早覺。
    知道了人生的追求到最後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及早去探索自己的神明之鑰,這是
早覺。
    體會了現在乃是生命惟一可掌握的時刻,進入一種清明歡喜的境界,這也是早覺。
    因此,早覺不只是早睡早起這麼簡單的事,早覺是放下、拾得、無所牽絆的大丈夫
事。
    有時起得更早,唱著許多年未唱的歌,內心就隨著早晨的微風與鳥鳴飛揚起來。
    感覺那些早覺的人,個個像赤子一樣。
    俯望著台北東區過分擁擠的樓房,我就祈願:希望這城市多一些早覺的人呀!
 
       
    






     
知了



    山上有一種蟬,叫聲特別奇異,總是吱的一聲向上拔高,沿著樹木、雲朵,拉高到
難以形容的地步。然後,在長音的最後一節突然以低音「了」作結,戛然而止。傾聽起
來,活脫脫就是:
    知——了!
    知——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蟬如此清楚的叫著「知了」,終於讓我知道「知了』這個詞的形
聲與會意。從前,我一直以為蟬的幼蟲名叫「蜘蟟」,長大蟬蛻之後就叫作「知了」了。
    蟬,是這世間多麼奇特的動物,它們的幼蟲長住地下達一兩年的時間,經過如此漫
長的黑暗飛上枝頭,卻只有短短一兩星期的生命。所以莊子在《逍遙游》裡才會感慨:
「惠蛄不知春秋!」
    蟬的叫聲嚴格說起來,聲量應該屬噪音一類,因為聲音既大又尖,有時可以越過山
谷,說它優美也不優美,只有單節沒有變化的長音。
    但是,我們總喜歡聽蟬,因為蟬聲裡充滿了生命力、充滿了飛上枝頭之後對這個世
界的詠歎。如果在夏日正盛,林中聽萬蟬齊鳴,會使我們心中蕩漾,想要學蟬一樣,站
在山巔長嘯。
    蟬的一生與我們不是非常接近嗎?我們大部分人把半生的光陰用在學習,渴望利用
這種學習來獲得成功,那種漫長匐匍的追求正如知了一樣;一旦我們被世人看為成功,
自足的在枝頭歡唱,秋天已經來了。
    孟浩然有一前寫蟬的詩,中間有這樣幾句:
        黃金然桂盡,
    壯志逐年衰。
    日夕涼風至,
    聞蟬但益悲。
    聽蟬聲鳴叫時,想起這首詩,就覺得「知了」兩字中有更深的含義。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一邊在樹上高歌,一邊心裡坦然明瞭,對自己說:「知了,關
於生命的實相,我明白了。」
 
       
    






     
大佛的避雷針



    我帶孩子到南部鄉下去玩,順道參訪南台灣的寺廟,才發現台灣的大佛愈來愈多,
而且好像在比高一樣,十幾層樓高的大佛到處都是。有一些很小的寺廟前面也蓋了大佛,
在視覺上造成一種荒謬之感。
    有一天,我帶孩子去參觀一座剛落成不久的大佛,有十層樓那麼高。
    孩子突然指著大佛像說:「爸爸,大佛的頭上有避雷針。」
    「是嗎?」我順著孩子的手勢往上看去,由於大佛太高了,竟使我的帽子落下來。
    孩子問我:「大佛的頭上為什麼要裝避雷針呢?」
    我說:「因為大佛也怕被雷打中呀!」
    孩子說:「佛為什麼怕被雷打中?在天上,是不是雷公最大呢?」
    孩子的話使我無法回答而陷入沉思,我們千里迢迢跑來禮拜的佛像,祈求能保佑我
們平安的佛像,自己也怕被雷打中哩!佛像既不能保佑自身的安危,又怎麼能保佑我們
這些比佛像更脆弱的肉身呢?
    我想到,蘇東坡有一次和佛印禪師到一座寺廟,看見觀世音菩薩的身上戴著念珠,
蘇東坡不禁起了疑情,問佛印禪師說:
    「觀世音菩薩自己已經是佛了,為什麼還戴念珠,她是在念誰呢?」
    佛印說:「她在念觀世音菩薩的名字。」
    蘇東坡又問:「她自己不就是觀世音菩薩嗎?」
    佛印禪師說:「求人不如求已呀!」
    看著眼前大佛像頭上的避雷針,大概也像觀世音菩薩手裡的念珠一樣,是在啟示我
們:「求人不如求已呀!」
    人因為蒙蔽了自己的佛心,很多人就把佛像當成避雷針;人如果開啟了自己的佛心,
就不需要避雷針,也不需要佛像了。
    佛像需要避雷針,是由於佛像太巨大了。
    人需要避雷針,是由於自我與貪婪大巨大了。
    我們把佛像蓋得很巨大,那是源於我們渴望巨大、不屑於向渺小的事物禮敬。很少
人知道渺小其實是好的,惟有自覺渺小的人,才能見及世界如此開闊而廣大。
    把佛像蓋得很大很大,那是「出神」的境界。
    知道佛是無所不在。無處不在的,那是「人化」的境界。
    權勢、名位、財富很大很大,那是「出神」。掌大權。有名位、大富有的人還能自
覺很渺小,那是「人化」。
    佛像不必蓋得太大,因為心中有佛,佛就是無所不在、無時不在的。如果心中無佛,
巨大的佛像與摩天大樓又有什麼不同呢?
    平凡普通的老百姓一旦心中有佛,胸懷無限寬廣,心中無掛礙、無恐怖。遠離顛倒
夢想,則塵世的權勢名利又怎能成為他的欲。拘限他的自由呢?
    位高權重的公卿王侯一旦心中無佛,心懷狹小,慾望永無終極,名利權位正好成為
圍困他的磚牆,又何樂之有?
    因此,佛像把避雷針裝在頭上,人應該把避雷針裝在心中,時刻避免被利益與權力
的引誘擊中。只要能自甘於平凡、安心於平淡的生活、在平常日子也有生的意趣,那避
雷的銀針就已經裝上了。
 
       
    






     
生活中美好的魚



    在金門的古董店裡,我買到了一個精美的大銅環和一些樸素的陶制的墜子。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使我感到疑惑。
    古董店的老闆告訴我,那是從前漁民網魚的用具,陶制的墜子一粒一粒綁在漁網底
部,以便下網的時候,漁網可以迅速垂入海中。
    大銅環則是網眼,就像衣服的領子一樣,只要抓住銅環提起來,整個漁網就提起來
了,一條魚也跑不掉。
    夜裡我住在梧江招待所,聽見庭院裡飽滿的松果落下來的聲音,就走到院子裡去撿
松果。秋天的金門,夜涼如水,空氣清涼有薄荷的味道,星星月亮一如水晶,我突然想
起韋應物的一首詩《秋夜寄邱員外》:
        懷君屬秋夜,
    靜步詠涼天。
    空山松子落,
    幽人應未眠。
    想到詩人在秋天的夜晚,散步於薄荷一樣涼的院子裡,聽見空山裡松子落下的聲音,
想到那幽靜的人應該與我一樣在夜色中散步,還沒有睡著吧!忽然感覺韋應物的這首詩
不是寄給邱員外,而是飛過千里、穿越時間,寄來給我的吧!
    回到房中,我把拾來的松果放在那銅環與陶墜旁邊,覺得詩人的心與我的心十分接
近。詩人、文學家、藝術家,乃至一切美的創造者,正是心裡有銅環和陶墜的人。在茫
茫的生命大海中,心靈的魚在其中游來游去,一般人由於水深海闊看不見美好的魚,或
者由於粗心輕忽,魚就遊走了。
    有美好心靈、細膩生活的人,則是把陶墜於深深沉人海中,由於銅環在手,波浪的
湧動和魚的游動都能瞭然於心,垂絲千尺,意在深潭,捕捉到那飄忽不定的思想的魚,
觀點的魚。
    作為平凡人的喜樂,就是每天在平淡的生活裡找到一些智慧的魚,時時在凡俗的日
子撈起一些美好的魚。
    讓那些充滿慾望與企圖的人,傾其一生去追求偉大與成功吧!
    讓我們擦亮生命的銅環和生活的陶墜於,每天有一點甜美、一點幸福的感情,就很
好了。
    夜裡散散步,撿拾落下的松果,思念遠方的朋友,回想生命的種種美好經驗,這平
淡無奇的生活,自有一種清明、深刻和遠大呀!
 
       
    






     
在飛機的航道



    一位年輕人說要帶我去看飛機。
    「飛機有什麼好看呢?」我說。
    他說:「去了就知道。」
    我坐上他的機車後座,在台北的大街小巷穿行,好不容易來到「看飛機的地點」。
    雖然是黃昏了,草地上卻有許多青年聚集在一起,遠方火紅的落日在都市的滾滾紅
塵襯托下,顯得極為艷麗。
    一架龐大的飛機從東南的方向,逆著太陽呼嘯而來,等待著的年輕人全站直身子,
兩臂伸直,高呼狂叫起來。
    嘯聲震大的飛機低頭俯衝,一陣狂風襲捲,使鬚髮衣袖都飛蕩起來,耳朵裡嗡嗡作
響,在尚未回過神的時候,飛機已經在松山機場降落。
    我站在飛機航道上,回想著幾秒鐘前那驚心動魄的經驗,身體裡的細胞彷彿還隨著
飛機的噴射在震顫著,另一架波音737又從遠方呼嘯而來了……
    載我來的青年,打開一罐啤酒,咕嚕咕嚕的灌進肚子裡,說:「很過癮吧!」
    這個心臟純淨、充滿熱力的青年,和我年輕時代一樣,已經連著三次聯考落榜,正
在等待兵役的通知。每天黃昏時分把摩托車飄到最高速,到這飛機最近的航道,看飛機
凌空降落。
    他說:「這城市裡有許多心情郁卒的人,天天來這裡看飛機,就好像患了某種毒痛
一樣。」他正在說的時候,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沉人紅塵,一架有四個強燈的飛機降落,
在灰暗的天空射出四道強光。
    青年把自己挺成樹一樣,怪聲一口,回過頭來再次對我說:「真的很過癮吧!」
    「是呀!」我抬頭看著飛機遠去的尾燈,覺得如此迫近的飛行,確是震撼人心的。
    「我每次心情不好,來看了飛機就會好過一點。站在飛機航道的我們是多麼渺小,
小得像一株草,那麼人生又有什麼好計較的呢?考試的好壞又有什麼好計較呢?」
    一直到天色完全沉黑了,雖然飛機依然從遠方來,我們還是依依不捨的離開狂風飛
揚的跑道。
    我坐在機車後座,隨青年奔馳在霓虹閃耀的城市,想著這段話:「我們是多麼渺小,
小得像一株草,人生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在夜景的航道



