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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雲路作品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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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雲路作品精選 作者:柯雲路
   這是作家柯雲路中篇小說的一本精品集,囊括了作者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創作的最精華的中短篇小說。《底線》用啼笑皆非的幽默手法寫出了一個醫生一步步的道德墮落以至完全失去底線的故事。《黎明與黃昏》是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陌生的小城》寫了一個青年音樂家的愛情。《梅林山莊》、《死亡之谷》、《草帽山的傳說》、《石頭城》、《貌似深刻的無主題》、《冬天也很好》是系列小說,以夢魘的方式描寫了一段特殊的年代。全書既有現實主義的描寫,也有先鋒色彩的嘗試;既有有對醜惡現象的鞭撻,也有對善良正義的謳歌。   
長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               
  激情過後如何將婚姻進行到底   
  婚姻的「真相」   
  --致感情「觸礁」的新婚夫婦 
  不久前我收到一個年輕人的信,訴說他正在遭遇的情感困擾。年輕人一年前回國與相戀多年的女友結了婚。但因為簽證困難,妻子只能暫時留在國內,他獨自一人回到美國繼續學業。 
  如同我們看到的許多故事一樣,留守的小妻子因為寂寞而發生了婚外性行為。 
  在長久的內心衝突之後,妻子選擇了坦白。他們是在一次網上的徹夜長談中將這件事談出的,坦白的過程相當痛苦。得知真相的丈夫一時如五雷轟頂,失了方寸。他不知該怎樣做,如果他不愛妻子,事情也好辦,當下了斷。如果他能包容妻子的過失,事情也好辦,妻子已經懺悔了,以後好好過下去就是。然而,年輕人既深愛著妻子,不想失去家庭,又無法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之後,他也如撈取救命稻草一樣,試圖用許多現代理論和說法緩解受到的衝擊,但堵在心裡的石頭就是拿不掉。 
  在這種情況下,他寫信求助,希望找到解脫的方法。 
  怎樣回信曾使我頗費躊躇,人生的道理他不僅明白, 而且信中就說了很多。況且這樣的傷害也不是幾句話可以安慰的。 
  說實話,整個事情我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妻子的誠實,妻子的做法在當今的「時尚」中並不多見。在預知後果可能會相當嚴重的情況下,她仍選擇將真相告訴對方,她說:「欺騙對你是不公平的」,「我寧肯因此失去你的愛,失去婚姻,都不後悔」。這倒讓我有了尊重。通常我瞭解的故事是,出軌的一方會盡可能隱瞞婚外情,當夫妻相聚時,讓曾經發生的一切被時間湮滅。 
  年輕人告訴我,之前也有人給妻子出過這個主意,但她反覆思量,還是不願意這樣做。這裡,我不願說她是單純的,而更想說她是勇敢的。她自省之所以出軌,只是因為第三方的關心,而自己當時又太軟弱。然而,她很快清醒了,知道那不是愛情,只是一種對溫情的渴望。事情之後,她反而更珍惜彼此的愛情,而與對方徹底了斷了。 
  妻子在說出真相的同時還表示,哪怕由此一生被丈夫譴責,永遠背負著良心的十字架,她也心甘情願,因為她要為自己的錯誤行為負責。我覺得一個女孩能做到這樣很不容易,她肯定為此掙扎過。 
  關於愛情和婚姻,社會上討論很多,可是說是人類永久的話題。毫無疑問,愛,是婚姻的必備條件,無愛的婚姻是不幸的。但僅有愛又是遠遠不夠的。我想,兩個人攜手走過一生,除了愛,還要理解包容,要有責任和義務。 
  當他決定和她結婚的時候,不僅是愛他(她)的長處,愛他(她)的美麗,還需要理解他(她)的弱點,包容他(她)的短處,不僅分享他(她)未來可能取得的成功,而且準備承擔他(她)的過失帶來的曲折甚至苦難。通常夫妻間對於對方的過失,如果是針對第三方的,還比較容易接受,但如果是針對自己的,往往會變得偏狹。 
  我以為,當人們相愛的時候,任何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都非刻意的欺騙,那時的主觀就是生死相依。但激情之所以被稱作激情,即使是非常偉大的激情,相對於漫漫人生而言,也只能存在「短暫」的瞬間,相濡以沫的溫情才是大多數家庭的真相。 
  我把上述看法都告訴了這位年輕人。 
  我告訴這位年輕人,這件事對你而言,只在於你是否還珍重這份感情,是否願意信任妻子對你的愛。當然,即使接受了這件事,也並非不會痛苦。但多大的痛苦假以時日都會緩解,時間是最好的安慰劑。 
  同時,我還告訴這位年輕人,如果你真的很愛妻子,並且願意繼續保持這個婚姻,那麼,盡可能從未來的生活中排除掉這件事,盡量少想,也少與妻子談起。因為每一次交談都會重新撕裂傷口,都對彼此造成傷害。 
  祝願這對年輕人能夠在挫折中更珍重愛情,從而獲得真正的幸福和快樂。 
  柯雲路信箱:keyunlu@vip.sina.com   
  初戀向右,婚姻向右   
  --致「痛不欲生」的失戀女孩 
  一位剛剛走出大學校門的女孩,偶然在收音機裡聽到了正在廣播的《心靈太極》,很受震動,於是上網查到了我的博客,「懷著非常期待的心情」寫信求助。 
  女孩講了自己剛剛經歷的一次失戀。幾個月前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男孩,開始並不怎樣上心,但漸漸習慣了男孩的追求,有了戀人們通常會有的相互關心與交往。即使男孩出差,每天會通電話,「感覺很甜蜜」。 
  這樣過了幾個月,一次男孩又去外地,回來後態度開始變冷淡了。幾次衝突之後,女孩衝動之下主動提出了分手,男孩接受了,但同時,希望女孩「能用寬闊的胸懷消隱那曾經的愛情」。 
  在開始的一周裡,女孩每天都哭,因為已經習慣了每天接電話有人關心的生活,很難從那種狀態中跳出來。她說,自己被「心裡的苦悶壓得喘不過氣來」,不知道是否還有信心開始新的感情。 
  從信中看,這應當是女孩的初戀。我們在文學中看過許多美好的初戀,兩個年輕人拋棄世俗的一切勇敢相愛。然而,以我的人生經驗,實際生活中初戀導致的婚姻極少。這是因為年輕時節,初戀的少男少女往往被激情吞沒,而無暇顧及其他。婚姻則不同,兩個人要共同走過一生,必然要理性地面對各種非常實際的考慮。比如雙方的性格,文化背景,以致婚後的家庭生活等等。 
  所以,有這樣一句格言,婚姻中僅僅有愛是不夠的。 
  我告訴這位女孩,她還年輕,如果這次算得上挫折的話(其實我認為根本算不上什麼挫折),希望她能從中得到教益,成熟起來,把這次經歷當做自己的精神財富。今後,她一定會有新的交往,還會有新的男友,那時,她會更懂得與異性相處,彼此會更懂得珍惜,也更知道尊重對方。 
  從女孩的信中看,男友很善良,並沒有傷害她,只是覺得兩人在一起不合適。我告訴她這很正常,用不著感歎世態的炎涼。作為戀愛的一方,雙方都有選擇的權利和自由。男孩也在成長。女孩說,男友去外地出差時見了一些朋友,回來後感情就變化了。我告訴她,事情若果真如此,幾個朋友在耳邊說點什麼,就會使他下決心與你分手,至少說明,你們的感情相當脆弱。 
  在生活中,有些戀人相處時間越長越覺得彼此相合,感情越深;有的則不然,隨著瞭解的深入,會感覺到對方與自己在性格、趣味、文化背景等方面的距離。導致不合的並非一定是對方的缺點,很可能只是各自特點造成的差異。如性格內向的人,有時恰恰喜歡與火辣積極的異性相伴,覺得是一種互補。但有的人喜歡安靜,對方太熱鬧主動會感覺不舒服。所以,對異性的選擇並沒有一定的規律和道理可循,完全看彼此更看重什麼,更喜歡怎樣。有時相一致促成了結合,有時因不一致而產生的互補又讓雙方覺得美滿。 
  我希望女孩這樣想,幸虧兩個人還沒有真正走到一起。如果因為年輕,因為考慮不周全而匆匆結了婚,婚後才發現彼此並不相合,那時才會是真正的痛苦。 
  感情是最勉強不得的,不合適就分開,千萬不要彼此糾纏。糾纏只會既傷害了對方也傷害自己。所以,真正自尊的作法是,如果可能,把對對方的愛逐漸轉化為溫馨的朋友關係,尊重彼此曾經有過的真誠友情,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想到還有這樣一個朋友能提供幫助。 
  人們常把青年男女的感情磕碰形容為「杯水風波」,是說年輕的當事人往往會放大了一時感情受到的打擊,放大了自己的挫折感。也許再過一些年,當他(她)擁有了真正幸福的婚姻與家庭時,回想起這一刻「痛不欲生的感覺」,會覺得那時「很天真」。 
  祝福這位女孩未來收穫真正美好的愛情。   
  03:愛你不是結婚的唯一理由   
  --婚姻路口的選擇 
  節前收到一個女孩來信,希望給她一些幫助。 
  她說自己正處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現任的男友已買好婚戒,打算過兩天就正式求婚;恰在此時,分手近一年前男友又找上門來,希望重新走到一起。 
  女孩是因種種外部原因與前男友分手的,兩人之間顯然有一定的感情基礎。從信中看,現在的男友對她也很好,兩個男友各有優長。比如一個人性格更好,懂得關心人,有上進心,但家庭背景稍差,且目前工作待遇不高;但另一人工作條件好,學歷高,且父母很有錢。她說:在這種情況下,我不知該怎樣選擇,不知道應該以什麼標準判斷。在漫漫的人生路上一起相伴的人哪個更適合我。是個性,是感情,還是金錢?但這又是一個必須在幾天當中決定的事情。 
  說實在話,女孩相處一年甚至幾年之久尚無法做出的判斷,我不可能僅憑短短的一封信就幫她拿出好主意。我只是告訴她,對於一個可能決定自己一生命運的事情,僅給自己幾天的時間考慮並且下決心,是否太倉促了?且不說婚姻這種「終身大事」,即使一件小事的抉擇,也要從從容容應對才好。對於目前的選擇,如果一時下不了決心,不妨找個理由拖延一下,水到渠成才是好事。 
  其實,生活中每個人都不時面臨著選擇,有大事有小事,小到買衣服買菜,大到求職婚嫁。是這樣做還是那樣做,孰輕孰重,孰利孰弊,都需要權衡。小事上選擇錯了,大不了吸取教訓,大事上選擇錯了,就可能殃及終生。 
  幾年前,一位癡迷書法的朋友問我,他已經不耐煩坐班,可不可以現在就辭去公職,全身心習練書法,向大書法家的目標努力? 
  我說,這個問題歸根結底要自己回答。當他這樣問的時候,表明他還在猶豫,還下不了決心,內心還在矛盾。他告訴我,只要咬咬牙,還是下得了決心的。我說,你必須看到自己還有許多牽掛。你已經結婚了,有了孩子,還需要贍養父母,如果辭去公職,你和你的家庭靠什麼生活?而且,書法家也不是想當就當的,除了個人的努力,還要有天份和機遇。當所有這些實際問題沒有解決的時候,怎麼下得了決心呢?這時你來問我,我又怎麼能幫助你下決心呢? 
  所以,凡是咬咬牙才能下的決心都不是好決心,都不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事情。強扭的瓜不甜,瓜長在蔓上,必須用刀才能砍下來的瓜不是好瓜。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道理,但真正做到並不很容易。 
  說得透徹一點,對生活中的一切都要取自然態。 
  講個笑話,就好像一件舊衣服,你已經不大願意穿了,但扔掉又有點可惜。那麼,你就再穿兩天。這天早晨一穿,「嘶」的一聲,衣服扯了個口子,你痛痛快快就把它扔了。你會很高興地拿出一件新衣服來。這個選擇就好。這乃為自然。 
  相反,懷著非常矛盾的心理去做一件事,勉強自己下決心,這個決心一般不會好。就像這個寫信的女孩,即使逼迫自己在倉促中做出了決定,但婚後很難美滿。 
  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是耐心地等一等,等出一個自然而然的結果。   
  激情過後的長相廝守   
  ——不惑之年,如何走出婚姻圍城? 
  自從博客開通以後,我的信件一下增加了很多許多涉及婚姻家庭。 
  婚姻與家庭問題我一直關注,之前寫過《東方的故事》,裡面大量篇幅討論男女關係及相互間的情愛。後來的小說也多有愛情因素。但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咨詢專家,因此有時會將其中一些信件放上博客,與朋友們一起討論。當然,這類信件我會做某種處理,不涉及隱私,也不被家人覺察。 
  以下是最近收到的一封信,信中這樣說: 
  也許是內心的困惑太多,也許生活總需要突破。 
  我經常問自己,到底什麼是愛情?愛情是理性的,還是感性的?愛情是可以描繪的嗎,還是只是在意念之間?愛情是可以使人生絢麗多彩,但這絢麗的光彩能維持多久? 
  人為什麼要走入婚姻?是為了兩人的長久守候,還是結束孤獨的個體生活,還是只為了走入婚姻,還是為了擁有一個孩子?婚姻的作用到底是什麼? 
  愛情是雙向的,還是單向的?單戀是否是愛情?是否兩情相悅才是愛情? 
  愛情愛的到底是什麼?在變化不定的人生中,相愛的雙方在變化著,成長著,也許歲月的洗禮讓雙方更加回歸自我,或變化為另一個自己都未想到的狀況,當愛著的雙方不再有當初的感覺時,兩人是否還要守候,為了當初的誓言?如果雙方已經走入婚姻,這時如何去辦? 
  你相信一個沒有愛情,但是有友情和親情的婚姻的存在嗎?我想我的婚姻就是這樣,也許我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感情是否算愛情。我們的一些做事風格、做事方法及一些愛好都有不同,但是我們都能善良地對待他人,坦誠地對待彼此。可是在精神層面的要求卻有差異,令我痛苦和遺憾。這種狀況在我準備走入婚姻時就已經存在,原以為時間會改變這一切,但是,在對待事物的理解差異上,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孤單。 
  我不知道是否應維持這種婚姻,沒有愛情的婚姻是道德的,還是不道德的?我希望孩子不再犯我的錯誤。因為我的婚姻就是我父母婚姻的重演,我一直以為他們的做法是正確的,所以,我也一直遵守著他們的行事準則;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痛苦沒有減少。如何抉擇,真是一道難解的題。 
  看了這封信,一開始我覺得不必回信,寫信的朋友顯然有相當的文化教養,非常理性,也許她只是想說說話而已。 
  人有時就怕想說話都找不到人聽,那才是真正的孤單。 
  其實,每個人面對困境時,往往感覺都是孤單的。但如果知道自己面對的東西是許多人曾經或正在面對的,可能就會覺得不那麼孤單了。相信這位朋友信中所述在許多家庭都存在,甚至在一些外人看來非常美滿的家庭中存在。 
  她提到選擇。是的,人生就要進行不斷的選擇,而任何選擇都不可能只有利而無弊,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從來沒有。正確的選擇只是利大於弊而已。而對利弊的衡量和判斷,每個人是不同的。許多官場的人視官階如命,只要仕途順暢,什麼都可以幹出來。而一些在商場征戰的人理所當然地以掙錢多為目的,只要生意做大了,哪怕良心上有所虧欠也在所不惜。 
  在婚姻的選擇中,也同樣有各種因素的介入。有些人重外貌,有些人重人品,還有的人重視家庭背景、文化教養、工資收入等等,自然,好的婚姻不可缺少愛情。但我們也知道不少原本沒有愛情甚至根本沒有任何瞭解的男女相攜走過幾十年後,成就了幸福的婚姻。這在長期實行包辦婚姻的中國社會並不鮮見。 
  選擇婚姻和維繫婚姻時哪一種因素起了決定作用,除了大的社會文化環境,當然與當事雙方的價值觀有直接關係。重視子女的人可能會把子女成長的環境放在第一位,而重視自身生活質量的人可能覺得獨立更重要。許多有文化的人,精神層面的交流與理解重於其他,如此等等。 
  如果是自由選擇的婚姻,我想,不論當時是否有其他種種考慮,愛情應當是存在的。但我理解,愛情並不完全等同於激情,再熾熱的激情也只是一瞬,在燃燒的過程中發出耀眼的光彩,然後熄滅,不可能永遠那麼眩目。接下來的卻是真正的長相廝守,彼此攙扶著經歷曲折,牽掛著對方的冷暖安危。 
  我近來看到一篇報道,講器官移植的。這篇文章說,夫妻間相互捐贈器官,往往比陌生人的捐贈效果要好得多。這是目前在醫學上也無法解釋的現象,因為夫妻在血緣上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 
  朋友,你希望什麼樣的婚姻?如果你的婚姻出現了問題,你會堅守嗎?   
  婚姻不是賭博(1)   
  一個女孩寫信說,她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合資公司,擁有一份相當體面的工作和讓同伴羨慕的收入。丈夫在一般人眼中也是成功人士,兩人的婚姻也因此得到了很多祝福。但因為兩人都不願放棄自己的事業將就對方,所以婚後幾年一直分居兩地,差不多半年相聚一次,每次不超過半個月。她自認為雙方感情穩定,況且現今電訊業發達,分開的日子每天都會電話聊天,生活平淡卻不乏溫馨。她是個要強的女孩,工作之餘還在專業進修,這也是她不願放棄現狀的原因。 
  但近來發生的一件事使她相當苦惱。 
  不久前她回家度假,其間丈夫的一位女同事來訪。雖然來人非常禮貌客氣,而且待的時間不長,但憑著「女人的第六感」(原話如此)——如丈夫與女同事間瞬間傳遞的眼神,時有的欲說還止的默契——都讓她疑慮頓生。無意間又發現一條短信,顯然是那個女孩發的,使她的心一下亂了:「她老遠的來看你,你應該好好陪她。我很堅強,不要為我擔心……」 
  「看得出那女孩愛他,而且是深愛他……雖然老公矢口否認他們之間有什麼曖昧,只是單純的同事關係。但我感覺得到,他對那女孩是有感情的,只是還沒有發展到不能自拔的地步。我很迷茫,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我能確信他對我有感情更有責任,但我現在該如何選擇?是放棄一切守候在他身邊做一個全職太太,還是賭一把,相信他對我的感情,繼續自己的事業?」 
  這真是個難題。 
  從古而今,夫妻分居兩地的並不少見。古代交通落後,男人上京趕考或做官一走就是數年,彼此不通音信。而因為從軍被迫分居的夫妻更多。很多夫妻離散多年仍然相愛;有的卻彼此隔膜甚至分離。這其中並沒有所謂的愛情規律,一切都要因人因事而論。 
  我在《童話人格》中曾解析過的《海的女兒》是最極端的一例,為了得到王子的愛情,甘願變為啞巴並失去六百年的壽命。中國還有「望夫石」的傳說,為了等待出海的丈夫歸來,美麗的妻子每天站在懸崖上翹首眺望,年復一年,化為海邊的一塊石頭。這些忠貞不渝的故事之所以長久流傳,當然因為美好,但至少還有一個原因,是這些堅守都非常不易,它們寄托了人們對愛情與婚姻的某種理想。然而也有另外的故事,比如秦香蓮的故事,郝思嘉的故事,背叛和移情在婚姻中並不鮮見。 
  我告訴寫信的女孩,既然丈夫否認他與那個女孩的婚外情,起碼說明他並不想放棄現在的婚姻。那麼對她而言,既不放棄事業又有甜美的家庭當然最好,但如果不能兩全時該怎樣取捨,是當事人依據自己面對的全部情狀態才能做出的判斷。 
  人們需要婚姻,首先因為彼此相愛。但兩個人能走到一起,卻不僅僅因為愛情,還有愛情之外的許多理由。比如精神上的相互支撐和依靠,經濟上的合作與互補,繁衍與養育後代的需要與責任,等等。所以,在可能的情況下,大多數夫妻都選擇生活在一起。當然,隨著社會的開放,人們對婚姻的態度也越來越開放,比如閃婚,比如試婚,比如週末夫妻,等等。 
  不可否認的是,人是感情的動物,這才有「日久生情」一說,剛剛去世的張中行老先生就曾坦言「從一而終是社會的要求」。即使在封建禮教十分嚴格的中國古代,婚外情也並非罕見,更何況那時代婦女地位低下,只要經濟能力許可,男人三房四妾並不會遭到「生活作風敗壞」的指責。 
  現代文明的標誌之一是,一夫一妻已成為地球上絕大多數國家的法律。夫妻對彼此的忠誠是婚姻必須承擔的義務。但出軌往往是感情作祟,並非理性的規範。「二奶偵輯隊」的出現,說明這類現象已非特例。 
  不可否認的是,絕大多數夫妻都兌現了自己對婚姻的承諾,忠貞地守護著家庭和子女。但婚姻是個漫長的過程,其間固然有浪漫和激情,更多的卻是柴米油鹽的平庸和瑣碎。許多感情出軌的人並不願意放棄家庭,這種矛盾的現象更多見於長期分居的夫妻。 
  現在這個女孩遇到了這個問題。她的丈夫愛她,他們有感情。但她不在身邊的日子裡,丈夫感覺寂寞,有了女伴。或許真像丈夫表白的那樣,兩人只是感情的交流,並沒有發生別的什麼。人們在這類事中似乎總更在意身體的忠誠,我卻覺得心靈更重要。 
  感情需要呵護,長久分離一般來說不利於感情的培養,這是一般人都懂得的道理。對這個女孩而言,放棄工作和學業守在丈夫身邊做全職太太不失為一種選擇,許多全職太太很幸福也很安全。但那是她們對自己夫妻關係家庭狀況的一種理性判斷:家庭會因此更溫馨,丈夫有了大後方的保障會拿出更多精力在外闖蕩,可能會更有成就,也會因妻子對家庭的「犧牲與貢獻」而更珍視對方。然而,假如事情相反,留守的妻子因為沒有相應的精神生活而日漸空虛,也會隨生活圈子的相對狹小而變得偏執。天長日久,坐在一起除了孩子幾乎沒有共同的話題,妻子難免對丈夫在外面的活動有了種種猜忌。   
  婚姻不是賭博(2)   
  那時感情靠什麼維繫?如果丈夫又有了外遇該怎麼辦? 
  因此,放棄工作守候丈夫是一種選擇,但是一種沒有退路的選擇,也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選擇。這個女孩說想賭一把,但「賭」在婚姻中是最不可取的態度,要的是理智的判斷和分析。 
  有沒有可能既保住事業又得到婚姻?有沒有辦法與丈夫時時相守又不喪失婚姻的主動權? 
  這個女孩應當相信丈夫的解釋嗎?放棄工作就一定能獲得婚姻的幸福嗎? 
  幸福的婚姻應當怎樣把握,我把這個問題留給朋友們。   
  父親婚外戀傷女兒多深?   
  ——柯雲路評點「戀戀現象」 
  (原載《法律與生活》2006年3月) 
  女兒講述:父親的婚外戀傷我多深 
  戀戀作為家庭矛盾的受害者,從她的角度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原文參見:http://news.sina.com.cn/c/2006-03-14/14229349367.shtml 
  著名作家柯雲路對此做出分析,也許值得人們品味。 
  戀戀現象較普遍 
  《法律與生活》:您覺得戀戀現象普遍嗎?原因何在? 
  柯雲路:戀戀的遭遇的確有某種普遍性,父親因婚外戀與妻子兒女疏遠,曾深愛父親的女兒因此而痛不欲生。 
  我國幅員遼闊,地域分佈不平衡,這造成了人們對婚戀的不同理解。當前,我國社會生活兩極化比較嚴重,物質文明高速發展的今天,精神素質的提升相對緩慢。社會上出現了婚外戀、包二奶等現象。隨之而來的,是離婚率上升。人們對於婚姻的態度也有相應變化。 
  對於一個家庭而言,離婚影響的不僅僅是夫妻雙方,同時給子女帶來傷害。單親家庭的孩子犯罪率相對較高,這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個問題。 
  在戀戀的故事中,我們從她所描述的心理感覺中,可以體會到她受到的傷害。 
  父親婚外戀四點危害 
  《法律與生活》:您覺得戀戀在家庭關係惡化過程中受到的傷害有哪些呢? 
  柯雲路:戀戀的父親發生了婚外戀,首先使家庭和子女間的情感變化了。這種傷害的後果是嚴重的,有的甚至會影響孩子將來擇偶以及對婚姻的態度。 
  其次,父親由於婚外戀而對家庭的疏遠,也使得女兒產生被遺棄的感覺。在這個故事中,戀戀首先同情的是她自己,她第一感受到的是自己的不幸,其次才是覺得母親值得同情。在父親發生婚外戀的情況下,她充當了保護母親的角色。 
  第三,女兒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曾經幸福的家庭瀕臨破碎時,由同情母親進而也會衍生出自卑心理。看著周圍和諧的家庭生活,內在的失落油然而生。 
  第四,父親對於女兒來說,曾經是一種巨大的支撐。父愛的缺失,女兒心裡會產生空洞,會對人生恐慌,有一種挫敗感。這對於孩子未來人生觀、世界觀的影響不容小視。 
  由於現今家庭大都是獨生子女,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往往比較脆弱,小小的傷害對於他們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獨生子女家庭長大的孩子抵抗磨難的能力也因而會相對小一些。 
  如何減少對孩子的傷害 
  《法律與生活》:作為父母又該如何處理離婚問題呢? 
  柯雲路:首先一條就是理性。如果父母感情確實已經破裂,可以選擇離婚,但一定要考慮清楚,妥善地處理子女的問題。 
  現實中,許多人在處理家庭關係時,往往感情用事,很難做到理性處理。而過分的感情用事常常會令結果更糟,甚至擴大損失。 
  同時,如果社會能以更寬容的心態來看待這類事情,結果反而會傷害較少。 
  建議那些婚姻已經產生問題的父母,在處理雙方關係時,多聽聽孩子的內心獨白,最大限度地減少傷害。   
  第四者:別說你對婚姻無所謂(1)   
  和曉雪見面之前,我們通過幾次電郵,她很急切,說有重要的事情請教。 
  我們約在一間咖啡廳見面,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下了。簡潔隨意的衣著透著時尚,顯然對自己的外貌和打扮相當自信。她今年三十歲,但看起來年輕得多,我只能從她眼中偶爾閃過的一絲暗影看出她這個年齡沒有的滄桑。簡短的寒暄後,她點來咖啡,然後開始敘述自己的故事。 
  曉雪出身於知識分子家庭,對婚姻抱著非常傳統的觀念。少女時代就幻想著生命中的白馬王子,直到大學都守身如玉。其間有過不少追求者,也試著交往過幾個,但很快放棄了,「主要是緣份未到」。 
  戀愛六年後,我們結婚了 
  我和丈夫是我讀大四那年認識的。夏天,下著大雨,我去一個人才招聘會。因為心裡有事,急匆匆地把包落在出租車上了。正在著急,腰裡的BP機響了(那些年手機遠不像現在普及,能有個BP機在校園裡就相當不錯了)。BP機上是他的留言,他正巧成為那輛出租車的下一位乘客,無意中發現了我的包,包裡有我的身份證,還有一大堆證件資料。 
  我們約在咖啡館。看到我進來,他立刻起身招呼,原因是包裡的身份證讓他很容易認出了我。我看到一個很高大的男孩,臉部線條很硬,但不是我一見傾心的那種英俊。我們面對面坐下了,在把包拿出來的同時,他笑我是個粗心大意的女孩:「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丟在車上,說不定哪天把自己也弄丟了。」見慣了校園裡小男生的奉迎,這個大哥哥式的批評一下使我感覺親近。 
  那天咖啡館裡人不多,靜靜地流淌著背景音樂。之後的聊天非常自然,他大我兩歲,竟畢業於同一所學校,已經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當我們聊完了起身看表時,發現已是半夜。然後他送我回家。 
  因為我的一次疏忽而相識,從此開始交往。這就是緣份。而我,是相信緣份的。 
  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戀愛的日子幸福而且快樂,當然也少不了爭吵鬧彆扭,但留在記憶中的基本是浪漫,我們一起爬山,一起看電影,一起聽音樂,也一起幻想未來的生活。 
  這樣過了一年,我們商量著一起把工作辭了,自己辦公司,好好幹一番事業。 
  他拿出了全部積蓄,又從兩邊老人那裡各借了一點錢。小公司的打拼很辛苦,有時請客戶吃飯,結完賬兜裡連打車的錢都不夠,只好相擁著一步步走回家。 
  我們那時已開始同居,租住在附近機關大院的一室一廳,房子很舊,但租金便宜。沒事的時候,我們會牽著手在街上閒逛,幾乎把附近的小餐館吃了個遍。一個沙鍋豆腐四塊錢,一盤京醬肉絲三塊錢,再加兩碗米飯,不到十塊錢一頓飯,吃得非常滿足。 
  公司發展順利,很快我們把借父母的錢還清了,還慢慢積攢起一筆錢。和所有過日子的年輕人一樣,買房買車。在戀愛了六年之後,我們結婚了。 
  後來我多次回想結婚這件事,覺得當時就有些勉強。那時我們已經一起生活好幾年,除了沒辦手序,與正常的夫妻沒什麼兩樣。剛開始住到一起時,他曾提過結婚,我那時想,怎麼也得攢下一筆錢,有了生活和事業的基礎再說。 
  後來他又提過幾次,我都以同樣的理由拖下來。 
  之後,他不再提了,覺得這樣也挺好。 
  我們是兩年前結的婚,幾年下來彼此早沒新鮮感了,但是雙方父母很著急,催著辦了。那時候房子也買了,公司規模也一點點擴大,我也覺得該是結婚的時候了。婚禮來了不少朋友,但披上婚紗的時候,一點沒有新娘的感覺,只覺得完成了一個順理成章的程序而已。 
  婚後住在裝修好的房子裡,房子大了,公司業務也更忙了。日子一天天地過著,既不覺得有什麼好,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結婚一年後,我們離婚了 
  發現他有情人,是在結婚快一年的時候。那段時間他出差特別頻繁。我們倆在公司是有分工的,所謂「男主外,女主內」。他管對外的業務,我負責公司內部管理。我選擇主內還有一個原因,他別的方面都好,就是嫉妒心太強。一看我和過去的異性朋友來往就多心。一起在外面應酬,如果別人對我多一點關照,他會不高興。有段時間我們常為這種事爭吵,但時間長了,我這麼想,既然跟他好了,我又沒有別的想法,何苦鬧得他不開心?所以主動選擇了「主內」。 
  在此之前我已經有了點猜疑,覺得他在外面有人。他特別喜歡到杭州出差,每次都說是業務需要,但回來後並沒有相應的業務拓展。我知道他在杭州認識一個女人,人很優秀,也漂亮,很多方面比我強。她到北京來時,我們還見過面。 
  我像《手機》裡的女主人公那樣把他的手機話費到電話局打出來了,發現那段時間和杭州的一部電話每日通話都在一小時以上。這絕對不可能是業務需要,而且很多通話時間都在深夜。 
  我就明白了。 
  有一天,他又要去杭州,去之前就很興奮。過去對他出差我是不管的,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但這次我想驗證一下,就說,杭州那邊好像最近沒什麼業務需要,公司這裡正忙,先別去了。他馬上搬出一個理由,說父親病了。他父親在杭州,病了當然得去看望。我嘴上沒說什麼,到外面買了個電話卡,打到杭州他父親的手機。對方一接電話,聲音很宏亮,沒有一點病態。我什麼話都沒說,把電話掛了,知道他要去會情人。   
  第四者:別說你對婚姻無所謂(2)   
  那天是中午的飛機,早晨五點他就醒了,興奮得再也睡不著。我其實也醒著,兩個人就躺在床上說話。 
  我對他說,你今天出差,我想到機場送送你。過去他去外地我從不送他,彼此都忙,也沒有這種情調。聽我說要去送,他很意外,說送什麼送,幾天就回來了。我說正好沒事,還是送送吧。他沒有覺察到我的懷疑,拎著包高高興興上路了。 
  那天是個大陰天,路上灰濛濛一片。他開著車,我坐在一邊,想著七年來的許許多多,心裡一陣陣難受。我當時還抱著一絲幻想,想著他看在過去幾年的情份上,到了機場忽然後悔了,杭州不去了,跟我一起回家,然後把真實情況告訴我,認個錯,收住了,我想我還可以原諒。但是,他一路上沒事人似的哼著歌,還用手在方向盤上打著拍子。一直到機場分別,他朝我一揮手就走了。 
  我當時覺得,他轉身前的這一揮手,我們就徹底「拜拜」了。 
  可是,我們畢竟有過那麼美好的幾年,儘管已經知道了結果,我還是要最後確認一下。恰好那時我哥哥也在杭州,我就讓哥哥幫我跟跟他們。果然就看見他和那個女人摟著一起進賓館逛超市。從超市出來的時候,舉著一個冰激淋,拿在手裡你一口我一口的。這還是在大街上。 
  幾天以後,他從杭州回來,我又去機場了。對我去接他很意外,但還是高興。其實在這個時候,我還想聽他坦白,認個錯,我想還是可以原諒。可是,他取了行李坐在車上東拉西扯,一副無辜的樣子。我知道沒救了,於是,我把車靠邊停好,對他說:我已經決定了,我們離婚吧。 
  他當時傻了,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告訴他我哥哥看到的場景,之後他懊悔、哀求,發誓,都沒有用。我的心已經徹底涼了。 
  知道我不能回頭,我們在一個月內協議離婚。 
  新的追求者,讓我很迷惑 
  對於自己的婚姻曉雪一直講得很平靜,只是到後來,語速明顯放慢。講完了,她看著我。 
  我問:「丈夫的婚外戀有多少時間?」 
  她眼睛朝向窗戶,有點困難地說:「我們結婚一年,他的婚外戀也是一年。」 
  我問:「是同時嗎?」 
  她仍然不看我:「婚外戀在先,結婚在後。」 
  我問:「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 
  曉雪想了一會兒,說:「經過六年的戀愛,新鮮感早就過去了。所謂七年之癢,其實根本用不了七年,已經什麼感覺都沒了。他後來感情出軌,也是不可避免的。」 
  這樣說著,她把目光轉過來:「我想問,激情一般來說到底能有多長時間?」 
  我說:「激情的長短因人而異。如果情投意和,彼此相處中能夠不斷製造出新鮮感,激情會長一些。如果感情基礎有限,激情就可能短一些。無論是長是短,激情都是有期限的。」 
  她問:「那麼,激情過去以後,婚姻靠什麼維持?」 
  我說:「婚姻通常靠如下幾種情況維持。一是激情消失後出現的溫情和親情。二是兩人的彼此需要和慰藉,畢竟夫妻雙方在心理上能夠給予他人不能給予的安慰、疏導、理解和支持。當然,還有很多實際考慮,包括組成家庭後生活成本的降低(如共用一套房子,家務的分工與角色互補),子女的成長和教育,雙方父母的認同,整個社會文化對這份婚姻的認定,以及與此相關的種種責任義務,也還包括自我在社會中的自尊形象。 
  這些都可能成為維繫家庭的實際因素。 
  然而,可以肯定地說,初戀的激情是一定會消失的。」 
  說到這裡,她問:「您說,稍微成功一點的男人是不是都難避免婚外戀?」 
  我說:「婚外戀在幾十年前的中國比較少,在當下的中國比較多。對於成功男人來講,完全避免婚外戀的,據我所知是少數。」 
  接下來,我問:「你離婚如此堅決,一點沒有迂迴的餘地嗎?」 
  她說:「沒有。」 
  我問:「還可能復婚嗎?」 
  她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說:「我反覆想了,不可能。」 
  我問:「為什麼?」 
  她說:「我覺得自己特別受傷害。在六年戀愛和一年婚姻的過程中,我完全投入我們共同打拼的事業中,除了工作需要,我幾乎把過去的一切交往都捨去了。有些捨去還不完全是工作需要,也是照顧他做丈夫的自尊心。我在這裡全心全意維護家庭,他呢,搞了這麼一大篇婚外戀。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他在結婚之前就有婚外戀了。他和我結婚,不過是慣性而已。」 
  我說:「對於那段經歷,你有苦惱,或者說感到屈辱,需要傾訴。這我理解,可是如果只是傾訴,你並不需要找我才能完成。那麼,你如此急切地找我,真正要問的是什麼?」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我今天真正要問的是兩個問題。 
  一個問題,我到底怎樣和前夫相處?我們離了婚,但公司並沒有分開,我們還共同管理著這家公司。我們至今還在公司裡各佔50%股份,至今每天都要見面。現在,前夫一直希望和我復婚。我應該怎麼對待這件事?感覺很複雜。   
  第四者:別說你對婚姻無所謂(3)   
  第二個問題,我又有了新的追求者。我應該怎麼對待新的追求者?這又很複雜。」 
  我對她的第二個問題很敏感,問:「新的追求者怎麼會讓你感到複雜,是不是從通常觀念講是不正常的婚戀追求者?」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們是在一個酒會認識的。對方四十多歲,有家庭有孩子,事業也成功。那一段,我還沒從離婚的打擊中恢復過來,聚會時默默地坐在一角。他主動走過來和我說話,非常體貼。他人長得很帥,我們算一見鍾情。他追我追得很緊,我也喜歡這個男人,在他身上看到了成功男人的魅力,很久沒有過的激情又出現了。」 
  我說:「可是你剛才說,他是有婦之夫呀。」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說:「是。但我並不要求他和妻子離婚,我只要這麼一份感情。」 
  我問:「你覺得可以和一個有妻子的男人發展感情嗎?你允許自己這麼做嗎?」 
  她說:「我不想破壞他的家庭,我沒有覺得自己不道德。」 
  我說:「既然這樣,你已經達到目的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沉吟了一會兒,她說:「我們認識以後,他對我有過很多允諾,也提出一些要求。我不知道我和他往下會怎樣發展,能不能再往前邁一步?」 
  我說:「你已經說過,你並不要這個男人的婚姻,那麼,你所說的往前邁一步就只能是性關係了。對此,我肯定不會給你一個一是一、二是二的結論。我不會特別簡單地說,你和他是好下去呢,還是就此了斷。那麼,我要告訴你什麼呢?我要通過對這個過程的分析幫助你認識自己。你未必很清醒地認識自己。一旦把你梳理清楚了,你自己就會慢慢找到結論。」 
  接下來,我對她說了我的判斷。 
  我說:「通過你的講述和答問,我對你有幾個判斷。 
  你是一個什麼樣的女性呢? 
  第一,你是個看來很溫和、有承受力、能夠忍辱負重的女人。我注意到,即使在談到前夫情人的時候,你的用語也很溫和:『人很優秀,也漂亮,很多方面比我強』。僅僅這一句描述,就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畢竟她是你的情敵,你因她而失去丈夫。我從中看到你待人的寬和。」 
  她笑了,插話道:「我特別善於和人搞好關係。公司裡很多女孩,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我和她們相處不錯。」 
  我說:「那麼,表面看來你很能和人。但同時,你在重大抉擇時下了決心也會毫不猶豫。很多女孩不一定有決心放棄穩定的工作去辦什麼公司,但是你敢。所以,你的性格是綿善中又很果斷。就像你對待婚姻,一旦前夫做事超出了你能容忍的限度,你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點頭:「是這樣。」 
  我說:「那麼,這是一種什麼性格呢?通俗話講,表面看來好欺負,但其實最不好欺負。在一般情況下,你很能容忍,但出了一個界限,你很不能容忍。你要理解自己的這個特點。如果今後再遇到事情,你肯定還是能容忍的事情很容忍,過了一個界限,你肯定不容忍。這一點,希望我們能夠達成共識。」 
  她點頭:「是。」 
  我說:「第二,在感情問題上,你要求對等。當你為共同的家庭和事業打拼時,你要求丈夫付出同樣的努力。當你為保護丈夫的自尊心做出了足夠犧牲時,如果丈夫對你過得去,哪怕不那麼體貼,你能忍受。可是,丈夫在感情上欺騙了你,使你感到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對等的回報時,你接受不了,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她馬上說:「是,這樣對我太不公平。」 
  我說:「你看,這句話情緒多強烈,很暴露你的品性。 
  第三,表面看來,你是個自尊心不太過敏的女人,別人說長道短、有個風言風語你不太在意,但實際上,你的自尊心在某些方面反應很強烈。在你對整個事情的描述中,你不僅因為對方在感情上拋棄了你,背叛了你,你還在相當程度上覺得臉面受了傷害。」 
  曉雪說:「是,我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所謂打碎了牙往肚裡咽。我這樣好心待你,這麼打拼,你卻在外面胡搞,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說:「這是你需要看清楚的地方,你在自尊心方面的反應是很強烈的。 
  第四,在婚戀問題上,你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和模式,你要求一個相互廝守的家庭,任何一方都不應犯規。如果你的前夫沒有婚外戀,你會允許自己有婚外戀嗎?比如在家庭穩定的情況下,即使遇到自己特別喜歡的成功男人,比你的丈夫還優秀,你會婚外戀嗎?」 
  她搖頭:「不會。」 
  我說:「這就是你在感情上的第一個模式。在合法的正常家庭,你遵循這個模式,對方犯規你不容忍,你也不能容忍自己犯規。 
  可是你發現沒有,你還有第二個模式呢。你現在介入了別人的家庭,那個男人是有婦之夫,他和你的關係就是婚外戀。 
  你對這位男士沒有道德要求,理由是不想和對方結婚。你允許自己進行這種通常說來『不正常的婚戀行為』,這是你當下的一種模式。   
  第四者:別說你對婚姻無所謂(4)   
  可是你想過沒有,對方的妻子正處在你離婚前的狀態。我並不需要聽這個男人創業成功的故事,我也願意相信他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我甚至願意相信他很真誠地愛你。但我想提醒你的是,你必須面對的一種困境。 
  可以想像,這對夫妻也曾經歷過從無到有的創業過程,也可能像你曾經經歷的那樣,有過對未來生活的夢想,在共同打拼的這些年歷盡艱辛。你告訴我,你前夫的情人並沒有對他提出婚姻要求,但這並沒有減少你受到的傷害。那麼,現在如果由於你的介入而破壞了這個男人的家庭格局時,他的妻子兒女該怎樣承受?是的,許多女人面對如此情境只能用沉默做出應對,但並不說明她們沒有痛苦。對於對這個家庭可能造成的傷害,對於來自這個家庭的妻子和兒女的道義譴責,你有沒有勇氣面對?這些你都要想清楚。」 
  她顯然沒有精神準備,一時有些震動。 
  我說:「此外,你能保證自己和這位成功男士的婚外戀,是他唯一的婚外戀嗎?」 
  她一下愣了。 
  我說:「對於這樣一個很有成就、很有魅力的商人,用你的話說是『一見鍾情』,之後感情迅速升溫,進而提出種種要求,包括性要求,那麼,完全可以想像,在你之前,他可能會有一個甚至多個這樣的情況。你有思想準備嗎?你說自己並不排斥她的妻子,因為妻子在你心目中是合法的。然而,如果對方的婚外戀不止你一個,你接受不接受?」 
  她斷然說:「絕對不能接受。」 
  我說:「你在這裡要求的還是對等。你要明白這一點。」 
  說到這裡,我停住了。等著她的反應。 
  她很長時間不說話,似乎在想著什麼,然後說:「自從離婚以後,我一直非常苦惱,為了離開苦惱的深淵,覺得一定得抓住一根稻草。」 
  我點頭:「這個男人也許就是這樣一根稻草。你想借助他走出痛苦,它有一種短時效果。但接下來怎麼辦?我不會替你做出結論。至於你剛才問的第一個問題,到底怎樣和前夫相處?我的建議是,繼續共事,像朋友一樣的相處,不一定復婚,但也不絕對排除復婚的可能。」 
  離婚不容易,復婚更加難 
  在我們分手之前,曉雪講了離婚後與前夫的故事: 
  後來聽說,我們離婚之後,前夫和那個女人也斷了。可能是因為歉疚,離婚時前夫把房子留給我,一個人搬出去住。生活自由了,出差的次數卻明顯少了。過去公司裡的應酬我基本不參加,但現在他總求著我去,找機會和我說話。不久前我過生日,他瞞著我搞了一個大大的『派對』,訂了那麼多鮮花,請來許多朋友。我嘴上不領情,心裡還是感動的。這是久違的浪漫,可惜來得晚了點。 
  幾天前的一天,下班時他對我說,想晚上一起喝喝茶,我剛想拒絕,他說商量一下公司的工作,我只好同意了。 
  他預先在飯店訂好了座位,點的都是我平日喜歡的飯菜。我已經下決心不再感動,但還是動了點心。 
  席間他不怎麼動筷子,只看著我吃。我說:你不是想商量公司的事嗎?現在可以談了。 
  他看著我半天不說話,又過了一會兒,他說: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冷著臉,但心裡像被刀紮了一下,猛的一抽。他轉身從包裡翻出一個玻璃瓶,是最不起眼的那種普通的玻璃瓶。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卷紙條。我的腦子轟的一聲,說:你怎麼還保存著這個? 
  那是我們剛剛住到一起時寫下的紙條。因為跑業務,常常黑白顛倒。有時他回來我已經睡了,我起身時,他剛躺下沒多長時間。我們就會在臨睡時或離家前互留紙條,比如「早飯熱在鍋裡」,比如「冰箱裡有煮好的雞蛋」,比如「我買了你最愛吃的粽子」,或者「今晚我有應酬,不能在家陪你」,等等,當然還會有一些甜密的話語。我早就把這些紙條忘了。 
  我問:為什麼還留著這些東西? 
  他說:當時隨手塞到瓶子裡,並不是刻意的,只是覺得好玩。後來放在箱子裡,自己也忘了。分開後一個人待著,想起過去的許多事情,偶然發現了這個玻璃瓶,一遍遍的看裡面的紙條,每次看都特別難過。覺得自己不懂得珍惜。 
  曉雪慢慢講著自己的故事,臉色一點點變得柔和起來。 
  對於她未來的生活,對於她所面臨的困境,我沒有講出任何結論,但她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   
  放棄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男友要結婚了,未婚妻不是我 
  柯老師:您好! 
  看了你在博客上的一篇文章很讓我震撼。我震撼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你對事物的洞察力和分析力。所以我迫不及待想向你傾訴,因為我也是一個有問題的女孩。我相信你能給我想要的答案。 
  事情是這樣的: 
  在大一的時候我學會了上網,那時有好多專業性的知識要學習,我在這方面基礎差,可不服輸的性格讓我逼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會所有的相關知識,後來在網上認識了一個老師,有什麼問題我都向他請教,他也總是不厭其煩的講解。大學的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兩年過去了,我覺得他是一個嚴肅、向上、幽默的人,心裡很感激他,他不僅在學習上幫助我,生活上我有了什麼事他也總是給出最好的建議,我很信賴他,從沒想過和他有其他方面的關係。可最後我還是網戀了,並且很癡情。是他先說一些曖昧的話的,而我也喜歡他的為人處世和成熟以及理性…… 我越來越喜歡他,他也說喜歡我,可是他說話不像我絕對,說什麼都會留有空間。就這樣我們度過了2005年。可是後來出現了問題,他告訴我有一個女孩默默的等了他六年,並且得到了他家人的認可,他要對這個女孩負責任……這一切太讓我震驚了,我很難過,心感到一陣一陣的疼…… 
  我的第一反應是不想失去他,但他太理性了,現實生活讓他不得不選擇那個女孩 ,我們越來越疏遠了,也許這樣彼此都好。可是我卻陷入了人生黑洞,看不到一絲亮光。我現在沒有生活目標,沒有動力。為什麼這件事對我會有如此大的影響?我不知道。 
  現在他已經訂婚了 ,馬上就要結婚了。 
  我們的相處沒有什麼物質上的牽連,簡簡單單! 
  柯老師,我不喜歡現在的自己,覺得活著和死沒什麼區別,心裡很難受,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盼回信!(小玉) 
  放棄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小玉:你好! 
  你在最好的年華認識了一個男人,其間也投入了最純真的感情。現在知道他早已有女友,心裡當然不會好受。在此,我不想評價你們的這段感情,也不想評價那個男人對你的態度。只想說,大千世界,這樣的事時時都在發生,用不著撕心裂肺。 
  但你還年輕,閱歷太少,容易誇大自己的感受。比如快樂,比如幸福,當然也包括痛苦,遭遇的時候都會有所誇張。這沒有什麼不好,是這個年齡的特點。你覺得當下「活著和死沒有什麼區別」, 這就是誇大。 
  如果走過十年二十年,你回過頭再看這段感情,可能會生出另一種想法。柯老師告訴你,年輕的最大優勢就是生命力旺盛,經得住摔觔斗。假以時日,一切都會過去,創傷會抹平,痛苦會減弱。而你的這次感情經歷會成為一種人生經驗,當你開始另一段戀情時,這種經驗會給你幫助。 
  你說不喜歡自己現在這樣,我倒覺得你現在很好。你能很理智地處理自己和這個男人的關係,不死纏爛打,不要死要活。能做到這樣,你內心一定有過掙扎,克服了很多東西。 
  希望你能早一點從這段挫折中走出來,從人生的角度來說,陷於其中沒有任何意義。柯老師教你一招,苦惱的時候,要善於找到轉移注意力的事情。比如一段時間少上網,盡可能不與「他」相遇,不去碰那塊傷疤。再增加一點其他愛好,交一些新的朋友,等等。相信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關於婚戀,我的博客還有一些相關文章,你若有空,可點開看看,或許有幫助。 
  祝快樂! 
  柯老師 
  挫折中成長起愛的能力 
  柯老師:您好! 
  收到您的回信我太高興了。真的很謝謝您!也許這三言兩語並不能說明很多問題,但卻給了我最大的安慰。 
  就像您信中說的,我還年輕,有時會不自覺的誇大自己的傷害程度。也許過幾年我再回過頭看今天發生的事會覺得真的算不了什麼。 
  信中您說我做的很好,謝謝!這是對我莫大的鼓勵。放棄也許是最好的選擇,因為死纏爛打、要死要活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會讓對方看輕自己。 
  在這件事上我看明白了很多事,學到了很多,也許這就是成長吧。雖然以前老是覺得足夠大了,今天才明白自己其實才剛剛開始! 
  平時有什麼話都裝在心裡,不願意跟家人、朋友訴說,因為很多時候他們也很困惑,不想給他們增加煩惱,現在把心裡話講給你聽,輕鬆多了! 
  好了不佔用你的時間了,希望您天天快樂!(小玉)   
  一位職業紅娘的婚戀困境(1)   
  【柯雲路按:這是一位單親母親的婚戀理想:"找到一個人,他的內心和品質要有檔次。我對他外表多成功不是太看重,當然我也不希望找一個需要白手起家的人。他要小有成就,能夠理解我的價值,而容忍和善待我的兒子也是我組成下一個家庭的前提之一。" 
  她的願望能夠實現嗎?】 
  第一次婚姻:遭遇婚外戀 
  可意曾經是個幸福女人,聰明美貌,到了婚嫁年齡適時地嫁給了一個家產豐厚的男人。男人雖不是那種拼拼打打的創業者,但在家族中的位置已足夠豐衣足食。 
  可意從小是在男人的寵愛中長大的,婚後自然不甘於籠中鳥的生活。很快,她憑借自己的能力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最高年薪曾達到6位數。這在幾年前的外省可不是件容易事。但丈夫和許多不太能幹的男人一樣,自尊心有點敏感,對妻子總在外面和男人周旋不大放心,小兩口為此常有不快。這類摩擦和爭吵多了,漸漸疏離了夫妻間的感情。可意也曾羨慕那些在外面自由自在風風光光的女人,但有了孩子以後,她想,既然錢也夠花,與其讓丈夫不開心不放心,不如留在家中相夫教子,也省卻了每日在外奔波的勞累。 
  說起辭職的事,可意一副不堪回首的樣子。那天老闆看著她的辭職信愣了好一會兒,似乎不明白她在幹什麼,之後是苦口婆心地勸阻。看到勸說無效時,老闆狠狠地摔下一句話:"你真傻,你是我見到的天下最傻的女孩!"老闆說這話的神情至今讓可意耿耿於懷。 
  之後的生活落入了通常的俗套。可意回到家裡,開始還感覺不錯。生活輕閒適意,不必每天趕任務似的緊緊張張。不久兒子上了幼兒園,可意開始感覺無聊,漫長的白日不知如何打發,丈夫不再找她彆扭了,可回家的時間卻越來越晚。 
  她知道丈夫有了花心,在外面有了女人,而且不止一個。在猜疑、謊言、爭吵和眼淚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丈夫乾脆毫無廉恥地撕破了臉:"你成天待在家裡一分不掙,我供著你吃香喝辣,還要怎樣?老子就是在外面有人!" 
  如同當頭棒喝般的現實喚醒了可意。她開始明白,待在家裡的忍讓和順從並不能換來幸福。接下來的選擇痛苦而簡單:離婚,淨身出家,只要孩子。 
  離婚的時候孩子不到四歲,但可意並不怕。她是能幹的女人。憑自己的本事怎麼也要活出個樣子。她用早年的積蓄先把窩安好,哪怕很小,但要佈置得很舒適,她不能孩子受委屈。要讓孩子體體面面的長大。 
  沒有精神準備的是,離開職場三年之後重新回來,可意發現社會變化之大真有點"物是人非"。再求職時,她已經成為"大齡",在知識結構上也失去優勢。可意是不容易服輸的人。即使為了戰勝那個負心的男人,她也必須活出個樣子。 
  在轉換了幾個工作之後,經朋友介紹,她到了一家知名的婚戀交友俱樂部。從前台做起,一步一個腳印地憑業績提升為部門主管,也掙得了一份相當不錯的工資。 
  孩子也在可意的艱辛中一天天長大。這樣,不少朋友開始勸可意:孩子大了,工作也不錯,該再找個人了。 
  夜深人靜時,可意看著身邊熟睡的孩子,想到自己三十多歲的年齡,覺得確實不能再耽擱。她不願意就這樣一個人守著孩子過下去,她渴望幸福的家庭。 
  現在的職業:面對太多成功的男人 
  可意用最簡短的語言敘述完自己的故事,然後靜靜地看著我。 
  我說:你的故事在你看來很辛酸很淒楚很曲折,可是在大千世界中又很平常,這樣的故事很多。 
  可意點頭:這我知道,我的職業就是婚戀咨詢,每天聽的故事多了去了。 
  我說:那麼,你面對的是什麼問題,一定要找我? 
  可意說:別看我是搞婚戀咨詢的,但我現在的最大問題是自己的婚戀問題。 
  我問:是找不下合適的,還是身邊有合適的,但情況不允許? 
  可意想了一會兒,說:我情況比較特殊,在能找的範圍內找不下合適的,在不能找的範圍內又有很多合適的。 
  我說:這話怎麼講? 
  她說:我現在的生活很單純,白天上班,下班以後做飯照顧孩子,幾乎沒時間搞社交。所以,想在工作範圍之外找對象談戀愛約會,會很匆忙。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很難發現合適的人。另一方面,我在婚戀交友俱樂部工作,在工作範圍內接觸很多成功男士。我所在的俱樂部是會員制,在正式成為我們的會員之前,我們會對他的身份背景進行考察,這樣才對能別的會員負責任。所以,我說的成功男士是真的,並不是報上說的那些婚姻騙子。 
  可意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說出來您一定理解,因為做這份工作,我必須把自己包裝成已婚女人,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這樣才有說服力嘛。所以在公司,只有老總知道我是離了婚的。對外,對我的其他朋友都說我是已婚的。 
  我點頭,表示明白她的處境。 
  她接著說:我們的會員檔次都很高 ,我的工作就是為他們提供服務,自然會有很多接觸。很多會員覺得我氣質好,善解人意。我也常和他們聊天,幫他們排憂解難,分析和選擇可能的意中人。做這些安排的時候,他們很信賴我。很多會員都說,哎呀,能找到像你這樣的女人,我們就滿意啦。實際上,有些會員確實對我有那種感情上的要求,比如說,超出業務合作的關係邀請我吃頓飯喝個咖啡看看電影之類,明顯地有和我個人發展關係的意思。   
  一位職業紅娘的婚戀困境(2)   
  我說:既然這樣,你的選擇範圍不就很寬了嗎? 
  可意說:作為一個嚴肅的有檔次的婚戀俱樂部,我們有個行規,不能近水樓台先得月。不要說不能給自己找,也不能給親朋好友私下找。所有的人都得按規定登記,都要經過交費這個程序。如果我違反了行規,第一,對不起自己的工作,對不起良心;第二,也對不起信賴我的老總。幾年下來,我和老總不僅是僱員和老闆的關係,也是朋友,我現在成了她事業的左膀右臂。 
  我問:那你的出路是什麼? 
  可意說:很顯然,我到外邊去找不下合適的婚戀對象,在工作範圍內即使碰到再合適、再情投意和的人,也絕對不能找。如果找就意味著要丟掉工作。我要養家,要帶孩子,我不能丟掉工作。同時,也不能背棄老總的信賴。這真讓我非常非常為難。 
  天下最脆弱的東西是感情 
  我問:你是不是很著急要結婚? 
  她說是。 
  我問:著急的原因是什麼? 
  她說:我覺得總一個人這樣生活,沒有可依靠的肩膀,很孤單哪。 
  我說:還不止這些吧? 
  她說:還想讓孩子有個健全的家庭,孩子慢慢大了。 
  我說:還有呢? 
  她沉默了,似乎在想什麼。 
  我問:你原來的丈夫結婚了沒有? 
  可意說:他早就結婚了,現在又有了小孩。 
  我說:這對你是不是也有點刺激呀? 
  她說是。 
  我說:你看,從實際的生存需要來講,你需要結婚,互相有依賴有支持。從對孩子的成長來講,你希望他有個父親。從與前夫較勁兒來講,自尊心也希望自己活得不亞於他,甚至比他更好。一個人要做一件事一定是有很多動力的。 
  那麼,我希望你把心態放鬆一點。對自己的婚戀問題,不能不著急,也不能太著急。你成天給人家做婚戀咨詢,肯定知道太著急的人容易失去對自己價值的判斷,容易失去對客觀環境的正確判斷,容易選擇錯誤。 
  另外,你從事婚戀咨詢,見到成功的單身男士多,你的位置又很特殊。這也可能對你形成某種誤導。 
  可意有些不解:您的意思是……? 
  我說:當你為他們提供服務和咨詢時候,他們叫你什麼?叫老師。老師是什麼角色呢?很神聖,很高大。你看小學生背著手坐在教室裡聽課時對老師什麼感覺?比家長還高大。可是孩子放學了,看到老師在菜市場跟攤主侃價,甚至發生爭吵,孩子會怎樣理解?他對老師的感覺一下就亂了,會覺得一點不高大。你搞婚戀咨詢,接受過心理學培訓,心理學有一個現象叫"移情"。在做心理治療時,一些病人往往會移情於自己的心理醫生。你在婚戀俱樂部所扮演的是什麼呢?是排憂解難的老師,是善解人意的"大姐",會員容易對你產生信任和依戀。這時候,你要明白,你有可能會受到這個角色的誤導。 
  講一個笑話,男人特別容易在住院期間喜歡上照顧他的小護士。因為他軟軟的躺在病床上,護士每天出出進進地照料他。你看,小護士一個個白白淨淨,輕聲細語,知冷知熱,女性的溫柔、善良全表現出來了。但這是職業的要求。當她脫下白大褂,回到家裡是不是還會給人這樣的感覺?所以,你的職業使得與你接觸的男士對你的態度有一點特殊性,這是這個位置給予的。在這點上要清醒。 
  這番話顯然讓可意沒有精神準備,一瞬間她有些神思恍惚。 
  過了一會兒,我接著說:"我對你的分析是這樣的,你一方面在感情問題上很浪漫,另一方面現實精神也有。我們就把現實精神和浪漫性這兩方面都梳理清楚,認識清楚自己又認識清楚環境了,人就能做出正確選擇。你說呢? 
  可意點頭。 
  一位單親母親的婚戀理想 
  我問:你對婚姻是什麼樣的想法? 
  可意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希望找一個能夠真正理解我的人,他的內心和品質要有檔次。我接觸的人多了,對外表所謂有多成功,比如開個寶馬奔馳,掙多少錢,不是太看重,但是他要有內在的品質。當然我也不希望找一個囊無分文、需要白手起家的人。他要小有成就,精神上很有檔次,理解我的價值。這種人才能容忍和善待我的兒子。而容忍和善待我的兒子是我組成下一個家庭的前提之一。 
  我說:這是你浪漫的一面。你搞了這麼多年婚戀咨詢,一定知道什麼是現實的一面。 
  她說:我瞭解現實。如果現在自己總結,我覺得在天下所有的東西中,最脆弱就是感情。 
  我說:浪漫的一面,我們已經梳理清楚了,你要找一個有檔次的男人,同時要小有成就,要有一定的財力。從現實一面來講,你知道感情最脆弱。所以,你的婚姻選擇是個既不很奢侈、但水平也相當不低的選擇。按照我目前的感覺,如果你犯錯誤,總的傾向還是過於理想化,對現實的一面認識不足。你必須考慮到,一個男人,在你公佈了自己離異的真實背景之後,在你把自己的兒子亮出來之後,在你把自己生活的全部艱辛都擺出來之後,他對你的取捨。也可能這個男人最初會欣賞你,覺得你獨自帶著孩子含辛茹苦的拚搏很值得敬重。但如果深一步交往,生活中有了諸多油鹽醬醋的細節,對方能不能經受住考驗,你要有充分的思量。   
  一位職業紅娘的婚戀困境(3)   
  她問:那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我說:很簡單,如果在工作之外你確實遇到一個男人,是理想的,矛盾就解決了。你們就結合,順理成章。他不是你在俱樂部認識的,你沒有職業給予的特殊包裝和光彩。他仍然理解你,你也滿意他,這樣最理想。 
  第二,如果你在俱樂部範圍內遇到這樣的男士,他在瞭解了你的全部之後仍然完全理解和接受你,你也特別滿意他,而且滿意到願意為他結束現在的工作,那麼,你就結束工作和他結婚。 
  可意很困惑,問:如果以上兩種情況都不出現,怎麼辦呢? 
