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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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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的槍
楊少衡:1953年生於福建漳州。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現供職於福建省文聯。1979年開始發表小說,已發表小說二百餘萬字。出版有長篇小說《相約金色年華》《金瓦礫》等。 
 
一




  徐啟維到任之初領教過林奉成一梭子彈。其時一起拜讀同一陣槍響的人不少,如徐啟維那般印象深刻的倒也不多。

  那天大家很高興,喝了不少酒。酒宴設在竹林酒家,是縣工商聯訂的桌。徐啟維來這個縣當縣長,到任剛滿一月,上任之初事多,沒顧上跟本縣企業界諸名流敘談,這天正巧,工商聯開換屆大會,新會長隆重出爐,中午大會歡宴,縣長自當出席。幾位正副會長藉機進言,說午宴亂哄哄,說不成話,想請縣長晚上另行一聚,不叫其他人,就是本縣企業界十來位老總。恰好徐啟維沒有其他安排,欣然同意。徐啟維交代說,只吃便飯,喝啤酒,不必排場,意在跟大家認識,聊聊。縣長發話當然得照辦,當晚啤酒擔綱,平靜開張。竹林酒家位於江邊,伴有大片綠竹,場地清靜,有一紅木大桌可供十餘人環坐,環境不錯,但列席諸人與徐啟維尚不熟悉。開宴時場面略顯拘謹。忽然林奉成放了一炮,席間頓時熱鬧起來。

  林奉成剛在這天上午榮任本縣工商聯會長,新會長剛剛就位,春風得意,有些牛逼哄哄,居然在這種場合放炮,直轟縣長。他說,縣長吩咐只喝啤酒,有些看不起人了。如果今天請的是省長市長,是不是也拿啤酒打發?在座這些人哪個缺酒錢了?不用縣長破費,也不必工商聯公家開支,今天喝多少全算他會長的。這傢伙當場把一隻手從衣襟裡伸進胸脯,從上衣左邊的暗袋中掏出一沓鈔票,沒用錢包,赤裸裸一團衛生紙似的直接掏出衣襟,然後往桌上一拍,讓小姐上洋酒,指名要皇家禮炮。他說今天算得上大喜,工商聯換屆成功是一大喜,他林奉成當會長也是一大喜,今晚喝酒,難得縣長大人賞臉光臨,不使勁放幾門禮炮怎麼說得過去?場上人不禁一起扭頭,全都拿眼睛看縣長,有眼睛瞇著的,有眼睛張著的,幾個面相老實者眼皮眨巴不止,顯得多有忐忑,真是什麼表情都有,特別地豐富。徐啟維也沒多說,笑笑,手一擺,只講一個字:「好。」於是氣氛頓改。

  這種場合總是有很多甜言蜜語,特別是皇家禮炮隆隆轟響之際。縣長誇獎各位老總企業辦得好,各位老總則表揚縣長平易近人。林奉成喝得有幾分醉意,忽然興起,說今天不錯,酒算什麼,放幾門真炮賀喜,感謝縣長光臨給大家助興,也感謝大家選他出任本會會長。他在席間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便有鞭炮聲辟里啪啦在外邊響起,聲音略有些遠,因而不是太響。徐啟維側著耳朵聽了聽,忽然聽到鞭炮聲裡蹦出槍響:「砰砰砰砰砰,」竟是連發!於轟隆轟隆的鞭炮聲中鶴立雞群,整整一梭子。

  「這啥?」徐啟維挺吃驚。

  桌上人都笑。有人笑罵:「這林菜豆!」

  林菜豆是林奉成的綽號。桌上人開玩笑說,林菜豆林奉成又在賣弄他的鳥槍了。林奉成的鳥槍跟別人的不一樣。全世界的鳥槍都是一槍一響,一勾一屁,最特殊的不過雙筒獵槍勾兩下扳機放兩個響屁。林奉成的鳥槍放的卻是連珠屁,格外響的連珠屁,噗嚕噗嚕不歇氣一放到底。 
 

二




  林奉成對他人的笑談不置可否,他就是倒酒:「縣長縣長,乾杯!」

  徐啟維面帶笑容,不再追問。

  後來有人偷偷告密,說林奉成的鳥槍其實是衝鋒鎗,衝鋒鎗才能一打一梭子。徐啟維心裡特別的不舒服,有如一隻毛毛蟲在爬上爬下,該感覺只三個字可以形容,叫:「他媽的。」

  他把那一陣聲響牢牢記住了。

  徐啟維跟林奉成不是初識,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打過一次交道,其過程不太愉快。徐啟維原在本市另一縣當常務副縣長,到本縣履行交接工作時,才知道此地當月應發放的幹部職工工資尚無著落,上自縣級班子領導,下至鄉村小學教工,所有財政供養人員的工資卡該月進項均為空白,原因是縣財政局未籌到足夠的資金。本縣財政困難,類似情況不時出現,最長紀錄是拖欠幹部工資5個月,有關信息徐啟維早有耳聞,他只是沒想到自己一上任就遭遇這種狀況。徐啟維新任伊始,不想讓滿縣幹部罵他是「開門紅」縣長,到任第一個月欠薪,便拉上財政局長跑省裡,到市裡,四處籌錢。這時財政局長出主意向林奉成借錢周轉,說這個人是全縣首富,應急借一兩百萬一點問題沒有,以前也曾借過。只是非得縣長親自出馬,別人找沒用。這款爺摳門還牛逼,除了書記縣長,誰都不買賬。他要買賬了可比銀行管用。徐啟維一想也是,銀行不歸縣政府管轄,小行長上邊有大行長,一級一級往上推,要一個錢真是難,不像林奉成之類款爺,高興了說借就借,字一簽算數,用不著請誰批准。

  於是他就跟財政局長上門找林奉成去了。林奉成的公司就叫「奉成集團」,有一幢大樓,在縣城西北角小山上。財政局長說,這幢樓原是縣政府的舊辦公樓,縣政府蓋新樓後,舊樓讓林奉成買去,精心裝修後當他的集團總部。林奉成在公司裡既是董事長又當總經理,他的辦公室就坐落在原先的縣長辦公室裡,旁邊兩間原副縣長辦公室也讓他打通,並過來,設為「總辦」。林奉成在其盤踞的前縣政府辦公樓前歡迎新任縣長光臨,搞得頗隆重,其總部數十員工列隊樓下操場,大樓門口鋪紅地毯,縣長一到就鼓掌,齊聲呼喊「歡迎歡迎」,有如電視鏡頭裡外國元首到訪。但是這傢伙只做表面文章,一接觸實質性問題就原形畢露:他哎呀哎呀叫,說他的公司最近擴大生產,資金周轉方面有些問題,也在到處籌錢。

  徐啟維說:「看來還真是有困難?」

  林奉成說不是怕政府不還,或者摳門幾個利息,確實有些周轉上的問題。奉成公司看起來挺大,其實也就他林奉成兩條腿夾一個鳥,來勁時挺一挺罷了。

  徐啟維即轉頭指示財政局長想點辦法,跟幾家銀行協調一下,幫奉成集團的林總解決點周轉資金的問題。借錢的事則絕口不再提起。徐啟維自己捉襟見肘尚在四處找米下鍋,他拿什麼來幫林奉成一把?這有些打腫臉充胖子了。林奉成在徐啟維向財政局長發佈指示時瞇著眼睛笑,說:「謝謝,哈哈,縣長。」 
 

三




  嗓音裡有股怪味,其中「謝謝」和「縣長」都是虛語,唯「哈哈」有些真實內容。

  他似乎是想擺一下譜,吊一吊胃口,沒估計徐啟維笑一笑一擺手到此為止,不言借了。他倆是第一次打交道,彼此還不摸底。

  徐啟維決定另想辦法籌錢,借林奉成的話說,不能靠他那個鳥。兩天後,徐啟維找縣委書記郭鵬商量事情,郭鵬忽然問他:「你找過林奉成?」

  徐啟維說是去那兒看了看。

  「他告訴我可以幫點忙。」

  林奉成的資金忽然周轉過來了。他決定助一臂之力,讓縣長可以按時給本縣幹部開出工資。但是他不直接跟徐啟維講,他要繞一個彎跟郭鵬說,讓郭鵬來告訴徐啟維。郭鵬是縣委書記,比縣長大一點,不知林奉成是不是要用這種方式表明自己對本縣黨政一把手的買賬程度有所區別。當天下午,一個青年女子來到縣長的辦公室。該女二十八九模樣,身材高挑,臉略長,下巴略尖,大眼細眉,模樣可人,衣著講究,穿裙子,右肩吊著只精緻小包。她往縣長辦公室的沙發上一坐,膝頭一碰夾緊裙擺,看上去十分得體,落落大方。

  「縣長還記得我嗎?」她笑問。

  徐啟維還真沒想起這人是誰。新任伊始,滿眼陌生,美女固然比較容易讓人記住,多了也不行,畢竟精力有限,管不了太多。

  她說:「我是宋惠雲。」

  徐啟維還是沒想起來。宋惠雲彎起眉毛,嘴角一翹埋怨道:「縣長是貴人多忘事。首長更黑,真是的。」

  徐啟維哈哈一笑,想起來了。這女子是林奉成的人,奉成集團的總辦主任。兩天前,徐啟維在奉成集團見過她,當時她在公司大樓下指揮歡迎人群鼓掌喊話,台前台後晃來晃去。徐啟維他們進了林奉成辦公室時恰有電話來,林奉成跑到一邊接電話,這姑娘笑瞇瞇就湊上前來,請客人喝水。奉成集團挺特別,貴客上門不沏茶,請喝飲料,是可口可樂,冰鎮的。姑娘在給客人開可口可樂罐時居然發表議論,張嘴批評起徐啟維來:「縣長為什麼不給大家重要講話一下呢?」

  剛才在大門口,林奉成請徐啟維給列隊歡迎的公司員工講幾句話,徐啟維說這一回免了,以後再講。姑娘提的就是這事。徐啟維這時才有所留意,發覺這姑娘還挺惹眼。她顯然不是本地人,普通話沒有本地口音,字正腔圓。

  徐啟維道:「哪有那麼多重要講話呢。」

  姑娘說:「至少該給大家問候兩句嘛。」

  徐啟維不覺發笑,說看來他是疏忽了,他「至少」應當問候些什麼呢?姑娘說:「也不用多,就那句『大家好』。」徐啟維說這就行了?姑娘說,她和她的員工就等著這句話呢。他們認真培訓過,徐啟維這一句問完,大家會齊聲回答:「首長好。」徐啟維可以再加一句:「大家辛苦了。」下邊人會齊聲再和:「首長更辛苦。」然後還可以說其他的,想說什麼都行。不管徐啟維怎麼說員工都會適當應對,例如:「大家曬黑了。」 
 

四




  下邊人會齊聲響應:「首長更黑。」

  徐啟維大笑。姑娘說的是一個流傳甚廣的笑話段子,有影射領導幹部腐敗之嫌。這位姑娘當然知道該段子什麼意思,可她就敢玩笑似的跟徐啟維說,同時做一種百無禁忌還善解人意之狀。漂亮姑娘總是佔便宜,如此公然嘲諷的段子經她嘴裡說出來,徐啟維並不感到特別刺耳,居然還有些受用。

  「什麼首長啊,」他自嘲道:「小小縣官。」

  他注意到姑娘笑瞇瞇直往他右邊臉看,瞟一眼,側過頭再瞟一眼,挺留神,卻裝出一副傻乎乎不懂事只顧偷看的樣子。徐啟維問:「你看到什麼了?」那姑娘笑,說沒有,什麼也沒看到。徐啟維頭一晃作罷。這時林奉成打完電話過來了,裝模作樣,大大咧咧:「哎呀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他介紹說姑娘叫宋惠雲,是他的總部辦公室主任。他讓姑娘去拿煙請縣長,說他有一包老煙,阿詩瑪牌,15年前的產品,特別稀罕。這種老煙眼下貴得不行,一包賣幾百上千,今天拿出來孝敬縣長。徐啟維說他不抽煙。林奉成不聽,舉手往姑娘包著短裙的屁股上一拍,讓她趕緊去拿。

  這一拍挺說明問題的。

  現在這位姑娘坐在徐啟維辦公室的沙發上,她說,是林總讓她來找縣長。幹什麼呢?要錢。那天在奉成集團,林奉成以資金周轉有困難為由拒絕借錢,徐啟維不再提借,還指示財政局長協調幾家銀行為奉成集團提供幫助。林奉成讓自己的總辦主任宋惠雲找縣長就這事,送一份報告,請縣長履約幫忙。

  這林奉成還真是會纏,他要是真的資金周轉不了,哪還有辦法借錢給縣長髮工資?這人明知徐啟維有拍臉裝胖之嫌,裝模作樣還要伸手來摸摸,驗證一下縣長臉上是肉厚呢還是水腫,難道他「哈哈」一笑不夠,還想多笑幾聲?