    在陽明山泡完溫泉下山,立刻進人那在假日永遠如腸胃炎的仰德大道,隨著車陣逸
通前進。
    朋友的孩子建議我們走「秘密通道」,可能比較不會塞車。
    秘密通道是轉出仰德大道,進人一條林間完全無燈的小路。當我們的車子繞著文化
大學正要下山的時候,看到台北的萬盞華燈亮燦燦的,蔚成一片燈海,寬闊、輝煌、溫
暖,令人的心裡也好像被點燈,亮滋滋的。
    我每天站在家裡的十五樓陽台看台北夜景,雖可以感覺夜景之美,卻沒想到台北的
夜景美到這種境界。當場就建議朋友下車,專心的來看夜景。
    站在臨山的邊緣看夜景,使人有張開雙臂歡呼的衝動。我對朋友說,我曾經看過許
多以夜景聞名的都市,像紐約、東京、巴黎、倫敦、羅馬、香港等,「我們台北現在一
點也不遜色呀」!
    覺得台北的夜景美麗,除了真是美以外,也有一點感情與鄉土的因素。你看,這是
我們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城市呢!帶孩子來看夜景也可以無愧了。
    看到那些輝煌的燈火,想到一盞燈裡面就有一戶人家,就會感覺生命真的如是渺小,
因於這種渺小,使我有一種謙卑之念;但也因為站在那渺小之外的山頂,使我生起一種
豪情。這也是我喜歡看夜景的複雜情愫。
    一起站在山頂看夜景的情侶,情不自禁的緊緊相擁,像要一起融化於夜色中。是呀,
在那廣邈的夜景裡,在那無數的燈光裡,與相約而再來的人相遇,是在邈絕無情的飄遊
裡,多麼稀有殊勝難得的因緣!正如兩隻螢火蟲在夜色相會,互相點著燈籠。
    於是,在微茫與冷涼的夜色裡,以台北的夜景作證,緊緊相擁,渴望日後也可以在
千盞萬盞裡,點亮自己的一盞燈火。
    我們繼續在無燈的森林小路穿行,心裡一片光明,因為我們即使渺若螢火,也自有
夜景的航道。
    有航道的人,再渺小也不會迷途。
 
       
    






     
在天地的航道



    媽媽住在台北的時候,隔兩天就會打電話回家,除了詢問平安,就是吩咐大哥大嫂
關於拜拜的事。
    拜拜的事是一點也不能馬虎的,除了早晚都要拜菩薩、神明,祖先之外,每隔幾天
總會有神明的生日、菩薩的誕辰、祖先的忌日,以及廟會、節慶等等。這些日子我們總
是記不清,對媽媽可是歷歷如繪的。
    每次看著媽媽講電話,我就會想起在我小的時候,每隔幾天總要隨父母拜拜,拜拜
當然是很好的事,因為總會吃到平常不能吃的好菜,家裡的氣氛也就會顯得虔誠和熱烈
了。
    可是,為什麼要拜那麼多呢?我時常問。
    爸爸媽媽回答我:「拜拜是為了感謝,謝天謝地謝神明,感謝他們讓我們的作物豐
收,可以過好日子。拜拜也是為了祈求,因為我們人的力量太渺小,連自己的平安健康
也不能作主,祈求神明菩薩保庇我們,可以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作為農人的爸爸媽媽,他們最能感受到人是如此渺小,在颱風時,眼看農作折落、
遍地狼藉;在苦旱時,眼看植物枯死、土地龜裂;在病蟲害來襲時,眼看辛苦耕耘的作
物枯黃凋謝、血本無歸。
    所以,讓我們虔誠合掌、燃香祈禱,順境時謝天謝土,逆境時祈佛求神,那是因為
深知人的渺小。
    我從很小很小拜神祭祖時就有極謙卑虔誠的心,那是因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並且
也就深知那些自以為偉大而驕傲的人,只是無知和自我膨脹作祟,其實他們消逝於世間
也只是一道煙塵!
    現在我四十幾歲了,依然渺小,依然祈禱求神拜菩薩、謝天謝地謝祖先。我的心中,
還來不及生起一絲驕傲與傲慢,那是由於我已走過人生的許多渺小之旅。
 
       
    






     
粗海鹽



    在朋友家吃炒花生,非常芳香好吃,與平常吃的花生大為不同。
    不禁好奇心大起,問起花生的做法。
    朋友說:「一點也沒有特別的技術,只是用粗海鹽來炒罷了。」
    朋友說著,從廚房櫃裡找出她所用的粗海鹽,原來是我們小時候在用的那種沒有處
理過的鹽。粗海鹽的結晶很大,像是染了米色的冰糖一樣。
    朋友說,粗海鹽的味道很好,營養豐富,煮菜的時候,只要加一點粗海鹽,根本不
需要加味素,就會齒頰留香了。
    「像粗海鹽這麼好的東西被現代人捨棄,卻用了味道不好、營養稀少的精鹽取代,
實在是很可惜。」朋友感慨的說。
    這使我想起,從前許多好東西,因為被看為「粗糙」而捨棄了,不只海鹽而已。曾
經有一位朋友帶一包「糖蜜」來送我,糖蜜是製造蔗糖第一道手續所熬出來的糖,黑色、
呈蜜狀,朋友說:只有這種糖蜜是有益身體的,像「特級砂白」的糖,對身體只有傷害。
    有一些老東西雖粗糙,卻有非凡的價值,像我們許多年前穿的粗棉、粗麻布,一直
到現在,還是頂尖時裝所追逐的。有一次去看「三宅一生」的最新時裝,不僅是最粗的
棉,還弄得縐褶不堪,我心裡一歎:我小時候穿的麵粉袋不就是這樣嗎?
    特別是食物,愈粗糙愈有益健康,像糙米勝過白米,黑麥麵包勝過白麵包、天然食
物勝過加工食品,我們不斷的把食物做得精緻,事實上是在為自己製造禍害。
    在「過度加工」與「過度精製」的時代,使我們產生了巨大的盲點,並把這些盲點
傳給下一代,誤以為加工與精製是好的,那些傳統的、天然的事物反而被捨棄了。
    我們坐在朋友的三合院裡,談著「粗」與「細」的倒錯,朋友突然站起來,走到廚
房,慎重的拿了一包粗海鹽出來,她說:「這一包海鹽送給你,你拿回去煮,就會發現
食物的味道全不同了。」
    她的話裡有莊嚴的氣息,使我忍不住雙手捧著那包海鹽,內心湧著感動。
    原來,一包海鹽也可以當作最好的禮物送人,這世上的一切都如許珍貴呀!
 
       
    






     
路上的情書



    我撿過一封訣別的情書。
    情書上有這樣看來普通的句子:「當初是我選擇了你,心裡明知與你不會長久,還
是執著的選擇了你。」
    「這些日子以來,謝謝你陪我走過這一段路。」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你一定會認識比我好上千倍的女孩。」
    「由衷地希望在沒有我的日子,你依然過得好。」
    會撿到這封情書是很偶然的。有一天我在路上散步,刮起一陣強風,一個印刷十分
精美的信封落在我的眼前,信封沒有署名,也沒有緘封,我就打開來看。
    是一封很長的訣別信,看來是十七歲的少女寫給十八歲的男朋友的信,顯然她是要
離開他了,於是找了許許多多藉口。
    奇怪的是,這封信收信和發信的人都沒有名字,寫信的少女叫作「March』,她的
男朋友叫作「Decenber」,是三月寫給十二月的信呢!可以想見十二月收到這封信,臉
如寒冬的樣子。三月的信寫得這麼苦,心情也不像陽春的季節。
    可是,這麼重要的信為什麼會掉在路上呢?
    它有幾個時間的可能,一是少女寫好信不小心遺落的,二是她隨手丟棄,三是男朋
友收到後,非常生氣,回家的路上就順手扔了。
    不管如何,這封沒有地址與署名的訣別信,一定是親手遞交的,可見這個少女非常
有誠意,又寫訣別信、又親手交託。不像我們年輕時的感情事件,對方離開時的理由到
如今都還是謎一樣。
    三月在信裡說:「在你十八歲生日時,無論我在不在你身旁,一定會送你一枚銀戒
指,傳說在十八歲生日時收到銀戒指,此後將會一路順暢平安。如今,這段甜蜜的過去
就要放棄,明知你是真心愛我,December,回頭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珍重!再
見!」
    這結尾寫得真不錯,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讀著路上偶然撿到的情書,想到少年時
代我們的情感都是如此糾纏的,因為不能瞭解一切都只是偶然。
    銀戒指何必等到分手之後再送,今天送不是很好嗎?明天的事,誰知道呢?
    不知道後來三月找到四月,十二月找到一月沒有?
    那信紙也選得很好,是一個背著行李站在鐵軌交叉點的少女,不知道走哪一條路好。
    「不管怎麼走,都會有路。」我把訣別的情書收好,想起這句話。
 
       
    






     
快樂地活在當天



    報社的記者來訪問,突然問起:「林先生有什麼座右銘呢?」
    我的座右,通常用3M的便條紙寫一些當日的注意事項,於是撕幾張下來給記者小姐
看:
    「出去時,別忘了買首蓿芽。」
    「欠講義的稿件,今日寫。」
    「繳房屋貸款。」
    「幫亮言買毛筆。」
    我說:「你看,我有這麼多的座右銘。」
    記者笑起來:「林先生真愛開玩笑,我是說真正的座右銘。」
    「什麼是真正的座右銘呢?」
    「就是刻在心裡,時時用來規範和激勵自己的一句話。」
    這倒使我陷人困境了,因為我並沒有一個真正的座右銘,如禁勉強說有,就是我時
常拿來實踐的一句話:「快樂的活在當下。」
    「活在當下」是禪宗的語言,是說人應該放下過去的煩惱、捨棄未來的憂思,把副
的精神力用來承擔眼前的這一刻。失去此刻就沒有下一刻,不能珍惜今生也就無法嚮往
來生了。
    「活在當下」也就是「快樂來臨的時候就享受快樂,痛苦來臨的時候就迎向痛苦」,
在黑暗與光明中,既不迴避,也不逃離,以但然自然的態度來面對人生。
    我把「活在當下」加了「快樂的活在當下」,是除了承擔之外,希望有期許、有願
望、有好的心情,不只坦然和自然,還希望能扭轉此時此刻的生活,使自己永保喜悅之
心。
    這可以說是我的座右銘,因此欠的搞件,要歡喜的寫;繳房屋貸款,要欣然的繳;
首蓿芽和毛筆,都要高興的去買。
    我的桌邊依然貼著許多條子,只有「快樂的活在當下」不用張貼於座右,因為那正
是我生命的態度。
 