  我說:天下的事情總是這樣發展的。當你有了一個大致的方向之後,適宜你的結果總會出現。舉個例子,比如說,你現在要過馬路,這是你既定的方向,但馬路上車水馬龍,你不可能在過馬路之前就對路上的所有車輛狀況都預先做出判斷。你肯定是在走的過程中,先躲左邊這輛,然後對右邊這輛等一等,這樣走上幾步,前面有輛摩托車,再讓一讓。一邊觀察著一邊就走過去了。因為過馬路是個運動狀態,你無法預先設計一條死的路線,預先把什麼都安排好。 
  你現在的目標是什麼呢,找一個適合自己的丈夫。那麼,第一是能夠找到,第二是盡可能好。這個方向是確立了,你就順著這個方向走,等待他出現。 
  你一直搞婚戀咨詢,相信下面的話你也一定對自己的會員說過,對待婚戀問題,正確的態度是看清自己的目的是什麼,也看清自己內心的要求是什麼,同時知道自己的特點是什麼,還要知道自己該解決什麼樣的問題。這樣,才能遵循著它的自然規律因勢利導地解決好。 
  【談話結束後,我們在路邊分手。她要到對面坐車。我目送她過馬路。並沒有我在談話中說的一邊走一邊探路的情景出現。因為那是一個有紅綠燈的路口。當綠燈亮起時,馬路兩側的人急急的穿行,可意的身影在人流中很單薄。 
  一個多小時的談話,可意很少談到她的艱辛,但我能想像她獨自將孩子帶在身邊的種種不易。她有點累,想找一份依靠很正常。不知道我的話對她是否真有幫助。在我們沒有見面之前,她雖然焦慮,但還自信,有著對男人世界的驕傲。我的分析擊碎了她的某種幻想。她知道自己必須面對的現實是什麼,在這個現實面前她不算強勢。 
  這樣想著,又覺得也許不該對她講得那樣透徹。幻想有時也不一定全是壞事,很多時候也是對人的一種支撐呢!】   
  娶了漂亮的富家小姐怎麼辦?   
  誰動了牛郎織女的愛情奶酪? 
  【柯雲路按:牛郎織女的故事在中國盡人皆知。美麗的七仙女嚮往凡間的生活,偶遇善良忠厚的牛郎,被深深吸引。遂下決心衝破天庭王權的重重壓力與障礙,與有情人結為著屬。 
  故事是那樣深入人心,以至於直到今天的夏夜,大人們還會指著天上那顆很亮的星星對孩子們說,看,那就是織女星;再指著遙遙相對、稍顯黯淡一點的另一顆星說,看,那就是牛郎星。 
  然而,美麗的星空下,故事的結局並不如人意。牛郎與七仙女雖然結為夫妻,卻終因無法抵抗專橫的王權,被由無數星星組成的銀河殘酷地分隔在兩邊。每年七月七日的鵲橋相會,不過寄托了人們對於愛情的嚮往與期待罷了。 
  那麼,現實生活中樸實善良的牛郎若真的找到了出身高貴的七仙女,他們之間也確實產生海誓山盟般的愛情,那麼,接下來的日日相處,他們能夠經受住洗衣做飯、盆盆罐罐等瑣碎生活的考驗嗎? 
  在神話故事中牛郎與織女因「觸犯天條」被無情的暴力分隔,或許正預示著現實生活中無法迴避亦無法妥協的無奈與矛盾吧? 
  人們總說「愛是純粹的」,是「不應摻雜任何利益考慮的」,真正的愛情不看對方的出身,文化,家庭背景,只要真心相愛,就要攜手走過一生。 
  但在現實中,我們看到那麼多不堪一擊的所謂愛情。 
  以下是兩個男人的故事。他們都出身貧寒,通過自強自立的奮鬥在大城市獲得了某種成功和位置,也因其優秀得到了富家小姐的愛情。開頭是好的,很浪漫。然而一旦生活在一起,卻發現彼此難以相容。 
  誰做晚飯,誰來刷碗,誰會洗衣,誰做家務?每天對著廚房一大堆剩菜髒碗會產生愛情嗎?家裡亂糟糟一片適合談情說愛嗎?這些在熱戀時絕對不會涉及的庸俗,甚至與愛情風馬牛不相及的瑣事為何竟如此殺傷愛情? 
  那麼,愛情究竟是什麼?牛郎織女觸犯的又是怎樣的「天條」呢? 
  如果你是文中的「牛郎」,你會怎樣選擇? 
  亦或你是牛郎心中的「七仙女」,你肯為這個男人織布嗎? 
  這樣的婚姻能夠幸福嗎?】 
  海誓山盟輸給了油鹽醬醋 
  柯老師,你好, 
  經常看你的文章,非常喜歡,很多是觸及心靈的東西。你能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我很佩服。目前遇到了一個很大的困惑,想請您指點迷津。 
  我有兩個男性的朋友,同時遇到了生活上的困惑。 
  他們的問題是如此地相似,令我很是吃驚。 
  其中一個是我大學的同學,可以說是無話不說的好友,就叫他小A吧,結婚剛剛兩年,沒有小孩。先介紹一下他的成長背景吧。他成長在農村,家中唯一的男孩,從小生性好強,從上初中開始就獨立的管理自己了,一直到工作他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決定的。他的妻子是家裡的獨生女,生活條件很優越。兩人是通過介紹認識的,談了一年戀愛就結婚了,他和妻子的矛盾都是源於生活上很細小的習慣問題,可這竟然成了他想離婚的理由。 
  在他剛結婚兩天,一起生活的問題就出現了:小A下班比愛人早,所以晚飯由他來做,妻子回來就一起吃。可是妻子從不主動洗碗,等第二天他回來又要做晚飯時,看到的是昨天的剩飯髒碗還在桌上擺著,就很來氣。還有就是不會洗衣服,亂丟東西,從不收拾屋子等等,好多問題出現了。他感到很累,也為此發火,但是無濟於事。發一次火,狀況能好轉三天,到第四天還是老樣子。為此他由衷的感到無奈,曾經有一個月不和妻子說話。 
  他說自己沒有別的念頭,只想離婚算了。兩個人生活還不如一個人自在,沒有得到關心反而要多照顧一個人,太累了。他和我訴說的時候,我認為他是小題大做,大男子主義。還不停地教育他應該如何對待妻子。但是很快,我發現我錯了。 
  接著第二個人和我有了同樣的訴說。 
  甚至兩人說的話好像是事先排練好了一樣,如出一轍。 
  這個人叫他小B吧,是我小孩好朋友的爸爸,也生長在農村,很有主見的性格。他的妻子也是一個富家小姐,人長得很漂亮,兩個人是在一個單位工作時認識的,屬於自由戀愛。 
  他告訴我,其實夫妻間實質性的問題沒有,都是來自於生活上的小事。他們的孩子如果讓外人看來,像沒有媽媽照顧的一樣。妻子不做家務,但也不是事業型的人,每天就喜歡打扮自己,家裡總是亂糟糟的。他和孩子沒有最基本的照顧,小B兩年前就提出了離婚,但是為了孩子,最終放棄了。從他的話語中聽得出,他生活的很痛苦。 
  我曾問他們,是否努力想辦法改變過?他們都說沒有用,所有的辦法都不起作用。我很困惑,究竟該如何幫助他們改變目前的生活狀態?也想請您分析一下,產生這種現狀的原因是什麼,又將如何才能使今後的生活幸福?(安靜)   
  「完美婚姻」裡的另類第三者(1)   
  完美的結合 
  在我們所知的豪華婚禮中,上世紀八十年代查爾斯與戴安娜的婚禮算得上風光一時。那是白馬王子與公主的完美結合。王子年輕富有,公主善良美貌。這對夫婦果然不孚眾望,婚後出雙入對,家庭生活美滿,並很快有了兩個兒子。公主不僅親自撫養孩子,盡母親之責,而且熱心公益,是個兼有美貌、才華、善良、責任感於一身的女人。 
  然而,事情的發展偏偏不如人意。媒體先是頻頻曝出兩人不和的消息,繼而又傳出各有情人的醜聞。隨之而來的是分居,然後離婚。 
  應當說,這對夫婦離婚所冒的風險比之普通家庭要大。 
  在此之前,英國的一位國王就因執意娶離異婦女而失去王位。而英國的一般公眾對戴安娜的熱愛遠超過王儲。與沉悶木訥的王儲相比,戴安娜不僅是未來的國母,且是時尚的代言,具有明星般的光芒。在這種情況下,查爾斯離婚不僅為多數民眾無法接受,或許還將威脅到他王室繼承人的地位。當然,戴安娜的代價也不低,她將失去王室地位。 
  但兩個人仍舊選擇分手。 
  這是一個令人唏噓的結局。 
  貴為王儲和公主組成的家庭,服務警衛隨時陪侍,根本不是網友們在討論中提到的「保姆和小時工」的問題。即使戴安娜親自撫養孩子,想來她本人也不會做那些洗洗涮涮的事情。就是說,他們之間不存在由於家務無人做而影響感情的問題。 
  第三者 愛 尊重 理解 包容 
  那麼,什麼原因造成這對童話般婚姻的夫妻最終分手呢? 
  換言之,放著如此貌美、如此有公益心、又如此盡母親之責的妻子不愛,查爾斯身邊的第三者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呢? 
  卡米拉是一個已婚女人,一個年齡比查爾斯還大的女人。從照片上看,是個臉上已頗多皺紋、在社交場合顯得不那麼自信的女人。但就是這樣一個女人,使查爾斯寧願冒輿論的質疑、教會的保留、公眾的反感甚至失去王冠的風險,以極為執拗的態度將她迎娶到身邊。 
  以查爾斯的身份,他的身邊不會缺少美女的包圍。 
  然而,他最終選擇的還是那個並不漂亮的女人。 
  據說生於王室的查爾斯,童年很少溫馨的母愛。卡米拉不僅與他有同樣愛好,而且從心底裡欣賞他,愛惜他,時時給他男人的自信和女性的關愛。 
  而這溫暖恐怕正是查爾斯渴望的家庭幸福。 
  大量時尚活動中,我們常常看到明星們拖著曳地長裙擺出各種各樣的姿態,相信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行動不便的衣裙脫掉。而那些幾寸高的鞋子因其使人更挺拔也更性感,即使再不舒服甚至添累,穿著它們的人也要在相應的場合保持「輕鬆」的微笑。 
  美麗也有代價。美麗是盛筵的招牌。 
  但走路上班過日子,則一定會以舒服為第一。 
  自從我以婚戀為主題寫了若干博客,不少朋友來信請求幫助。我常常「心硬」地告訴他們,那些對於自己「令人心碎」甚至「痛不欲生」的情節,在他人看來往往平常平淡,是生活中屢屢發生的故事。婚姻出現問題,並沒有包治百病的良藥,全看當事雙方對感情、事業與家庭的把握。看重這個,就可能丟棄那個。得到了東,就意味著失去了西。 
  即使最美滿的婚姻也會磕磕碰碰,也會有外人不知的糾纏和瑣碎。 
  因此,即使你的婚姻在經濟上已使你有足夠的實力不作家務,但婚姻並不會因此而入了保險。愛、尊重、理性、包容乃至更多的東西滲透著那些和美的家庭。 
  這樣看來,幸福的婚姻似乎很容易得到。 
  但真正得到,又並不像想像得那麼容易呀! 
  幸福的婚姻 保姆 小時工 
  以上議論起因於我的另一篇博客:《娶了漂亮的富家小姐怎麼辦?》 
  一位朋友講述兩位男友遭遇同樣問題,娶了漂亮的富家小姐,卻沒有得到期望中的幸福。果然是熱點,許多朋友參加討論,不僅有評論留言,還寫下文章。有興趣朋友可跟隨文章的鏈接,詳細看相關議論並由此進入朋友們有趣的博客。我隨手摘出了幾則議論—— 
  「我也不會做家務,但家裡一直請了保姆。其實真的很簡單,一個保姆就OK了!另外,做家務是女人的天職嗎,男人怎麼不能做?這個世界男人的要求太多了。賢惠的嫌不漂亮,漂亮的又嫌不賢惠,難道我們都是全能選手嗎?我們既要美貌與智慧並重;又要上得廳堂,入得廚房;還要該聰明時聰明,該糊塗時糊塗。你們自己又何其完美?不過是貪得無厭罷了!」 
  「愛離就離,什麼年代了,還當女人保姆阿。覺得家裡亂就自己收拾。不想收拾了要麼請鐘點工要麼就亂著,幹嗎埋怨老婆啊。老婆就該刷碗洗衣服收拾屋子? 娶城市女孩就該料到的嘛。離婚?你還浪費人家青春呢。我要有女兒就堅決不讓她做家務,誰見過公主做家務的?」 
  「對女人要求怎麼那麼高?現代社會,女人同樣面對工作,學習,生活壓力。家務活需要兩個人一起分擔。如果想找做家務的,找個保姆不就解決了。」   
  「完美婚姻」裡的另類第三者(2)   
  「憑什麼做家務是女人的責任,沒本事就別娶富家小姐 。」 
  ——以上頗能代表部分年輕女性的觀點。 
  而下面的議論則顯然是男性立場—— 
  「如果說自己的妻子不懂得如何關心你,照顧你,也不幫家裡做什麼家務。那麼愛情又附著在什麼地方呢?」 
  「如果說做一下家務,照顧一下丈夫就是一個會上床的保姆,那什麼都不做,也不關心照顧丈夫的話,妻子不就是一個只會上床的玩物了嗎? 」 
  「作為一個女人,應該知道如何去把握自己的丈夫: 
  在他失意的時候,要用一顆母愛的心去包容他,去愛撫他;這時他是你的孩子。在他做出成績的時候,懂得用一個朋友的眼光去讚賞他,用女人特有的溫柔去獎勵他;這時他是你的朋友。在他無助的時候,懂得去竭盡全力的幫助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時他是你的所有。在他忘形的時候,懂得用寬廣的胸懷去融化他,諒解他。這時他是你的唯一。 
  每時每刻都能洞察到他的所需,讀懂他的全部。」 
  最後這段留言每句話都有道理,放到一起又失於客觀,恐女性無法接受。 
  那麼,怎樣保持雙方的和諧,有了保姆和小時工就一定能保證婚姻的幸福嗎?   
  全職太太:粉領時代的誘惑(1)   
  上世紀八十年代,山口百惠幾乎家喻戶曉。那時中國剛剛開放,國產的文藝作品少而又少,大量日本影視湧進中國,山口百惠就是那個時代的日本偶像。據去過日本的朋友講,當時日本各大城市的繁華商業街區、機場、車站處處可見山口百惠的大幅劇照和她代言的商業廣告。 
  1981年夏天,演藝事業正如日中天的山口百惠突然宣佈結婚,夫君即為銀幕戀人三浦友和。這還不算,她同時宣佈,婚後將退出娛樂界,專心相夫教子。 
  關於「退出」、「息影」、「告別」,近年來我們已看到太多,幾成一個個鬧劇。舊的信息還未消散,一個個新聞發佈會上,光鮮靚麗的明星們又言之鑿鑿地宣佈「復出」,開始人生的另一階段。所謂「息影」、「告別」成為屢見不鮮的炒作手段。剛剛悲悲切切地告別,未幾又熱熱鬧鬧地登場。 
  二十多年前,中國還談不上所謂的「娛樂界」,只知道山口百惠此舉引來日本的輿論大嘩。我當時在報刊上看到一張照片:一群日本青年高舉標語橫幅遊行,請求山口百惠不要結婚。橫幅表達的大致意思是「山口百惠是大眾的藝人」,「不可專屬於某一個男人」。 
  當年的山口百惠不過二十三四歲,風華正茂。許多人難以理解,以她的成功,她的青春年華,她通過才藝獲取的錢財,怎麼可能捨得瞬間放棄?從少女時就習慣於站在聚光燈下的她,面對已被自己征服的巨大名利場,會甘心只做一個男人的妻子,在漫漫餘生裡專心家政? 
  許多人歎惋,覺得可惜了她的藝術天份。 
  許多人不信,認為過不了幾年,她將無法忍受寂寞而重走「復出」之路。 
  然而二十多年來,山口百惠果然就這樣決絕地退出公眾視野,義無反顧地走自己選定的人生之路。 
  開始的一些年,常有好事的記者在其家門附近蹲守,希望獲得大眾感興趣的軼聞。年復一年,兒子已生了兩個,洗盡鉛華的山口百惠一如最初對愛情的承諾,過著和普通全職太太毫無二致的生活。每日上街買菜,居家做飯,照料丈夫,養育子女。她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曾給過她極大榮耀的舞台,真的謝絕了一切演出。只在兒子的學校裡唱過歌,但那並不是演出,是家長與孩子們的聯歡。 
  其間風傳不少影視公司高薪誘其復出,但終歸只是傳言而已。 
  我無從得知山口百惠做出此種決定的心路歷程。面對浮華的大千世界,她心中一定有過漣漪。我曾聽過她的歌聲,看過她主演的影視,清純憂鬱中透著執著和堅韌。她成名甚早,少女時已站在耀眼的光環下。我想,她在事業巔峰時做出的告別,應該是「曾經滄海」的成熟與淡定。 
  有一句大家都很熟悉的話:一個人做一件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 
  套用這句話:一個明星愛一個人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只愛一個人不愛他人。 
  藝人婚戀從來是娛樂界炒作的重頭新聞,今天誰和誰好了,明天誰和誰又分手了。 以至於宣傳一部新片,發一張新碟,有時竟會借助「緋聞」吸引公眾。一些娛樂界「大腕」遲遲不敢公開自己的婚姻真相,其托辭也是怕「削弱」對公眾的影響力,使崇拜者「失望」。 
  當然,每個人都有權選擇不同於他人的生活方式。選擇什麼,怎樣選擇,不僅是他(她)所面對的社會處境,也顯示出他(她)對於自身和未來的全部把握。 
  以山口百惠的聰慧,即使愛對方再深,也不會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另一個男人的善良與道德上,哪怕這個男人發誓真心愛她。肯從巔峰走下來,她自然深悟過婚姻的價值和意義,懂得女人在婚姻中的位置,知道婚姻靠什麼維繫。 
  縱然你曾光芒四射,但回到家中,你只是一個柴米油鹽的妻子。 
  能否長享婚姻的幸福,全在自己的把握。 
  今天,我們的社會也有了「全職妻子」。這一群體通常受過良好教育,丈夫有較高收入,家境富裕。與那些每日奔波掙錢養家同時又承擔著繁重家務的婦女不同,全職太太們表面看來生活優越甚至閒散,但並不意味著她們沒有壓力。正因為丈夫是通常意義的「成功人士」,平日自然面對更多的機會和誘惑。僅此,如何既給對方相對獨立的生活空間,又保持相互間精神的平衡,是全職太太特別需要操心的事情。 
  一旦回到家庭,全職太太們首先面臨的是社交圈子的狹小和生活的相對單調。即使是感情深厚的夫妻,怎樣保持「現在時」的愛情,怎樣在操辦家務、相夫教子中使丈夫體貼到你對家庭的貢獻與犧牲,是做妻子的一門藝術。 
  從這個意義上說,全職太太們面對的壓力更大,風險更高,需要的精神力量也更強。 
  不久前,我在《娶了漂亮的富家小姐怎麼辦?》中引述了一位朋友的來信,兩個在城市奮鬥的男人幾乎遇到相同的困惑——已為人妻的富家小姐不喜歡家務,並由此嚴重影響了夫妻感情。此文一發,很快引來有趣的討論。不少女性出謀劃策,「我也不喜歡做家務,找個保姆或鐘點工不就解決問題了?」   
  全職太太:粉領時代的誘惑(2)   
  婚姻組成家庭,自然會有家務。但婚姻能否幸福,似乎又不取決於妻子愛不愛干家務。為此,我又寫了《完美婚姻裡的另類第三者》,講了查爾斯與戴安娜的愛情悲劇。這個童話般的婚姻顯然不存在誰做家務的問題。他們出門有大批隨從,家中僕人無數。金錢地位美貌,這些一般人夢中都難以企及的「幸福因素」,他們一一擁有。然而他們還是不幸,最終分手。 
  婚姻應當怎樣經營?男人有男人的道理,女人有女人的委屈。 
  我今天再寫這篇文章,提出又一種婚姻類型。每一種婚姻類型都有成功的和失敗的,全職太太型肯定有數不清的悲劇,也有無數成功範例,山口百惠不就是一個典型嗎? 
  婚姻如何經營的道理不在表面形式,全在內在的本質。   
  愁嫁時代我們到底為誰結婚?   
  每一次分手我都有責任 
  柯老師:您好! 
  經常看您的博客,猶豫了很久,終於想提筆向您求助,希望您能幫幫我。 
  我是個26歲的未婚女孩子。我的家庭很幸福,父母感情二十幾年如一日的好。作為獨生女的我,從小就被寵著慣著,家裡什麼事情也不讓我做。於是我成了個一身毛病的孩子,任性,思想單純,自制力差,內向孤僻,社交能力差,膽小,還有自卑。 
  雖然在很多人的眼裡,我沒有什麼可以自卑的理由,長相身材算中上吧,還算順眼,本科學歷,異地的大學生活結束後,我沒有回家鄉,獨自一個人留在城市工作生活。 
  雖然我幾乎從不和別人吵架,但依然朋友很少。我想,這是骨子裡對別人很挑剔,看不上很多人。大學期間談過兩次戀愛,均以失敗告終。分手雖然不都是我的責任,但我也曾經仔細地檢討過自己,應該說和我性格不好有關係。我給男友的私人空間太少了,壓得他們有些喘不過氣。 
  這個我也明白,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很孤獨,需要他們時刻在我身邊。因為不善交際,我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怕讓男友在朋友面前沒有面子,所以很少參加男友的朋友活動。我的第二個男朋友很愛我,一心想和我結婚,但是後來我發現了一些他性格上的弱點,比如自私,比如任性,我就放棄了這段我也曾幻想過婚姻的感情。 
  一方面我希望自己的男友比我聰明優秀,可以教我很多東西;另一方面我也怕比我出色的男人會看不上我。這似乎很矛盾。我又生性敏感,所以,幾年來相親認識的十多個男孩子,我都放棄了。我不敢嘗試,怕他們發現隱藏在我堅強冰冷的外表下的自卑懦弱。另一方面,我發現身邊的男孩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毛病,而別的女孩的男友或是老公都那麼好。 
  現在年齡越來越大了,雖然表面上我顯得依然對目前的單身生活自得其樂,但是父母都很著急,覺得「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這是他們自己說的),彷彿我是他們的恥辱。有時候我想,也許我真的不適合和別人一起生活,適合一個人過,但來自父母同事朋友社會的各種壓力有些讓我透不過氣來,我必須堅強自信快樂地活著,至少是表面上…… 
  我知道必須調整自己的心態,不然我就完了。 
  可是我該怎麼辦啊?幫幫我,柯老師!(阿秀) 
  愛情的成功始於自信&從容 
  阿秀:你好! 
  首先,柯老師要糾正你一個說法,你才二十六歲,那麼年輕,離「完」還遠著呢。即使開玩笑,這樣的話也不許說。 
  你在信中講到自己的父母,講到自己曾經的戀愛經歷,特別提到自己身上的弱點。其實每個人都有弱點,有弱點並不是找不到愛情的原因和理由。 
  知道自己有哪些弱點,正是成長的一種特徵。很多人擁有幸福的婚姻,並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弱點,而是他們找到適合於自己的另一半。 
  當然,隨著你的成熟,知道了對方也不可能完美無缺的道理。只要大的方面符合你對婚姻的要求,容忍對方的弱點也是必要的成熟。 
  父母希望你早一點結婚,心情可以理解。女大當嫁,這是傳統的婚姻觀念,也符合人類的自然需求。但你一定要明白,婚姻是自己的,日子要自己來過。只有找到合適的對象才能結婚,千萬不要為父母結婚。 
  你今年二十六歲,如果放在幾十年前,特別是女人裹小腳的年代,年齡當然不算小。那時的女人十幾歲就被抬上花轎,二十多歲已經兒女成群了。但現在城市女孩三十歲未婚的多得是,你根本不算「大齡」,用不著特別著急。話說回來,就算真是大齡,結婚也不是著急的就能辦好的事。對待婚戀,心態要放鬆,從容才會選擇正確。你一定常逛商場。我有時看一些意態安閒的女孩跟人「侃價」,覺得很好玩。買家越是顯得不著不急,商家越會急於推銷,將價格降低。反之,買家顯得著急,對一件東西愛不釋手,商家往往咬死了價錢不會出手。當然,婚姻不是買東西,但其中有可以「意會」的類比。 
  你有工作,能自食其力,不要急匆匆將自己「嫁」出去。太著急了就可能失去判斷力。能找到情投意合的,就早一點結婚。一時找不到,就等一等。等,並不是不行動。還可以相親,可以與男孩交往。雖說現在離婚率挺高,但結婚的時候,人們想的可都是一輩子的事情。 
  清醒很重要,正確的判斷很重要。 
  另外,柯老師覺得你對自己的評價有點「偏低」,給自己「總結」了那麼多弱點,似乎負面的東西看多了一點。妄自尊大不好,妄自菲薄也不好。青春是最大的優勢,有青春才有未來。你一個女孩,大學畢業後在陌生環境裡孤身奮鬥,這顯示了你很堅強的一面。對自己要有信心。自信才會在人前展示出光彩。 
  愛,源於欣賞與崇拜。 
  自己都不自信,怎麼能讓別人產生愛情呢? 
  希望你快樂!   
  你的愛情會以什麼姿勢敲門?   
  ——相親離結婚有多遠 
  最近,你相親了嗎? 
  【柯雲路按:這是一個女孩子的來信,自稱從未戀愛過。長大以後,雖曾多次在朋友同事的幫助下相親。但以此方式與另一方見面總使她感到尷尬。於是拒絕。其間在年輕人活躍的互聯網上也曾遇過心動的男孩,然而虛擬世界將要面對的現實又無法給她安全感。 
  年齡一天天的長大,使她有了危機感。 
  害怕找不到相愛的另一半,害怕之後的生活在孤獨中度過。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社會上突然有了那麼多大齡女孩。私下裡看,這些女孩個個神采飄逸,聰明自信,高學歷高能力甚至高工資。然而當她們面對當今的婚戀市場,相當一些人卻顯得惶然、單薄甚至自卑。 
  我在電視上看過一個相親場面,上萬年輕男女匯聚其間。儘管主辦方想盡了辦法,但到場的男女比例仍為非常懸殊的1:3。那麼多懷揣夢想的女孩大著膽子置身其間,一堆一團地聚在一起,鏡頭下表面的輕鬆難掩內心的緊張與不安。 
  一些男子置身其間的表情與姿態讓我十分反感。因為人數少,好「身價」,所以顯得分外從容。但那揚著頭垂著眼掃視女孩的自負,依稀讓我看到某種不善良的東西。 
  我既不是男權主義者,也不贊同女權主義。今天的婚姻現狀如同所有領域一樣,仍然存在著男女間的不平等。作為強勢的一方,怎樣自尊而不恃強;作為弱勢的一方,怎樣自重同時又善於抓住機會;可能仍是許多青年男女需要學習的人生知識。 
  「幸福不會從天降」,真誠的愛情,美好的婚姻,歸根結底還要自己爭取。 
  那麼,這個女孩應當怎樣把握自己的愛情與婚姻? 
  在沒有足夠的社交生活與交友條件時,她是否應當拒絕相親這種方式?】 
  相親:離結婚有多遠? 
  柯老師:你好! 
  在網絡上看到了您的博客,特別想向您請教問題,希望您有時間給我指點。 
  我是一個從來沒有戀愛過的女孩,以前不以為然。可是工作了之後,才覺得自己很孤獨,很想有另一半陪我。期間有朋友和同事給我介紹,大多是相親的形式見面,都沒有結果。我開始特別排斥相親.現在再有介紹的我已經不看了。 
  那種見面太尷尬,而且我已經厭倦了。 
  上網交友也嘗試過,有過心動的感覺,可是那種感覺我有點怕,我害怕虛擬後面的現實,以至於不敢走到現實中來。 
  所以現在很孤獨,也有點手足無措。因為自己畢竟是女孩。年齡真是可怕的東西,我害怕自己會孤獨的走一生。 
  我該怎麼辦呢?現實中有喜歡我的,可是我不確定我的「他」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以至於還是矛盾。我開始迷茫,什麼樣子的男孩子是適合我的。 
  您說婚姻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雖然看過很多,聽過很多,但我還是迷茫,我很怕。(莉莉)   
  第三者獨白:在婚姻裡想念愛情(1)   
  【柯雲路說明:我的博客也如一部長篇小說的寫作,當生活背景和主要人物關係確定以後,鮮活起來的人物自有其強大的生活邏輯,自顧自行動起來,常常超出了作者預先的構想,有時似乎無法駕馭。 
  博客之初,我並未想在婚戀方面有這樣多的發言,希望在更多領域與朋友們交流。 
  但常有年輕人寫信訴說婚戀方面的困擾,我又因精力不夠未能一一詳答,有時便將其中有代表性的交流放上博客,也算一種應對。結果招致更多朋友的討論與參與。 
  如此循環往復,呈現出的婚戀困局與痛苦大大出乎預料。 
  我的博客亦在朋友們的裹挾下向婚戀話題傾斜。 
  我開始還有些猶豫,覺得不妥,後來想,順其自然吧,既然人們有那麼多的問題,又有那麼多的話想說,我不妨給大家創造一個心靈安慰的平台。 
  以下是無數來信中的一封,文字真誠感人,值得一讀。 
  秋水是個年輕的女人,坦言婚後曾遭遇一段至今難以忘懷的激情,並由此開始了對愛與婚姻的深度思考。她說:「我們都經歷過愛情。有些時候,它不恰當地發生在了激情過後的婚姻中,很難左右。同時也帶來一個問題:我們對消失了激情的愛,甚至消失了愛的婚姻質疑。……自己也有過一段難過的時期,覺得身陷其中,無法解脫。愛情與婚姻在生活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它們竟然在一段時間內對我們的心靈呼風喚雨?」 
  秋水最終選擇了放棄,並且認為自己當下的婚姻很幸福。 
  如她在文中所說:「這樣的轉化與昇華需要力量。」 
  ——這是理性的結果。 
  希望秋水的經歷與思考對面臨同樣困擾的人有所啟發和幫助。】 
  以愛的名義侵犯婚姻是否太輕薄 
  作者:秋水 
  柯老師,您好! 
  您的BLOG中有一篇連載文章:激情過後,如何將婚姻進行到底。很多讀者的評論,我慢慢地一篇篇看下去,意見各異。每篇評論都可以讓自己如身處其中,他們都有道理而且有切身感受。每看完一篇評論,我都不斷清醒過來。 
  我問自己,愛情與婚姻在我們的整個生活乃至在我們的生命中到底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它們到底成全了什麼?那麼多的人在哭著笑著,甚至於在毀滅著,它的力量真有那麼大嗎? 
  在此刻,在向您敘述的過程中,這樣的疑問仍在我腦海中盤旋。記錄下它們,希望能為自己理清思路,同時期望與您探討。 
  我是一個年過三十的女子,婚姻中我很幸福。我所認為的幸福,是我的生活在我的先生的參與下的感覺。我們互相照顧,有效溝通,以誠實的態度商量問題、解決問題並共同發展。在其中我感覺到尊重與被尊重,欣賞與被欣賞,信任與被信任。談到愛情,五年的朝夕相處,也許我更願意將之稱為夥伴。 
  我曾有過一段婚外感情,不管這種類型的感情在一些觀念下被如何加以定義,在離開它許多時日的今天,我仍然堅持認為,那是一段真實與純美的愛情。我們彼此相愛。今天在這裡敲下這些字,他的音容笑貌仍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也有過許多愉快與不快,現在想起,只有深切的無法望到邊的思念與痛惜,還有仍會湧起的眼淚。 
  那是在我與先生結婚兩年後的事情。那段時間,我交出了自己的心,直至今天,它仍然沒有回來。我懷疑它是否能夠再回來。然而,這並不阻礙我與我的先生的和睦相處,以及我上述的幸福感的存在。 
  我想說的是,我們都經歷過愛情。有些時候,它不恰當地發生在了我們所說的激情過後的婚姻中,很難左右。同時也給我們帶來一個問題:我們對消失了激情的愛,甚至消失了愛的婚姻質疑。 
  現在,愛情是大多數婚姻發生的理由,可是,圍城外的愛情在婚姻之後或許又會來到我們心中,並且由不得我們用理性控制。那麼,這樣一種矛盾,如何能再以愛的名義解決?在這裡,愛情的名義已不能足夠說服。在婚姻中,因愛帶來的煩惱是否足夠讓我們對婚姻質疑? 
  我一直以來的觀念,婚姻是兩個人共同走在一起,做個伴,來看這個世界,看這段人生。在這過程中,彼此的成長是自己的責任,同時也部分是雙方互相幫助與互相影響的結果。雙方都有付出,雙方互為心靈的寄托。 
  記得在婚外感情的那段時間,每當痛苦時,我會首先想到,對方怎麼辦——我和他的各自的愛人。在這個時候,我看到的不僅僅是對方的脆弱,許多時候竟然是自己的脆弱。多得無數計數的共同生活經歷沉澱的我們心裡,在平常看不見的地方。時光流轉,當初的種子早已深深紮了根,那裡有兩個人共同的養分。不管它長的好與不好,拔起來雙方都會疼痛。 
  那麼,決定捨棄的人,真能承受得住這種痛嗎? 
  也許,以愛的名義大著膽子去想,去做……哦,這個問題無數次的縈繞,終於下不了決心。   
  第三者獨白:在婚姻裡想念愛情(2)   
  人無完人。 
  愛情在醇美時可以隱蔽許多東西,它有時讓人無法理性思考。而當一切進入現實,我們揣想,如同當初與前一位步入婚姻……何況,也許還有前段婚姻的遺留物。 
  當然,並非所有的婚姻都是如此。有的婚姻離開了,也許對雙方都好。那麼,我的看法是,不要用比較來取捨。比較是許多痛苦的根源。只需問問自己,單純從當前的這段婚姻考慮,它真的再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嗎?這樣問過之後,再決定是否放棄。 
  而這,與後來的再結合應是兩回事。 
  做不到這點的話,也就罷了吧,否則就連對待另一段婚姻的擔當也將成問題。後悔,煩惱,如何能不痛苦?也違背了愛的初衷。 
  我們以愛的名義走入婚姻,在之後的過程中,婚姻在生活中帶給我們的,很多已不是一段激情能夠涵蓋的。假若再以愛的名義結束或者忽視一段婚姻,那是否太輕薄了? 
  人有許多慾望。人很愛惜自己。我們可以剖析很多身外之事,就是捨不得拿自己開刀。況且,真心的慾望往往躲在最脆弱處。 
  相愛而不能一起確實是一種折磨。許多人會往大了說,是悲哀。我想我同意。我看見過一個四十多歲男人的眼淚,看見他的深情,他無言的承諾。看著他由愛生恨,由無奈到包容,由索求到忍耐。那是我深愛的男人。我亦如此。可是,個人的慾望絕不足以說服一段對於涉及他人的關係的變更。單純的慾望的解決在生活面前也絕給不出更多。理性冷靜地思考並取捨,也許更是一種愛護與責任——對愛,對人。 
  當然會痛苦,在沒有完成處。 
  自己也有過這麼一段難過的時期,會覺得身陷其中,無法解脫。可是,我又會有隱約的不甘。會想,愛情與婚姻在我們的生活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它們竟然在一段時間內對我們的心靈呼風喚雨?既然它不是全部,那麼生命就應該會有更廣闊的天地讓我們去,比如我們的事業,比如我們的學業。 
  這樣的轉化與昇華需要力量。 
  有時我想,拿自己開開刀也許極具快感。愛情,婚姻,絕不是那麼嚴重,對於每個個體的生命使命而言,我們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秋水)   
  為了性,我必須付出跟你糾纏一生的代價(1)   
  【柯雲路按:這是一篇名為「 弧笑弦」的博友留言。原文題目為《 結婚=結仇 》。 
  不久前,我曾將另一位網友的文章放在我的博客,引起相當熱烈的討論。 
  許多網友抒發了對於婚姻與愛情的種種觀點和感想。 
  看來,婚姻與愛情確是永恆的話題。只要有人類存在,只要人類還有思想和感情,就會永遠面對這樣的問題。 
  那麼,愛究意是什麼?愛是怎樣產生的,是一種純精神的情操還是體內釋放的某種物質? 
  愛對於人生又意味著什麼?性與愛是什麼樣的關係?人為什麼需要家庭? 
  勿庸諱言,性是婚姻中的重要內容,但肯定不是唯一內容。 
  對於那些白頭偕老的家庭,除了性,一定還有很多更為重要的東西。 
  「 弧笑弦」將自己童年的性體驗及成年後對性的認識寫出,仍是一家之言。文字生動有趣,值得一讀。〈原文參見弧笑弦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455333792〉】 
  結婚=結仇 
  作者:弧笑弦 
  1970年代的末期,我還沒到懂事的年齡。因為不懂事,所以干了許多蠢事。其中幾件事與性有關,至今印象深刻。 
  那時我們沒有蝙蝠俠、奧特曼,也沒有比卡丘和芭比娃娃。我們一幫男女孩子的玩具和玩法都非常原始。我爸爸曾經用製作立櫃(一種大衣櫃,當時非常了不起的傢俱)剩下的木料做了一把木手槍,使我在孩子們中間很牛逼。這把槍意味著我在玩「抓特務」的遊戲中,可以不由分說地當上偵察班長。另外還有一個遊戲,男女孩子都經常玩,就是「過家家」。遊戲裡男孩要裝成爸爸,女孩要裝成媽媽,房子是泥巴捏成的,用石子圈成一個獨立的院落。有男有女有了家以後,還要過日子。我們認為,過日子就是吃飯和生孩子。 
  吃飯的問題好解決,找些樹葉子,切巴切巴,就成了一鍋「菜」。但是生孩子的問題就很玄奧了,絕大多數孩子都搞不懂。因為那時,大人總是告訴我們:你的弟弟(或妹妹)是從地裡挖出來的。即使我們還小,該說法仍缺乏說服力。後來有一次,我記得非常清楚,一個鄰居家的女孩跟我說,不對,小孩不是從地裡挖出來的。於是她把小褲衩扒掉,也叫我照此辦理,然後讓我聞她那裡。這是件非常古怪的事,但她告訴我,她看見她爸媽就是這麼做的。我以為一聞她那裡,就能聞到一個比我們還小的小孩的氣息。結果除了尿味兒,我們什麼也沒得到。 
  還有件事是在我長大了幾歲以後發生的。雖然那年我已經上小學了,可是依然不夠懂事。有一天我去一個親戚家裡玩,無意間從櫃子裡翻出了幾個「氣球」。然後跑到村裡到處吹噓。那時候,氣球是個稀罕東西,有氣球吹是相當奢侈的。我也不小氣,把「氣球」都分出去,大家一起吹。這時我親戚回來了,問明情況以後給我一頓狂扁,好幾天臥炕不起。當初我以為該親戚太小氣,以後又長大了一點才知道那些「氣球」是他防止超生的專用品,數量是有限的。多年以後,我在當記者的時候採訪過一位計生幹部。他說他們去邊遠農村搞宣傳,還免費發放一些安全套。可是後來仍有一些婦女懷上了「計劃外」。經過瞭解才知道,他們使用安全套時大都不得要領,有的套在中指上,認為這樣就能避孕;還有的更搞笑,就是把安全套切成絲,熬了一鍋湯喝到肚子裡。 
  孩子是從地裡挖出來的,這有點像地瓜的意思。至於安全套,人們更是諱莫如深。這兩件事情當中,性被包裝的很嚴密,只能在暗中偷偷地進行。這種情況直到今天也沒有太大改進。所以,我現在所提出的「性而上」觀念,仍具有現實的重要意義和深遠的歷史意義。 
  所謂性而上,就是充分肯定「性」的非凡地位和價值。雖然我並不完全同意弗洛伊德「一切從性出發,一切歸結為性」的見解,但與人相關的許多事情,的確同時與性發生關聯。我甚至覺得,性是人的第二個腦袋,這個「第二腦」能夠左右人的思維。在提出該見解之前,我曾試探性地徵詢過周圍女朋友、女同事們的看法。其結果是獲贈一句「低級趣味」的格式化評語。我是個喜歡較真(有時也可以稱為抬摃)的人,我就問她們,假如你的男朋友或者老公性無能,你是否還能坦然處之?結果我又獲贈一句「你們文人最流氓」的評語。 
  我並不反對女士們回答類似問題的一貫邏輯。雖然在今天,性開放已經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歷史階段,婚外性、一夜情、二奶、妓女已經構成氣勢宏大的「亞文化」陣容,但是真正能坦然面對性隱私的人還是少數。多數女性就算談性,也總是習慣於把「愛」當作「性」的前置詞,構成「先愛後性」的話語模式。 
  為性找一個堵槍眼的借口,實際上是一種亙古以傳的羞澀文化。 
  我們知道,日本是一個性文化異常發達的國家,據我的一位在日本生活多年的朋友證實,日本女性在嫁為人婦之前,性開放度非常驚人。不過一旦嫁人,她們就變得規矩起來,性表達也開始矜持含蓄。一個美國女人在需要性的時候,她會先說:「I love you!」然後馬上進入「Make love」狀態。一個日本女人在需要性的時候,卻是含蓄得要命:「老公,我冷了,被子已經鋪好了。」日本屬於東方民族,所以這個羞澀文化是東方人的專利,總的原則是讓性表達變得模糊不清。它在國人身上體現得就更為模糊,假如一位女士希望跟自己的老公溫存,而該老公傻乎乎地看世界盃不肯上床,那麼該女士可能會這樣表達憤怒:「都幾點了還不睡?光知道看電視,明兒你跟電視過日子去吧!」   
  為了性,我必須付出跟你糾纏一生的代價(2)   
  性是全人類的禮物,女性不談性,並不等於不喜歡性禮物。性學家研究認為,在人的潛意識裡,平均15分鐘就會進行一次與性有關的聯想運動。而男人,無疑是性運動方面的專家。這一點我在《男人這狗東西》裡提了個頭,以後還會反覆提及。如你所知,本書的目的在於居心叵測地攻擊婚姻體制,現在我就來說明,性與婚姻到底是個什麼關係。 
  薩特在《理智之年》這部書裡,借用主人公馬洛說過一句話。當時馬洛在情人家中,赤身裸體,兩腿之間躺著垂頭喪氣的生殖器。馬洛突然意識到:它就像個「大兒子」,男人終生都在為它操勞,不知疲憊。薩特是個了不起的哲學家,這句話充滿了哲學意義上的悲憫精神。這種悲憫,從一個男人性覺醒時就開始,一直貫穿到死。以我個人的經驗來看,性覺醒時就好像一個人憋了一泡尿,必須把它撒出去,否則真是不人道。而這泡尿撒起來總是很難,沒有誰能夠做到想撒就撒。比如在我性覺醒的1980年代中期,生理課上老師只講眼耳口鼻,彷彿成心要把她的學生培養成五官科醫生,而最關鍵的生殖系統絕口不提。我們就只能從其它渠道滿足強烈的求知慾。當時全國開展嚴打鬥爭,到處張貼著一些強姦犯的判決書,我自己還有許多同齡人的性教育就是這從這些判決書上的案例描述中獲得的。 
  這樣的學習方式是齷齪的,對我們那代人的性意識產生相當大的影響,總括來說,性是一堆大便,不能看,遇到時要繞開。凡與大便有關的事,在當時都被認為非常恐怖。比如,鄧麗君的歌聲被認為是有毒的,穿喇叭褲的學生要在全校師生面前公開檢討,給異性傳了一張小紙條,就會被定性為早戀,男生要被家長抽上一頓皮帶,女生家長則要忙著辦理轉校。於是這泡尿越憋越足,膀胱隨時處於憋爆的臨界狀態。幾年時間過去了,考上大學的上了大學,沒考上大學的找了工作。這時我們都已經二十歲左右,我們所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個女朋友,然後迅速地、不計得失地、義無反顧地把這泡尿撒出去。 
  性學家李銀河女士在《北京青年報》發表過一篇文章,文中提到影響過一代人的革命樣板戲《紅燈記》。李銀河說,在這部戲裡,祖孫三代革命者發現他們之間並無血緣關係:「爹不是你的親爹,奶奶也不是你的親奶奶。」這句經典道白,迴避了鐵梅系李玉和親生的可能,同時迴避了革命者李玉和可能有過的性行為。今天我們拷問這些人物關係是有趣的,而在《紅燈記》流行的年代,性話語基本上從公眾話語中消失,革命者更不能跟性發生任何聯繫。 
  普通人不可能跟革命者相比,所以世上到處充斥著「性而上」的凡夫俗子。當一個男孩對一個女孩說:「我愛你,嫁給我吧!」女孩會幸福得昏倒。而實際上,這句經典求婚申請的本意卻是:「嫁給我,讓我們合法地那個吧!」如果女孩知道這個真相,她會大罵求婚者無恥。正是料到女孩會罵他無恥,該男孩才不會在求婚申請中進行真實的表達。這一點,也許女人永遠都不能明白。 
  在《哥林多前書》當中,聖保羅說過最漂亮的一句真話:「婚姻中唯一需要的是性交的機會。」把這句話反過來讀,意思就是:性交的惟一機會需要從婚姻中獲得。據我所知,宗教普遍是抑制性慾的。比如基督教,在最嚴苛的清教徒時期是主張禁慾的,並且視性為魔鬼。《十日談》中有一個傳教士誘姦少女時,對此進行了靈活運用。他把自己的陽具視為魔鬼,把少女的身體視為地獄,當他進入少女的身體時高聲叫道:「上帝啊,就在魔鬼飽受地獄的煎熬吧!」基督教也有比較寬厚的時期,該時期它以維持婚內性交秩序為特徵。即:性交的惟一機會需要從婚姻中獲得。 
  我們知道,在政教合一的國家,宗教教義可以左右國家意志,有時宗教本身就是國家權力。所以聖保羅這個意思中包涵著很厲害的制度約束。我們可以想像一下是不是這個道理?除了結婚,所有性交行為,包括婚前性、婚外性、嫖妓、姦淫,都是法律和世俗所禁絕或排斥的。權力意志和混沌力量創造了婚姻體制,而婚姻體制則干預了「性而上」的人類本性。法國思想家莫阿羅談到了這個問題,他認為正是這種人類的性本能,促使人們在「容易發誓的時候發了誓,並且受此誓言的拘束」。而以我的粗俗見解,如果一個正常的男人或女人憋了一泡尿,你只有盡快找個人來結婚,解決掉這份生理擠壓。 
  請特別注意婚姻與性之間的這層脅迫切關係。正是這層關係的脅迫性與被脅迫性,導致了兩性婚姻最初的仇恨。這份仇恨的經典台詞就是:「為了性,我必須付出跟你糾纏一生的代價。」   
  男人花心也能嫁   
  破解婚戀心理密碼 
  【柯雲路按:關於婚姻與愛情,我在博客的每一篇文章都有大量留言。 
  參與者眾多,每條留言我都會讀,猜想其中多為女性。 
  相對於男人,女性對愛情和婚姻總是更執著,更感性,遇到問題也不大容易轉彎。愛情與婚姻帶給人的,既有鮮花鋪路,幸福與甜蜜;也有日月無光,痛苦與無奈。 
  我自認為對愛情婚姻有點滴研究,但留言呈現的五光十色仍讓人目眩。 
  那麼多人遭遇情感困惑,那麼多人在圍城中受到折磨。 
  現在,各種各樣的婚外情乃至四角戀都算不得新鮮,但變來變去,人們對幸福的追求與傳統卻並無大的差異。男性希望愛人光鮮美麗,善解人意;女人要求愛人事業有成,忠實於家庭。不少女性留言表達了對於婚姻的惶恐,她們對於現今的男人缺乏信任,沒有安全感。 
  一個24歲的男孩「閃爍天空」也在我的博客留言,談對愛情與婚姻的看法。他認為「男人本質是花心的」,而「選擇婚姻,就意味著得到幸福的同時,將失去一部分原本擁有的東西」。 
  (參見閃爍天空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060014737) 
  在愛情與婚姻面前,男性和女性並沒有統一的認識和立場,常常是各說各話,彼此無法溝通。「閃爍天空」受過高等教育,崇尚男女平等,但言語間仍可看出十足的男性立場。 
  不知朋友們看了,會否同意文中的觀點?】 
  花心男人:走進婚姻需要選擇與放棄 
  作者:閃爍天空 
  柯老師:你好! 
  很高興能夠拜讀你的文章,以及另外一些女性讀者的觀後感。 
  我是個24歲的男孩,去年剛大學畢業,雖然單身,但一直以來,我對感情和家庭一直放在很重要的位置。我覺得,一個人要選擇走什麼樣的路,要看個人的意願。堅持內心真實,永不背叛自己,這是最起碼的。 
  但做任何事情都有得失,婚姻亦不例外。 
  選擇婚姻,就意味著得到幸福的同時,將失去一部分原本擁有的東西或潛在擁有的東西。既然選擇了,就不能後悔,所以,選擇很重要。你一定要忠於自己,是否真的願意為愛而放棄一些東西。婚姻是一個組合體,夫妻在一起需要相互信任和溝通,精神上的溝通和支持比物質上的給予來得更重要。 
  那麼,什麼樣的婚姻才是幸福的?當然,人人都希望兩全其美。但是,這個世界就是不會有那麼多的好事全落在你的身上,怎麼辦呢? 
  人要克制自己的慾望,學會滿足。 
  只要你的心平,就很容易得到幸福。 
  做女人的確不容易,想拴住男人的心,那要費功夫的。男人從本質上說都是花心的,都是色的。所以,做女人如果要想擁有幸福,不讓男人出軌,就需要自己的智慧。做女人,有時候不能太要強。該對男人示弱的時候就示弱,這不是女人對男人委曲求全,也不是放棄自己的尊嚴或原則,而是一種智慧。 
  婚姻是一種經營,需要智慧和精力,所以,女人,有時候該放棄在事業上有更大的追求,或許能在婚姻上得到更多的幸福。 
  得失是相守的,世界上沒有兩全其美的好事。 
  男人,一般來說都是有大男子主義的,所以,有時候女人若要追求幸福,則要犧牲一些東西,包括女人的青春——遠遠超過男人。 
  我是個以家庭為重的男孩,受過高等教育,崇尚男女平等和追求男女平等,所以,若我以後的女人在事業上很要強,我會支持她。人都是為自己而活的,都是為自己的理想和夢而活的,喜歡一個人就需要放棄自己的一部分東西,當然是自願的。現在有的女孩說你若要愛我,就要接受我的全部,謙讓我。我覺得,這樣是不理智的。雙方的結合需要雙方的付出和包容,不能單方地付出。 
  以愛的名義傷害另一方,雖然可以保住一時的幸福,但是難保長久的幸福!(閃爍天空)   
  家庭主婦不是上床的保姆(1)   
  婚姻到底應該怎樣經營 
  【柯雲路按:不久前,我在《娶了漂亮的富家小姐怎麼辦》中引述了一位朋友的來信,兩個在城市奮鬥的男人幾乎遇到相同的困惑——已為人妻的富家小姐不喜歡家務,並由此嚴重影響了夫妻感情。博文一發,很快引來有趣的討論。不少女性朋友出謀劃策,「我也不喜歡做家務,找個保姆或鐘點工不就解決問題了?」 
  婚姻組成家庭,自然會有家務。但婚姻能否幸福,似乎又不取決於妻子愛不愛干家務。為此,我又寫了《完美婚姻裡的另類第三者》,講了查爾斯與戴安娜的愛情悲劇。在這個童話般的婚姻中,顯然不存在誰做家務的問題。他們出門有大批隨從,家中僕人無數。金錢地位美貌,這些一般人夢中都難以企及的「幸福因素」,他們一一擁有。 
  然而他們還是不幸,最終分手。 
  婚姻應當怎樣經營? 
  男人有男人的道理,女人有女人的委屈。 
  並不是洗洗碗疊疊被那樣簡單。 
  一位朋友這樣留言:男人需要理解、體貼、包容,為什麼就沒有人說理解、體貼、包容女人呢?」男人一句話:「我忙,我有事業,有工作……」就可以什麼也不管了,而現代女人除了也有事業、工作以外,還要照顧老人、孩子,操持家務……哪一點做不到,男人都會不高興,說你是個不稱職的妻子。唉,女人容易嗎?做女人太累了! 
  ——這顯然又是做女人的牢騷。 
  《感慨美國不一樣:家庭主婦不是上床的保姆 》是一位博友的文章,講了她在美國對已婚婦女的一點觀察。(參見出國在線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m/chuguo) 
  夫妻恩愛,但各有空間。相互體貼,又人格獨立。 
  有點別開生面的意思,值得一讀。】 
  感慨美國不一樣:家庭主婦不是上床的保姆 
  作者:出國在線 
  美國婦女大多數在懷孕生孩子時都有相當一段時間在家不工作,美國女人想做母親,都把孩子和丈夫看得高於一切,而且她們把自己在丈夫孩子心中的形象看得很重,也總在不斷重塑自己的形象。 
  娜洛拉是一位黑人,她和我住在一條街上。她丈夫是美國海軍的一個後勤主管,她自己在銀行工作,年薪三萬多美元。她懷孕六個月就不工作了。孩子出生後,她把孩子送到托兒所,她每週去兩次健美俱樂部練腹部肌肉收縮,晚上去圖書館聽講座「如何和自己的孩子交朋友」,平時常常在院子裡靠著躺椅讀小說。我問她,你也不上班,為什麼把孩子送托兒所,她說這是我丈夫的安排,我丈夫說我懷孕九個月身體付出已經很多,如果產後不帶孩子能恢復更快一些。有時白天她常去別的女人家,聽音樂,和女友外出吃午飯。美國女人夫妻感情再好,也不放棄享受個人空間的樂趣。結婚有了孩子也絕不會影響美國女人的個人空間。她們明白生命是個體的,只有對個體生命意義的自我重視,才能喚起別人的重視,所以美國女人結婚後常常會一個人出來和婚前好友聚會。 
  聞迪是醫院護士,她們幾個好朋友每個季度都聚一次,誰也不帶孩子輕手便腳地「瘋一把」。她們的丈夫心甘情願自己和孩子在家待一個晚上。聞迪的丈夫對我說,聞迪和婚前好友「瘋一把」回來能持續高興好幾天,再美滿的婚姻也不能包辦她所有的精神需求,她有權利擁有自己的個人空間。 
  星期天的上午,莎莉拿著一本小說,染著紅指甲,端著咖啡,坐在咖啡廳靠海邊的窗口,向著金門大橋遠眺,一坐一個上午。她是三個孩子的媽媽,我作為一個中國女人怎麼也不理解,一個三個孩子的媽媽,週日把孩子扔在家,自己端著咖啡享受遐想的樂趣。如果我媽媽在世,她一定會說這個女人多不正經,喜歡喝咖啡,自己買一瓶在家衝著喝能喝個夠。莎莉說和丈夫孩子在一起有天倫之樂,自己獨處有一種回歸時的靜謐,這是和愛人孩子在一起沒有的感覺。 
  生命是多方面的,我們愛生命就應該愛多方面的生活內容。美國小孩生下來就自己住一個房間;享受和丈夫獨處的空間不容外人插入;夫妻參加社交活動幾乎沒有人帶小孩。美國離婚率很高,他們的忍耐性很弱,所以保持住的婚姻大多都很甜美,他們總是像初戀的情人。夫妻不因為有了孩子分散感情,經常兩個人單獨出去看電影,聽音樂,長途旅遊,遠距離散步。社區裡的家庭主婦之間常來常往,她們常常交換做家務。有的女人要出去剪頭,就把孩子送別人家代看;另外的人晚上出去看電影,再把孩子送過來;有的女人不喜歡搞清潔,就幫別人看孩子,交換搞清潔的工作。有時一個人出去購物,把幾個家庭的用品都帶回來。她們欠她的時間記在「時間銀行」裡。有時同類的工作由一部分人做,感恩節烤火雞,有一個人負責給15個家庭烤火雞,另一個人負責專做大蘋果餅,然後大家交換。 
  和同齡孩子的母親交朋友——美國家庭主婦都花很大心思給孩子找朋友,在報紙上常看到母親為孩子找朋友的廣告,她們常常要找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孩交朋友。每個母親帶著自己的孩子一塊在大草坪上玩,一塊去游泳,一塊去公園,她們有很縝密的活動計劃,很像一個組織,小孩的衣服也換著穿。他們的家長訂不同的育兒雜誌互相交換看,給小孩買不同的玩具,交換著玩。我在美國留學期間,住在一個美國人家,這位家庭主婦有一個九個月的男孩,他們有50個家庭連網,她是頭,他們聚會那種親密交換玩具,交換衣服那種認真嚴肅使我想起原始公社。我從始至終參加這50個家庭網的孩子生日慶祝活動,他們有的家庭帶一個菜,有的家庭帶一個氣球,有的家庭帶一根蠟燭。那麼喜慶,那麼祥和。   
  家庭主婦不是上床的保姆(2)   
  義工——美國人喜歡做義工,家庭主婦也不例外。美國人喜歡做義工,尤其是有身份的人,有的醫生每週有一天給窮人看病不收錢。有的退休的人每週一天去醫院裡護理臨終病人。大學生在進入專業之前都申請本專業領域裡的工作做義工,以便對這個專業有更進一步的瞭解。美國家庭主婦都選擇和自己愛好利益相關的專業去做義工,做義工雖然沒有收入,但能和社會的大循環合上拍。人是群生動物,長久地離開群體人會變得懶散木訥。她們常常義務獻工去兒童醫院嬰兒哺乳室,護理白血病兒童。乳癌中心有一位律師的太太,自己的小孩僱人看兩小時,她去兒童虐待中心幫助被虐待兒童洗澡,剪指甲,給那些無家可歸的兒童洗衣服、餵飯。 
  各種俱樂部是他們常去的地方。美國人說俱樂部就是指大家在一起的某種活動,他們幾個人聚在一起就可以稱為俱樂部。有長期、短期、不定期的。我參加過一次他們的一個叫苦悶的俱樂部,所有來的人都不報姓名,誰也不許問別人叫什麼,一個個都說自己煩悶的心事,大家幫著開導,出主意。有的豪爽地幫著你罵一頓;還有資深的心理醫生給你許多答卷測試你苦悶的級別,發給音樂帶讓你聽,給你許多暗示療法;還有的俱樂部是一個家庭主婦教大家做枕套,每個和她學的人都交一點錢,這個錢捐給兒童白血病中心。 
  留點家務給丈夫,美國女人各個高高大大,但她們各個會在丈夫面前裝出小鳥依人的樣子。她們每天和丈夫見面就像久別重逢,熱烈擁抱,幫丈夫換上休閒裝,遞上咖啡就會說I need your help(我需要你的幫助),讓美國男人有一種被需要的感覺。烤箱溫度不恆溫,洗衣機轉動聲音太大,烘好的衣服沒有疊好,她們提醒丈夫,他將被這個家庭所需要,他有做一部分家務的責任,家庭主婦是這個家庭的女主人,不是上床的保姆。     
  作品01:《底線》   
  主任獨對面授掙錢秘笈(1)   
  魯小兵是個醫生,今年三十歲多一點,形象聰明伶俐,身高一米七0。這個身高二十年前在中國還算中等,現在則有點偏低。之所以一上來說明年齡與身高,因為這些因素對於我們後來瞭解這個人物不無關係。 
  魯小兵第一天到醫院上班,就被醫務部主任叫到辦公室,進行了一次例行公事又頗為神秘的談話。 
  醫務部主任姓陸,是個顴骨凸起的南方人。醫院內部的人叫他陸主任,病人叫他陸大夫。 
  本來因為陰天,屋裡雪亮著燈。一見魯小兵進來,陸主任先把門的碰鎖關緊,又關了燈。魯小兵不適應陡然出現的陰暗,陸主任卻指了指馬路對面的高樓,算是對關燈做了解釋,那意思是對面看過來,亮著燈太清楚太討厭。這從一開始就讓魯小兵感到氣氛有些不尋常。陸主任伸手將桌上的檯曆合了起來,搖搖手對魯小兵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咱們最好都不記住。這個談話咱們彼此都一過便完,談了和沒談一樣。我絕不會承認和你談了這次話,你也絕不要對任何人講有過這次談話。然後,兩個人就隔著辦公桌面對面坐下了。 
  陸主任言簡意賅地講了一番當今醫院已不是秘密但又絕對是秘密的話。 
  陸主任對魯小兵講的是一個醫生的工資收入。 
  除了基本工資外,關鍵內容是計件獎金,也就是提成。 
  陸主任拍了拍魯小兵放到桌上的胳膊,很囑托很熱乎地說明,這話醫院其他領導不會再和你說,這是內部規定,絕沒有書面文件,院領導更不會公開在會上講。如果你對我今天講的話有疑惑,可以到醫院財務部印證。不過,你去財務部印證的時候,旁邊也不要有第三者。陸主任無奈又諷刺地搖搖頭,說只能這樣。然後對魯小兵說,提成獎金概括起來就是「三、四、五、六、其他」。具體說就是,每個醫生從自己開出的醫藥費中提成百分之三,檢驗費中提成百分之四,治療費中提成百分之五;醫院裡還賣各種按摩儀、治療儀、醫用保健品等,提成百分之六;至於「其他」,是指那些和廠家直接聯繫、重點推銷的藥,那可能提成百分之七、百分之八、百分之九、百分之十不等。陸主任目光炯炯地說,聽明白了嗎,你以後每月拿到一份工資單,前邊基本工資一目瞭然,後面我說的三、四、五、六、其他,分別是A、B、C、D、E五項。如果A項中有八百塊錢,那就是你這個月藥費提成八百元。以此類推,明白了嗎? 
  魯小兵問:掛號費呢? 