  徐啟維卻沒多話,他讓姑娘把報告留下,說這事他會交代財政局重視,幫助協調。他還特地說:「告訴你們老總,謝謝他。」

  姑娘沒多問,顯然知道徐啟維謝的是林奉成忽然同意借出的錢。臨走時她眼睛一瞇笑道:「縣長您挺忙的,我寫的報告可一定要看,我特別會寫錯別字,幫我改啊。」

  這姑娘話說得怪了。讓縣長給她改錯別字,這是鄉村掃盲班?徐啟維卻沒顧上立刻查看她的錯別字,因為外邊還有人等著見他。他把奉成集團的報告先放在一邊,等事情辦清楚了,回頭再看,這才發現姑娘送來的檔案袋裡原來有名堂:除報告外還有一個信封,鼓鼓囊囊,竟裝著一沓現金。點一點,百張百元,整整一萬。

  徐啟維立刻給宋惠雲打電話,問她現在在哪裡?宋惠雲說她已經回到公司總部了。徐啟維讓她再來一趟,笑笑道:「我這會兒有空,想聽宋小姐講笑話。」

  「縣長想聽什麼呢?」「講首長更黑呀。」

  這種姑娘當然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哎呀一叫,說:「縣長,那是林總一點見面禮,那麼小一點小心意,您一個大縣長真就這麼放在心裡?」

  「你還是來吧。」徐啟維依然和風細雨,「或者還要我親自去?」 
 

五




  隔一會兒,林奉成的電話來了。

  「縣長,給我一點面子嘛。」

  徐啟維說:「沒問題,今後企業有什麼事儘管找我,肯定會盡力幫你。」

  他還叫林奉成讓宋惠雲來。說你這主任材料寫得不錯,意思表達清楚,文筆簡練,但是有幾個錯別字,改一改就好。

  於是這個姑娘再次坐到縣長辦公室的沙發上。

  徐啟維讓她把那些現金拿走,說:「下不為例,明白嗎?」

  姑娘說行了她要走了:「都是笑納了,再說下不為例的。」

  「也不都這樣。對嗎?」姑娘裝傻:「有嗎?」

  事後她給徐啟維打電話,說她一看到徐啟維就有感覺,徐縣長真是不得了,這麼年輕,這麼帥,這麼能幹,又有本事又清廉,這樣的官應當升,掌大權,那才好呢。只是徐縣長要陞官也不能只顧自己,讓別人來巴結一下還是應當的,眼下她做夢都想著怎麼才能巴結徐縣長。說起來當徐啟維這樣的縣長也挺不容易,官這麼大,錢這麼少,事還這麼多,這種縣長容易做嗎?所以應當允許人家有時候巴結一下。

  「像這樣可不行。徐縣長真把我害死了。」

  她自稱被林奉成臭罵了一頓,罵她一點小事都辦不好。她說,本來是林奉成要親自給縣長送報告和錯別字,她多了句嘴,說她特別喜歡徐縣長,這事交給她好了。林奉成還不放心,問:「你能搞定?」她說:「放心,肯定拿下。」

  徐啟維不覺大笑,說:「拿下?誰?」

  「當然是您啦。」她也笑,「比縣長大的領導都拿過,怎麼就徐縣長拿不下來?氣死我了!」

  她說林奉成罵得她走投無路,只想跑到縣長辦公室來狠狠哭上一頓,讓縣長承擔一切責任。

  「你可以來。」徐啟維當即表態,予以批准,「讓你哭。」

  姑娘說她不敢這麼找徐啟維,縣長這麼大的官,六月十五的大太陽想曬都曬不黑,哪容她這種小丫頭想找就找。但是她想給他打電話。她覺得還是打電話好,因為電話裡的話徐啟維都能聽進耳朵裡,一句不落。

  「當面說就不行了?」徐啟維問,「為什麼呢?」

  她說不為什麼,不好說,不敢說。徐啟維讓她儘管說,沒關係的。她就在電話那邊裝一副傻姑娘忍俊不禁之態,噗哧笑道:「我怕縣長不高興,忽然把臉別開。」

  徐啟維也笑,卻在心裡罵。

  他知道她笑的什麼。

  2

  林奉成早年是「社皮子」,「社皮子」是本地土話,意為鄉村小痞子。林奉成是縣城近郊人,城郊村落亦農亦工亦商,人員混雜,三教九流會集,不像傳統鄉村單純。林奉成老家那村子人口四千,是個大村,風水格外怪異,以出壞仔聞名,本縣歷史上有名的幾個流氓惡棍都來自該村。林奉成本來有望在這類人物裡謀一席之地,他出身貧寒,從小失教,不愛讀書,好偷雞摸狗,惹是生非,8歲參加少兒鬥毆,用一把農人修田埂的砍刀把鄰居一個15歲少年的胳膊從肩膀上生砍下來,從那時起名聲大噪,誰都預言這小子不得了,一滿18肯定讓政府拖去槍斃,一天也多不了。 
 

六




  16歲那年,此人因聚眾到縣城偷竊自行車被拘,勞教兩年,不良少年在勞教中忽然成人,見識大長,接觸面拓寬,交了一些特殊朋友。重獲自由後,這人不再無所事事,他跑到縣城,在城關西頭路邊搭個棚,跟一個在勞教中認識的朋友一起賣西瓜。十數年後「奉成集團」的林總就是從這個西瓜棚起步的,當時他穿一條短褲,打赤膊,腳上套一雙拖鞋,頭髮蓬亂,瘦骨嶙峋,不似後來那副人模狗樣。

  林奉成綽號「林菜豆」,本縣老小幾乎無人不曉。人們當面這麼叫,他從不計較,這有些緣故。林奉成從商早期,賣過西瓜,販過大米,倒過水產,玩過建材,很會折騰,卻收益不多,一來本錢太小,二來經驗不足。有一年林奉成押一車鹹魚到省外賣,路過一座城市,因貨車拋錨滯留在一個小旅館裡,在那裡碰上了一個收購菜豆的商人。林奉成一聽該商人出的價,非常吃驚,因為比本縣市場的菜豆價格高出足有兩倍。商人說,他的菜豆是為一家外資企業收購的,這些菜豆經加工出口日本,身價百倍。林奉成當機立斷,把鹹魚就近處置,降價賣掉,轉頭把菜豆收購商拉回家鄉。兩人合夥設點收購,幾乎把本縣產的菜豆掃蕩一淨,林奉成因此大賺了一把。第二年他把合夥者趕走,自立門戶,壟斷了本縣菜豆市場。第三年他不再滿足於當二盤商,他從銀行貸出大筆款項,在本縣投資建果蔬處理廠,招兵買馬,擴大經營,自行加工,自營出口。而後他不再單純經營菜豆,凡能拿到他的車間裡脫水、速凍再打包裝箱賣錢的東西,不管是地裡種的,山間長的,樹上發的,無不落入林奉成的爪子裡。但是人們不叫他「林白薯」或者「林木耳」,人們還叫他「林菜豆」,因為他起家就靠那玩意兒。林奉成的「奉成集團」有一個標誌,外形是個圓環,裡邊從上到下垂下三道綠色水波紋,大家都說那其實是三條菜豆。近幾年,林奉成的企業有很大的發展,實力越發雄厚,經營觸角已經越出本縣,幾乎遍及半省,其成長有政策扶持和各級政府幫助因素,客觀地說,林奉成頗有市場眼光也是重要一條。在他「奉成集團」擴張的同時,本縣相關經濟作物種植面積大量增加,農業結構得到合理調整,農民收入有所提高,對一個以傳統農業為主要產業的縣來說,林奉成和他的企業對本地經濟發展是有貢獻的。

  這是徐啟維得出的結論。

  徐啟維問政府辦主任:「林奉成是不是有一支槍?」

  「我沒見過。」政府辦主任表情有些尷尬,「只是聽說過。」

  林奉成的這支槍在本縣看來聲名遠揚,幾乎人人皆知。但這似乎是一支幽靈槍,沒有誰真正見過。有關這支槍的民間傳說可追溯到10年之前,那一年除夕零點,本縣縣城鞭炮齊鳴,響成一片,忽然有一串強音從鞭炮聲中拔高陡起,遠遠躥上去,砰砰砰砰不歇氣一梭爆響,舉縣皆動。本縣人有所謂「斗炮」舊習,一些好事者熱衷「一炮壓群聲」,或者使用超長炮盤,或者使用超響巨炮,講究的不外比別人響聲久,或者比別人響聲大,壓過他人據說能帶來好運。因此本縣人在放炮上常有推陳出新別出心裁之舉。 
 

七




  那年除夕的一梭爆響卻讓好些內行人士納悶不已,因為沒有誰說得清什麼炮可以響得如此驚天動地。第二天,便有傳說在縣城遊走,說那不是鞭炮,是槍響,有人在縣城外西山腳下拾到一把黃銅彈殼,裡邊還有硝味。

  徐啟維讓縣公安局查核當年情況。那年除夕縣公安局值班記錄裡沒有突發槍聲記載,也未有相關報案。那一年,林奉成還在賣他的鹹魚,據說當時縣城鹹魚買賣由幾個老手把持,林奉成屬剛出道的「雛雞」一類,頗受同行「老鳥」擠對。林奉成曾放話,說走著瞧,看看到底誰不好惹。民間傳說認為他因此向天空放槍以警示同行對手。

  一年多後,林奉成開始踏上他的菜豆之旅,逐漸嶄露頭角。這年十月,林奉成到工商部門登記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當晚大放鞭炮自我祝賀,鞭炮聲中忽然又響起了槍聲。這一次事件被記錄在案。當時城關派出所接群眾報案,迅速趕赴現場。那時林奉成畢竟剛剛起步,他們對他還不甚顧忌,他們包圍了林奉成的老巢,仔細檢查,在林奉成的床鋪下發現了一支鳥槍。此鳥槍無證,屬非法持有,被警察依法沒收。但是這種槍顯然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無法說明那一陣槍聲。林奉成對警察解釋說,他從廣東訂購了一種特製鞭炮,內填高性能火藥,發出的聲響跟衝鋒鎗聲相仿,僅此而已。

  這件事廣為人知,成為日後所傳「林奉成的衝鋒鎗」的主要出處。

  後來,在林奉成及其企業日漸上升的幾個關鍵時段,如奉成公司成立五週年,奉成公司進入本縣民營企業十強,奉成集團成立,林奉成入選省優秀民營企業家等等時候,人們都聽到了林奉成所稱的特製鞭炮發出的古怪聲響。有人傾向於相信那可能真是舊報紙捲成的炮仗,只是所用火藥和製作方法比較特別。有人則堅持認為林奉成有一支衝鋒鎗,儘管幽靈般神龍見首不見尾。本縣和市公安部門都接過群眾舉報,組織人員查過這支槍,因沒有找到任何目擊證人和有力證據,加上林奉成名聲日隆,如當年那樣一有風聲便突擊搜查似已不妥,這支槍究竟存在與否便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結論。林奉成在警察面前自然堅決否認有槍,他說:「我找死啊?」但是轉過身他就另有說法,他說:「這種事能跟警察說實話嗎?」如此言論居然是在相當公開的場合說的,還不止一次,有多人可以作證。在一些場合,例如徐啟維不久前在竹林酒家親歷的,林奉成取避實就虛姿態,含而不露,不承認,也不否認,既留有餘地,又可供廣泛聯想,傳說中的那槍因而更有幽靈之相。

  又過了一陣,宋惠雲給徐啟維打電話,說有急事找縣長匯報。徐啟維說:「宋小姐好像喜歡在電話裡講事情?」宋惠雲說這次不行,林總要她面見縣長。林奉成去省城辦事,後天返縣,回縣後會馬上找縣長商談,有一份文書要宋惠雲拿來,先請縣長過目。

  「是不是還有幾個錯別字讓我改?」徐啟維問。

  「當然啦。」她笑,「這回不把徐縣長當場拿下,我死定了。」

  徐啟維做驚訝狀:「這麼嚴重啊?」 
 

八




  她便歡天喜地:「縣長答應了!」

  徐啟維安排時間,在辦公室見了奉成集團的這位總辦主任。他特地交代政府辦通訊員去弄幾罐冰鎮可口可樂丟在茶几上,以示對宋小姐的熱烈歡迎。這是以其人之飲還飲其人,奉成集團土老財開洋葷喜歡可口可樂,還要冰鎮的,就讓他們冰吧。

  宋惠雲帶來的所謂文書是一紙備忘錄,題為《併購縣機械廠的幾個問題》,涉及的是本縣政府與奉成集團間的一件大事。縣機械廠是國有企業,原稱農械廠,創建於上世紀60年代,七八十年代曾一度輝煌,後因種種原因陷入困境,現已資不抵債,處於倒閉狀態,工人下崗,廠房機械破爛不堪。林奉成看中了這家企業,因其廠區佔地範圍很大,所處位置也好,交通特別方便,「奉成集團」正在擴張,需要上新的廠房和生產線,急於找一塊更大的地盤,機械廠一堆破爛因此成了肥肉。林奉成提出買這家廠子,縣政府授權縣經濟局與林奉成談判,雙方已經接觸一段時間,談得很艱難,差距很大,因為林奉成極精明,偶爾貌似慷慨,實則大摳,肉要盡可能肥,錢還要盡可能少,能夠一分不花,白撿最好。雙方差距因此而來。

  此刻林奉成想從上邊把事情搞定,用宋惠雲的玩笑詞彙,叫:「拿下縣長。」宋惠雲捉拿縣長徐啟維的手法看起來並不複雜,不外嘻嘻哈哈,裝瘋賣傻,於真真假假玩笑之中打聽虛實,充分利用靚女之各種優勢施加影響。某流行歌詞稱:「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你的美麗讓你帶走。」他們不是,他們的打算是「所有的悲傷留給縣長,全部的美麗讓我們帶走」。有那麼便宜嗎?