       
    






     
鞋匠與總統



    被公認為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林肯,在他當選總統那一刻,整個參議院的議員
都感到尷尬,因為林肯的父親是個鞋匠。
    當時美國的參議員大部分出身望族,囪認為是上流、優越的人,從未料到要面對的
總統是一個卑微的鞋匠的兒子。
    於是,林肯首度在參議院演說之前,就有參議員計劃要羞辱他。
    在林肯站上演講台的時候,有一位態度傲慢的參議員站起來說:「林肯先生,在你
開始演講之前,我希望你記往,你是一個鞋匠的兒子。」
    所有的參議員都大笑起來,為自己雖然不能打敗林肯卻能羞辱他而開懷不已。
    林肯等到大家的笑聲歇止,他說:「我非常感激你使我想起我的父親,他已經過世
了,我一定會永遠記住你的忠告,我永遠是鞋匠的兒子,我知道我作總統永遠無法像我
父親作鞋匠做得那麼好。」
    參議院陷入一片靜默裡,林肯轉頭對那個傲慢的參議員說:「就我所知,我父親以
前也為你的家人做鞋子,如果你的鞋子不合腳,我可以幫你改正它。雖然我不是偉大的
鞋匠,但是我從小就跟隨父親學到了做鞋子的藝術。」
    然後他對所有的參議員說:「對參議院裡的任何人都一樣,如果你們穿的那雙鞋是
我父親做的,而它們需要修理或改善,我一定盡可能幫忙。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我無法像他那麼偉大,他的手藝是無人能比的。」說到這裡,林肯流下了眼淚,所有的
嘲笑聲全部化成讚歎的掌聲。
    林肯沒有成為偉大的鞋匠,但成為偉大的總統。他被認為最偉大的特質,正是他永
遠不忘記自己是鞋匠的兒子,並引以為榮。
    當六祖慧能去拜見五祖弘忍的時候,弘忍問他說:「你是哪裡人?來我這兒求什麼
東西呢?」
    六祖說:「我是嶺南人,只求向你學習佛法。」
    弘忍笑說:「你是嶺南人,又是沒有受過教化的蠻人,怎麼能成佛呢?」
    慧能說:「人有南北之分,佛性卻沒有南北的差異,蠻人的身份與和尚的身份雖然
不同,佛性究竟有何差別呢?」
    弘忍暗中賞識,最後終於把衣缽傳給這位嶺南來的蠻子,自幼喪父的樵夫。
    批評、訕笑、譭謗的石頭,有時正是通向自信、瀟灑、自由的台階。
    那些沒有被嘲笑與批評的黑暗所包圍過的人,就永遠無法在心裡點起一盞長明之燈。
 
       
    






     
教堂與墳墓



    住在維琴尼亞州的美國朋友,是一位電力工程師,有一天告訴我一個故事。
    他被通知到維琴尼亞山上的電塔修理電力障礙,於是清晨就出發了。電塔在很遠的
山上,開車八小時才抵達那座山,在山裡繞來繞去,就是找不到那座電塔,天色逐漸暗
下來,終至完全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山上既沒有人家,也沒有燈火,他心裡愈來愈著急,心裡想著:不要急著找電塔,
應該先找到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一切等天亮再說。
    正這樣想的時候,趁著月光,竟看見遠處的山頂上有一個高的十字架,在黑暗中閃
閃發光。
    他欣喜若狂,立刻驅車往十字架的方向開去,到靠近了,才發現是一座在荒山的教
堂,裡面並無燈光,問也是鎖著的,無法進入教堂借宿,朋友把車停在教堂旁邊,安心
的睡著了,「因為心裡覺得上帝就在身邊,那一夜睡得好極了」。
    在鳥聲中醒來的朋友,探頭一看,才發現不得了,原來他的車子停在一片公墓的中
間,四周全是墳墓,墳墓上都是十字架。
    朋友說:「還好當時只看到教堂,如果看到一片墳墓,可能就不能安心睡眠了。」
接著,朋友感慨的說:「所以,一個人如果要心安,一定要常常往高的地方、光明的所
在看;假如一直看著黑暗或低下的地方,心就不能輕安了。」
    這個故事非常的好,使我想到,教堂與墳墓都有十字架;而且,許多教堂都蓋在墳
墓旁邊;照耀著教堂的月光,也同樣照在墳墓上;這個世界是如實的顯露著平等,沒有
分別的真相,只是人心的嚮往,使世界也不同了。
    一個想要安心生活的人,當然要有一些光明的希望,崇高的探索、境界的追求,只
要保有這種態度,即使處在障礙中也能坦然無懼,就好像站在墳墓裡,也能看見教堂一
樣。
 
       
    






     
緊張的心,比鬼厲害



    一個被鬼追殺的人,跑到寺廟去找一位高僧。
    他伏地拜倒說:「師父,求您救救我,我一直被一個鬼追殺。」
    師父說:「可以,如果我在你的身上寫滿經文,鬼來的時候就會看不見你,然後它
就會走了。」
    於是,高僧在他的身上寫經文,從頭頂一直到腳底都寫滿了佛經,一個空隙也沒有
留下。
    那個人坐在寺廟的大殿裡,心裡非常緊張,因為他不能確定,是不是寫滿了經文,
鬼就真的看不見了。
    到了夜裡,一陣陰風襲來、鬼真的沖人大殿,在殿裡繞來繞去,顯然,鬼並沒有看
見他。可是,恐怖的事發生了,固為鬼雖然看不見他,他卻可以看見鬼,這使他的心情
更加緊張,他的額頭開始冒汗,全身也跟著冒汗,身上的經文便一點一點的融化了。
    很快的,鬼就看見他,他也被鬼抓走了。
    高僧長歎一聲,說:「唉!緊張的心,比鬼厲害。」
    這是我小時候看過的電影中的一個片段,到如今印象還非常鮮明,它有很深刻的象
征,象徵佛經雖然可以保護我們,卻必須我們有真實的信心。而世間的鬼雖然可怕,內
心的緊張卻比鬼更可怕。
 
       
    






     
心裡的寶玉



    一位想要學習玉石鑒定的青年,不遠千里的去找一個老的玉石家,學習王的鑒定。
    當他見到老師傅,說明了自己學王的志向,希望有一天能像老師傅一樣,成為玉石
的專家。
    老師傅隨手拿一塊玉給他,叫他捏緊,然後開始給他講中國歷史,從三皇五帝夏商
周開始講,卻一句也沒有提到玉。
    第二天他去上課,老師傅仍然隨手交給他一塊玉,叫他捏緊,又繼續講中國歷史,
一句也不提玉的事。
    就這樣,每天老師都叫他捏緊一塊玉,光是中國歷史就講了幾個星期。
    接著,老師向年輕人講風土人情、哲學思想,甚至生命情操。
    老師幾乎什麼都講授了,關於玉的知識卻一句也不提。
    而且,每天都叫那個青年捏一塊玉聽課。經過了幾個月,青年開始著急了,因為他
想學的是玉,卻學了一大堆無用的東西。
    有一天,他終於鼓起勇氣,想向老師表明,請老師開始講玉的學問,不要再教那些
沒有用的東西。
    他走進老師的房間,老師仍然像往常一樣,交給他一塊玉,叫他捏緊,正要開始談
天的時候,青年大叫起來:「老師,你給我的這一塊,不是玉!」
    老師開心的笑起來:「你現在可以開始學玉了。」
    這是一個收藏玉的朋友講給我聽的故事,我很喜歡。一個人不可能什麼東西都不懂,
而獨獨懂玉的,因為玉的學問與歷史、文化、美學、思想、人格都有深刻的關係。而這
個世界的學問也不是有用、無用分得那麼明白的。
    佛法與人生不也像學著去懂一塊玉嗎?一個對人生沒有深層體驗的人,是上法獲得
真實的法益的,這是為什麼經典上說:「法不孤起,隨緣而起」的原因了。
    沒有深陷於生命的痛苦的人,無法瞭解解脫的重要。
    沒有深陷於慾望的捆綁的人,不能體會自在的可貴。
    沒有體會過悲哀的困局的人,不會知道慈悲的必要。
    沒有在長夜漫漫中啼哭過的人,也難以在黎明有最燦然的微笑。
    佛法就好像手中的一塊玉,如果沒有握過許多泛泛的石頭,就不能瞭解手中的玉是
多麼珍貴了。
    所以,要學佛的人,應該先認識人生。
 
       
    