  陸主任略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最小的小頭兒,算在治療費中,提成百分之五。 
  魯小兵從醫務部出來,心中有種很踏實很可靠的感覺。穿行在醫院走廊裡絡繹不絕的病人中間,感覺到自己這身白大褂很爽很鋒利。他甚至想到一句很老舊的話,新生活開始了。醫學院讀完以後,他先是去非洲當了一年醫療隊,後來又在非洲頂替別人當了一年醫療隊,那無論如何都有點醫學院的延續。現在回國工作,算是正式開始掙自己的生活了。 
  魯小兵被分到方便綜合門診。 
  醫院主樓的側前方有一棟二層小樓,緊守著醫院大門,就是方便綜合門診處。這裡的醫生都是經驗豐富的西醫,又懂點中醫,所以便能對病人進行方便綜合門診。這是一個「豐儉由人」的治療服務,民工們不管頭疼腦熱腰酸腿疼,不分中西醫內外科,到了這裡就可以方便綜合一下。成功人士沒有時間掛號排隊,也可以先到這裡花個加急費,當下方便綜合一下。遇到太專門的病,方便之後還可以分導到主樓的各個科室。魯小兵在醫學院讀的是西醫,去非洲前又進修了中醫,在非洲期間各科都看,所以到方便綜合門診很恰當。 
  方便綜合門診一共四個診室,一、二、三、四,他在第一診室。這樣後來先到,他很滿意,其實他明知這是因為一號診室的大夫調入主樓而已。 
  魯小兵一開始門診的心情勿庸多言,因為這很好想像。 
  看著醫院裡人滿為患很興旺的樣子,穿著白大褂坐在那裡一個一個接治病人,那感覺也很興旺很新鮮。從坐診第一天起,他就無時不想到那A、B、C、D、E,三、四、五、六與「其他」種種比例很神奇有力地在眼前閃爍。他知道應該怎麼辦,無非是多看病人,適當多開些藥與檢查、治療之類。所謂「適當」,就是有好藥有差藥,盡量用好藥。藥費高,提成也多。本來吃三天藥大概可以了,可以考慮開五天,鞏固鞏固,多吃一兩天沒壞處。吃剩下了,放在抽屜裡,誰家都有七零八碎的醫藥貯備。各種檢查,查血查尿,查惡性腫瘤標誌物,查病理,CT,彩超,核磁共振,動態心電圖,只要需要,哪怕需要不是很大,一般不考慮省略。按老規矩可能會盡量省略,按新概念,盡量不省略就是了,如此等等。 
  魯小兵每天高高興興一個一個看病,從從容容一個一個開方。 
  他發現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那就是,自己總免不了要把開出的每一筆藥、檢查和治療都算一下提成。這一筆藥費一百塊,百分之三,就有三塊錢提成。這一張化驗單做CT,五百塊,按百分之四提成,就有自己二十塊。雖然也提醒自己大可不必這樣計算,影響給病人看病,也添累,但是,這種心頭的計算卻總免不了筆筆不漏地一閃而過。讓他想到,在非洲花這樣那樣的外幣,每一筆都要和人民幣換算一樣,是個想免又免不了的思維習慣。他覺得這種習慣很有趣,也就聽之任之,過眼雲煙地心裡想算一下就由它算一下。現在醫院都現代化了,開處方不用筆,直接從電腦裡一搜尋一點擊,就打印在處方上了。每當電腦屏幕上出現了要處方的藥名,他就不由得想,乾脆後面再標明藥價,再按比例算好提成,豈不是一目瞭然。當然,這種想法很可笑,天機絕不可洩漏。他相信,在醫院財務部那裡,電腦的程序肯定是這樣的:每個醫生開出的醫藥、檢查、治療,最後都會匯總在人頭下,按比例一下算出來。聯想到這裡,他就笑瞇瞇地想到,以後該認識財務部的人,坐在財務部的電腦前,把每個醫生的資料都調出來看一看,一定十分有趣。   
  主任獨對面授掙錢秘笈(2)   
  記得那天從醫務部辦公室出來,自己就還想到陸主任如何提成。 
  陸主任是半天門診,半天上班主持醫務部工作。門診,肯定是和別的醫生一樣提成。上班,就該從整個醫務部的效益中有一個提成百分比了。那麼院長呢?魯小兵想到,院長是完全不門診的,他的提成肯定和整個醫院的效益掛鉤了。 
  魯小兵知道,深入醫院的情況要靠天長日久,他現在就是每天盡量多看病人,適當多處方。他這「適當」二字裡,其實含著一條底線,就是開出的每筆醫藥、檢查、治療,都要對病人有一點好處,或者說,有一點理由。 
  這個理由與其說是對病人的,不如說是對醫生自己的。 
  像眼前這個病人,按說他的症狀是典型的急性腸炎,但是,對方這一兩年沒有驗過肝功能,他的處方中也便包含著讓對方驗驗肝功能。現在肝炎患者這麼多,查查沒壞處。他一般不會輕易處方一個套餐大檢查,更不會讓急性腸炎患者去照肺部。 
  有底線,自己對自己說得過去。 
  但是,一到月底拿工資,魯小兵發現對自己說不過去了。   
  開方取藥時時想著提成(1)   
  魯小兵第一個月領到的工資是四千大幾不到五千。 
  工資是去財務部領的。這其中,一千大幾是基本工資,錢打在一張存折上,連同一張卡給了他。那三千塊錢就是提成獎金,給的是現金,裝在信封裡。為什麼基本工資走卡,提成走現金,自然涉及到醫院的財務操作。魯小兵一想,也便來不及多想。存折上錢數看了,信封裡的現金點了,再看一下手裡的工資條,果然基本工資一目瞭然,而後那A、B、C、D、E自然是三、四、五、六及「其他」的五項提成。 
  魯小兵自然不能在領錢的地方多滯留,那樣顯得小氣。再說,來財務部領工資的白大褂不多不少一個挨一個,也由不得他多停。 
  發錢的是個圓圓臉的漂亮女孩,姓方,叫方快樂,人們大多管她叫小方,她的漂亮讓誰都要眼亮。趁著小方從座位上站起來找資料,魯小兵用目光量了她的身高,女孩有一米七,這女孩的一米七對魯小兵的一米七就有壓力。就像一切身高欠點自視又挺高的男人一樣,魯小兵對身高十分敏感。女孩的一米七通常比男人的一米七顯高,再加上穿點高跟兒,明顯地有些讓魯小兵感覺需要盡量挺自己。倒是小方快活的笑臉讓魯小兵感到舒服,好像這個女孩對自己這位新來乍到的年輕醫生含有三分好感。 
  財務部與漂亮小方的粗淺相識,並沒有轉移魯小兵的基本感覺。揣著錢走出來,他對自己的收入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意。總覺得一個月下來病人看得挺多,處方也相當放得開,但收入並沒有想像的多。可能大概就這樣。 
  但是,醫務部陸主任卻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陸主任說,工資領了?魯小兵說領了。陸主任說,這兒有一張表,本來不該讓你看,但你是新來的,看看有好處,能夠增加你對情況的瞭解,也能夠讓你得到點借鑒啟發。說著,他把一份表格掂了掂遞到魯小兵手裡。與剛來第一天的談話相似的是,本來屋裡陰暗開著燈,陸主任看了看對面的高樓順手又把燈滅了,還照例隨口來了一句:這麼亮著燈,叫人看過來沒意思。魯小兵手中的那張表,其實是醫務部下屬七八十個醫生的本月工資收入表。魯小兵隨著陸主任的指點,先看到了方便綜合門診四位醫生的工資。自己四千大幾,是最少的。倒數第二名是九千多元,再一位是一萬一,最多的一位一萬三千多。 
  魯小兵覺出陸主任在一旁打量自己的目光了,那意思是說,看到差距了吧。再順著陸主任的指點,魯小兵匆匆將幾十位醫生的月薪掃瞄了一遍,其中個別有高達兩三萬的。 
  魯小兵當時心中只能用一驚來形容。 
  魯小兵這次離開醫務部,穿行在醫院走廊絡繹不絕的病人中間時,雖然依然覺得自己的大白褂很爽很鋒利,有那麼點破浪前進的意思,但心中有些鬱悶。迎面碰見財務部小方也一身白笑嘻嘻過來,登時覺得對方高而自己身高太不夠。本來男人的成功、金錢、地位之類可以墊高自己,現在這一切自己都很癟,身體尤其挺不起來有點萎縮。魯小兵稍有點自慚形穢地和漂亮女孩點點頭,便匆匆回到了方便綜合門診小樓。 
  現在,我們就能和魯小兵一樣,更清楚地看到這棟方便綜合門診小樓了。小樓一層也有自己的掛號處、收費處、藥房,還有四個診室及最常規的化驗室。大的化驗要到後面主樓裡。二層樓是理療室,有針灸、按摩及各種現代理療設備。當魯小兵走進樓裡時,面對的是一個接近下班的殘局,最後一些病人在走進或者走出門診室。 
  魯小兵進到自己的一號診室裡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時,才覺出自己的動作有些氣呼呼。這時也才回想起一路從主樓匆匆過來,一直在心中反覆念叨著一句氣憤不平話:他們也夠狠的!想想自己一個月來處方夠大膽進取的了,提成才三千,總薪水不到五千。月薪上萬的,兩三萬的,是怎麼整的?只能是漫天開方了。他一邊摔摔打打收拾東西,關抽屜鎖抽屜脫白大褂,一邊也就聽之任之地長出一口氣。同時聽到外面一個挺脆亮的女高音在叫喚什麼,便拉開了診室門,來到走廊。 
  是二號診室的醫生準備下班了。 
  這一位是年輕女性,叫華倩。脫下白大褂,穿上一身時尚,抖一下燙成金色的頭髮,整個一個俄羅斯美女。她對魯小兵說,還不走啊?魯小兵一邊笑笑點頭回話,一邊想到,華倩正是那位倒數第二,這月拿了九千多。刨去一千大幾是基本工資和自己一樣,A、B、C、D、E有七千五百元左右,正好是自己提成獎的兩倍半。一個風度可人的女孩下手也這麼狠,真讓人不可小看。華倩說說笑笑往外走,樓外已經有一輛嶄新的沃爾沃在等她。據說華倩在大學畢業時便曾定出男朋友的標準,就是三高:要求對方身高比自己高,學歷比自己高,收入比自己高。這不是,車裡走出接她的主兒,就是一位在外企月薪拿兩三萬的博士。一站在華倩面前,也就很適當地顯出了比她高半頭的身高。 
  華倩很親熱地沖魯小兵伸手拜拜,鑽進車裡。   
  開方取藥時時想著提成(2)   
  魯小兵也和她笑著揮揮手,表現同事友情,心裡卻想到,這又是一個身高一米七的女孩。再想到對方的三高標準,身高及學歷自己和她相當,一點也不比她高,而收入不但沒高出去,還有所欠。剛剛去財務部領錢時,華倩和他前後腳。魯小兵從醫務部出來,又和華倩前後腳。當時華倩笑瞇瞇看他的目光裡,似乎含著一點寬容,好像已經知道他掙得少一樣。 
  這裡不必發揮魯小兵作為打的族看著華倩坐上男友的豪華車時的不平衡,因為那種不平衡總算是暫時的。 
  我們要趕緊說明的是,三號診室的醫生也換好衣服提著包出來了。這一位年紀大點,四五十歲,叫郝夫子。大家叫他郝夫子的時候,其實不是赤耳好,而是女子好。這位郝夫子倒是個兒矮矮的,甚至有點駝背,人也和和氣氣。但魯小兵和他說笑拜拜時,卻想到對方這個月拿了一萬一。刨去兩千來塊基本工資,這老先生的提成總要拿九千,相當於魯小兵三倍。怎麼下的手?和氣佬兒也不心軟嘛。 
  和氣佬兒笑嘻嘻點頭哈腰地踱著步,慢慢走了。 
  四號診室的坐診大夫很軒昂地出來了。 
  這位三十多歲的年輕醫生名叫呂步。 
  呂步與三國中的呂布同音,他高高地立在那裡,讓人想到他的身高與收入相提並論。這一位月薪是一萬三千大幾,是四個方便門診醫生中的頭一號。魯小兵想到診室分一、二、三、四,收入正好顛倒過來。自己一號,拿得最少。這位四號,拿得最多。呂步很年輕,學歷資歷和自己相差無幾,基本工資想必和自己差不多。刨去基本工資,他這個月提成A、B、C、D、E總在一萬兩千元左右,是自己的四倍,真夠狠的。呂步從身旁走過時,身高壓迫了魯小兵,那手指很長的手呼來喝去的瀟灑手勢,也讓他覺得太誇張。呂步開上自己的新本田伸手拜拜,也讓魯小兵憤憤不平。 
  但是,這些心理路數都難以成為我們詳細考察的對象。 
  魯小兵這天傍晚下班時,正進入他有實質意義的一場小戲。 
  魯小兵對面坐著白京京。這是一個很白淨很陽光的女孩,身上的白大褂還沒脫,更顯白。白京京是專科學護理的,現在這方便綜合門診處當醫導。每天坐在小樓大廳裡把圍上來的各色病人三言兩語問訊一下,便分到一二三四診室。醫導幹的就是導醫,和商店的導購公園的導遊意思差不多。白京京對魯小兵似乎情有獨衷,他一來上班,她就很關照,那裡的含義魯小兵自然有感覺。這女孩人品模樣不錯,二十八九快三十了,聽說談過不止一位男友,可能是高不攀低不就,或者其他什麼原因,都沒成,魯小兵和她一直保持著進可攻退可守的美妙關係。這年頭這種事情不必太認真,也不可完全不認真。掙著花,走著瞧。不認真對不認真可以,不認真的男人碰上認真要結婚的女人,也會出問題。無論如何,魯小兵每天下班最後一個走,就是落這麼一個與白京京的小小會晤。 
  現在兩人就坐在他的診室裡,門半開著,一切恰到好處。 
  白京京先說,你今天領工資了?魯小兵說領了。白京京說,領完以後陸主任找你去了?是不是還讓你看了工資一覽表?魯小兵不置可否地一笑。他早聽說白京京和陸主任關係有點不一般,是不是拉拉扯扯的關係,也只可想當然。他一邊說著話多少有些奇怪地想到,這位白京京又是個身高一米七。來醫院不久,自己就面對三個身高一米七的女孩,財務上的小方,二號診室的華倩,眼前的白京京。想到她們都是一米七,才又想到自己的一米七其實還真欠點,不踮踮腳也就是一米六九,一米六八。不過無論如何,面對眼前的女孩,自己學歷已經高了,收入當下不說,早晚會比她高得多。 
  往下的對話對魯小兵多少有點至關重要。 
  白京京摘下手錶玩弄了一會兒,說:你以後處方得放開一些,別太心軟。停停又說:初干的醫生都這樣。 
  魯小兵含笑做思索狀,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白京京又說:開藥你一時放不開,各種檢查你盡可能放開就是了。價格高,提成也高,你一想就明白。 
  魯小兵當然明白。做一個核磁,差不多一千元,百分之四的提成,就四十塊。一天開一個,一個月三十個,單這一項就一千二百元。還有各種CT、彩超,也是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至於體檢套餐,八百的、一千的、兩千的都有。多開點,全有了。白京京指著窗外說:你看 人家呂步。魯小兵看見呂步正扶著他那輛本田的車門和幾個小伙子說話。魯小兵剛才明明看見他要開車走了,不知怎麼現在還沒走? 
  白京京說:呂步過去在學校多浪漫,聽說他是學生會主席,演講比賽冠軍,還是什麼理想青年協會的會長,在台上講演講得涕淚滂沱。現在可現實了,凡事不動感情。 
  魯小兵心中卻在算:呂步一個月一萬二的提成,一個月三十天,一天要提成四百元,才能掙下這個數。一天要提成四百元,就按三、四、五、六中的百分之四平均算,一天至少有一萬元流水才可以。魯小兵想到自己將商業「流水」的概念引入醫學,頗有些諷刺地露出一絲笑。一天一萬,一個月流水三十萬的醫生,才能達到呂步的收入水平。想想每天接待的那些富少窮多的男女老少患者,就知道一萬元流水,不狠心絕對做不到。   
  開方取藥時時想著提成(3)   
  白京京端詳了一會兒魯小兵,說了一句要緊話:陸主任可還給你留著機會呢。 
  魯小兵問什麼意思?白京京一說,他便明白了。 
  無論是方便綜合門診小樓裡的醫導,還是主樓裡的醫導們,陸主任都直接掌握。對她們的指示就是,要盡量給那些敢處方能掙錢的醫生多分配病人。這樣結果就很明顯了,你不敢處方,不會多掙錢,病人越少,結果少而又少;而那些敢處方能為自己也能為醫院掙錢的人,醫導分給你的病人越多,特別是大病越多,結果你掙得多而又多。魯小兵一明白這個意思心中就有些發緊了,虧得白京京現在對自己有點特殊情份,也虧得自己新來乍到覺悟還不算晚,真要是落個負面的「馬太效應」,就難翻身了。《馬太福音》中,上帝講越有就越再給之,越少的就越再奪之,看來和眼前這個穿白大褂的陽光女孩搞好關係還頗有重大意義呢。他這才想到,那三個診室的三位,無論是高傲的俄羅斯美女華倩,還是點頭哈腰的郝夫子,還是人高馬大的呂步,對這個小小的醫導,都不敢有壞臉色而常有籠絡意思。 
  往下的故事有點瑣碎。白京京笑著問:你今天是不是該請我吃飯?魯小兵請白京京吃了晚飯。飯後白京京又笑著問:你是不是該送我回家?所謂家,不過是白京京租住的一間小屋。魯小兵一攤雙手:我還沒車,送你不成情調。白京京說:打的也可以呀。魯小兵想到自己和白京京住地正好東西反向,晚上又有些別的事,正猶豫著,白京京一擺手,這次免了,下次吧。臨上車前,白京京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這都是過渡階段,很快會過去。 
  魯小兵想,這算什麼過渡階段? 
  白京京搖下車窗,說了最後一句讓魯小兵頓悟成佛的話:你一定要概念解放。你不光是在治病,你是在提供醫學服務,這是一種特殊產品。   
  香車美女刺激心別太軟(1)   
  魯小兵下決心第二個月迎頭趕上。 
  他將方便門診其他三個醫生當做目標。呂步一個月一萬三千多,自己一下可能趕不上。華倩一個月九千多,不值得趕。老夫子一個月一萬一,三人中居中,算是魯小兵要一下趕上的目標。一個月一萬一,刨去基本工資,就要拿到九千元提成。一個月三十天,平均每天得三百元。保守起見按最低百分之三提成算,一天至少要一萬流水。 
  清楚了這一點,魯小兵第二個月一開頭坐在診室裡看著一個個拿著病歷本進來的男女老少,覺得心中不由自主狠了一點。每天很難看夠五十個病人,病人常常沒那麼多,自己看病人也不可能天天那麼快。碰到難纏的病人,一個人就消耗上你二十分鐘,而一天只看二三十個病人,每個人花上他四五百元,才夠一萬流水,這談何容易。很多人頭疼腦熱的,照理百十塊就該解決問題,現在就要想辦法往四五百元上消費,你只能小題大做。特別是在檢驗上,常規檢查能上就要上,CT、彩超、核磁這些高價目的項目更要想方設法上。可是這年頭富人雖不少,窮人更多,看著那些斤斤計較的面孔,你就知道讓他們多花錢是為難事。一開這項那項檢查,新病號就要囁嚅著問問價錢,然後面有猶豫。老病號心中早有價目,你的建議才出口,他那邊已經在眨眼思索。這年頭消費理性,有錢人花錢也講究了,窮人更算賬算得緊。碰上手裡攥著幾張髒鈔票看病的民工小販,你更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挖掘效益了。這時候,魯小兵還是隱隱感到了自己原有的那條底線,再放開了處方,總要對患者有點用。完全沒用,或者可能有些害的檢查、治療,確實不那麼容易下手。各種各樣的X光、CT,照理能不照就不照,放射線照在人身上總不是什麼好事。可是,這條底線晃一晃也就往下走了。或者說,他對這底線有了新的解釋。白京京那天說得好,他現在不光是治病,實際上在提供一種醫學服務。有病沒病,我跟你和顏悅色說著話,就是提供了服務。我讓你去照照片子,享受了現代儀器的關照,也是一種服務。你錢花得越多越痛快,從我這裡和到各個檢驗治療環節都受到尊重,這又是為你提供的一種服務。特別是我對你說了寬心話,安慰了你的情緒,或者還對你有所指點,這些都要算錢的。 
  這麼一想,魯小兵覺得自己的底線變相存在著,就安心多了。 
  這麼一想,魯小兵就放開了,一旦放開了也就有些越來越放開的意思。天下很多突破都是開頭難,一旦突破了,還頗有一點解放的快感。 
  一天一萬流水,上午就要想辦法做到六七千,因為上午病人多。再者,完成任務要盡量往前趕。如果一上午沒超五千,甚至不到五千,那這一天就有可能玩完了。好在做醫學流水和種莊稼一樣,有大年小年豐歉不等。今天不到一萬,歉了,明天找機會補上。今天大病號少,明天就可能多一兩個大病號,那時候,核磁、CT、彩超上不用說,還可以盡量引導對方做手術。一確定做手術,雖然不是他魯小兵做,但是他引來的顧客,這裡邊也有提成。說來說去,魯小兵覺得自己越來越適應了。白京京在外面大廳做醫導,不時拉門進診室來對他一言半語,他也感受到白京京的呵護。有時站起身拉門走出診室,掃看一下外面走廊和大廳裡的候診病人,白京京一身白坐在那裡,也會衝他一個會心微笑。魯小兵知道,白京京既在照顧四個診室全局,也在對他特殊下料。他便對白京京笑笑,覺得這樣裡應外合,頗有點合舟共濟共同創業的意思。這時,他會對自己和白京京的關係及走向有一個風馳電掣的聯想。 
  魯小兵頭幾天因為自己變相存著一條底線感到坦然。因為自己的所有服務,包括微笑言語,都是對病人有點用的。有點用,處方讓他們花錢就有道理。但是幾天過後,他聰明地悟到,其實這條底線又可以說不存在了,因為對自己的言語微笑可以無限開價。一個微笑,你可以算它十塊錢,可有的時候就能算成一百塊、一千塊。要不,他那些動不動讓病人去照核磁、CT的處方就說不過去。像眼前這個肥肥的建築工地的包工頭,腰扭了,按經驗,百分之九十九可以斷定不過是腰肌勞損,沒什麼脊椎問題,大不了針灸、按摩、膏藥一塊兒上就是了,更簡單就是個休息。但自己先讓他去做了一個核磁共振,查查脊椎,這千數來塊的檢查一加上,整個處方價就上來了。自己對這個有點酒氣熏天的工頭也沒多賠幾個笑臉,這時賠下的一個微笑價值千金賣了高價。看著包工頭盡量裝得很闊綽,拿著處方晃著一身肥肉走出診室的背影,魯小兵知道,這小小的腰肌勞損至少要花上他兩三千。魯小兵就在這時想到,莫非自己現在完全是無底線處方了嗎?他搖了搖頭,不是。接著坐在他面前的是個怯怯的小姑娘,十多歲,上著小學。母親一臉黃瘦穿著不整地站在一旁,一看樣子,再一聽口音,就知道是來京打工的。小孩兒不過是典型的感冒,他便按最普通的方法處了方,絕沒有動輒讓對方住兩天院打打吊瓶的意思。不到一百塊,就讓她們了之,而且還頗加了點和藹的告示,讓小孩兒晚上多燙燙腳,這兩天多注意喝水休息之類。做母親的感謝著走了,臨走還讓女孩給大夫鞠了一躬,魯小兵也便感到一種寬宏大量的滿足。看著母女倆出去,他不但含笑點點頭,還舒展地往椅背上一靠,更增加了一種人物感。就在這一刻,魯小兵想到剛走的包工頭,發現自己現在有一條不知不覺的底線:宰富不宰窮。   
  香車美女刺激心別太軟(2)   
  他為自己這個發現覺得有點趣。 
  眼前又坐下的是個瘦瘦的年輕女子,旁邊陪站著同樣是瘦瘦的年輕丈夫。女人正在哺乳幾個月的新生兒,訴說兩個手臂疼痛,這個疼痛很折磨她,自然也成了年輕夫婦一件擔憂事。魯小兵卻立刻告訴他們,這不過是因為哺乳期間每天抱孩子抱疼的,民間管這叫媽媽肘,沒大關係。夫妻倆問,這麼疼有沒有辦法?他告訴對方,除了拿暖水袋熱敷,別的方法都不好用。既不能吃藥,也不能貼膏藥。現在正在哺乳期間,用藥的措施都要避免。他寬和地笑笑說,一是習慣,二是等以後不抱孩子了自然而然就不疼了。一分錢沒處方,就讓對方心地踏實地走了。魯小兵覺得自己不算不仁義,不算沒底線。這樣,除了宰富不宰窮,他發現了自己又一條底線,那就是絕對不該處方的不處方。 
  絕對不該處方的不處方,對最窮的人不下手,這兩條雖然不掙錢,卻掙來好感覺。魯小兵覺得大頭掙了錢,小頭掙了感覺,很全面。 
  除了這兩條不掙錢的,剩下的都是可以放開處方掙錢的廣闊天地。 
  當他放開手處方時,又發現心中的兩個規律:一個,該處方的處方了,他不再賠過多的笑臉。無論你是富是窮,百分百該去照片子該去動手術,我處方完了,揮手了之,到哪兒你都得這麼治。對於那些說起來應該其實很可能不該處方的檢驗治療吃藥,無論對富對窮,他都不由得賠上點笑臉和好話。要不,覺得自己欠點兒。看明白這一點,他也沒有生掰自己。既然提供的是一種服務產品,這時候笑臉和好話就算賣了錢。看明白這些,他不知道自己是心軟了還是心狠了。魯小兵還發現自己多處方後賠笑臉好話也是按比例的,如果宰對方宰得多,賠的笑臉好話就多;宰得少,賠得也少。一分錢一分貨。還有一個比例,就是和對方的窮富相關。宰富人三千塊,可能和宰窮人三百塊意義相當。如果後者的財富不及前者的十分之一,那對這三百塊賠的笑臉好話,反而可能比三千塊更多。 
  自省到這些心理活動,魯小兵可以說憂喜參半。既覺得新鮮,又覺得窩囊。 
  魯小兵接著又看明白,與醫療知識以及笑臉好話一併賣出的是時間。他一天八小時都在趕一萬流水,每小時賣多少錢是個硬指標,每分鐘值多少錢也不言而喻。他對那種談了半天不創多少流水的時間消耗心存越來越大的不滿。如何貌似心平氣和又堅決打住對方囉嗦,這成了他每天必修的法門。確實能一千兩千處方的病號,多扯一會兒是應該的。扯來扯去就一兩百塊的病號,讓他厭煩。每個人身上怎麼也要平均個四五百塊流水,才能達標。這麼想著,他的時間、他的笑臉、他的好話、他的醫學知識就要綜合起來充分運用了,要不真完不成任務。魯小兵現在每次處方都打兩份,一份給病人,一份順手放到抽屜裡。病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底細,魯小兵為的是每天下班後將一天的處方收齊,回家算算。 
  魯小兵幾次無意中發現,白京京經常從看完病走出診室的病人手裡要過處方看看,他便知道,白京京不光在給病人導向,還在觀察他及其他幾個診室醫生的流水。魯小兵佯裝不知,自己算自己的賬。但是,兩個星期過去後的這天下班後,白京京卻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那天魯小兵正拉開抽屜整理當天的處方,不知何時白京京已經進來。魯小兵連忙收起,關上抽屜。白京京卻一笑:你應該每天算算。 
  魯小兵有些惱,卻沒往臉上掛,這位醫導正在呵護自己。 
  白京京也便在對面坐下了。 
  這是每天下班後例行的小小會晤。魯小兵因為讓對方撞見了自己的小九九,坐在那裡表情有些不自然。白京京卻開了口:你這個月肯定和他們縮小差距了。魯小兵一聽,稍有些詫異,什麼叫和他們縮小差距?他現在每天流水平均都超過一萬,這樣下來,不趕上老二郝夫子,也和他不相上下。這個月他在四個人中雖然排不上一號,但不是第二就是第三,是沒問題的。白京京也不知怎麼算出還是看出魯小兵的內心門道,她點了一句,這可是月中啊,你還剩下十天時間,別把日子算錯。魯小兵愣了幾秒鐘,眼前一道閃電般震了一下。天哪,自己這個混賬,真是算了一筆大混賬。一個月刨去雙休日假日,平均也就二十來天上班,他卻算成了三十天。像這樣一天一萬流水,二十天下來,一個月的提成最多也就比上個月翻一番,到六千。再加上基本工資能掙八千來塊錢,還會排在華倩後面當老四。要想和老夫子一樣,一個月搞九千提成,他每天的流水不應該是一萬,而是一萬五。算到這裡,他臉色變了,怎麼把二十天算成三十天了呢?所有的小處都仔細了,惟有這大處粗心了。這樣下來,自己下半個月任務就重了。如果還想趕超老夫子,一個月搞定九千塊提成,他往下每天流水不僅不能停留在一萬,也不能只提高到一萬五,要有兩萬才行。十天每天兩萬流水,與十天每天一萬流水平均,才能達到一萬五。魯小兵當時坐在那兒兩腿一伸,覺得自己有些癱軟。這前兩周幹得夠狠夠玩命了,眼下還要再翻一番才能達到目標,真覺得勁兒不夠用了。這時,他又想到那三個診室的三張面孔,俄羅斯美女一樣的華倩,點頭哈腰的老好人郝夫子,氣宇軒昂的呂步,不由得又冒出那句話:他們夠狠的。   
  香車美女刺激心別太軟(3)   
  白京京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你算提高夠快的。 
  魯小兵卻仰靠著椅背搖搖頭,長歎一口氣,他又想到那二男一女了。看著他們每天精神抖擻上班又說說笑笑下班,很輕鬆的樣子,怎麼自己累成這樣,還和他們這麼大差距?自己也算相當地挖掘患者的消費潛力了。白京京做著醫導,也相當地照顧自己了,怎麼還趕不上他們,差距到底在什麼地方?他覺出一天笑臉賠多了的純粹的臉部疲勞,還覺出賠了半天也沒賠出個什麼模樣的恥辱。都他媽的什麼玩意兒!粗話也在心中跳了出來。一天搞一萬流水,已經如此這般,人家一天就搞兩萬,從何下手?他不說明自己的心思,只是擺了擺手,顯得大無所謂地說了一句:盡量順應情況吧。 
  他決定咬咬牙,拚命往上趕。 
  第二天魯小兵坐在診室裡看著進來的男女老少就覺得心中又狠了一塊。 
  這麼一狠,處起方來無疑又大大放開了一塊。一天兩萬流水的額度,像根鞭子一樣抽著他,每一張處方都比昨天翻了一番似的。敵進我退,他腦子居然怪誕地冒出這幾個字。什麼邏輯沒理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的處方像推土機一樣往前猛力一推,遇到的抵抗也大了。這年頭無論貧富,掙錢都不易,每個人都在死守著自己的錢包。 
  一對老年夫婦走進診室,男的是退休了一二十年的高級工程師,女的是個退休教師。兩人都看病,互相幫著敘述,用起藥花起錢來都特別在自己那一份上省著。看著他們顫巍巍相互攙扶著,魯小兵想到自己的父母,實在不忍心下手。本來看著他們進來的樣子,處方時就手軟了一下。看著他們出去時步態龍鍾,覺得讓他們多花了幾百塊有點欠他們。他便站起來為他們拉門,還指點了他們往下如何檢查抓藥之類。 
  這對七八十歲的老人是這一天最後的病人,魯小兵送他們出診室的特意照顧被白京京看在眼裡。白京京當然接過去,接著指引照顧了這對老夫婦一番。 
  下班後,這個病例恰恰成為白京京和魯小兵面對面談話的由頭。 
  白京京問魯小兵是不是覺得有些累?魯小兵沒有否認。白京京又指著窗外說,你看看他們,沒你那麼多支出。魯小兵看見呂步又是一手扶車門一手揮著和幾個年輕男女說話。那幾個都是本院的人,據說都是呂步的粉絲。用白京京的話,呂步到哪兒都有一群追隨者。魯小兵想到呂步比自己個兒高,比自己掙得多,比自己輕鬆,比自己瀟灑,心中湧起很大的一塊憤恨。這塊憤恨因為感到自己身心的疲憊,尤其像連雨雲一樣迅速擴大。又想到剛才華倩滿面春風鑽進嶄新的沃爾沃,憤恨的烏雲又膨脹了一塊。那位俄羅斯美女幹了一天還能笑得那樣燦爛,足見她幹得很舒心沒有疲勞。就連快五十歲的老夫子下班時也是笑呵呵的,說今天要和老朋友去飯館喝一頓。魯小兵一比這老的,想到自己的疲勞,那憤恨就基本是烏雲遮滿天了。他聽到白京京從對面小心地送過話來:你知道你們現在的差距在哪兒嗎? 
  魯小兵抬起頭。 
  白京京眼睛亮亮地說:你根本就不知道人有多大的承受力。 
  魯小兵看著對方:承受力? 
  白京京說:就拿今天那對最後走的老夫婦來說,你看著他們花錢手緊緊的,一生省吃儉用的,我告訴你,我的父母除了年紀比他們小一點,情況也差不多。可真要遇到關鍵時候,買房子了,或者親人要死要活了,都能掏出二三十萬,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的潛力。他們存那麼多錢幹嗎,花哪兒不一樣?不是花在醫院裡,也得花在別處,你千萬別心太軟。 
  魯小兵看著白京京,又感到心中有種豁然開悟的意思。這開悟雖然顯得有些邪,卻也是一股敞亮,好像挺險惡的滿天烏雲裡捅下來一道挺亮的光柱。 
  魯小兵在這個月的最後八九天裡奮起直追。 
  他每天處方的力度讓白京京都倍感興奮。白京京說,你這可真是趕上來了。醫院裡的人際關係密如網絡,那三個診室的三位大夫沒有白京京裡應外合,大概也從別的渠道知道了魯小兵的勢頭。魯小兵發現,他與他們的關係突然增加了一點內在緊張。俄羅斯美女當然還是見面抖著金髮一笑,可目光中有點新意味。點頭哈腰的老夫子最看不出什麼,可是也能感覺到他在打量魯小兵。氣宇軒昂的呂步好像還是豪放得很,其實稍有點和魯小兵話中有話了。不磨不成佛,魯小兵不在乎這些了,一股勁兒地趕上來。到了月底拿工資,他雖然因為計算錯誤耽誤了半個月,最終沒能完成九千提成追上老二郝夫子,但他使自己的提成比上個月翻了二點五倍,七千五百塊,加上基本工資,一共拿了九千多,與俄羅斯美女並列第三。   
  髮廊女取真經幡然徹悟(1)   
  魯小兵第三個月要超呂步當方便門診老大。 
  這個目標箭在弦爾勢在必發。第二個月的成績鼓勵了他,第二個月的受挫也激勵了他,白京京的期待又鞭策了他。他已送過白京京到她住處,也送她上了樓。兩個人已經特殊過,白京京的期待也便多了特殊含義。再說,他和方便門診那三位,呂步、郝夫子、俄羅斯美女,已經不明不暗較開了勁,逼著他往上上。看來陸主任也把他們三人叫到辦公室看過工資一覽表,肯定用他魯小兵的後起直追激勵了他們。 
  魯小兵已成出頭鳥,也就出頭到底了。 
  魯小兵想摸一摸方便門診另外三位處方的底,還想瞭解一下醫院裡那些高收入大夫的處方奧秘,他只能打入財務部內部。再難的目的,只要有心就能達到,他終於坐在了財務部辦公室的椅子上。正是午休時間,他和圓圓臉的漂亮女孩方快樂坐到了一起。為了和她打熟,他頗用了些小計策。借這事那事到財務部問詢,上下班想辦法和小方相遇拉閒話,再適當地誇獎一下她的穿著打扮。還有一些幫人求人的手法:幫了對方忙,對方會感謝;求了對方幫忙,可以獲得感謝對方的機會。這些瑣碎按下不表,反正沒過多長時間,他和小方已經算是親熱關係了。親熱關係為著達到親熱的目的,魯小兵想的是調電腦調資料看。當然這要自然而然,顯得漫不經心地過渡過來,話題正好就到了這兒。小方笑著說,你適應環境適應得挺快嘛。她是說魯小兵上班第二個月就讓自己提成翻了兩番半,工資一下上來了。魯小兵也便順著這個話題往前湊:比起其他人還有差距,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幹的?小方一笑說,各人有各人的干法。魯小兵顯得很隨意地敲了敲一旁的電腦鍵盤:能不能調出來看看?電腦開著,但小方很綿善地說,那不好,不合規矩。這多少堵了一下魯小兵。但小方隨後說,叫主任碰見不好。又給他留下一道活口。 
  魯小兵想到先不要直奔目的,要的是套磁。 
  生硬的目的一放下,心態一下鬆弛了。他在說說笑笑中能夠欣賞琢磨起眼前這個女孩了,而且不由自主將她和白京京做了比較。小方是財會本科畢業,比白京京專科學歷高。小方今年二十三四,比白京京二十八九歲年輕。論相貌,小方更甜更搶眼。論性格,就尤其有點要緊。白京京陽光是陽光,但透著一股厲害勁兒。真要利害相關,惹都惹不得。自己能夠和她相識兩個月就多少特殊一下關係,也是因為看到她對自己的親熱有將來成兩口的認真意思,但也是走著看,暫時誰不欠誰的。不較真。要是百分百較真,他還真不敢只能進不能退。而眼前的小方好脾氣,用她自己的笑話說,從小到大沒跟人吵過架,不明白那些你死我活的吵架為什麼。這頗讓魯小兵神往。打量著眼前這個甜絲絲的女孩,渾身頗有一股男人的感覺。 
  魯小兵發現自己與小方、白京京之間已經隱隱出現了一個三角關係。 
  這個三角關係也許不是我們這個故事想詳述的。 
  但是又一個更要命一點的三角關係冒了出來。小方講到呂步。她的意思,呂步這個人很有個性,很有吸引力。還讓魯小兵注意的是,呂步經常關照小方對小方很有意思。這讓魯小兵十分敏感:作為一個男人敏感;還作為一個想調看財務部電腦資料的人敏感。 
  他不由得想,呂步是否在這兒能夠隨便敲打鍵盤呢? 
  小方隨後的講話都讓魯小兵在意。小方說她有個遠房堂哥,今年三十多了,是呂步的粉絲。小方很無邪地坦言,這位遠房堂哥曾是她小學時的單戀對象。魯小兵此時自然不會醋這位堂哥,但卻醋著呂步。他寬宏大量地就著堂哥的話題:遠房的堂哥,按規定你現在還可以和他結婚呢。小方說,小時候單戀,現在可沒想和他結婚,但很想幫幫他。她這位堂哥曾經是理想青年,還自願支援過西藏,不過性格有點懦弱,現在混得不太好。你讓他求個人辦個事特別難。魯小兵問:那你怎麼幫他?小方說:先幫他改變一廂情願的思維方式和懦弱性格。 
  魯小兵問:如何幫他改變? 
  小方說:讓他去參加超魔鬼訓練。 
  魯小兵驚訝了:超魔鬼訓練,誰辦的? 
  小方說:一家培訓公司,老總是呂步同學。呂步常去給這家公司講課,進行超魔鬼訓練。 
  魯小兵更驚訝了:呂步還去講這種課? 
  小方說:他講課很受歡迎,我還去聽過好幾次。 
  魯小兵覺出點呂步對自己的刺激,一時斷了思路,怔了一會兒問:你的遠房堂哥叫什麼? 
  小方說:他叫方小剛。 
  倆人正聊著,呂步昂著額頭人高馬大地推門進來了,一看就是常客,門都沒敲。他見魯小兵在愣了一下,原本興沖沖想和小方說什麼事,當著魯小兵只能說幾句閒話,沒一會兒先走了。魯小兵和呂步之間彼此心知肚明的感覺不用說了。 
  接著白京京又來了,一進門就對魯小兵說:你手機沒電了?有人找你,我打了幾次都沒反應。魯小兵連忙笑著解釋:靜著音,忘開了。然後頗為抱歉地堆起笑臉,站起身和小方拜拜。   
  髮廊女取真經幡然徹悟(2)   
  兩個三角關係都在這天中午發揮了作用。我們對這種太形而上的故事不多發揮,聽憑讀者想像。我們只知道,魯小兵每日掘進也不免扯到再俗不過的人際關係。白京京當然有脾氣,魯小兵也覺虧欠。有脾氣的人因為理長,有虧欠的人總要補償。當天下班後,魯小兵要請白京京吃飯,白京京卻一撇嘴說,老吃飯太俗。她讓魯小兵陪她去做頭髮。還說她輕易不燙髮,燙一回就得有人陪。 
  這次燙髮卻又讓魯小兵開悟。 
  一進髮廊,魯小兵就坐在一旁拿報紙看。進門前白京京專門告誡他別插話,免得讓人看著男陪女被宰。 
  白京京裝出很懂行的樣子,大大方方問:有幾種價格? 
  髮廊女年紀輕輕,親親熱熱迎上來說:八十、一百、二百、三百、四百、五百的都有。又說:您是醫生吧?身上這股藥味就聞出來了。像您這種身份的人,八十、一百的可以不考慮,那是打工沒幾天的外地人的消費標準。白京京說:我哪兒當得了醫生?不過是個護士。又一指坐在一旁看報紙的魯小兵:他剛剛下崗,幫不了我買單。我們就按沒錢人的水平消費吧。髮廊女說:您想省錢,就做二百的吧。不過……她上下端詳著白京京說,像您這樣年輕的,很少有人用這麼差的,那些四五十歲想不開的婦女才用這個。白京京一邊拿起一瓶燙髮水看著,一邊問:那這三百的呢,好在哪兒?髮廊女說:比一百二百的強多了,國產外牌,不怎麼傷頭髮。白京京坐下了:那就它吧,只要不傷頭髮就行。髮廊女一邊上手整理白京京的頭髮,一邊說:要我說,您想少傷頭髮,還是用四百的,意大利進口的,純天然材料,不含氨水。白京京說:你什麼意思,你這四百的就有把握啦?髮廊女笑笑:當然有把握。說定就要開始做四百的了,髮廊女一邊上手洗頭一邊又有了話:您要想光澤再好點,乾脆用五百的,法國原裝的,質量沒的說。像您這麼漂亮又氣質這麼高雅的小姐,就得這種名牌的燙髮水才配得上您。白京京不耐煩地丟了兩句話,最後說:五百就五百吧。髮廊女一邊做一邊還在添話:我們還有八百、一千的,專為貴賓準備的。您頭次來,就不向您推薦了。這次做好了,您下次來再說。 
  魯小兵在一旁聽著因為有具體聯想頗覺驚心動魄。 
  這麼折騰了兩三個小時,連燙髮帶焗油一共花了八百塊錢。 
  出來後兩人找了一家西餐廳吃飯,就著燭光的情調白京京把這「驚心動魄」講了出來。白京京說:你看,一個燙髮,多低的技術含量,可是她想怎麼蒙我就怎麼蒙我,連嚇唬帶誘惑就把我引導到了她讓我消費的標準上。比較起來,醫學有多高的技術含量,那醫生還不是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病人都是醫盲,睜眼瞎,說來說去都要聽醫生的。醫生知道的他全不知道,他知道的醫生比他更知道。根本不對等。這樣一想,你就放開了。魯小兵懂點經濟學,知道這種不對等其實叫做「信息不對稱」。往下一邊吃飯,白京京一邊嚼著她那點良知殘餘。無非是說,這年頭人們都道德淪喪了。無非是說,過去人們被捆綁住,現在一鬆梆,一開始不適應,後來越來越適應,有了解放感。無非是說,這一代再沒有希望了,大概只有再一代才可能重建道德。在絮叨中,白京京還發現,郝夫子正在一個燭光幽暗的角落裡和一個女孩碰杯。白京京估計對方也看見這邊了,說是不能讓郝夫子覺得她和魯小兵跑單幫,專門上去和老夫子套了幾句磁,說是您該請我吃飯,我還等著呢。 
  魯小兵對這一切聽見的看見的都沒太往心裡去,他還在想那些「驚心動魄」,在想這個月如何趕超呂步。呂步月薪近一萬四,其中一萬二提成。一個月二十天上班,平均一天六百。要保證一天六百提成,流水每日少則一萬五,多則兩萬。要想百分百超過呂步,那就要保證日流水兩萬。說不定呂步這個月自己超自己呢。 
  魯小兵從髮廊的開悟中抓住了超呂步的新眼界。 
  白京京最後隔著桌子俯過身來對魯小兵說:往下這兩個月特別關鍵,陸主任在考察你呢。魯小兵問什麼意思?白京京說,陸主任正在謀劃讓方便綜合門診處半獨立出來核算。原來考慮讓呂步挑這個擔子,最近卻又露了一句話,再觀察觀察。那意思是,魯小兵勢頭好,潛力大,也可能更是合適人選。 
  燭光下,魯小兵覺得這個月趕超呂步的意義更重大了。 
  有了髮廊開悟,魯小兵往下一些天中處方十分放得開揮灑自如。 
  他那天「驚心動魄」的聯想還得到了一次驚心動魄的淬火。 
  這天來了一個盲人看病,這是個原本意義上的「睜眼瞎」,進來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好人一樣,但其實是瞎子。在給他看病時,本來大可以肆無忌憚地觀察對方,而不用擔心對方察覺,但是,當魯小兵一邊處方一邊打量對方時,總覺得那雙眼睛能夠看見自己。無論怎麼告訴自己對方是瞎子,還是不能無視他那雙睜著的眼睛。這種感覺很邪。自己越不敢肆無忌憚地直視對方眼睛,越是想嘗試這樣做。盲人看完病走了,魯小兵卻目光恍惚愣了會兒神。明知對方是睜眼瞎,卻害怕對方的眼睛。這種心理太深刻了。他想到醫生,明明面對著一群醫盲,也很難百分百把對方當做睜眼瞎。自己看清楚的,就疑心別人也能看清楚。這麼一想他就明白了,當醫生的有時候不敢放開處方,其實是在怕很多睜眼瞎的眼睛。魯小兵知道這種聯想十分邪惡,他最後一揮手了之,在大腦裡換了另一句話:潛力是無窮的,潛力在於超越自己。那意思對他魯小兵來講是明白的。他要放手處方,主要在於超越內心的障礙。超越了自己,就海闊天寬。   
  髮廊女取真經幡然徹悟(3)   
  魯小兵在這個月裡基本沒有想到底線二字,或者他潛在的底線就是「無害」。經他處方的檢驗、用藥及治療,只要對病人無害就行。當然,藥吃多了,放射線照多了,可以不手術的手術了,難免有害。那麼,他潛在的底線或許是:害不大。 
  魯小兵全力在超。超自己,超別人。到了月底,他超額完成了自己的目標,提成一萬三,加基本工資,月薪一萬五。原本想著穩超呂步了,陸主任又把他叫到辦公室,一邊說你們這是後浪推前浪,前浪帶後浪,互相促進,一邊讓他看這個月的工資一覽表。沒想到,呂步也自己超了自己,這個月提成也拿了一萬三,月薪也是一萬五。 
  魯小兵與呂步這次在方便綜合門診處並列第一。 
  魯小兵心中連罵他媽的!   
  要戰勝狼就要比狼還狼(1)   
  白京京對魯小兵說你們算是到極限了。 
  白京京的意思是,在方便門診,魯小兵與呂步處方也算處到頭了。一個月拿提成一萬三,加基本工資月薪一萬五,應該說沒什麼潛力了。白京京說,要是有潛力,呂步早就上來了,他這是被你趕著又往上躥了躥。又說,魯小兵還想往上上,就得想辦法調到主樓去。主樓裡一般科室不行,得進男科婦科,那裡最來錢。可你又不是男科婦科的專家。白京京說,往下我不能太偏向你,要不呂步會不平衡,他已經去陸主任那兒不滿過。 
  魯小兵對白京京的一番說道不以為然。他在往下的第四個月中,還要和呂步拉開距離。在白京京看來已沒潛力的極限,他要憑自己的能力再創奇跡。他不需要白京京這個醫導再給他吃偏飯,自己完全有能力在平等的起跑線上跑頭一份。他也不需要白京京再開悟他,以他的腦子,現在早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爐火純青。 
  現在坐在診室裡,魯小兵覺不出自己心軟還是心硬,也不需要想著狠一點,他已經有了足夠的從容大度。看著前來看病的男女老少,他覺得自己有種俯瞰眾生的悲憫。首先,他知道,這些人在醫生面前都是睜眼瞎。這種說法很難聽,魯小兵換了另外一句話,相信台下的觀眾一無所知。這是他讀大學時看一本戲劇家傳奇記住的話,意思是,一個戲劇家,只有把台下的觀眾看成是一無所知的,才能放開表演,重複表演,如此等等。想著自己那麼多年醫學院吃力地學過來,就知道那些病人無論是怎樣久病成醫,在醫生面前都很無知。就像白京京那天燙髮一樣,因為信息不對稱,一個文化不高的髮廊女怎麼說你就得怎麼聽。其次,最重要的是,魯小兵現在總算徹底明白了,人是有弱點的:燙髮的怕傷頭髮;病人怕死怕殘,怕傷身體,怕治不好,怕有副作用,怕各種各樣的危險。病人是最脆弱的,比嬰兒還脆弱。在醫生面前,他們難免俯首聽命。看明白這一點,根本用不著聲嘶力竭,從從容容的就能高屋建瓴勢如破竹。可以說,只要你不想手下留情,沒有處方下不來的。 
  說到具體的坐診經驗,魯小兵一共五條: 
  第一,「絕不硬推銷」。就像賣東西一樣,硬推銷常常適得其反。你想讓對方用貴藥好藥,先從從容容把各種可選擇的藥擺出來,讓對方決定,絕不要硬性建議用貴藥。等對方詢問了,你可以心平氣和說,這種藥論效果當然最好,只是價格高些。然後不再多話,聽憑對方思索。那結果一定是你想要的。第二,「話需要反著說」。你既然在這幾種藥中猶豫,我看就先用這普通的吧,普通藥的價格能便宜不少,副作用雖然大一點,但如果肝腎沒大毛病,應該沒大問題。再說人的肝腎一輩子總在損耗,多損耗一點就多損耗一點。這樣,病人會咬咬牙說,還是用好的吧。魯小兵的第三原則是,「逐步水漲船高」。這可能是那天在髮廊得的啟示。一百塊、二百塊、三百塊、四百塊、五百塊,髮廊女逐步就把白京京推到了最高消費。給病人處方,不要一股腦都開出來,對方心裡一下子承受不了。要由最便宜的到中等的、到最貴的一點點往上調:先把最賤的去掉,似乎看中中等;說著要開中等的,又言及點副作用之類;最後調成貴的。檢查也是開了一項,對方承受了,再開一項。血檢套餐,已經要開三百多塊的了,看著對方決心已下,不妨說,不如換一個更全的套餐,同樣抽次血,添一二百塊錢,查個遍。要不以後想查了,還得白抽一回血。第四個原則是,「不問病人問陪同」。單是病人,貴藥賤藥他會多挑選,有親屬陪著,你只要看著親屬問,用好藥還是用普通的?那陪同看病的常常是買單的,無論是子女陪父母,還是男人陪女人,誰敢說不用好藥?第五個原則,語調一定要溫和平靜,隨遇而安,毫無傾向性,「絕不要吆喝」。這樣,既省力又效果好。總之,醫生面對病人,完全是我聰彼盲,我強彼弱。只要看得透拿得定,言語方法得當,確實有那麼點隨心所欲。隨心所欲也不是沒邊兒,醫生當然第一要看病,看了病的同時也要讓對方多花錢。花錢多少也有個差不多,大病花得多,小病花得少。總不能一個感冒,錢花得和癌症動手術一樣。花錢還要和錢多少有關。有錢的,該讓他多花點;沒錢的,總要少些。 
  至於現在自己有沒有底線,魯小兵很少想了。 
  可能一切幹起來已經熟能生巧,用不著想了。 
  在第四個月裡,魯小兵還有一個標誌性舉動。他買了車,是寶馬。在中國流水線上下來的新寶馬,價格雖然不是最昂貴,品牌卻足夠豪華。是一次付清還是按揭,別人並不清楚也沒人打聽。魯小兵買了車,就表明了自信。既然有這樣的創收勢頭,攢下的錢都敢拿來花,沒錢也敢貸著花。那天魯小兵的新寶馬一停到呂步的本田車旁,呂步正好拉車門出來,先是一愣,隨後笑道:還是你這樣一步到位好,我開車沒幾年,已經開了兩輛。第一輛捷達開了不到一年,換了本田,這本田沒開兩年,看來又要換了。不過,呂步又著補了一句:你這樣一步到位也有不好處。一上來手生,車難免遭罪。魯小兵笑笑,呂步這番話的潛台詞不用讀就知道,他才不在乎這些。反正一有了車,周邊的人際關係立刻發生了變化。先是不止一次送白京京回她的住處,有車送女性,自然情調不一樣。又接著,免不了搭小方兜過風。這種事來得都很自然,總有這由頭那由頭。就像這天小方在班上遇見他,笑瞇瞇說,我這兒有兩張票,晚上一塊兒去聽交響樂好不好?魯小兵自然說好。臨下班時,還顯得很隨意地問白京京,今天晚上有什麼安排?白京京說要去看爸爸媽媽,魯小兵便覺得十分解脫十分安全。聽音樂,小方出票,他出車,頗有點男耕女織。他開著寶馬虎虎生風地來到音樂廳。一下車,正碰見俄羅斯美女華倩挽著她那位「三高」博士從沃爾沃中鑽出來。這邊小方是天真無邪,很大方地挽著魯小兵,真可謂靚車美女裡外旗鼓相當。華倩一看魯小兵這種人強馬壯的勢頭,笑著打招呼不僅有同事情份,還明顯添了刮目相看。   
  要戰勝狼就要比狼還狼(2)   
  那一刻,魯小兵覺得自己很壯。 
  這年頭本來沒有不透風的牆,魯小兵和小方一塊兒聽音樂的風聲透到白京京那裡。白京京當然在隨後一天給了魯小兵很大難看。天下的事情有得就有失。魯小兵和小方相挽著聽音樂這裡得大於失還是失大於得,只有魯小兵自己心中有本賬。 
  魯小兵和小方貼近不光惹了白京京,也惹了呂步。 
  呂步當然不會來個騎士決鬥,但是這天中午在食堂吃飯,也不怎麼他就和魯小兵掰開了腕子。也可能是魯小兵吹牛吹到了掰腕子,也可能是呂步聽著起忿,再加上圍觀的人起哄,兩人都擼起袖子干開了。呂步人高馬大,看著絕對強悍。魯小兵雖然看著小一號,但是從中學起就有一個外號鐵腕,人不大腕力大,再加上手臂短,就比呂步手臂長佔便宜。周圍人嗷嗷叫著,兩個男人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較著全力,最後誰也沒掰倒誰。兩人算是平局,站起來散。呂步沒想到自己沒贏,有些悻悻然又裝做大大咧咧走了。魯小兵原本知道自己不會輸,現在就格外和悅。看著白京京、小方還有華倩三個一米七亮晃晃的眼睛從三個角度盯著他,他就知道自己作為男人正在越來越高大。 
  魯小兵沒敢得意忘形。呂步平局後離去的脊背很寬大地在他眼前晃動。那像是一副惡狠狠的挑戰牌。魯小兵不由得把這位對手又深打量了一番。上個月自己那樣髮廊開悟,那樣有白京京給偏飯,那樣全力以赴,和呂步才扯了個平。聽說呂步還沒在外面少講課,一心二用還如此從容。看來呂步也真是相當透徹了。 
  他突然想起呂步在超魔鬼訓練中的講課了。 
  他想看清呂步是怎麼回事,想知道超魔鬼訓練是怎麼回事。 
  魯小兵對小方說他想去聽課。小方立刻說,我幫你安排。 
  過了兩天,晚飯後兩個人一起去了。大廳裡坐著幾百個訓練的學員,都是搞營銷的年輕男女。他們在後排不引人注意地坐下。台上燈光雪亮,掛著「要戰勝狼就要比狼還狼」的橫幅標語。呂步氣宇軒昂地正在講演,那講演自然是激昂的,讓人看到一匹鬃毛飛揚的狂奔野馬。講了一陣,他開始主持現場訓練。先叫上台的學員,是個很忠厚的小伙子。小方在魯小兵耳邊低聲說,這就是她那位遠房堂哥方小剛。接著,又自告奮勇上來幾十位助練學員。今天訓練的科目是,在罵聲中挺立不倒,迎著罵聲上。在呂步的調度下,幾十個人圍住方小剛,一個一個指著他罵,罵聲一個比一個高,話一句比一句難聽。罵到最後,聲音震耳欲聾,每句話足可以殺傷一個人。魯小兵看著這場面,聯想到「千夫所指」,聯想到一些書藉中描繪的「文化大革命」。方小剛在傾盆大雨的狂罵中硬挺著。無論人們怎麼叫罵,他都說,您別生氣,您聽我講。或者說,有理不在聲高,你有什麼理,您講。最後,有些人罵到了祖宗三代實在讓人難以忍受。魯小兵看到方小剛在燈光下滿臉通紅,額頭汗水淋漓。那些帶著惡毒能量的罵聲像拳擊一樣落在他身上,能看出他身體的抖動。小方緊緊抓著魯小兵的胳膊,好像在幫她堂哥承受。一夥人終於罵完了,紛紛下台了,方小剛疲憊不堪地戳在台上,多少有點東倒西歪的意思。呂步在一旁舉著話筒繼續激勵他:挺起胸來,再挺起來,再挺起來。方小剛硬挺著把自己挺直,讓人感覺隨時可能像一根木樁倒地。呂步的講話把主題點明了:就是要這樣訓練難不倒、罵不倒、打不倒、再纍纍不倒的偉大營銷員! 
  魯小兵不想再看,就和小方提前撤退了。方小剛溜過來和他們會了會。小方問他感覺如何?方小剛說:要脫胎換骨,就要受點磨練。又捂著胸口說:就是每次練完,心臟有點難受。魯小兵開車回來的路上一直想著「脫胎換骨」四個字。想到呂步最後站在台上領著全體高喊著:脫胎換骨,重新做人!那一遍又一遍震耳欲聾的喊聲,頗讓人覺得這世道太狼太凶狠了。 
  魯小兵知道自己面對的呂步是什麼樣的對手了。 
  他甚至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話:怎麼學醫的也這麼狼呢? 