  宋惠雲說:「我們林總真是縣長的鐵桿死黨,誰像他這麼為縣長著想?機械廠一地破爛在那裡生銹發臭,縣長還得付錢看住管住,加上為它們還本付息,苦死了是不是?我們林總知道縣長不容易,他想為縣長分憂,自費替縣長拾破爛。大家都說這幹嗎呢?林總不是林菜豆嗎?他怎麼改林破爛了?」

  徐啟維笑:「好啊,替我感謝你們林總。」

  她大叫:「縣長您得先簽字啊!」

  徐啟維不跟她多說。機械廠曾是本縣最大的國有企業,陷入困境後,歷屆政府回天乏力,負擔日益沉重,確如宋惠雲所言:「苦死了。」林奉成的介入無疑是件好事,給政府提供了一個解除負擔的機會,這是事實,所以徐啟維一直支持縣經濟局跟奉成集團談。但是這種談判不能沒有底線,不能如林奉成所願那般賤賣,甚至一送了之。

  宋惠雲試圖從徐啟維這裡摸一點底。她說徐縣長別光讓人喝冰鎮可樂,能不能偷偷給個底數?徐啟維說要數字可以去問經濟局那些人。宋惠雲立刻搖頭:「那些人全是奸商,他們哪是談判,純粹就是敲詐!一地破爛他們當鑽石賣,這還能成!縣長您得發話呀。我們林總一定記住您的大恩大德,他能替縣長辦很多事呢。」

  「你呢宋小姐?」徐啟維說,「大恩大德你也記住了?」

  「我當然更不敢忘啦。」

  徐啟維說行了,就這樣。 
 

九




  下一回到奉成集團,記得組織員工好好歡迎,認真喊口號,大聲點:「首長更黑。」

  宋惠雲即嚷:「縣長我要哭了!」

  徐啟維說:「別叫。小心我把臉別開。」

  她大笑,說縣長真會記仇,怎麼就跟她小女子一般見識?她就是有點不懂事,口無遮攔喜歡沒大沒小開點玩笑嘛。其實她非常崇拜縣長,崇拜得簡直是熱愛了。她從一見縣長的面就崇拜上了。她聽說過一句話,叫做吉人異相,徐縣長就是有異相嘛。為了表示對縣長的崇拜和熱愛,她還悄悄為徐啟維辦了件大事,在多方打聽信息之後,特地利用一個機會跑到北京,去了一家非常出名的整形醫院,給那邊的專家看了她在奉成集團總部給徐啟維拍的照片,專家們看過後打包票,說沒問題,讓他來。

  她從手袋裡取出一沓紙放在桌上,是一些有關材料。

  「林總說了,請縣長儘管去,費用啊什麼的就別考慮了。」

  徐啟維當即把那些紙張推了回去,有如對早些時候的那一包「錯別字」:「這就免了。宋小姐不說我有異相嗎,這個異相讓你們一破,我還大吉?不就完蛋了?」

  宋惠雲問,縣長辦公室裡有洗手間沒有?徐啟維問她想幹嗎,她說她要去擦擦汗。她一個小女子求見縣長這麼大的官,沒進門已經嚇出了一身汗,現在她渾身都濕了。徐縣長再這麼說下去,她肯定要當場虛脫,倒地不起,到時候一查都是縣長的錯。

  徐啟維發笑,說宋小姐你算了吧。你和你們林總的好意我領情了,這樣行不?

  她說這還差不多。

  那一天徐啟維到奉成集團時,宋惠雲不時往他右邊臉偷看,還往那邊拍過照片,她注意什麼呢?注意徐啟維的右耳朵。徐啟維那耳朵跟常人不同,跟自己的左耳朵也不一樣:那是半個耳朵,耳輪中部以下殘缺,模樣怪異,算不上什麼「異相」,倒有幾分卡通猙獰怪物之效果。宋惠雲注意到徐啟維的這個破耳朵,注意到他的聽力左邊強,右邊差,她所謂擔心徐啟維「不高興了把臉別開」之說就是這個來歷,影射徐啟維的右邊耳朵聽不清,不高興了就別開不聽。這人居然還找上北京的整形醫院,要為徐啟維做整容手術,並且暗示為他支付不便用公款報銷的整容手術費。她和她的老闆林奉成對徐啟維縣長果然熱愛得相當可以。

  宋惠雲說,她已經打聽到一些情況了,徐啟維以前在本市另一個縣當常務,那縣裡民間有順口溜,叫做「徐常務,破耳朵。笑瞇瞇,話不多」。這順口溜沒準徐啟維自己都不知道呢。宋惠雲還聽說徐啟維的耳朵毀於小時候的一次車禍,但是大難不死,果有後福,不上四十就當縣長,以後不知還要當多大的首長。有官做就好,少半邊耳朵不礙事的,有什麼好話沒聽清楚,掉頭換個耳朵再聽聽就是了。當然做個整形手術,把破耳朵補上可能會更好一些。縣長為什麼不敢去?林總百分之百的好意,縣長怕啥?當個縣長真的這麼不容易,非得捂著個原裝破耳朵才行? 
 

十




  徐啟維擺手要她打住,不讓她沒完沒了糾纏。

  「你們林總那支槍怎麼樣?」他問。

  宋惠雲當即臉紅,抗議道:「縣長是性騷擾嗎!」

  徐啟維不由一愣,回頭一想明白了。「你想哪去了!」他把眼一瞪,「我問他那支衝鋒鎗!」

  她也笑。她說林奉成林總身上那支槍好不好使得問他老婆。衝鋒鎗她也不知道,沒聽說,沒見過,縣長有興趣的話,可以親自問一問林奉成。

  這人當然還是裝傻。關於她跟林奉成的關係,徐啟維已經有所瞭解。這位宋惠雲不太尋常,來自西北甘肅,讀過大學。這人到奉成集團不久,也就四五年時間,此前林奉成的公司基本上是家族公司,上層和中層管理職位盡由他的兄弟和老婆家的親戚把持,那些人檔次都高不到哪去,跟林奉成一樣就一幫鄉巴佬「社皮子」。有一天,林奉成從省城辦事回來,轎車後邊拉著個美人,就是這位宋小姐,林奉成稱其為自己新選的「秘書」。所有人都知道林奉成所用秘書是怎麼回事,該類人物的主要工作就是為林奉成「擦槍」,當林總身上那支槍的秘書。林奉成如同許多暴發戶一般十分好色,他已經玩過許多類似「秘書」,玩過了換,如此而已。誰也沒想到這個姓宋的美人不得了,開始只在林奉成的床上當秘書,慢慢地就坐到林奉成辦公桌邊去了。畢竟上過大學,頭腦管用還特別會來事,能說話,敢裝傻,像是撒嬌扮嫩,卻是處處暗藏鋒芒,來到奉成集團不久就讓林奉成言聽計從,用她的語彙形容就是把林奉成「拿下」,直到林奉成把她立為總辦主任。宋小姐堪稱「上得了床,下得了堂,拿得出手,辦得成事」,為林奉成公司後來的發展起了不小的作用,因此頗得林奉成之寵。林奉成是本縣名人,本縣有許多涉及到他的笑話,幾乎每一則都要將這位宋小姐囊括在內。其中有一則,說林奉成不怕林太太,只怕宋小姐,因為宋小姐特別厲害。其實宋小姐對付林奉成的辦法很簡單,就兩句話,一句叫「我要」,一句叫「我還要」。她叫「我要」的時候,林奉成挺起他那支槍,勉強還能對付一二,等到她叫「我還要」的時候,林奉成就只能從床上滾下來,落荒而逃。「林總」畢竟四十大幾了,以前玩的「秘書」太多,眼下不免有所不濟,對付這麼漂亮還這麼生猛的宋小姐已經力不從心。類似民間笑話,多為經改造過的通用黃段子,聊供噴飯,也讓人聽出一點聲響。

  兩天後林奉成來了,主談機械廠事情。徐啟維給他看一份複印材料,下邊黑壓壓有百餘簽名,個個蓋有手印。這是縣機械廠下崗人員的聯名上書,要求縣裡在併購談判中有效保障他們的利益。徐啟維告訴林奉成,其他問題好辦,機械廠原有職工安置問題最要害,一定得有個解決辦法。林奉成把那份材料一丟,說他知道這件事。他就一句話:林奉成是辦企業的,不是收破爛的。

  徐啟維笑笑道:「那麼這些人的吃飯誰管呢?」

  「你啊,」林奉成也直,他說:「誰當縣長誰管不是?」 
 

十一




  「這就對了。」徐啟維說,「我得管。所以我找你。」

  他們談了兩個多鐘頭,彼此都沒鬆口,也沒說絕。這種事當然得有個過程,約定有關問題交由各自談判人員繼續深入探討,林奉成告辭。也許因為沒把縣長「拿下」,林奉成很不高興,出門之前他忽然敲了徐啟維一下,說他打算報請徐縣長派員搜查奉成集團,以確定本公司並未擁有違禁凶器,他聽說徐縣長挺關心這事的。徐啟維便笑,繞過去也敲他一下,問:「我還真想問你那槍聲是怎麼回事?」林奉成說這好辦,當年徐縣長等各位領導的老祖宗八路軍跟日本鬼子打,拿幾串鞭炮放在汽油桶裡放,轟隆轟隆就像開機關鎗一樣,這種玩法老電影裡都有。徐啟維點頭,說:「可以了。我給你批四個字:暫不搜查。你看行不行?」林奉成一拉臉說:「縣長好大的面子。」徐啟維不溫不火還是笑:「不滿意?不滿意可以再商量。」林奉成掉頭離去。

  這時徐啟維才有所察覺,發現自己總在下意識裡留意傳說中林奉成的那支槍,忍不住就東問西問,弄得林奉成都有所反應。其實這大可不必。

  但是他就那個感覺,一言以蔽之:「他媽的。」

  3

  六月間菜豆上市,徐啟維和他的縣城突然慘遭圍困。

  這年氣候適宜,菜豆長勢良好。收購季節如期到來,奉成集團設在四鄉的收購點開始運作,奉成罐頭廠開足馬力加工,奉成運輸公司的貨車隊轟隆轟隆進進出出,產銷兩旺。不料就在田間收成最盛之時,奉成公司的所有收購點忽然一起關門,罐頭廠的工人一起停工,車隊車輛同時熄火。四鄉菜農從田間收回的菜豆頓時堆積如山。農民等了一天,到第二天下午情況依舊,農民沉不住氣了,他們調集了所有能夠使用的交通工具,卡車、農用車、拖拉機、摩托車、牛車、人力板車總動員,把田頭的菜豆拉往縣城。奉成集團以工廠設備發生重大故障被迫停產為由拒收菜豆,四鄉車輛滯留縣城,奉成罐頭廠大門外排出車龍,一直排到國道上,縣城四面出口被農民車輛堵塞得水洩不通,滿城菜豆,交通徹底癱瘓。

  那天徐啟維到市裡開會,縣委書記郭鵬急電要他立刻返縣,處理菜豆圍城亂局。徐啟維中途離會,在半小時內趕回縣裡。縣長大人的座車此刻已經無法接近政府辦公大樓,被混亂不堪的菜豆車陣攔阻在縣城之外。縣政府辦公室派政府通訊員騎一摩托車守候在縣城之外接應,他們讓縣長戴上一頂摩托帽坐於摩托後座,讓他如鄉間入城農民一般艱難穿行於亂車之中,費盡力氣竄回自己的辦公室。

  徐啟維立刻召集有關人員研究對策。正開會間,一個電話打到他手機上。

  「我是宋惠雲。」

  徐啟維惱火道:「你們搞什麼鬼?」

  宋惠雲說她要哭了,她讓縣長不要罵她。她說她也不知道林總怎麼回事。林奉成不見了,無法聯絡,手機不開,什麼聲音都沒有。

  「馬上把你的工廠門打開。」徐啟維下令,「先收購,有多少收多少,有什麼問題林奉成回來後我跟他解決。」 
 

十二




  宋惠雲說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找林奉成。只有林奉成可以在奉成公司裡發號施令,其他人的話都沒用,不管是她總辦主任,還是縣長。

  這女人語音軟軟的,底氣卻是石頭般堅硬。徐啟維有什麼辦法?試試嗎?