     
眼睛最值錢



    我喜歡假日的時候去逛古董市場,因為會遇上許多古董的行家,偶爾也會遇到自己
喜歡的寶物。
    日子久了以後,認識了一些賣古董的攤販和一些古董的收藏家,我逐漸發現到,買
古董的人比賣古董的還要內行,有許多賣古董的人甚至對古董一無所知,只把它當成一
般的貨物。
    舉個例子,有一天我在一個賣壺的小販攤子上,看到時大彬的仿製茗壺,時大彬是
中國明朝最偉大的紫砂壺作者。眼前那一把壺雖是仿製品,卻做得十分精美。
    「多少錢?」我問。
    「三千元。」小販說。
    「假的也賣這麼貴。」
    「什麼假的?當然是真的啦!」
    「時大彬是誰,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了,這一把是他親手賣給我的。」小販面不改色的說。
    對於這樣的古董攤販,我們只有無言以對了。
    因此,買古董的人,眼裡只有古董,價錢是不太在乎的,賣古董的人,眼裡只有金
錢,他們才不在乎古董的價值。
    例如一個明朝宣德的香爐,古董商是五千元批到的,他只要一萬元就會賣,才不管
那香爐的好壞,真正懂宣德香爐的人以一萬元買到,可能一轉手就以五十萬元賣出了。
    有一次,我和一個買古董的人蹲在小攤前看一尊魏晉的銅佛,他突然嚴肅的對我說:
「說真的,我們的眼睛最值錢!
    「為什麼?」
    他說:「因為只有眼睛才能辨認真假、判別年代、分出美醜,所以,買古董的人,
要先鍛煉自己的眼睛,有了好眼睛,就不會受騙上當了。」
    「我們的眼睛最值錢」這句話講得真好,別人花十萬才能買到的古董,我們花一萬
就買到了,我們那一次的眼光,價值正是九萬。還有什麼古董比這個更值錢呢?
    因此,我們去逛古董商場,是對眼睛的一種學習。我喜歡台灣話把古董商說成是
「古物商」,把古董攤子叫做「古物堆」,我們去找古董,正是在古物堆的破銅爛鐵中
尋找我們失落的那一對值錢的眼睛。
    生活也是這樣子的,我們在凡俗的生活中追尋更永恆的價值,不也是在找回那失落
的眼睛嗎?
    只要找到值錢的眼睛不只能找到最好的古物,也可以進而見及生命的真相了。
    曾經有一個年輕人去拜在一位師父的門下,希望師父教他認識人生的真相。
    師父只教他灑掃、泡茶、接待賓客,閒暇的時候就用來靜心,並觀看這個世界。
    弟子過幾天就會問師父:「師父呀!您什麼時候才能教我人生的真相呢?」
    又過了一陣子,弟子更著急了,問師父:「師父呀!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告訴我
人生的真相呢?」
    師父被問煩了,拿一個石頭交給他,對他說:「你拿這個石頭到菜市場去估價,只
要瞭解它的價錢,不要真的賣掉它。」
    在菜市場裡,有兩個人想買這個石頭。有一個人出價十元,另一個出價二十元,第
一個是要買回去做秤錘,第二個是要買回去做硯台。
    弟於把石頭帶回來,報告師父:「師父呀!這個石頭有人出價二十元。」
    師父叫他把石頭帶到玉石的市場去,只要瞭解它的價錢,不要真的賣掉它。
    在玉石市場,有人出價到五十萬元,因為那石頭看起來非常稀有。
    弟子把石頭帶回來,報告師父:「師父呀!這個石頭在玉石市場有人出價五十萬。」
    師父:「好!現在你把這石頭帶到鑽石市場去,只要估量它的價錢,不要真的賣掉
它。」
    弟子欣喜若狂的跑回來報告師父:「師父呀!聽鑽石市場人說,這是一塊最完美的
鑽石,有人開價五千萬呢!」
    師父說:「沒錯!這是最完美的鑽石,可是只有用鑽石的眼睛才能看見它的價值。
你每天追著我問:什麼才是人生的真相,用菜市場的眼睛、玉市場的眼睛,和鑽石的眼
睛看到的人生真相都是不同的,你到底想用什麼的眼睛來瞭解人生呢?你要先鍛煉的是
鑽石眼睛,而不是不斷的追問呀!」
    弟於聽了,就心開意解的開悟了。
    我們大部分的人,窮盡一生在奔馳追求,希望尋找生命中最有價值的事物,卻很少
人瞭解,我們的眼睛才是最有價值的。
    有價值的眼睛看見了山,山就有了價值。
    有價值的眼睛看見了海,海就有了價值。
    有價值的眼睛看見了陽光,陽光就有了價值,因此禪師才說:「日照一隅,也是國
寶。」
    太陽所照耀到的每一個角落,都像國寶一樣的珍貴,這種深刻的見解,只有好眼睛
的人才能體會呀!
    「青青翠竹,皆是法身。
    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溪聲儘是廣長舌,
    山色無非清淨身。」
    如是如是。
 
       
    






     
黃昏的沙堡



    有一群孩子在海邊玩耍,他們用海邊的沙堆成沙堡。
    每一個孩子各自建造自己的城堡,有的蓋得很大,有的很小;有的蓋得很華美,有
的很簡單。不管是大是小是美是醜,孩子都很愛自己的城堡。
    沙堡蓋成的時候,孩子就向其他人宣佈:「這是我的城堡。」
    有一個孩子破壞了另一個孩子的城堡,擁有城堡的孩子非常生氣,立刻衝向前去打
那破壞城堡的孩子,並且叫喚其他的孩子一起參加打架,直到把另一個孩子打倒在地。
    由於人人都不准別人靠近自己的城堡,沙灘上不時傳來這樣的聲音:
    「這是我的城堡,我要永遠擁有它。」
    「世界上我的城堡最美,誰也比不上。」
    「走開,別碰我的城堡!」
    「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掐死你。」
    偶爾也會傳來叫罵和打架的聲音。
    那些孩子因為覺得自己的城堡最美,總是不能欣賞別人的城堡。
    他們非常愛城堡,就以為那是真實的、永恆的城,忘記了那只是海邊的沙子。
    風雨吹壞了城堡,他們就懷恨風雨!
    海浪沖倒了城堡,他們就咒罵海浪!
    本來歡歡喜喜一起到海邊蓋城堡的孩子,為了保護和維持城堡,都變得緊張、憤恨、
疲倦了,不再交談、歡笑、擁抱了。
    很快的,黃昏就來臨了,太陽逐漸落向海面,天馬上就要黑了。
    孩子們都不自禁的想起自己的家,母親煮的熱騰騰的飯菜,不管多麼喜歡城堡的孩
子,也不得不要回家了。
    一個孩子首先踢倒自己的城堡,別的孩子也跟著踢壞自己的城堡,這時候,沒有人
在乎到底是自己或別人的城堡了。因為,沒有人可以把城堡帶回家。
    最後,他們又開始交談和歡笑了,互相牽著手,頭也不回的跑回家。
    黃昏的海邊,只剩下空蕩寂寞的沙灘,還有傾頹破敗的城堡。
    夜裡潮水漲了,海浪把所有的城堡推平,又變成沙灘。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沒有人看得出昨天這裡曾有許許多多城堡,也沒有人記得有許
多孩子為了這些城堡曾有過多麼激烈的爭吵。
    在生命的界線中創建的許多城堡,看來真實,卻是虛幻,只有平靜的海灘才是開闊
而永恆的存在。
 
       
    






     
無心才能心安



    最近廣欽老和尚一百零五歲誕辰,朋友找我去演講,談談老和尚的生平與修行。
    閨欽老和尚是當代的高僧,有甚深的禪定,終生倡導念佛法門,可以說是禪淨雙修
的典範。他的神異事跡很多,例如在深山坐禪、降伏猛虎、大蛇皈依,在泉州就是有名
的伏虎和尚。例如他曾進人禪定長達四個月的時間,呼吸與脈搏完全停、止,經弘一法
師三彈指,才從定境中出來,使弘一法師讚歎說:「這麼深的禪定,古今少有。」
    又例如,他在三十六歲時,因睡晚了延誤打板時間,深自懺悔,從此立志不倒單,
長坐不臥,終生不睡床長達六十年,臨終也是坐化圓寂。
    再例如,他七歲開始素食,由於在山中修行之故,從五十歲後只吃水果,不再火自,
在台灣被尊稱為「水果師」。
    又例如,除雨天之外,夜間喜歡在草地林間靜坐,凡是他靜坐之處丈內方圓,露水
不濕,也無蚊蟲,被目為神異。
    這些修行事跡,廣欽老和尚的弟子和一般佛子都口耳相傳,知之甚詳。但是廣欽老
和尚最令我感動的,是他常教人「老實念佛」,一天無事,可以老老實實念佛,那是最
幸福的事了。這是經歷過千難萬磨的苦行之後,真正的慈悲,因為要像他那樣悟道太艱
難了,念佛是最簡單可靠的。
    在廣欽老和尚的教化中,我覺得最受用的是他常講無心、隨緣、破我執。
    他說:「怎樣才能心安?就是要無心。」「西方在哪裡?在自己的心中,心中無事、
無煩惱,就是西方。」「善知識在哪裡?在心。」「修行不能執著,執著即生煩惱。」
    「對任何事都能放得下,放下即是功夫。」
    「平常即對任何事無掛礙,免得臨命終時,念頭一到,就要繼續輪迴了。」
    「一切都不計較,日常生活中不起分別心,就是修苦行。」
    「無色相之心,才是學佛。」
    廣欽老和尚不識字,所以他的教言全是自己生命的體驗,他的世壽有九十五歲,但
一生平淡、自然、隨緣、無掛礙,應該得力於他的無心吧!
    甚至在他圓寂的時候,遺言也是「無來無去無大志」(沒有來也沒有去,沒有事
情),每想到廣老的這句話,就彷彿看見了鳥飛於空中、雲無心出岫、風自由自在。
    老和尚很少提到經典,但他說:「經典就是路徑,所以看經才知道修行的路是怎麼
走。」又說:「《心經》裡,『自在』兩個字最重要。」
    廣欽老和尚生前,很少講經、很少做法會,也很少趕經仟,他總是坐在一張舊籐椅
上,像一座山,讓景仰的人朝聖。因為他,土城的荒山成為聖地、六龜的僻野成為寶殿;
因為他,使盛唐禪師的氣象,在台灣靈光一閃。
    如今,青山依舊在,廣欽老和尚不在了,不,他是化成許多虛空的山,存在無數人
的心裡,只要一想到他那莊嚴的坐姿、慈悲的臉容,心裡就安靜了。
 
       
    






     
敏感的妖怪



    從前,在一個很深的山上,住著一位名字叫「敏感」的妖怪,這只「敏感」的妖怪
很敏感,可以事先知道人們心中的想法。
    有一天,一位樵夫上山砍柴,遇見了「敏感」,心裡想應該抓住這只妖怪,來拯救
世人,因為事先知道別人的想法實在太可怕了,它將使夫妻反目、朋友成仇、天下不太
平。
    在樵夫還沒有動手之前,「敏感」已經知道了,他問樵夫說:「你是不是想抓我?」
    樵夫沒有料到自己的想法被識破,惱羞成怒,心想乾脆把這只「敏感」的妖怪殺了。
    當樵夫正想舉起斧頭的時候,「敏感」大叫起來:「哎呀!沒想到你的心這麼惡毒,
竟然想殺死我。但是,無論你心裡想什麼,我都能預先知道,所以,你殺不了我,也抓
不到我。」
    樵夫無計可施,只好把抓妖怪、殺妖怪的想法暫時放下,繼續砍柴,「敏感」知道
樵夫拿自己沒辦法,就坐在一旁嘲笑樵夫。
    樵夫為了對付「敏感」的奚落,只好更專心一意、心無旁騖的砍柴,由於過度專心,
斧頭的柄鬆了,樵夫也沒發覺。
    當樵夫再度揮動斧頭的時候,斧頭的刃飛了出去,正好打中「敏感」的頭,原來在
一旁洋洋得意的妖怪「敏感」,當場斃命。
    這個寓言是在說惟有無心,才能對治藏在內心敏感的妖怪,回此心安的境界,也只
有專心一志的人才能達到。
    在生活裡,我也是這樣,我只是專心無心的工作,那些挫折、敏感、不順心的念頭
與情緒,即使在一旁跳躍,也很快就消弭了。
 