  往下的細節可能不是我們想考察的。呂步從方小剛那裡得知魯小兵與小方一起來聽訓練,便有意無意透露給白京京。白京京對魯小兵自然又有不是。魯小兵在這種三角關係的糾纏中,越來越生出對白京京的不滿。他已經發現,自己的感情天平傾向小方了。現在沒怎麼著,白京京就這麼事兒。以後真怎麼著,還不知如何事兒媽。可是,誰讓自己腳踏過她這隻船呢?自己現在還沒站穩腳跟,不能和她翻臉。偏飯他可以不吃。倒偏飯,他還受不了。 
  這天下午來了一個癡呆女,要說看上去二十多歲,模樣不錯,但目光呆滯,神志不清。幾個女孩陪她來看病,樣子像飯店服務員或髮廊洗頭妹。過去一看這窮樣子的人,魯小兵肯定手軟,現在早已吃透人們的承受力,處起方來並不含糊,再說這類女孩可能還真是錢不少的主兒。癡呆女並不是來看癡呆的,那些親姊熱妹也根本沒想到要給她看癡呆,只是因為她腰扭著了,腿也行動不便。雖然一問三不知,但是從她被攙扶著一瘸一拐進來和臉上的疼痛感,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魯小兵判斷對方是腰椎間盤突出,順手開了核磁共振檢查。一同來的女孩似乎也懂點,囁嚅道,別人說做CT就行。魯小兵說,現在都做核磁了,核磁是深層的,檢查徹底。CT在我們醫院使用率已經很低了。幾個女孩面面相覷後,還是小心翼翼地說,就做CT吧。魯小兵心中惱,臉卻不露,說,CT就CT吧。心裡卻一下算了賬:核磁共振上千塊,CT五百塊,價錢差了一半。也可能是心存不滿,潛意識就作了祟。本來病人的CT該照腰椎,他卻開成了□骨。那邊的醫生照完了□骨,發現單子上寫著腰椎間盤,便問陪同的女孩情況。幾個女孩當下拿著單子回來,魯小兵一看,知道自己處方錯了,立刻改了,讓病人再照。   
  要戰勝狼就要比狼還狼(3)   
  這讓魯小兵心中稍微驚了一下。 
  腰椎照成□骨,怎麼說也算一個小小的醫療事故。 
  幸虧是個癡呆女,換個明白人看病,□骨被白照了一下,保不住要和自己鬧一番呢。放射線可不是隨便照著玩兒的。有時就這麼一個小小過失,會鬧得醫生又毀名譽又賠錢,以後該多加小心才是。這時,一條底線像「此處危險」的警示牌一樣矗立在眼前,那就是無論如何不能出醫療事故。魯小兵明白,以前想底線涉及的是道德之類,現在的這條底線涉及的是利害。利害的底線人人都有,有良心沒良心都逃不過利害。 
  癡呆女看病的事顯得有些蹊蹺。 
  它居然涉及到魯小兵的一位表舅,他是法官。 
  那天下班後,表舅打來電話,問癡呆女的有關情況。說癡呆女的父親在一個案子裡被冤枉了,他當時想幫忙沒幫成。小女孩原本好好的,現在癡呆了挺可憐。又歎氣道:憐憫之心人皆有之。表舅問女孩的癡呆能不能治好?魯小兵說,據他的經驗看,很難。表舅那裡又歎了氣,說,聽說她早兩年也治過,一直沒治好。現在癡呆不癡呆先不管她,把她身上這些病治治吧。魯小兵說,癡呆女看來是腰椎間盤突出,另外很可能還有婦科病,只能往下再說了。表舅似乎還有話想問,但也就咂咂歎氣著掛了電話。 
  魯小兵並不是覺得表舅這些話有什麼蹊蹺,而是覺得他說話的聲音中那難以滅絕的不自然顯出了蹊蹺。魯小兵現在當然沒富餘神兒去管表舅的蹊蹺。他得在第四個月繼續往前超。到了月底最後一天,還沒拿到工資,他已經給自己算清了賬。這個月提成又多拿了一千,一共一萬四,加上基本工資月薪一萬六。因為到小方那裡能夠輕車熟路隨意敲鍵盤,他已經八九不離十地算清楚自己這個月略超呂步了。 
  魯小兵還沒來得及慶賀自己奪得方便綜合門診頭把交椅的勝利,危機出現了。 
  有兩個老病號,一來看病就點名不要魯小兵,說他處方開價太沒邊兒。白京京等不及下班,當時就進診室對魯小兵耳語了。魯小兵沒想到,心中遭到一擊。這事要是傳開可不得了。飯店的客源第一。律師的案源第一。醫生的患源要是不行,那就全完。   
  殺生宰熟擴大發展空間(1)   
  第五個月魯小兵琢磨如何給自己聚人氣。 
  魯小兵也一下明白了,病人的選擇是最大的底線。要是信息充分,病人一覽無餘地知道各醫院各醫生醫術的好壞和處方貴賤,那當醫生的全都動不了歪腦筋了,只能琢磨看病看得好又給對方省錢。有了這麼一大堆社會學聯想,魯小兵也推卸了一些良心不安,這又不單是自己的過渡階段,是大夥兒都得面對的現實。在這個階段,醫生們要給自己多招攬病人,當然也要看病看得好。看得好魯小兵打讀醫學院就開始琢磨,幾年來也在努力提高。吃醫生這碗飯,藝不能不行。現在有些病例他挺下功夫,不光圖掙錢,圖的是積累經驗。 
  看病看得好以外,如何聚人氣,又要想轍了。 
  這天,魯小兵和白京京下班後到一家餃子館吃飯。這家館子的餃子好吃又便宜。白京京一邊吃一邊點評道:店家是用餃子打品牌,其實你看,那些涼菜熱菜價格都偏高。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魯小兵心中一動,這就叫小頭兒掙品牌,大頭兒掙實惠。又一次,他去修車店洗車,連帶問問自己的新寶馬一道新劃痕怎麼處理。這年頭手工洗車十元,電腦洗車二十元、三十元、五十元的都有。這家修車店電腦洗車十五元,比哪兒都便宜,來這兒洗車的特別多。魯小兵立刻明白,洗車不掙錢,為的是聚人氣。問到那道劃痕,修車店老闆看了看說,您這並不顯眼,一般情況我建議就不動它了。像您這新手,真要是以後劃痕多了,又集中在這塊兒,再說。這不掙錢的處方,又讓魯小兵添了對修車店的信任。想到以後保養修車都可以來這兒。他接著移花接木,想到如何聚自己的人氣。魯小兵現在處起方來,不光是病大病小有錢沒錢區別對待,裡面的講究多了。對於那些基本上只來一回的過路客,要一次處方處到頭,絕不含糊。對於常來看病的老客戶,就要有所「優惠」。對他們「不掙餃子錢,只掙菜錢」。在有些人所共知的常規項目上為對方省錢,省出品牌來。在尖端項目上花他的錢。遇到住在附近的大客戶,特別是那些嘴巴長能鼓動左鄰右舍的主兒,就更優惠了。電腦洗車和手工洗車收一個價。有時你提出打吊瓶,我反而說,你燒不高,用不著打。吊瓶多打,既白花錢,又不一定有什麼好處。錢花得不多,病治得不錯。這一傳十十傳百,說他魯小兵是知人心的好大夫。 
  這麼一來,點名找他看病的病人就一天天多了。 
  一個醫生病人點名不要你,厲害。病人點名要你,也厲害。 
  新來乍到的生疏病人看見有人點名非要讓某大夫看病,就會上去問為什麼。問來問去,就成氣候了。魯小兵有天在報上看到老子一句話,欲將取之,必先予之,不禁會心微笑。不管怎麼說,每天方便門診處走廊裡成群的病人中,點名找胡大夫看的人越來越多,這讓白京京都有點莫名驚詫。消息滲透到那三個診室,呂步、郝夫子、俄羅斯美女全都有點招架不住。魯小兵雖然處方時多了這麼多彈性區別,但實際上一點都不為難,處起方來更加放開了。這讓他想到會做買賣的越做越興旺,不會做的越做越賠。 
  得意之時,魯小兵不免又想起底線二字。 
  要說學醫的心地原本就比普通人潔白一些,誰也不是黑著心走進醫學院的。當醫生的處起方來真要處過頭,或處出個太大的不好來,誰也難免不安。說來說去,他發現無論怎樣放得開,自己還是有隱隱的一條底線,那就是多掙實惠,還要盡可能少不安。 
  不安是成本,實惠是收益。低成本高收益是這年頭的金科玉律。 
  天下沒有一路平安的事,這天魯小兵裡外都遇到事。裡邊的事,是遠在千里外的爺爺病了。老人家晚上睡覺著了涼,早上起來一邊肩背手臂疼,扯得嘴角也歪斜了。魯小兵從小被爺爺奶奶帶大,對爺爺很操心。他連忙電話告知家人,千萬不要送醫院大折騰。爺爺這是著了風,先在著風一側的肩背部和手臂上拔拔火罐,再在小區衛生所找個會針灸的大夫,扎幾針。那邊火罐拔了,針扎完了,嘴巴基本正過來了。魯小兵又告誡對方,往下就是注意休息,再適當熱敷就可以了。家裡人說,還虧得魯小兵拿主意,要不送到醫院,不知要花多少錢,折騰多少次。魯小兵說,花錢還在其次,真要碰見賴一點的醫生,這麼檢查那麼治療,真不知會把老人折騰成什麼樣。裡邊的事還處理著,外邊的事又鬧開了。本來與魯小兵並不相干,是整個醫院的事。一個患者做手術腎被切錯了,本來該切左腎,切成右腎,拿著刀跑來鬧事。鬧事的是個外地來打工的瘦男人,揮舞著菜刀大哭大喊: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們要了我的命,我要你們以命抵命。他的女人臉色蠟黃,病秧秧地在一旁扯著他。院子裡黑壓壓堆滿了人,有來看病的,有來看熱鬧的。那個他要砍的醫生早就躲得沒影兒了。 
  有人給報社打了電話。事情鬧大了,記者來了一大群。 
  院長嚇得不敢在醫院待。陸主任也躲了。臨躲,做了個安排。他知道魯小兵和小方報社有同學,讓他們二人先把記者擋一擋。然後,他出面和患者談判。該賠多少錢賠多少錢,該如何補救如何補救。至於內部的責任問題,那隨後再查。   
  殺生宰熟擴大發展空間(2)   
  魯小兵一下子就受命於危難之際了。他心中雖然罵著那位切錯刀的醫生太不像話,同時卻頗有一種天降大任於斯人的感覺。小方在一旁陪著,他更覺得有那麼點領導的意思。記者中還真有他倆的同學。通過熟悉的影響不熟悉的,多少有點大事化中的意思。大事化小那做不到。記者們靠發新聞吃飯,哪家報紙和哪個記者都不會見著新聞不處方。事情看著要過去,又鬧大了。瘦男人看看記者們要撤退,人群也疏散了,院領導還沒出面接待他,本來已經鬧累了被扶在一間屋裡喘氣,這時又衝出來拿著刀背猛砍自己,砍得鮮血淋漓。 
  一個頭髮斑斕的女記者對魯小兵說:你們院領導這會兒還不出來,也太不像話了。 
  魯小兵為難地笑笑調侃道:那還不是等你們走了,就出來了。 
  兩人是熟人間的說話。女記者是魯小兵的中學同學,有個一聽就記住的名字:俏女。 
  魯小兵這次挺身而出好像露了臉,但很可能得不償失。先是各報新聞都把他定義為「替醫院領導擋水的某位普通醫生」。當這種擋水員,在患者中傳開來不是好名聲。而且,自己那位中學同學俏女發的新聞,把他和她說的私下話也都見了報。新聞是這樣說的,「到最後,患者揮刀砍傷自己哭天喊地時,院領導還沒出面。面對記者的憤憤不平,那位被院領導推出來擋水的醫生卻說:等你們走了,他們就出來了。」這話院長看後極為光火,沖陸主任拍桌子。魯小兵到了院長辦公室,一看報紙,也差點兒暈倒。連說自己根本沒那麼說,記者造謠。而後打電話罵俏女:你怎麼宰熟哇?對方卻笑著說,我又沒說你名字。魯小兵惱了:人哪能這麼幹。院長對他不滿,這以後還有他好果子吃嗎?他的發展空間在哪兒? 
  另外,他這回和小方出來對付記者,裡裡外外在醫院裡出雙入對露臉,立刻把他和小方炒成一對新聞人物。新聞不大,但到了身邊就顯作用了。白京京明顯地和魯小兵關係不對了。呂步那裡對魯小兵也更不自在了,很有些過不去的話。 
  魯小兵在第五個月中頗多煩心事。白京京接連幾天沒給他好臉色,他甚至疑心白京京在給他吃倒偏飯。院長的不滿似乎一直沒有平息,據說,那場風波差點鬧得院長辭職。魯小兵真覺出這次有點吃力不討好了。每天下班開車都沒了興奮,坐進新寶馬裡覺出自己的疲倦。 
  但是儘管這樣,他還是不洩氣,看起病處起方來抖擻精神。 
  到了月底,他的提成居然達到一萬八,月薪達到了兩萬。 
  這風聲四露後贏得了醫院很多人的另眼看待。 
  眼紅也罷,佩服也罷,反正魯小兵在一天天人物起來。 
  一件他久已期待的事很曖昧地發生了。這一天,陸主任把他叫到醫務部辦公室,對魯小兵講,讓他考慮一個方便綜合門診處今後如何發展的方案。這意思本來很明白,很應該讓魯小兵怦然心動。曖昧在陸主任的憂鬱神情。陸主任本該很領導、很關懷、很賞賜、很笑臉,但全然沒有相應的表情,好像在說一件為難事。魯小兵先是想白京京在陸主任耳邊說了些什麼話。又更要命地想到,陸主任背後的院長是不是還在看著那張報紙拍桌子呢?   
  威懾的作用遠大於利誘(1)   
  魯小兵的故事不敢再放開講了。再放開講,就要涉及魯小兵精心探秘的醫療營銷學了。能夠披露的是,在第六個月及往下第七個月、第八個月的門診中,魯小兵完全出神入化了。他的處方每次都處到極限又不過極限,恰到分寸。各種不掙餃子錢掙菜錢的優惠也頗盡善盡美。過路客、回頭客一網打盡。這裡的奧秘這裡只能點到為止。 
  真正到位的是,他琢磨透了世界上種種推銷戰略。 
  魯小兵發現,威懾的作用遠遠大於利誘。 
  一架飛機掉下來,很能推動航空保險。一個小區如果多了兩起撬門入室案件,防盜門防盜窗就生意火爆。否則,你喊破天宣傳,防盜窗防盜門都無人問津。醫療營銷也靠威懾。你要推銷一種胃病的新藥新療法,廣告詞中先要渲染胃病的普遍與痛苦,勾起人們的恐懼。再點明傳統療法的弊端。而後,才能推出新貨色。醫生面對吃藥開刀猶豫的病人,只要多皺一下眉,暗示一下非如此這般的危險,那就什麼都有了。醫生的話對於病人常常勝過上帝的訓誡,一句神色嚴重的話,能讓病人沒病嚇出病。一句恰到好處的寬心話,有時又可以讓病人不治而愈。這就是所謂的「話療」。魯小兵越來越明白話療的作用。每當他開了處到頭的處方後,會適當加些話療。讓對方花夠了錢,最終又治好了病,是醫生的全套本事。要說明的是,魯小兵還特別重視疑難病症的治療。一般的病顯不出醫生本事,跑遍大小醫院治不好的疑難病症,若到他這兒手到病除,那廣告就厲害了。 
  這方方面面融會貫通,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講清道明。 
  在第六或者第七個月中魯小兵有一個經典病例,值得天下醫患雙方參考。 
  那天來看病的是一位教授。 
  說他是教授,最初是看著像,後來是言談中對方露出是。這是一位對醫生有十足警惕的患者。他很長時間心律不齊,查來查去,也沒查出什麼器質性原因。各種醫書自己看了不少,網上的資料也搜尋了個遍。本來他似乎可以給自己結論,最終還是想從醫生嘴裡得句寬心寬到底的實在話。魯小兵問對方病史,教授講到自己過去的檢查,還講到自己翻看過醫學書,最後扶了扶眼鏡眨著眼問:大夫你看,我這是不是純粹的精神原因?魯小兵拿起聽診器要聽診,對方連連搖手,說自己的心臟平時沒事兒,自己號脈也常常沒問題,就是一到醫生面前就緊張就早搏。魯小兵不耐煩了:你不要講那麼多,我作為醫生有我的診斷方式。教授解開衣服讓魯小兵聽了診。魯小兵又拿過血壓計量血壓,對方又是連連搖手,說在家一天量三四次,沒大問題,到了醫生面前一緊張血壓就偏高。魯小兵有點生氣:你來看病,是我聽你的呢,還是你聽我的?血壓量完了,魯小兵說:心律不齊,血壓也偏高,接著處方就是做各種檢查。對方連連搖手,說幾個月前各種檢查都做過。魯小兵不高興也沒往臉上露,說:幾個月前的檢查能等於現在嗎?教授眨了一會兒眼才說:您說我這是不是純粹的精神原因?平時也是情緒緊張了,心就亂跳。我查了醫書,這叫心臟激惹,好像屬於心臟神經官能症。要說憑醫學經驗,魯小兵早就把對方看清了八九成,很可能是典型的焦慮症,去心理醫生那裡看看就得了。但是,遇到這種不相信醫生又想從醫生嘴裡得個踏實的刁病人,他心中不狠也狠起來。天下哪有那樣的便宜事!他平平淡淡一句話就將對方的防線衝垮了一半:你說你是純粹的精神問題,那你過去情緒緊張怎麼沒有心律不齊呀?心臟的確隨情緒變化而變化,但是總有一定的承受力呀。別人到醫生面前,心跳血壓怎麼就沒問題呢?教授又眨眼了,目光中依然含著很大戒備。然後,說出一番讓魯小兵意想不到的話。 
  教授說:大夫,您千萬別給我增加精神負擔。您知道,病人容易受醫生的影響。有些醫院我不敢再去,就是那裡的醫生說話太嚇人。醫生的處置不當,會增加病人的心理負擔,加劇病情,有的沒病嚇出病來,這該叫醫源性疾病,是吧? 
  魯小兵看著戒備森嚴百般警惕的高智商患者愣了兩秒鐘。 
  教授可能覺得自己說得過火了,扶扶眼鏡賠笑道:我之所以來你這兒看病,是因為相信你們。我和你們院長很熟。 
  魯小兵的智商也得到了考驗。他往椅背上一靠,很坦然甚至帶點生氣地說:我給你看病,和你認識院長不認識院長無關。我是按醫生的職責來處分事情。你要相信我,就按我的處方辦。你要不相信我,就不必找我。 
  教授盯了魯小兵一會兒,有些小心地問:大夫,您說我這是不是純粹的精神原因? 
  魯小兵手指敲著桌子,有意冷淡地說:我的初步估計是,你很可能不是心臟毛病,是心理方面原因。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那也要給你做完必要的檢查,才能結論。 
  教授好像撈住了稻草,眼睛發亮地說:您是這種估計?那您處方吧,我再都檢查一遍。最後您給我一個明確話。 
  教授拿著處方走了。   
  威懾的作用遠大於利誘(2)   
  魯小兵看完這個病人覺得有點支出。他甚至想叫停下面的病人,歇幾分鐘。 
  教授那番話有點殺傷力。 
  魯小兵自然知道醫源性疾病的概念,凡是治療過程中,因為醫生的處置與言語不當造成的疾病或者疾病的加重,都屬此。可現在,處方要處上去,總少不了嚇病人。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做著不覺怎麼樣,說明了很刺耳很扎眼。他甚至事不關己地嘲諷地笑了笑,真像這位精明的教授那樣鑽研醫學,還全民皆醫了呢。他曾和兄弟姐妹有過一句玩笑,他們的後代中一定要有一個人學醫,這年頭醫院有點靠不住。等他們老了,下面真沒個醫生,病了不好辦。魯小兵使勁兒眨了眨眼,他想揮去的還不光是教授的那番刺耳話,還有教授那雙戒備的眼睛。那雙眼睛在說:我知道你們醫生都是動不動要多處方的,我不想束手就擒。不過,魯小兵也就一揮手了之,接著一個一個看病。那位教授的可憎面目不去多想他。等他都檢查完了,給他兩句准話,讓他不用再來就是了。好在這樣刁的病人也少。只有一件事在魯小兵心中縈繞著過不去,那位教授談到他認識院長。魯小兵想,院長到底對他什麼態度? 
  往下,魯小兵的故事有些急轉直下。 
  第七個月的月底,醫務部陸主任把魯小兵叫到辦公室。 
  這一天,陸主任依然顴骨凸起,依然順手關了燈。陸主任鄭重其事地告訴魯小兵,院長已經同意,將方便綜合門診處獨立出去核算,而且決定由魯小兵負責。陸主任講明了獨立的概念,就是方便門診處要進行完整的成本收益核算。除了所有人的工資,還有水電、房屋設備折舊等,一應支出都要打入成本。收益既包括方便門診處自己的藥房、檢驗、治療的全部收入,還包括處方到主樓來的檢查治療的相關比例。意思是,從方便門診處方到主樓裡來的檢驗及治療,不僅有醫生的提成,也還有整個方便門診處的提成。陸主任說:從此,你就要扛起方便門診處的整個成本了。魯小兵立刻搞清楚了自己的利益所在。他不脫產,依然在一號門診室門診,掙自己那份當醫生的錢。除此,他要辛苦些,管理整個方便門診處,像是管理一個分院。整個門診處每月的純利潤,按五二三分配:五成交到院裡;另外五成二成歸魯小兵個人所得;三成留方便門診處做發展基金,用來更新設備之類。陸主任最後對魯小兵說:你的方案,我和院長都反覆看了。院長的結論是,魯小兵吃透了醫患關係,在經營方面有許多新概念。陸主任還拍拍他肩膀說:好好幹吧。 
  魯小兵這次離開醫務部穿過走廊裡絡繹不絕的病人時,自然更覺得自己的白大褂破浪前進很爽很鋒利。謎一樣不解的是,陸主任宣佈的這項任命,依然蹊蹺地神色憂鬱。這本來是特別應該很和藹、很領導、很賞賜的。興頭上魯小兵來不及多咂摸,他想著將如何接管方便綜合門診處。 
  一回到小樓,看一切眼光都別樣了。 
  他是這兒以後的首長,不僅還管自己的一號診室,二號診室的俄羅斯美女華倩,三號診室的郝夫子,特別是四號診室的呂步,都開始屬他管了。還有這掛號、藥房、檢驗、理療、醫導之類,都要聽他吩咐。這感覺很好。魯小兵上任的消息是陸主任召集方便門診處全體開會宣佈的,所有人的面孔都有變化。華倩笑得更俄羅斯了,郝夫子更點頭哈腰老好人了,白京京前一陣對魯小兵的不滿都煙消雲散,表情十分陽光了。只有呂步的表情讓魯小兵有點費琢磨。他一點也不彆扭,沒有絲毫的不服氣,甚至還十分大度地祝賀魯小兵高昇。魯小兵不能理解呂步如此地馴服,莫非一點都不刺激嗎? 
  呂步的無所謂很快就真相大白。 
  第二天,醫院宣佈任命呂步擔任院長辦公室主任。 
  這一下,輪著魯小兵大跌眼鏡了。特別令全院人竊竊私語的是,呂步同時還接任了醫院藥械部主任。身兼兩個主任本來就罕見,兩個位置又都是院長的至親至要。辦公室主任非親信莫屬。藥械部管著全院醫藥器械的購進,肥得很,從來是院長直接抓的要害。這呂步怎麼貼院長貼得這麼近呢?魯小兵想到那次在超魔鬼訓練現場看到的橫幅標語:「要戰勝狼就要比狼更狼」。現在,誰更狼呢? 
  呂步離開方便門診處雖然還在本醫院,而且是高昇,方便門診處還像歡送每一個離去的同仁一樣,照例舉行了酒會。兩三桌人都舉起了酒杯,魯小兵領銜碰杯,兩人說了意味深長的話。 
  魯小兵說:祝你早日當上院長。 
  呂步則慷慨大方地說:我當了院長,一定請閣下當醫務部主任。說著與魯小兵碰杯一飲而盡。 
  魯小兵往下的故事也可能險象叢生,也可能飛黃騰達。這全憑我們想像。能夠交待的是,魯小兵一上任就燒了三把火。將方便門診處重新裝扮了一番,樓口的牌子燈箱都更醒目了,樓裡的張貼宣傳也更耀眼了,四個診室的大夫資料也都堂堂皇皇張貼在玻璃櫃裡。各種方便門診處的品牌形象方案都出籠了,那些操作有些甚至被全院採納。   
  威懾的作用遠大於利誘(3)   
  還能交待的是,魯小兵和白京京的關係完全正常化了。對正常化的含義做何解釋,不如讀者智者見智仁者見仁。聽說陸主任這段時間和院長關係有些緊張。如果不是陸主任上邊有人,他早就不主任了。 
  財務部漂亮小方和魯小兵的關係暫時不太好描述。不知是魯小兵忌諱呂步縮手了呢,還是小方對呂步又有了新意思。 
  俄羅斯美女華倩原本對魯小兵就越來越添著刮目相看的尊重,這一天下班後,她竟很誠懇地請魯小兵共進晚餐,說是她有些鬱悶,想飯後和魯小兵一塊兒溜溜談談。鬱悶的原因魯小兵也知道了,她發現那位身高、學歷、收入三高的博士有了第三者。魯小兵這一晚與華倩在路燈恍惚的街邊溜彎很男人,他一點也沒感到自己身高的不足。 
  再往下,魯小兵越干越順水推舟,順手牽羊,順其自然了。 
  他不再被什麼底線概念糾纏。 
  惟一不太圓滿的是,那個手持菜刀把自己砍得血肉模糊的瘦男人偶爾會在夢境中出現。聽說那個瘦男人現在有些神經失常,每天磨刀不止。   
  附錄一:歷史將記住那些高尚的身影(1)   
  ——致sun_X:我為什麼寫《底錢》 
  sun_X :你好! 
  當晚就看到了你在「 2005-11-29 18:34:53」的留言。 
  是你看了中篇小說《底線》及部分朋友的留言後寫下的一段話: 
  「老柯,你是名人了,你寫這樣的文字有沒有考慮到後果??? 
  醫者父母心,我自認我是一個有醫德的好醫生!!! 
  你這樣的文章將所有醫院所有醫生貶的一文不值,如評論所言,是社會的毒瘤?! 
  你有沒有調查研究??你對醫療行業有多少發言權呢?你瞭解我們的醫療體制嗎? 
  我看不到原文了,麻煩你給我再留一份吧,也好探討一下!」 
  sun_X,首先,謝謝你關注我的博客並且留言,很願意與你探討。 
  你說自己是個好醫生,我信。據我所知,絕大多數醫生確是好醫生。這並不是套話。一個人對人生專業的選擇是有其人格特點的,除了那些為生計所迫的選擇外,如喜歡搞財務的人有搞財務的特點,喜歡弄電腦的人有從事電腦的特點,喜歡藝術的人特點就更明顯,而一個人選擇學醫,「救死扶傷」自然應當是其人格的一部分。 
  我關注醫學比較早,家族中有人從事西醫,而我的愛好是中醫。當然,愛好可能引發我對這一領域生活的興趣,但寫小說卻是另一回事。《底線》是一部中篇,篇幅不大,不可能對中國的醫療現狀做出全面的分析與評價,即使作者有此願望,這也不是小說的功能。 
  你說我的「文章將所有醫院所有醫生貶的一文不值,如評論所言,是社會的毒瘤」,如果你看過小說,相信不會得出這種印象。 
  之所以將小說定名為「底線」,是因為在我的觀念中,一個正常的社會不僅一般民眾有所謂道德「底線」,社會的價值與良知更應為一些階層所支撐。如教師,如記者,如法官,……當然還有醫生。如果一個社會連這樣的階層都在道德操守的「底線」陷落,應當引起憂慮。 
  然而,在我的生活環境中,我看到了大量的「底線」崩潰。周圍的人初始還會義憤,時間久了,紛紛變得麻木,以為生活就是這樣,雖不理想,但無力改變。 
  我在《底線》中寫到的魯小兵並非通常意義的壞人,他大學畢業後,先作為援助項目在國外工作了兩年,回國後的現實與想像有極大落差。魯小兵工作很辛苦,醫術也並不差,但總比旁人掙得少而且少很多。鬱悶之中肯定要探其究竟,這才得知另有掙錢方法。他也有過內心衝突,但其心理「底線」終於隨著對金錢追逐的情勢一點點陷落。作品只是客觀展示了這個過程。 
  不久前,我曾就傅彪的過早去世寫過一篇短文,談了「相對貧困」問題。中國近二十年的經濟飛速發展,民眾生活有了過去無法想像的提高。許多家庭在溫飽之後,擁有了住房和汽車。但人們並不滿足,相對於幾十年前的物質饋乏,人們普遍對金錢有了更多焦慮。 
  這也許是社會轉型期無法避免的一個階段,我無意對此作出道德評價,卻希望人們在對物質生活的追求中,關注精神的平衡與健康。 
  應當說,《底錢》寫到的醫院生活遠不是最腐敗的,不久前中央台《新聞調查》播出的哈爾濱一家醫院發生的故事,要怵目驚心得多。而媒體最近幾年更是揭出許多無法想像的腐敗與黑暗。 
  這裡,我想披露有關《底錢》的一點「花絮」。 
  我的長篇小說《新星》、《龍年檔案》都是在《當代》發表的,記得編輯部看過《龍年檔案》之後,曾說「柯雲路從現實主義作家轉變為浪漫主義作家了」。我當時對此評價大不理解。編輯認為,《龍年檔案》中的羅成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是作者的理想主義想像。當然,後來媒體大量報道了時任長治市委書記呂日周的事跡,而《龍年檔案》中相當一部分生活即取材取此。 
  《底線》寫好後,我很自然地將稿子投給《當代》,而這次他們做出的是另一種評價。認為作品太寫實,而文學應當不同於生活,應當有激情和夢想。 
  不久前,北京台連播了這篇小說,我從聽眾那裡得到了許多相當正面的反饋。他們認為這篇小說寫得好,寫得深刻,等等。 
  你看,同樣是讀者,對這部作品的閱讀感受就很不相同。 
  告訴你這些,是想說明,即使同一個人的不同作品,其風格樣式也是不同的。《龍年檔案》的激情和理想,一點也不妨礙作者看到社會的腐敗和黑暗。 
  說到這裡,還想說一點題外話。幾十年前的文化大革命,在「四人幫」統治下,有所謂「三突出」原則,現在的年輕人對此可能會一臉迷惑。那時的所謂文學,只許寫光明面。《底線》這樣的作品是不可能發表的。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時代的進步,一個自信的社會才能容納批評。 
  我在醫學界有許多朋友,他們中的許多人醫術高超,品德高尚。我的姑姑就是中國著名的兒科專家,幾十年來兢兢業業,視患兒和他們的親屬如家人一般。她身體不好,常常拖著疲累之身帶病工作,現在七十多歲,還四處講課帶學生。姑姑即使在自己的生活也不寬裕的情況下,仍會盡最大可能幫助病人。她的清正廉潔堅持至今,每有患兒親人送來謝禮,她總是如數退還;實在無法退還的,會將高於同等價值的錢及時匯出。   
  附錄一:歷史將記住那些高尚的身影(2)   
  應當說,她的品性和人格給了少年時代的我很大影響,我在長篇小說《孤島》中曾寫到一位女醫生,在困境中忘我地救助病人,那裡就有姑姑的影子。 
  再往近了說,大家都知道的鍾南山,高耀群,桂希恩,這些感動了中國的醫生們;這裡,我還想再加上一個名字,那就是北京301醫院的蔣彥永醫生,全中國都應當感激他,歷史將永遠銘記他的事跡。 
  我不想說鍾南山在「非典」期間那些眾所周知的活動,只講一件讓我印象深刻的小事。一篇報道中這樣寫,鍾南山醫生對病人關懷備至,冬天氣溫低,為了讓病人感覺舒服一點,他每用聽診器之前,會把它放在手心裡暖熱,然後再放入病人胸口。 
  另一位醫生桂希恩冒著危險到愛滋病區采血取樣,又將病人接到家中治病的事跡也已廣為人知。為了防止血液感染,他總是親自取樣,而不讓年輕的助手幫忙。最讓我感動的是,他面對榮譽時那一臉的安詳和平靜,他對自己的評價:「這沒有什麼,是一個醫生應當做的。」 
  不知你是否看過中央台播出的一個鏡頭:七十多歲的高耀群醫生在「感動中國」的年度活動中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邁著已不大利索的雙腿,堅持不讓人攙扶,自己一步一個台階地走下來。就是這樣一個衰老之軀多年奔走在愛滋病區,買藥品發傳單,扛起了一個民族的責任,讓世界知道愛滋病人的慘狀,讓愛滋病人獲得他們應當享有的醫療與生存的權利。 
  這是一些高貴的靈魂,我還知道很多很多,……如果沒有這些人,我們將愧對中華五千年文明。一個曾在人類歷史上創造過輝煌文化的民族,一個崇尚誠信與講究道德的國度,雖然在現階段出現了那麼多令人遺憾的醜惡現象,但因為有了蔣彥永,有了鍾南山,有了桂希恩,有了高耀群……使我們今天面對世界文明進程與發展有了稍許的自信。 
  物質文明的進步會使一個民族走向強大,然而,一個民族真正強大並得到世界尊重是她精神文明的偉大。今天,已經有不少有識之士呼籲文化傳統的恢復與重建,這是令人欣慰的。 
  我以《底線》加入其中。 
  這樣講,不知是否回答了你的留言? 
  祝好! 
  柯雲路 2005年12月1日   
  附錄二:下輩子不當醫生的N個理由   
  原載:凡夫蜀子的博客 
  地址:http://blog.sina.com.cn/u/49ce0346010003yd 
  一,高危職業.如果你是一個工人,你修理一千台機器,有999台修好啦,有一台給你越修越壞,甚至修得不走了,你會因此挨揍嗎?你會丟飯碗嗎?你會因此成被告嗎?會坐牢嗎?醫生會. 
  二,高壓力.各位捫心自問,自己的工作就從未出過錯?工作時你從未忘記過什麼?從未出過亂子?從未辦砸過事?你們可錯十次,百次,千次,醫生卻一次也不能,能不戰戰兢兢嗎? 
  三,高要求.醫學是一個飛速發展的學科,想不被淘汰,想不出事故,醫生只好不斷看書,看書,再看書,醫院不斷的考試,考試,再考試.區裡也會考計算機,英語,操作……活到老,學到老,考到老,乃真實寫照.這還不行,你旁邊的人讀博了,留洋回來了,碩士都成最低文憑了,你能不再考?我婆婆是醫生,現年五十有七,嚴謹治學,每天看完新聞後必看書到睡覺,我奇怪公公為何未與她離婚.先生以坦言寧可我做全職太太,也不願我做他媽NO2,我已經決定如果有小孩,他要想學醫,則打斷他的腿. 
  四,高負荷.住院醫生要管十幾張床,每床病人的病史你要瞭如指掌(包擴他以前得過什麼病他老爸老媽是死是活,死是何種死法,等等)他的每一項檢查結果也要記得,不是記高或低於正常即可,而要精確到數字,因為主任隨時可能問起.整個病房其他病人是什麼病,其輕重程度也要瞭解.每天查房(不停傾聽,微笑,解釋,簡單體檢)開醫囑,寫病程記錄(到時間要寫,主任,主治查房要寫,病情變化要寫,改變用藥要寫,病人不爽要寫,寫!寫!寫!)期間不停會有家屬問!問!問!開完醫囑,有手術的,上手術,下午,繼續寫,整理出院病歷,如果值夜班,時間安排是:13號上午8點到11點上班,11點到12點吃飯,12點到15點值班,15點到18點休息,18點到14號8點值班(注意:值班可以睡覺,但值班絕非睡覺),8點到12點正常上班,下午休息,15號正常上班.星期6上午無論住多遠,回醫院查房,無補休,如果想升主治,恭喜,先做一年住院總,吃喝拉撒都在醫院.司機高負荷會出車禍,醫生高負荷會怎樣,你自己想. 
  五,低收入.與最低保障水平比,阿拉不低,但阿拉的投入產出比不合比例,瞎子給人算命,10元一次,瞎子,文盲,我看一次門診,1.2元,我,碩士,我每做一次診斷,動用了我8年的學習投入及4年臨床投入,而這12毛還不全歸我,吐血!紅包?不敢要,回扣?我還年輕,我有良知,我愛惜羽毛,我只按我認為的病人的需要用藥(注意:需要不等於便宜). 
  六,社會評價低.不用進一步說明了吧,哪個行業沒有害群之馬?我只是奇怪,為何阿拉醫生如此道德敗壞,為何人們找對象還是喜歡找醫護人員,一群賤民. 
  七,高壓抑.你每天見到的都是病態的人,你每天都戰戰兢兢,誠惶誠恐,你能不鬱悶?能不失眠?能不胃潰瘍? 
  八,高度孤立無援.醫院總幫醫生?錯!有人投訴,不問青紅皂白先打50大板,病房滿意率不達95%,扣病房獎金,病歷有疏忽,扣獎金,扣!扣!扣! 
  九,高無助感.你以為我不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病人無錢,我不想給他們用藥?可如果病人跑單或付不起,就扣我的錢,一次可以,兩次可以,那麼五次十次可以嗎?我愛生命,可我也要生存,你以為我不想醫好病人?可他就那麼多錢,我就只能在有限範圍內用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醫療保障的缺陷,為何要醫生來擔罵? 
  綜上所述,不做醫生,那些罵醫生的人,有本事,你們來做.   
  附錄三:誰把天使變成了魔鬼(1)   
  (一個「禽獸不如」的醫生和他的准女友) 
  原載:http://people.sina.com.cn/20060310/yisheng.html 
  作者:-^Nissen^- 
  主題:醫生的委屈(大家先看,別罵人先啊) 
  wendyluojing 發表於2005-08-25 16:08:57 
  剛才看到了一個關於醫改的帖子,回帖的人很多把醫生罵的禽獸不如。不過鑒於我是一個「禽獸不如」的醫生的准女友,我還是想在這裡發點自己的感言。大家有看法的可以思考一下我說的又沒有道理,不過再一次請同志們一定抱著理解的態度,不要用不雅的字眼來反駁我。 
  現在關於醫改的爭論鋪天蓋地,我是學經濟學的,也學過社會保障的一些內容。關於這個問題,我想爭論的焦點應該在於,醫院究竟應該承擔什麼樣的功能?政府在其中有該扮演什麼角色? 
  曾經政府讓醫院市場化了,那麼市場有自己的運行規律,醫院自負盈虧自然要比較成本收益。對於醫院不瞭解的人,可能覺得醫生都是猛虎,但是事實上,醫生的工資來源構成很可笑的,基本工資非常低,而不加入一些藥品回扣的話(其實這部分醫生拿得也是小頭,只有15%而已),那麼我估計醫生這行沒人會做了,在經濟學中風險要和收益成正比的,現在醫生承擔的是高風險,流水線上還會出現次品呢,作為不是機器的醫生,一旦出了一點事故,那麼它的醫生生涯也就宣告結束了。更何況,現在還有許多人在醫患糾紛中根本就是無理找理,目的在於尋求索賠。 
  但是醫生的收入,真的像大家想得那樣,異乎尋常的高嗎?說句良心話,事實情況時,除了像北京上海一些三級甲等的大醫院,它們有非常充足的病源,而且全國各地的疑難雜症都往那裡去了,病床位緊張,醫生的技術和醫院設備都居一流,醫生的收入可以上萬甚至更多。一般的醫院,醫生的收入和他們的付出基本上是相符的,有的甚至入不敷出。個別不能代表大多數,為什麼大家不多看看周圍的小醫院的情況呢?醫生的工資不是國家支付,也就不屬於國家的行政機關,那麼,醫院憑什麼要擔負起救死扶傷的義務?一個機構的運作,需要有經費來源,治病總是需要錢的,一旦在一個病人身上出現虧損,那麼自然要在別的病人身上想法彌補。否則,醫院就只有關門大吉了。 
  而且,大多數醫院增加床位,新建院樓,給醫生開工資,都需要錢。那麼這些錢從何而來?如果按照市場化規律運作,那麼就該是掏不起錢的看不起病,就像購買奢侈品一樣。請大家看到這裡先不要罵我,我只是為了說明,政府在醫改中應該承擔起來的責任。 
  在發達國家,醫生吃的都是技術飯,樓上有人說在中國拔牙30塊,嫌貴了。那我說個例子:我曾經認識的一位老師,去美國大學任教了。有一年他父親去世回國,在國內只呆兩天,而他專門抽了一天去拔了牙!其實,各國的醫療費用都很貴的,關鍵是其他國家政府投入醫療的經費非常大,尤其是一些高福利國家,高稅收高福利,大病小病醫療保險上,這樣人們自然不覺得負擔很重。可是,在我國,政府在公共衛生領域的投入,只佔了GDP的1%點幾,比印度還低,更不要說是比其他發達國家了。政府對公共衛生領域的加大關注,也不過始於非典! 
  做一個合格的政府,有自己的職能範圍。比如說醫療,衛生,文化等公共事業,政府是一定不能完全市場化的。該承擔起來的責任要承擔,因為這關乎國民的身體健康和文化素質,而這又是和國家的繁榮發展密不可分的。可能大多數人更加傾向於贊同政府在教育的投入的意義,事實上醫院和學校是同一性質。 
  再來說說醫保。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醫保局如何操作,但是,在上海,持醫保卡的人每次的費用是有限度的。說明白點兒,如果你有醫保,你可能會以為每次去看病,錢都是國家掏,醫院又不掏錢,當然應該盡力去開好藥治好病。事實上,醫保局會專門派人去查醫生開的方子,一個病人每次只有80元的上限。現在的藥那麼貴(這我還要在下面接著闡述),80元能幹什麼?但是如果病人去問醫保局,他們肯定會說沒這回事。所以,醫生也是在受兩頭氣,一張方子開錯,那麼就要扣5塊錢,可是醫生開個方子也只收2塊錢。而且,一旦一個病人超過了80的上限,那麼虧損就要有其他病人來彌補了,辦法只能是開大處方!再說住院,醫保局也是規定了每人2000的費用。可有的病人,一住進醫院就不出來了,本來醫保局應該出面管理的,也不予理睬,反正超出的費用醫院自己承擔,醫生有什麼辦法?大家知道,醫院的病床費每天只有30或者40,有人認為貴了,但住個旅店一晚上也要50往上吧?更何況,住院每天有護士24小時隨叫隨到,床單也要專門消毒,醫生早晨還要查房,這些又單另收費了嗎?(難道這不算是服務嗎?他們做這些,可是沒人給開工資的!因為有相當一些醫院,醫生的工資只能靠藥物提成等不合理的部分組成,這又合理嗎?)有一些病人,尤其是年級比較大的,佔用了相當多的醫療資源,造成了大量資源浪費。原因在於,有許多病,只能是慢慢療養,住在醫院也並沒有什麼進展。比如我奶奶有心衰,治是治不好的,所以接回家裡,床頭放了氧氣瓶,其實和在醫院治療沒有什麼區別。但是,有些子女就把醫院當養老院了,反正在醫院24小時有人侯著,比住養老院便宜多了,而且,老人一個人的醫保卡,管著全家人的藥!這不是浪費又是什麼?緊張的病床被佔了,他們花費的超出醫保規定的費用,就只好醫院從其他的病人身上彌補過來。醫生還不能把他們勸出院,因為他們認為有權利在醫院住下去,還動輒就罵醫生黑心。醫生治病救人,還常常被罵,再加上現在媒體和輿論導向的關係,病人們對於醫生這個群體是越來越有怨言,醫生的壓力非常大。   
  附錄三:誰把天使變成了魔鬼(2)   
  比較一下法國的做法,法國也是看病不掏錢的,但是他們對於醫療資源的利用就有效率很多。一個親戚早年在法國生活,得了糖尿病以後住進醫院。當時護士教會他如何給自己打針,只治療了三天就給他辦理了出院。這麼十幾年,他一直在自己給自己打針。因為糖尿病你住一輩子醫院也沒什麼進展的。 
  最後說說,藥價!其實,看病貴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藥的價格本身不合理。舉個例子,我們天天看的廣告中,有多少是給藥品打廣告的?那麼這些廣告費自然是要從藥品利潤中扣除的,藥品能會便宜嗎?在一些國家,藥品是不允許做廣告的,醫生才有權力開哪些藥。藥價高,不是在醫院才高,而是藥品本身的定價不規範。有明文規定,醫院裡藥價只允許高出定價的15%最多,當然,醫生可以選擇用什麼藥。同樣的療效,可能不同的藥品價格區別會很大。醫生在選擇的時候,對於醫保病人,只能盡量的小處方,甚至有時候對於一些很貴但是又必須開的藥只能打散了開(這就是有些病人可能會見到的醫生拿著計算器開藥,怕超過了限額啊)。而有些自費的人群,可能就會出現大處方了。但是每個醫生喜歡用什麼樣的藥,也不能一概而論。有些人是因為有回扣的緣故,而還有一部分醫生有自己的用藥習慣。這些都是無可厚非的。看病就是一個技術和經驗的活兒,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好比做菜的時候,有人喜歡用花椒粉而有的人喜歡用花椒。醫生是人,對於看病和開藥自然會有自己的認識在裡面,這應該得到理解。 
  大多數的藥品,成本其實不高,但是中間環節太多,到了市場上藥價已經虛高了。這就是為什麼現在做醫藥代表這麼賺錢,很多人放著醫生不做去推銷藥品!其實學經濟的人都會明白,中間流通環節可能使得產品的價格高出成本百分之上千,所以才會有安利這種直銷方式。但是,醫院和藥廠又不可能掛起鉤來,醫院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專門買進藥物,這時候,眾多的藥物代表就大顯身手了。他們會把藥品直接送到醫生手邊然後不厭其煩的去介紹,再給點回扣什麼的,再同療效前提下(其實大多數同類藥的療效差別也不太大的)醫生自然會賣個人情。這在其他行業都沒有遇到如此多的非議,只是在醫療行業,由於醫生經手了藥物給患者,大家的怒氣自然都上來了。所以,醫改的重頭戲還是政府規範藥品價格。 
  前段時間,網上看到,有經濟學家反對在藥價上開刀。我只能說,他們是受人牙慧了。其實,經世濟人的道理,在許多所謂經濟學家眼中,已經不是座右銘了。我是經濟學科班出身,對於許多經濟學家們的看法不敢苟同。 
  我男朋友是學醫的,剛參加工作,每天累死了還受病人和醫保局兩頭氣。現在也就只有1000出頭的工資,在上海這種城市簡直是廉價勞動力! 
  他現在已經後悔做醫生了,收入付出和風險根本不成正比。醫生這種職業,要熬資歷的,大家只看到了一些已經當了院長、科主任這些人的收入高,可是眾多的小醫生呢? 
  我就不明白了,你說一些it精英,高收入怎麼就沒人質疑?同樣是做技術活兒的,醫生的對象還是人呢,不比修理電腦要求高?而且,醫生是越老才越吃香,平均下來,收入又高的怎麼離譜了? 
  醫生的壓力多大阿,出不得一點錯,可是人都會出錯的,平心而論,不讓醫生出一點事故,是不是太苛求了啊?沒有人願意出事故的,更何況現在不是事故的「事故」,醫生都要面對。病人和病人家屬越來越有理了,醫生所作的所有檢查啊診斷啊都要被質疑,都要解釋,動輒就有病人在那裡罵醫生。就算是掏了錢,就算醫生是服務人員,病人對於醫生的心理絕對不正常,是戴了有色眼鏡的。如果不信任的話,乾脆不要去醫院好了,就像有人說吃飯卡刺了,去醫院花了幾十塊錢接過醫生告訴他刺已經化了。他罵那個醫生白癡。真是奇怪,難道一定要等醫生取出了個所謂的刺,他才覺得值?那根魚刺,乾脆等它自己化了不更省事? 
  為什麼醫生總要被罵?原因是他和我們的健康和我們每個人慼慼相關。這種關乎國民健康的部門,本來就不該市場化!這是政府的缺位,怪不到醫生頭上。 
  基本醫療保障,和九年義務教育的性質是一樣的。 
  還有一點,我國的社會保障制度一直存在很大的問題,因為我的專業涉及到了這一點,因此對此也很關注。只有,建立起了良好的社會保障體系,才能化解人們看病的負擔和壓力。這是毋庸置疑的,至少在醫院沒有市場化以前,醫院和醫生的形象都是救病治人,救死扶傷的。畢竟那時候醫院是由國家負擔一切的支出,收入也全部上繳國家。那時的醫生,權威性也不像現在這麼受到懷疑,因為老百姓自己不掏錢啊,看好了病還對醫生感恩戴德的。現在要自己掏錢了,人們更注重自己的利益了,這是好事。但是,如果太刻薄醫生,缺少了應該有的尊重,那麼,以後看病會更加困難。已經有醫生開始流失!我男朋友所在的醫院,每年流失的不下十個,人家寧可去坐醫藥代表(就是藥品推銷),給舊日同事點頭哈腰,也不吃醫生這碗飯了!   
  附錄三:誰把天使變成了魔鬼(3)   
  還有啊,責任還要歸於藥價的虛高(這需要政府部門出面規範),還有醫保體制的不合理(還是少數人的利益,同時造成了醫療資源的浪費,比如說床位什麼的,而在我國這些本來就很稀缺)。 
  我之所以今天上來說這些,實在是因為替醫生不值。說心裡話,我也不喜歡去醫院,在學校的時候也曾經把小醫院罵得狗血淋頭。但是現在我明白了,醫生只是制度的執行者,他們沒有權利也沒有能力去改變這一制度,只能在這一制度下找到自己的活法。 
  大家別以為醫生多風光,我假期來的這一個月,算是見了男朋友的辛苦。每天6點起床,7點半趕到病房開始查房,幾乎一天都顧不上喝水上個廁所,因為病人一等就要罵。本來晚上5點可以下班,可是對於他們,只能是事情做完了才能走,常常是4點鐘收一個新病人以後,他只能6點多才出醫院,幾乎沒有7點以前回來的。而且醫生常常值班,一個班有時候連著30多個小時,遇到週末值班,整個週末就毀了。 
  我在這裡這一個月,他都沒怎麼陪我,看他那麼辛苦,只能每天晚上做好飯等他回來。有一次回來太晚了害我熱了兩遍飯。 
  我也不知道跟他在一起以後會是什麼樣子的,我只知道,他們的付出應該得到回報而不是全社會的不理解。他們成為了醫改失敗的犧牲品,輿論和各種新聞媒體把所有的焦點對準他們,老百姓自然也就認為醫生黑了。 
  可是救病治人,難道要醫院和醫生自己掏錢嗎?醫院又不是紅十字會。更何況,現在好歹也是市場經濟了,醫生也要養家餬口的,只付出不收穫的事情拿給各位,也不會有人做吧。 
  指望著男朋友輪轉三年每月只有1000剛過的工資,我沒話講。真的,如果要是醫生真的都高收入的話,我絕對不在這裡討罵的。 
  互相理解吧。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沒有哪個醫生(人品實在惡劣的除外,老鼠屎在哪兒都存在的)願意好好的工資不拿非要冒險去收紅包,好好的獎金不拿非要去背著罵名開大處方。 
  醫保局是扮演好人呢,挨罵的都是醫生!醫生的工資收入只能是,抓住一個冤大頭,開刀啦(這也是國情,哪個國家像中國這樣吃藥品回扣這麼盛行啊?這是土壤問題!) 
  說多了都是眼淚!(開個玩笑,緩解一下現場氣氛) 
  :)我男朋友只是每天回來和我抱怨,在醫院還要和病人陪著笑臉,挺不容易的。他也挺難過掙的錢不多,等明年我碩士畢業了,怎麼著還不比他掙得多。 
  他沒時間上網,我打算好好替醫生伸伸冤,這幾天沒事在網上發發帖子,以正視聽。 
  大家覺得有道理的,就支持一下。有不滿的,也別罵我啊。這只是個人感受,沒有強迫大夥兒認同。 
  希望以後的醫患矛盾可以少一些。大家還是多注意身體,健康很重要滴! 
  :) 
  作者男朋友的回帖! 
  我就是樓主的男朋友:)看到她為我,也是為我們廣大的基層醫務工作者所做的努力,我覺得很感動,更加覺的作為這場改革中的從業者我們(醫務工作者)更應該發出自己的聲音,讓外界的人們不再被不全面的輿論導向所蒙蔽。但是首先我請大家要靜下心來,自己思考我所說的事實(或是現象),而不是只讓怨氣和偏見代替事實。 
  (不好意思的說)我家裡的情況用大部分人的標準來看,是個標準的「醫學世家」,這麼說不是為了給自己壯膽也不是用名頭來壓人,實際上我的同事沒有人知道我家的情況,我平時也最討厭那種用身世來壓人的傢伙。我在這裡主動坦白交代,主要是想縱向的比較一下醫生的不同處境,及我們國家醫療發展的過程,也算是回顧吧! 
  我外公是美國聖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的博士畢業,回國後在上海參加了抗戰醫療隊,遠赴緬甸隨遠征軍進行醫療衛生服務。他當時放棄的是美國的夫人,兩個兒子,和在上海舒適的生活,而那時的醫療市場是:一些留洋回來的醫生給病人插一次導尿管的開價是兩根金條。當然,那時的社會沒有什麼社會保障,也沒有人為窮人考慮醫療問題,沒錢的人得了病肯定是看不起病的,而很多醫生只是為少部分富有的人服務的群體。但那個時候也沒有聽說有人因為看不起病而喊著要打殺醫生的,畢竟作為可選擇的職業,醫生本身只是一項技術的提供者,他沒有天生的義務去完成職業要求之外的那些「奉獻」的。白求恩、柯隸華這樣的人是值得我們每個人敬仰及學習的,但他們無私的行為是不可能作為每一個醫生的行為準則的。就像不能要求我們每個人都是雷鋒,每個官員都是孔繁森一樣。 
  在我父親、母親那個年代我們國家實行的是免費醫療,但那也是面對城市有工作的人群,那時的醫患關係很好,我們家有很多朋友都是我父母的病人。那時的醫生不用考慮病人欠費、不用考慮有沒有完成醫療任務,和病人之間也沒有什麼厲害衝突,多做少做也不會對自己的收入有什麼影響。什麼「回扣」、「糾紛」都沒聽說過。醫生的工作是很辛苦,我父母在一個醫院工作,離家只有3分鐘的路程,他們值起班來一周只有一天可以在家見面的。可那時他們工作起來沒有什麼阻力,沒有人對他們的診療,用藥有什麼懷疑,病人和醫生是一條「壕溝裡的戰友」面對的敵人只有一個「疾病」。那時候大家的收入很單純,死工資一個月不到一百元……現在想來真是恍如隔世啊。   
  附錄三:誰把天使變成了魔鬼(4)   
  到了我這一代,情況變了,醫改了…… 
  醫院還是事業編製的單位,可國家撥給的經費連醫生工資的一半都不到。醫院的發展要靠自己,福利也要靠自己。而藥品價格被限制(向上浮動不能超過市價的17%),只有靠努力。那時有的老教授一個月的工資真的比不上「美發師」的收入。讓人寒心啊。也許有人會說我們從醫的目的不純,為什麼不把精力和追求放在提高自己的水平上面,而是一心向錢看!!我想說的是,我們是人。(很早以前我就特別討厭人們說什麼白衣天使,那是往死裡逼我們啊) 我們也有家庭要供養,如果經濟情況允許我也想老婆孩子穿的整整齊齊(將來時),也想時不時下個館子,腐敗一下;我也想往高學歷的人堆裡扎扎,但不要被人笑我太寒酸;說不上小資,但總不能白菜大蔥,跨欄背心的過一輩子啊。好說我們5年大學(甚至碩士、博士),3年輪轉的,從小住院醫生一路考試上去。也算個畢業後還要看書的知識分子啊。 
  現在當然情況有所改善,但為之改善的原因說來讓我們從醫的人心寒,不是知識值錢了,也不是我們的水平提高了,是我們能拿回扣了!! 
  回扣的來源有兩方面: 
  1、藥物——藥物的價格虛高,不是成本高,也不是專利費用,更不是為了研發新藥,而是在現在的藥物流通市場中流通環節太多了。從藥物到病人手裡層層剝皮。醫藥代表的大手筆,讓我們這些見過市面的人也咋舌,說明一點,他們很賺錢。我承認有很多醫生收到過藥品回扣(而我還沒這資格),但為什麼矛盾的焦點會集中在醫生的身上,回扣制度不是我們醫生說了算,那是經銷商的銷售手段,我們不拿——那些代表更加高興,他們的收入就更高了,而藥價才不會降呢。還有一點,那就是醫生開什麼藥,沒有多少自由性,除了病情需要,要醫院的藥房有才行。而醫院藥房的藥物,都是通過政府審批、統一採購的。 
  2、檢查——這個就更冤枉了。憑什麼醫生能拿到本院或外院檢查費中的回扣??是醫院的制度訂的,誰定的制度??不是臨床的醫生!他們不是領導層。醫院要發展不能靠國家撥款,得靠自己賺,怎麼賺?檢查!為什麼?因為醫生的勞動不值錢。說起這個就來氣(碰到個病人,胳膊劃破了要縫針。縫完之後付費,他說「你們醫生真是黑,縫了五針要收70多塊,怎麼不去搶!」我無語,我門口的洗衣店洗個床單要收20元。而我受了五年醫學教育,在動物身上操作一個學期,才有資格接觸人;操作中我要注意消毒、麻醉、對位、避免血管神經損傷、還要考慮怎樣才能整齊些、美觀些,這畢竟不是補衣服,而收費中絕大部分是耗材的費用,我憑自己勞動的收入不到5元!!當時我想對他說「你嫌貴為什麼不自己縫」但是沒說出口,因為我還沒有那麼差勁。而我想對自己說得是「我為什麼不去洗床單」。我父親站手術台。最長12個小時,人下來都快虛脫了,賺了多少?90年代的價格不到80,人民幣!醫生私下裡都說操作費用太低,我們的勞動太不值錢了,可沒有人敢真的提出來,肯定被人罵死。是啊,百姓負擔不起再增加的醫療費用了,可這是我們的錯嗎?是我們把錢搶去了嗎?)還有一點就是現在醫患之間太缺乏信任了,一些醫生能憑經驗診斷出來的疾病,現在必須做相應的檢查才行。為什麼?不是現在的醫生水平差了,而是醫生學會了保護自己,因為一旦出現糾紛醫生得自己舉證自己得診療沒有問題,證據是什麼?就是白紙黑字得檢查單。現在我們聽到的惡意訴訟太多了,從進臨床起老師就告訴我們要自己保護自己,因為現在只要病人不滿意他就可以投訴,而被投訴的我們只有自己保護自己。因為不是只有少數人聽說過「要想富,做手術,做完手術告大夫」的。 
  醫院是為群眾服務的,但只靠醫生是不能提供完善的服務的。我們竭盡全力也只是技術支持,而政策、資金是政府的事。 
  想說的太多,現在也沒個條理了,明天還有值班,省點力氣明天用了,改天再來婦唱夫隨啦!!     
  作品02:《黎明與黃昏》   
  黎明與黃昏(1)   
  夏 
  一 
  1 
  他喜歡大自然。 
  他喜歡開闊的天空,曠達的原野,裸露的黃土山或翠綠茸茸的青山;喜歡海洋,江河;喜歡平平常常的村莊,田野;喜歡樹木,草地;喜歡田間或山下、河邊的各種小路;喜歡炊煙裊裊的農村清晨和黃昏;喜歡天空藍色透明的調子;喜歡大地黃色、綠色的色調;喜歡廣闊的面積;喜歡舒展、豪邁、博大、深沉的大自然的旋律;喜歡夜晚寧靜、浩渺、廣漠的星空——那樣的星空在樓廈聳立、光怪陸離的繁喧鬧市是看不到的。 
  他不喜歡鬧市。 
  冬天寒風呼嘯、枯樹搖曳的曠野在他眼裡遠比色彩繽紛、音符飛舞(像麻雀一樣在空間飛舞)的舞廳更美。 
  他終於在公園裡找到了一個理想的僻靜地方。 
  湖泊、河網、潭澤的隔斷,使人們無法找到通往這裡的惟一一條隱蔽小路。 
  這是一塊不大的圓形草坪,草綠如茵。草坪中心有一個天然的方形小石桌,石桌旁有一個天然的小石凳。 
  都是青石。 
  草坪東面是嶙峋怪石堆砌的假山;西面是一叢翠綠瘦竹;南面是五棵並肩交冠的老槐樹;北面是一座古廟的殘垣斷壁。 
  它們遮擋住了外界的視線。 
  從這裡,卻可以透過樹竹怪石的縫隙眺望廣大的天地。湖泊,河流,遠處的山,遠處的林。 
  樹竹的遮擋只增加了一層朦朧感。 
  朦朧更顯天地廣闊博大。 
  妙乎哉。 
  這兒從此就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寶地了。 
  他將在這裡每日潛心寫作。 
  我是哲學家?我是文學家?我是歷史學家? 
  不知道。 
  他幽默地對自己一攤手笑了笑。這是自信的一笑。也是自得的一笑。然後便在石桌上放下書包,在草坪上轉圈散散步活動一下。 
  這是下午五點多。剛睡過大午覺。需要活動一下。調動一下靈氣。 
  什麼是靈氣? 
  應該說是真氣? 
  文學家的概念?氣功家的概念? 
  人們只知道用現成概念(範疇)去爭論思想,孰不知首先要審查概念。 
  草坪是柔軟的。草之綠,之嫩,使他幾乎不忍下腳。一步一步踏著。富有生命的地毯,勝過一切地毯。生命是最寶貴的。慢慢擴胸,慢慢擺手,慢慢做著柔軟恣意的動作,閒散,放鬆,讓全身的氣血通暢起來。 
  眼睛放開了,聽覺放開了,呼吸放開了,心胸敞開了,汗毛孔張開了,筋骨鬆開了。整個天地自然映入、滲入、吸入、透入他的靈魂,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他的身體也融入天地自然中。 
  灰藍的天空,耀眼的太陽,翠竹,蒼樹,黑色怪石,紅色頹垣,青石桌,綠草坪,遠處黛色山脈,閃亮的波光,墨綠的樹林……緩緩旋轉,疊印,交融,一個透明的、燦爛的、活生生的世界。 
  大自然最好。 
  嗅覺開始工作,膚覺開始工作。清新的空氣沁入身心。陽光的氣息,樹林的氣息,草坪的氣息,湖水的氣息,竹的氣息,野花的氣息……萬物的氣息,透明的氣息。 
  有色彩的氣息。 
  好像有氣息的色彩。 
  他是把大自然作為整體感覺的。 
  無意識的人都是整體感覺自然的。 
  他分開感覺一下。 
  這是天空。 
  夏天下午五點多鐘的天空。 
  灰藍色,又鍍了一層耀眼的金色。太陽,在天空中是輝煌又有些微倦懶的,不逼人的熱,既不是溫和,更不是冷靜。它洋洋灑灑,寬宏大量,融融包羅萬象,對萬物普照,對任何一物又不多關照,坦坦蕩蕩,無邊無際,均勻的光明,均勻的熱度,均勻的仁愛。 
  他的感覺。 
  還有,該感覺什麼了? 
  竹子?——他正在竹陰(很稀疏的陰)下走;槐樹?——他又在槐陰下走;草坪?——他一直踏著這生命的地毯;石桌?——他一直以它為圓心轉圈;遠處的山,遠處的林,遠處的湖?…… 
  天空做了第一個單獨感覺的對象,它們誰做第二個對象似乎都不適合了。 
  它們誰(誰,擬人用語?是。萬物和人一樣有生命)和天空都不能並列。 
  他的心理上通不過這種並列。 
  人的心理反映著宇宙的序列。 
  竹、樹、山、湖,都不能與天空並列。誰能與天空並列? 
  只有它們的總和:大地。 
  對,大地。 
  他微微地笑了。這是頓悟到宇宙一點奧妙的怡悅的、會心的笑,像天空一樣透明、輝煌的笑。 
  大地。 
  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大地。 
  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天干: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地支: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合而干支。 
  他又微微笑了。 
  一甲子六十年。   
  黎明與黃昏(2)   
  六十而耳順。 
  孔子呢? 
  逝者如斯夫。 
  好了,打一套太極拳,還是做一會兒氣功呢? 
  打一套太極拳吧。 
  八十八式。 
  放鬆,沉靜,自然而立,兩腳分開,與肩同寬,兩臂自然下垂,兩手貼於大腿外側。虛領頂勁,虛胸實腹,鬆腰松胯,沉肩墜肘,坐腕舒指,全身肌肉鬆弛地耷拉在骨骼上,氣血頓覺通暢。眼睛平視前方,他面東而立,目光穿越假山怪石,望見遠山。心澄目潔,似笑非笑,從容豁達,意思安閒。 
  天地合一了。人與天地合一了。通體透明了。宇宙透明了,他也透明了。 
  好,從容起勢。輕鬆柔和,圓活自然,沉穩安詳,剛柔相濟,行雲流水,綿綿不斷。 
  攬雀尾,單鞭,提手,白鶴亮翅,左摟膝拗步,手揮琵琶,左右摟膝拗步,手揮琵琶,進步搬攔錘,如封似閉,十字手,抱虎歸山,斜攬雀尾,肘底看錘,左右倒捲肱,斜飛式,提手,白鶴亮翅,左摟膝拗步,海底針,閃通臂,轉身搬攔錘,進步搬攔錘,上步攬雀尾,單鞭,雲手,單鞭,高探馬,右分腳,左分腳,轉身左蹬腳,左右摟膝拗步,進步栽錘,翻身白蛇吐信,進步搬攔錘,右蹬腳,左披身伏虎,右披身伏虎,回身右蹬腳,雙峰貫耳,左蹬腳,轉身右蹬腳,進步搬攔錘,如封似閉,十字手,抱虎歸山,斜攬雀尾,橫單鞭,左右野馬分鬃,進步攬雀尾,單鞭,左右穿梭,進步攬雀尾,單鞭,雲手,單鞭,下勢,左右金雞獨立,左右倒捲肱,斜飛式,提手,白鶴亮翅,左摟膝拗步,海底針,閃通臂,轉身撇身錘,進步搬攔錘,上步攬雀尾,單鞭,雲手,單鞭,高探馬,左穿掌,轉身十字蹬腳,摟膝打錘,上步攬雀尾,單鞭,下勢,上步七星,退步跨虎,轉身擺蓮腳,彎弓射虎,進步搬攔錘,如封似閉,十字手,收勢還原…… 
  「長拳者,如長江大海,滔滔不絕也。十三勢者,捧捋擠按,采捺肘靠,此八卦也。進步、退步、右顧、左盼、中定,此五行也。捧捋擠按,即坎離震兌,四正方也。采捺肘靠,即乾坤艮巽,四斜角也。進退顧盼定,即金木水火土也。」 
  妙哉,張三豐祖師的太極拳論。 
  八卦、五行此刻都歸於太極了。 
  天地初分,天地混沌。 
  他便是宇宙,宇宙便是他。 
  他氣血的週身流暢,即宇宙日月星辰的周天循環。 
  靜中一切在運動; 
  動中一切都靜止了。 
  此一瞬間,頓悟到永恆。 
  頓悟是一種特殊的美感。 
  崇高而透明。 
  他微微笑了,結束了靜立,開始在草坪上緩緩地、放鬆地散步。 
  太極、八卦、五行,再見吧。 
  他要坐下來寫作。 
  此刻,他顧不上再去頓悟永恆,他要在工作中實現(也是耗去)每一瞬間的生命。 
  太陽在西天低落下去,到翠綠的竹叢後面去了。草坪上亮度降了下來,環境及氣氛更顯柔和了。他在石凳上坐下,發現自己是背西向東,光線在脊背後面。石桌上有些黯然。 
  他站起來,雙手叉著腰看了看。石凳在石桌的西面。 
  這是原來的位置。 
  好辦,可以改變一下。 
  他是這兒的惟一主人。 
  他彎腰搬起石凳。 
  不過是塊方石頭。 
  他把它放到了東面。 
  這是新的位置。 
  他背東朝西坐下了。 
  隔著窄長條的石桌,他探頭看了看對面草地上石凳留下的方形印跡。 
  那兒從來未坐過人? 