  他把電話掛了,趕緊做應急安排。縣裡所有警察和機關能夠動員的幹部全部下去,劃區包干,到縣城各處維持秩序,疏導人流車流。各鄉鎮立刻緊急動員,所有幹部走村入戶,用一切手段告知每一戶村民,讓他們暫停採摘菜豆,已採摘的就地儲存,暫不付諸運輸,等候政府通知,政府一定會在盡可能短的時間裡解決好有關問題。由於奉成集團的經營範圍早已越出一縣範圍,四邊相鄰各縣的菜農也在源源不斷把他們的菜豆運往本縣,徐啟維下令政府辦通知各縣,請求支持,讓當地農民暫不採摘並運送菜豆,必要時,報請市政府辦公室幫助協調各縣。

  「這他媽鬧大了。」一位副縣長憂心忡忡道,「影響好嗎?」

  徐啟維說只能這樣,該採取什麼措施就得採取,不能怕。

  徐啟維對這個突發事件心裡有數,他知道這怎麼回事。什麼機器重大故障,肯定是假的,菜豆風波一定是林奉成一手策劃。這件事跟縣機械廠的兼併談判有關,該談判目前觸礁,處於相持階段,核心問題是機械廠原有職工安置方案雙方根本談不攏,徐啟維指示談判人員放出風聲,提出如談不下來,將把縣機械廠項目列入招商範圍,拿到省裡即將舉辦的投資洽談會招商,不再考慮奉成集團本土優先。

  於是菜豆圍城。林奉成在展示實力。徐啟維讓人給宋惠雲打電話,追問林奉成的下落。宋惠雲說,她已經把所有能派的人都派出去找人了,目前尚無消息。徐啟維接過電話告訴宋惠云:「跟你們老闆說,火別玩大,燒起來就不好了。」

  宋小姐也不含糊,她說:「縣長,我們林總什麼樣人,您知道的。」

  她說,林奉成個性很強,這是客氣的說法,不客氣的說法是什麼?林奉成就一個亡命之徒。8歲敢跟人動刀子,他還什麼不敢?他要發起性子,一把火敢把奉成集團大樓燒了,自家東西燒著玩,他過癮,誰管得著?幾車菜豆在他眼裡算什麼呢?

  「縣長不要總跟他過不去。」宋惠雲裝一副非常弱智還非常善解人意模樣,「縣長是當大首長的人,別跟他個土匪一般見識。」

  「宋小姐好像有什麼建議?」徐啟維說,「或者我應當表彰他當勞模?」

  宋惠雲笑,說縣長真好。但是別總是把她忘了,給林奉成一個勞模,至少也得給她一個先進工作者吧?徐啟維說:「這好辦,你讓林奉成找我要得了。」

  她做驚喜狀:「真的嗎?」

  徐啟維說想要趁早,晚了就別怪他。「你們林總什麼樣人我知道,我什麼樣人你們也知道的。」徐啟維說。

  當晚沒有動靜。第二天一早,徐啟維決定逼迫林奉成露面。縣地稅局稽查科幾位稅官進入奉成集團總部,聯繫查賬事宜。該局已數度接獲舉報,稱奉成集團偷漏稅收,局領導十分重視,指示稽查部門先瞭解一下情況。 
 

十三




  16歲那年,此人因聚眾到縣城偷竊自行車被拘,勞教兩年,不良少年在勞教中忽然成人,見識大長,接觸面拓寬,交了一些特殊朋友。重獲自由後,這人不再無所事事,他跑到縣城,在城關西頭路邊搭個棚,跟一個在勞教中認識的朋友一起賣西瓜。十數年後「奉成集團」的林總就是從這個西瓜棚起步的,當時他穿一條短褲,打赤膊,腳上套一雙拖鞋,頭髮蓬亂,瘦骨嶙峋,不似後來那副人模狗樣。

  林奉成綽號「林菜豆」,本縣老小幾乎無人不曉。人們當面這麼叫,他從不計較,這有些緣故。林奉成從商早期,賣過西瓜,販過大米,倒過水產,玩過建材,很會折騰,卻收益不多,一來本錢太小,二來經驗不足。有一年林奉成押一車鹹魚到省外賣,路過一座城市,因貨車拋錨滯留在一個小旅館裡,在那裡碰上了一個收購菜豆的商人。林奉成一聽該商人出的價,非常吃驚,因為比本縣市場的菜豆價格高出足有兩倍。商人說,他的菜豆是為一家外資企業收購的,這些菜豆經加工出口日本,身價百倍。林奉成當機立斷,把鹹魚就近處置,降價賣掉,轉頭把菜豆收購商拉回家鄉。兩人合夥設點收購,幾乎把本縣產的菜豆掃蕩一淨,林奉成因此大賺了一把。第二年他把合夥者趕走,自立門戶,壟斷了本縣菜豆市場。第三年他不再滿足於當二盤商,他從銀行貸出大筆款項,在本縣投資建果蔬處理廠,招兵買馬,擴大經營,自行加工,自營出口。而後他不再單純經營菜豆,凡能拿到他的車間裡脫水、速凍再打包裝箱賣錢的東西,不管是地裡種的,山間長的,樹上發的,無不落入林奉成的爪子裡。但是人們不叫他「林白薯」或者「林木耳」,人們還叫他「林菜豆」,因為他起家就靠那玩意兒。林奉成的「奉成集團」有一個標誌,外形是個圓環,裡邊從上到下垂下三道綠色水波紋,大家都說那其實是三條菜豆。近幾年,林奉成的企業有很大的發展,實力越發雄厚,經營觸角已經越出本縣,幾乎遍及半省,其成長有政策扶持和各級政府幫助因素,客觀地說,林奉成頗有市場眼光也是重要一條。在他「奉成集團」擴張的同時,本縣相關經濟作物種植面積大量增加,農業結構得到合理調整,農民收入有所提高,對一個以傳統農業為主要產業的縣來說,林奉成和他的企業對本地經濟發展是有貢獻的。

  這是徐啟維得出的結論。

  徐啟維問政府辦主任:「林奉成是不是有一支槍?」

  「我沒見過。」政府辦主任表情有些尷尬,「只是聽說過。」

  林奉成的這支槍在本縣看來聲名遠揚,幾乎人人皆知。但這似乎是一支幽靈槍,沒有誰真正見過。有關這支槍的民間傳說可追溯到10年之前,那一年除夕零點,本縣縣城鞭炮齊鳴,響成一片,忽然有一串強音從鞭炮聲中拔高陡起,遠遠躥上去,砰砰砰砰不歇氣一梭爆響,舉縣皆動。本縣人有所謂「斗炮」舊習,一些好事者熱衷「一炮壓群聲」,或者使用超長炮盤,或者使用超響巨炮,講究的不外比別人響聲久,或者比別人響聲大,壓過他人據說能帶來好運。因此本縣人在放炮上常有推陳出新別出心裁之舉。 
 

十四




  從車上下來時,徐啟維發現自己的十個指尖一根一根一起發麻:這一路二十八分鐘裡情不自禁他都緊握著兩個拳頭,緊得一路發顫。

  林奉成一見徐啟維,快活得從座位上跳起來,拍手歡迎,表情特別興奮,不知是不是因為打賭獲勝,及時把縣長大人拿到,為他掙回了今晚的酒錢。座中幾位老闆果然一個個都狐朋狗黨模樣,但是並沒有太放肆,不像宋惠雲警告的存心看破耳朵那般不恭。林奉成把他們一一介紹給徐啟維,還是挖煤賣羊毛種人參倒批文那一套。宋惠雲不在場,不知給誰賣哪兒去了。

  林奉成說,徐縣長專程趕來,給一個大面子,他領情了。這傢伙也不多說,當即拿起手機,找到了一個人。

  「我奉成啊。」他在包廂裡大叫,「林奉成,奉成。省長!」

  他在電話裡說,他現在跟縣長徐啟維在一起,在潮港城酒樓。徐縣長年輕有為,特別能幹,讓他跟省長說幾句話。

  他把手機塞給徐啟維,說:「劉省長。」

  徐啟維明白了。接過電話一聽,果然是,他記得這個聲音。這是劉泉華,副省長,曾經當過本市的市長、書記。他在本市主政時,徐啟維還未下到縣裡任職,只是市科技局一個小科長,與他隔得很遠,曾在一些場合聽過他講話,沒有直接接觸。這位領導當年在市裡任職時視察過林奉成的公司,對林奉成白手起家讚揚有加,樹其為民營經濟的典型,大力扶持。林奉成的起步和發展,與他的重視與關心有莫大關係。這人到省裡當領導後還不時關心林奉成的公司。林奉成喜歡吹噓自己跟這位大領導關係特殊,說每年春節省長都會主動打電話給他拜年。這些事情徐啟維早有耳聞。

  徐啟維通過林奉成的手機跟劉泉華通話:「劉省長,我是徐啟維。」

  省長說,他知道徐啟維,聽說過。徐啟維說他剛到本縣當縣長,盼望省長有時間到縣裡關心關心。省長說可以啊,他也很想到基層看一看。省長告訴徐啟維,省裡將在近期開一個促進民營經濟發展的會。這一塊很重要。他一直很注意林奉成這家民營企業,認為有相當的代表性和預示性,他相信徐啟維也會注意到。

  徐啟維說是的,省長說得對。

  林奉成又叫,說還有幾句話跟省長說。徐啟維把手機還給他,林奉成居然在電話裡非常露骨,同時又是含意極其深刻地安排起徐啟維來。他說,聽說縣委書記郭鵬要調走,誰接書記啊?這裡不有個徐縣長嗎?省長一定要關心,要說話啊。

  這些話當然更多的是說給徐啟維聽的。宋惠雲隆重推薦過:「我們林總能幫縣長辦很多事呢。」這些事當然可以正著辦,也可以反著辦,這就看徐啟維自己啦。徐啟維一進門,林奉成抓出手機,只一眨眼就從空氣裡電波中請出一位大省長,這跟他一句話就讓無數菜豆包圍縣城一樣,都是在展示實力。他林奉成就是奉成集團圖標裡的那三條綠色菜豆嗎?他也不光是口袋裡有幾塊錢,不要小看他。

  徐啟維沒有跟林奉成的狐朋狗黨多呆,他跟他們各乾了三杯酒,周旋一番,起身告辭。 
 

十五




  他說,今天晚上他在開會,他是把會停下來,特地趕到這裡來跟大家見一見的,現在他還回去接著開會,縣裡這幾天事多,不回去處理不行,對不起了。他讓林奉成領幾位老闆到縣裡走走,到時候縣政府請大家吃飯,願意投資歡迎,暫時沒有合適項目也不要緊,一樣歡迎。

  他對林奉成說:「林老闆儘管喝酒,咱們的事回頭再談。」

  徐啟維踏上返程。轎車剛開出酒店大院,他忽然鼻頭一酸,狠狠一個噴嚏,然後再一個,再一個,連發三槍。司機趕緊關車上的空調。徐啟維手一擺:「不用。」

  他的貼身背心已經全濕了。剛才跟林奉成一幫子周旋,乾杯,喝酒,說笑,熱烈歡迎,拜拜再見,徐啟維一如既往,笑瞇瞇沒事人一樣,身子卻在不住出汗,當然只他自己知道。其實今天晚上縣裡並沒有什麼緊急會議在等著他回去繼續開,他只是不想在這個地方呆久,他貢獻的時間已經足夠讓挖煤賣羊毛種人參倒批文的諸位老闆按照林奉成的隆重推介,充分欣賞他的破耳朵,這還再守下去幹嗎?酒桌上,徐啟維跟林奉成心照不宣,一字都不提起極具爆炸性的菜豆事件,這本是徐啟維緊急出動趕往這家酒樓的主要原因。為什麼見了面倒不說了?因為徐啟維心裡有數。林奉成突然重新露面已經意味事情出現轉機,他不必,也不想在那個場合多談,等等再說。

  返回路上,徐啟維沒法讓自己集中考慮菜豆問題,翻來覆去,鬼使神差總想著另一件事,就是林奉成那支槍。那是一支僅存於傳聞中的幽靈槍嗎?好像是,也好像不是。徐啟維傾向於認為有那麼一支槍,可能真是衝鋒鎗。如果真有,它是怎麼跑到林奉成的手上?徐啟維排出了三種來歷。第一種是挖。本地解放前匪患頗熾,解放後才徹底剿滅。據說當年土匪曾把一些武器埋藏在本縣隱秘地方,後來這些武器曾被陸續發現,挖出,其中可能有一支通過什麼渠道落到了林奉成手中。第二種是藏。上世紀60年代後期,也就是所謂「文化大革命」期間,本縣兩派群眾組織為進行武鬥從駐軍和民兵武器庫裡搶奪槍支,「文革」後這類武器得到收繳,但是也有一些被偷偷藏匿,林奉成那支可能就是其中之一。第三種是買。目前各地告破的一些涉槍案件中屢屢發現,其中槍支為涉案人用重金從一些地方非法購買。見諸報端的這類槍支什麼都有,包括最新式的防暴機槍在內。林奉成有錢,他是通過這種渠道搞到槍的嗎?

  他依然那個感覺:「他媽的。」

  徐啟維還未回到縣城,在路上接到了電話急報:奉成集團所有收購點忽然一起開放並投入運作,徹夜收購。奉成罐頭廠已連夜開工,圍困縣城的菜豆危機一舉解除。

  4

  接下來一段時間風平浪靜,林奉成的工廠全速運行加工菜豆,沒再開槍作亂。徐啟維和林奉成都沒就曾經有過的風波多費口舌。但是大家知道事情沒完,雙方關於縣機械廠的收購談判依然處於停頓狀態,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暫未拿下」。 
 

十六




  緊跟著還會有什麼熱鬧?菜豆後邊是不是還有土豆風波,或者毛豆也要來露一下臉?