       
    






     
內外皆柔軟



    日本京都大仙寺的住持尾關宗園,是當代著名的禪師,也是有名的演說家。
    由於自己的經驗極有信心,有一次他接受了一個中學的演講邀約,並沒有約定題目,
他心想大概和平常一樣,談一些教化的演講。
    演講當天,學校的老師開車來接他,他問學校的老師說:「請問今天演講的題目是
什麼?」
    老師說:「學校的畢業旅行準備參觀大仙院和市內的主要寺院,所以想請你對學生
談談京都的歷史、古寺和名勝的由來。」
    尾關宗園聽了大吃一驚,非常緊張,手心出汗,一直發抖。
    因為他對京都的歷史、古寺、名勝的認識淺薄,實在沒有內容可以告訴學生。
    中學老師看他不知所措的樣子,還笑著安慰他說:「你別想得太難,只要放輕鬆就
可以了。」
    尾關宗園內心直打寒顫,眼前一片迷濛,感覺到學校的路上時間好像一世紀那麼長,
直到和學校校長、老師打招呼時,心裡還在想:「我究竟該說些什麼?」
    他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上台演講,因為太緊張,上階梯時,突然絆了一跤。
    全場學生哄然大笑,這一笑,使他釋然了,因為心想:「再也不會有比跌跤更糟的
事了。」
    於是,他說:「說真的,臨時要我介紹京都的歷史、古寺。名勝的由來,真是太難
了,所以,我在半途就好想逃回去。」
    學生又是一陣笑聲,這次不是輕視的笑了。
    尾關禪師完全釋然放鬆,做了一次成功的演講。
    由於在講台絆到的那一跤,使他恢復了平常心,從「非這麼做不可」轉換成「這樣
做也可以」「那樣做也可以」,本來因對立而產生的恐懼,也因為無心的跌跤而消失了。
    這是尾關宗園在他的著作《大安心》中的一段回憶,他的結論是:「因為時鐘的滴
答聲而睡不著,心裡總是惦記著時鐘的聲音,這是一個缺乏安定感的自己。在不知不覺
中睡著,而不在乎時鐘的聲音,就等於與它合而為一、變為一體了。」
    平常心也是無心的妙用,心裡想著「要睡一個好覺」的人,往往容易失眠;心裡計
劃著「要有一個美好人生」的人,總是飽受折磨。
    「外剛內柔」的人,一旦受到挫折,就容易走極端。
    「外柔內剛」的人,則會自我掙扎,難以放鬆。
    惟有內外都柔軟,沒有預設立場的人,才能一心一境,情景交融,達到一體心的境
界。
    我和尾關禪師一樣,也常常去參加不知題目的演講,也有惶恐,緊張的時候,我總
是想到這句話就釋懷了:
    「再也不會有比跌跤更糟的事了。」
 
       
    






     
國衛的鑽石戒指



    從前有一個國王,他生性凶暴,喜歡侵略,在他作王子的時候,就想有一天要佔有
整個世界,常常催促父王去和鄰國作戰。
    老國王心裡非常擔憂,卻也不能改變王子的本性。有一天,老國王生病很嚴重,快
死的時候他把王子叫來,對王子說:「我快死了,要把王位傳給你。可是心裡很擔心,
我們的祖先一向是以仁愛來統治國家,希望你也時常心存仁愛。」
    說到這裡,老國王把手上的一枚鑽石戒指取下來,戴在王子的手上,說:「我死了
以後,希望你看到這個戒指就想到仁愛,因為這世界的每一個人都是父母最疼愛的孩
子。」
    說完,國王就去世了。
    王子一開始很傷心父王的死,也想要仁愛,可是他想:「如果不佔領整個世界,我
怎麼能讓所有的人都得到我的仁愛呢?」
    因此,在他作了國王以後,就開始訓練軍隊,告訴大臣,教導人民,他說:「為了
使全世界都分享我們這一國的仁愛,我們一定要攻打他們的國家,殺掉他們的國王,占
領他們的土地!」
    在國王的領導下,從大臣到人民都變得非常凶暴、喜歡侵略,他們每天都到處征戰,
侵佔別人的國土,殺死抵抗的人民,於是國士越來越大,人民愈來愈殘忍。
    可是,戰爭一定有死傷,這一國的人民一天比一天少了。有一天,國王的獨生王子
也在戰爭中犧牲了,他傷心的看著手上的鑽石戒指,想起了老國王的話,知道仁愛才是
解救人民惟一的方法。
    國王懺悔了,但是他的大臣、軍隊、人民都已經非常凶殘,無法改變了,國王就想
出一個辦法。
    他首先叫人找來一個鍋子、一堆柴火放在大殿上,接著召集所有的大臣和將領,宣
布了他的懺悔,但是大家都議論紛紛,不相信國王是真心的改過。
    國上就命令侍衛把火生起來,將鍋子裡的水煮開了。然後,他把手上那先王留下的
價值連城的鑽石戒指取下來,丟進滾燙的鍋於裡,對大家說:
    「現在,誰能伸手進這個鍋子把戒指拿起來,我就把鍋裡的鑽石戒指送給他。」
    大臣們一陣喧嘩,但是並沒有人敢伸手去拿戒指。
    國王於是叫人把柴火抽出來,在開水裡加了冷水,自己伸手進鍋子,把鑽石戒指拿
出來,戴回手上。他說:「戒指雖然是很貴重的東西,可是一定要在平靜清涼的水中才
拿得出來。從前我們講仁愛,卻到處去打仗、殺害,就好像把戒指丟在開水裡一樣。
    「現在我宣佈不再戰爭,就好像把柴火拿掉。我很懺悔,就像加冷水到鍋裡,很輕
松就把戒指拿出來了。再寶貴的鑽石戒指如果一直放在開水裡,永遠也沒有用呀!」
    國王的話感化了臣民,這個國家就再也沒有戰爭,人人過著平安和樂的日子。
    意念的平息是最可貴的,如果意念不能平息,心裡縱使有最好的鑽石戒指,也無法
取出來戴呀!
 
       
    






     
爸爸的鴿子



    我在老家的起居室,找到一個被塵封的箱子,裡面有許多爸爸晚年領過的獎牌,其
中數量最多的是賽鴿的錦旗、獎盃和獎牌。
    看著這些獎牌,使我想到從前和爸爸一起放鴿子的時光。
    爸爸中年以後迷上賽鴿,與一大群朋友組成「鴿友會」,幾乎每個星期都會舉行鴿
子的飛行比賽。
    這種賽鴿在台灣鄉間曾經風靡過一陣子,鴿友們每次賽鴿,交少許的錢給鴿會,並
且把鴿子套上腳環,也交給鴿會,由鴿誨統一載到遠地施放,依照飛回來的名次發給獎
金和獎牌,獎金非常的高,有時一隻得到冠軍的鴿子,一次的獎金超過主人全年的耕田
所得。
    由於交的錢少,獎金卻很高,再加上鄉間缺乏娛樂,使賽鴿成為鄉下最刺激的事。
    每次賽鴿的日子,我們就會全家總動員,如臨大敵。年紀小的孩子站成一排,趴在
頂樓的圍牆上,把視線凝聚在遠方的天空。
    爸爸看見我們的樣子,都會大笑:「憨囡仔,這次聽說載到野柳去放,至少也要兩
小時以後才會到呀!」
    我們才不管爸爸怎麼說咧,萬一有一隻神鴿,飛得比飛機還快,飛回來了我們都不
知道,不是要損失一筆很大的獎金嗎?
    我們一動也不動的看著遠方的天空,天空開闊而廣大,群山一層一層好像沒有盡頭,
白雲一團團浮在山頭上。然後我會失神的想:鴿子是有什麼超能力呢?它可以不食不飲,
飛過高山和田地,準確的回家,是什麼帶領著它呢?是風?是雲?還是太陽呢?有許多
小鴿子從未出過遠門,怎麼可以第一次就認路回家呢?鴿子那麼小的頭到底裝了什麼,
怎麼會如此有智慧呢?
    每次我的心神遊到天空的時候,突然會看見遠方浮起小小的黑點,我們就會大叫:
「爸,粉鳥回來了!」
    爸爸抬頭一看,說:「這一次,可能是喔!」然後開始給我們分派任務,叫哥哥穿
好鞋子在門口等著,叫我抓了鴿子從樓上衝下去交給哥哥。
    鴿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快速的往眼前移動,一眨眼,就飛到我們頭頂,眼尖
的弟弟大叫:「那只是阿里,那只是阿國仔!」
    果然是脖子滾了黑毛的阿里,還有叫聲最響的阿國仔!
    阿里和阿國毫不遲疑的,以一種優美無比的姿勢凌空而降,落在平時降落的木板平
台,一竄,就進了鴿捨。
    爸爸迅即將它們裝進小籠子,拍我的頭說:「緊!」
    我提著鴿籠,吸一口氣,一氣狂奔到樓下交給哥哥,哥哥就像百公尺接力的姿勢,
箭一樣的往鴿會射去!我也不放心的跟在後面跑,一邊叫著:「哥!加油!緊啦!緊
啦!」
    從小就很會賽跑的哥哥,果然是最先到達的,鴿會的阿伯把阿里和阿國的腳環拿下,
打進鴿鐘,鍾上顯示出飛回來的名次和時間,阿伯笑著對哥哥說:「阿河!你爸爸這次
賺到了,可能有八千元的獎金。」
    我和哥哥雙手高舉,在鴿會前又叫又跳的,提著阿里阿國回家,跑的速度與去鴿會
一樣快,把得獎的消息告訴爸爸,爸爸很高興的摸我們的頭,然後充滿感情的看著他的
鴿子,他看鴿子的眼光那種欣賞和慈愛,有時比看我們還溫柔。
    在廚房裡忙的媽媽探出頭來:「粉鳥賺八千元,是有影無?」
    爸爸說:「真的啦!你免煮了,晚上來一江山慶祝!」
    媽媽雖然笑得很開心,嘴裡還是忍不住叨念:「錢都還沒領到,就要去大吃,八千
元?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
    一江山飯店是我們小鎮裡最好的飯店,爸爸每次贏了賽鴿,就會帶我們去大吃一頓,
平時反對賽鴿的媽媽,也會熱烈的和我們討論鴿子的事,那麼溫馨熱烈的氣氛就好像是
過年一樣。
    爸爸過世以後,媽媽決定把鴿子放生,可是不管怎麼放,它們總是飛回來,最後只
好把鴿捨拆了,但是那些爸爸從小養大的鴿子,還不時的飛回來,經過好幾年,樓頂的
平台上,還常有鴿子回來。
    像鴿子這麼聰明的眾生,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到它們的主人,魂魄已經飛越了天空?
在天際線之間,是不是找得到回家的路?
    如今,鴿子飛遠了,爸爸也不在了,只留下這些獎牌記憶了一些歡樂的時光。
    我彷彿看見童年的我趴在圍牆上想著:是什麼帶領鴿於回家呢?是風?是雲?還是
太陽呢……
 