  他忽然感到面前隱隱浮動著裊裊的氣息。 
  人的氣息? 
  心理作用! 
  2 
  又踏進了這塊與世隔絕的寶地。 
  第二天的下午。 
  與第一次來的感覺不一樣。沒有驚喜,但有欣喜,還有一種回到家的親切感。草坪更顯嫩綠,更富有生命,更讓人愛;竹叢更顯青翠,更搖曳生姿,更讓人憐;槐樹及古廟殘垣,更蒼老沉靜,像是歡迎主人回來的忠僕。 
  真清新,真舒暢,真恣意,真親切,真爽快。他忽然生出一股熱情:他想擁抱這兒的一切。 
  用他三十多歲還算年輕的男人的火熱身軀。 
  書包扔在草坪上,襯衫、背心、褲子扔在草坪上,涼鞋也一隻一隻踢掉了。他只穿著小褲衩赤腳而立。他的腳掌立刻感到太陽曬過的草坪的暖熱、柔軟、熨帖。 
  他喊了兩聲,張著雙臂在草坪上小孩一樣高興地跑起來,任憑清爽的空氣撲入胸懷。他仰面躺下,讓脊背和脖頸貼著柔軟的草地。陽光曬著的和曬過的草地是燙熱的,烘得皮膚熱乎乎、癢乎乎,舒服得想睡去。樹陰、竹陰下的草地則是清涼沁人肌膚,讓人生出無限愛情。 
  他肆意翻著,滾著,各種姿勢。太好了。能夠這樣不拘行跡,這樣無拘無束。渾身解放出無盡的熱情。 
  仰視著天空,他想起自己平常在社交中的種種禮儀、舉止、修辭、風度、涵養、應酬、客套,不禁覺得好笑、可笑。   
  黎明與黃昏(3)   
  那樣太做作了,這樣多舒暢。 
  他唱起來。 
  風的旋律,雲的旋律,水的旋律,各種各樣的即興旋律。 
  他終於放聲喊起來。 
  我愛天空——他雙臂展開向著天空。 
  我愛大地——他俯身擁抱大地。 
  我愛草——他把臉埋在青草中吻著。 
  我愛樹——他伸手向樹。 
  我愛你,遠處的山。 
  我愛你,親愛的湖。 
  ——他伸手遙遙撫摸著遠處的山、湖。 
  我愛生活。 
  我愛事業。 
  我愛生命。 
  我愛藝術。 
  我愛青春。 
  我愛美麗可愛的姑娘——他伸手向天空,停頓瞬間,又俯身擁抱大地,臉埋在了草中。 
  他衝動了。 
  他感動了。 
  他疲倦了。 
  他平靜了。 
  他慢慢站起來,赤腳踏著熱的草,涼的草,走著。拾起自己的衣服、書包,來到石桌前,準備穿好衣服,開始工作。 
  今天不需要打太極拳或做氣功了。 
  他突然怔愣著兩眼驚呆了。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凳,又回到了它原來的位置上。 
  沒錯,昨天自己把它搬到石桌東面,現在它又回到了石桌西面。 
  他呆愣了好一會兒。 
  這麼說,這塊寶地已經有了主人。 
  自己不過是個後來的入侵者。 
  回到原來位置上的石凳,明明確確說明著先來者的意志,說明著他對這塊草坪的「佔有權」。 
  人不在,卻能看見他留下的宣言。 
  石凳不僅搬回了石桌西面,而且還一絲不差地坐落在原來留下的印跡中。 
  這也分明表現著那位先來者的強硬態度。 
  他是這兒真正的主人。 
  他有權保持舊有的格局。 
  他警告入侵者正視並尊重他的權力。 
  一個人的態度、聲明,不是通過語言文字,而是通過對物境格局的擺置表現和宣佈出來。自己是第一次遇到。 
  有意思。 
  人回到了沒有語言文字的原始思維階段——大概還是原始思維的最初階段,連意象的符號都還沒有。 
  自己該怎麼辦呢? 
  公園是公共之園,沒錯。但誰先發現一個大洋新島嶼並插上旗幟,誰便取得主權,這個由來已久的海洋法則,在其他場合也隱蔽地不同程度起著作用。 
  發現便獲得主權,專利權。 
  不管。 
  難道就讓自己退出這塊寶地? 
  許多法則,你承認它,它便存在,你不承認它,它便不存在。 
  再說,這不是大洋中的島嶼。 
  這是公共之園。 
  誰都有權來。 
  此時誰在,誰便是主人。 
  哼,他看了一下石桌石凳,扔下衣服、書包,彎腰又將石凳搬到石桌東面。 
  他一屁股很重地坐下,很堂皇、很氣派地伸開腿,很堂皇、很氣派地將右臂放在石桌上。 
  太陽低落到竹叢後面,空間明亮又柔和。遠處的山湖樹林一片懶洋洋的寧靜,大概是曬了一天太陽,暖烘困乏了。 
  這個好地方,誰來算誰的。 
  此時他是主人。 
  咦,那位先來者為什麼一定要把石凳搬到石桌西邊呢? 
  只是為了警告後來的入侵者嗎? 
  是為了警告。但原來為什麼要把石凳定在西面呢? 
  很可能,那位先來者是每天早晨來的。坐在西面,是要面向早晨東方的光明。 
  好了,自己現在是坐東朝西; 
  對面,有個人曾在早晨坐西朝東。 
  自己每天下午來,對方可能每天早晨來。他們將每天發生時間交錯的面對面對峙。 
  他就是東方。 
  對方就是西方。 
  有意思。 
  可那位「西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一個老大的富有魅力的懸念。 
  先說,是男人還是女人呢? 
  不知為什麼——直感——他覺得對方似乎是個女人。 
  他不願意對方是個男人。 
  怎麼判斷一下呢? 
  他穿上衣服在石桌上寫作了一小時後,突然站起來,在石桌周圍蹲下身,撥拉著草尋覓起來。 
  沒有腳印。 
  他又在整個草坪上赤腳蹚著草,一遍遍察看著,又到竹叢中,槐樹下,古廟遺址上到處搜尋著,希望能發現一點可以判斷對方性別乃至其他人物特徵的線索。 
  一個紙片也沒找到。 
  好像沒有來過人。 
  但是,他確確實實知道,這兒來過人。要不,石凳能挪回原位? 
  再說,草坪上就浮動著另一個人——那位「西方」——的透明氣息。 
  他越來越明顯地感到著這氣息。 
  他越來越相信對方是個女性。粗莽的男性能這樣潔淨地不留一絲痕跡? 
  他突然注意到竹叢附近有一片小野花,像紅的、紫的、藍的星星一樣,在綠草中多情地閃耀著。   
  黎明與黃昏(4)   
  他連忙過去,蹲下身用手撥拉著,細細察看著。 
  女性——特別是年輕的女性——是不會不被這小花打動的,是不會不伸手摘采的。 
  然而,沒有任何被掐摘過的花莖。 
  草坪上也沒有被委棄的花朵。 
  巨大的失望。 
  這位「西方」大概不是女性,起碼不是年輕女性了。 
  他不相信。 
  他感覺那位「西方」是女的。 
  「她」的柔和氣息就在草坪上浮動著。 
  他又在進入草坪的那條枝葉遮蔽的林間小路上彎腰尋覓起來。土質很硬,長著草,也沒有腳印。 
  他突然詭譎地笑了。 
  他興致勃勃地撿起幾塊石頭,互相敲擊,破裂,得到幾塊鋒銳的石片,然後撥開樹枝,蹲下身,用它們在小路上一下下用力劃拉著「耕耘」起來。 
  自己回到舊石器時代了。他一邊耕耘著,一邊看著自己敲打而獲得的工具,露出笑容。 
  眼前浮現出歷史博物館中一幅北京人製作石器的圖畫。 
  幾十萬年前赤身裸體的猿人。 
  他們用碰砧法、錘擊法、垂直碰法三種方法製造著各種石器。 
  砍砸器,尖狀器,石砧,石錘,刮削器,斧狀石器,兩端刃器…… 
  看看這個石字偏旁的「砍」字吧,它記錄著我們祖先最初的砍伐工具是石器。 
  一身大汗。終於耕耘出一段一米多長的松細泥土的路面。他又盡量把它壓平,把遮攔小路的繁枝茂葉理弄歸位,不留下痕跡。 
  那位「西方」將在這兒留下她(他?——不。)的腳印。 
  他自得地笑了——當他扔下石片,一手叉腰,一手揩汗,低頭欣賞著自己的傑作時。 
  他為自己的聰明自得,為把對方做在了自己的「圈套」中自得。 
  他拍了拍手,回到石桌旁,穿上涼鞋——他一直還赤著腳——拿起書包,準備走。 
  他看了看又讓自己搬到石桌東面的石凳。 
  這是自己留下的沒有語言文字的宣言了。 
  他瞇著眼想像著那位「西方」明天早晨看到這個宣言的神態來。 
  她的形象很清晰,年輕,苗條,漂亮,連她的表情似乎都能看到了。 
  難道她會不是女性? 
  3 
  第三天的下午,他又來了。 
  還沒到那塊草坪,他就感到一種緊張。 
  他耕耘過的那段路面越來越近了。 
  他撥開茂密攔擋的樹枝,蹚開著叢樹、荊棘,低著頭在這條神秘的小路上鑽著、走著。 
  再一轉彎,就該到了。 
  是什麼樣的腳印呢? 
  懸念。 
  人為什麼有那麼多懸念——接連不斷的懸念? 
  因為有追求;因為追求中有未知。 
  他現在追求什麼? 
  懸念結束了。 
  撥開遮攔的枝葉,問號便成了句號。 
  眼前,松細平整的路面上,印著四個清晰的腳印。兩個進草坪的,兩個出草坪的。一個人的。 
  女式涼鞋的腳印。 
  他端詳著這腳印,不禁輕鬆地、得意地笑了。 
  智慧的勝利。 
  從這腳印中還能看到什麼? 
  腳的長度乘七等於身高? 
  根據腳印的深淺、形狀、面積,用和自己腳印對比的方法,再參照一系列公式,去算出她(這次可以確定不移地使用「她」字了)的體重? 
  不,他不想搞這種繁瑣的甚至可以說是低劣的智慧。 
  這樣做讓他厭惡。 
  破壞他美好的情感。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 
  他的印象中已經立著一個美好動人的姑娘了(他相信她是位年輕姑娘)。 
  他不需要再去改變這個形象。 
  如他所料。 
  草坪中,石凳又一次被搬回了石桌西面。 
  這次的宣言,顯得比上一次更強硬。 
  「真不像話,不許你再瞎搬。」——這就是他在這宣言中看到的。 
  她每天留下她清晨的宣言。 
  他每天留下他傍晚的宣言。 
  她每天留下她西方的宣言。 
  他每天留下他東方的宣言。 
  真有意思。 
  他照例打一遍太極拳。藍天,太陽,山湖,大地,古廟殘垣,槐樹叢竹,在周圍緩緩移動旋轉著。自己才三十多歲,卻喜歡打太極拳——這是老年人的運動,這是什麼個性呢? 
  是老化,是沉穩,是豁達大度,是安詳超然? 
  今天為什麼自省起這個問題來了? 
  今天為什麼有一種希望生命顯得年輕的願望呢? 
  她,「西方」,多大了? 
  她肯定很年輕。 
  瞧她那一次次倔強的「宣言」。 
  他照例又把石凳搬到東面。 
  他坐東朝西——照例。 
  哈哈。他看著對面石凳在草坪上留下的那個方形印跡,想像著她此時面對面坐在對面的樣子——她的冷冷的樣子,她的傲然的樣子,覺得分外有趣。   
  黎明與黃昏(5)   
  今天,自己還留下一個石凳在東的「宣言」就算了? 
  她搬到西,他搬到東,搬來搬去,有何新意? 
  他應該有點新招。 
  他一邊寫作——他在寫一篇《東西方宗教史對比》的論文——一邊想著這個問題。 
  他的新招帶有幽默和惡作劇的色調。 
  再絕不過了。 
  他把沉重的長條石桌——這回不是石凳了——搬著旋轉了九十度。南北方向變成了東西方向。 
  石凳則相應跟著放到了石桌的南面。 
  好了,不用東西之爭了。 
  這個格局是定了。 
  她不可能再把桌子挪轉過來。 
  那是一個女人力所不能及的。 
  這就是他對對方的嘲弄、「欺負」。 
  他驕傲地、勝利地坐南朝北地坐下了。兩手很舒服地放在石桌上,他扭頭望了望西邊竹叢後面下沉入地平線的太陽,自己可以很適宜地利用左邊來的光線。 
  這與迎面利用光線一樣有效。 
  但突然他又怔愣住了:這會不會演變成南北之爭呢? 
  她同樣為著從左方利用光明,明天清晨,她可以把石凳搬到石桌北面去嘛。 
  他坐南朝北,她是坐北朝南。 
  坐北朝南不是「上席」嗎? 
  不管她。 
  反正,他挪動了石桌,她不能再挪回去。即便形成南北之爭,也是在他造成的新的大格局中進行。 
  這便是他的一點勝利。 
  他提著書包要走了,又站住,看了看自己扭轉的乾坤。 
  嗯? 
  就這樣一直進行改變格局的鬥爭? 
  這是什麼鬥爭? 
  這裡有深刻的哲學含義——他突然悟到。 
  這種相互改變格局的較量,恰恰是人類社會中一切政治、經濟、軍事、思想、外交較量的本質。 
  不管有多少表面的言辭、宣傳、輿論、佯裝舉動,一切較量的目的都是在爭奪對格局的決定權。 
  而較量中的每一步策略手段的意圖,也在對格局的某種改變中顯露出來。 
  人和自然的較量更是這樣。 
  江河氾濫,橫衝直撞,任意製造著格局。 
  人類築堤、築壩、圍截、堵住,又改變了格局。 
  江河又衝決堤壩,橫溢漫流,製造出新的格局。 
  人類聰明了,一邊築壩攔堵,一邊鑿山疏導,又改變出新的格局。 
  不是這樣嗎? 
  人類和自然的相互鬥爭,都是一次又一次向對方發佈著這無言而有形的(因而也是更鮮明有力的)宣言。 
  他拔腳要走了,突然又想起什麼。 
  他在竹叢旁掐下一朵紅色的小花,放在石桌上,又用一塊小石子壓上。 
  哼,這花就表明她。表明我已經知道你是個女性。 
  用小石子壓上,既為防風刮掉小花,也表明:男人的力量是壓倒你的。 
  自己能挪動這樣沉重的石桌,無疑向她宣佈了自己的性別。 
  他看著這又一傑作,頗覺得意。 
  他又想像著她的反應。 
  一瞬間,他湧上一絲遺憾: 
  他今天的宣言,不光是改變了物境格局。 
  而且還採用了鮮花與石子這兩件實物。 
  這不是原始思維中的類化物像嗎? 
  原始人類的原始思維,依靠他們在共同社會生活中形成的類化意象從外界攝取信息,在大腦中儲存信息,在生活中交換信息。而交換信息必須轉化為類化物象,在沒有語言之前,類化物象主要靠打手勢、舞蹈等形體運動,聲音模擬,圖畫文字,還有,最初級的,直接採用實物。 
  用箭頭表示交戰;用石斧表示砍伐;用飛鳥表示上天的本領。 
  他和她的「交戰」宣言,今天發展到原始思維中運用實物做類化物象的這個階段了。 
  一步步下去,會演變到語言文字的產生? 
  他和她在演繹人類的思維史? 
  二 
  1 
  好傢伙。他一踏進草坪,就驚愕了。 
  不是搬動石凳的南北之爭。 
  而是石桌又轉回了原位。 
  她有這麼大勁兒? 
  一瞬間,他對她是否女性都有些懷疑了。 
  這石桌,要不是自己會些武功,也很難挪動它。 
  他懷著狐疑的、緊張的心情慢慢走近石桌,似乎那兒盤著蟒蛇。 
  一點沒錯。石桌又挪回原位,石凳重新回到了石桌西面。 
  這次的宣言才可謂堅決而強硬。 
  可他目光一亮,盯著,又驚愕,又興奮。 
  石桌上擺置著一組很有意思的東西。 
  一節二十厘米長的小竹片,橫放在一塊磚頭碎碴做的支點上,像個小小的兒童運動場的壓壓板,西邊一頭長,東邊一頭短。長的那一頭上,放著自己留下的那朵野花(已經蔫萎)。短的那頭,放著昨天壓在花上的那塊小石子。石子顯然比野花重得多,但壓壓板兩頭的長短比一定更懸殊,所以,野花倒把石子翹到了「天上」。   
  黎明與黃昏(6)   
  他打量著,琢磨著,感到一種兒童做智力遊戲似的熱情衝動。 
  明白了。 
  第一,這是一個槓桿。說明:她是用槓桿的原理把石桌挪回原位的。 
  第二,這說明(也是一個宣言):依靠使用槓桿的智慧,野花重於石頭,女人的力量可以賽過男人。 
  人的力量是在大腦,不在體力。 
  就是這含義。 
  他轉頭四處一看,在古廟的殘垣上堂而皇之地斜倚著一根很粗的、歪扭的舊木頭。 
  那想必就是槓桿了。 
  他沒有再發明新招數。 
  照例把石凳搬到東面,坐東朝西寫作。 
  寫完後,臨離去前,他又把石凳搬回西面。 
  這倒不是認輸(也許也有些這成分)。 
  這是拿出男人的風度。 
  玩笑開過了,要表現男子漢的涵養大度。 
  依然是較量,更高一格的較量。 
  他用磚頭碎碴在石桌上,在那個壓壓板旁邊畫了一個圖: 
  東邊一個圓——早晨的太陽;西邊一個圓——傍晚的太陽;中間一個長方形——石桌;長方形西邊一個小方形——石凳;長方形東邊一個虛線畫的小方形——那是石凳的影子,是石凳暫時停留過的跡象。 
  他直起身看著圖,滿意地拍拍手。 
  這比用實物做類化物象又發展了一步了。 
  用圖畫了。 
  這表示太陽的圓,難道不會逐步演化成象形字「日」嗎? 
  表達的內容及需要同表達手段的矛盾衝突,看來勢必要使人類走向有文字史。 
  他卻寧肯與她之間晚出現語言文字。 
  運用原始思維時期的表達手段,豈不更富有情趣和神秘、朦朧的象徵意味? 
  更有藝術情味。 
  藝術的最深真諦不就是挖掘和再現人及人類的童年? 
  他沒有碰動那個野花把石子翹到天上的微型壓壓板。 
  2 
  現在每天的懸念是:她今天的新宣言是什麼呢? 
  這個懸念從早晨起就吸引著他。 
  他難道不會早晨去一趟草坪,碰碰她嗎? 
  不,他絕不那樣做。 
  那樣,一切動人的情味和魅力都沒了。 
  生活要有點神秘,要有點朦朧,要有點未知。 
  一目瞭然,還有什麼意思呢? 
  倘若一個人把自己今後一生命運的全部發展情況、細節,都精確入微地預先看清楚了,一切都是明確無疑的了,那他的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呢? 
  生活的哲學正是藝術的哲學。 
  藝術的哲學正是生活的哲學。 
  他看到她在草坪中留下的宣言了。 
  他站著,一瞬間湧上一陣感動。 
  那個象徵槓桿和天平的微型壓壓板還在,但下面的支點做了移動。現在,野花和小石子,東西兩方處在平衡中、水平中。 
  自己畫的那幅圖也在,但有了一點改動:原來長方形(石桌)東邊的虛線畫的小方形(石凳的虛影)現在被描成了實線。 
  現在,在東方的太陽和西方的太陽照耀之間,長方形東西各有一個小方形。 
  再看看石桌,原來的石凳被放到了東面——給他坐了,石桌西面,又增加了一個小石凳——那是一塊又從古廟遺址搬來的方形石頭,帶著還沒擦淨的泥土。 
  他看著,心中溢滿一種潮濕的情感。 
  眼睛居然有些潮濕了。 
  還是女人的心地善良。 
  她們高傲,她們不甘示弱,她們向男性挑戰、較量,但她們實際上要求的是和男性的平等。 
  她們不希望凌駕於男人之上。 
  她們在獲得平等的尊重後——即使還並不是真正的、出自內心的尊重——她們表現出的更多的則是溫柔和對對方的關心。 
  他突然感到自己很愛她。 
  她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呢? 
  他越來越真切地在瞭解著她,在走近著她。 
  五點,六點,七點。草坪上的亮度一點一點降低了。太陽落到地平線下面去了。天空不耀眼了,蒙上一層薄紗了,卻依然柔和地明亮著。晚霞描繪著萬里圖畫。竹叢,槐樹,假山,古廟殘垣,更濃重、更有份量地環圍著。各成一幅畫屏。 
  真幽靜,真安謐。 
  遠處,湖面上蕩漾著透明的霧一樣的氣息。 
  天邊的山正抒著黛色的情。 
  一片黃昏的和諧。 
  他又想起著她。 
  她每天清晨來,這裡是一幅什麼色調的圖畫呢? 
  黎明的色調:清新,潮濕,嫩綠,富有生氣。 
  那就是她的色調吧? 
  他今天給她留下什麼「宣言」呢? 
  他把微型壓壓板從石桌上拿掉了,又把昨天畫的「太陽石桌圖」擦掉了。 
  就這樣吧,留一個空白的「宣言」。 
  什麼也不畫,什麼也不擺,什麼格局也不改變。 
  徹底的空白。 
  任對方去想像。 
  可對方能想像出什麼呢?   
  黎明與黃昏(7)   
  自己腦袋中冒出這樣一個方案,反映著自己什麼潛在心理呢? 
  真的是空白? 
  是不知所言? 
  是一片柔和的善意? 
  是一切都很朦朧,一切都無從談起? 
  空白的宣言也許是最好、含量最豐富、最耐人尋味的宣言,但也可能是最低劣、最空洞、最無味道的宣言。 
  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在石桌上留點什麼。 
  空白和沉默,在最必要時使用才格外意味深長而有力。 
  他從書包中拿出一支粉筆——這是他今天特意帶來的——略思索了一下,打開自己帶的《中國史》,照著上面的插圖,畫了一張神農像。那是山東武梁祠漢畫像石上拓印下來的。 
  他又在神農像旁邊打了一個「?」。 
  算是考考她吧。 
  她既然認為人的力量在於大腦,不在於體力,那麼,他們就再競賽競賽智力吧。 
  怎麼,又開始了和她的「鬥爭」呢? 
  他想了想,把粉筆放在石桌上——留給她用吧——看著自己畫的神農像,笑了。 
  惟有這樣才能表達點什麼吧? 
  這種看來最「敵對」的態度,或許是最「友好」(只是友好)的態度吧? 
  人生就是這樣微妙。 
  人類很多關係的發展不都是這樣? 
  他披著降下來的第一層暮色薄紗離開草坪,走了。 
  大自然真美。 
  3 
  她能認識神農像嗎? 
  他一邊穿過林間小道朝草坪走著,一邊想著這個巨大的懸念。 
  自己出的題是不是難度太大了點? 
  對於自己這樣一個搞文史哲的人來講,神農像是有機會在書中看到的。可是她呢? 
  她好像是搞自然科學的。 
  要不,怎麼一開始就想到用槓桿來教訓他呢? 
  神農像這個問題對她來說肯定是太難了——太陌生了。 
  自己擔心什麼呢,考她,卻又怕考住她? 
  乾脆出個最簡單易答的問題? 
  不,他希望考她的問題絕不是簡單易答的,那樣毫無意思。她沒意思,自己也沒意思。 
  可也不要難到答不出來,那樣也沒意思。 
  很難,但費盡努力最終能回答出來,這樣的考題是最好的。 
  為什麼自己有這樣的出題標準和邏輯呢? 
  這是普遍的邏輯? 
  如人生,需要不斷提出的不也是這樣的問題嗎? 
  這個邏輯,甚至支配著一切生命運動。 
  每個有機體在其生命的每一瞬間,都在竭盡全力實現著它能夠實現的最大限度的發展。 
  生命在任何瞬間都是不遺餘力的。 
  無機物呢? 
  宇宙間的萬物呢? 
  不都是這個運動邏輯? 
  這是她的答案。 
  在神農像旁邊,有這樣幾行清秀整齊的粉筆字: 
  「古之人,皆食禽獸肉,至於神農,庶民眾多,禽獸不足,於是神農因天之時,因地之利,制耒耜,教民農作……」 
  她居然答出來了,而且她竟看過《白虎通·號》。 
  這不可能。 
  她難道能背誦出這原文? 
  想必她早晨看到問題,回去以後馬上翻書查尋,中午又一次跑來寫上的。 
  無論怎麼樣,她正確無誤地回答了問題。 
  不簡單。 
  事情還沒結束,她也留下了她的考題。 
  在石桌上畫著一個幾何圖形,兩個相交的圓,幾個圓內接三角形,線段交叉,各點標著A、B、C、D、E……等字母。 
  是一道幾何題。 
  已知條件一項項列得很清楚。其中註明圓心O1代表石桌中心位置。 
  求X點在什麼位置。 
  呵,這可鬧好了。自己是搞社會科學的,給她出的是社會科學專題;她呢,大概是搞自然科學的,給自己出的是自然科學題目。 
  他是東方。她是西方。 
  他是黃昏。她是黎明。 
  現在,他是社會科學,她是自然科學。 
  他們在相互考試。 
  好,努力解答吧。 
  中學時的幾何知識,朦朧模糊了,但還依稀記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題解出來了。 
  他這個史學家在一道平面幾何題面前流了一身汗。 
  X點在石桌中心O1的正北偏西30度方向,直線距離11.5米。 
  他擦著胳膊上的汗——汗把桌面都淌濕了——站起來,又擦著後脖頸上的汗,看著自己的解答,不勝自得。 
  真夠較勁兒的。 
  自己表現還不錯。總算沒交白卷。 
  如果解答不出來,就只能跑回去找中學課本,半夜打著手電再回來寫答案了。 
  哎,這個距離石桌中心11.5米的X點到底有什麼實際意義呢? 
  他心中突然一動,轉過目光。 
  石桌正北是古廟遺址,偏西30度似乎也沒超出它。 
  不,這裡一定有文章。 
  他又感到一種兒童智力遊戲似的衝動。   
  黎明與黃昏(8)   
  正北偏西30度,估一下,11.5米,用步子量過去。進了古廟遺址。殘垣斷壁,碎磚瓦礫。站在那兒左右張望,看不出什麼奧妙。 
  不精確,不能確定一個點。 
  再回石桌旁,先由石桌中心點(對角線交點)精確畫出向北偏西30度的射線,這容易。畫個直角三角形,一條直角邊等於斜邊一半,它的對角就是30度。 
  再把身高量在折來的竹子上,由石桌中心點沿射線精確量出11.5米。 
  X點落在一堵齊胸高的斷垣上,那裡有塊磚頭。 
  就這塊磚頭?有什麼含義? 
  把磚頭一拿起來,明白了。 
  下面磚槽裡放著自己昨天丟失的手錶。昨天晚上才發現手錶丟了,他以為丟在汽車上了。原來丟在這兒了。 
  表還走著。也許她給上過? 
  這塊表經她的手拾到,又這樣有情有趣地還給了他,此刻戴在手腕上,更覺親切了。 
  她是否把這塊表戴在自己手腕上把玩過呢? 
  會的吧?她一定一邊歪著頭看著這塊表,一邊調皮地笑著,想著她的把戲。 
  不知為什麼,他今天坐在石桌旁,沒有心思寫作。走神。 
  石桌對面現在也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小石凳。 
  那是她早晨坐的。 
  她的氣息就在面前裊裊浮動著。他只要瞇眼恍惚一下,就能隱約看見她。 
  自己已過了而立之年,卻被這樣的小孩遊戲弄得有些心神不定了。 
  他垂眼看著她在神農像旁邊寫下的粉筆字。整齊、娟秀,內含著一點剛勁。 
  這字很像她。每個字似乎都在把她的形象勾畫出來。 
  中國的象形字好。 
  更富有藝術。 
  他突然想到一個重大的既成事實:他和她之間的交往,已經在今天進入了語言文字階段了。 
  原始思維結束了。 
  有文字史揭開了。 
  是由她揭開的。 
  這樣一個重大的發展變化,竟然不知不覺完成了。 
  他在事情過後才發現。 
  語言文字一旦「產生」,他們之間的信息交往將迅速擴大、深入了。 
  他的強烈預感。 
  他想起自己這幾天的觀念——希望不使用語言文字來表達宣言——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 
  與原始思維告別,不無遺憾。 
  可是看到語言文字將帶來的交流的廣闊前景,又覺得歷史還是前進好。 
  人類總是深久地悵惘戀舊,但現實的利益,卻更有力地迫使他們接受新的事物。 
  他現在悵惘的只是與原始思維告別嗎? 
  他擦掉了神農像和她的答案,用粉筆又寫下了一段話: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然後在一旁又畫了個大「?」。 
  ——再考她。 
  「謝謝你。」他又在幾何題旁邊寫道,「你幫我找回了我失去的『時間』。」 
  自己寫的這句話,不知為何卻有一點觸動了自己。 
  是「時間」(手錶)還是時間(不加引號)? 
  他想到自己至今難以言說的愛情生活方面的經歷。 
  三 
  1 
  有文字史開始了。 
  一切想必會明朗、活潑、豐富得多了。 
  他一邊朝那塊草坪走著,一邊有著這種感覺。 
  語言文字的力量他是知曉的。 
  湖面在下午的陽光下耀眼地閃著粼粼波光,蒸發著水汽。松林在陽光下蒼蒼翠翠地靜立著。一條條縱橫的小河條理分明地劃分著大地。 
  大地都是明晃晃的。恍惚中,他眼前浮現出幻覺。 
  那湖面變成一個巨大的「水」字。像個翩翩起舞的女子一樣,左右抖動著飄曳的綠色長袖,那長袖就是一條條河流。 
  這森林也凝聚成一個巨大蒼翠的「林」字。在大大的「林」字下,又有無數小「林」字你前我後地交相疊印著,綠的顏色忽濃忽淡。 
  大自然美。 
  可文字好像更美。它的美更洗練,靜中含著動,簡約中含著豐富,更給人以想像的餘地。 
  今天怎麼突然生出對文字的這麼多愛來? 
  「您為什麼這樣喜歡莊子呢,您信道教?」她對他昨天提的問題這樣回答。 
  沒錯,她答對了。自己寫的是莊子《逍遙游》中的開頭一段。 
  自己為何喜歡莊子? 
  他看著石桌上她用粉筆寫的這句問話——她在回答中卻提出了反問。這也是一種聰明——笑了笑,拿起粉筆。 
  「因為莊子——據我認為——他是東方最偉大的一位藝術家。」 
  自己的話沒錯? 
  沒錯。 
  莊子是哲學家,並且不是孔子、孟子、韓非子那樣積極入世的社會政治哲學家,而是力圖超脫於世的人生哲學、人格哲學家。他對著物慾橫流的社會劇變,發出「反異化」的呼聲,要求人類回歸到古樸渾噩的原始狀態中,「含哺而熙,鼓腹而游」,「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保全生身。   
  黎明與黃昏(9)   
  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的人格哲學中洋溢的對大自然的真切、貼近、動人、富有魅力的感受與描繪,充滿著生命的純淨活力,閃爍著崇高的審美意識的光輝。 
  哺育出後世一代又一代文人的山水詩畫。 
  她給自己留下了什麼「考題」呢? 
  (現在「宣言」變成了考題。考題是另一種宣言。) 
  「人類科技發展史上,最偉大的十個人是誰?」 
  她真是位「自然科學家」。 
  看她出的這題。 
  怎麼回答呢? 
  科技發展史上,偉大的人物很多。選出最偉大的十個人,不同的人大概有不同的選法,不同的標準。 
  按什麼標準呢? 
  許多科學家之間幾乎很難比較出輕重來。 
  咳,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所謂最正確的答案,就應該以她的標準為標準。她提問,她判卷。 
  盡量想像她的標準。 
  不,這還是愚蠢的辦法。 
  最正確的答案,就要以自己對科技發展史的理解為標準。 
  要的是表現自己的獨特見解和風格。 
  這才是男人在女人面前應有的風格。 
  他列出不少人的名單,反覆斟酌,最後在石桌上寫下了自己的答案。 
  「人類科技史上最偉大的十個人,按歷史順序為: 
  使用火的發明者; 
  弓箭的發明者; 
  (誰也不會想到這兩個遠古的無名英雄吧?這正是自己的獨特風格。) 
  亞里士多德; 
  蔡倫; 
  (還有比造紙術更偉大的?) 
  哥白尼; 
  牛頓; 
  瓦特; 
  諾貝爾; 
  (不在於他發明炸藥,在於他設立了諾貝爾獎金。) 
  達爾文; 
  愛因斯坦。」 
  嗯,他很滿意。 
  最好的回答是表現自己風格的回答。 
  這應該是一切生活的真理。 
  他給她留下什麼考題呢? 
  明亮的天空已經變得明中含暗。草坪罩上一層薄紗。 
  他簡直可以想出十道、百道機智而幽默的題目——自從和她這樣「來往」開後,他的腦筋極興奮、靈活——但不知為何,他已經不滿足於這種「智慧競賽」了。 
  他不願意再重複這種社會科學——自然科學間的對陣。 
  那種要揶揄女性的男性惡作劇,那種要顯示比女性更強有力的好勝心理,那種要表現涵養風度的自我身份感,那種童心煥發的衝動熱情,還有那激動、感動,似乎都一個階段一個階段過去了。 
  他現在希望的是與她走得更近一些,相互更真誠一些。他希望和她更親切隨便地「交談」。 
  他感到自己的心很溫存,像草坪上的黃昏。 
  「你喜歡什麼?」 
  他留下了最簡單的詢問。 
  智力競賽的餘興還有一些,他又拿起粉筆寫下了中國古老文化中的八卦: 
  ********(此處應為八卦圖) 
  ? 
  她大概不會認識這符號。 
  2 
  她果然不認識。 
  「這符號陰陽怪氣的,我認不得——明天再回答好嗎?」 
  聰明的姑娘,要開寬限期了。 
  她不認得這八卦,卻覺得它「陰陽怪氣」——孰不知,她的直覺恰恰已「猜到」了。 
  伏羲創造的八卦正是陰陽組合的符號。 
  *代表陽; 
  *代表陰。 
  用三個這樣的陰陽符號組成八種形式,乃為八卦。 
  *為乾,代表天; 
  *為坤,代表地; 
  *為坎,代表水; 
  *為離,代表火; 
  *為震,代表雷; 
  *為艮,代表山; 
  *為巽,代表風; 
  *為兌,代表沼澤。 
  八卦相配又得六十四卦,象徵各種現象…… 
  古代的辯證法,正是直覺的辯證法,是天才猜測到宇宙規律的辯證法。 
  直覺是最幼稚、最初級的,同時也是最深刻、最高級的。 
  愛因斯坦在科學發現中不就相信和依靠直覺嗎? 
  再看她對自己上次答卷的評判。 
  「你認為最偉大的科技發明家——這十個人中——是哪一個?」 
  這麼說,她對自己選列的名單還算認可。 
  這十個人中誰最偉大? 
  評判中含著新的提問(又一次表現聰明)。 
  他想了想,把後面九個人名都擦掉了,只留下第一個:「使用火的發明者」。 
  還有比在文明史上走出第一步的人更偉大的嗎? 
  這是一個表現他風格的回答。 
  他永遠相信創始是最偉大的。 
  有誰能打倒這個答案? 
  再看她對自己上次詢問的回答。 
  他關心她喜歡什麼。 
  答案是一張奇怪的圖形。 
  上面畫滿了兩個人的腳印,腳印間有著連線。 
  什麼意思?   
  黎明與黃昏(10)   
  是諷刺自己一開始在小路上「印製」她腳印的小聰明? 
  難道她早已經知悟到了? 
  不,不是這意思。 
  兩個人的腳步,前進後退,左移右挪有著某種節奏感。 
  一切空間的圖形,人們在觀看時,都表現為時間的進程,都出現節奏感。 
  像是兩個人對練武術? 
  不。 
  這不是任何一種拳術的節奏。 
  拳術更不可能是她的節奏。 
  哈哈,明白了。 
  這一定是跳舞的腳步圖。 
  是什麼舞呢? 
  他的推理只能到此了。 
  他不會跳舞。 
  沒辦法,他也只好向她學習。他寫下這行粉筆字: 
  「您喜歡跳舞?是什麼舞,請允許我明天再回答。」 
  「您喜歡什麼呢?」 
  這是她在旁邊又寫著的一句詢問。 
  他想了想,一笑,決定「針鋒相對」。 
  他在一張紙上畫下了太極拳八十八式的腳步圖。 
  這是他的回答。 
  讓她也去為難為難。 
  又一個突破。 
  「人類」現在開始有了造紙術了。 
  他和她之間,第一次開始在紙上交流信息。 
  內容突破形式。 
  3 
  「乾、坤、坎、離、震、艮、巽、兌。」 
  ——她的回答,清楚、工整、秀麗地用粉筆寫在石桌上。 
  答得沒錯。 
  「最偉大的科技發明家應該是愛因斯坦,而不是使用火的發明者。」這是她在他上次的回答旁又批寫的,「你認為開創者、先行者最偉大,我卻認為站在前人肩膀上做出最新創造的人最偉大。」 
  她和他是截然相反的衡量標準。 
  誰更有真理呢? 
  這似乎涉及一大篇關於人類歷史的大道理,可以讓無數人研究。但此刻,他卻能感到在她的答案中,含著一種更生動、更富有歷史脈搏的新鮮活力。 
  她的答案更年輕。 
  這年輕的氣息帶著黎明、朝霞、晨風、清泉、林間的雀鳴一縷縷進入他的心胸,親切地刺激著他,使他生出美好又有一絲惆悵的情感。 
  他對那些比自己年輕的青年,不是向來有某種自我優越感嗎?他不是慣於以自己的成熟俯瞰他們嗎? 
  然而,年輕難道不是更值得驕傲和令人羨慕的嗎? 
  他感到了她遠比自己年輕。 
  這使他愛,使他惆悵,使他嫉妒,使他生出各種聯想。 
  腳下的草詩一般柔嫩多情。 
  四周的空氣透明而融融。 
  她在他畫太極拳動作路線示意圖的那張紙上寫的一行鋼筆字則是: 
  「我不知道您喜歡的是什麼,看不懂。請允許我明天再回答。好嗎?」 
  他笑了。 
  他擦掉了她前天畫的舞蹈路線圖,拿出一張摘錄卡片(從今天起,他將用這硬卡片當明信片。)在上面寫下了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樂譜的開頭部分。 
  他已搞清了,她畫的是圓舞曲舞蹈路線圖。 
  她跳圓舞曲;他打太極拳。 
  她是西方;他是東方。 
  她年輕;他年長。 
  她是女性;他是男性。 
  她推崇愛因斯坦;他推崇使用火的發明者。 
  樣樣對比。 
  這次,她給自己留下了什麼問題呢? 
  「你愛天還是愛地? 
  你愛火還是愛水? 
  你愛黎明還是愛黃昏?」 
  ——這是她寫下的。 
  藉著八卦,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自己愛什麼呢? 
  他赤腳踏在草地上,用腳接觸、感覺著偉大、慈祥、溫暖、深厚、潮濕的大地,養育萬物的大地。 
  他抬起頭看著廣闊、透明、輝煌、晴朗、佈滿陽光的天空,充滿雄偉生氣的浩渺的天空。 
  他愛什麼呢,天空還是大地? 
  他喜歡天空的浩大、光明、雄性的熱力,他常常喜歡把自己融化在天空中,喜歡那火熱的心臟——太陽,太陽輸出的血液充滿整個天空,通紅透亮。 
  他是愛天空? 
  火和水呢? 
  他向來認為自己有著火的熱情——雖然這種熱情由於坎坷生活的磨煉,變得含蓄、克制、表面平靜——他認為人生應該像團燃燒的火那樣生動。 
  他是愛火? 
  應該是。愛天空,愛火,這是雄性的性格。 
  他毫不猶豫地拿起鋼筆,準備在卡片上寫下自己男子漢的回答。 
  他又停住了筆。 
  她會愛什麼呢? 
  女性的回答應該相反,是愛大地,愛水。 
  對嗎? 
  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對。 
  對她的判斷不對;對自己的判斷似乎……嗯……也不一定對。 
  他,「面對」著她,對這個問題再作考慮,答案似乎與剛才不一樣了。 
  他到底是愛天空還是愛大地呢? 
  他到底是愛火還是愛水呢? 
  什麼是愛呢?   
  黎明與黃昏(11)   
  他是男性,她是女性。他對自己的感情,他對她的感情,哪一種是愛呢? 
  他立於天地之間,突然真正明白了。 
  他嚮往天空,融化於天空,和天空合為一體,他就是陽剛的天空。 
  他愛(真正的愛)的卻是陰柔的大地。 
  他仰面看著晴朗的天空,心中有著雄偉、驕傲、豪邁的情感,但並沒有那種與愛情相同的柔情。 
  他看著草坪,看著遠處的山、湖、森林,看著溫柔起伏的大地,頓時感到一股愛的柔情湧上來。 
  他想擁抱親吻大地,他愛它的潮濕、滋潤、沉靜、深情,他愛它的女性美。 
  他在草坪上俯臥著,使自己男性的胸膛、身軀,貼著溫情脈脈的大地。 
  他趴在草地上,往卡片上寫道: 
  「我是天空,我愛大地。 
  我若是火,我將愛水。 
  我在黃昏,我愛黎明。」 
  他在草地上用手撐著下巴,想著她的形象,臉上漾出了笑。 
  「你呢,你愛天還是愛地?愛火還是愛水?愛黎明還是愛黃昏?」 
  他寫下了自己的反問。 
  黃昏降臨了。 
  整個宇宙像個透明的黃橙子。 
  4 
  東面是假山,西面是翠竹,南面是古槐,北面是殘垣,中間仍是草坪。 
  石桌上,她也留下了一張卡片。 
  他們用開明信片了。 
  她的字齊整秀麗。透過字簡直可以看見她聰明清秀的形象。她的眼睛在一行行字後面閃著年輕、愉快、尖銳的光亮。 
  「我愛天空。我愛火。」 
  是的,她正是這樣回答著。 
  這是女性的回答。 
  她是溫柔的大地,她是深情的水,她愛雄偉的天空,她愛男性的火。她的回答和他的回答正好相對。 
  可再往下,她寫著: 
  「我在黎明,我愛黎明。」 
  這和他不相對了。 
  他是在黃昏,愛黎明。 
  她卻不是愛黃昏? 
  怎麼理解呢? 
  自己為什麼愛黎明呢?不就是因為她在黎明中嗎?她是黎明。黎明年輕,黎明可愛。 
  為什麼她不愛黃昏呢,是因為他在黃昏? 
  他是黃昏嗎? 
  他恍惚地凝視著前面,心中蕩漾起不可名狀的悵意。 
  還是往下看吧。 
  她的齊整秀麗的小字發出著她調皮動人的聲音(他確實在自己的聽覺世界中聽到了她的聲音): 
  「您畫的是太極拳動作路線示意圖。您為什麼愛打太極拳呢?不過,你不用嚇唬我,你不會超過三十五歲,你不是老頭。你不是黃昏。」 
  他彷彿看到了她閃射著調皮笑意的眼睛在凝視著自己。 
  他不是黃昏。 
  她說的。 
  他笑了。 
  他又看著她寫下的話,琢磨起來。「你不用嚇唬我,你不會超過三十五歲。」這話裡含著一層什麼微妙的潛意識呢? 
  如果,自己對於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自己的年齡超過三十五歲,又怎麼能嚇唬住她呢? 
  他拿起鋼筆,抽出一張空白卡片,寫道: 
  「難道你怕我是老頭?」 
  這次,她肯定也能透過這字句看到他的幽默的、揶揄的微笑了。 
  這微笑,他自己都「看到」了。 
  他對著透明虛無的空間,略瞇起眼,凝視著自己的微笑。 
  他看著自己的微笑而又笑了。 
  還有一個發現:她對他的稱呼是「您」和「你」雜用。 
  「您」字,露出她對他的尊重、客氣,也露著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睛的調皮;「你」字,顯出他們之間的熟識、隨便。 
  還有更多道不出、言不盡的情味。 
  再看她這次留下的問題: 
  「除了水、大地、太極拳,您還愛什麼?」 
  他凝神想了想。 
  寫下了他的回答: 
  「我愛力量、事業、榮譽,愛美的女性。」 
  男子漢磊落的回答。 
  「你呢,還愛什麼?」 
  他寫下他的反問,等待著明天又變成今天。 
  5 
  「我還愛美,愛充實的生活,愛男人的崇拜。愛成熟而誠實的男人。」 
  ——她在卡片上這樣回答。 
  她接下來寫道: 
  「如果您要問我:對男人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您會這樣問我嗎)?我將回答您兩個字:自私。」 
  男人的自私是最醜陋的。 
  一個真正聰明的姑娘。 
  她懂生活。 
  她為什麼要談這個呢? 
  「您對女人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我可以這樣問嗎?」——她在卡片中又這樣問道。 
  又是一個很特別的問題。 
  問得聰明。 
  不同的男人對此會有不同的回答;不同的回答將暴露出他們的不同個性。 
  他繃起嘴略想了一下,便寫下兩個有力的大字:「愚蠢」。 
  女人的愚蠢是最不能讓人容忍的。   
  黎明與黃昏(12)   
  他們在探討男性美與女性美? 
  他們在談論道德倫理? 
  陰天。鉛灰的雲陰慘慘地籠罩著天空。草坪上很暗淡,很沉悶,很濕熱。 
  古槐老態蒼蒼地沉默著。 
  那叢翠竹很寂寞地立在那兒。 
  他的心境也有些黯淡。 
  是陰鬱的天氣感染了他? 
  人的生理、心理,總在感應著大自然的變化。 
  晴朗的天氣帶來明快的心情,陰沉的天氣使人也變得陰沉。 
  早晨使人清醒,黃昏使人惆悵。 
  然而,他現在只是因為感應著天地的陰鬱嗎? 
  他不滿足於這種卡片通信的「遊戲」了? 
  是不滿足,還是有些厭倦了? 
  有沒有一絲厭倦感呢? 
  他細細審視、品味著自己的心緒。 
  模糊的,隱約的,難置可否的。 
  他心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難道自己的心已經不年輕了嗎,不能保持長久的遊戲(是遊戲嗎?)熱情和興致嗎? 
  似乎不是這樣…… 
  他想見到她。 
  ——他突然這樣發現。 
  他不滿足於只是「通信」了。 
  他接著讀她在卡片上寫的話: 
  「我不怕您是老頭子——因為我知道您不是。」她居然這樣寫。她肯定一邊寫一邊在調皮地微笑。「我希望您不太年輕,但也希望您不要太『老』。我希望您就是您現在這樣的年紀。」 
  俏皮話。 
  又是極聰明的話。 
  不是所有的姑娘都能懂得這些話中含有的生活真理的。 
  「您為未來活著,還是為現在活著,還是為過去活著?」 
  ——她在卡片上嚴肅認真地問道。這一行字寫得格外齊整,筆畫用力,字也比較大。 
  「您相信外星人嗎?」 
  緊接著,她又突兀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您看看卡片背面我抄錄的一段資料,好嗎?」 
  「大約在七千五百萬年前,在太陽系中的火星和木星軌道之間,曾經有過一顆行星,叫做法艾東行星。它是一顆成分類似地球而比地球古老的天體,其年齡是地球的一倍半。科學家們認為,法艾東行星上存在過有機生命,生命的演化達到了最高生命形態。整個文明超過了現代的地球文明,那裡的居民已經掌握了為現代人類尚未完全認識和利用的熱核能。 
  但是後來……法艾東行星上發生了一次威力無比的核爆炸,法艾東受到激烈震動,於是這顆在火星和木星之間的行星裂成了許多小碎塊。 
  科學家們指出,這種假說有待於人類今後借助宇宙航行手段去考察證實。」 
  ——這是她摘錄的消息。 
  他在卡片上鄭重寫下: 
  「我最多的是為未來活著,因為我總在追求更偉大的事業,我甚至在為我身後的遙遠未來活著,我追求不朽的光榮。我也為現在活著,渴望享受、健康、榮耀、愛情。我也沒有忘記為過去活著,承擔以往做出的全部許諾,也承擔著以往生活留給我的全部苦樂。」 
  「我相信有外星人。」 
  6 
  夏天的「對話」一天天進行著。 
  黎明和黃昏。 
  西方和東方。 
  女人和男人。 
  她和他。 
  他:我們什麼時候面對面對話呢? 
  她:我們不應該有耐心嗎? 
  …… 
  7 
  暴雨。 
  雷電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中閃耀著。大雨傾瀉著。山模糊不見了,湖水模糊不見了,森林和雲分不清濃淡,劃不開界限了。 
  他打著傘,踏著泥濘,在暴雨中來到了屬於他和她的地方。 
  白茫茫的雨籠罩著古槐、叢竹、假山、殘垣,綠色的草坪上水汪汪一片發亮。 
  石桌冷清,可憐地被暴雨傾澆著。 
  今天早晨她可能不曾來過。雨從昨天半夜就開始下了。 
  然而,他下午還是來了。 
  每天來這裡已成了他不能改變的習慣。 
  雨瀑布般濺落在石桌上,白色的霧氣隨著風掃來掃去。 
  他茫然地、冷清地站在那兒。 
  傘下是個小小的被大雨包圍的天地;傘外茫茫無邊是水的世界。 
  他想到,他愛的是水,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突然,隔著白色的雨霧,他在石桌上發現了什麼。 
  一塊鵝卵石下壓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 
  他心中一陣興奮,佇立於茫茫暴雨中的孤寂感頓時消散了。她來過了。這個塑料袋剛才怎麼就沒有看見呢? 
  他拿起塑料袋,在雨傘下擦乾它外面的水,又擦乾手。他解開密封著塑料袋口的皮筋——那是一根紅色的皮筋,套在手腕上——從裡面拿出一張四折的質地很厚的白紙,打開了它。 
  是一張類似畢加索立體主義風格的鋼筆畫。 
  題目是:《他》。 
  一個由圓柱體、球體、圓錐體等多種幾何形塊拼裝成的一個人,可以看出,是個男人。這個男人的動作似乎在做操——不,是在打太極拳。   
  黎明與黃昏(13)   
  這是畫的他? 
  從這些抽像意味的幾何圖形的拼裝中,很難看出任何一個具體人物的相貌——沒有一個活人是這樣的——但是,他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 
  像他。 
  酷似他。 
  這種抽像意味的像,似乎更豐富、更深刻。 
  她沒見過他,卻畫出了他的內在個性。 
  是神似。 
  他反覆端詳著這幅畫,進入一種與外界隔絕的特殊心境。 
  他在打太極拳,伸著圓柱體等幾何形塊組裝成的手臂,他的頭頂有一個橢圓形的太陽,他的腳下有一個橢圓形的地平線。他的神態顯示出堅定、自信、豪邁,也含著熱情、執著,頂著天,立著地,還帶著一點孤寂。 
  她瞭解他。 
  雖然,她沒見過他,不知道他的身高、體重、相貌,不知道他的職業、地位、貧富。 
  她不需要知道這些——不過是人的形骸。 
  她知道的是他的精神。 
  他從貼身的襯衣口袋中掏出兩張活頁紙,放在塑料袋裡,用皮筋紮緊密封,然後放在石桌上,用那塊血紅色的鵝卵石壓住。 
  雨猛烈地掃著草坪,掃著石桌,掃著塑料袋。迷漫的白霧中,那塊血紅色的鵝卵石像個搏動著的雞心忽明忽暗地發著潤澤的光亮。 
  他也給她描畫了一幅像。 
  是用文字。 
  8 
  《她》。 
  她是黎明,年輕、淨朗、透明、寧靜中含著蓬勃的生氣,她用新鮮、喜悅的目光注視著正在甦醒的世界,充滿著理想的希望。 
  她是水,高山的清泉,懸崖的瀑布,平原的河流,東方的海洋,活潑、生動、澄淨,有時激烈,在陽光下蕩漾著青春的微笑,反映著天空的廣度。她驕傲,任性,柔軟而倔強,用生命的運動到處沖滌著世界的腐敗。 
  她是大地,溫柔、深情、潮濕、穩定,她愛天空,愛火,愛太陽,她平衡著寒暑冷熱,收下夏日驕陽的酷熱,溫補冬天的寒冷。 
  太陽有疲勞的時候,她沒有。 
  她永遠年輕。 
  …… 
  9 
  她今天卻沒來。 
  淅淅瀝瀝的雨還下著。濕汪汪的青石桌上,那塊雞心一樣的血紅色鵝卵石濕漉漉地發著亮,塑料袋沒動。 
  他慢慢拿起塑料袋,幾粒晶瑩的水珠從上面滾落下來。他擦乾它,打開。他用文字為她畫的像還在裡面。 
  周圍的空間也沒有她今天來過的氣息——那是他一踏進草坪就感到了的。 
  她怎麼了? 
  他茫然若失地站在淅淅瀝瀝的零星小雨中。 
  他踏著濕汪汪的草坪慢慢轉圈走著,沉思,恍惚。 
  每天照例的生活一旦中斷,他突然感到心中空蕩蕩的。 
  草坪上頗有涼意。 
  他今天才更加清楚地感到了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什麼東西當你失去它的時候,你才感到對它的厭倦,那它對你就是多餘的;什麼東西當你失去它的時候,你才感到它的價值,那它對你就是寶貴的。 
  她對他是寶貴的。 
  他僅僅失去她一天便感到了。 
  「你病了嗎?」——他寫了一張卡片,又放入塑料袋中。他為她畫的像還在裡面。 
  雞心般的血紅色鵝卵石輕輕壓在了上面。淅淅瀝瀝的雨沙沙響著,在塑料袋上灑下細麻麻的水星。 
  他踏著水汪悵然走了。 
  心中一點沒有男人的驕傲。 
  誠摯至純的愛情不含驕傲,雖然驕傲常常是取得愛情和維繫愛情的有效手腕。 
  天空時而驕傲,那是因為大地並不曾離開過他。 
  10 
  又一天。她仍然沒有來。 
  塑料袋中又慢慢加進一張他的卡片。 
  悵惘的草坪,在雨後的潮濕中清涼嫩綠。 
  11 
  她來了。 
  他高興地跑到石桌旁,拿起塑料袋,那裡只有她的一張卡片。他激動地解開皮筋,手有些發抖——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感情依然年輕。他抽出卡片。 
  「我病了,好了。讓您擔心了吧? 
  「兩天沒和您通信,生活好像少了一課。 
  「看到您給我畫的『像』了。那是您想像中的我。我沒那麼完美,但我願意達到那樣。謝謝您。 
  「大地和河海應該溫柔、善良、穩定,但還應該生動、活潑,含著倔強;天空和太陽應該輝煌,應該驕傲——為什麼不呢?——但還應該誠懇、慈和。 
  「天空和土地應該聚成一個思索未來的智慧的靈魂。 
  「對嗎? 
  「我愛天空。 
  「……」 
  她愛天空。 
  他感到一股潮濕的情感直湧上來,呼吸有些艱難,眼睛潮濕了。 
  周圍是溫柔的大海。 
  無邊的、令人感動的大海。 
  他在濕涼的石凳上慢慢坐下,又接著往下看。 
  「從明天起,我要離開這兒一段時期,到遠方去。」 
  她要去哪兒,去幹什麼?   
  黎明與黃昏(14)   
  「我去一個我要去的地方,做一件我要做的事情。 
  「江河並不需要總把自己的流程向天空匯報。 
  「對嗎? 
  「她應該有自己的意志。 
  「你等我嗎?」 
  他目光恍惚地凝視著遠處的天空、山和森林,湖面映著天光。 
  在廣大而透明的背景上,一片小小的槐樹葉在眼前無聲無息地飄落,飄落在石桌上。 
  綠葉中透出著淡淡的枯黃。 
  秋 
  半個多月的連陰大雨。 
  他每天下午照例冒著雨,踏著泥濘,繞過雨霧茫茫的湖泊、河流,穿過林間小路來到這裡。 
  天空上,烏黑的雲,鉛灰的雲,濃淡不同的雲,海一樣湧動著,天空下,無邊無際的雨籠罩著世界。草坪上,只有他,一頂黑傘,還有那青石桌。 
  他在水汪汪的草坪上佇立一會兒,走一走,然後離開。 
  雨嘩嘩地澆在草坪上,澆在被酷日炙烤了一個夏天的大地上,蒸發著熱氣。草坪的積水在雨箭下開鍋一樣咕嘟著氣泡,穿著涼鞋的腳蹚著,能感到它的溫意。 
  還是夏天。即使在連陰大雨中,人們仍然覺得那使萬木繁茂欣榮的太陽及大地的熱力是旺盛的,不會衰竭的。 
  但是,突然一天,雨停了,半陰半晴、淒涼慘淡的天空下,從山那邊嗖嗖刮來的西風,使人感到了透人的涼意。 
  他站在草坪上禁不住打了個冷戰,立刻想到:這是秋天了。 
  他想到了十幾天前那片飄落的槐葉。 
  那是秋天的信息。 
  現在,地上已有了更多的落葉;雖然—棵棵樹上還似乎枝葉茂密。 
  秋天是從連陰大雨中開始的。 
  他在潮濕的草坪上踱著。她不在,這增加了他秋天的惆悵。 
  這也是生命的惆悵。 
  宇宙的一切韻律都被人的生命所感應。 
  春天——童年,少年,充滿純真新鮮的幻想。 
  夏天——青年,充滿火一樣旺盛的熱情,蓬勃而自信,以為自己的熱情和力量是無限的,是不怕浪費的。 
  然而,秋天攜著連陰大雨開始了。從未有過的疾病、疲勞、衰竭感都接二連三地出現。生命的熱情突然感到了自己的界限。終於,連陰暴雨過去了,天晴了,冷靜了,穩定了,發現自己並未衰竭,同時也發現那種熱情與精力取之不盡的生命的夏天也成為過去了。 
  要愛惜自己的每一點時間、每一點熱情了。 
  穩定的中年開始了。 
  前面就是金色的收穫季節。事業的成就即將鑄成一片輝煌,而對生命的真正熱愛卻剛剛開始。 
  他在生命的這個時刻認識了她。 
  他的「春天」。 
  他的「夏天」。 
  她現在在哪兒,她在幹什麼,她——最重要的——想他嗎? 
  秋天是別離的季節。 
  草坪上到處感到著她的氣息。 
  中秋到了。這應該是最美的吧,金黃的時節,收穫的時節,富足而歡樂的時節。 
  然而,當他站在草坪上望著遠處金黃的田野,覺得並不喜歡中秋,也不覺得它動人。 
  秋天是詩的季節。但詩人們卻很少吟誦中秋,豐收、富足、康樂並不魅惑、打動他們。他們吟誦的多是初秋的悵惘,晚秋的蕭瑟。 
  人類的激情只在向著收穫的耕耘,卻並不在收穫。 
  可是,中秋不是團圓的時節嗎?詩人不吟誦中秋的團圓,但會吟誦中秋的不團圓。當月亮圓了的時候,她又在哪兒呢? 
  金色的天空,金色的大地,金色的悵惘。那樣均勻,那樣透明,那樣廣闊無邊,那樣渾圓。整個宇宙像一個巨大的金色問號,金色的陽光,金色的風。 
  金色的風收割走了田野上的莊稼,收割走了樹上的葉子,收割走了森林的披裝。它越來越蒼勁、嘹亮、豪邁、淒越,黃金的顏色變成白金的顏色,最後在天地間放出劍一般透涼的霜輝。煙靄被廓清了。 
  白露紛紛。 
  地闊了。 
  天高了。 
  雲淡了。 
  她在哪兒呢? 
  田野變得裸露廣袤。 
  群山變得冷靜無情。 
  秋風蕭瑟,殘葉飄零。 
  她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西方永遠不和東方見面? 
  大地永遠和天空告別? 
  她是不是再也不來了? 