  這時來了一紙通知:省裡召開非公有制企業發展座談會,指定各縣縣長參加,同時由各縣推薦一名非公有制企業代表與會。省政府公文用詞講究,他們用「非公有制企業」這一概念,不像習慣口頭使用的「民營企業」之說,雖然所指相當。徐啟維看到通知就想起潮港城酒樓那晚跟劉泉華副省長通電話時的情況,當時省長談起過這事。

  縣政府辦公室主任請示:「咱們推薦哪個老闆去?」

  徐啟維說:「林奉成吧。」

  主任有所不甘:「林菜豆尾巴太翹了。」

  看來菜豆風波確實令大家難以忘懷。徐啟維說:「就他吧,眼下沒這條菜豆還真開不了桌。」

  幾天後,徐啟維動身前往省城。到省城後先去賓館報到,領了會務材料和房間鑰匙,徐啟維即外出找人辦事。一個縣長到省城,總會有許多事順便要辦。徐啟維在車上翻了會議指南,知道自己將跟林奉成同臥一室。省裡安排會議總這樣,對省城大機關來說,縣長這種級別的官員太小了,輪不上住單間,按規定只能住兩人一間的標房,讓這些縣長們跟誰一起共享標房呢?同一個縣來的安排一塊兒得了,簡便易行。於是徐破耳林菜豆就給配對,搞在一起臨時同居,如此安排只需筆頭一劃,手續簡單,不必像前往民政局登記結婚似的要問一問雙方是否心甘情願。

  當晚徐啟維在外邊請省財政廳幾位處長一起吃飯,有些事務要談。客人中有兩個怪物,一男一女,男的開診所,女的當律師,都戴眼鏡,氣度不凡,年紀不大,卻兩副專業高人模樣。這兩人徐啟維不認識,他們是座中一位處長的朋友,今天下午該處長同兩位一起到省城近郊一家俱樂部玩,恰好徐啟維張羅請客,便一起赴宴來了。席間,兩位高人興致勃勃還談他們下午玩兒的事,徐啟維一問,卻是玩槍去了,到俱樂部合法打靶,一打三種:手槍、步槍,還有衝鋒鎗。

  徐啟維不覺又來勁了。他說了林奉成的故事,沒講名字,就講是他見過的一個人。他說這傢伙據傳違法擁有武器,警察搜查過,總沒搜到。怪的是這人不時地總要找機會在哪裡真真假假放上一梭子,他這不沒事找事嗎?這人為什麼要這麼干讓人琢磨不透。座中開診所的男子分析說,縣長講的這個人有病,他患的可能是抑鬱症,他需要一種發洩。男子開的是心理診所,他這麼說有妓女拉客之嫌。當律師的那位女子更絕,她抨擊徐啟維,她說徐縣長你琢磨這件事幹嗎?你這毛病在張醫生那裡叫「窺私慾」,在我這裡涉嫌「侵犯他人隱私權」。徐啟維不覺大笑,說:「好!」

  他想,林奉成哪是什麼抑鬱症,這傢伙要有病的話也會是妄想狂或者自大狂。那支衝鋒鎗會讓他把自己妄想成世間無敵,可能就這樣。早年他還是個「社皮子」時,宣稱自己擁有一支槍可能有助於威嚇對手,讓下三爛們不敢跟他較勁。眼下表演這支槍,可能讓他有一種凌駕一切之上、誰都拿他沒辦法的良好自我感覺。 
 

十七




  如今這位林奉成玩槍倒也不可能是想拿它殺人作案當黑社會老大,他因為生活的一個特定機緣僥倖繞過一條命定軌跡,堂而皇之成了「林總」,不像他的一些同類落入底層黑社會圈中,依靠製造某個驚天大案來告慰先人,但是他的早年經歷,包括少年犯案被押赴勞教的經歷,一定讓他對槍支所具有的強制權威和壓迫支配意味有極其深刻的體會,顯然他有某種情結,他本能地渴望擁有權威、壓迫和支配。

  當晚十點,徐啟維回到賓館。進門時他發現林奉成已經到了,在洗手間洗澡,關閉的洗手間裡隱隱傳出嘩嘩水聲。這位出身貧寒的土老總居然意外地整潔,他的床邊只放著一隻密碼箱,床上沒有亂七八糟的衣物,脫下的衣褲顯然都掛到門邊衣櫥裡了。徐啟維把自己的東西放下來,坐在沙發上,拿起桌上一張當日省城日報翻。正看著,洗手間門響,林奉成從裡邊鑽了出來。

  「哎呀!」

  徐啟維一聽叫聲就愣了,抬頭一看,冒出來的不是林奉成,卻是宋惠雲。出浴的宋小姐把頭髮盤在頭上,幾乎一絲不掛,光溜溜一條魚一般,隨隨便便披件衣襟敞開的睡袍就從浴室裡跳將出來。她可能沒聽見徐啟維開門進室的聲響,忽然一見便把睡袍一捂尖聲驚叫。

  徐啟維不覺眼睛一翻看天花板。宋惠雲撲哧笑了:「縣長做啥呢?不敢看?」

  徐啟維說:「你沒在那上邊安個電視探頭吧?」

  「安了。」她立刻就沒事人一樣,「還有竊聽器,到處都有。」

  「那倒好。」徐啟維說,「省得我說不清楚,麻煩。」

  他讓宋惠雲趕緊去把衣服穿起來。宋惠雲偏不,裹著睡袍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林奉成哪去了?」徐啟維問,「還在裡邊洗屁股?」

  「他根本就沒來。」

  她說,林奉成原定參加這個會議,今天忽然改了主意,還指著省裡那份通知胡說八道:「人家要非公,非公不就母的?去個母的。」於是讓宋惠雲上場。宋惠雲到了省城,以林奉成名義報了到,住進了客房。她知道本室另一客人就是徐啟維,卻不在意,因為她斷定徐啟維不可能到這裡過夜。徐啟維怎麼可能跟林奉成睡一塊?縣長那麼大的官哪找不到住處?省城不是還有本縣辦事處嗎?縣長肯定不會守這裡睡標房聽土財主半夜打鼾。因此她一聲不吭住進來,往洗手間一鑽就像獨自在家一般。

  徐啟維趕緊給總台打電話,問還有客房嗎?總台回話說,今天客房被會議包了,客滿,沒有空餘。徐啟維便給辦事處打電話,交代兩件事,一是立刻騰一個單間,二是問他的司機到了沒有,到了後,要司機馬上返回賓館這邊,有事。本縣在省城設有辦事處,備有客房若干,以供縣裡人員到省城聯絡辦事之用。今晚徐啟維的司機就住那邊,因為賓館這裡住不下,司機送徐啟維來賓館後,剛過去。

  「趕緊收拾清楚,」徐啟維對宋惠雲說,「一會兒讓司機送你去。」

  宋惠雲說她都洗過了,她哪都不去。 
 

十八




  她要是這麼跑到辦事處,人家還奇怪呢,怎麼會縣長替宋小姐打電話交代房間,還用自己的車把她送來?她不走。這不兩張床嗎?一人一張就是。跟這麼帥氣這麼了不起這麼正經的縣長睡在一起她才不怕,他還能把她吃了嗎?反正也沒人知道。

  「浪費這個機會縣長不覺得有點可惜嗎?」她笑嘻嘻問。

  徐啟維說這還是機會?應該可惜嗎?

  「聽說徐縣長的太太很漂亮。」宋惠雲開始「調」,挺露骨,「比我漂亮嗎?」

  徐啟維說他太太從來不會披一件睡袍光溜溜到處亂跑。宋惠雲便發笑,說得了縣長別正經了。她知道徐啟維的妻子身材很好,只是臉上有一塊胎記。當年徐縣長還在當小幹部,談戀愛時看中的就這塊胎記,因為他自己耳朵有些毛病。宋惠雲說她知道縣長很多事情,例如縣長是一位官家子弟,縣長的父母、岳父母全當官,有的官大一點,有的官小一點而已。據說縣長家的官還都是好官,雖然早都離休退休了,還有好名聲,所以縣長也想當好官,雖然當個好官特別不容易。她還知道縣長有個哥哥,在解放軍裡當大官,比縣長大,是個旅長。徐家先人的祖墳一定選得絕好,上一輩人當官,這一輩又是兄弟雙絕,一個拿槍管兵,一個掌印治民,天下好事全歸徐氏,了不得呀。

  徐啟維說這都聽的什麼亂七八糟。他也不多話,突然問了件事。他說縣城大鬧菜豆那天夜裡,林奉成打電話請他。宋惠雲跑外邊用手機告密,說林奉成幾個狐朋狗黨罵他徐破耳,拿他打賭,建議他千萬別來丟臉。徐啟維說這個電話讓他挺感動,覺得宋小姐不錯,為了巴結縣長連老闆都出賣了。後來他越想越起疑心,認為可能有詐。他說這告密電話不是宋小姐跑外邊打,是當著林奉成和他那幾個朋友的面故意表演的吧?大概是想以此表明徐縣長已經給拿住了,明知丟臉還要不喘氣鳥一般直飛過來?是不是這樣?宋惠雲大笑,說縣長真是偉大,這哪是破耳朵,是金耳朵!電話裡的聲響一點不缺聽進去了,電話外的動靜哪怕一聲不響也都聽到了。她坦白招供,事情跟縣長猜的差不多。時過境遷,縣長就別生氣了。那一回她還挺佩服的,徐縣長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別看平日裡笑瞇瞇一句廢話沒有。像徐啟維這麼當縣長也真是的,錢不能拿,整容不好去,小姐不敢要,還得能屈能伸,拍拍翅膀飛過來讓幾個狐群狗黨看耳朵,這什麼事呀!

  「挺不容易的,」她格格笑,問徐啟維,「徐縣長就不能當得容易點嗎?」

  徐啟維說這世界上有容易的嗎?當縣長不容易,拍拍翅膀當個鳥就容易了?

  「那以後我覺得徐縣長對我們客氣多了,更加笑瞇瞇平易近人了。」宋惠雲放肆起來,笑著在沙發上打顫,「縣長您說,我講的沒錯吧?」

  「我一直都這樣嘛,」徐啟維略帶自嘲,學她道,「平易近人得很。」

  「但是那一回以後就更平易近人,客氣多了。是不是?」

  徐啟維說也可能吧。她便大笑:「所以縣長別趕我走,就讓我在這裡睡吧。」 
 

十九




  徐啟維問宋小姐除了睡覺是不是還想幹點什麼,比如把個誰「拿下」?宋惠雲大叫,說縣長笑瞇瞇平易近人其實全是假的,可厲害著呢。縣長是厲害加記性好,怎麼老就記住一個「拿下」?太可怕了。本來就是一句玩笑,這麼當真還了得!不過話說回來也不光玩笑,這麼厲害兼記性好的縣長拿不下來,往後還讓人活不活?談判怎麼談?工廠怎麼開?生意怎麼做?錢怎麼賺?因此還是要請縣長行個好,容她小宋偷偷「拿」一次,保證死活不講,行不行?徐啟維說哪能都不講?總得告訴林總嘛,要不宋小姐上哪去拿獎金呢?宋惠雲說,她是林奉成的僱員,給林總辦事當然找林總拿錢。要是換成徐縣長雇她,她替縣長把林總拿下來,徐縣長打算給多少獎金啊?

  宋惠雲真真假假裝瘋賣傻來事的時候,電話響了。徐啟維的司機報告說,已經把車開到賓館樓下。宋惠雲繼續發嗲,死活不走。徐啟維有些著惱,也不想太驚動,只好決定自己撤,「我軍戰略轉移」。

  「跟你們老闆說,我改主意了,勞模不給,先進也不給你。」他說。

  這一晚也合該有事。徐啟維剛拎起自己的手提箱,手機響了。

  「您是徐啟維縣長?」「我是。哪裡呢?」

  竟是省城的新橋公安分局。值班民警說,有一件事需要找徐縣長核實一下。徐啟維一聽,竟涉及林奉成。警察問徐縣長縣裡是不是有一家民營企業叫奉成集團,奉成集團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是不是就叫林奉成,這個人是不是省政府明天一個座談會的代表,他身份證的號碼是不是某某某某?