       
    






     
心裡的天鵝



    與孩子讀童話故事「醜小鴨」,才知道天鵝是會飛的,而且是候鳥,可以飛越半個
地球。
    「那,現在的天鵝怎麼不會飛呢?」孩子問我,
    我跑到圖書館借了一本書《飼養天鵝的方法》,才知道事實的真相。
    歐洲中古世紀的貴族,因為喜歡天鵝的姿態,認為天鵝是鳥類中的貴族,於是就想
把天鵝養在自己的莊園,來炫耀自己的財富和品味。
    於是,他們捉到天鵝以後,用三個方法來使天鵝不能飛翔。
    一是把天鵝雙翼的羽毛剪掉一邊,使天鵝失去平衡,不能飛翔。
    二是綁住天鵝的翅膀,使它無法張開翅膀而不能起飛。
    三是由於天鵝起飛需要很大的湖泊起跑,如果縮短池塘的距離,天鵝失去起跑線,
就飛不起來了。
    前面的兩種方法過於殘忍,又會傷害天鵝優美的姿態,所以就普遍的使用第三種方
法,久而久之,天鵝就失去起飛的能力,甚至忘記自己也會飛翔了。那些能飛越大山大
海的天鵝就成為貴族的寵物了。
    有一次,我到瑞士旅行,在盧桑的湖裡,看到一大群的天鵝,游到木橋邊向遊客乞
討食物,使我的心中充滿感慨,這些在湖邊乞食的天鵝,可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經自由的
飛翔嗎?
    古書裡說:「燕雀安知鴻鴿之志?」意思是說:「像燕子麻雀這種小鳥,怎麼能了
解天鵝飛行的壯志呢?」這句話成為一種諷刺,因為燕子和麻雀依然在天空飛翔,天鵝
卻由於人類的私心,變成不能飛翔的鳥了。
    我一直深信人的心裡也有一隻天鵝,可以任思想和創造力無邊的飛翔,許多人受到
慾望的捆綁,或在生活中被剪去飛行的壯志,或由於起飛的湖泊太小,久而久之,失去
思想和創造的能力,也就失去自由和天空的心了。
    自由的飛翔於天空,乃是一隻鳥的天賦,不管是天鵝、孔雀或燕子、麻雀。
    擁有思想的自由和無邊的創造力,乃是一個人靈性的天賦,不管聖人或者凡夫俗子,
可惜許多人被情慾所催迫,失去了靈台的清明了。
    我想到日本的禪宗之祖道元禪師曾寫過一道悟道詩:
        空闊透天,
    鳥飛如鳥。
    水清澈地,
    魚行似魚。
    天空多麼開闊透明呀!鳥飛得像鳥一樣。水是多麼清澈見底呀!魚游得像魚一樣。
這看來簡單的世界,其實隱藏著多麼幸福的禪心呀!
    鳥飛得像鳥,有鳥的尊嚴;魚游得像魚,有魚的尊嚴;人活得像人,有人的尊嚴,
這是文明世界最基本的格局了。
    我喜歡天鵝那優美的線條和儀態,但我不希望天鵝是被養在池塘,我希望天鵝能張
開翅膀,從我們的頭上飛過,使我們可以望向廣大的天空。
    古代的中國人認為看到天鵝遠方飛來(有鴻鴿飛至),生命裡必然有好事發生,現
代的人已經沒有這種好事了!
 
       
    






     
鴕鳥的智慧



    讀到一本講鴕鳥的書,說到鴕鳥不但是行動快速、深具力量,而且是非常有智慧的
動物。
    「鴕鳥是有智慧的動物」,這個觀點對常以謬誤的眼光看鴕鳥的人,確實是全新的
見解,固為平常我們罵那些不能面對事物、沒有勇氣的人,叫作「鴕鳥心態」,而對於
愚笨的人,我們就直接叫「鴕鳥」了。
    那是因為從前的動物學家研究,鴕鳥遇見危險時,會把頭埋在沙堆裡。
    但是,鴕鳥豈是這麼笨的動物?
    新的動物學家已經證明從前的錯誤,鴕鳥在遇見危險時,如果是平時,它會奮力的
逃開,如果是孵卵的時候,它會把長脖子沿著地面伸長,把頭隱藏在沙堆後面,以保護
自己的孩子,免於受到傷害。
    鴕鳥的這種行為是深有智慧的,因為高大的身軀再加上伸長的脖子,即使數里外的
敵人也看得見,如果把自己扮成沙丘的樣子,就不容易被發現了。
    鴕鳥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而發展出來的智慧,使我深受感動,原來鴕鳥並不是愚笨
無知的,由於人用無知的眼睛看它,才使我們有了愚笨的知見。
    不只鴕鳥如此,像我們隨處可見的變色龍、枯葉蝶、竹節蟲、人面蜘蛛等等微小的
眾生,為了保護生命,繁衍後代,都發展出多麼細膩的智慧呀!
    因此,對於眾生,我們不可輕輕估量,眾生的心靈實在隱藏了深奧的寶藏,遠遠超
過我們的想像。
    就以鴕鳥來說吧!鴕鳥在求偶的時候喜歡跳舞,它們跳起舞來的那種熱勁,就像是
非洲戰士的戰舞,我在影片上看過鴕鳥跳舞,配上搖滾音樂,使鴕鳥的舞步充滿激情的
熱力和抒情的浪漫,彷彿是舞台上經過長期演練的搖滾歌手。
    對於這麼有智慧,有感情的眾生,誰忍心傷害它呢?
    但是,鴕鳥在世界上的數量也日漸稀少了。
 
       
    






     
被結紮的貓



    有一次,聽台灣著名的寵物醫生杜白說到一件真實的事。
    他的診所附近有一個公園,時常有流浪的貓狗在附近聚集,一方面污染環境,一方
面貓狗沒有節制的生育,也會造成它們下一代更悲慘的命運。
    杜白醫師就想到,應該為這些流浪的貓狗做節育手術,如果他能在為家中「寵物」
看診之餘,每星期為流浪的貓狗做幾次節育手術,對環境的改變也很有幫助吧!
    於是,他抓了一隻流浪貓,為它做了節育手術,再放回公園,沒想到不到一星期整
個公園的貓狗都跑光了,僅剩的幾隻看到他也都驚恐的逃逸。
    杜白醫生感到十分納悶:難道它們都知道小貓被閹的事嗎?
    後來他到別的貓狗聚集的地方,只要捉一隻來閹,其他的貓狗總是在一兩星期逃逸
一空,百試不爽。
    杜白醫師得到一個結論,貓狗是有語言溝通的,他告訴我:「那被閹的貓狗回去以
後可能告訴大家:這附近有一位杜白醫師專門捉貓狗回去閹,大家趕快逃吧!」幽默的
杜醫師自我調侃,說:「我現在在流浪的貓狗中已經是惡名昭彰了。」
    杜白醫師行醫多年,深知動物與人一樣有感情、有感知,因此最反對人拋棄寵物,
他說:「想到動物被遺棄後那種傷感、失落與痛苦,真是於心不忍。」
    這種對動物的疼惜,使他不僅成為寵物的名醫,也是保護流浪貓狗的守護神。
 
       
    






     
鱷魚思鄉



    在佛羅里達州的奧蘭多旅行時,朋友告訴我們,佛羅里達的「三多」,一是陽光多,
二是香吉士多,三是鱷魚多。特別是奧蘭多,河邊澤地時常可以看見鱷魚,而奧蘭多的
中國餐館都有鱷魚做成的菜餚。
    我對朋友說,經常在報紙上看到,有鱷魚跑進人家的院子或廳堂,往往要勞動消防
人員來捕捉,因此,為市民捕捉或驅趕鱷魚,似乎是奧蘭多消防隊的主要工作。
    朋友說:「就是呀!每年春夏的時候,消防隊總是為鱷魚忙得不得了,一般人都誤
以為鱷魚侵犯了他們的家園,其實不然,鱷魚有思鄉的本能,那些人家的院子和廳堂本
來是鱷魚住的沼澤,後來鱷魚被趕走,沼澤被填平,房子蓋起來了,那些被趕到更遠地
方的鱷魚,只是千里迢迢地來看它們的老家呀!」
    我們開車到一條河岸去看鱷魚,由於聽過朋友說對鱷魚思鄉的描述,竟在長相可怖
的鱷魚臉上看出一點美麗的樣子,這鱷魚竟懂得思念鄉土,比起許多出賣鄉土的人還要
美得多呀!
 