  秋風淒厲, 
  長空清寒, 
  雁陣南飛。 
  一個蒼涼、悲壯的深秋時節開始了。 
  冬 
  冬天。 
  他每天下午來。 
  草坪枯黃。 
  禿槐黑蒼。 
  凜冽的寒風統治著廣大的天地。 
  乾燥的、透徹宇宙的嚴寒。 
  太陽蒼白。 
  然而,穩定的大地卻慢慢敞開胸懷,讓潮濕的、滋潤的氣息從她胸脯上、身體上微溫地升起。 
  她來溫補冬天。 
  下雪了。 
  潔白的、晶瑩的、遍鋪田野山川的雪。   
  黎明與黃昏(15)   
  山成雪山。林成雪林。地成雪地。整個世界是雪凝鑄成的一個「靜」字。 
  真靜。 
  他踏著雪,走在這靜靜的純潔的世界中,感到空氣的潮濕、清新,感到雪地的鬆軟、潤澤,感到大地的溫柔、深情。 
  一種感動的浪潮湧上來,微微窒息了他。 
  他愛這潔白的雪,愛披著雪裝的柔情的大地。 
  他感到自己透明、清新、純淨,心胸中充滿了愛情。 
  突然,他站住了。 
  一股強有力的激動攫住了他。 
  在晶瑩的白雪上,出現了一個人的腳印,蜿蜿蜒蜒畫出了通往草坪的小路。 
  這是她的腳印。沒錯,是她的腳印。 
  她回來了。 
  她終於回來了。 
  他愣了一會兒,朝草坪跑去。 
  假山披著雪,槐樹披著雪,竹叢和古廟殘垣都披著雪,靜靜環圍著。 
  草坪上一片雪白,一片晶瑩,一片清新。 
  他在入口處久久佇立著,不敢踏進去。 
  他看著雪地上她的腳印。 
  雪白的草坪像一首詩。 
  像柔情的音樂。 
  他一步步踏入草坪,在她的每一個清秀的腳印旁,印下自己粗獷的腳印。 
  石桌上,晶瑩的、茸茸的積雪上,她寫下了: 
  「你在嗎?大地想念天空了。你每天都來了,是嗎?」 
  他擦了一下湧出眼眶的熱淚,用手指在旁邊劃著晶瑩、沁涼的雪寫道: 
  「天空每天都向著大地。」 
  春 
  溫暖的春天中,他和她見面了。 
  他們面對面站著。 
  他靜靜地凝視著她; 
  她靜靜地凝視著他。 
  目光中都含著深沉的微笑。 
  「你是西方?」 
  「你是東方?」 
  「你是自然科學?」 
  「你是社會科學?」 
  「你是黎明?」 
  「你是黃昏?」 
  「你是大地?」 
  「你是天空?」 
  「你是水?」 
  「你是火?」 
  再無言語,只有目光。 
  又是微笑。 
  她伸出手,他伸出手。 
  他們挽著手,朝屬於他們的世界走去。 
  他們前面有無邊的人海;他們後面有廣闊的自然。     
  作品03:《陌生的小城》   
  陌生的小城(1)   
  第 一 章 
  一 
  這是一座邊陲小城。它像一個平坦又微微疊皺的碟子放在太平山下。那山若不叫太平山,一定是叫其他什麼山。 
  城市古古舊舊,灰灰暗暗,像一隻得了疥癬的綿羊,髒得讓人可憐。咕咕隆隆地蠕過來蠕過去,向世人投出怯怯的溫順目光。 
  我背著一個中學生的帆布書包,陌生地來到這個城市。這個不大的碟子,對於我這來自荒僻山村的窮孩子,卻足夠大了。這怯懦的得了疥癬的綿羊,對於我,有足夠的威嚴了。 
  街道橫橫豎豎,到處是時髦新潮的招牌,五顏六色,骯髒而又熱鬧。鴨舌帽、草帽、巴拿馬禮帽、太陽帽、氈帽、瓜皮帽,與各種各樣的整齊的披肩發,蓬亂的雞窩發,光膩膩的禿頭在眼前掠過。如聽見刺耳的音樂。 
  也就有音樂。滿街店舖的喇叭裡放著。這個戲曲,那個梆子,還有什麼搖滾、霹靂,震耳欲聾。 
  我茫茫然然。我比爬到碟子上的螞蟻更渺小億萬倍。我攥著挎包帶,手心攥出了汗。漸漸,腳心也濕漉漉了。 
  我不知往哪兒走,撲面而來的都是時空交錯的鏡頭。各種車輛,各種人流,各種面孔,各種嫌惡的目光,一頂紅花花的太陽傘從眼前晃過,傘下有一個豐腴嫵媚的女子,嘴唇紅得流血,那樣笑瞇瞇地勾了我一眼。我慌了,雲霧從四面升起。我知道,我沒有立腳之處了。我在虛空裡飄蕩。 
  我是誰?我來幹什麼?我從哪裡來?在恍恍惚惚的雲霧中,我極力尋找著自己。 
  很困難。 
  眼前飄過的是大西北的荒原。那裡冷極了,像冰凍透的石頭。那裡沒有人煙,雖然有村莊,有人家。那裡一年四季蓋著冰雪,單純極了。山是白色的。山上有小房,也是白色的。一溜腳印從小房裡逶逶迤迤伸過來,下了山,過了無邊的荒原,伸向遠方,天邊,看不見了,就有了一個背著挎包的灰頭灰腦的小後生,就有這令人生畏的小城市。 
  我從哪裡來?我是窮山村裡的一個土孩子?什麼樣的幻想才使我踏進這座陌生的城市?是來打天下? 
  遭夠了無盡的白眼。我落腳到了一個地方。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地方。 
  這個城市有許多宮殿。一種,是歷史的宮殿。古代的帝王留下來的,或是廢墟,或是輝煌的建築,都古老得很,偉大得很。 
  一種,是現代權力的象徵,那是嚴肅的、高大的建築。裡面有筆直而寬闊得讓人生畏的長廊。你在裡面走,會覺得自己渺小又渺小。兩邊是面目一樣的褐色房門,但裡面的房間卻千差萬別。門邊的牆上釘著一個個長條木牌,上面寫著各種令人敬畏的名稱。 
  還有一種宮殿,就是金錢的象徵了。那是這些年暴發起來的人物,幾十萬、幾百萬用票子堆起來的洋樓。金碧輝煌,鮮花錦簇,美女晃動。隔著綠色的鐵柵欄,可以看見彪形大漢在庭院內警覺地巡邏著,「保鏢」著。 
  我有幸到了第一種宮殿。 
  二 
  古代的宮殿。 
  它叫什麼宮,我記不清了。從來沒有記清過。琉璃瓦頂,黃澄澄的,像曬滿金黃的老玉米。象徵什麼,我說不上來。那是講解員的事情。 
  我來這裡是掃地。這是我的差事。 
  宮殿時開放,時不開放。循什麼規律,我不清楚。每天天未亮,我都要起來掃地。殿內,殿外,掃樹上刮下的落葉,掃天上飄下的塵土,掃磚縫裡冒出的小草,掃遊人丟下的紙屑髒物。 
  宮殿開放時,就有不多不少的遊人,在裡面不稠不稀地走著,多是些目光生疏的外地人,東張西望,步伐款款,目光也款款。男的,照例對女的指點著、講解著,淵博得很;女的照例睜大眼,驚訝著,好奇得很,不是少年天真,就是中年天真,還有老年天真。 
  這時,我就不能大掃了,大清掃是天剛亮早已做完了。但是,我還有必要拿著掃帚,拿著不用彎腰的長把簸箕,在一旁伺候著,不引人注意地巡視著。稍有糖紙果皮,就趕過去將其收拾走。 
  我的目光低慣了。像編輯在稿中尋找錯別字,我在尋找垃圾。我的眼睛每日閱讀的是各種各樣的腿,各種各樣的腳。 
  我沒有看人物們臉面的資格。 
  這雙腳,穿著普普通通的平底皮鞋,步伐安詳極了,篤定極了,沉穩極了。它不年輕,但有足夠的權威。你看,它移向哪兒,周圍就有無數雙腳跟向哪兒,簇擁向哪兒。 
  這雙腳小巧極了,穿著紅色的細跟高跟鞋,走起來雞啄米般得得得響,那麼嬌貴,那麼春風,紅色的風衣下擺喇叭花一樣旋來旋去,讓人不敢多想。多想,會滿天出現一個紅彤彤的肉紅的太陽。人會融化在裡面的。 
  這雙腳好瀟灑,黑皮鞋,不高不低的跟,走走停停,原地跺跺,以一隻腳為圓心,左右旋轉一下,或者,很才氣橫溢地將一隻腳斜伸出去,腿還有詩歌節奏地微微抖動著,聽見上面有渾厚的男人聲音。聽見他富有魅力地爽聲笑著。聽見幾個年輕的女子與他一同笑著。幾雙漂亮的女人腳圍著這雙自信的男人的腳。   
  陌生的小城(2)   
  我恨所有的男人。尤其恨這座小城中的男人。 
  還恨女人。有時恨她們勝過恨男人。 
  我閱讀他們的腳,同時就把我的仇恨都注入了進去。 
  有時,我也感到他們的目光掠過我的腦門。還時而聽見姑娘的聲音:那個掃地的小伙子長得挺不錯的。這時,往往會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跟著補充:他的命就是掃地。 
  我的命就是掃地。 
  我把仇恨又注入了自己的牙根,在那裡化為青色的冷酷。 
  偶爾,一雙或兩雙腳在我面前比較禮貌或比較遲疑地停住了。過幾秒鐘,就會不出我所料地發問:廁所在哪兒? 
  這禮貌已足使我感動了。我不敢抬眼看對方,只是轉過頭,往廁所方向一指:在那兒。 
  然後,一個人或兩個人,一男一女,就說聲謝謝走了。 
  他們忘記了我,我也忘記了他們。 
  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大概只是一個廁所的路標。 
  然而,有一雙美麗善良的腳在我面前停住了。很清潔、很青春的女式運動鞋,很有彈性、很友好地踮了踮,站住。聽見一個好聽的姑娘的聲音:你是這兒的清潔工嗎? 
  是。我照例低著頭就做了回答。 
  這兒每天參觀遊覽的人多嗎?星期天人最多,每天幾點就沒人了?一連串快活而友好的提問。 
  我窘促地回答著。 
  我依然垂著目光,從那雙腳上閱讀著她的面部表情。 
  你說話怎麼總低著頭啊?對方友善地笑了。 
  我臉紅了。為了表示我不怯懦,略抬了抬目光。我閱讀到了她那相握在身前的一雙手。 
  很白淨、很純潔、很善良的手。 
  我喜歡善良。 
  我感到自己輕鬆些了,坦然些了。我仇恨一切使我緊張窘促的人,我喜歡一切使我輕鬆坦然的人。 
  她叫妮妮。她自我介紹了。是剛分配到這古代宮殿來當講解員的。 
  原來的講解員呢?我問。記得那是個很漂亮的姑娘,我躲在角落裡偷看過她。 
  妮妮說:她調走了。 
  後來我知道,那個講解員是被哪位大公子看上了。 
  妮妮好。她剛從旅遊學校畢業,很快樂,很新鮮,燕子一樣在宮殿裡飛來飛去,剪出一片春意。 
  她是這小城中惟一和我平等對話的人。 
  紛紛亂亂的、數不清的腳描繪出的可憎圖畫,開始有了好看的地方了。 
  陽光,淡黃的、橙黃的斜照下來,方磚地上綠綠的青苔鮮嫩可愛。古老院牆的牆根,多年雨水滴化出的痕跡,有如最迷濛動人的山水畫。如林的腿,各種各樣的褲子在眼前晃動,青苔如茵的磚地上,陽光都留下了它們晃動的影子。 
  這宮殿還真不錯。 
  古代的帝王還知道修建這麼一個有意思的地方。多少年的戰火也還挺留情,一直保存下來了這個建築。 
  一大群人,一大群人的腳,現在都跟隨著妮妮那雙清潔的、矯健的白色運動鞋。聽見她那動聽悅耳的聲音。 
  她的可愛,她的美麗,她的聰明,無疑征服了他們。 
  這讓我高興。也讓我不好受。 
  我沒有閱讀過她的面孔,我知道她的美麗。 
  有那樣一雙腳、一雙手的姑娘不會不美麗。 
  有那樣動聽嗓音的姑娘不會不美麗。 
  你怎麼總低著頭,怎麼不抬頭看我?妮妮有一天又這樣笑著說。 
  我竟然抬起了頭,閱讀了她的面孔。 
  我驚呆了。 
  你怎麼了? 
  我過了好久才說出來:沒想到你這樣漂亮。 
  她笑了,開心地笑了。 
  她確實比我想像的還漂亮。她的眼睛可以說是天下最動人的了。 
  喜歡我漂亮嗎?她問。 
  當然喜歡。我有些慌亂地回答。 
  她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袋話梅:給,吃這個。 
  我接過來了,同時也輕鬆了,坦然了。我開始和她平平常常地說話。 
  我真喜歡讓我不發窘的人。 
  妮妮真好。 
  三 
  我過去的故事,都講給她聽了。 
  她過去的故事,也都講給我聽了。 
  我每天依舊掃地。她每天依舊講解。漸漸,就有許多年輕的或不年輕的男人來找她。在宮殿不開放時,邀她出去玩。 
  她便去了或沒去。 
  她去時,我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便充滿了各種難言的滋味。等她消逝了,我便慢慢嚥著。那滋味一點點經過喉嚨頭,往下走。如酒,如醋,如不知什麼液體。 
  她若謝絕邀請,不去,我便覺得她像仙女一樣超凡脫俗。這時,宮殿內外都是金燦燦的陽光。 
  一天,她眼睛紅紅的回來了。 
  怎麼了?我問。 
  沒怎麼。她勉強地笑了笑,眼睛中有什麼東西晶瑩地閃爍。 
  出什麼事了?我心頭一緊,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心中立刻感到了對某些男人的刻骨仇恨。 
  她目光凝視著一點,恍惚了一陣,然後勉強笑了笑:沒出什麼事。真的。沒那麼嚴重。她看出了我的心理,說:遇到點沒想到的事,也沒什麼了不起。沒有什麼嚴重的事。   
  陌生的小城(3)   
  她的聲音使我放心了。 
  然而,從那天起,她就多了點憂慮。 
  燕子不單是剪裁春天了,也開始描繪秋愁。 
  我始終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麼事。我費盡心思地猜測,我又不敢多猜測。 
  在這個骯髒的城市裡,什麼罪惡都有。有殺,有搶,有比殺、比搶更可惡的事情。 
  妮妮又來了。她穿著藍色的連衣裙,像片樹葉,像抹湖水,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她說:我們一塊兒出去走走好嗎? 
  我慌了,沒想到自己有這種資格,竟然不知說什麼好了。 
  不願意嗎?她的聲音有些難過。 
  不,不。我連忙回答。今天宮殿不開放,我打掃完了,就和你一起去。 
  這是早晨的早晨。鳥還在樹上剛剛露面。 
  她說:我和你一塊兒掃。 
  不,不。我一個人掃就行了。我連忙說。你站著和我說話就行了。 
  掃完了。我洗了手,撣淨了衣服,和她一起走了。 
  城市很鬧,很髒。自從進了宮殿,我很少再到街上去。撲面而來的喧囂,五顏六色的氣味,各種氣味的顏色,都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真懷念故鄉潔白空曠的荒野,那沒有人煙的山坡,那童話般的小房子。 
  出了城市了。這兒有山坡,有黃土,有枝枝丫丫的樹,有蕭蕭瑟瑟的枯葉,鋪在田間小路上。 
  我才知道,已是秋天了。 
  妮妮穿著連衣裙,讓我總以為是在春季。 
  她緩緩地走著,看著自己腳下,目光沉思。我知道,她要和我說什麼。 
  但她沒有說什麼。 
  好久好久,她站住了,這是黃土斷崖。下面是深深的溝谷。對面仍是參差錯落的黃土斷崖。再遠處,是黃土坡起伏著展向廣大,再綴上點樹林,就堆到天邊了。 
  她望著斷崖下的深谷,默默無語。眼前,一簇蘆花在秋風中瑟瑟地拂動。 
  她凝視著蘆花,目光恍惚。許久,說出一句話:真是秋天了。 
  是秋天了。我說。 
  秋天過去就是冬天了,冬天過去,一年就完了。她歎息道。這簡直不像她的聲音。 
  我沒有話接。 
  她轉過頭,看著我:你真純,你是我在這個城市中遇到的最純的人。 
  我不無悲傷地囁嚅道:我傻。 
  你不傻,你純。她抓住我的一隻手。 
  她的小手很親切,很綿善,很舒服。我沒有慌亂,只是感動。我的手一動不動,任憑她抓著。她讓我做什麼都行,哪怕她讓我跳下這斷崖。 
  她的目光又垂下來,恍恍惚惚想著什麼,最後好像想通了,抖了一下美麗的短髮,說:我什麼都不在乎。 
  我不明白她說什麼。 
  她看著我,那樣的笑了:我想通了。這個世界就這樣。 
  哪樣?我疑惑地。 
  就這樣。她說。 
  我看著她,直直地。 
  她迎視著我,撲哧笑了:你真太純了,你簡直是個大兒童。 
  我心中不服,想申辯。然而,我訥訥無言。 
  過了一些天,妮妮和我告別了。她被調走了。她到這個城市的最高權力機關中去工作了。 
  那是另一座宮殿。 
  第 二 章 
  四 
  我還是在帝王留下的宮殿中。滿房頂的琉璃瓦,還像曬滿了老玉米。然而,陽光不再燦爛了。天灰暗了。古老的朱紅院牆上,雨痕猙獰可怖。 
  我還是掃地,掃秋風吹盡的最後的枯葉,掃帝王們千百年前留下的腳印。 
  現代人的腳還在眼前晃來晃去。我沒有閱讀它們的興趣了。厭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是走進來走出去。所有的人最後都會死的。誰也不會比我優越。我這廁所的路標,可能還會比他們活得長些。我不做缺德的事。 
  慢慢地,我知道了這宮殿的歷史與故事。知道宮殿的主人原不過是什麼親王,原不過只有資格用綠琉璃瓦蓋房頂。後來,爭權奪勢,得勝了,殺了兄弟們,當了皇帝,住進了皇宮。這舊宅也便升級了,綠琉璃瓦換成黃琉璃瓦了。 
  我慢慢知道了更多的故事。原來,宮殿裡的人比鄉下人愚蠢得多,也殘暴得多。他們殺人不眨眼。 
  可現在,還供著他們住過的房子,還賣門票。 
  我仍舊只有掃地。 
  換過幾個講解員,已記不清了。只知道來的都是漂亮姑娘。因為這座宮殿是小城的旅遊重點,是「對外的窗戶」,是門面,要把最好的臉蛋擺在這裡。只是漂亮一陣,就常常又被調走了。大多去了妮妮去的那種地方。 
  那種宮殿更高級,更重要,更需要漂亮的臉蛋。 
  漂亮的臉蛋不就是一道好風景嗎?大人物們日理萬機累了,難道不該有好風景來賞心悅目嗎? 
  誰敢有異議? 
  我早已忘記了妮妮。 
  因為我想,她早就忘了我。 
  忽然有一天,又有一雙善良的、快樂的腳很有彈性地在我面前踮了踮,站住了。 
  接著聽到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好聽的聲音。   
  陌生的小城(4)   
  我抬起頭,是妮妮。 
  這一瞬間,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忘記她。 
  她說:我和你說個事。她的神情很興奮。 
  什麼事?我問。覺得手中拿著的掃帚很彆扭。 
  你也調到那兒去吧。她說。 
  那兒是哪兒?我疑惑。 
  很快,我明白了。 
  調到妮妮所在的那個最高權力機關去。 
  我去那兒幹什麼,誰要我? 
  妮妮笑了:那兒現在缺一個勤務員,你去吧。我替你說了。 
  你? 
  是,我和頭頭說的。我說你是我表哥。他們答應了,照顧你去。 
  我不去。我突然來了清高,來了倔強:我不伺候他們。 
  她呆呆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上前拉住我的手,溫和地笑了:那兒也不一定有多好。可我願意和你在一起。 
  我看著她。我不相信那話,不相信說那話的真誠的聲音。 
  然而她的目光和表情註釋了那真誠。 
  我不知該說什麼。 
  她從我手中輕輕拿走了掃帚和簸箕,放到一邊,然後說:走,和這兒的頭頭說說去。 
  這兒的頭頭見了妮妮都點頭哈腰,滿臉油光光地笑。 
  沒過幾天,我來到了那嚴肅的、高大的樓房面前。警衛筆直地站在門口。我覺得腿有些打抖。 
  妮妮一挽我的胳膊,隨隨便便地進了大門。 
  我們往樓上走。隨時有人沖妮妮笑瞇瞇地打招呼。有和藹的,有奉承的,有親熱的,有愉快的。 
  妮妮很輕鬆,很自在,一一應承著。 
  我大概是到了一個辦公室。 
  大概是回答了一些問題。 
  大概是聽到了一些指示。 
  總之,我開始在這座權力堆成的宮殿中當差了。 
  我沒有漂亮的臉蛋。但我也來了。因為漂亮臉蛋的推薦。 
  想到這一點,我常常有一種恥辱感。為自己,也為妮妮。 
  然而妮妮很坦然,很明媚,還像春天的燕子,我便覺得自己沒有道理了。 
  五 
  我對自己的身份又清楚又模糊。原來,在帝王的宮殿裡,我就是清潔工,就是掃地。單純得很。在這裡,幹什麼卻不是太確定的。好像要看頭頭們的高興。看上你了,可能會讓你幹一些本不該你辦的事情。有時,我只需打水,收拾辦公室,拿拿報紙,送送公函,從樓下到樓上,或從樓上到樓下。有時,我居然會被派去幹幾件頭頭家中的事。這時,就會看到他那很兇惡的老婆,還有那很善良的女兒。 
  我始終搞不清楚,頭頭家怎麼會有如此善良的姑娘。 
  還有時,頭頭們開會,在裡間屋,我便在外間屋倚著沙發背打盹。裡屋門半開著,各種各樣的機密事情,我便聽得半清半楚。 
  頭頭們散會了,連同煙霧一起從裡間屋出來,我便一激靈,揉揉眼站起來。他們便會很和藹地說:這小鬼困了,睜不開眼。 
  他們笑了。我也笑了。 
  我知道,他們對我放心。因為我憨,我老實,我沉默寡言,我的家鄉在荒涼的大西北。我在這骯髒的小城中沒有什麼瓜葛。 
  妮妮是我的表妹,那不算什麼值得重視的社會關係。因為妮妮,據說,也沒什麼瓜葛。 
  他們喜歡身邊的人單純,簡單,憨。 
  他們則不簡單。 
  我漸漸發現,頭頭們對妮妮都很感興趣,找各種自然而又自然的理由,設法把她留在自己身邊。讓她去他們的辦公室,讓她為他們辦什麼事情,有的頭頭晚上來辦公室加班,居然也會讓妮妮來陪。 
  妮妮會打字,會速記,會英文,可以從各個方面伺候頭頭。 
  有一天,我正要推一個頭頭的辦公室,聽見頭頭在裡面講:妮妮,你臉上的皮膚怎麼這樣細嫩,抹的什麼美容霜啊? 
  我便聽見一下手打手的聲音,然後是妮妮的嗔斥:別——!你的手這麼粗。 
  然後是頭頭的笑聲。好像很和藹,其實是很不懷好意。 
  我知道不該推門進去。那樣,頭頭會很不高興。而且,我知道,妮妮此刻也不需要我的出現。她是不願意讓頭頭們有任何窘困的。 
  可是,裡面的情節有了超乎尋常的發展。聽見那個頭頭說:你怎麼這樣扭捏?這有什麼關係,不知道我喜歡你?今天我請你吃烤鴨,好嗎? 
  我還要回家。妮妮這樣回答。接著聽見她壓低聲音說:你別這樣…… 
  裡面有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聲音。大概是一個茶杯碰翻了,匡噹一聲響。聽見妮妮說:水灑了。 
  那個頭頭粗啞的聲音,嘻嘻笑著:沒關係。來,別走。 
  別——!又聽見妮妮壓低的聲音,還有那壓低了的推擋的聲音。後來,聽見妮妮有些急促的呼吸,依然是壓低的,但有些氣急地說:別,你別——。 
  椅子碰倒的聲音。 
  沙發彈簧吱吱的聲音。 
  我敲了敲門。 
  裡面的一切聲音都停止了。 
  我推門進去,低著頭,拿著暖壺。   
  陌生的小城(5)   
  頭頭已坐在桌子後面的椅子上,微微喘著氣,微露慍怒,但還端著慣常的和藹的威儀。 
  房間內,看得見凌亂,還有看不見的凌亂。妮妮坐在沙發上,臉微紅,低著頭,雙膝緊並,頭髮有些蓬亂。她用手理了理,很平靜了。 
  我放下壺轉身走了。 
  聽見頭頭很泰然地站起來,很泰然地朝房門這兒走。 
  我關門時留了一條縫。 
  聽見妮妮用快而不失自然的碎步走到門口。 
  大概兩人同時抓住了門。 
  妮妮說:部長,我這會兒要去書記那兒。他等著我送打印出來的文件呢。 
  啊……那位叫部長的頭頭抓著門把的手想必猶豫了:那吃烤鴨呢,你去嗎? 
  妮妮說:下一次吧。今天我還有事,去不了。 
  我加快腳步離開這裡,又把暖壺送進了另一個辦公室。 
  六 
  我主要是伺候那被稱作書記的最大頭頭。我同時也伺候許多被稱作這長那長的頭頭們。 
  我像無聲的影子在寬蕩蕩、硬邦邦的長廊裡飄來飄去。我覺得自己是青灰色的,半透明的,沒有質量的,虛空的。我不被任何人注意。如隱身人一般。人們知道我的存在,是看到暖壺在一間間辦公室被拿進拿出。 
  不是我拿著暖壺,是暖壺跟著一個若有若無的人影。這人影可以從窄窄的門縫裡閃進去,閃出來。它不佔有空間。 
  我不奢望佔有空間。 
  我不過是個多餘的靈魂,在這偉大嚴肅的宮殿裡,搬運著暖壺,或傳遞著公函。 
  只記得剛剛踏進這座大樓時,還多少被人注意過兩眼。現在,已經被所有的人忽略了。 
  我習慣這忽略,這讓我安然。 
  我仇恨這忽略,這讓我切齒。 
  然而,切齒是沒有道理的。 
  我也便平淡了。 
  我不存在了,在別人心目中,我是暖壺的影子而已。那些頭頭們在我的心目中似乎也不存在了。他們不過是使用暖壺的影子而已。 
  我飄飄蕩蕩。我如在墳場飄蕩的精靈。 
  然而,我時時感覺著妮妮的存在。 
  那是太陽。那是光明。那是兒童嘴裡最初長出的稚牙。很清新。很潔白。 
  我知道,這宮殿裡影影綽綽開著各種各樣的會。這個骯髒的城市裡,許多時間、空間、財富,都是在這裡被瓜分的。 
  天下的瓜分各種各樣。 
  漂亮的臉蛋也可能是瓜分的對象。 
  當然是。 
  妮妮也是伺候一群頭頭們,但也是主要伺候那被稱作書記的頭頭。 
  在這裡,都稱是幾把手。書記可能是一把手。 
  有一天,一把手家中有些事,居然讓我和妮妮同去。 
  我感到興奮。能和妮妮一塊兒去辦公差,也是少有的機會。 
  第一把手從來不讓妮妮去他家裡辦事,除非他老婆不在家。 
  這次是幹什麼?原來,他家的院裡又蓋了一個好漂亮的玻璃花房,要搬動什麼,佈置什麼。我和妮妮只是去幫忙的一大群人中的兩個。 
  第一把手的女兒紅撲撲的臉,很快樂地指揮著。她背後站著面目如案板的第一把手的夫人。她哼一聲,略撇撇嘴,女兒就如一個放大器,把母親的指示放大成悅耳的聲音。 
  女兒很善良。但是,我發現她對妮妮有戒意。對妮妮不怎麼善良。 
  我從她的目光中讀出來的。 
  接著我才發現,今天來幫忙的人都不尋常。 
  其中有兩個被稱作部長的頭頭。他們對第一把手的夫人笑呵呵地講:我們都是比較喜歡養花的,所以,今天來盡義務。我們支持領導養花。有愛花的領導,才有愛花的城市。 
  好堂皇的說法。他們的賣勁,他們反客為主的張羅、指揮,他們親自動手的汗流浹背,都顯得大方又磊落了。 
  很多人送來了很多名貴的花。 
  這些名貴的花,有的來自公家的花園,有的來自私人的花房。 
  這不是,穿著黑皮夾克的中年漢子,健壯的身軀,滿臉絡腮鬍,據說是個養花致富的百萬富翁。他笑著說:領導養花,我首先「贊助」。 
  人們大笑。 
  他也大笑。 
  妮妮告訴我,這「絡腮鬍」有七八個小老婆,闊得很。 
  那不法辦,現在不讓重婚呀?我懵懵懂懂,傳說一般知道一點法律。 
  不公開結婚就是了。妮妮說。 
  完了,揮汗如雨了,陽光燦燦爛爛照進玻璃花房了,這裡充滿春天了,第一把手夫人說要請大家到客廳裡喝茶歇歇了,人們卻都拍拍打打,笑著告辭了。 
  兩位部長說:今天這樣義務勞動一下,渾身特別舒服。人是需要經常活動鍛煉的。 
  我和妮妮往外走。 
  第一把手的女兒叫貓咪,對我招了招手:你再坐坐吧。我這兒有畫報,你不看? 
  我猶豫地站住了。 
  我感動,為這樣的千金小姐如此款待我。我喜歡她那甜潤的臉蛋。 
  可我前面站著妮妮。   
  陌生的小城(6)   
  我注意到了貓咪對妮妮那敵意的一瞥。我也聽到妮妮特別友好地說:貓咪留你玩,你就留下吧。 
  我卻來了果斷,對貓咪說:我下次再來。我回機關還有點事。 
  我和妮妮走了。 
  我感到了貓咪在身後失望的目光。 
  我心中很激動。 
  我沒有過這樣的榮幸。 
  我們走著,有一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妮妮問:你知道貓咪為什麼要留你嗎? 
  不知道。 
  她喜歡你。 
  喜歡我?我真的驚訝了。 
  是。你又純又俊,像童話裡的小男孩。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心想:這是真的? 
  這時,一輛小轎車過來,在身邊停下。 
  我以為是哪位頭頭,從車窗裡探頭的卻是那位「絡腮鬍」。 
  二位回機關,我送你們去吧? 
  妮妮說:我回家。 
  他呢?「絡腮鬍」問。 
  他也去我家。妮妮一拉我的手,我們便一塊兒鑽進了車。 
  七 
  她的家竟這樣平常,像一件普普通通的上衣。她的家竟這樣清貧,像一個普通的碗裡盛著清水。 
  我不敢相信。 
  一瞬間,妮妮在我心目中也變得普通多了,沒有仙女的光輪了。 
  她離我近了許多。 
  然而,她依然美麗。只是那美麗,我稍微有勇氣(有資格?)欣賞一點了。 
  她很苗條,很勻稱,很白淨,眉毛彎彎的,眼睛像春水,又像秋水。 
  她身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在描繪純情,快樂,青春。 
  她的家是小院內套的一個小小院,一間平房,再就是一間廚房。 
  她只有媽媽。爸爸大概去世了。 
  媽媽很和善,正坐在小凳上給人家洗床單。床單上印著某某旅社的字樣。 
  洗衣機擺在院中。大盆裡堆起肥皂沫。她正在用手搓洗床單上那些最髒污的部分。然後才能放進洗衣機洗。當院有個水龍頭,有個下水池,這是全部優越條件。 
  媽媽,我幫你洗吧,妮妮說。 
  你們快進屋坐吧。母親這樣說。大概家裡很少來客人,母親顯得熱情而且侷促。她站起來,用圍裙擦著手上的肥皂水,不知該如何接待踏進小院的客人。 
  妮妮一拉我:那我們進屋去。 
  一間挺大的房,被木板牆隔開了。外面是一張床,是飯桌,是幾把可以當做沙發的矮椅子。東西都很舊,很暗。裡面,掀開板牆上的門簾,是個小小的空間。那是妮妮的世界。一張小床。床邊一張小三屜桌,桌上有一個磚頭似的舊收錄機,一堆英語磁帶,有一盞螢光檯燈。 
  來,坐床上吧。妮妮說。 
  這個小小的空間,沒有放椅子的地方。看來妮妮總是坐在床上湊在桌邊看書寫字的。 
  本來我也不用隔開,就我和媽媽兩個人。前兩年,我有兩個侄女從農村到城市來上中學,我正要高考,就一個人隔到裡面,鑽在書堆裡複習。妮妮解釋道。 
  我看著牆上貼的畫。各種各樣的風景。還有穿著美麗衣裳的美麗姑娘。 
  在這小小的空間,我聞到妮妮那特有的溫馨氣息。我融融的,說不出來的溫暖幸福。 
  你在想什麼?妮妮問。 
  我從恍恍惚惚中醒來,感到自己臉紅了:沒想什麼。 
  我沒有請人來過我家。沒有人在我床上坐過。妮妮看著我,很坦白的目光。 
  我第一次有了男人的驕傲。我感到離妮妮很近很近。 
  近得我不敢相信。 
  從第一次讀到她那雙友好的、快樂的腳到現在,回憶像電影一樣在眼前掠過。 
  天空中還有各種各樣的魔鬼閃閃而過。 
  你聽音樂嗎?妮妮從滿桌的英語磁帶中挑出兩盤音樂帶,放進錄音機裡,摁下了鍵。 
  出來的是蒼涼的男人的歌聲。那男人是站在大西北的高山上唱一片荒涼的。 
  還唱西北風,唱狼,唱駱駝,唱看不見的姑娘。 
  不知為什麼,我心中有些發澀。妮妮怎麼會喜歡這樣的歌呢? 
  歌聲完了,有一陣嘈嘈的雜音,大概是從哪兒翻錄來的。 
  妮妮問:喜歡這些歌嗎? 
  我點點頭。 
  妮妮突然悟到什麼:你的家鄉是不是這樣? 
  我又點點頭:有點像。 
  那你喜歡這座城市嗎? 
  我想放把火燒掉它。 
  妮妮先是有些吃驚地看著我,隨後,一定是理解了。她過了好一會兒,問:那你為什麼到這裡? 
  我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什麼。雪白的荒野在眼前展開。一溜腳印迤迤邐邐伸向遠方。一隻灰狼在茫茫雪地中孤寂地跑著。 
  我不知不覺哼起了歌,就是剛才聽到的那些歌子。最後一句是:我的故鄉,荒荒涼涼,荒荒涼涼,沒有我想念的姑娘…… 
  大概是哼完了。 
  妮妮看著我,我也抬起眼看著她。 
  她問:你會唱這個歌? 
  我說:我第一次聽這個歌。   
  陌生的小城(7)   
  那你就都會了? 
  我喜歡唱的歌,只要聽一遍,就都會唱了。 
  妮妮端詳著我:是嗎?那你是有音樂天才的。 
  這個晚上,我從妮妮家出來,獨自走在小城的街道上,第一次發現頭頂有星空。 
  星星們畫著各種奇譎的迷宮。 
  第 三 章 
  八 
  我現在才知道妮妮不是平平常常對待我。我也是現在才真正瞭解,她幫我調入這威嚴的高樓,是她確確實實想和我在一起。 
  她很聰明,會和各種人周旋。然而,她從沒有像對我這樣對待過任何一個人。 
  她只和我說心裡話。她說:這個城市中,人人都伸著利爪,你要機靈,才不會被他們抓傷。 
  有一天,她抱著一堆歌本、音樂磁帶,還有一把吉他,來到我在機關樓裡住的小屋,說:我們來共同塑造一個音樂天才。 
  我窘促了。我說,我只會哼歌。只會唱我喜歡的歌。 
  她站在那兒,還是那樣雙手相握在身前,還是那樣有彈性地踮了踮腳,很認真地說:對,你只需要唱你喜歡唱的歌,你可以永遠不唱你不喜歡的歌。 
  我無措了,不知道妮妮要幹什麼。 
  妮妮說:你學會吉他。你好好唱歌。然後,你可以登台去唱。你可以當個歌星。 
  我不要當歌星。我不要登台。我恨所有登台的人。我說。 
  妮妮打量著我,過了半晌,說:你不是要放把火燒掉這城市嗎?你唱歌吧。 
  我不吭氣了。我不知道這都是怎麼回事。 
  妮妮笑了:你別那麼緊張。我並不一定非要讓你當歌星。我只是喜歡聽你的歌聲。 
  我有些傻兮兮地笑了。我知道,這沒什麼好爭的。願意唱歌就唱,唱給自己聽,唱給妮妮聽,還不行嗎? 
  我也許是有天才,吉他一學就會彈。 
  星期天,我和妮妮又來到小城郊外的黃土斷崖處。 
  已是肅殺的深秋了。殘陽蒼蒼白白。風橫著過來,稀稀寥寥的幾枝蘆花,描繪著風的圖畫。 
  唱個歌吧。妮妮把吉他遞給我。 
  我很窘然。 
  我從來沒有正正經經地應邀唱過歌。 
  妮妮看出我的難受勁了,她說:你彈吉他,我來唱歌。 
  我應了,吉他咚咚地響了,她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手撐著下巴,沉沉思思地唱起一支憂鬱的歌。 
  蘆花在淒淒涼涼地飄飛。黃土坡在寂寂寞寞地起伏。遠處,一頭黃牛在落日的映照下頂著犄角一步步走著。天空中有一隊大雁,無聲地斜著飛過。 
  她的歌聲漸漸「遠去了」,消逝了。我的吉他也哀哀婉婉地陷入回憶。 
  好久好久,她抬起頭,眼眶中噙滿淚水。她看我。我也看著她。 
  又過了好久,我把手伸給她。 
  她站在我面前。我覺得她的胸脯離我很近。 
  她低下頭,輕輕抵在我胸前,輕聲說了一句:我其實不那麼快活。別人都以為我快活。 
  我一動不敢動。我沒有那些男人的氣魄。 
  我想撫慰她。然而,我沒敢抬起我的手。 
  我說:我唱個歌給你聽,好嗎? 
  她抵在我胸前,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她轉過身來,側依著我。 
  我覺得天地一片惆悵,覺得落日蒼涼,覺得雪白的大風在宇宙間刮過。看見天河中有一群小鴨子游過。 
  我知道,手中的吉他已經彈響了。叮叮咚咚,它已唱起了它的歌。它在等待我。它在鼓勵我。 
  我唱開了。那是此刻從心頭湧上來的歌聲。 
  太陽不知落到什麼地方,狼兒不知跑到什麼地方,我的家鄉,荒涼的高原上,窗戶裡沒有燈光,天上有星星亮了,地上有石頭凍得發慌,乾涸的河床裡,到處是美麗的文章…… 
  歌聲一點點越來越高。風在面前吹著。吉他的聲音像大大小小的鈴鐺灑滿秋天。我的歌聲像牛群漫漫犁過空間,無邊無際的牛群。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很涼。妮妮的身體很暖。 
  我又覺得自己的身體很熱。妮妮的身體很涼。 
  我唱完了。 
  妮妮靜靜地倚在我的肩頭。過了好久,有一生那麼長,她的聲音從遙遠處響起:你唱得真好。 
  九 
  小城還是那樣髒。我還是不敢多上街。陽光漩渦一樣照下來,所有的枯枝都在打轉,女人的頭髮橫飛。偶爾有戴著假面具的人在面前走過,那又紅又高的鼻子總使你膽戰心驚。 
  十字街頭充滿危險。汽車流來流去,布著陷阱。紅綠燈像深夜荒原的鬼火,眨著眼,使你渾身發麻。 
  我還是像影子那樣稀薄,在權力砌就的宮殿裡飄來飄去。是暖壺帶著我,不是我拿著暖壺。 
  各個房間的房門還是那樣千篇一律,一個面孔。裡面的主人,有的已換幾代,有的依舊。據說,誰能久留,是藝術問題。 
  我只是樓上樓下、樓東樓西地移來移去。 
  各種各樣的目光在我頭頂上方交叉著。它們像節日夜晚的探照燈,相互閱讀著。我太矮,不會被照著。我很安全。我不需要讀那些可怕的目光。   
  陌生的小城(8)   
  那和藹就可怕。 
  和藹而智慧,我更覺可怕。 
  我受不了一切「深刻」的東西。 
  「深刻」就是多了許多害人之心。這年頭,害人是講藝術的。 
  那不是,有幾個頭頭,挺年輕,一搬進辦公室,就想做什麼好事。接待鄉下人、城裡人的上訪啊,為什麼蒙冤的人辦案啊,弄來弄去,來了許多熱淚盈眶的感謝。不久,卻來了什麼文件,調走了,免職了。總之,是離開辦公室了。 
  大樓裡也就有了對調離者、免職者的評價:沽名釣譽。別出心裁。 
  我於是明白了,這辦公樓裡,何以所有的辦公室房門都一個面目。 
  這是統一的王國。 
  有的時候,妮妮從她的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摞有紅字頭的文件,她會朝我揮一揮,說:又要開會了。 
  我知道,這會是一層一層開下去的。 
  金字塔,是由上到下越來越大。 
  我也知道,金字塔是從下到上蓋起來的。 
  這一天,樓裡的年輕人熱鬧起來,下了班,還說說笑笑地聚在一起。我聽說要過節了。 
  過節就要慶祝,就要聯歡。 
  首先是機關內,要上下同慶。 
  會議廳裡張燈結綵,掛滿了彩色紙條和精緻的手工藝品。燈籠啦,臉譜啦,紅纓子啦。 
  年輕的小伙子、姑娘們都來了。頭頭們也都挺著肚子笑呵呵地來了。 
  大家先請頭頭們寫字。據說,不止一個頭頭是本市書法協會的領銜人物。 
  筆墨紙張是早已伺候好的。寬大的桌上早已鋪墊好畫氈。據說,宣紙下墊上這玩意兒,才可書法。 
  幾位頭頭豪興大發,捋起袖子,揮筆寫了一幅幅字。 
  寫完一幅,人們就爭著嚷起來:這幅送我吧,送我吧。 
  這時寫字的頭頭便會怡然地、滿足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笑了,就會非常和藹地說:誰要都行。你要,我再寫一幅。 
  妮妮湊在我耳邊說:你不要一幅? 
  我說:我不敢要。 
  妮妮說:你不敢要?別人是不敢不要哩。 
  不敢不要?我不懂了。 
  要,是討好頭頭的最好方法。 
  你要嗎?我問。 
  妮妮一笑:我?當然要。要了回家一揉就完了。 
  該最大的頭頭寫字了。第一把手。他很謙虛,連連擺手:我的字不行。來來,他指著左右幾位頭頭:你們能者多勞吧。 
  人們自然不讓。那幾位頭頭也都笑著推舉他:你寫,大家要你的字!無所謂筆法,表現出你的氣派就行了。 
  第一把手瞇起眼,拿著筆上下端詳著大幅宣紙,自言自語地說:寫點什麼呢? 
  旁邊有人說: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第一把手笑著點點頭:寫字是要自由態。要放開。來——,他飽蘸墨汁,淋淋漓漓地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三個遒勁的大字:擬同意。 
  人們始為愕然,繼而便拍手歡呼:寫得好,寫得好。 
  接著是簽名,也是大而蒼勁的。 
  人們爭搶著這一最佳墨寶,第一把手觀看著自己的傑作,輕輕撫掌,呵呵而笑,說:太一般,太一般,不夠典型化。 
  下面是文藝節目了。頭頭們舒舒服服地落座,在左右的伺候下,笑瞇瞇地展開目光,掃來掃去。 
  年輕的小伙兒們、姑娘們便一個個或一群群走上台,或唱或跳。 
  唱得好的,頭頭們就會讚賞地點頭。 
  一個年輕姑娘,大概是新來不久的打字員,面孔陌生而俊秀,她一上台,第一把手的眼睛就發亮了。他很家長地轉頭問左右:這小鬼是誰呀,叫什麼? 
  左右的頭頭便又問左右的人。 
  然後,把調查清楚的結果匯報給第一把手。 
  噢,第一把手點點頭,笑呵呵地:咱們這樓裡有人才嘛。 
  姑娘唱完了,就被幾個不大不小的頭頭招呼過來,介紹給一把手,騰出座位讓她挨著一把手坐。 
  姑娘幸福而興奮,臉紅撲撲的,感動得很。 
  第一把手輕輕拍拍她的手,和藹地問東問西,關心了工作,關心了生活,然後鼓勵道:好好幹。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我。 
  姑娘眼裡有淚花了。不知該如何感激了。 
  我注意到妮妮的目光。她遠遠看見了新來姑娘的一切。她在我身旁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說:她該小心才是。 
  這時,有人哄著,要妮妮唱個歌。 
  妮妮半扭捏半大方地微笑著站起來。 
  小伙兒們熱烈地衝她鼓掌。 
  妮妮被公認為是這座大樓裡最靚的「小姐」。 
  頭頭們也都把目光射向了她。 
  權力大的頭頭,可以坦坦然然地、放放心心地注視著她。 
  權力小點的頭頭,則不時要把目光收回來,察看一下身旁大頭頭注視妮妮時的表情。 
  欣賞漂亮臉蛋的權力也不是相等的。 
  妮妮沖大家笑了笑,既是沖小伙兒們,也是沖頭頭們,然後自自然然走上台。   
  陌生的小城(9)   
  她衝我招了招手。 
  就有人把吉他塞到我懷裡。 
  我沒有思想準備,但我不能讓妮妮為難,也不願讓別的小伙兒為她伴奏,於是,我硬著頭皮走到講台的一側。 
  好在人們根本不注意我。 
  吉他叮叮咚咚地響了。我和妮妮不用商量唱什麼。我這樣彈著,吉他就如小河對岸的期待,妮妮聽著聽著,就會找到她要唱的歌子的。 
  她唱了。 
  歌聲和她的人一樣美。 
  歌聲完了,吉他聲也失落在小河對岸的草叢中。 
  再也拾不起來了。 
  只有悠悠的回憶了。 
  小伙兒們眼睛裡炯炯發光。姑娘們輕輕咬著嘴唇。人人想起自己最值得回憶的事。 
  頭頭們帶頭鼓掌。 
  然後是全體鼓掌。 
  第一把手一時竟忘了身旁剛剛坐下的姑娘。他樂呵呵地招呼妮妮到面前來,讓她也在自己身邊坐下。 
  十 
  都知道我會彈吉他了。再有熱鬧的聚會時,就會來敲我小屋的門。 
  我手心一陣又一陣出汗。我不敢湊熱鬧。我生性怯熱鬧。然而,我不敢拒絕。我生性怯怕忤逆他人。 
  我便靜靜地坐在熱鬧中。 
  我還是不惹人注意。不是我彈吉他,是吉他帶著一個影子。 
  人們便又把我看成是吉他的附庸了。人們不再叫我名字,總是一揮手:吉他。 
  吉他便響起來了。 
  我還是半透明,若有若無。白天附在暖壺上,晚上便常常附在吉他上。 
  它們帶著我走來走去。 
  我便知道這個小城中,有許多花花綠綠的地方。 
  酒吧。卡拉OK。舞廳。各種各樣絞扭大腿、飄蕩裙子的地方。這裡,煙氣濃得嗆人,顏色濃得嗆人,空中團團攪動著稠密的金屬絲,處處網住你的面孔,勒住你的喉嚨。 
  我坐在那兒,常常覺得自己變成一個青色的石頭獸。吉他像幅靜物畫,陰森森地立在我身旁。 
  我和吉他分離了。我和這稠鬧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是誰在彈吉他。是我嗎? 
  這樣過上一些天,我就會病了,莫名其妙地發燒。 
  妮妮就會來小屋陪伴我。這時,人們也便不再硬拉我去湊熱鬧。 
  於是,我經常發燒。 
  妮妮說:你怎麼了? 
  我說,我覺得憋悶。 
  她便在星期天,又同我一起來到市郊那黃土斷崖。 
  一到這兒我就舒服了。燒也退了不少。 
  我望著遠處荒漠的黃土坡,心中一片寂靜。 
  妮妮照例帶著吉他。 
  我們在一塊石頭上相倚著坐下。 
  天已很寒了。論節氣已是冬天了。樹上還殘剩著銹鐵皮一般的零星枯葉。蘆花早已刮光了。枯瑟瑟的蘆稈在風中抖抖地戰慄著。 
  好冷。妮妮在我身邊打個抖,把圍巾圍緊。 
  我也冷。可我現在不怕冷。 
  吉他又叮叮咚咚地響了。河對岸,五顏六色的鮮花在綠草中開放,在閃爍,在草叢中眨眼,在畫著期待的圖畫。 
  我們靜靜地聽著吉他。 
  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我,開始輕輕哼唱起來。還可能我們同時哼唱起來。 
  吉他在小河對岸召喚著,五顏六色的鮮花在綠草中捉迷藏一樣跳來跳去。 
  我們的歌聲終於響應了那召喚。 
  黃色的風從天上刮下來,浩浩蕩蕩地掠過大地。天地間,一切都那樣安靜。 
  不知什麼時候,妮妮停止了歌唱。我一個人唱著。 
  漸漸的,我感到眼睛裡湧滿了淚水,天下一切都是潮濕的。 
  我獨自彈著,唱著。 
  我看見自己赤裸著身體,從白雪覆蓋的廣漠荒原一步步走來。 
  我傻兮兮地立在天地間。我茫然地、陌生地打量著周圍的世界。 
  我看見有童話故事一般的小房子。還有紅色的竹籬笆。籬笆也充滿了故事。 
  我看見一股褐色的炊煙裊裊升起。 
  那是善良的妖婆在空中舞蹈。 
  我傷心得想哭。 
  我沒有媽媽。 
  我消失了。只有荒原覆蓋著大雪。一頭孤寂的狼在一顛一顛地跑。 
  它常常踩出地平線,掉出畫面。 
  不知何時,我唱完了。 
  我不存在了。荒原也不存在了。 
  我知道妮妮在一旁看著我。 
  過了很久很久,一個善良的、溫柔的、遙遠的吻潤潤地落在我的額頭上。 
  我聽見妮妮如夢如歌的聲音:我和你在一起。 
  十一 
  回來的路上,看見路邊的農田中正在氣派宏大地修築一幢極漂亮的三層樓房。綠琉璃瓦大屋頂。亮晶晶的瓷磚牆壁,雪白的,或鮮綠的,燦燦發光。周圍是極平整極寬大的院子。隔著綠柵欄,可以看見工人們正在完成花石子小路。院子裡早已植上松柏,綠蔥蔥的,假山噴泉相映成趣。 
  像民族宮。妮妮說。 
  我心中也在說:這也是一座宮殿。   
  陌生的小城(10)   
  宮殿想必已在掃尾工程了。許多人正在裝修那豪華大門前的豪華大燈。 
  我們正看著,聽見狗吠。接著,院門口晃出一個魁梧的漢子,腰扎皮帶,別著電棍。他打量著我們,沒說什麼。大概看出我們不過是沒有任何歹意的好奇的過路人罷。 
  這時,一輛小轎車疾馳著停住,從裡面走出的正是那位「絡腮鬍」。 
  一見我們,他立刻豪爽地笑了:來來,二位請到舍下參觀參觀。 
  妮妮驚訝:他在市內早已有一座很豪華的小樓了呀。 
  原來,這是絡腮鬍的又一處別墅。 
  樓上樓下參觀了一番。 
  到處金碧輝煌。到處是現代化設備。都是世界各國的名牌。 
  那地毯比草地還厚,還綠,還柔軟,我見了也生畏。 
  這裡的一切豪華,都讓我生畏。 
  宮殿,總是威嚴的。 
  主人非常豪爽。要留我們吃飯。還說:可以選擇各地風味。 
  他請了幾個廚子。有川味的,有廣東味的,有山東味的。要吃什麼,都現成。 
  我緊張了。妮妮看出我的緊張,很輕易地便婉言謝絕了:我們還有事,等以後吧。 
  絡腮鬍笑了:也好。以後一定來。你們去哪兒,要不要讓車送你們一下? 
  妮妮說:不用。我們願意走走。 
  主人要送我們一點禮物:你們不常來。留個紀念。 
  妮妮很自然地微笑著站住,說:那可以。 
  送什麼你都能收下嗎?絡腮鬍問。 
  妮妮說:那當然。 
  絡腮鬍轉身進了裡間,拿出一個精緻的珠寶盒,遞過來。 
  妮妮打開,裡面是一串金項鏈,有一個鑽石墜。 
  她在疑惑:這一定是贗品吧。假黃金,假鑽石,那樣,不過是一件兒童玩具,她可以收下。 
  絡腮鬍在一旁看出了妮妮的心思,說:這是真鑽石黃金項鏈。 
  妮妮這才注意到了盒子上嚇人的美元標價。 
  她像被烙鐵燙著了一樣:這我不能收。 
  絡腮鬍目光直直地打量著妮妮,搖了搖頭,收了回去:好,等你什麼時候敢收下了,我再送你。 
  他送了我們一書包音樂磁帶。 
  我們收下了。 
  就要出門時,看見客廳旁邊一個雍容的房門打開了,走出一個嬌美的小姐。 
  她很注意地看了看妮妮。 
  絡腮鬍在一旁那樣的笑了笑,就送我們出來了。 
  他對妮妮說:那是我的私人秘書。 
  回去的路上,我看著兩邊陳舊的黃土地。我想在這樸素的色調中得到安慰。 
  但心中還是有些躁。 
  妮妮說:這個世界很大,無奇不有。 
  我說:它大它的。我是我。 
  妮妮看了看我,說:你真純。 
  我沉默了許久,突然停住步,轉頭看著她:你也純,你比我還純。 
  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掠了掠我額前的一綹亂髮,說:不,我已經不那麼純了。 
  不,你是純的。你表面上應付這些,但你內心是純的。我爭辯道。 
  她垂下目光,恍惚想到了什麼,有些淒涼地微笑了:我真的不純了。 
  我木了,不知道說什麼。我的胸脯像伏天的狗一樣起伏著。 
  她抬起眼,平平地看著我。 
  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整個小城,看到了整個世界,看到了她的一生。 
  她快樂,她純潔,但她憂鬱,她有說不出來的許多遭遇。 
  我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己呼吸困難。伏天的狗也會熱死的。 
  她低下頭,輕輕抓住我的手指。 
  我的手在發顫。 
  她的手涼涼的。 
  她把我拉過去。然後,臉埋在我的手中輕輕地哭了。 
  淚水像早春冰雪融成的水滴一樣落在我的手掌中,又從我的指縫中滴落下來。 
  一滴一滴,塵土蓬鬆的小路上,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在我心中卻開出了朵朵鮮紅的小花。 
  不知過了多久。她用我的手擦著她的淚。然後,放下。然後,很爽快地掠了掠自己的頭髮。然後,說:咱們走吧。 
  第 四 章 
  十二 
  夜真長啊。我睡不著。也可能是小屋裡暖氣太熱。熱烘烘的像哈巴狗蓬蓬的毛。扎癢得難受。 
  我起來了。我披上衣服來到院子裡。我一個人在威嚴的大樓前。我在威嚴的院子裡。 
  森嚴的院門早已緊閉。警衛室黑魆魆的,不知警衛是打盹還是醒著。一輛輛小轎車、麵包車停在大樓前,默默地相思著。 
  我回頭看了看大樓,所有的窗戶都黑著。 
  我仰望星星,它們都眨著眼。表示宇宙中所有的窗戶都亮著燈。 
  世界靜極了。 
  小城死了。 
  然而,我稍稍嗅了嗅,就知道,小城沒有死。各種各樣的慾望都在那裡進行著化學反應。空氣中都是那稠密的氣味。 
  一隻小蟲在面前飛過。   
  陌生的小城(11)   
  我驚異它的耐凍。地面早已有亮晶晶的冰在閃光。 
  我想與小蟲對話,它已不知去向。 
  我是怎樣來到這個世界的? 
  我想不明白。 
  我回到自己的斗室,這是一樓角落的一間儲藏室。房間裡一多半的空間堆著各種平時不用的東西。旗桿啦,一卷卷的橫標紅布啦,亂七八糟的桶啦,黑板啦。硬擠著放進了一張小床,又放進了一個二屜桌,一把椅子,這就是我的天地。 
  寂寞了,能聽見老鼠在吱吱咯咯遊戲。 
  我閉了燈。 
  我摸起了吉他。 
  我眼前浮現出妮妮的影子。 
  我彈起了吉他。 
  黑暗中,吉他的聲音展開了一個清白的空間。那裡,天純淨極了,草地開闊極了,白雲像兒童畫的,調皮極了,五顏六色的皮球散落在草地上,快活地滾動著。一隻公雞挺驕傲挺奮勇地引吭高歌著。金色的歌聲撕開了大幕。又有更純淨、更優美的天地展現出來。我看見妮妮冰清玉潔地坐在小溪旁,挽著濕淋淋的頭髮。她剛剛洗浴過。她還在遐想。她凝視溪水的目光露出矇矓的微笑。我讀著她的微笑。吉他敘述出了她的微笑。 
  天亮了。大樓嗡嗡地開始了運轉。我又看見妮妮了。她上著樓,很愉快的樣子。微笑著和各種人打招呼。 
  我忽然不想見她。我厭惡她這愉快,厭惡她和各種人打招呼時的微笑。我想到了那落在蓬鬆塵土上的眼淚。 
  我還沒有來得及轉過身,妮妮發現了我。她一邊笑著和其他人打招呼,一邊朝我走來。趁人們並未注意時,她塞給我一個信封。 
  我看到了她那有些紅腫的眼睛。 
  一定是昨晚又哭過了。 
  我心中一下很濕潤,很愛。 
  信封在我口袋裡,如火如活物。一上午我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然而,我一上午只能像影子一樣在各個辦公室飄來飄去。 
  總算有時間了,我縮在空曠的會議室的角落裡,打開了信。 
  那裡寫著短短的小詩: 
  如果我忘記過去 
  我現在屬於你 
  如果你接受我的現在 
  我將來屬於你 
  我的眼睛一下濕了,淚水湧了出來,不停地流著。 
  我把臉埋在她的信紙中,就像她把臉埋在我的手掌中。淚水一定洇濕了那綿軟的信紙,一定融化了那純潔的文字,一定在流淌開,洗出一個只屬於我和她的純淨的世界。 
  一個和藹而威嚴的聲音在我面前響起:小鬼,你在這兒哭什麼? 
  我抬起頭。 
  第一把手正站在我面前。旁邊陪著他的正是妮妮。 
  妮妮注意到了我手中的信紙。 
  我惶恐煩亂地收起信。 
  是家裡來的信?第一把手很和氣地問。 
  我點點頭。 
  出了什麼事? 
  我擦去眼淚,低著頭。 
  是家裡親人出了什麼事,小鬼? 
  我慢慢站起來:我家中早已沒有一個親人了。 
  噢? 
  今天收到一封信,我又有了一個親人。 
  噢。第一把手點點頭:是悲喜交加,對吧? 
  第一把手走了。 
  妮妮也必須陪著走。在走出會議室的一瞬,她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們的那一相視,千言萬語都在其中了。 
  十三 
  小城依舊髒鬧。寒冷的冬天給它罩上了灰暗的長袍。煤煙,油煙,各種各樣的煙從地面升到空中,從空中降到地面。邪惡的慾望交織著,比濃煙更嗆人。 
  你在街上走,到處是灰禿禿的門面,灰濛濛的面孔。眼睛像一個個黑洞,在面前閃閃而過。各種臉譜、各種假面具疊印著。偶爾有一株小草在路邊的枯樹下露出一點殘青,讓你感到這世界更灰暗、更骯髒。 
  汽車紅紅綠綠地開來開去,像忙著去婚宴。婚宴常常有,紮著紅花的汽車隊魚貫而過,鞭炮齊鳴,慶祝著麻木的生老交替。 
  我忽然覺得小城又死了。不是因為靜,而是因為鬧。 
  鬧哄哄的,空間凝固的都是麻木。 
  所有的房屋都是死板的方格子。所有的房頂上都積滿了歷史的塵土。時間死了,腐爛了,凝固成空間。空間只有冷漠。 
  一個灰色糟朽的破氈帽被遺忘在太平山下。 
  太平山很自大。它位於世界的中央。 
  我像影子一樣飄飄地滑過小城的街道。 
  妮妮病了,沒有來上班。全大樓的人似乎都關心她,但都不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 
  於是,他們也就暫時將她忘了。 
  我很幸福。因為只有我知道妮妮的家。 
  那是骯髒小城中的一片綠葉。 
  有刺耳的警報聲在耳邊掠過。警車開路,長長的豪華車隊在面前急馳而過。不知是來了什麼更大的頭頭。要視察,要檢查。城市到處掛滿了紅色的橫標。 
  那上面有各種既響亮又統一的聲音。 
  我沒有反應。幾乎被一輛押後的車軋死。   
  陌生的小城(12)   
  我摔倒在馬路中央。那輛車的司機及人物都鑽出車來,對我一陣兇猛的訓斥。 
  交通警煞有介事地跑來,剛端起對司機的威嚴面孔。早有人物從司機後面走出來:你們好好處理一下,橫穿馬路,不遵守交通規則。我們還有任務,先走了。 
  交通警的氣焰頓時跌落。客客氣氣地敬了禮。黑色的小轎車風馳電掣地追趕車隊去了。 
  我爬起來,滿身塵土,褲子剮了一個大洞,腿一瘸一拐。看見未出人命,交通警一揮手,放我走了,教訓道:以後走路要長眼睛。 
  我可能沒長眼睛。 
  我忍著疼痛瘸到了妮妮家。 
  我挺直了身子,走進了小院中的小小院。 
  只有妮妮一個人躺在她的小小空間中,小小的床上。 
  她露出了微笑:我想你會來的。 
  她讓我坐下。 
  我很吃力地在床邊坐下。 
  我沒想到自己會病。她說:我很少病。 
  她靜靜地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我不會慰問人。 
  機關的人們說起過我嗎?她問。 
  我說:頭兩天,人們常說的。 
  妮妮垂下眼簾,想著什麼:人還是好心的多。 
  後來,人們也便不提了。我說。 
  她表示理解:這個世界上,人們畢竟是只關心自己。 
  然後,她看著我,我直直地盯視著她。 
  她可能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太絕對了,笑了笑說:你是關心我的。 
  我默然無語。 
  妮妮抓住了我的手,輕輕捏著。 
  我靜靜地承受著這愛撫。 
  她突然發現:你的手破了,流血了。 
  接著她便發現了我胳膊肘上衣服的破洞。 
  她欠起身,仔細看了看,便看到了我摔傷在馬路上的全部記錄。 
  她要起來。我不讓。她便讓我自己往臉盆裡倒上熱水,將手上的傷口洗淨。然後,讓我拉開小櫃子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藥箱。 
  她在床上坐起來,用酒精為我消毒了傷口,又敷上藥,纏上紗布。 
  摔壞哪兒沒有?她問。 
  腿有些疼。我說。 
  你站起來走走。 
  我站起來,想正正常常地走兩步,卻露出了瘸態。我咬著牙要走得挺些,但力不從心。 
  她說:你還是坐下吧。你過馬路急什麼? 
  我說:撞死也就算了。 
  你為什麼咒自己? 
  本來嘛。撞死我,這世界有什麼損失?我有些恨恨地說。 
  她睜大眼,直直地盯著我:不許你咒自己。 
  我咒我自己,是我的權利。撞死也就撞死了。 
  妮妮眼裡亮起淚光:我不要你咒自己。我要你收回自己的話。 
  我倔強地咬住嘴唇。我不收回我的話。我恨馬路上那飛揚跋扈的車隊。我恨這個城市。 
  我要你收回你的話嘛。妮妮的聲音委屈而難過,像要哭出來。 
  我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說:那我收回。 
  我是為了她。 
  她這才落下氣去,眼淚卻從她的臉頰上流了下來:你就這樣來看望我。 
  我知道自己錯了。我說:我不是想氣你。我恨這個城市。 
  她慢慢止住了眼淚。過了一會兒,說:我們只管自己,我們自己好好活著,還不行嗎? 