  徐啟維覺得奇怪:「怎麼會找我核實這些呢?」

  「他在我們這裡。」

  林奉成此刻被拘押於該分局裡,因為嫖娼。

  「沒的事。」徐啟維立即否認道,「假的。這個人不在省城。」

  警察說,他們核對過了,從被拘人員隨身攜帶的證件和材料上看,此人確實是林奉成。他們只是不知道其身份和來歷是不是自稱的那樣。這人口氣很大,徐啟維的手機號碼是他提供的,他對警察說,你們問他,他是縣長,我們管他叫破耳朵,他現在也在省城,一起來開會的。他還說,要是嫌縣長太小,我給你們省長的電話,你們問他去。要不要?這人喝了不少酒,醉態百出,嫖娼被拘,居然敢口出狂言,分局領導要值班民警核實一下情況,準備嚴加處置。

  徐啟維立刻斷定被拘者肯定是林奉成。他在電話裡略頓了頓,也就是幾秒鐘工夫,即告訴對方:「別急,請稍等一小會兒,我馬上去。」

  從心裡說,徐啟維很贊同警察狠狠收拾林奉成,特別在該林總四處張揚本縣長的破耳朵之際。林奉成咎由自取,他能怪誰?但是不行,徐啟維是縣長是公眾人物,公眾人物免不了被公眾欣賞,不能太計較。林奉成能如此簡單地交由省城警察徹底收拾了之嗎?顯然不行。徐啟維自己說過,眼下沒這條菜豆還真開不了桌,不能情緒化。

  徐啟維關了電話。他看到宋惠雲笑嘻嘻盯著他,一時忘了捂她的睡袍,白花花兩個乳房露出了大半。 
 

二十




  徐啟維走到門邊拉開衣櫃,裡邊果然吊著她的衣物,徐啟維拎起那些衣架,連架帶衣服丟在床鋪上。

  「快穿,跟我走。」他說,「你們老闆出事了。」

  他先出門下樓,在車上等宋惠雲。好一會兒宋惠雲慌慌張張趕了下來,她拖了五分鐘,這五分鐘要穿衣梳頭,也夠快的。

  「林總,林總怎麼啦?」她問。

  「走。」徐啟維也不多說。

  他們趕到新橋公安分局,被拘在這裡的果然就是林奉成。路上宋惠雲已經向徐啟維坦白招供,承認沒說實話,跟林奉成合夥欺騙了縣長。她和林奉成今天是同車抵達省城的。林奉成討厭開會,不管公的非公的他一聽開會就頭痛,因此他讓宋惠雲頂差。他不想讓徐啟維知道他也在省城,因為他有事要辦。他當然沒跟宋小姐說明自己要辦的事就是嫖娼,這人到省城辦事,每辦必嫖,近些日子在省城嫖了兩個相好小姐,都是外地人,分別在兩家夜總會坐台。這晚他把兩個小姐都約出來喝酒,喝得大醉,然後左擁右抱入洞房胡搞,沒想撞到警察掃黃,一男二女赤條條被捉於床上。

  徐啟維見了公安分局的負責人,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和顏悅色瞭解情況,商量解決辦法。畢竟是縣長親臨,警察迅速辦理此案,按規定予以罰款。嫖客暗娼各罰五千,本案合計一萬五,由嫖客統一開支。當晚奉成集團總辦主任宋惠雲小姐即替老闆繳納罰金,現款,難得她身上有錢。值班民警說,要不是縣長親自上門處理,姓林的這傢伙肯定要喂一夜蚊子。要是他還敢借酒撒瘋胡鬧,還會額外吃點苦頭,最嚴重的會被銬上窗條,像精神病院對付狂躁型瘋子一般。

  於是林奉成出了拘押室。這人醉得實在可以,步履踉蹌,東倒西歪。他居然還要譏諷警察,說把你們那幾根破槍換一換,我給錢。他看到宋惠雲就說,你不如那兩個,現在的小姐比以前的小姐功夫好。他也還認得出徐啟維,一見徐啟維他就喊警察:「你們看他耳朵,你們看,我說的不是嗎?」徐啟維也不生氣,對警察說:「幫幫忙,把他弄上車。」警察扭著林奉成的胳膊,把他塞進徐啟維的轎車裡。

  忽然就輪到宋惠雲找麻煩了。她說等一等,她還有事。她跳下車跑進公安分局裡,好一陣不出來。徐啟維讓司機下去找她,說,不管幹什麼,拖出來。司機進了分局大門,五分鐘後宋惠雲出來了,一邊走一邊抹眼睛,情緒挺衝動,卻不說話。

  徐啟維說:「走。」

  徐啟維把林奉成送到賓館,林奉成已經倒在車後座上,人事不省。徐啟維讓司機幫宋惠雲把他拖上電梯,弄到客房裡去。

  他對宋惠雲說:「歸你了。小心,別讓我再找警察領人。」

  徐啟維到了自己的辦事處,剛安頓下來,手機響了。是宋惠雲。

  她在電話裡哭個不停。她說,林奉成躺在床上像死人一樣。她給徐啟維打電話沒跑到外邊,這一次不是表演。她告訴徐啟維,剛才她進了公安分局,不做別的,是去看那兩個跟林奉成鬼混的暗娼。 
 

二十一




  兩個人看上去都不怎麼樣,又醜又髒,毫無品位。

  「縣長您看這什麼事啊。」她哭道,「我算什麼呀?」

  徐啟維說你哭什麼?誰讓你沒事找事去看那兩個?跟醉鬼委屈?醒過來再說。

  放下電話後他想:這也是,你算什麼呢?你還想算什麼?

  5

  此後關係逐步改善。在歷經菜豆和嫖娼風波之後,徐縣長林老闆彼此終於加深了瞭解,形成了一些概念,因而漸趨和諧,互相溫暖起來。

  這時有一件事:縣裡計劃開一個會,內容為發展非公有制經濟或稱民營經濟,要依樣畫葫蘆,貫徹省裡會議精神,也用省裡叫法,稱「座談會」,讓大家坐著談,不用站著說。縣裡還研究了一些扶持措施,包括成立民營企業家協會,設立民營企業創業扶助基金等,準備藉機出台。縣政府辦籌備人員找林奉成商量,擬請奉成集團在座談會上發言,介紹發展經驗,同時安排與會代表參觀奉成集團。林奉成精得很,一聽就明白這怎麼回事。他問:「參觀以後會餐,錢我出,是不是?」

  政府辦人員說林總願意出最好啦,會議經費是比較緊張。林奉成問這事是不是徐縣長定的?政府辦人員說會議剛在籌備,具體安排還沒向縣長匯報。

  「這得有多少人?」林奉成問,「百來個?」

  他們說差不多。

  林奉成笑,他說這麼百來個餓鬼得喝幾箱啤酒啊?給他們喝酒不如給你們幾位發辛苦費。算了,免了,奉成集團沒什麼好參觀的,不就是當初舊縣政府大樓嗎?這大樓看來風水不錯,所以千把號人還能餬口。除此之外哪有什麼經驗好介紹?不就是吃喝嫖賭抽?你們都知道的。

  林奉成這個態度,事情有些不好辦了。政府辦向徐啟維報告,挨了徐啟維一頓批評。徐啟維說,怎麼又想拔他的毛?你們不知道他大摳門?林菜豆不摳門哪有今天?告訴他,說縣長說了,參觀他,讓他介紹,給他長臉,請客錢一分不要,政府拿。財政緊張,這一點錢也還是有的。

  於是林奉成找徐啟維告罪,再三說明。他說政府辦那幾個人不懂事,沒有先找縣長匯報,這怎麼可以?他已經認定一條,凡縣長定的,別說請一餐,整個奉成集團拱手交出去也沒問題,就聽縣長一句話。他說,他要向縣長表一個態,他決定響應縣長號召,捐獻八十萬元,給縣有關部門作專項經費,扶助民營企業創業。

  徐啟維笑逐顏開:「好。」

  「那天還多虧縣長了。」林奉成說,「大恩大德我記著呢。」

  林奉成說的是省城嫖娼案,他自己說,要沒有徐啟維,他肯定讓那些警察喂蚊子銬窗條丟人現眼,太沒面子了。這個林奉成不光會借酒撒瘋,他還會因事生事,一朝酒醒他就找徐啟維拍胸脯,感恩不盡,好像自己這麼一醉一嫖,倒跟縣長結拜兄弟了一般。他居然還會倒打上門,專程拜訪省城新橋公安分局,用他的方式回報一抓之仇:他給警察送錦旗,稱讚他們是「人民衛士」,他檢討自己酒後失德,說自己提及上級領導的醉話不對,請警察幫助消除不利影響。 
 

二十二




  林奉成犯事那晚曾口出醉言,要警察買幾支好槍,答應為他們出錢,他竟然還記著這事,提出要給該分局捐贈一筆錢,不敢叫購槍費,稱「慰問金」。如此料理,讓徐啟維頗對他刮目相看。回頭一想也是,這林奉成當然不是光會摳門,僅僅社皮子土財主一個,他如果沒一點頭腦怎麼會有今日?包括這一次,林奉成答應捐出八十萬,其實也算計得非常清楚,極有頭腦。奉成集團正在上升之中,用這種方式擴大影響,可能比大做廣告要合算得多。

  除此之外林奉成還另有表現。

  有一天午夜,徐啟維已經入睡,林奉成突然打來一個電話,報了一條最新消息。

  「郭鵬走了。」他說,「到省國土局當副局長。剛定。」

  徐啟維略感驚訝。問:「誰說的?」

  「絕對可靠。」林奉成說,「縣長你主持。」

  第二天滿城風雨,第三天消息得到證實。縣委書記郭鵬提任早有傳聞,此刻終成定局。徐啟維作為縣長主持全縣工作,如此安排含義豐富。徐啟維當縣長時間不長,資歷較淺,一下子接任書記,上邊不一定放心,也擺不平,怎麼辦呢?先主持一段,行了就上,不行另外找人干,這樣比較機動。對徐啟維而言,這已屬難得,一般情況下,會在郭鵬走的同時另調他人接任,如果這樣,就意味著徐啟維暫無機會。

  那天林奉成還告訴徐啟維,本來上邊確有考慮另派人接郭鵬,後來劉泉華省長說了話。林奉成自稱與省長多次談起徐啟維,每次都大力吹捧,省長全聽進去了。

  徐啟維有些感慨。這種事怎麼會是林奉成來告訴他的?偏偏就是林奉成第一個告訴他。奉成集團的圖標裡有三條綠色水波紋,那是什麼?僅僅是大田棚架垂下來的三條新鮮菜豆?或者菜豆上鮮嫩的毛毛蟲?何止。幹部任職牽涉因素很多,當然不是林菜豆如此插嘴就能操縱,他這類老闆正在試圖施加一些影響,無疑也是一種現實。

  隔幾天,宋惠雲打電話找徐啟維報功討賞。宋小姐認真詢問縣長大人對林奉成的新看法:「我們林總如今表現很好,比以前乖多了,對嗎?」

  徐啟維說不錯,他知道這裡有宋小姐的功勞,正在重新考慮是否給她評個先進。

  宋惠雲笑,她說縣長的破先進想給誰給誰,她才不要。她告訴徐啟維,捐贈八十萬的主意是她出的,她知道這種事縣長肯定高興,媒體肯定炒作,效果好得很。原來她建議給一百萬,林奉成摳門,硬摳回二十萬,說八十萬好聽,「發」嘛,也不算少了。林奉成找劉泉華副省長說徐啟維好話,同樣是聽了她的主意。林奉成對徐啟維其實還挺提防,說這個徐啟維錢不要,女人不要,笑瞇瞇挺和氣,咬起人牙不軟,又是槍又是炮東探西摸,這種官挺險的,能相信嗎?宋惠雲說這樣的縣長多好啊,多難得啊,不幫這種人幫誰?不捧這種人捧誰?人家徐縣長挺不容易的,當個好官,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不容易呀,林總也該代表人民為他服務服務嘛。

  徐啟維說宋小姐評價真的這麼高嗎?宋惠雲說當然啦,從「首長更黑」那回她就對徐啟維佩服極了。 
 

二十三




  她還告訴林奉成,徐啟維這種官不必怕,由她對付,她有辦法。

  「還要拿下?」徐啟維做驚訝狀,「宋小姐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她大笑:「縣長您不有那麼個耳朵嗎?」

  徐啟維也笑,學省城那晚宋惠雲的哭腔:「縣長您看這什麼事啊!」他說,「宋小姐還沒哭夠。」

  「縣長您別害我。」她誇張地大叫,「我一定記住您的大恩大德。」

  她還說,她決心在奉成集團裡自費充當縣長的秘密特工,促成林奉成全心全意為縣長效勞。但是縣長也一定要多關照,古話說投桃報李,互惠互利,可不是嗎?