       
    






     
五顏六色的老鼠



    家裡最近有鼠患,起初頗為這麼高的樓也有老鼠而感到意外,後來看到報導,紐約
帝國大廈一百多層也是鼠輩猖撅,也就釋然了。
    老鼠橫行當然是討厭的事,夜裡常在天花板上奔跑,弄出聲音;食物水果常常被咬
破一個大洞或不翼而飛;最令人痛心的是,有時會咬壞櫥櫃,咬斷電線,防不勝防,甚
至擔心哪一天它會咬破瓦斯管線。
    怎麼辦呢?我想到我佩服的兩位古人,一是蘇東坡,他說:「愛鼠常留飯,憐蛾不
點燈。」還有一位是弘一大師,他說,如果把要養貓的食物拿來喂鼠,老鼠吃飽了就不
會破壞東西,則鼠患可絕。
    於是,我總在晚飯後,留一些飯菜在飯桌上,給那些鼠輩享用,很快的就發現「今
鼠已非古鼠」「世風日下,鼠心不古」,它們不知道是生性狡猾或是口味挑剔,特地保
留的食物總是不吃,不給吃的偏偏東吃一口,西吃一口。
    不久之後,我就失去蘇東坡的愛心和弘一的耐心了。
    我想不採取一點行動不行了,滅鼠藥和黏鼠板不在考慮之內,因為過於殘忍有違慈
悲心原則;老鼠夾也不行,違背殺生的戒律;剩下的只有老鼠籠了。
    我原先的想法是,以老鼠籠捕捉老鼠,然後帶到深山去放生,既可杜絕鼠患,也可
讓老鼠隱遁山林。
    有一次和朋友提起,朋友是藝專戲劇科畢業的,他說起在學生時代,宿舍中有鼠患,
有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
    「抓到老鼠之後,在老鼠身上塗以鮮艷的顏彩,例如臉是大紅色,身體是綠色、黃
色、藍色,尾巴塗成白色,然後把老鼠放走,老鼠就會絕跡了。」
    「為什麼呢!」
    朋友說:「這是老鼠心理學,那只五彩的老鼠逃回洞裡,它的親戚朋友會大為恐怖,
就會四散奔逃;那只五彩的老鼠則會大為愧疚,也會逃走,這樣,不只是一隻老鼠,整
窩老鼠都會絕跡了。」
    我覺得朋友的方法很不錯,有一天抓到一隻老鼠就如法炮製了,把老鼠畫成評劇臉
譜的樣子,放它回去,想不到真的有效,家裡的老鼠從此絕跡了。
    一直到現在我還心存疑惑,那被畫了臉譜的老鼠真的心懷愧疚嗎?其他的老鼠真的
心感恐怖嗎?這是無法追索的,但老鼠也是有細膩感知的眾生,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咬舌自盡的狗



    有一次,帶家裡的狗看醫生,坐上一輛計程車。
    由於狗咳嗽得很厲害,吸引了司機的注意,反身問我:「狗感冒了嗎?」
    「是呀!從昨晚就咳個不停。」我說。
    司機突然長歎一聲:「唉!咳得和人一模一樣呀!」
    話間於一打開,司機說了一個養狗的痛苦經驗:
    很多年前,他養了一條大狼狗,長得太大了,食量非常驚人,加上吠聲奇大,吵得
人不能安寧,有一天覺得負擔太重,不想養了。
    他把狼狗放在布袋裡,載出去放生,為了怕它跑回家,特地開車開了一百多公里,
放到中部的深山。
    放了狗,他加速逃回家,狼狗在後面追了幾公里就消失了。
    經過一個星期,一天半夜聽到有人用力敲門,開門一看,原來是那隻大狼狗回來了,
形容枯槁,極為狼狽,顯然是經過長時間的奔跑和尋找。
    計程車司機雖然十分訝異,但是他二話不說,又從家裡拿出布袋,把狼狗裝入布袋,
再次帶去放生,這一次,他從北宜公路狂奔到宜蘭,一路聽到狼狗低聲號哭的聲音。
    到宜蘭山區,把布袋打開,發現滿佈袋都是血,血,還繼續從狼狗的嘴角流溢出來。
他把狗嘴拉開,發現狼狗的舌頭斷成兩截。
    原來,狼狗咬舌自盡了。
    司機說完這個故事,車裡陷入極深的靜默,我從照後鏡裡看到司機那通紅的眼睛。
    經過一會兒,他才說:「我每次看到別人的狗,都會想到我那一隻咬舌自盡的狗,
這件事會使我痛苦一輩子,我真不是人呀!我比一隻狗還不如呀!」
    聽著司機的故事,我眼前浮現那隻狼狗在原野、在高山、在城鎮、在荒郊奔馳的景
象,它為了回家尋找主人,奔跑百里,不知經歷過多麼大的痛苦,好不容易回到家門,
主人不但不開門,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立刻被送去拋棄,對一隻有志氣有感情的狗
是多麼大的打擊呀!
    與其再度被無情無義的人拋棄,不如自求解脫。
    司機說,他把狼狗厚葬,時常去燒香祭拜,也難以消除內心的愧悔,所以他發願,
要常對養狗的人講這個故事,勸大家要愛家中的狗,希望這可以消去他的一些罪業……
    唉!在人世間有情有義的人受到無情的背棄不也是這樣嗎?
 
       
    






     
金絲雀與果蠅



    從前到礦坑去採訪時,發現坑道隔不遠處就會掛著一個裝金絲雀的籠子,問了礦工,
才知道金絲雀是用來檢測瓦斯的。
    由於金絲雀對瓦斯敏感,只要有一點點瓦斯,它就會躁動不安,驚慌叫喊,因為它
的叫聲洪亮,可以提醒坑內的人注意,萬一看到金絲雀倒地不起,就要準備逃生了。
    那美麗可人、啼聲僚亮的金絲雀不知道多少次犧牲自己的生命,救出在礦坑裡的人
呢?站在籠子下,我這樣想著。
    最近在電視新聞裡,看到日本警方搜索奧姆真理教的總部,每一個小隊都帶著一隻
金絲雀,用來檢測毒氣,又使我想起從前在礦坑的情景,感覺到「眾生」正是「共生」,
與我們一起存活生長,只是很多人不能體會瞭解罷。
    不只是金絲雀,台灣的農政單位養了許多的果蠅,用來檢測蔬果殘留的農藥,即使
在農藥驗劑非常科學化的今天,果蠅依然是最方便、最經濟。最準確的檢測方法。
    因此,當我們吃著安全的蔬果時,應該感謝一隻小小的果蠅。
    存在於世間的眾生,不論大小、形貌、好壞,都有生存於地球的權利,也各有不同
的功能,都應得到人的尊重。
    如果以佛教「眾生平等,皆有佛性」『有情無情,同圓種智」的觀點,我們和眾生
的佛性根本無別,只是形貌上不斷的轉換,那些有情有義的「畜牲」與無情無義的「人
面」,會在某一個時空中轉換面貌,只可惜,很少人能這樣深沉的思維呀!
 
       
    






     
灰鴿七四八



    我救過一隻小鴿子。
    有一次颱風前夕,我準備把陽台的盆景暫時移到屋內避難,結果在小門邊看到一隻
鴿於,全身已經濕透了,閉著眼睛,縮著脖子,蹲在那裡發抖,看那樣於已經支撐不住
了。
    我對鴿子說:「不如你先到我家休息,有體力了,颱風過了再走吧!」
    然後我把它捧起來,它一點也未掙扎和移動,這時,我才發現它戴著賽鴿的腳環,
上面寫著「美貴七四八」。
    我先用於毛巾把鴿子擦乾,發現它體力太弱了,給它灌食一些雜糧,就放它在家裡
休息。
    這一次的狂風暴雨持續了兩天,我每次看著「美貴七四八」,就想到如果沒有正好
開門搬盆景,這鴿子一定已在風雨中喪命了。
    我們把美貴養了一星期,直到它羽毛光亮,看來體力很好,才決定放它走。
    我們打開門,「美貴七四八」在門邊徘徊很久,兒子說:「你就走吧!只要你喜歡,
隨時歡迎你來玩。」
    灰鴿子咕嚕一聲,振翅飛去,一轉眼就不見蹤影。
    從此,幾乎每天下午,那只鴿子都會飛回來玩,如果陽台的門沒關,它就自己跑到
書房飛來飛去,玩累了,才咕嚕咕嚕叫幾聲飛走了,有時候還站在書桌上看我寫字呢!
    灰鴿子和我們成為朋友,兒子決定要給它取個名字,我說:叫什麼名字好呢?」
    孩子說;「就叫七四八吧!因為它的腳環是七四八,希望它飛得比七四七還快!」
    就在我寫這篇稿子的時候,七四八正在我身邊繞來繞去吸引我的注意,真的,眾生
也有極細膩的感情,只是我們平常不能察覺罷了!
    七四八日日都飛來,然後又飛去,每次我看它遠去的背影,就會悵惆的想:總有一
天,它飛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猴子種豆子



    在森林裡,住著一群猴子。
    有一天,一個獵人到森林中打獵,所有的動物聽見獵人的腳步聲都四散奔逃,那一
群猴子也跟著其他動物往森林的內部逃去。
    只有一隻小猴子躲在樹上,沒有逃走。它在樹叢中看著獵人,感覺到那個獵人多麼
高貴,身上沒有會長虱子的毛,還穿著虎豹的皮袍,手裡拿著弓箭,多麼的英俊威武!
而且所有的動物看到他都立刻逃走,多麼的勇猛偉大!
    「唉呀!人是多麼高貴呀!我不要再作猴子了,我要學作人。」
    於是,小猴子慢慢的從森林裡移出來,住在森林的邊緣,這時它感覺人是多麼幸福,
住在有燈的房屋,而猴子只能住在黑暗的森林;人站著是多麼高貴,猴子卻只能蹲著走;
小猴子一定要學會作人的決心。
    它每天都跑到森林外面觀察人的動作和生活。
    它看到人走路,就學著人的樣子走路。
    看到人耕田,就學著耕田的樣子。
    看到人笑,它也咧開嘴笑。
    這隻小猴子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猴子,一天不看到人,就覺得很寂寞,只要看到人,
就高興的走到人的旁邊,摹仿人的動作。
    森林邊緣的人們看到這小猴子很可愛,都很喜歡它,每天帶東西來餵它,看到它學
作人,也很高興的討論著:「這個世界有很多人已經不像人了,你看看,這小猴子竟有
作人的心,真是難得!」
    他們用手撫摸小猴子的頭說:「你愈來愈像人了。」
    和小猴子坐在一起談天。
    牽小猴子的手跳舞。
    遠遠看去,小猴子真像一個人。
    小猴子也覺得自己除了不會說話,和人沒有什麼不同了。
    有一天,農人到田里種豆子,小猴子也學人抓一把豆子要種在田里,可是它不小心
掉了一顆豆子,就把手裡的一把豆子丟了,去找那顆掉了的豆子,它沒有找到丟掉的豆
子,可是回來的時候,發現別的豆子也被鳥雀吃光了。
    農人看了都哈哈大笑的說:「到底,猴子還是猴子。」
    小猴子聽了很傷心,才悟到自己是一隻猴子,於是跑回森林找它的同伴,可是它的
動作太像人,同伴已經完全不認識它了。
 
       
    