  我沒有言語了。 
  好靜啊。聽見一個老舊的鬧鐘在桌上嘀嘀嗒嗒地響著。 
  世界上每個生物的細胞都在新陳代謝,都在老死新生。 
  唱個歌好嗎?過了好久,她輕聲說。 
  我沒反應。我沒歌。 
  她依然垂眼而坐,恍恍惚惚若有所思。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又說出那句話:你真純。 
  我卻一下抬起眼:我不要你這樣說。 
  怎麼了?她問。 
  你也純。你和我一樣純。你比我還純。我帶火地衝她說道。 
  她睜大眼看著我,理解著我。 
  我微微喘著,胸脯起伏著。 
  她垂下眼簾,美麗的睫毛半遮著她憂鬱的目光。 
  她說:我現在是純的,以後也會是純的。可我過去…… 
  你不要談過去。你過去也是純的。我說。 
  她慢慢搖了搖頭。我過去早就不純了。這個世界太髒。到處是爪子。我要上學,我要工作,我要活下來,我不得不…… 
  我不要她講下去。 
  她伸出手,溫柔地放在我的雙肩上。她一定是感到了我身體內的激動。 
  她端詳著我,用那樣平和、溫善的聲音說道:我把過去告訴你,就是想把過去忘記。我告訴你,就是想把純潔的現在交給你。還有,純潔的未來…… 
  我低下頭,在她愛撫的目光下戰慄著,我的眼睛濕了,一片模糊了。 
  我聽見她說:現在,我已經在這個世界站住腳了,我可以不再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了…… 
  十四 
  妮妮善於想像和推動生活。她像小母親一樣伸出勤勞的手。她開始設計和安排我們今後生活的藍圖。   
  陌生的小城(13)   
  她告訴我,我們要從精神與物質兩個方面來準備。在這個城市中,總是講究精神與物質兩個文明的。 
  物質是什麼呢?她說:我們不貪圖什麼奢侈,我們不過要有個生存的環境而已。要是你不反對,我們就和媽媽住在一起。現在房子很難找,我們就住在這個小院裡。我們可以尋些磚瓦材料,有機會請上幾個工匠,把廚房拆了重蓋一下,擴大一點。那樣,我們就可以把飯桌也挪到廚房去。廚房與飯廳合二為一。 
  然後,她說,我們把這間房子的隔牆再往外移動一些,裡間可以大一些,放下我們的雙人床,再放下這桌子就可以了。如果我們善於利用空間,還可以做一個櫃子,從床頭依牆立起來,半挑在床上。你不用害怕。櫃子在頭上,睡覺會更有趣。媽媽還住在外間屋。 
  說完,她笑了:這都好辦。衣服、用品,到時慢慢添唄。 
  至於精神,她說,我們還要有追求。我還要提高一下我的外語水平,不能丟了,看看以後能不能搞點筆譯。你呢,應該發展發展你的音樂天才。真的,音樂是藝術的藝術。你不願登台演唱,我們自己也可以充實生活嘛。 
  她講了很多。 
  我們也都知道,這是不遠不近的明天。所以,既新鮮,又並不急於求成。 
  我們還年輕。 
  這一天,天有些晴,太陽懶懶地照著街頭。我們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著。妮妮說,她要請我吃點什麼有意思的風味小吃。 
  小鋪小攤在旁邊一個個流過。賣牛肉拉麵的,賣雞蛋煎餅的,賣烤羊肉串的,賣蕎面□□的,賣燒餅的,賣鍋貼的……這個小城,兼備了東南西北各種風味小吃。甜酸鹹辣,油煙蒸汽在面前撲過。 
  大概都不錯,都有點意思,沒有太突出的,走了一趟街,居然沒有相中一樣。 
  再往前走。妮妮說,前面還有。 
  街邊開始出現一個個豪華的餐廳,堂堂皇皇的門面使人不敢多看。滿身鑲金鑲銀的僕役(也許該叫領班?)站在門口,那樣子像是居高臨下地蔑視著一切沒錢的行人。 
  我低下頭匆匆往前走。我對歧視十分的敏感。 
  妮妮掃了那些餐廳一眼,然後哼起了快樂的歌子,仰起臉,驕傲地與我一起往前走。 
  這時,一輛小轎車在面前停下。出來一個漢子,跟著一群男女,說說笑笑往餐廳裡去。裡面有人和我們打招呼了:二位,去哪兒? 
  原來是絡腮鬍。他笑呵呵地一伸手:我今天請客,二位也光臨好嗎? 
  妮妮很愉快地笑了笑:不,我們剛吃過飯,我們還要去辦點事。 
  絡腮鬍眼光溜溜地盯了妮妮一眼,嚥下一口什麼東西,然後豪爽地說:那好,後會有期。 
  一群人往裡去了。絡腮鬍身旁跟著一位妙齡女郎,進門時還大方地攙挽著他。看相貌無疑已不是在那座「民族宮」中遇到的了。 
  門邊站立的那些披金鑲銀的人居然也會點頭哈腰,奉承地笑著,為這群人拉開玻璃大門。 
  我們朝前走。我們竭力將剛才的一切忘記。 
  我們沒有再挑來選去。 
  我們似乎是餓了,也似乎是沒有挑選最佳風味的雅興了。 
  我們隨便在一個街邊小攤前坐下。小桌,小凳。 
  端上來的是肉湯麵,油晃晃的。 
  妮妮竭力說笑著,顯得很快樂。 
  我也漸漸有些快樂起來。 
  但麵條始終沒有吃出什麼滋味。 
  我覺得那碗不衛生,桌子油膩膩的,讓人噁心。 
  吃完了,我們默默地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突然省悟到什麼,惡狠狠地在空中劈了一下手:我們該好好活。我們全不管這個城市有多骯髒。 
  妮妮一直在我身邊默默不語。這時臉上漾出微笑,說:對。 
  那微笑既優美,又寒酸。 
  讓我心中如灼如割。 
  然而,我畢竟是省悟了。我就是我。我們就是我們。 
  我們年輕。我們純潔。我們快樂。我們自由。 
  我們終於像春天草地上追逐蝴蝶的少男少女一樣開心了,無憂無慮了。 
  我們靠在一個罩著玻璃的白白淨淨的食品車旁,吃起蕎面灌腸來。那是用蕎面蒸成的,切成條條,像是嫩嫩的有彈性的小魚,調上蒜泥、醋、芝麻,滴上幾滴香油,淺淺的小碗裡一盛,一人一根小竹籤,紮著一塊塊送到嘴裡,又酸,又辣,又涼,又滑口。 
  再好不過了。 
  我紮起一塊餵她;她紮起一塊餵我。 
  我們笑了。 
  賣蕎面灌腸的是個臉紅撲撲的健壯農婦,看著我們,也非常友好地笑了。 
  十五 
  這個冬天非常寒冷。風是經過冰凍的,刮過來如冰刀子一般。光禿禿的樹枝像瘋子乍起的頭髮,硬邦邦地晃抖著。沙礫從遙遠的戈壁灘襲來,侵淹市郊農田,又掃蕩過小城街道。 
  街上只見黃色的筆道描繪著西北來東南去的一個方向。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陌生的小城(14)   
  我難得上街。上街就縮在又高又硬的領子內。我羨慕硬甲蟲,它們有堅強的外殼。我只有縮到自己的牙齒根裡。別無退處。 
  小城一頁一頁翻過著它沒有內容的故事,沒有故事的內容。人們死了生,生了死,婚喪嫁娶的車隊不時在街上浩浩蕩蕩地馳過。真是既寂寞又單調。 
  讓人憋悶。 
  我又懷念那雪白的荒原了。我又看見迤迤邐邐的腳印了,它正畫過雪白的畫面。雪中不知何時探出一枝紅紅的櫻桃。鮮滴滴地在寒風中獨立著。它散發出溫暖的光暈。 
  我有些頭暈目眩。 
  我不敢久久地凝視那枝櫻桃。生怕它消逝。生怕它是幻象。 
  寒風裹著黃沙橫掃過來,我還是在骯髒的小城。街道上灰老鼠一樣的人流竄來竄去。自行車像遇見農藥的蝗蟲一樣嘩嘩嘩地飛來飛去。街道像被灑上鹽的螞蟥一樣扭曲著,掙扎著。 
  各種冷漠的眼睛貼在窗玻璃上。還有可怕的面孔。被壓扁的紅鼻子。 
  我變得有點偉大了。能替其他人考慮了。我想:這麼多人都在活什麼?我替他們悲哀。 
  偉大的人不就是大公無私嗎?不就是關心他人比關心自己為重嗎?滿街道的有線廣播都在播放第一把手的講話。他的報告。 
  不知是否真很虔誠的人群坐在大禮堂裡聽頭頭的報告。很多人走上主席台,被頭頭們授予錦旗。這個光榮,那個榮光。都在表彰偉大。 
  可我知道,那些發獎的頭頭們,有的可能剛剛在密室中策劃過害人的遊戲,也可能剛剛從大宅院的後門讓老婆送走那些送禮上貢的人們,也可能剛剛從漂亮女人的被窩裡鑽出來,也可能被女人的丈夫撞見時,嚇得魂飛魄散,兩膝發軟,跪下乞求,最後可能會答應各種很不偉大的賠償條件。 
  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 
  世界不奇妙。不看也知道。 
  都是真理。看你怎樣理解。 
  我對妮妮常常產生兩種完全相反的目光。 
  有時覺得她那樣清潔,像滿天垃圾中的一滴透明的水,像滿地塵土中的一苗青草。 
  可有時,又覺得她很可憐,沒有必要地支出過多的微笑,沒有必要地在大樓裡跑上跑下,沒有必要地表演各種可愛。 
  我知道我的心中不只有善良,我也發現了裡面有殘酷。 
  其實,我心中從來是有殘酷的。只是沒想到在對妮妮的感情中,它也不時露出。 
  我因此憂悒。 
  妮妮感覺到了:你怎麼了? 
  我猶豫著,還是如實講了。 
  她垂下眼簾想了幾秒鐘,在我額上輕輕吻了一下。那吻在散發為水汽時一定是帶走了熱量。我覺得印堂處涼絲絲的,很舒服。 
  她說:你這樣,鞭策我更真摯地追求美好的生活。 
  有許多小伙子在向她獻慇勤。 
  有些是頭頭們的兒子。他們都很帥氣,很才氣,很大氣。 
  我看著這些慇勤的面孔。那些瀟灑的手勢,那些瀟灑的褲線,那些瀟灑的皮手套。 
  我簡直不明白了:她喜歡我什麼,到底為什麼看中我? 
  這讓我痛苦,讓我生出無數的猜疑。 
  有一天,我終於把這一切表達了。使用什麼語言,已經記不清了。 
  妮妮平平靜靜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連這都不理解嗎? 
  夜晚,她送我走出小院,踏上街道,就要與我分手時,她說:在遇到你以前,我的心早已不年輕。各種各樣的誘惑我都經歷過了。我早已看透了一切。 
  她抬起眼看著我,目光中含著深深的誠懇: 
  我厭惡了一切。可你是這一切之外的。所以,你是我惟一的也是最後的選擇。 
  我很震驚。我對她似乎直到此刻才完全理解。 
  我不知說什麼。我沒有與妮妮說話的資格。 
  我感到自己幾乎與這座小城一樣骯髒。 
  妮妮抬起手,把我的圍巾圍好。寒風正掃蕩著我們,街道上早已沒有什麼人。 
  她說:我們一定要好好生活,聽見了嗎? 
  第 五 章 
  十六 
  大概是地球哪兒刮來了寒流,小城居然被潔白的大雪覆蓋。一切骯髒及罪惡都看不見了,都被掩埋了。麻木的人們居然紛紛湧上街道,人人面有喜氣。 
  兒童出現了,通紅的小手在雪地上晃來晃去,茸茸的小熊貓在雪地上滾來滾去。 
  我和妮妮站在雪地中,心中潔淨而安靜。 
  雪真好,是嗎?妮妮說。 
  是。我點點頭。 
  我發現,這骯髒的城市也有乾淨的時候,這麻木的眾人也有綻出童心的瞬間。 
  我對這城市有了一絲溫情。 
  我過去是太殘酷了——對這城市。我曾在心中千百次地詛咒它。我詛咒它死去。 
  我和妮妮在雪地中緩緩走著。來到了平坦寬闊的地方。 
  這兒的雪潔白無瑕,沒有一個腳印。 
  妮妮站住了:真像一張大大的白紙,沒有寫過一個字。   
  陌生的小城(15)   
  我也站住了:是像張白紙。 
  妮妮說:咱們別走進去,別破壞了它。 
  我執意往裡走,說:我要走進去。 
  她站住不動。我回過頭很固執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屈服了,垂下眼簾,跟著走過來。 
  雪在腳下吱吱地響著。妮妮沉默著。 
  走了很久很久。 
  到了不知什麼地方了,周圍沒有一處房舍人煙。 
  我們站住了。 
  回頭看,只見兩人的腳印從地平線迤迤邐邐過來。 
  我說:看見了嗎,我們的腳印? 
  妮妮被這偉大的畫面驚呆了。這麼大的一張白紙,我們倆的腳印。她激動地喃喃著,望著遠方。 
  我對她講了故鄉的圖畫。 
  她聽著,問:我們再往哪兒走? 
  我說:往天邊走。 
  她小孩一樣調皮地笑了:走到天邊,天邊就又遠了。永遠到不了天邊。 
  我說:那就永遠走下去。 
  她雙手摟住我,輕輕倚在我的肩上,跟著我朝前走。 
  城市畢竟太骯髒。各種各樣的煙灰兩天就給大雪蒙上烏紗。太陽斜臉一照,都消融了。 
  小城更骯髒了。 
  我這才明白:骯髒是掩蓋不了的。 
  越掩蓋越骯髒。 
  這時上街,就都是泥濘臭水了。汽車馳過,飛濺著黑糊糊的泥湯。垃圾堆都露出嘴臉來,一個個很得意,很醜陋。它們盤踞在馬路邊,挺著肚子俯瞰著行人。 
  狗們拱來拱去,尾巴拖泥帶水。 
  接著又是陰天。灰暗的雲,灰暗的霧,刮來熟悉又陌生的風,鉛灰色的,在天空中,在城市塗抹著。 
  小城越畫越骯髒了。 
  有線廣播的大喇叭在街邊震響著。你走到哪兒,都在它聲音的覆蓋之下。 
  你於是又麻木了。又灰暗了。又豎起了高而硬的領子。又縮成一疙瘩了。你像冬日從樹上吹折下來的一根枯枝,沒有一點彈性。都枯槁了。 
  空氣都枯槁了。 
  時間也枯槁了。 
  兩頰又硬又麻,沒有感覺了。我怕自己沒有活下去的心勁兒了。 
  妮妮聽了,卻笑了:你怕,說明你想好好活下去。 
  一見她,我就感到了暖意。 
  我告訴她,我這個人特別消沉,我富有的是冷漠。 
  她看了我一眼,說:因為你與世格格不入。 
  我一聽,也就沒話了。 
  我的一切都被重新解釋了。我無上的愧疚。 
  不管怎麼著,她一出現,我感到體內的血液又在流動。衣服如果穿得緊,自己也能感到心臟的跳動。 
  兩頰漸漸有了感覺,也軟了下來。耳朵又靈敏起來。 
  我在辦公室之間飄來飄去度過一天後,回到小屋,就真的抱起吉他,沉浸到音樂中了。 
  如若藝術就是這樣恍恍惚惚,若有所思,想什麼就彈什麼,唱什麼,行雲流水,無拘無束,那麼,我的生命大概是屬於藝術的。 
  我在吉他的叮叮咚咚中,常常看到一幅又一幅美麗溫暖的圖畫。我看到了自己降生人世以來的一切鏡頭。 
  我看見太陽血紅血紅,我光著屁股在石頭盆裡張著小手小腳哇哇大哭。我知道,從那時起,我就向世界宣佈了自己的存在。 
  彈著彈著,我常常陷入沉思。吉他不響了,我的嘴也沒唱,然而就有歌聲在耳邊響著。 
  悠悠的。 
  不知什麼時候,小屋早已黑了。我沒有感覺。 
  大概有人推門進來了,進來的人輕輕開了燈。 
  我聽見了妮妮的聲音:你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抹去了滿臉的淚水。 
  你不吃飯了?她問。 
  我沒說話。我知道,機關的食堂早已黑燈瞎火了。 
  吃這個吧。妮妮把一飯盒餃子放到我面前:還溫著呢,媽媽讓我送來的。 
  我看了看她,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給你送來餃子? 
  不,謝謝你讓我認識到了自己的生命。我又輕輕把吉他抱在懷裡彈起來,唱了一支來自遠方又去向遠方的歌。 
  那是駱駝隊,踏著荒原走遠了。在廣漠的夜晚,篝火點燃起來。火光照著我的面孔,在我身後是無邊的黑夜。火光跳動著,將我的身影變幻不定地投射到廣闊的黑暗大地上。 
  我唱完了。 
  我靜靜地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我說:藝術是純潔的。 
  她說:你只有純潔。 
  十七 
  我愛上了藝術,愛上了音樂。 
  這個世界上,有妮妮,有音樂,我就足夠了。 
  我與世格格不入,但我並沒有不食人間煙火。 
  我幻想著有個安安靜靜的窩。每天當我像影子一樣附屬於暖壺飄來飄去之後,能落下來,能靜下來。然後,我在溫馨的氣氛中沉浸入音樂的世界,在那裡尋找生命的過去與未來。 
  妮妮理解我。 
  她在為這一切準備著。   
  陌生的小城(16)   
  為此,她顯得興奮,也常常顯出一些疲勞來。 
  我是一個遲鈍的人。我不善於體察別人,關心別人。但我也發現了她有些微的憔悴。 
  我說:你不要這麼辛苦,讓我來幹吧。 
  她說:幹這些,你太笨。說著,她笑了。 
  我也便笑了。 
  不知什麼時候,她家的小小院中已堆滿了舊磚頭,舊木料。不知何時,來了幾個工匠,把舊廚房拆了,開始重建。不知何時,新廚房蓋好了,只差房頂沒有上泥、上油氈。 
  我踏進堆滿斷磚碎石無處下腳的小小院,四顧茫然。我不知幹什麼。 
  妮妮,那樣美麗的妮妮,滿身泥漿在與兩個憨兮兮的小工一起和泥。她臉上汗水淋漓。 
  見我來了,她用手背一揩汗水,說:快進屋去,別在這兒紮著。 
  我要拿過她手中的鍬,她堅決地拒絕了。 
  我滿心慚愧。 
  我讓妮妮幹這個。 
  到了晚上,匠人們都走了,妮妮疲憊不堪地坐到桌邊。我們一起吃飯。 
  她說:我下午那泥糊糊的樣子特別難看吧? 
  不。我搖搖頭。我記得,下午,她依然美麗。 
  她看著我笑了,說:感情使人失去正確判斷。 
  我一直悶悶不樂地吃飯。 
  她問我怎麼了,為什麼不高興? 
  我低著頭,不知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我說:別再鬧這些了。我們在哪兒都能生活。 
  她明白了,微笑了,說:你覺得我辛苦了? 
  我沉默。沒有否認。 
  她調皮地說:你不知道我文武全才? 
  我不說話。我知道,她其實一點不嬌氣,她能吃苦,她耐勞。這從她那水滴一般純潔嬌嫩的形象中是很難看出來的。 
  她看著媽媽在小小院內收拾施工場面的背影,笑著對我說:我將造就出一個藝術天才!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不要成什麼天才。 
  妮妮不理我的話,又說了一句:我還有一個想法呢,你知道嗎? 
  我抬眼看了看她。 
  她湊到我耳邊說:我還要生個兒子。 
  我看著她,不知有什麼東西在我生命深處湧動起來。 
  她卻凝視著自己眼前,目光有些恍惚。她自言自語地說:可我不願意老…… 
  我伸手輕輕撫著她的臉頰。 
  我感到她身體輕微地戰慄著,過了好一會兒,淚水從她的眼裡靜靜地流出來。 
  你怎麼了?我有些慌了。 
  她卻擦了擦眼淚,那樣的一笑:你會了…… 
  我會什麼了?我不明白。 
  然而,我從她的眼睛裡讀懂了。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用手愛撫一個女人。 
  妮妮辛苦了好多日子,像忙碌的旋風刮來刮去。終於,那小小院變了樣。那小小房內也變了樣。一切都如她所說的那樣實現了。 
  她的裡間屋大了些。雙人床還沒買來,單人床放在裡面,顯得比原來寬裕多了。加了兩把椅子。 
  我們可以坐在椅子上說話了。 
  她媽媽常常隔著窗玻璃看著我們,和善地一笑。她總是在小小院內忙著她的洗涮。 
  妮妮大概是太累了,這時放鬆下來,倚著床頭的枕頭被子,手撐著頭,目光矇矇矓矓地看著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起來。 
  我不讓她這樣看我。 
  她露出微笑,然後說:你怎麼就長成這個樣子的呢? 
  我說: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坐起來,抱住我,在我臉上吻了幾下。 
  我有些侷促。 
  她又笑了,欠過身子,把窗簾一拉,隔擋住院子。 
  這次,我們吻了。 
  她的吻很熱烈,很長久。 
  十八 
  小城的冬夜很冷。 
  這一晚,她執意要送我一段路。臨近分手時,我又要送她回去。這樣往復。很晚了。 
  有皮影般的騎車人在街上滑過。倏倏地,讓人□然。螢光路燈慘慘白白地照下來,小城空曠而寂寞。 
  一切都是冰透的。 
  這一段街道很窄,堆著高高的垃圾。一輛破自行車馱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佝僂老頭鬼影一樣溜過。我醒了醒。又有一條黑色的瘦犬,拖著醜陋的尾巴一顛一瘸地跟過。 
  到了垃圾堆,老頭放倒車,拖著一個破塑料袋,開始翻撿垃圾。狗便在垃圾堆中嗅著,拱著,刨著,尋找吃的東西。 
  我已定了神。 
  我知道這個老頭是撿破爛的。還聽說過,他的家人是受了什麼迫害,都死了。他告了幾十年狀,也沒告准過。他就以撿破爛為生。若積攢下一些錢了,就去什麼大地方告狀。 
  有人說他是撿破爛個體戶,告狀個體戶。有人說他是撿破爛上訪聯營公司。也有人說他精神不正常。 
  小城的人都知道他,孩子都叫他瘋子。見他來了,拍著手喊:瘋子瘋,瘋子瘋。等老頭一走近,便呼啦啦跑散了。 
  老頭全然聽不見小孩們的叫罵。 
  他的狗,小孩也不怕。這是一隻見人就躲、就溜邊的膽小如鼠的狗。   
  陌生的小城(17)   
  我站住了。 
  這裡沒有路燈。月亮清清白白地照下來,垃圾堆黑魆魆的像座小山,黑色的老頭,黑色的狗,在小山上刨著。 
  真寂寞。 
  垃圾堆後面是高牆,小院門,高牆後面是一幢幢嶄新而嚴肅的小樓。排排燈窗幽雅地亮著。 
  妮妮告訴我,那是頭頭們住的地方。 
  我這才把空間位置搞清楚。 
  頭頭們的宿舍大院,大門是堂堂皇皇的,大門口是很寬展、很清潔、很風光的。沒想到院子背後也這樣骯髒、黑暗。那個小門,大概是專供輸出垃圾的。 
  老頭到這兒撿破爛最好,最有收穫。妮妮緊緊靠著我的身體說道。夜裡很冷。 
  我們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場面。老頭與狗寂寞地尋覓,讓我們感到一種神聖的淒涼。 
  我們被這神聖的淒涼所震懾,不能動彈。 
  看著老頭翻出一些破布、舊書,一一放進那大大的塑料袋。 
  狗拱到什麼東西,壓低聲叫了起來。 
  老頭在喉嚨裡咕噥了一聲,那意思是訓罵狗不要搗亂。這高貴的地方要絕對安靜。 
  狗還是一邊刨著,一邊壓低聲叫著。聽到它的爪子吱吱劃著什麼東西響。 
  老頭剛要再次訓斥狗,卻又感到了什麼,把湧到喉嚨的咕噥聲嚥了下去,拖著塑料袋,踏著垃圾堆上走過去,從狗爪下面撿起一個盒子。 
  我們在月光下都看清了,是一盒高級點心。沉甸甸的。 
  老頭打開點心盒,把裡面的點心拿出一塊來,放在月光下看看,又放在鼻子下聞聞。嘟嘟囔囔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說太造孽吧。就一瘸一拐地走下垃圾堆,把放倒在地的破車扶起來,靠電線桿放好,然後把那盒點心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 
  看到老頭有了這收穫,我們似乎得了點安慰,轉身走了。 
  這一夜,我總想到那撿破爛的老頭。那是一個冷靜的畫面。背景是深藍色的夜空,鋼一樣發著亮,鍍著月光。還有那高牆,還有那燈窗。垃圾堆像黑魆魆的小山,高過圍牆,背襯著鋼一樣的夜空。黑老頭和瘦黑狗都像剪影一樣,頂著玉白的月亮在翻著,刨著。 
  我對人生疑惑起來。人生到底是什麼呢?命運是什麼呢?那老頭前世大概沒有積德,所以這輩子就要這樣孤苦伶仃吧? 
  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老頭在垃圾堆裡拾到一把吉他。他想送我,我不要。他便坐在高高的垃圾堆上彈起吉他來。狗趴在他腳邊伸著舌頭。頭頂是一輪慈祥的月亮。 
  第二天,第三天,小城有了一件新聞。說那個拾破爛的老頭在頭頭們住的宿舍區的垃圾堆中撿到一盒有些變質的點心。回家打開,把點心都取出來後,裡面發現了一萬元的現金鈔票。 
  這新聞挺有說頭兒。紛紛揚揚。 
  有人說,這老頭開始轉運了,鈔票開始找上他了。有人說,這點心盒裡怎麼能放下一萬元鈔票?說來也簡單,現在票子面額大了,一萬元也就那麼一小沓。有人說,這鈔票怎麼在點心盒中,點心盒怎麼在垃圾堆上,垃圾堆怎麼在頭頭們的院子後面。還有人說,這老頭也太傻。撿了一萬元,為什麼要上交,自己掖起來不就完了? 
  老頭把這一萬元連同那盒點心都交給了公家。 
  那公家機構還貼出了招領啟事。誰丟了一萬元?那一萬元是怎樣的票子?是如何放在點心盒中的?只要說出來,與老頭提供的報告一樣,就可以物歸原主。 
  過了多日,無人認領。 
  小城的小報上出現了報道。出現了文章。 
  一篇,是讚揚老頭拾金不昧的崇高品格的。 
  還有一篇,說點心盒中的巨款說明了什麼?那文章是把矛頭刺向頭頭們住的大院的。 
  寒冷的西北風中,刮來麻木人們的麻木議論,都認為第二篇寫得好。寒風刮得久了,那議論便低下去,泛開來,到各家各戶的火爐旁去佐酒佐菜了。 
  我還在想那月光下垃圾山上的黑老頭。我還在疑惑人生。 
  妮妮還在準備我們明天的生活。 
  這一天是歡迎上邊來的什麼更大的頭頭。市裡舉行了宴會。 
  在內部小招待所裡。外表是樸素的。 
  裡面是華麗的,高雅的,金燦燦的。 
  頭頭們高舉酒杯,紅的,綠的,金黃的,丁丁地碰著。這裡好溫暖,大衣早已被我們這些影子們伺候著掛到衣架上了。頭頭們穿得簡潔而優雅,滿面春風,滿屋春色。 
  各種莊嚴的祝詞說過了。 
  宴會在談笑風生中進行著。 
  不知是哪位上邊來的頭頭,提到點心盒中的萬元款子:這件事看著小,其實很大。這裡的問題要深思。 
  市裡的頭頭們紛紛應和。有人說這是風紀問題。有人說要引起我們警惕。 
  第一把手卻從從容容笑著說:還有更深刻的本質。 
  嗯?上邊來的頭頭注意了。 
  第一把手說:那個老頭是個不務正業、專門擾亂安定的「上訪專業戶」。過去,他撿破爛,發了財,就乘火車到上邊去鬧事。鬧來鬧去沒鬧成什麼。這次,很可能變換了手法。   
  陌生的小城(18)   
  你是說,這點心盒中的萬元巨款是老頭有意為之?上邊來的頭頭點了點頭:這就很陰險、很別有用心了嘛。要採取措施。 
  沒過幾日,聽說那老頭被收容到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那狗是被打死了,口角流著黏稠的血,就丟在那垃圾堆上。 
  十九 
  小城寂寂寞寞,沒有任何新聞了。 
  寒風千篇一律地呼嘯著,把它的意志塗滿了整個空間。橫橫豎豎的街道上都是沒有面孔的身影,灰青色地滑來滑去。 
  你縮著脖子走在街上,覺得風要把你從這世界掃下去。你若火了,張嘴咬住風的尾巴,它便嗖地掙脫而去,你牙根冰冷,滿嘴留下西北風青灰色的長毛。 
  冬天像一張巨大的鉛皮把小城罩了起來。 
  小城更顯得陌生。 
  我還是像影子一樣在那嚴肅的、偉大的大樓裡飄來飄去。我白天依附暖壺,晚上依附吉他。有時間,我要不到妮妮家,被她的溫馨籠罩著,要不縮回我那方方正正的小屋,擠在一堆旗桿、橫標紅布中瑟縮。我不敢多上街。那風可以把我刮散、刮走,刮到十萬八千里以外。 
  影子能有多重? 
  妮妮還是很有興致。她美麗的小臉常常沁出細細的汗珠。一天,她要領我去參觀一家人的婚禮。 
  我拗不過,便跟著去了。 
  婚禮在寒風打旋的一個小院內舉行。牆上張一塊幕一樣的紅布做背景。貼著喜字。還用金紙寫著婚禮儀式的一款款,也貼在那紅布上。 
  新郎新娘被簇擁而來。司儀一道道下著令,喊著。就有了各種節目。介紹雙方父母大人,介紹這貴賓那貴賓,一一在長凳上入坐。新人給父母大人、給叔伯姨姑舅嬸挨個磕頭,磕完就能得到紅包,紅包就被當眾打開,鈔票就可現場展示出來,就有人立時把票子在風中揚一揚,報出是多少元,然後便登記,收下,最終要給新娘。又有什麼戀愛經過介紹。新人們照例是紅著臉沒什麼說的。再拜天拜地,哄著要新郎背上新娘進新房,新娘漲紅著臉,掙扎著往新房裡逃。 
  小伙子們便奮勇而上,把新娘舉起來往新郎背上放。這時,誰都可以乘機摟一摟捏一捏新娘那香噴噴的肉,這是助興,這是幫忙,這是朋友的熱心。 
  新娘被弄急了,掙不脫了,被迫趴在新郎背上了,人們便簇擁著進了那低矮的新房。 
  鬧嚷嚷的,往下還有什麼節目就不知道了。 
  最後照例要擺出十幾桌、幾十桌酒席,屋裡院裡,有風沒風地吃喝一頓,然後散去。 
  我們提前撤了。 
  我發誓絕不舉行這樣的婚禮。 
  妮妮笑了笑,說:到時隨你。 
  我卻還是有了悲哀。 
  妮妮不知我為何悲哀。 
  我彈起吉他,憂憂鬱郁地唱了一支歌。 
  那歌不過是唱月亮,唱太陽,唱山上的石頭,唱石頭的風化,唱莊稼收割了,野草長起來。 
  她卻慢慢聽明白了。歌聲消逝後,好一會兒,她從遙想中收回目光來,對我說:你是不是怕我這樣操勞、張羅新生活,最後變得世俗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什麼都能覺察出來。 
  她想了想,說:不會的。 
  我無奈地一笑。 
  她說:你不信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 
  她充滿溫柔地看著我:我們要藝術,可還要吃飯啊。 
  我還是不語。因為,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有什麼答案。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站起來,收拾著桌上的東西,那是她剛從商店買來的各種瓶瓶罐罐。 
  都收到一邊了,桌上乾淨了。她把許多音樂的書籍碼在桌上。 
  那也是她剛買來的。 
  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可悲、無聊。我是個要吃飯的東西。我哪一頓不吃都要飢餓。我有什麼資格做這純潔的悲哀? 
  我看著她說:我以後要給你多掙點錢。 
  她吃驚地看著我。不知我說的是氣話還是真話。 
  我一拉她的手:走,我們上街去,我要請你吃火鍋。 
  我開悟了。 
  我知道我要如何活成一個男人。 
  第 六 章 
  二十 
  尋找感覺常常是很難的事情。但有時又是非常容易的事情,隨意之中就找到了。 
  我既然找到了自我感覺,就把一切都確定好了。我開始定住神,用不那麼恍惚的目光看待周圍的一切。 
  我起碼對自己的腳後跟有感覺了。知道自己立在什麼地方。 
  只是小城的色調依然灰暗,依然骯髒,依然讓我厭惡。我難以對它產生親切感。 
  我不過是對妮妮看得更清楚了。像一束青色的特寫光線追照著她,我從沒有讓她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也從沒有讓她混淆在灰糟糟的環境中。 
  她在忙來忙去,為著今天和明天。 
  我定住神,極力把自己從暖壺的附屬物中分離出來,從灰暗混濁的小城中分離出來。 
  我要時時明確自己的存在。   
  陌生的小城(19)   
  寒風像不甘退去的魔鬼,打著青色的漩渦。小城的街道,在我眼中比過去似乎清晰了一些。看見了五顏六色的店舖,看見了花花綠綠的櫃檯眨著眼。大大小小的門洞吞吐著灰禿禿的人流。到處都挺忙碌,挺充實。 
  一隻又一隻油污黑瘦的手在街邊的油鍋旁數著污爛的鈔票。一張張佝僂的面孔(面孔也會佝僂)盯視著油污黑瘦的手。 
  我在大樓裡影子般飄完了一天,匆匆往妮妮家趕。 
  妮妮還要打印什麼重要文件,晚一些才能下班。 
  街兩邊,各店舖前都擺開了一盆盆鮮花。 
  因為要迎接什麼重大節日,又要歡迎什麼遠方來的嘉賓,家家都要承擔美化市容的責任。 
  什麼事情只要一下放,責任到各家,就好辦。 
  大機關,好辦。錢從庫裡取出來買上花就是了。小單位,也好辦。誰也不會因為幾盆花破產。 
  小門面、小店舖,更不敢怠慢,你不擺上花,就吊銷你執照。你敢不照辦? 
  小攤小販也有責任,有錢出錢就得了。 
  錢是自然有人來收的。 
  冬日有何花可擺?不要緊。白天擺了,晚上各收各家暖起來。再說,就有不怕寒冷的鮮花。 
  市中心,鮮花一片片,最是燦爛。小城還真有煥然一新的意思。 
  我顧不上看。 
  路邊一個小店舖正在被一個穿制服的人員訓斥。店舖裡走出一個老大媽,低聲下氣地認著錯。她門口的花盆已被踏翻。裡邊的花也被拔了出來,踏在泥污裡。 
  老大媽沒有供鮮花,供的是紙紮的假花。 
  你這是欺騙。懂嗎?訓斥是嚴厲的,罰款是無情的,明天補上鮮花也是不可違抗的。 
  老大媽沒有二話。等穿制服的人走了,立刻打掃一地殘碎的紙花。 
  我到了妮妮家。我告訴她媽媽,妮妮要晚些回來。我還問她,家裡準備好了鮮花沒有? 
  她笑了笑,一指:那不是。 
  我看見廚房裡小心翼翼地供著兩盆花。這就行了,有備無患。需要時,就擺出來供檢查。 
  有花就是良民。 
  我也開始有了生存的實感。不知這是進步還是墮落。人類關於進步與墮落的爭論從來是無休止的,標準不一樣而已。 
  天已經很黑了,燈早已亮了很長時間,老人做的飯也是涼了熱,熱了涼,等了很久了。她勸我先吃,我要等妮妮。最後,我還是準備去接她。 
  我沿著一定的路線迎著她走。一直走到那嚴肅、高大的樓前,還是沒有與她相遇。 
  我想了想,決定到上面去找她。 
  我正往樓上走,看見她面色通紅,頭髮稍有些凌亂,急急地往下走。 
  妮妮。我叫她。 
  她吃了一驚,有些慌亂地朝後看了一眼,說:咱們走吧。 
  回家的路上,好一陣她沒有說話。理著她的頭髮,也理著她的衣服。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等不及了?她在想什麼事一樣,沒有看我。 
  我猶豫了又猶豫,終於下了決心,問:你今天怎麼了? 
  她一路上低著頭,步子比往常快。她說:沒怎麼。 
  你一定遇到了什麼事。我追問了。 
  她咬住嘴唇匆匆走著,不說話。 
  你到底是怎麼了,有誰欺負你了?我感到心中的折磨和仇恨了。 
  她低聲道:別問了。 
  我要問嘛。我聲音高了。 
  她站住了,看見她眼裡閃出淚花。她說:你別逼我了,好不好?她要哭出來了。 
  我感到自己像個突突突的手扶拖拉機,停在那兒劇烈地震動著。我盯著她。 
  她垂下眼簾,任眼淚刷刷地流淌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擦去眼淚,平靜地說:我沒有對不起你。我說過,我不會再做我不想做的事了。 
  她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把臉貼在上面。我們靜靜地走著。 
  我深深感到,一個男人如果沒有可供女人依靠的肩膀,他們就不該在這世界上活著。 
  快到家時,妮妮抬起頭,說了一句:無論什麼下場,我也不會再軟弱的。 
  二十一 
  我還是在大樓裡飄來飄去。碰見妮妮時,看見她還是和眾人有說有笑。然而,我卻覺得她內心掩藏著某種不安,似乎還躲避著什麼人的目光。 
  我便注意觀察,到底是哪個頭頭讓她恐懼? 
  很久,我沒有答案。好像所有的頭頭對她還都照樣親熱,和藹,喜歡。 
  然而,我卻越來越感到妮妮內心深處隱藏的不安全感。有時,她像個在狼群裡穿行的羔羊一樣,露出膽怯。那眼神雖然稍縱即逝,被活潑的笑容掩蓋起來,我還是覺察到了。 
  我不能問她。 
  我只是更多地關注她,希望能為她提供一點什麼保護。 
  我的心依附在她身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一日,我奉命到第一把手家中,為他取一個遺忘的公文包。很神氣的,是第一把手的專車送我去的。 
  我下了車,摁了門鈴,為我開門的是貓咪。屋裡暖氣熱乎乎的,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薄呢連衣裙,高興地把我迎進去。   
  陌生的小城(20)   
  公文包是早就找到了,貓咪卻一定要我再停幾分鐘。 
  我知道這不要緊,便在軟乎乎的大沙發上坐下了。 
  聽說你吉他彈得可好了。貓咪在我身邊坐下,在沙發上快活地顛著。沙發很輕,顛著,她就挨著我很近了。我聞到了她身上化妝品的奇香。 
  我有些侷促。 
  她卻很大方地轉過身,笑著說:其實,我不是聽說,我是親耳聽到的。那次,在「五顏六色俱樂部」。 
  我不加解釋地一笑。我覺得我的手指很彆扭,在公文包上彎曲來彎曲去。 
  她朝我的手看了一眼,說:你的手長得真好看,真是藝術家的手。 
  我窘促不安。 
  她卻把我的手抓過去,攤開我的手掌:我來給你看看手相。 
  她的隨便大方,倒也使我放鬆了一些。 
  她左右端詳著我的手掌,用她那柔嫩的小手捋著我的手掌,然後說:你的命特別。 
  怎麼特別?我也有些好奇。 
  她看著我,又低頭看著我的手掌說:你的手紋,好多信息都是對立的。可能很長壽,也可能短壽;可能很成功,也可能一事無成;可能很有錢,也可能沒錢;可能有好多女人,也可能沒有一個女人。 
  我笑了,說:不對。起碼這一條不對。 
  怎麼不對?貓咪注意了。 
  我沒有解釋。 
  她又接著說:但你肯定會有國際影響。 
  我受寵,但不驚。我對這光輝前景,沒有太激動的渴望。 
  貓咪放下我的手,從沙發上拿起一把吉他,放到我懷裡,說:你彈一下,唱一個,好嗎? 
  我說:來不及了。 
  她搖著頭,有點撒嬌地嗯了一聲:不要緊,我會替你解釋的。 
  我只好拿起吉他來,隨意彈了幾下,眼前立刻出現一條火紅的上下抖動的地平線,像有什麼火焰在跳動。 
  我目光矇矓起來,不知不覺唱起來。 
  那是一座黑色的尖塔形樓房,終日亮著一扇燈窗。那燈窗在黑夜裡孤獨地眨著眼。在那塔樓中,一壁爐火通紅地燃著,一個小姑娘在壁爐前朦朦朧朧地想著遠方。 
  唱完了,我要走了。貓咪抓住我的手:你以後常來找我玩好嗎? 
  她隆起的胸脯微微起伏著。 
  我也覺得她很美。我逃一樣告辭走了。 
  她家的客廳真豪華。 
  二十二 
  巨大的打夯機矗立於天地間。幾十噸重的大鐵夯被提上高空,又重重地落下來。沉悶的一聲巨響,大地猛一抖動,周圍的樓房門窗嘩嘩震響。 
  一下,一下,一下。夯著。大地沉悶地震著,抖著。 
  我的胸膛也感到了那沉重的夯擊。 
  豪華的樓群依然豪華;醜陋的貧民區依然醜陋。天下有的差別在縮小;有的差別在擴大。有的動物聰明得接近人;有的人愚蠢得不如動物。有的樹矮小得接近草;有的草狂長淹沒了樹林。一切都在參差不齊,錯落有致。藝術大師做著各種變形的圖畫。到處有瘋狂的曲線,到處有激動的色彩,到處也有死亡的寧靜,到處還有比死亡更寧靜的寂寞。 
  冬天不知是要過去,還是剛剛到來。灰暗的面孔佔滿了整個天空,灰暗的光籠罩著整個大地。冬天那醜陋的大臉上,所有的皺紋都佈滿著冷酷殘忍。 
  聽說有的地方,有什麼寶貴的動物在園子裡凍死了。 
  接著才聽說,有什麼地方,有什麼人被凍死了。 
  一片枯葉孤零零地停在樹上。掃視整個天空,只有這一片樹葉倔強地挺立在冬天的背景中。 
  風刮過來,乾枯的樹枝楞楞生鐵一樣搖晃著。那片枯葉發出金屬的聲響。風更大了,枯葉聲響的頻率也更高。你聽到了淒厲的曲調。 
  我站在樹下,尊敬地仰望著那片高傲的孤葉。我感到有什麼清高而神聖的東西打動了我。 
  狂風停了。我盯著那片枯葉。葉子也不抖動了,挺穩了。黑色的,褐色的,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讓人肅然。 
  我踽踽而行。我縮在高領子裡,時而又挺起脖子,像男子漢一樣抖抖地走。或者,更氣魄,震震地走。 
  然而,灰暗的寒冷,寒冷的寂寞,寂寞的空曠,空曠的無聊,把你的生理空間、心理空間都填滿了。你便灰暗,你便寒冷,你便寂寞,你便空曠,你便無聊,你便可能又縮起脖子。 
  小城流傳著一個故事。一輛帶拖斗的拖拉機在城郊公路上行駛,滿載著鄉下來的人。一位大嫂在拖拉機上突然看到前面路上橫躺著一條巨大無比的白蟒。她大聲驚呼:停住,快停住,那兒有條大蟒。然而,別的人都沒看見。駕駛員也什麼都沒看見。大家都認為這位婦女精神不太正常,據說她平常就有些神神鬼鬼。於是,拖拉機照樣前行。那位婦女眼看著拖拉機撞上白蟒了,嚇得抱住腦袋。人們正準備取笑她,此刻拖拉機整個翻倒在路邊的溝裡。 
  滿車傷亡。好好的路,沒有任何理由,拖拉機就翻了。那位婦女說,白蟒竄走了。 
  於是,就有各種奇異的解說。傳得人心惶惶。   
  陌生的小城(21)   
  於是,就有反對迷信的宣傳,在有線廣播的喇叭中響起來。 
  冬天還是把多餘的人都刮到了家家戶戶的火爐旁。 
  這一家、那一家可能吃起火鍋涮羊肉,羊膻氣就在冬天的小城中飄蕩。 
  羊圈中的羊兒骯骯髒髒地擠著,瑟縮著,夢想著春天的綠草。 
  一隻毫無理由存在的蒼蠅居然在嚴肅的大樓裡飛來飛去。 
  第一把手瞪起了眼:這麼一個小小的蒼蠅都消滅不了?豈有此理。 
  小小的蒼蠅在偉大的會議桌上嗡嗡亂飛。叮在這個頭頭油晃晃的鼻頭上,又叮在那個頭頭熱騰騰的茶杯上。肥手掌、瘦手掌揮來揮去,終於激怒了第一把手。 
  於是,我拿來了早已閒置的蒼蠅拍。然而,屢拍不中。 
  於是,所有圍坐在長桌旁的頭頭們都站起來,拿起了報紙、撣子、公文夾,一切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圍剿起這只不識時務的蒼蠅。 
  聲勢是浩大的,目標是集中的,方法是多樣的。碰倒了幾個茶杯,撞翻了幾把椅子,終於大功告成。一個頭頭以一個類似魚躍的勇敢出擊,將那個小小的東西撲死在他的巨掌中。 
  他的徒手勝利,讓人們讚歎不已。人們說笑著紛紛歸位。第一把手很有威儀地說:什麼事情都要這樣全面發動,要運用組織的力量。 
  以小見大,從瑣事中見偉大真理,這是驚人的水平。大家都以為極是。 
  會議照常進行。 
  我捂著手從會議室出來,收拾摔碎的茶杯,劃破了我的手。 
  我不知該如何辦。醫務室似乎沒有人。 
  妮妮在樓道裡走過,看見我的手上鮮血直流,匆忙過來:你怎麼了? 
  她將我領到醫務室,依然關著門。她不知從哪裡搞來了鑰匙,打開,領我進去。撲面而來的一股藥味。 
  她很麻利地用生理鹽水洗淨我的傷口,消毒,上藥,紗布,膠布,剪刀,鑷子,嗖嗖嗖,嘩嘩嘩,都處理好了,包紮好了。然後,她看著我,問:不疼吧? 
  我搖了搖頭。 
  她和我一同走出醫務室。她說:你要注意養傷。傷口挺深的。注意千萬別感染了。說到這兒,她笑了笑:如果你的手壞了,可就彈不成吉他了。 
  我聽話地點頭。 
  然而,身不由己。我不能不在大樓裡飄來飄去,我不能不做那些該我做的事情,我要打水,擰抹布,擦一張張莊嚴的辦公桌。 
  於是,手上的傷口感染了。腫了。接著,人發起燒來。 
  最後,據說有了生命危險。 
  我昏昏沉沉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不知過了幾天幾夜。恍恍惚惚中,看見穿白衣服的醫生、護士晃來晃去。還看見一張小夜曲一樣溫善的小臉。 
  迷霧漸漸消逝。我醒了,看清了病房裡的一切。 
  妮妮守在病床邊。她的眼睛腫了。見我睜開眼,她又高興又難過地笑了。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她轉身擦了一下,就上來照顧我。很平靜地幫我拍松枕頭,讓我的頭枕得更舒服。她輕輕地在我額上吻了一下,問我:想吃點什麼東西嗎? 
  我看著她那滿是倦容的臉,說:你該休息休息。 
  她搖了搖頭。 
  她的眼睛又那樣深深地看著我。 
  二十三 
  冬天的故事也在進行。該死的人就死了。該出生的人就出生了。掛紅花吹喇叭的隊伍,戴白孝吹喇叭的隊伍,都在寒風鼓蕩的街道上不死不活地走著。好像文章裡的句子,一句完了就又有另一句。該分段就分段,該連著就連著。 
  我從醫院出來了,死不了,就又活過來。活過來,又想活個男子漢樣。在妮妮的鼓動下,我居然到了市廣播電台,為他們搞了一個演唱錄音。 
  我彈著吉他,唱了幾個歌。有人在一旁擺置來擺置去,調度著我。我懵懵懂懂,無非是唱唱停下,停下又唱,最後,終於連著唱了下來。 
  是妮妮陪著我回來,頂著西北風。又在路邊的小攤吃了一碗羊湯泡饃。 
  旁邊是一個豪華的僑匯商店。珠光寶氣地閃耀著。門開了,有位漢子擁著一個滿身華貴耀眼的風流姑娘走了出來。貂皮大衣一閃一閃的。 
  那位漢子一眼看見我們,站住了:二位在這兒? 
  又是絡腮鬍。看看我們面前那骯髒的破瓷碗中的泡饃,他豪爽地笑了笑:嘗嘗小風味,有點意思。 
  我們不想站起來,覺得沒有必要這樣驚動。然而,又不甘心這樣坐著,因為小板凳太低,而小條桌幾乎抵在膝下。侷促著,仰望著對方說話,也太不平等。 
  咱們也來兩碗嗎?絡腮鬍笑著問他的妞。我理解他的意思,那是為了安慰我們的自尊心。 
  貂皮姑娘搖搖頭,撇著嘴嗯了一聲。 
  絡腮鬍揚揚手朝我們「拜拜」了一聲,走了。 
  我們照樣理直氣壯地吃我們的泡饃。我們不管灰青色的風捲著碎紙片在身邊打旋。眼不見為淨。我們面對面的目光照射著這一方空間,自是和平、寧靜、純潔的世界。只有微笑像陽光一樣在這裡閃亮。   
  陌生的小城(22)   
  我的歌唱居然在小城中廣播了。無線廣播,有線廣播,還真是響了幾個夜晚。 
  就有許多小伙子來向我祝賀,哄鬧的笑聲掠過又掠過。姑娘們開始衝我微笑,有的姑娘甚至看見我就交頭接耳地介紹。 
  不知是哪一天的小城市報上,還登了一塊怪形積木似的文章,把我描述了一番。 
  我便被這篇報道圈在一個怪形框中,像一隻綿羊被圈在陌生的柵欄裡,準備被屠宰一樣。 
  我覺得不自在,好像衣服穿錯了。 
  於是,我又恍惚起來,依附著暖壺飄來飄去。 
  一切又都是身不由己的。 
  舞台的燈光強迫地照射著我。我面對著五光十色的旋轉的光線,半夢半醒地站在麥克風前。吉他像個酣睡的大洋娃娃在我懷裡躺著,我騰雲駕霧,恍兮惚兮地撥著琴弦,聽見自己的歌聲很陌生地在遠方響起。一條青草鋪就的小路在金色的沙漠中延伸向天邊的地平線,血紅的太陽又圓又大,佔滿了半個天空。有一支小樹尖尖地挺立在沙漠中。刺破了天空,也刺破了太陽。太陽流血了。染紅了沙漠。沙漠變幻出各種房屋,萬花筒一樣疊印閃爍。 
  我好像聽到了掌聲。像遙遠的海潮。我被潮水托著,無法回到岸邊。我飄浮著,又從遠方唱起。吉他還像大洋娃娃,在我懷中聽任搖晃。 
  繽紛的色彩沒有了,只有一片耀眼的光亮。 
  不知何時,我和妮妮走在冷嗖嗖的街上。兩邊的行人抱頭鼠竄一般刷刷刷地閃過。淒冷的路燈無情無義地照著,每盞燈都那樣憂心忡忡。 
  妮妮挽著我,一邊走,一邊側頭避過戧人的風。她很快樂,她說:你唱得太成功了。 
  我不知道成功在此時的全部含義。我只知道有幾張鈔票加在了我的錢包裡。 
  這個世界,還是要鈔票才能生存的。鈔票轉化為一切,一切又轉化為鈔票。 
  權力,才能,地位,社會關係,體力,天賦,勤勞,以及相貌,美色,都可以被鈔票同一起來。 
  鈔票如同陽光,黃黃亮亮地照著世界。 
  我沒有力量蔑視它。 
  我沒有力量時才蔑視它。 
  好像矛盾?不矛盾。 
  前面,冷淒的立交橋上,站著一個怪模怪樣的路燈。它照著橋頭。路燈下,站著幾個怪模怪樣的人。 
  他們攔住了我們。 
  要錢,我把錢包掏了出來,遞了過去。要打,他們扇了我兩個耳光,我不過是低下頭,任他們再打。要我滾開,把妮妮一個人留下,我站在那兒沒動。一個穿黑皮靴的小子晃著逼近我,手裡晃著什麼亮閃閃的東西。我低下頭直衝他懷裡撞過去,聽見一聲慘叫,又聽見遠處什麼地方一聲悶響,穿黑皮靴的小子倒栽蔥摔到立交橋下面去了。 
  剩下的兩三個人都掏出傢伙走馬燈一樣圍住我。我直著眼,什麼都不在乎,又一低頭朝一個傢伙猛衝過去。我是一頭猛獸,我向圍住我的欄杆衝過去,我頭破血流,欄杆也四面迸飛。我倒在地下,喘著氣,欄杆碎片紛紛砸落在我身上。我昏迷過去了。 
  很久,我大概醒了。感到風的寒涼,還有手的溫熱。 
  立交橋上早已空空蕩蕩。只有妮妮把我摟在懷裡。 
  他們呢?我問。 
  嚇跑了。她答。 
  遙遠的十字路口,一盞警醒而孤寂的路燈在寒風中晃動著。 
  真荒涼。 
  第 七 章 
  二十四 
  也許這是一年中最短的白天。太陽露了露臉,就縮到什麼地方去了。在這一天,據說自古以來帝不出巡,商賈不行。人們都要蟄伏在窩裡,靜靜地等待著陰盛極而始降,陽衰極而漸升。 
  我還是照常在大樓裡飄來飄去。我聽到各種訓斥聲在耳邊響著。我不清楚有什麼變化。 
  可是,我在年輕人眼裡好像越來越高大了。我從他們目光中看到了一切。 
  我感到自己越來越像一隻狼了。或者說,老有一隻狼在我心頭走著。我對周圍的人和事,常常充滿了狠毒的仇恨。 
  狼在雪原中狂蕩地跑著,它撕咬著,把整個世界都血淋淋地扯開,用它的利牙咀嚼著一切。仇恨全從牙齒中發洩出來。 
  妮妮不安地、有些驚恐地看著我,觀察著我。 
  哪個頭頭對妮妮過分親暱一些,我就會增加仇恨。 
  妮妮對任何一個人賠出討好的親熱與微笑,我就會增加仇恨。 
  我低著頭,對著那些威嚴的訓斥。 
  我手裡有一把無形的刀。我的手在激烈地抖著。我隨時可能揚起手,用這把無形的刀向什麼尊嚴的頭顱砍去。 
  小城在太平山下像頂揉皺的破帽子,被時間的塵土蒙蔽著。 
  聽說,天上有隕石雨。聽說,宇宙裡有新星大爆炸。聽說,又發現了什麼黑洞。 
  不過,小城中的人只盯著那路邊咕嘟嘟開著的羊湯鍋。羊頭骨白花花地露出湯麵,斜呆呆地看著周圍一群黑糊糊的人臉。 
  它不知道小城的人在活什麼勁。 
  大概是太寂寞了,一個捲煙廠的年輕女工,把自己的照片包進了一盒精裝香煙,在照片後面寫明,任何一個拆開這盒香煙的人,若是未婚的男人,或已婚但願意離婚的男人,都可以娶她做妻子。姑娘一表人才。捲煙廠的人都叫她小天鵝。   
  陌生的小城(23)   
  這盒煙,恰巧被一個開拖拉機跑運輸的男人拆開。那個人又醜又殘,只有一隻眼。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命運,便找朋友們商量。 
  朋友們便鼓勵他、攛掇他去找那個小天鵝。 
  也就有腰包鼓囊囊的主兒找上門,讓他轉賣這盒帶照片的香煙,出價是五萬,十萬,最後三十萬。 
  於是,就有了曲折跌宕的故事。 
  小天鵝成了小城的頭號新聞人物。她一上街,就有千百雙眼睛瞄準她,就有千百隻手在指點她。 
  那個故事,讓我們慢慢細講。 
  小天鵝是捲煙廠文藝演出隊的舞蹈演員,又有一副好嗓子,所以,她真不知道怎樣活了。 
  那天,我和妮妮去「五顏六色俱樂部」的歌舞晚會。看見小天鵝被雍容的毛皮大衣裹著從「的士」中出來,冷淡著臉,一閃一閃地走上台階。後面慇勤地跟著一個穿黑皮夾克的黑黑的男人,不知是她的丈夫,還是她的僕人。 
  那個男人比她大二三十歲吧,是兩隻眼。 
  俱樂部內光怪陸離。我被掌聲簇擁上台。我抱著吉他在五顏六色的光芒下朦朧地站著。台下是花花綠綠的男女。我知道妮妮在看著我。我醉濛濛地晃著上身,像坐在搖籃中,又像坐在小船中。雪白的荒原又展開了。我又成了一隻孤獨的狼,吐著舌頭在地平線上跑著。 
  我唱這孤獨。我唱這荒涼。我唱這空曠。風沙抽打著我的臉,我的皮毛。我又瘦又老,我只能刨出雪裡的草根充飢。我渴望撕咬,我渴望血腥。 
  不知何時唱完了,好像又是掌聲。我看到一張像天鵝一樣白的漂亮臉蛋,看見有一雙眼睛瑩瑩地閃著淚光。 
  酒男肉女們在歌舞廳團團飛舞。一切都如宇宙的星系,在旋轉,在收縮膨脹。 
  黑男人陪著小天鵝走過來。 
  小天鵝站在我的面前,黑男人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小天鵝說:你會請我跳舞嗎? 
  我窘促臉紅,我慌忙解釋,我不會跳。 
  她盯視了我一眼,轉頭朝妮妮禮貌地點點頭,走了。 
  黑男人跟著她穿過燈紅酒綠出了俱樂部。 
  妮妮隔著落地大玻璃窗看著外面,目光久久恍惚著,沒有收回來。 
  又有掌聲湧向我,要求我再唱。 
  現在,我已是小城引人矚目的歌星了。 
  有人說我是憂鬱的牧羊男孩。 
  有人說我是寂寞的狼。 
  有人說我是純情的草原之子。 
  也有人說我是夢幻的吉他王子。 
  我不想唱,和妮妮退場了。 
  街上靜寂。只有寒冷在錚錚地無聲地響著。 
  妮妮沉默不語地走著。過了很久,她說:小天鵝被你征服了。 
  我? 
  妮妮說:她聽你唱歌時,眼睛裡只有你。 
  一隻雪白的天鵝在寒冷的夜空中孤寂地飛過。 
  二十五 
  小城還是日復一日地喘息著。它的額頭刻下一道又一道衰老的皺紋。眨眨眼,一片片破爛房屋坍塌了。就有廢墟來裝點門面。也可能慢慢豎起腳手架,搭起五六層高的灰樓。 
  世界是積木,搭了拆,拆了搭。沒有意義的重複;重複就是意義。 
  妮妮家在「貧民區」,這些天被臭污污的黑水浸淹了。據說,是哪兒的下水系統堵塞了。到處黑汪汪的,人們在墊腳的磚頭石塊上跳躍著,行走著。 
  一夜寒風,舊的污水凍成冰了。新的污水又漫上來,繼續稠稠地流淌著。 
  一個又一個院子裡的人站在院子裡罵,又站到院子外面罵。 
  罵完了,污水還照樣擴大著,淹沒著。 
  怎麼沒有人管?人們仍然罵著,同時就有了無奈、懈怠。 
  污水漫過來,陰天,寒風緊,凍得快些;晴天,太陽斜著一照,連淹帶融,污水就汪汪洋洋,臭氣沖天了。 
  人們可能罵累了,罵聲少了,都忙著自顧自將自家的小院用土擋上。各家各院都搞開了「防洪工程」。歪歪斜斜的土坎、爐灰埂錯綜交叉,污水被分割了,被抵擋了,便又奪路尋找新的災區。新的災區又響起一片罵聲。罵了幾天,累了,又出現了各自為政的「防洪水利工程」。 
  你的攔洪壩,造成了我的受災。我就和你發生戰爭。 
  於是,又有吵鬧打罵。 
  污水還在漫淹著。 
  小城的西北角成了污水灌溉區了。臭氣被風帶到堂堂皇皇的市中心街道上了。 
  頭頭們坐著小轎車駛過,鼻子尖的,開始皺眉了,讓司機把車窗關得嚴一些。 
  我和妮妮每次到她家,都要平伸兩手,掌握好平衡,走著一條條窄窄的土埂,還要躡著腳做多級跳,真可謂驚心動魄。就這樣,還免不了會一失足落到污水中,一褲腿臭泥,就足以使你沮喪了。 
  妮妮把情況向第一把手反映了。 
  第一把手嗯了一聲,覺得這實在不像話,於是拿起了電話。 
  於是,又有電話一層層打下去。 
  於是,電話又一層層打上來,報告說污水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陌生的小城(24)   
  於是,第一把手拉長了臉,下了軍令狀。 
  於是,污水終於不再往這裡流了。舊有的污水,半凍半黏的,大概只有維持到春暖乾旱季節了。 
  於是,小城的頭頭們關心民情,雷厲風行解救困難,又有了典型事跡。 
  這一天,寒冷的西北風刮累了,蜷到山裡打盹了。小城的空氣安安靜靜。各種各樣的煙塵污染就得以從從容容地增加濃度。街道上灰濛濛的,嗆得人喘不過氣來。整個小城都在咳嗽,到處是橫飛的痰唾。 
  灰糊糊的煙霧中,時而會顯露出一個兩個灰糊糊的人,無精打采地拿著三角小紅旗,戴著皺巴巴的紅袖標,據說是維持文明禮貌的義務值勤。偶爾,他會看著你不順眼,攔住,罰款,吐一口痰五角。你若給了一元,再吐一口便不用找錢。 
  當霧氣重了,行人不在前後,戴紅袖標的也會朝路邊又咳又吐。 
  那是濃煙的威力。 
  我被妮妮陪著,上了一輛進口的豪華小轎車,飛馳一陣,來到一個典雅的歌舞廳。猩紅的地毯沉沉靜靜地鋪展著。似乎是沒有人進擾過的原始森林。 
  驟然,燈光大亮,晃晃的耀眼。走出許多衣冠楚楚、才氣橫溢的人來。各種攝像機在四面張開眼睛。 
  我被人們競相輪流著握手,我口袋裡裝滿了各種噴香的名片。沉甸甸地墜著我的上衣。這些人物的名片都是有份量的。 
  我被安排來安排去,轉到這個方向,轉到那個方向,懷裡塞上了吉他,傻兮兮地站著。 
  人們突然潮水一般退到四邊,雪亮的燈光照著我,猩紅的地毯在我面前展開一個神秘的草原。 
  這時,真有天鵝出現了。是她。小天鵝身著雪白的舞蹈短裙,揚著輕柔的手臂朝我走來。她幽怨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我。 
  她一步步朝我走近。她的目光也越來越深。她在我面前站住。她的脖頸,她的手臂,她的大腿,都那樣潔白地閃著潤澤的光芒。 
  她像一件優美絕倫的藝術品。 
  四周是猩紅的空曠無比的草原。 
  她望著我,等待著我。 
  我惶恐無措,聽憑我的手指撥動了吉他的琴弦。 
  她像雪白的天鵝一般轉過身,朝著雪亮的燈光,朝著那看不見的無數觀眾鞠了一躬。攝像機照著我們。 
  吉他幽幽怨怨地開始了低唱。它在唱遙遠的寂寞。一隻美麗的白天鵝失群了,落在了草原上。草原上狂風呼嘯,飛冰走雪。她蜷在小小的凹地中瑟縮著。突然,魔鬼在狂風中出現,露出猙獰的面孔,伸出黑大的利爪。她被抓住了,她淒厲地長鳴著,雪白的羽毛紛紛飄落。 
  然後,大概該有第二樂章,該有英雄的王子出現,該有火紅的披風,高大的駿馬,還有銀光閃閃的寶劍。然而,這一切卻遲遲沒有出現。吉他不願唱這陳舊的故事。它叮叮咚咚地描繪出了另一個發展,寒風過去了,魔鬼也不見了,白天鵝無影無蹤。她飄落在草原上的羽毛在冰雪中晶瑩地閃著亮。以後,長成了樹,長成了林。那是雪白的、珊瑚一樣奇特的樹林。樹林中總有哀婉的歌聲在穿行。 
  吉他奏完了。小天鵝的舞蹈也停止了。她站在我面前。把雪白的手臂平伸向我。 
  手上的鑽石戒指在閃閃發光。 
  她的手始終不落。她的眼睛始終凝視著我。 
  恍恍惚惚中,我看到導演在揮手示意左右,意思是不要關閉燈光,不要停機。 
  攝像機正從各個角度拍攝著小天鵝在我面前的定格。 
  我看見那穿黑皮夾克的瘦瘦的男人躲在導演身後的帷幕後面。 
  雪白的手臂還在我眼前,嬌嫩的手在等待著。 
  我不是我了,我不是吉他的靈魂了。一瞬間,我只是那早該出場卻沒有出場的英雄王子。 
  我輕輕抓住她冰涼如玉的小手,在上面印下了一個如詩的吻。 
  手臂落下去了。那幽怨如秋潭的目光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過身,落霞一般走了。 
  走到草原盡頭了。 
  那裡,有黑瘦的男人為她舉起豪華的狐皮大衣。 
  妮妮朝我走來。 
  我懵懵懂懂站在猩紅的草原中。 
  我在寒風中被妮妮挽著往回走。 
  後來,我才知道,為了這部電視片的拍攝,小天鵝的丈夫贊助了百萬元。 
  圖什麼? 