  宋惠雲打電話找徐啟維說的就這些。她當然不是對徐啟維如此仰慕少女單戀一般,她一邊賣乖一邊玩笑一邊有事要辦。她請徐啟維安排時間「接見」林奉成。奉成集團林總正式「求見」縣長,宋惠雲不是總辦主任嗎?她奉命替老闆安排這一次求見。徐啟維有些吃驚,林菜豆找他一向直截了當,很少如此鄭重其事讓手下人預約會面。林老闆在宋小姐的策動下又要讓徐縣長見識什麼了?一個大紅包還是一支衝鋒鎗?為什麼事呢?徐啟維告訴宋惠雲,讓林奉成儘管來,這兩天他都在辦公室,辦公室備有可口可樂,冰鎮的,隨時歡迎本縣重點民營企業家到訪。

  林奉成來了。不喝可樂,沒送錢,也沒繳槍,他求情,言真意切。

  「這個忙請縣長一定幫。我是他娘的鳥蛋給夾住了。」

  林奉成是人,不是禽類,且非雌性,他哪會下蛋。林奉成的所謂鳥蛋就是褲襠裡那一對睪丸。誰把他的鳥蛋夾住了呢?宋惠雲。這是個厲害角色。那一天在省城,徐啟維告訴宋惠雲不要跟醉鬼講委屈,等林奉成醒來再說。宋惠雲心領神會,待林奉成酒醒,果然「我要,我還要」窮追猛打,搞得林總苦不堪言。林總嫖娼跟宋小姐何干?他有錢他好色一個「秘書」或者總辦主任管得著嗎?問題是宋小姐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秘書或主任,她還負責照料林總那支槍,她妒忌心強極了,不容他人染指。要說起來,林奉成家中另有糟糠之妻,宋惠雲什麼都不是,她再怎麼妒忌,林奉成嫖娼這種事也輪不到她來管。偏偏她就要管,因為林奉成已經離不開她了,這女人早已從林總的床上坐到辦公桌邊,比老婆還要老婆,她要鬧起來,對林奉成來說實在比老婆鬧起來更為頭痛。在省城那天晚上,林奉成醉中說她比不上那兩個暗娼,「現在的小姐比以前小姐功夫好」這句話把她說痛了。她哭著問徐啟維「我算什麼」,她要一個說法,該說法徐啟維當然給不了,得向林奉成討去,林奉成還不能不想辦法給她一個。林奉成挺為難。鑒於《婚姻法》有所規定,林奉成無法援用楚人一妻一妾之古例,給宋惠雲一個正式的小老婆待遇。林奉成也不想跟老婆離婚,因為其妻又老又醜,卻明理顧家,扶老哺幼,林奉成自認為可以喜新厭舊卻不能太虧欠她,且離婚牽涉財產、兒女和老人撫養等等問題,非常麻煩,不能幹。因此宋惠云「我算什麼」的事林奉成自己也沒辦法,還得請徐啟維幫助解決。 
 

二十四




  徐啟維不覺笑,說:「行啊,我幫你。怎麼幫?縣政府發一個文件:『經研究,任命宋惠雲小姐為奉成集團林老闆的二太太』?」 

  林奉成也笑,說縣長別取笑。他知道他林奉成壞就壞在上邊這張嘴,還有下邊這根槍上,縣長多包涵,沒辦法啦。他說他已經想到個主意,不能給個床上的正式名分,給個外邊的虛名好了。幾天前他到市工商聯開會,向他們提出給宋惠雲安排個常務理事。市工商聯恰好也要換屆了,正在考慮人選安排。林奉成本人除為本縣工商聯會長外,在市工商聯還掛了個副會長頭銜,已經幹過一屆,知道一些門道。市裡主管部門的人說,這問題他們得徵求縣裡的意見。 

  「請縣長一定幫忙啊。」林奉成說。 

  徐啟維表態:「市工商聯人事安排關鍵是市裡,他們同意,我們不會有問題。」 

  林奉成又說,宋惠雲現在只是奉成集團的總辦主任,一個企業中層人員,以這種身份當不了市工商聯常務理事。因此要給她一個新身份。他準備在奉成集團旗下成立一家「奉成製冷儲運有限公司」,讓宋惠雲當總經理,這事也請縣長一定幫忙。 

  徐啟維笑:「這你自己的事嘛,哪還要我下文任命?」 

  林奉成說,宋惠雲想當這總經理,還非得找到縣長頭上不可。委任什麼的當然是他奉成集團內部的事情,但是一家公司哪怕是家皮包公司也得有個地方掛招牌不是?奉成集團這家新公司號稱「製冷儲運」,至少也得有一個新冷庫,一片新廠房,得有幾個容大型冷藏車進出的停車位是不是?這些事不找縣長他還找誰? 

  徐啟維做恍然大悟狀:「鬧半天你講的這個。」 

  林奉成哈哈笑:「縣長怎麼樣,幫個大忙?接著談?」 

  徐啟維一擺手:「談吧。」 

  縣機械廠併購談判因此重新開始。這一談判在菜豆風波前中斷,而後擱置多時,現在終於重新浮上前台。如此過程有如一對十分精明的中年男女談論婚嫁,一波三折,充滿了窺探和算計。為什麼要談?因為互有需要。為什麼中斷?因為雙方差距太大。談不攏就不談,大家另覓相好行不行?不行,因為天造地設,彼此捆一塊了,權衡利弊,互相可能都是最合適的。這就需要妥協。為了迫對方妥協有時需要一點壓力,得弄出一些動靜,例如鬧一場菜豆風波什麼的。但是風波一般都會傷人,包括傷感情,這就需要養一養,不能急著再談,養好了再說,所以得暫時擱置。擱置當然只能暫時,為的是重新開談,重新開談需要一點氛圍,所以要表現好一點,要乖一點,例如捐個八十萬,以及幫著在上邊美言等等。一旦氛圍製造出來,便瓜熟蒂落。 

  這一次重談跟當初開談畢竟不同了,縣長徐啟維不好再做隱身人,得有點態度,否則具體談判人員會不知究竟,無所適從。徐啟維十分含蓄地改變了口氣,他讓縣經濟局拓寬思路,說,這個談判的癥結是職工的安置和他們的利益問題,你們可以有幾套方案,原來那個作為第一方案,其他的作為第二方案,第三方案,盡量想辦法達成共識。徐啟維並不談得太具體,他知道只要這麼鬆口,那些人就明白該怎麼辦了。 

  在雙方談判重新開鑼之際,有兩位賓客如林奉成預告隆重光臨:一位是市裡統戰部科長,還有市工商聯一位幹部。兩位到縣裡公幹,最後求見縣長,因為本縣書記已經榮調,縣長全面主持為最高首長。徐啟維立刻安排時間見了這兩個人。兩人告知來意,就是林奉成曾介紹的市工商聯準備換屆事,他們奉命瞭解有關人選的情況。他們有件事想單獨跟縣長談。徐啟維一擺手讓身邊的其他人員迴避,心裡感覺有些怪。 

  「看起來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開玩笑。 
 

二十五




  是關於宋惠雲的。來者說,有人反映宋惠雲是林奉成的姘頭,在老家蘭州是無業人員,到本省謀生後,曾在省城當坐台小姐,賣過淫。據說她根本不是什麼大學生,她有張大學文憑,是假的,買的。徐啟維聽了便笑,說是這樣啊!兩人忙說,有關情況尚未核實,只是有人舉報。徐啟維表態說,奉成集團是一家民營企業,裡邊的人員不是國家幹部,具體個人情況縣裡掌握不多。但是有一條,不管說誰有違法行為,包括賣淫或者搞不正當男女關係,都需要有確鑿證據,沒有確鑿證據就不能隨意認定。這個宋惠雲是否上過大學會不會那麼重要?林奉成自己好像初中都沒有畢業,這不影響他當奉成集團的老闆,不影響他辦民營企業,掙大錢並在市工商聯掛副會長。目前看來,宋惠雲是奉成集團裡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比較有頭腦,也比較能幹,對林奉成很有影響力,這是不能否認的。徐啟維說,他可以負責任地說,宋惠雲在本縣沒有犯罪記錄。以他觀察,這個宋惠雲作為民營企業人員,除了自己企業的工作,對縣政府和各有關部門要求辦理的事項也都比較認真。總的說起的是一種積極作用。 

  「她的老闆林奉成本人早年曾有些劣跡,你們可能聽說過。」徐啟維說,「你們也沒有光盯著那個對不對?畢竟不是公職人員。」 

  兩人說還有一件事,就是關於林奉成的。 

  「有人反映他違法擁有武器,是一支衝鋒鎗。」他們問,「縣長聽說過嗎?」 

  徐啟維說,他聽說過這件事,他到縣裡任職後還特地瞭解過。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違法擁有武器肯定是不能允許的,即使是知名民營企業家也不允許。林奉成這樣的老闆可以有錢,也可以有女人,但是不能有槍。這是一個法律問題、原則問題。不過這事也不能根據傳言來確定。他曾親自詢問過林奉成,林否認自己有槍。據他瞭解,縣公安部門曾就此搜查過,沒有發現該武器。因此有關傳言恐怕還只能歸為道聽途說。 

  兩位市裡人員告辭離去,挺快的,第二天林奉成就給徐啟維打電話表示感謝。 

  「縣長夠意思。」他說,「我都聽說了。」 

  「林老闆消息真靈通啊。」徐啟維笑笑道,「我講的壞話也都給你傳達了?」 

  「一字不漏。」林奉成說,「縣長厲害。」 

  徐啟維一邊在心裡罵***,一邊笑,說:「你那個宋小姐的文憑真是買的嗎?」 

  林奉成也笑,說眼下什麼都可以作假,別說一張紙。以前還有人說只有老媽假不了,現在也不行了,不是有試管嬰兒嗎?公精母卵配好,往不相干的女人肚子一種就能生小孩,所以老媽也能假。 

  「但是她的文憑是真的,她自己說,百分之百。」林奉成道,「縣長打算派誰去調查?公安局還是教育局?」 

  徐啟維說免了,不管這閒事。林奉成手下的人,林奉成自己相信就行。 

  「可人家不甘心當我的人,想當縣長你的人,鐵了心另謀高枝。」林奉成說,「女人就這本性,天底下的事全女人搞壞的。」 

  原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宋惠雲什麼人?她不光「我要」,接著總是「我還要」的。對林奉成的安排,宋惠雲並不滿足。「我算什麼?」市工商聯常務理事?這是民間的,最多叫群眾團體,沒什麼意思。要有就得有一個真正的社會上承認的名分,像一些人說的,「有點含金量」的,至少也得有個縣政協委員什麼的吧? 

  林奉成說:「縣長我怎麼辦?真是鳥蛋給夾扁了。」 

  徐啟維笑道:「就這個啊?她沒想要個含金量更大點的?比如一個縣長?」 

  林奉成也笑:「大的留給我吧,別給她。女人翹得太高可不行,壓不住。」 

  林奉成到此為止,沒說他想要多大的。他的胃口大概小不了,恐怕超過了徐啟維所能發話的範圍,得從省長市長那裡去要,這裡不必多說。 

  林奉成再次提及劉省長,說領導交代了:「讓你找他,他想聽聽縣裡情況。」 

  徐啟維沒多話,說:「好啊,謝謝。」彼此哈哈作罷。 
 

二十六




  然後縣政府要開會,匯本縣百餘民營企業家一起到縣城,坐著談,同時組織參觀,好吃好喝,共圖發財。奉成集團是本縣民企領頭羊,此時此刻自然風光,但是自然風光不夠,徐啟維有意錦上添花,讓林老闆更火一把。首先還是那兩項目,一是參觀奉成集團,二是讓林奉成發言,徐啟維要求這兩項目都做足文章,參觀奉成集團要排好路線,把最好看的突出出來。林奉成發言要放在第一個,材料要搞得讓人特別印象深刻。徐啟維說:「林老闆得講幾句正經話,別總是什麼吃喝嫖賭抽的。」 

  林奉成對參觀發言一類虛活不感興趣,但是也不拂縣長的好意。他說聽縣長的,他會讓宋惠雲起個稿,請縣長派人審查,修改錯別字,到時候他照稿子念就是了。 

  徐啟維為林奉成安排了一個捐贈儀式,作為座談會的一個項目,要讓林奉成上主席台,舉一個寫有「人民幣八十萬元」的巨大招牌,讓一位分管副縣長接受該招牌,請全體與會人員和媒體記者們一起鼓掌。這筆錢將成為本縣「民營企業創業基金」的第一筆資金,支持有關民營企業的創業。對此安排,林奉成欣然同意。 

  「可縣長不能光玩虛的啊。」他並不滿足,另有要求,「這麼多錢,出得我肚臍眼都痛,縣長也得給點實在的好處嘛。」 

  他說的還是併購縣機械廠的事項。他提出借這個機會把談判一舉敲定:「這事拖得夠長了。縣長髮句話,幫個大忙,給奉成集團添一點熱鬧嘛。」 

  併購縣機械廠一直是林奉成最操心的大事。縣經濟局等部門同奉成集團重開談判之後進展很快,徐啟維授權談判人員在原來職工安置問題上採取靈活態度,談判人員便從原定第一方案上後退,提出第二、第三方案,逐漸與奉成集團的方案接近。但是徐啟維按兵不動,不讓形成最後談判意見,因為機械廠一些職工聽到風聲,結伴上訪,強烈要求縣政府保護他們的權益。徐啟維認為這件事比較敏感,一定要穩妥處置,因此不最後拍板。林奉成卻有些等不及了。 

  徐啟維斟酌再三,說:「這樣吧,我看可以先簽一個意向書,正式的協議等職工安置方案確定之後,再按程序辦。」 

  於是座談會另加了一個簽約議程,考慮到縣裡的會議不好只一家露臉,縣經濟局特別又找出幾個民營企業簽約項目,準備一起進行。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奉成集團這個項目,儘管只是意向,卻已顯出大局已定,先聲奪人之相。 
 

二十七




  林奉成非常高興,說奉成集團這回熱鬧了。徐啟維說:「光熱鬧嗎?不夠。」

  該縣長又為奉成集團辦了件大事。

  那一天徐啟維到省城開會.特地上門上拜訪了副省長劉泉華。劉副省長曾捎話讓徐啟維找他.想聽聽縣裡的情況.這對徐啟維當然是個機會。由於副省長公務繁忙.幾番聯絡,直到這一次徐啟維赴省開會,才榮蒙副省長欣然接見,跟副省長淡了二十來分鐘。而後徐啟維在省城又多呆了兩天,其間再次前往劉副省長辦公室,然後才驅車返縣。

  途中,宋惠雲的電活就追蹤而至。

  「先預祝縣長。」宋惠雲說,「陞官的時候請吃飯別忘了我。」

  徐啟維說宋小姐當總經理了,先請客。宋惠雲說縣長,有一種人叫做有賊心沒賊膽,叫人請客,到時候怕是不敢來的。那天不是嗎?一看不對眼睛就往天花板翻,光怕上邊叫人安了探頭,那一回我真是看透了。難道徐啟維縣長真是這麼不容易,不光上面的耳朵有點毛病,「下面」也落下些毛病來了?