     
花的生命



    在一次演講之後,一個聽眾問我:「林先生在演講裡一直叫我們愛護生命,可是演
講台上擺滿了鮮花,難道花不是生命嗎?為什麼我們愛護動物的生命,不能愛一朵花的
生命呢?」
    確實,花也是一種生命,以佛教的觀點看來,生命可以分成兩種形態,一種是有情
的生命,一種是無情的生命。
    凡是有生死的都是生命,即使是一朵花。一技草、一粒石頭,也都是生命,但是有
情的生命除了生死之外,有三種特質:
    一是有情感,有情愛的感受,例如會因情感的遭遇歡喜或悲傷、快樂或痛苦。
    二是有情慾,有情愛的慾望,為了滿足這種慾望,企圖。追求和奔波。
    三是有情識,有情愛的見解,思想和意識,希望自己的情愛圓滿,達到理想的境地。
    我們如果傷害有情感、有情慾、有情識的眾生,它立刻就會受到巨大的痛苦,例如
我們如果把一隻貓的頭砍斷擺在講台上,那隻貓立刻失去魂魄,看到的人也會感覺非常
恐怖。
    但是花是沒有情感、情慾、情識的生命,它被剪來插在花瓶,並不會立即有巨大的
痛苦,它依然會美麗的開放,一直到凋謝的時候。
    理論上,真正愛惜生命的人,要珍惜一朵花、一枝草、一粒石頭的生命,但是更急
迫的是去愛那些有情感、有情慾、有情識的眾生,以這種感同身受的愛,來開展我們內
在愛的品質、慈悲的品質、柔軟的品質。
    如果我們不能愛護有情的生命,又如何能疼惜那些無情的生命呢?
    花,以生命作為奉獻,使我們感受到生活的美麗,讓我們也願自己的心如花一樣美
麗,來慈愛一切的生命,這樣,一朵花的生命也就有了無比的價值。
 
       
    






     
鐵路便當



    哥哥的孩子來台北玩,要回鄉下去,我送他去坐火車。
    在車站裡,侄兒突然說:「叔叔,等一下可不可以買一個鐵路便當,我很愛吃鐵路
便當。」
    「那有什麼問題?」我立即跑去買了一個鐵路便當,讓他在火車上吃。
    看著自強號的火車開遠了,我自己也買了一個鐵路便當,坐在月台的鐵椅上吃起來。
    從我離開家二十七年來,世事變化無常,只有鐵路便當是少數始終不變的事物,永
遠是一塊排骨、一個鹵蛋、一塊豆乾、幾片蘿蔔乾,不同的只是從鐵盒、竹片盒,變成
了紙盒。
    連便當的味道,也幾乎沒有變。
    吃著鐵路便當,使我陷進了回憶。
    從前在台北唸書,因為家境不寬裕,為了減輕父母的負擔,坐火車返鄉總是搭普通
車,嘰嘰叩叩的從台北開往南部,要十幾個小時才會抵達高雄。吃飯時間到了,我就買
一個鐵路便當。
    我總是很小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那個便當,深怕很快吃完了,就不能品嚐便當
的美味了。
    由於我曾那樣深深的沉入那滋味,鐵路便當的回憶深刻到即使是閉起眼睛,也立刻
能聞到那種香昧。
    有一次,我和父親搭火車到台北,吃飯的時候,爸爸一口氣吃了兩個鐵路便當,令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爸爸的食量這麼大,整天在田間做著粗重勞碌的工作,能吃到鐵路
便當已經是很大的享受吧!
    我看著爸爸喜歡和專注的吃相,竟深深的動容,專心的看爸爸的臉,爸爸被我看得
不好意思,說:「這鐵路便當真好吃,我吃兩盒還不太夠呢!」
    吃完了,爸爸對我說起,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從南洋被遣送回台灣,在基隆登
岸,從基隆坐火車返回南部的家鄉,一路上滴水未進,更不用說是便當了。
    「想起當時,如果能有一口飯吃,就會跪下來叩頭謝恩了!」爸爸說:「現在每次
吃鐵路便當,都非常的感恩和滿足,覺得人應該珍惜這種福報呀!」
    想起當時爸爸說的話,突然有幾隻小麻雀從天而降,在我的腳邊跳來跳去。
    咦!莫非這些麻雀是要來分享我的便當嗎?
    我把一些飯粒灑在地上,小麻雀邊跳、邊叫、邊搖尾巴過來搶食,它們那樣熱烈的
吃著叫著,好像也能享受便當的美味!
    這世上的眾生,都是為了品味更美好的生活而存在的!那美好生活並不是一種追尋,
而是品味眼前的事物,即使是小小的便當,也可以有很深的美好經驗。
    現在,我多麼希望能再買兩個鐵路便當給爸爸吃,然後我們一起坐火車奔行過廣大
的田野,可是,這微小的心願,也不可得了。
 
       
    






     
山道上的小蟲



    清晨登山的時候,在山道階梯上,看見一隻被人踩扁而黏在地上的小蟲屍體,我把
它拾起來放進草堆與泥上,說:「怎麼這樣不小心,下輩子但願你往生善處。」
    從此,我登山的時候特別留意「看腳下」,幾乎每天都會看見蝸牛、毛蟲、金龜子
緩緩的爬過石階,我總是把它們拾到草叢裡去,告訴它們:「小心不要再來石階了,人
的腳是不長眼睛的。」
    在把小蟲移走的時候,我會想到禪宗關於「看腳下」「活在當下」的教化,不只是
教我們安住於此刻,也是在教我們細心的生活。一個人惟有從那種細心中,才可能生起
覺察的智慧和微細的慈悲心。我想到佛陀的前生曾是一個慈悲的人,經典上說他「踐地
惟恐地痛」,走在土地上都擔心把地踩痛,如果有這麼微細的心行,怎麼可能踩到石階
上的小蟲呢?
    在佛教的戒律裡,出家人每到夏天要「結夏安居」,除了安心辦道之外,因為夏天
的小動物很多,一不小心就可能踩死一些小蟲,所以古代的出家人在夏天的時候,常常
三個月不出寺門一步。
    曾經有一位出家師父,夏天夜裡在寺院附近散步,突然踩到一個軟軟的東西,啪噠
一聲裂開了,他心想:「糟糕,一定是踩到夜晚出來覓食的蛤蟆了!」
    這個師父不敢細看,慚愧自己犯了殺生的戒律,當場就逃回廟裡。夜裡愈想愈忤悔,
想到那只蛤蟆可能是懷了孕的母親,憂心了整夜睡不著覺,心想:明天一定要把蛤蟆的
屍體厚葬,並為它念一堂經才好。
    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這位法師就跑去昨夜踩死蛤蟆的地方,一看不禁笑了起來,
原來,他昨夜踩破的是一個茄子。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人應該懷著細膩、謹慎、慚愧的心來走路和生活,路上的蛤蟆
可能是懷了孕的媽媽,路上的小蟲何嘗沒有父母妻子呢?
    我們要疼惜生命,二定要融人、體貼別的生命的心。
    有一天黃昏,一個走在森林裡的人,遇見了一隻蜉蝣正在哀傷的痛哭,那人問蜉蝣:
「你為什麼在這裡哭泣呢?」
    蜉蝣說:「我的太太在今天中午死了,所以我才在這裡痛哭呀!」
    那人說:「現在已經黃昏,你也很快就會死,何必哭泣呢?」
    蜉蝣聽了,哭得更傷心。
    那個人不禁覺得好笑,蜉蝣朝生而夕死,中午死和黃昏死有什麼不同,何必哭泣呢?
於是他就離開了。
    等他走遠了,他才想到,從人的眼光看來,蜉蝣的一生雖是如此短促,中午和黃昏
差別不大;可是從蜉蝣的眼睛看來,中午到黃昏就是它的下半生,那下半生也是和人的
下半生一樣的漫長呀!因此,他慈悲的走回去看那只蜉蝣,蜉蝣已經死在黃昏的樹下了,
那只蜉蝣竟以自己的後半生來悼念愛妻,使那個人深深的感動,而親手把蜉蝣埋葬了。
    我們生而為人,自詡為萬物之靈,動物中的至尊,以至於不能從其他眾生的眼光看
生命,也就難以開展真實的慈悲了。
    我每天爬山的時候,總是把小蟲從石階上移到草叢,並且希望登山的人也都能看腳
下,免得日後生起踩到蛤蜞那樣的愧悔呀!
 
       
    






     
給小狗聽的經



    宋朝新羅的高僧元曉,年輕的時候曾跟隨大安禪師修行。
    大安禪師是和布袋和尚、濟公一樣的人物,穿著破爛,每天在街上擊鋼缽向人乞討
食物,並且祝福那些佈施的人能「大安」,久了,大家都叫他「大安禪師」,卻沒有一
個人知道他的名字。
    大安禪師乞討食物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流浪的野狗,他常把流浪動物撿回山
上,化緣來養活他們。
    有一次,大安禪師在街上撿到一條小流浪狗,已經奄奄一息了,他對元曉說:「這
小狗快餓死了,我得趕緊去討些奶來給它喝,你幫我看著。」
    大安禪師拿著缽,匆匆跑出去了。
    沒想到大安才出去不久,小狗就嚥下最後一口氣,死了。
    元曉非常難過,但他沒超度過小狗,不知如何是好,心想:就和人一樣的辦吧!於
是,元曉跑出去來了一些樹葉回來,覆蓋在小狗身上,自己端坐在旁邊,開始嚴肅的為
小狗誦經超度。
    大安去化緣回來,看見元曉那麼嚴肅的為小狗誦太經,就問他說:「你念這麼深的
經給一隻小狗聽,它怎麼聽得懂呢?」
    階著,大安禪師把化緣得來的奶放在小狗身邊,揭開它身上的樹葉,對小狗說:
「你好好的吃吧!希望下輩子去往生善處,天天都有好東西吃!」
    元曉在一旁看了大為感動,原來這就是為小狗念的經呀!
    從此,元曉大師對妓女說妓女的法,對乞丐說乞丐的法,他說:「如果有一個眾生
慈悲為懷,他說的話必然會震撼法界,不管他是以什麼形式說法。」
    元曉大師時常對偏執於來生解脫的人說:「今生的問題都不能解決,擔憂什麼來世?
燈火不明,週遭必然黑暗,追求來世的修行而放棄今生的智慧,就像不點燈而去找光明
的地方。」
    他也反對神通,他說:「要飄落的花瓣,連一天也不能等待。」確實,那些號稱有
神通的人,連一瓣花的落下都無能為力,何況是阻止人生的無常與痛苦呢?
    元曉大師從說給小狗聽的經典而大悟,給了我們深刻的啟示,就在我們身邊處處都
有經典,一個人只要慈悲為懷,他的語言思想、行為舉止,都是經典最真實的展現呀!
內容簡介
    姚晶這位當紅女影星英年去世,身後的遺產竟沒有人想要。生前人們迷幻於她的美
麗、財富及豪門夫家,然而有誰知道她內心的苦悶與悲涼,正是這外表的燦爛和內心的
寂寞組成了她豐富的人生。
    漫漫人生,真義何在……

<<林清玄散文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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