  徐啟維說如今當縣長沒毛病還真是不容易。不是「首長更黑」嗎?他問宋惠雲找他什麼要事。宋惠雲說,林奉成已經得知徐啟維拜見劉副省長的消息,知道劉副省長有一個重要批示,林奉成想知道縣長何時回到本縣,準備立刻找他。

  徐啟維說:「別著急,到了就通知你們。」

  「縣長總這樣,藏頭露尾,讓人心癢癢受不了。」宋惠雲笑道,「我天天就盼著縣長當書記,讓我也沾點光,可也怕您到時候忽然把頭一扭,一句好話都不聽了。」

  徐啟維道:「宋小姐可以打電話嘛。」

  她大笑:「可我忍不住還是喜歡看看縣長的耳朵。」 
 

二十八




  她說這個縣裡實在沒有第二個人像她這般熱愛縣長了。不信?有誰知道縣長的耳朵怎麼回事?都說縣長因為早年的一次車禍耳朵受傷,其實根本不是。別人不知道,她知道。縣長的耳朵在兩歲那年就壞了,不是車禍,也不是吃四環素搞壞的,是親哥哥用手槍打掉的。縣長這位哥哥眼下是個旅長,從小喜歡玩槍。當年縣長家裡有槍.是把手槍,縣長的爸爸是個大官,那手槍就放在家中辦公桌的抽屜裡。有一回縣長的爸爸開抽屜忘了鎖,大兒子偷出手槍玩,朝小兒子頭上放了一槍,沒想到槍裡有子彈,砰一下血肉橫飛。這一槍可厲害,只一響打出了眼下兩個大官,一個旅長,一位縣長,還都不歇氣地在往上長。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縣長的耳朵就這來歷,對不對?

  徐啟維哈哈大笑,說宋小姐是會打聽,還是會編故事?破耳朵這麼好玩?宋惠雲也笑,說憑良心講,縣長的破耳朵的確不是太好看。她為什麼那般留意呢?不是因為耳朵,是因為槍。縣長不是說過嗎,林奉成那樣的老闆可以有錢,也町以有女人,但是不能有槍。這樣說不是挺霸道的嗎?為什麼只能縣長有?老闆就不能有?她覺得這裡可能有點奧秘.於是就更認真地打聽,這一打聽就明白了。

  「這槍該是你們家的。」她說,「別人家不能有。」

  「認識提高了。」徐啟維說,「好。」

  「我知道縣長其實很不高興,因為不喜歡我猜中心思,」她大笑,「其實縣長何必當得這麼不容易?人家也不都這樣嘛。您對我好一點,別總想著把我一槍打死,我能替您辦很多事呢。我可以幫您整容,擔保您的耳朵完完整整跟好的一樣。您要是不湊巧還有些不好說的毛病,交給我處理,我能行,真的。」

  「肯定『拿下』,是不是?」徐啟維問。

  「又來了!」她大叫,「嚇死我了!」

  收了電話,徐啟維自嘲,說宋小姐裝瘋賣傻這麼親切,不是講情話,純屬淫詞了。這個縣裡,從上到下還沒有一個人敢這麼跟徐啟維說話,偏偏就這個宋惠雲敢。正著說反著說,哭著說笑著說,特別會來事特別善解人意的樣子,還挺有內涵;縣長真好啊,縣長真不容易啊,縣長讓人民服務服務吧。最後怎樣?「拿下」。

  回到縣城,林奉成已經端坐在縣政府辦公室裡。靜待縣長到達。

  他說:「真是太感謝了縣長。」

  徐啟維從劉泉華副省長那裡要來了一張紙。他在省城多留兩天就為了等這張紙,並非利用副省長想聽縣裡情況匯報之機直接謀求個人職務陞遷.如同宋惠雲所暗示一般。徐啟維聽說劉泉華副省長喜歡寫字.書法挺好,特意找他,也不好鄭重其事要題詞.就求點墨寶。徐啟維說,縣裡計劃近日開民營孟三業座談會,準備編寫一本專題畫冊推介優秀民營企業和企業家,盼望老領導能夠手書一些意見.做點指示。劉泉華副省長倒不推辭,問:「寫什麼好?」徐啟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張單子供領導參考:兩天後.劉副省長的秘書通知徐啟維來取走省長的墨寶 省長寫的是:「要更多的奉成集團.創更快的經濟發展。」省長字體穩重大方,用語直截了當.褒揚勉勵躍然紙上。

  徐啟維讓林奉成看了劉泉華副省長的字。他說,他建議副省長提及奉成集團.一來加強針對性,二來這一家民營企業在本縣確有代表性,省長把他的建議聽進去了。徐啟維讓林奉成把劉副省長墨寶裡「奉成集團」四個字描摹下來,放大,做成金字招睥,以此替換以往奉成集團的舊招牌,該舊招牌出自本縣一位中學教員之手,字體花哨,卻十足匠氣。徐啟維說,縣裡座談會召開那天,要先在奉成集團總部舉行揭牌儀式,把劉副省長手書的「奉成集團」招牌隆重揭示.將其視為奉成集團上升進入一個新平台的標誌和象徵。然後再安排其他活動。林奉成心悅誠服。

  「縣長大手筆。」他說,「服了。」

  「你說.這算什麼?光熱鬧?」

  「不止熱鬧,是大喜。」林奉成說,「謝謝縣長。」 
 

二十九




  半個月後,座談會召開.時逢吉日,奉成集團好一番風光,當日所有的活動項目均圓滿成功。晚問,與會百餘企業人士歡宴.徐啟維縣長依照其諾言,沒叫林奉成出一分錢,所有開支悉由政府支付。酒席中,一些與林奉成相熟的大小老闆借酒叫陣,都說林奉成林菜豆你小子不夠意思,這一番熱鬧還不都為了給你長臉?你讓縣長操心不夠,還讓他出錢?你看徐縣長多大度!要輪到我們當縣長,準把你按在地上,剝你的褲子,用那把水果刀當場閹了你,看你小子神氣!林奉成這時也喝多了,他向徐啟維拱手作揖,做慷慨狀:「縣長,不好意思,這一餐算我的好嗎?」

  徐啟維說不必了,但是有件事還得請林老闆考慮。

  他把林奉成拉到一邊說了事情。是機械廠的事。他說,意向書今天簽了,挺好,正式的協議最好盡快完成。這件事的關鍵是職工安置方案,他仔細考慮了,三個方案各有特點,還是第一方案比較合適。政府應當保障職工權益,奉成集團也還能承受,按第一方案辦理.從長遠看對奉成集團可能更有利。希望林奉成認真考慮。

  林奉成笑:「縣長你以為我喝醉了?我清楚著呢。」

  他說這事不行,他不給那些人買單。但是他願意為縣長干其他事情.例如出今天的酒錢,還有其他縣長要他做的.包括不太好做的,都做。因為他感謝縣長。今晚他要放幾門炮,為奉成集團的大喜,也祝徐縣長指日高昇。

  他打開手機按了個鍵。

  片刻,到處炮響,轟隆轟隆無比熱鬧。林奉成又用他的傳統方式慶賀奉成集團的喜期。徐啟維微笑著,屏息靜聽,心裡竟在隱隱期待,等著某一個特別的聲響。

  它居然真就響起來了:「砰砰砰砰砰!」

  桌上人一起大笑。說:「林菜豆的連珠屁!」

  十分鐘後,一個電話打到徐啟維的手機上。

  是縣公安局長。他的聲音有些激動。

  「當場繳獲!一支衝鋒鎗,還有子彈。」

  這天晚上,本縣公安幹警奉命秘密行動,分若干分隊,事先控制了縣城幾個重要地段。在縣城西山腳突起槍聲時,附近一路幹警直撲現場搜查,黑暗中發現山下林子裡有動靜。於警們包圍那片林子,其他分隊幹警跟著先後趕到現場,在林子裡查獲被丟棄於地的衝鋒鎗一支,還有子彈若干。

  「人呢?」徐啟維問。

  「棄槍逃跑了。」 
 
 
三十




   

  林奉成在協議上簽了字,他罵了句粗話:「媽的,剝得只剩一條褲衩。」 

  縣機械廠併購案塵埃落定。職工安置按第一方案確定,權益得到保障。協議簽字後縣城裡流傳一個笑話,說活該林菜豆罵娘,人家不是只剩一條褲衩,是褲衩裡只剩一叢亂毛加兩個蛋,他那支槍已經沒了,不知去向。 

  不久,新任縣委書記來到本縣,這位書記很年輕,原在省裡一個重要部門當處長。縣長徐啟維主持半天,功虧一簣,他心裡有數。事情本來好像不必弄成這樣,但是沒有辦法,徐啟維老有一個感覺叫「他媽的」,要是不想有這麼個感覺,就得承受代價,因此必須心甘情願。新書記到位後,徐啟維陪他調研,奉成集團當然是要來的,徐啟維親自帶書記上門,笑瞇瞇喝冰鎮可樂,幫著介紹情況,對林奉成多有誇獎。 

  事後宋惠雲打來電話,說,「縣長您饒了我們吧。」 

  徐啟維問:「這又有什麼不對的?」 

  宋惠雲說縣長帶書記上門,滿口誇獎,弄得林奉成坐臥不寧,不知道縣長在想些什麼。看看,徐縣長就這麼厲害!她說這一回真佩服,原先只看徐啟維想方設法幫奉成集團籌辦大喜,哪知道根本不那麼回事。縣長是一手扶一手制,後邊另有安排。縣長還特別拿得起放得下,該忍強忍,該干敢幹,不為半空中一頂烏紗帽所誘所累,不受制於人,不怕別人說壞話,肚量大得跟宰相一樣。相比起來林奉成太沒勁了,徹頭徹尾一個土財主,狡猾有餘,底氣不足,一門心思總想盡可能多地往自己的罐裡塞錢,哪像縣長心裡裝著全縣人民。宋惠雲說她正在考慮離開本地另謀出路,只是她捨不得縣長,她總在想念縣長的耳朵。 

  徐啟維笑,說宋小姐,你們林老闆就在一旁吧?你把電話給他,我跟他說話。宋惠雲便誇張地叫,說縣長您不是人,您是孫悟空!您的眼睛那麼毒哇?但是這一次您沒看準,林總不在這裡,他躲起來了。他說那個徐破耳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一聽說我要給您打電話他就往洗手間裡跑,總怕您那些警察沒完沒了。徐縣長您太平易近人,也太兇惡了,我們林總怕過誰啊,省長都不在話下,怎麼讓您搞得老鼠見了貓似的? 

  宋惠雲打電話來,當然不是真真假假要跟徐啟維如此瞎扯,她有事情。她說,奉成集團打算立刻動工拆除縣機械廠的舊廠房,投建新廠區。按老套子,準備搞一個開工儀式,請書記縣長光臨;宋惠雲說,林奉成吵吵嚷嚷說讓徐縣長剝得只剩一條褲衩,其實要真無利可圖,他哪會在協議上簽字?不管談判怎麼曲折,終究談下來了,開工圖個吉利,大家都高興最好。林奉成說,別人管他娘的,縣長一定要請到,沒請到就一句話:開除,讓宋惠雲找縣長討飯去。如此兇惡的一個縣長,倒讓林奉成五體投地了。宋惠雲說:「縣長,我這麼崇拜您,您千萬別害我失業。」 

  徐啟維說沒問題,一定去。該辦的要辦,該扶的要扶,事情當然得這麼來。 

  宋惠雲說謝謝縣長。她早跟林奉成說過,凡跟徐縣長有關的事,交給她準沒錯。別的人搞不定縣長,她搞得定,看看這不又「拿下」了?林奉成要是早聽她的,就不會有那麼多的事了,起碼多留一件背心,哪會只剩一條褲衩。 

  徐啟維笑:「宋小姐還是這麼有把握啊?」 

  她也笑:「我哪敢啊。我就是比較熱愛縣長,知道徐縣長跟人不一樣,特別好,特別不容易。我還知道現在跟縣長不能玩槍,槍是縣長你們家的。但是可以先跟縣長玩玩嘴嘛。縣長特別喜歡聽好話,因為耳朵不好。我最會說好話啦。」 

  徐啟維大笑,說:「好。」 

  那時他看到窗外飛過一隻鳥。他不禁自嘲說,哪裡光是縣長不容易,那鳥不是?飛來飛去挺快活,可免不了有人想它,「熱愛」它。怎麼熱愛?拿槍打,吹口哨哄,撒花生米誘,使錢買。不行了咱們就夜裡掏窩,把它「拿下」。所以真是挺不容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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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的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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