  為了讓小天鵝高興。 
  是小天鵝要這樣的? 
  是。她要你的吉他為她的舞蹈伴奏,她要為你的吉他演奏伴舞。 
  誰伴誰? 
  她要你們倆互相陪伴。妮妮這樣回答。 
  這一切都是通過妮妮安排的。只有妮妮能調動我。 
  我轉過頭。在灰暗的寒風中,妮妮離我那樣近。她那美麗而純潔的面孔被風吹得有些憔悴;那青春的秀髮也顯得有些凌亂。 
  我的妮妮。 
  二十六 
  一塊灰白色的布蒙住了小城的屍體。小城死了。死了又活過來。奄奄一息的。灰白的蒙布冒了煙,燒穿了千百個洞。火苗鑽出來舔來舔去。好像還挺紅火。   
  陌生的小城(25)   
  是春節了。 
  《吉他王子與小天鵝舞蹈》的電視片在小城的電視台上演了。小城中的人滿嘴油晃晃地坐在電視機前品頭論足。 
  接著,聽說又到什麼大城市去播放了。 
  於是,我的吉他更有名了。報紙上又多了些怪形積木般的文章,把我一次又一次圈起來。 
  小天鵝被小轎車一次又一次送到大城市去舞蹈展覽了。 
  記得在灰禿禿的街上,我看見她鑽進一輛黑色的高級小轎車,臨關車門時看見了我。她還是那樣幽幽怨怨地看了我一眼。拉車門的手在猶豫著。最後,把車門拉上了。 
  這以後,我再也沒有看到她。 
  聽說,她光榮極了,受到了許多大頭頭的青睞。接見又接見。出入各種小別墅。 
  那個穿黑皮夾克的瘦男人就是她丈夫。陪著她馳來馳去。 
  後來,聽說那瘦男人更發財了。 
  又後來,我聽到的消息是:小天鵝自殺了。 
  我愣愣地。眼前出現了那片雪白的珊瑚一般的樹林。 
  真的嗎?我問。 
  是真的。妮妮回答。她的目光直直的,有些恍惚。 
  而後,妮妮一直托著下巴在朦朧狀態中。她似乎很受刺激。 
  她沒有吃晚飯。 
  為什麼自殺?我想知道。 
  妮妮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也似乎不需要回答。人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死了。或是自然死亡,或是自殺。兩種死法,本質是一樣的。 
  小城著實議論了一番。也算是紅火熱鬧的內容之一。小城的電視台還特意重播了《吉他王子與小天鵝舞蹈》的電視片。讓人們又觀賞一次小城中美人的表演。 
  她算小城的驕傲。 
  她死了,她還在繼續裝點著小城。 
  這一天,我心不在焉地彈著吉他,琴弦崩地斷了一根。 
  我抬起頭,妮妮正目光發呆地看著我。 
  我們相視了好一會兒。 
  空氣中都是凝固的思想。 
  小老鼠在嚙啃著人類的靈魂。 
  夜很晚了。妮妮送我回那嚴肅的高樓。我不肯讓她送。她說,想和我一塊兒走走。 
  街道是灰色的圖畫。沒什麼風,也沒什麼人。房屋店舖都死了一樣排在那兒。偶爾看見幾點燈窗,像是鬼的眼睛。 
  小天鵝……妮妮說。 
  她沒有說下去。我也沒有接話。 
  又過了很久很久,妮妮雙手抱著我的胳膊,把臉埋在裡面,貼著我一步步走著。 
  我感到了她渾身的戰慄。 
  你怎麼了?我問。 
  我覺得冷得厲害。她可憐兮兮地說。 
  把我的大衣給你披上吧。我想脫下大衣。 
  她緊抓住我的胳膊,不讓我這樣做。過了好久,聽見她說:真怕。 
  怕什麼?我問。 
  好久好久,聽見她夢幻般低弱的聲音:這個世界太髒了,小天鵝不能在這兒生活…… 
  好長一段時間,妮妮臉上霜打一樣。偶爾綻出一絲笑意,卻顯得那樣弱不禁風,一吹就沒了。 
  她還是在大樓裡夾著文件走上走下。頭頭們還是總設法把她叫到自己身邊。然而,看得出,妮妮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空間變得朦朧模糊。 
  我看不清各種空間關係了。到底是遠是近,是內是外,是上是下,是前是後,是左是右,都辨別不清了。 
  這個社會需要辨別真假的能力。真假,也是一種空間關係。 
  於是,我對真假也辨別不清了。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好壞也是一種空間關係。 
  我也無能力辨別了。 
  空間徹底模糊了。 
  你我也快分不清了。才能,勞動,血汗,肉體,是不是你的,也是分不清的。一切空間秩序都蕩然不存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卻常常不是我的。一切都莫名其妙地轉移著,聚集著,亂七八糟地歸屬著。 
  我除了在音樂中感到自己的存在,常常對自己沒有印象。我的位置在哪兒?我在空間中有沒有自己的地位?這是無法回答的問題。 
  一個出奇寒冷的夜晚。我和妮妮在街上走著。她還是雙手緊摟著我的一隻胳膊。她還是瑟瑟地怕冷。 
  街道上冷冷清清。一片黑暗中有一個小鋪燈光雪亮。那是窄窄的一間長條房。裡面熱氣蒸騰。七八個鄉下面貌的男女穿著白褂子,在裡面打餅子。和面,切面,抹油,旋上幾圈,攤成餅,灑上芝麻,一屜屜送到烤灶中去烘烤。 
  我們站住了。黑夜中,只有這裡光明而溫暖。 
  這七八個男女不說不笑,不看我們,相互之間也不看,機器人一般分工明確地忙碌著。看著一大團一大團的面撂上大案板,看見刀子在飛快地上下,看見手在靈巧地活動,看見一屜屜餅子送進烤灶,看見一屜屜噴香的餅子又從烤灶裡撤出來,流水一般。 
  我們久久地站在門口。光明和熱氣傾瀉在我們臉上、胸前。我們感到背後的寒冷,還有廣大的黑暗。   
  陌生的小城(26)   
  終於離開這兒走了。才發現滿街更加黑蕩蕩,空得可怕,空得□人。 
  走遠了,回頭一看,那裡還是一小方明亮。周圍全是黑暗。那方明亮出奇地寂寞。那黑暗也格外空曠。 
  真虛無啊。妮妮說。 
  那七八個白衣男女,他們在忙什麼,他們的一生就這樣耗盡而終? 
  黑暗中的路真長,真沒盡頭啊。妮妮更緊地靠住了我的胳膊。站住了。 
  她要說什麼。 
  我等著。 
  她說:我們能不能結婚了? 
  我看著她。 
  這一句話似乎早該說,但也就該現在說。那麼重要,但也就這麼平常。 
  我說:能。 
  我的回答也平常極了。比決定吃一碗羊湯泡饃還平常。 
  二十七 
  遙遠的結婚臨近了。臨近的結婚又遙遠起來。 
  春天沒有獨立人格。似乎只在註釋冬天的餘威。料料峭峭,面孔極為嚴峻。活過冬天的人,春天裡卻一片一片地病倒了。 
  小城中傳染病多。 
  妮妮的母親先是感冒,然後是肺炎,然後是生命垂危。 
  我和妮妮輪流守護在病床邊。 
  只有在這時,我才知道了什麼是相依為命。看著妮妮與母親相互凝視的目光,我心裡常常發酸。 
  妮妮從小失去父親,是母親把她拉扯大的。這就解釋了一切。 
  妮妮顯出鎮靜。她總是溫溫和和地安慰著母親。她臉上總浮現出輕鬆愉快的微笑。她坐在母親身邊,剝著橘子。母親說,她不能吃。妮妮說:那就放在你床頭。 
  她把橘子皮花葉一樣張開,橘子瓣還像花蕾一樣聚著,在「花葉」中間含苞欲放。 
  母親的枕邊朵朵「橘花」。 
  病房裡好幾張床位。其他的病人呻吟著,哭嚷著,陪護的家屬嘮叨著,很亂。然而,妮妮靜靜地守護著母親,輕聲地和母親說著話。 
  她看不見周圍的嘈亂,母親也因此看不見了。 
  我來了,小心翼翼地站在妮妮身後。妮妮偶爾吩咐我拿個什麼東西,做件什麼事,我就立刻照辦。 
  母親總用慈和的目光看著我,說她什麼都不用。 
  時間一天又一天過去。這一天,太陽斜斜地照進窗來。母親的生命正在熄滅。她已經難以言語,只用目光照著我們。 
  妮妮強忍著淚水,還是溫和地笑著,安慰母親,她很快會好起來的。 
  母親微微地搖著頭。那意思是不會好了;我自己知道的;沒關係;我不怕。 
  我像路邊的石標一樣靜靜地立在妮妮身後。 
  母親用微弱的聲音,大概只有將耳朵湊在她嘴邊的妮妮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她為妮妮和我們存了一筆小小的錢,存折藏在櫃子的夾層裡。 
  妮妮的淚水奪眶而出。她說:媽媽,我不要,你會好的,你會活下去的! 
  然而,最後一絲氣息離開了老人。 
  母親安靜地與世長辭了。 
  妮妮趴在母親身上久久地哭泣著,像孩子一樣抽動著那嫩弱的肩膀。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只是體會到了一個男人活在世上應該負有的責任。 
  母親安葬了。 
  在市郊一個半荒不荒的黃土坡上,在一片墳頭中,添了一座新墳。 
  我和妮妮在墳前種了兩棵小松樹。 
  清明時節,沒有雨,只有陰雲和濃霧。 
  我們又來到墳前,獻上白花。 
  我們在墳前立了很久。 
  陰雲同霧氣灰灰茫茫地籠罩著天地。 
  這個世界只有妮妮,我,還有妮妮母親的新墳。 
  其他都看不見了。 
  妮妮挽著我,從悲傷中很堅毅地昂起滿是淚水的臉。 
  她說:我們永遠在一起。 
  第 八 章 
  二十八 
  大概是森林全被砍伐光了,春天風沙滾滾。西北來的沙石,山上煤礦的煤粉,小城自產的煙塵、垃圾土在天空中攪和在一起,空氣被壓迫得呻吟。空間快成固體了。風也快成固體了。 
  你便頂著這固體困難地走著,步履艱難。喘氣是極為不易的。 
  灰色的小城更黯淡了。它像沒睡醒的病人,懨懨地縮在那兒。一切偉大的叫囂都難以觸動它。它的神經是沒有任何反應了。 
  貧民區的污水災區黏黏稠稠了很長時間。原來的「防洪水利工程」,土坎、垃圾埂都被踏平了。風又搬來新的灰土。水來土屯。正好,和在一起,使整個地面高了半尺。就有偉大的人物發愁了:這樣下去,小城的海拔高度,是否需要重新標算了呢? 
  最後的結論:不需要。因為,貧民區只是小城的一部分。何況,事物要看本質。真正代表小城本質的是市中心那條堂皇的大街,還有那立交橋,還有十字路口那威嚴的紅綠燈。令行禁止。讓你走你就走,讓你停,你就不敢不停。 
  本質是先進的。本質代表未來方向。 
  其餘可以忽略。 
  認識不一致,有辦法,可以層層統一思想。   
  陌生的小城(27)   
  灰色的風繼續刮。乾枯了一冬的柳枝稍稍敢露個軟勁,就被刮得七斷八折,滿天橫飛。抽打在騎車人的臉上,生疼,頓時就有許多車禍。 
  嚴肅的、高大的樓裡便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對柳樹加強管理。於是,一夜之間,街邊的柳樹都剃了光頭,禿禿地立在那兒。 
  電線桿們不無諷刺地微笑了:你們柳樹同我們一樣了。這個世界原本就該這樣嚴肅統一。 
  誰讓你舞來舞去,騷包呢? 
  我和妮妮走在街上。風嗖嗖地從兩頰,從肩上,從身旁刮過,感到它的力量。稍稍打個正面,你就成了頂風的帆,被漲滿了,節節倒退。 
  只能側著身,讓風從胸前滑過去。 
  我們體會到了海上揚帆的奧秘。 
  這是一幢普普通通的灰色磚樓。我們按照門牌號走進了一間普普通通的住房。 
  面前站著一個細伶伶的姑娘。她直愣愣地、陌生地看看我們,然後端著一個小匣走過來,對我說:這是姐姐一定讓我交給你的。 
  小姑娘是小天鵝的妹妹。 
  我要打開匣子,小姑娘想伸手制止,她有些不知如何辦地看了看我身旁的妮妮。 
  小姑娘說:姐姐讓我只交給你。 
  妮妮理解地走到一邊,坐下,說:我可以不看。 
  我打開了匣子,裡面有幾封信,是寫給我的,沒有貼郵票。 
  還有一大摞照片,是小天鵝的藝術照。 
  有些照片幾乎是裸體的,很純潔,很美。 
  她在照片上的眼睛也那樣幽怨地看著你。 
  我沒有細看,放好,蓋上了匣子。我抬眼看著小姑娘。 
  小姑娘面對我坐著,兩隻手平平地放在膝上,看著我。 
  她顯然知道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她不知道還該說什麼。 
  你姐姐還說過什麼嗎?我問。 
  小姑娘目光生生地看了我一會兒,搖了搖頭:她只讓我把這交給你。 
  我沒有話說。我只能坐在那兒。 
  小姑娘又直直地看了我好一會兒,問:姐姐的照片能留給我一張嗎? 
  我惶惶然地點頭:當然可以。我打開了匣子。 
  小姑娘從裡面揀出了一張,看了看,輕輕貼在胸前,目光矇矓地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情。 
  我們終於告辭了。 
  風刮著我們,放著那匣子的書包在身邊擺來擺去。我們相挽著,側著身頂風走著。 
  只有灰色的風,已經沒有灰色的城了。 
  一輛豪華得叫不出名的小轎車斜著停在我們身旁,車門一開,走出來那穿黑皮夾克的黑瘦的男人。小天鵝的丈夫。 
  他看了看我們,很有些為難地說:你們去了? 
  去哪兒?我們有些疑惑。 
  你們去小天鵝家了? 
  我和妮妮一下愣了。這件事顯然不該讓這位丈夫知道的。照理,他也不會知道。小姑娘講了,這件事她姐姐只囑托了她一個人。 
  穿黑皮夾克的丈夫很有些不知說什麼好了,他看了看街上,伸出手說:我送你們一段路好嗎?有話車上講。 
  我和妮妮拒絕了,生怕這裡有什麼不測的凶險。 
  穿黑皮夾克的丈夫看出了我們的心思,有些難以解釋地自嘲地笑了笑。他說:能把那些東西給我嗎? 
  什麼東西? 
  穿黑皮夾克的丈夫又難為地苦笑了笑,指了一下我挎的書包。 
  你……我們既憤怒又恐懼。 
  對方卻搔了一下頭,很尷尬地解釋道:我什麼都知道…… 
  你這不是太卑鄙了?我說。 
  做丈夫的搖了搖頭:不。 
  你怎麼知道的?我們問。 
  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說這個吧,我不太壞。我只是有錢。 
  我們無語了。聽見風在宇宙中刮著。 
  你們把它交給我,我可以出五十萬塊錢。穿黑皮夾克的丈夫拉開車門,指了指撂在車座上的一個講究的小皮箱說:都是現金。 
  我們有些遲鈍。不知這是太無恥了,還是太無理了,還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裡沒什麼東西,只有她的一些照片,還有,我遲疑了一下。 
  還有她給你的信。做丈夫的幫著說道。 
  是。那對你有什麼用呢? 
  有用,我把它燒掉。 
  我們看著這位丈夫。他臉上沒有絲毫惡相。也沒有可以琢磨的憂鬱之類的感情。 
  就是一張黑瘦的呆板的臉。 
  我們不知該怎麼辦。我們沒有把匣子交給他。我們很懵懂地與他告辭後走了。 
  那輛車在飛沙走石的街邊停了許久。 
  二十九 
  我有時不知道妮妮是否還年輕。她依然純淨、美麗,頭髮黑而秀美,燦燦的,比她年輕的年齡還年輕。可每當我想到她時,總覺得她臉上蒙著憔悴和辛苦,已經不年輕了。 
  聽到我這樣講,妮妮先是笑了笑,想說什麼快樂的話,繼而眼皮一垂,目光中有些黯然。她說:你真誠實。沒有一個男人對他心愛的女人這樣講話的。   
  陌生的小城(28)   
  我搔搔頭。我是不會講話。我這樣講,會令女人傷心的。 
  我於是給妮妮彈吉他,唱一支小小的歌。 
  一個美麗的姑娘在雪原上睡著了。她的頭髮披在冰封的小山上。她醒了,長髮凍在了冰山上。她無法起來。她懇求冰山。冰山說,它愛她…… 
  聽著我的歌,妮妮的目光矇矇矓矓游移著,最後說:我又想媽媽了。 
  她的話使房間更加黯淡了。 
  老人走了,她的照片,她的遺物,她的氣息,她的音容笑貌都在。只是那一直在小院中央不停旋轉的洗衣機,現在被搬進屋裡,靜靜地靠牆站著。 
  世界真寂寞啊,真空曠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無比遙遠,都不存在,都只有比夢還淡淡的影像。 
  我們不言不語,在小房中面對面坐著。現在,廚房的事都是妮妮來做了。她做好飯,端過來,我們倆默默地吃。 
  吃完,還是靜默地坐。然後,我回嚴肅而莊嚴的大樓,到那堆滿旗桿和橫標紅布的斗室裡擠著睡覺。 
  不知過了多少天,我們又回到中斷的議題上:結婚。 
  在這空虛的世界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互理解。 
  吉他批准我們的婚姻,大概也不需要去徵求其他人的意見了。 
  妮妮從倦淡中重又振作起來,去張羅什麼,準備什麼。我還是在大樓裡飄來飄去,到了夜晚,可能到什麼歌舞廳,抱著吉他,在花花綠綠的世界裡夢一般的唱歌。 
  有一天,妮妮很興奮地對我說:我們該好好地想想了。 
  想什麼?我問。 
  妮妮說: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在小城待一輩子呢?我們可以去尋找更大的世界嘛。 
  我直直地看著她,這問題太陌生了。 
  妮妮說:我們可以先結婚。然後,我們還可以去闖大世界嘛。 
  她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吉他與歌聲已經傳出了小城。藝術是無空間限制的。藝術可以帶著我們到更廣大的世界去。 
  外面的世界,不會都像小城這樣骯髒狹窄,令人喘不過氣來吧? 
  於是,我們的內心似乎光明了一些。 
  我在台上彈著吉他歌唱時,眼前便時而展現出一個挺新奇的世界。這裡挺光明,挺敞亮,大地銀子一樣耀眼,天空寶石一樣發光,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空白,什麼都能容納。 
  我的歌唱使歌迷們驚奇又麻木,興奮又茫然。報紙上又有了怪形積木狀的文章,又把我圈到一個新的框框裡。 
  小城中一切依舊。風還是昏天黑地地刮著。柳樹似乎綠了,但沒有人發現。春天似乎要過去了,夏天似乎要來了,也沒有人知曉。 
  小城似乎只有冬天。其他季節都是它的延續。 
  這一天,嚴肅高大的宮殿裡,有了什麼興奮的擾動。人們上上下下。有人高興,有人失神。 
  大樓前面轎車出去了,轎車回來了。 
  接著是各種握手、寒暄,還有各種莊嚴的儀式。會議室內香煙繚繞。 
  後來我才知道:這座宮殿的主人換了。原來的第一把手降為第二把手,又調來了新的第一把手。 
  新舊一把手之間就有許多迎送交接。宮殿裡的人事結構似乎也開始有什麼相應的變化。 
  當然,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在大樓中依舊是暖壺的影子。我依舊飄來飄去。我是業餘歌手。我不能丟掉這大樓裡的正式飯碗。在這座小城中,正式飯碗比什麼都重要。那是命根子。沒有人能輕視這一點。 
  有的時候,我也想把這個飯碗砸碎在大樓前的水泥台階上。狠狠地一聲脆響。再把妮妮的飯碗更狠地摔碎在大樓前。然後揚長而去,天涯海角地漂流。 
  會有這一天的。妮妮不是提議了嗎?我們要闖大世界去。我們暫時苟且在這裡。 
  新第一把手比較年輕,比較精明,他對樓裡的人都很親熱。衣服很整潔,頭髮日日成型。每天很抖擻地夾著公文包走下小轎車,然後,很有力度地走上樓,很愉快地脫下大衣,當我接過大衣掛在大衣架上時,他還會很和藹地說一句:聽說你是我們城裡的吉他王子嘛。 
  我便覺得他還不錯。這個小城中,這個大樓裡,很少有頭頭把我當成個人。 
  我還是低著頭進出。我還是伺候著我的飯碗。這飯碗那樣神聖,那樣寶貴,金燦燦的有如太陽。 
  新第一把手接過了舊第一把手的一切。連同他的辦公室。連同他的小轎車。舊第一把手,現在是第二把手了,又有了新的辦公室,新的小轎車。一切都順理成章。 
  新第一把手對樓裡的一切都很細心。對一切人都很關心。他每天都要和什麼人親熱地個別談話。 
  大樓裡的事情就在變化。各個辦公室裡的主人,似乎都在交換位置,挪來挪去。 
  看到舊第一把手在樓裡渾渾然然地出現著。他的步子還是那樣沉穩安詳。 
  漸漸,樓裡的空氣似乎緊張了。會議室也常常有種格格不入的勁頭。那煙霧也不和諧了,總是攪來攪去,像是颱風要來的雲象圖。   
  陌生的小城(29)   
  我不管這些。我只注意到新第一把手對妮妮很親熱,卻沒有什麼過分的親熱。那種過分的親熱常常使我戒惕。他更多的是和藹,嚴肅,照章辦事。這讓我對他有了好感。 
  一天,新第一把手在下班後把妮妮留下了,要談什麼。過了好長時間,妮妮出來了。我等著她。 
  我看到妮妮的眼神怔怔的,有些失神。 
  怎麼了?我問。 
  沒怎麼。妮妮回答。 
  是不是他也……我又碰到了那個心弦上,仇恨躥了上來。 
  不是。妮妮搖了搖頭:他不是那樣的人。 
  我平息了,問:那是什麼事? 
  妮妮垂著目光走著,過了好一會兒,說:他要瞭解點情況。 
  什麼情況? 
  一般情況。 
  那有什麼? 
  是沒什麼。妮妮這樣說著,卻顯得心事重重。 
  三十 
  我不知道夏天是何時來的。只覺得小城灰色的風少了,灰色的雲多了。有大雨小雨過來,落一陣,街道上就流著黑糊糊的臭水。過兩天,一干,馬路上就加倍地塵土飛揚。路兩邊的垃圾箱聳立著,垃圾漫出,在四面圍成大堆,散發出比冬天更熏人的臭氣。 
  小城顯得更衰老疲憊。它不用在寒風中縮著脖子了,一放鬆,攤開身軀,更顯出癱垮。 
  我們為著離開小城去闖大世界而準備。要更多地唱歌,要更多地在攝像機前聽任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擺弄。 
  然而,妮妮卻一天比一天心事更重了。常常端著飯碗發愣,筷子停在嘴邊,想著什麼事情。你問她一句,她就醒過神來,嚼兩口,夾幾根菜。接著又愣起神來。 
  你怎麼了?我不止一次地問她。 
  她不說什麼。只讓我好好吃自己的飯。 
  大概是這天中午,新第一把手又把妮妮留下,與她談什麼。 
  我注意了,在門外輕輕走過。走走停停,側耳聽著。 
  聽見裡面的談話很文明,很安靜。 
  聽見新第一把手和藹地說:不要怕,有什麼說什麼。 
  然後,大概妮妮是低著頭,手裡擺弄著手絹或什麼東西。 
  好久,沒有什麼聲音。 
  我離開了。我揣不透這是談什麼。不過,我知道現在倒沒有狐狸吃兔子的故事。 
  我就在樓下什麼地方等她。 
  妮妮下來了,眼神愣愣地,一步一步蹭下台階。我從一旁閃出來,迎上她。 
  她看了看我,想強打精神振作起來,卻沒有成功。 
  我們默默地往外走。 
  這一段時間,我們的午飯一直到妮妮家去吃。 
  她一路上愣神,到家還是愣神。切菜時不小心,切傷了手,血流了一大片。 
  我給她包紮了。我笨手笨腳地把菜糊弄熟,兩個人默對著桌上的碗盤,毫無滋味地咀嚼著。兩雙筷子在菜上游移地走來走去。 
  妮妮抬起眼,她看見我在注視她,說:新第一把手要瞭解舊第一把手的情況。 
  我心中吐了一口氣:那有什麼,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他們的事我們不管。 
  妮妮翻起眼看了我一下,慢慢往嘴裡扒著米飯。 
  我不明白妮妮為什麼這樣。我知道這裡一定有情節。然而,我不知該如何問,該不該問。 
  總該好好吃飯吧。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你這段時間都瘦了。 
  妮妮沒說什麼,勉強地笑了一下,往嘴裡努力地扒了幾口飯。她神色黯淡,像大病一場。 
  大概是最後想通了什麼。吃過飯我洗碗時,她坐在一旁,抬起頭說:我什麼都不在乎。我們很快會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聽著,放心些了。說:對,我們早晚都要走。 
  妮妮打量著房間:這個家呢,就丟在這兒? 
  我不說什麼。這個家是她媽媽留下的。妮妮在這裡度過了童年和少年。這一直是妮妮離開這座小城的羈絆。 
  妮妮的目光恍惚了一陣,然後神情堅毅地說:家也只好丟在這兒了,鎖上,封上就是了。 
  她離開小城的決心顯出從未有過的堅決。她一定又感受到了某種待不下去的原因。 
  妮妮上班一進大樓,就顯出緊張來。見到新第一把手,就像見到了狼的小兔,戰戰兢兢地低下頭。新第一把手還是很和藹地與她打招呼。她便尊敬地笑笑,低下頭匆匆離去。 
  見到舊第一把手,妮妮顯得更加不安。舊第一把手則更和藹地對待她。並且,幾次都想把她叫到他的辦公室去。聽見他對妮妮說:我只隨便和你談幾句。妮妮總是逃避瘟疫一般藉故離去。 
  又一天了,妮妮回來時臉色特別難看,又灰又青。我真的以為她病了。 
  她說不舒服,不想吃飯了。 
  問她哪兒不舒服,她說渾身不舒服。 
  這個夜晚,我沒有回到那嚴肅的大樓去。 
  我徹夜守著她。她發著高燒,在床上翻來翻去。說著含混不清的夢話。 
  我用涼毛巾敷著她的額頭。坐在她旁邊,輕輕拍著她。   
  陌生的小城(30)   
  有時候她驚恐地說了一句什麼,自己醒來,看見我,便安靜下來,用手輕輕拍拍床:你也在我旁邊躺一會兒吧。 
  我搖搖頭。我不能睡。妮妮燒得很厲害,臉通紅通紅的。嘴唇乾裂,起了一串小泡。 
  她便目光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很久很久,她喃喃自語道:小天鵝真可憐啊。 
  不知道她怎麼會想到小天鵝。 
  又過了很久,她轉過頭看著我,用滾燙的小手抓住我,輕輕摩挲著。聽見小鬧鐘嘀嗒嘀嗒地走著。夜靜極了。整個世界都死了。 
  她說:還記得我給你寫的詩嗎? 
  我點點頭。當然記得。如果我忘記過去/我現在屬於你/如果你接受我的現在/我將來屬於你…… 
  過了好一會兒,她問:你相信我嗎? 
  我說:相信,當然相信。 
  她摩挲著我的手,很久,說:你沒相信錯。 
  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流了出來。我拿起毛巾為她擦去。 
  她說:不用,讓它流吧。 
  淚水沿著她的兩頰往下淌著。 
  三十一 
  小城接連陰霾了許多天,妮妮也接連病了許多天。 
  這一天,她似乎燒退了,掙扎著要起來。 
  她洗了臉,梳了頭,與我往外走。她說,太悶了,到外面散散心。 
  小城呆頭呆腦地攤在面前。街上靜靜的沒有人。我們揉揉眼,感到陌生而奇怪:這是怎麼了,大白天就沒有一個人? 
  我們相互看看,以證明這不是夢。 
  然而,街道就是空空蕩蕩,店舖的門也緊閉著。我們猶豫了又猶豫,終於抬腳踏上了街道,好像踏進了一個夢境。 
  天是陰的,均均勻勻的灰色。看不到煙雲的流動,這也讓人懷疑這一切是假的。或是圖畫,或是佈景,或是夢幻,或是地獄。 
  街道沒有一點聲響。沒有風。旗桿上的幾條旗幟也凝固著,下垂著,一動不動。 
  奇了。 
  我們戰戰兢兢又驚驚奇奇地走著。世界若是這樣,倒也蠻有意思。聽見妮妮在身邊說:世界真能這樣安靜,挺好的。 
  我們走著。街道上只有我們腳步的回聲。整座小城像個大墳場。我們有些恐怖了。 
  我們相互拉了拉手,感到對方的存在,也感到自己的存在。 
  我們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夢境一下被驚破了。 
  我們面前出現了兩個警察,還有戴紅袖章的人,他們厲聲喝道:你們是幹什麼的?我們甚至看到一隻手已伸向腰間的手槍。 
  我們十分惶恐。我們連忙解釋。我們盡可能地掏出各種能證明我們是良民的證件。 
  他們一一驗過。表情溫和多了。我們是在那嚴肅高大的樓裡上班的。這似乎很贏得他們的信任。 
  他們說,這兩天小城治安很不好,刑事犯罪上升,歹徒為非作惡。今天是大戒嚴,大搜查。 
  不許上街嗎?我們問。 
  他們回答:要有組織。 
  上街要有組織? 
  是。 
  我們明白了,體育場正在舉行萬人大會,是公判大會,將槍決幾個犯法行兇的惡徒。所有的市民要不按單位、按街道,嚴密有組織地去開大會,要不就閉門在家,不許亂說亂動。人人要接受搜查。 
  又起風了。天上的陰霾被吹動了,旗幟也飄了起來。 
  吹來吹去,佈景也就換了。小城依然灰暗骯髒,只不過比過去更陰森了一些。人們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一些。滿街的叫賣也驟然低了八度。秩序是不敢擾亂的。 
  妮妮又到嚴肅的高樓裡上班了。 
  事情大概過去了。妮妮顯得安靜了些。 
  大樓裡卻發生了很大變化。聽說,召開了什麼會議。聽說,在會議上,新第一把手宣讀了什麼調查材料,還有上邊的批示。調查材料列數了舊第一把手的種種罪狀。那是一個十足的失職、墮落、道德敗壞的人物。定性了。於是,舊第一把手被徹底免職了,連第二把手也不擔任了。他被趕出了大樓。 
  接著,大樓裡進行了頻繁的調動。辦公室內的人物相互又交換起位子來。 
  這樣,新第一把手成了大樓裡名副其實的主人了,沒有任何人敢對他的權威提出異議了。於是,他就顯得更加軒昂氣派了。 
  又過了很長很長時間,被趕出這個大樓的舊第一把手,聽說被調到一個更小的小城,又當起第一把手了。不過,那是後話了。 
  總之,這個大樓內一切又都和諧了,統一了,人人的步伐,人人的面孔都一致了。朝東的時候,沒有朝西的臉;朝西的時候,沒有朝東的臉。該笑的時候,人們都咧開嘴。該沉痛的時候,人們都垂下頭。舉手的時候,沒有下放的手。鼓掌的時候,所有的巴掌都拍得生疼。 
  新第一把手很會創新。那是一個休息日,他率領整個大樓的人員,拿著掃帚鐵鍬走上街道,清掃起垃圾來。 
  霎時,便有許多的照相機、攝像機在四周圍繞。新第一把手笑呵呵地說:你們照照就行了,不要做過多的宣傳了。   
  陌生的小城(31)   
  於是,這條新聞也就上了電視,上了報紙。小城的人們油晃晃地嚼著飯,坐在電視機前麻木地盯視著新第一把手勞動的畫面,沒有任何議論。 
  小城依舊骯髒。垃圾依舊堆在馬路兩旁。灰色依然是這裡的統治色。同時也便是流行色。 
  人人適應統治,統治下便成「流行」。 
  妮妮慢慢正常了。自從舊第一把手調走後,新第一把手對妮妮更加和藹可親了。妮妮雖然還像羔羊見了狼那樣懷著恐懼,然而,見慣狼了,也就適應些了。 
  我的歌聲傳出小城,越傳越遠了些。妮妮的全部精力都忙於應付、安排有關的演出。 
  她說:我一定會造就出一個藝術天才。 
  我說:還有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沒忘,兒子。 
  看到妮妮逐漸恢復了健康,臉蛋重又圓潤起來,光澤起來,又閃爍出生命的色彩,我漸漸放心了。 
  一天下班後,新第一把手留下妮妮,要加班。我先回到家,準備晚飯。 
  很晚很晚,妮妮回來了。我發現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雖然她理了又理。臉色也稍有些不對。 
  又發生什麼了?我問。 
  妮妮沒多解釋。她幫著我盛飯,端飯。 
  我們在飯桌旁坐下了。妮妮看著我說:這個小城一天也不能多待了。我們要想辦法盡快離開。 
  第 九 章 
  三十二 
  秋天自然而然地接上了灰色的調子。它冷冷地刮了幾天風,就把一切有礙於它徹底統一的奇顏怪色全部掃除了。它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山川田地,為冬天的正式統治做好準備。 
  該割除的割除了,該掃清的掃清了,再蕭蕭瑟瑟落幾天冰涼的雨,再陰陰沉沉刮幾場淒厲的風,田野中就沒有什麼抗議的聲音了。 
  好肅穆啊。我們又來到小城郊外。又來到那令我們神往而癡情的黃土斷崖旁。 
  最後幾束蘆花在慘慘淡淡地飄飛著。幾叢野棗刺倔強地張著荊棘,上面還掛著幾綹髒污的羊毛。 
  深深的溝谷對面,還是那起伏的黃土坡,像巨大的黃牛屁股、黃牛脊背,在風中緩緩地往前移動著。 
  妮妮把吉他輕輕塞到我懷裡。 
  我抱著吉他,卻感到麻木。吉他就那樣機械地叮叮咚咚著。 
  唱點什麼吧。妮妮說。 
  我淡淡地、恍惚地彈著。我等待著眼前浮現圖畫。 
  然而,一切都那樣茫然。雪白的荒原也顯得黯淡模糊,沒有一絲亮光。那狼呢,也影像虛無,若有若無。 
  我感到了悲哀。小城把我的夢幻之心也折磨得衰老了。 
  我停住了,麻木地搖了頭。我沒有音樂,沒有歌唱。 
  妮妮看著我,小心地鼓勵道:不要緊,你的藝術生命還年輕得很。你前天不是還在歌舞廳唱得很成功嗎? 
  我悲涼地搖搖頭。 
  最近在花紅葉綠的歌舞廳,每一次歌唱都沒有浮現出新鮮的畫面。我只是機械地完成任務。 
  妮妮怔怔地看著我,過了很久很久,她垂下眼簾,說:我們更該下決心離開這小城了。再這樣下去,就把你徹底毀了。 
  聽著她這些話,我手中的吉他倒叮咚叮咚,有一下沒一下地響起來。山間有一股泉水流下來,它很年輕,很幻想,在岩石縫中穿過時,帶走了每一滴渴望大平原的水珠。山泉越來越成長,越來越有生命,下山了,到了灰禿禿的田野中,灰色的土是乾燥的,灰色的風更是乾燥的,山泉萎靡了,疲憊了,最後殘存的一點心力,在灰色的世界中留下一條拖痕。 
  妮妮聽懂了這一切。她什麼話也不說。兩個人相依靠著,並排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秋天的畫面。 
  太陽早已西沉,晚霞也早已黯淡。煙靄濃重地布開。秋風涼嗖嗖地吹著。土腥氣、羊糞腥氣一縷縷飄過。 
  該回去了。 
  我們默默無言地走。路邊是絡腮鬍那輝煌的「民族宮」。我們不敢多看,匆匆而過。 
  然而,要躲偏躲不過。前面塵土飛揚地過來一輛小轎車。車停了,探出頭來的正是絡腮鬍。 
  他笑著打招呼,邀請的同時在妮妮臉上狠狠地挖了幾眼。 
  我們婉言謝絕了。今天沒有時間去做客。 
  絡腮鬍回頭看了看塵土未散的土路,抱歉地說:等再過段時間來,我就把這條路修成柏油路了。 
  車開上去了。透過車窗,我們看到車裡坐著一個嬌艷的姑娘,見過還是沒見過,已來不及分辨了。 
  我們像被風吹疲了的旗幟,軟綿綿地垂著,往家裡的方向移動著。 
  這條小路上,有過我們的回憶,我想起了妮妮那落在塵土上的淚水。 
  怎麼顯得那麼遙遠,遙遠得令人可怕。 
  時間太深邃了,常常使你不敢正視。掉進它的深淵,連靈魂都會粉碎。 
  街邊一個穿著破爛中山裝的糟老頭,縮在地上。他面前攤放著一張破牛皮紙。上面擺著一些髒糊糊的糖果、洋畫。一群孩子圍在那裡,挑著,買著。老頭麻木地守著攤子,收著錢,孩子們呼呼來幾個,呼呼走一夥。   
  陌生的小城(32)   
  老頭還有活的勁嗎?那些孩子們會想到他們終有一天也會像這老頭一樣老死在這灰暗的小城中嗎? 
  風掠著地面過來,捲起塵土吹著那張破牛皮紙。老頭遲鈍地拾起一個破鞋跟,將牛皮紙的一角壓住。那隻手像乾枯的樹根,凝固了人生的多少勞累和苦重。 
  我感到自己的目光越來越矇矓。我記得,前一陣,我曾不那麼恍惚。可現在,我比剛踏進這座小城時更恍兮惚兮了。 
  我覺得背上的吉他也是多餘的。它那樣死板地在肩背上一拍一拍的,令人憐憫,又令人厭倦。 
  一到家,我的頭就痛起來。我昏昏沉沉臥在床上,不想吃飯。 
  我病了。 
  三十三 
  只有灰暗的、陰森的夢幻世界了。形形色色的魔鬼在各種各樣的殿堂裡張牙舞爪。殿堂是金碧輝煌的,魔鬼是朱顏重彩的。許多龍蛇在盤來扭去。灰色的小城像一幅圖畫,被人橫過來豎過去,這麼揉那麼皺,再打開時,變得更加陌生了。我看不見那十字路口了。看不見那堂皇的中心街道了。我更看不見自己在小城中的位置。 
  我在昏昏沉沉中希望再一次夢見那雪白的荒原,然而,沒有。滿眼都是骯髒的垃圾,堆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想到那個撿破爛老頭的瘸狗了。我也要像那條狗一樣,被垃圾堆掩埋起來,永遠不能露頭了。我大喊一聲,醒來了。 
  妮妮坐在身旁。屋裡的燈光昏昏暗暗。我身上冷汗淋漓。 
  從這一夜起,小城在我眼裡更加虛無。看見的一切都是遙遠的、陌生的。我不知道為何有這街道,也不知道人們為何在街上灰禿禿地流來流去。 
  我站在羊湯鍋旁,白花花的羊頭骨看著我發怔,我也看著它發怔。它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它。 
  這一天看見一輛小轎車挺奇怪地朝我開來,挺奇怪地在我身邊停住。車門開了,出來一個挺漂亮的姑娘。她熱情地把手伸給我,還特意摘下那雅致的黑皮手套,露出一隻挺美麗的手。 
  我有些愣怔,感到莫名其妙。 
  姑娘嗔道:不認識我了? 
  恍惚中有了一點記憶,我知道這是貓咪。 
  她告訴我,她父親調到另一個小城了,於是,她也去了那裡。她說,她這次來,主要是來看我的。 
  看我? 
  貓咪說:她現在也要登台唱歌了。她希望和我同台演出。 
  和我同台演出? 
  她嬌嫩地笑了笑,露出整齊而鋒利的白牙:你帶一帶我,好嗎? 
  我帶她?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推說還有事,現在沒時間。 
  她點點頭,留下了她的電話。她說,這兩天她就住在小城中。臨別,她問了一句:你還有什麼事? 
  我沒有回答。我的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人遛狗,有人遛騾馬,有人遛自己的身體,我遛自己的靈魂。 
  我牽著靈魂在街上蕩來蕩去。我不清楚我要幹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要依附什麼。 
  這是一家樂器商店。我懵懵懂懂地推門進去。好一個琳琅滿目。然而,我的目光卻呆板而黯然。 
  一個趾高氣揚的男人,大概是這裡的老闆,正和站櫃檯的小姐們調情,掃了我一眼,沒當回事,還在鬧他的說笑。 
  我在櫃檯前傻兮兮地站著。 
  老闆可能覺得我是多餘的人,便厭聲厭氣地問了一句:買什麼?那意思是打發我走。 
  我沒什麼反應。看著櫃檯裡各種各樣的吉他,心中既辛酸又麻木不仁。我揉了揉眼。我想從櫃檯一側的口子片進身去伸手摸一摸那些吉他。老闆惡聲惡氣地瞪眼了:沒錢買你摸什麼? 
  然而,那描眉畫唇的妞兒卻認出我來:那不是吉他王子嘛。 
  於是,老闆臉上堆出笑了。笑臉送到我面前了。小妞也跟過來站在老闆身邊,問長問短。 
  隨便我買什麼,價格大優惠。 
  老闆說:您若說明您用我這商店買的吉他演奏,我就可以白送您。另外,我還可以贈送您一點小意思。 
  我取下一把吉他,用勁一彈,弦崩地斷了。再換一根弦,又崩地斷了。 
  老闆詫異地看著我。又取下一把吉他,我用力一彈,弦又斷了。 
  老闆和妞兒的眼睛都瞪圓了。他們說:沒有您這樣彈的。 
  我說:我以後就這樣彈。你的吉他經不住,就算了。 
  我昏昏沉沉地推門出了小店。把驚呆了的目光丟在後面。眼前是灰糊糊的街道,皮影戲一樣的人流,各種各樣的嘴臉像標點符號一樣閃過。 
  這是堂堂皇皇的中心街道,這是威嚴的紅綠燈。我蔑視這小城秩序的象徵,我不分紅綠地往街道中心走。 
  聽見各種車輛的尖叫,南來北往的車流霎時混亂了,交錯了,相堵了,塞住了。 
  就有警察聲色俱厲地訓斥我。指揮棒在我眼前揮來揮去。 
  我不耐煩解釋這一切。 
  這時,妮妮出現了。她掏出了那證明她飯碗的證件,她說明我是個病人。 
  於是,她像保姆一樣把我領回家了。   
  陌生的小城(33)   
  我又病了。不是身體病了,是靈魂病了。用小城的語言說,是精神病了。一共兩個文明,精神不文明了,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我在大樓裡的飯碗似乎沒了。沒有摔出什麼響來,就沒了。 
  三十四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間小屋,只有妮妮善良的面容了。 
  她每天去那大樓裡伺候她的飯碗,中午,晚上,匆匆跑回來照顧我。 
  我們還沒結婚,就這樣住在了這個小家裡。 
  我常常眼睜睜地望著屋頂,那上面就會飄過各種不忍目睹的故事。我覺得小房,連同小小院都會歎一口氣。那一瞬間,我覺得萬物都有靈。 
  小房光線晦暗,外面又陰天,整日開著燈,使我忘記了白天和黑夜。 
  這樣昏昏然過了不知多少時間,我漸漸醒過來。看清楚了妮妮在身旁操勞的面孔。 
  我讓她床邊坐下。 
  我說,我想起最初踏進這座小城時的情景了。我想到第一次讀到她站在我面前的雙腳。 
  我說,我好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現在醒了,渾身脫掉了一層沉重的外殼。 
  她聽著,然後說:你會把一切不舒服都脫掉的。你會重新獲得年輕的藝術生命。你面前還會展現一幅又一幅新鮮的圖畫。 
  我似乎同意了。因為,在我眼前又安安靜靜地浮現出那雪白的荒原,我看見一隻火紅尾巴的狐狸在雪原跑過,留下謎一樣的足跡。 
  我渾身憋悶。我知道自己已這樣昏昏然躺了幾十天。一直在濕淋淋地出著汗。 
  我渴望洗個澡。我說出了這個想法。然而,我又微微搖了搖頭。我一點力氣都沒有,我幾乎還不能坐起來。 
  妮妮說:我燒點水。我幫你洗。 
  我難為情了。我不要。 
  妮妮卻在我額頭吻了一下:傻小子,你真傻。她去廚房了。過了一會兒,她拿來了洗衣服的大盆,拿來了小板凳。 
  她把房間裡的取暖爐捅旺,坐在上面的水壺一會兒就噓噓地冒蒸汽了。 
  她又料理了一下爐火,爐火通紅地映照著她的臉。我看得發呆。 
  妮妮抬起頭,迎住了我的目光。她說:屋裡太冷,所以,我生了火。 
  我倦倦地笑了笑。幾十天的昏沉,什麼都不知道。 
  又一壺水燒開了。屋裡的溫度也更高了。妮妮扶我下床。 
  我想抵抗,然而,最終我順從地下了床。 
  妮妮說: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些天,我已把你身上的內衣換了多少次了。 
  我臉紅了。我沒有道理怕她讀到我的身體。我現在是她的孩子,我沒有秘密。 
  我赤條條地坐在大盆裡了。溫暖的水一直淹到我的肚臍,火爐熊熊燃燒著,烤得我熱乎乎的。 
  我感到自己像一隻剛鑽出殼的小鴨子,濕淋淋、軟乎乎地坐在那兒。我睜不開眼。我還怕光。我聽任妮妮那雙綿善溫暖的小手在我身上打著肥皂,搓著,揉著,聽任她拿著手巾流水嘩嘩地在我背上、脖頸上、胸前澆洗著。 
  我覺得舒服極了,幸福極了。我感到一生的痛苦、孤獨、寂寞都被這洗浴化解了,我流下了眼淚。 
  你哭了?妮妮的聲音在耳邊問。 
  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我只覺得世界上有這樣一個暖暖的窩,可以把我的靈魂和肉體放進來。我可以不整天縮在自己的牙根裡打抖了。 
  她的手麻利地洗到我的下半身了。洗到那男人的標誌了。我像孩子一樣害羞,我想擋住她的手。她只是像訓小孩一樣在我手上一拍:起來,別搗亂,水要涼了。就解除了我的抵抗。 
  我被她洗得醒了。我濕淋淋依在她身上,吻了她一下。 
  給我裹上浴巾,連扶帶抱,她把我弄上了床。 
  我感到自己像脫胎換骨一樣舒服。 
  現在,我靠著高高的枕頭半躺半坐。我喝了雞蛋羹,渾身的血液開始了流動。我甚至要她把吉他拿過來。 
  她說:今天不彈了,你會太累的。 
  我說:我要彈支曲子,唱一支歌,唱給你的。 
  她說:明天吧,明天,你唱個歌給我好嗎?明天是我的生日。 
  我看著她。生日?我聽從了。 
  這一夜,停電了。桌上點了一支蠟燭。 
  我說:看,點蠟燭了。提前給你過生日了。 
  她笑了。我們看著桌上的蠟燭靜靜地坐著。我還是半臥著靠在枕頭上。她貼著我坐在床邊。 
  蠟燭的火苗跳躍著。我凝視著,在裡面看到了我童年的全部幻想。 
  妮妮也目光矇矓地凝視著蠟燭的火苗,我在她眼裡讀到的也是遙遠的回憶。 
  大概是蠟燭芯出了問題,火苗漸漸萎縮下去,只剩針尖般一點點火焰了,就要熄滅了。 
  我要妮妮重新去點一下。 
  她卻說:我們看看,它是滅,還是自己燃起來。 
  你想看運氣? 
  妮妮笑了:是。如果它自己又亮了,燃起來了,就說明我們今後會闖到大世界去,會有光明前途。如果它滅了,就……   
  陌生的小城(34)   
  就在這時,蠟燭那一點點火苗跳了跳,抖了抖,又一點點燃起來,旺起來,屋裡又有了昏黃的光亮。 
  妮妮說:你看,我們前途光明,我們會闖大世界的。 
  三十五 
  第二天早晨,是個陰霾的天氣。剛起來,就聽到外面有吆喝算命看相的。 
  妮妮說:我們叫他來算算。 
  進來一個眼睛半瞎半明的老先生。他坐在那兒,垂下眼想了想,看著妮妮說:今天你不要出門。今天你出門有凶。 
  妮妮笑了:不會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天正是我生命氣數旺的時候。 
  她還是付了兩元錢,打發走了算命先生。 
  她要去上班。她說,中午早點回來。讓我好好躺著。 
  我突然感到有什麼預兆,我說:你不要出去,你千萬不要去。 
  她笑著安撫我:怕什麼?我們用不了幾天就離開這個小城了。 
  臨走,她還回頭笑著說:別忘了回來給我唱歌。 
  她走了。 
  我卻感到心中忐忑。 
  我掙扎著穿起衣服,來到屋外,天氣陰沉得厲害。 
  我一步挨一步地走出小院,來到街上。 
  小城還是灰禿禿地展現在眼前。所有的佈景都沒換。又是冬天了。又是冬天的面孔。沒有什麼可以討價還價的,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豎起領子縮起脖吧。 
  寒風在刮,又像在凝固。到處冷,到處躲不過風。你想張嘴咬一口風,它卻無影無蹤。 
  一群綿羊浩浩蕩蕩地漫過街道,好像是大閱兵。趕羊人拿著甩石棍,不斷地從地上拾起一兩顆碎磚爛石子,遠遠拋打著那些出了隊伍的羊兒。 
  人們紛紛給羊群讓著路。人們沒有嫉妒,沒有氣恨。因為,他們知道,這些羊兒都是被趕去屠宰的。受到被屠宰者的排擠,還是無所怨言的。 
  我看著羊群骯骯髒髒地湧過去。我的思想也糊塗了。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麼。我去找妮妮? 
  我沒有力量。我不能暈倒在馬路上。我不能讓妮妮回家後再到處找我。 
  我在胡同口等著她,看著街上流來流去的車輛和行人發呆。我分不清他們與那剛剛過去的羊群有什麼差別。 
  一群青年男女說說笑笑從我面前經過。有人認出了我,說:那不是吉他王子嗎? 
  於是,圍住了我。要合影,要簽名。 
  我說,我不舒服,都免了吧。 
  他們怔怔地看著我,上下掃瞄一下,大概相信了,道聲對不起,走了。 
  我麻麻木木地站著。胡同口就是風口。我守著,我要等妮妮回來。我被凍得麻木了。我想,也許我會被凍成石頭。石頭也會一直立在這兒。石頭立到被風化。石頭在等它要等的人。 
  街上又有浩浩蕩蕩的隊伍經過。這次不是羊群了,是小車隊。有警車在前面開道。好威風,好抖勁。行人紛紛避讓。這次讓道,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因為你該讓。 
  車隊過去了,兩邊旁觀的目光又都收回了,剛剛伸出領子的長脖又都一一收縮回去。街上仍是灰禿禿一片。 
  不知是哪兒的樓房著火了,救火車血紅地開過。而後,又是麻木的灰色了。 
  我等著。早已過了正午,早已過了妮妮回來的時間。 
  我越來越感到某種不祥之兆。我想攔一輛三輪車,求求他們,拉我去那嚴肅的高樓。我要去尋她。 
  就在此時,妮妮在街那頭出現了。她急匆匆地往這兒走著。快走到胡同口了。她站住,從挎包裡掏出小鏡子,理了理頭髮,靜了靜神態,才往胡同裡跨。 
  這時,她一眼看見了我。 
  她的眼睛一瞬間露出極為複雜的神情。但立刻變得平靜了。她跑上來,嗔斥道:誰讓你出來的? 
  她扶我回了家。 
  我放心了。我說,我剛才一直為她擔心。 
  她不看我,弄著飯。 
  你怎麼不說話?我問她。 
  她顯得很忙,說了一句:你沒看我忙呢。 
  我餓了。很快她便端上飯來。我們吃了。她又去收拾。 
  我有些困惑地觀察著她,問:有什麼事不高興? 
  她顯得疲勞而隨便地搖了搖頭,說:可能累了吧。 
  是的,她是太累了。這麼想著,我就覺得自己的病完全過去了,能夠像模像樣地做事了。 
  我力爭著洗碗。 
  她沒有執意反對,坐在一邊看著我幹活。 
  過了很久,她說:你好了嗎? 
  我說:我好了。我拿起吉他,說:我給你唱支歌吧,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有些失神,目光直直地凝視一點。過了一會兒,她醒悟過來,說:等晚上吧。 
  我沒有反對。我們要在晚上吃生日夜飯。 
  她又端詳著我,平靜地說:我要離開幾天,你自己能料理生活嗎? 
  你去哪兒?我問。 
  她說:我要去辦點事。媽媽生前一直要辦的事。我擱在心裡老放不下。 
  我垂下眼想了想,有些委屈又有些堅強地點了點頭:那你去吧。我完全好了。   
  陌生的小城(35)   
  她說:你記得我們昨晚看蠟燭苗嗎?我們要去闖大世界,你一定要去闖大世界。 
  我說:記得。 
  你還記得我給你寫的詩嗎? 
  記得。 
  妮妮又看了看我,然後站起身說,她要走了。 
  你還沒過生日呢,你還沒聽我唱歌呢。我說。 
  她看著我,想了想說:我晚上還會回來的,過完生日我才走呢。 
  她走了。 
  夜晚到了。 
  我硬挺著弄好了生日飯。一支支生日蠟燭也準備好了。 
  天黑了。 
  她沒有回來。 
  她永遠沒有回來。 
  第 十 章 
  三十六 
  我孤零零地站在高山上,看著下面灰色的小城。我背著一個帆布書包來到這座小城;現在,背著一把吉他離開這座小城。 
  小城是畫在一張破紙上的圖畫。 
  我劃著了火柴,把它點燃了。 
  它化為了灰燼,永遠在我心頭消失了。 
  我轉過頭,面對更陌生的世界。     
  作品04:十年夢魘·《梅林山莊》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1)   
  這是梅林山莊。因為山上常常開滿梅花。至於那粉紅的梅花何時開放,則沒人清楚了。它似乎一直開著,又似乎終年不開。前者,像永久的存在;後者,像傳說中的神話。 
  這一年,蔚藍的天空寒冷得清清澈澈。天空下是已經降完的大雪。雪很潔白,在太陽下閃射著銀子般的光亮。梅林山上一叢叢的梅花開了,粉粉的,茸茸的,無聲地點綴著自然界的圖畫。 
  一扇柴扉吱嘎嘎開了,枯枝編就的籬笆院牆張開了嘴。一條白肚皮的小黑狗溜溜地跑出來。它停住,轉過頭,朝後搖晃著尾巴,黑尾巴,頂端一尖白梢,畫著召喚的曲線。 
  一個小女孩,穿著鑲紅邊的白裙子跑了出來。 
  她快樂地拍著小手,回頭朝院子裡喊著什麼。大概是一個穿綠衣服的男孩子,露了露英俊又調皮的嘴臉,出現了,又似乎是隱沒了。 
  狗嗖嗖地沿著雪路,穿過密密的樹林在前面跑得不見了。小女孩也不見了。小男孩原本就不知露面了沒有。 
  他出現了,在陌生而清靜的梅林山莊走著。兩邊是梅花樹,枯黑蒼勁的枝條上鑲滿了潔白的雪。梅花灼灼地眨著眼,或者濛濛地瞇著眼。 
  他低頭看著雪上的足跡。有狗的爪印,有那女孩子快活的腳印,迤迤邐邐地向山上去著。這兒的樹挺密,在林中穿行,望不見天空。不是望不見,是忘瞭望。 
  天空是擺在遠景中的。現在,穿行樹林,看到的是一幅幅近景。 
  一塊石頭在路拐彎處調皮地抬著頭,上面有小狗剛剛留下的冒著熱氣的尿漬。但奇怪的是,前面,雪中失去了他們的蹤跡。女孩的腳印,小狗的爪印,都不見了。 
  雪是潔白的。分岔的路,一左一右,都覆蓋著處女雪,沒有任何足跡破了它們的童貞。 
  去哪兒了呢? 
  被魔鬼攝走了?掉到無形的陷阱中了?像仙女一樣升空了?如此神秘的失蹤。 
  他站定在雪中,四處打量著,搜尋著。他回頭看著來時的蹤跡,小狗的,女孩子的,自己的,都真真實實地印在雪上。 
  怎麼搞的? 
  他懷疑起一切來。懷疑自己的神志,懷疑那後面的蹤跡是否真實,懷疑前面的杳無蹤跡是否確鑿。 
  他茫然了。 
  天卻暗下來,黑了。 
  黑暗,全面專政了整個空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漸漸,閃亮起密密匝匝的點點燈窗,神秘而恐怖。他慢慢有了黑暗中的視覺。這是山林,是黑夜。那燈窗,是一處深不可測的莊嚴又陰森的豪華別墅。這就是梅林山莊? 
  他依依稀稀聽說過,就像傳說一樣。 
  自己怎麼到了這兒? 
  這是禁區,因為有森嚴的高牆,高牆外還圍著鐵絲網,鐵絲網外,可以看見盤山的公路,路邊有警亭,紫色的小燈若有若無地亮著。 
  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竭力分辨著。他漸漸適應了黑暗,看清了樹林,看清了山峰,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身旁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樹,朦朧而宏偉地佔據著黑暗中的空間。 
  他覺得自己可以移動了,可以邁腳了。他走了兩步,對這個黑暗的世界有了切實的感覺。腳底下有雪,雪下有鬆軟的枯枝葉,沙沙作響,很蓬鬆。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身邊的樹,樹皮粗糙,冰冷,很有真實感。他的手瑟索索地往上摸,在一個枝杈上摸到了雪。他抓起一把雪,放到臉上,濕涼涼的,也很有真實感。 
  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只是神秘莫測而已。 
  他開始踏著枯枝敗葉與雪鋪就的林間小路沙沙沙地往前走。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激自己的聽覺。 
  他有些害怕。怕驚動了那邊陰森的山莊。 
  停了好一會兒,他放輕放慢腳步,一點點朝前移動。 
  崗亭,紫幽幽若鬼火一樣的朦朧燈光,黑糊糊的持槍的人影,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令人畏懼的攔路橫桿,那是禁止一切通行的符號。 
  他神志既清醒又恍惚。他被什麼力量、什麼意念驅使著,接近著那危險的禁區。他覺得自己正與某本傳奇小說中的英雄合而為一,那樣機警地、驚心動魄地躲過一道道警戒,避過一個個槍口,進入了禁區的內部。 
  這裡依然幽暗,但沒有了山勢的峻險。這裡很安謐,是塊挺好的風水,是山中一塊優美的地方。秀茸茸的樹掩著神話般神奇的黑魆魆的建築群。一扇又一扇的燈窗被幽雅的窗簾描繪著甜蜜、富貴、雍容的夢境。 
  外緊內松。這裡很和平。沒有崗哨,沒有警戒,沒有刺刀,沒有槍口,左右的樹都柔和極了,在黑暗中發出朦朦朧朧、圓圓融融的灰暈。像洇出的水墨畫。 
  他往前走,幾個軍人迎面過來,輕聲說笑著,他有些緊張。但對方根本不多看他,更不盤問他。他松心了。他明白了:這禁區沒有人能進來。而能進來的人,則是絕對有權利進來的。 
  他盡量顯得坦然地往前走,甚至打起了口哨。 
  憑著這口哨,一扇莊嚴宏麗的大門為他打開了,門衛還對他敬了個禮。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2)   
  裡面是豪華的大廳。上面的吊燈金碧輝煌,下面的地毯異國風情,四壁壁毯富麗堂皇。 
  幾個少女正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少女們的手臂白極了,嫩極了。 
  紅彤彤鬆軟軟的大沙發上,擁著幾個肥頭大耳的人,肥肥的身軀陷在沙發裡,肥肥的頭顱陷在肩膀裡,額頭油晃晃,目光賊亮亮。 
  有窈窈窕窕的女子輕盈盈地端來盤子,輕盈盈地彎下腰肢,在茶几上放下一碟碟滋養的果品,纖嫩的手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肥胖的身軀偶爾在沙發中起落著,沙發吱吱地響著。雪白的少女早已變換了節目,跳起更優美的舞蹈。青春的身體更充分地展示了青春。 
  偶爾,燈光暗了些,朦朧而柔和,一曲舞畢,少女們亭亭玉立,鞠躬,然後四下散開,像一朵碩大的白玉蓮花開放,花瓣張開,紛紛揚揚散落到肥胖的身軀旁。 
  肥胖的身軀需要純潔的少女。這是最滋養身心的。就有各種說笑。首長的愛撫,少女的羞怯。而後人們紛紛起立,四面的門打開,雪白的花瓣隨著肥胖的身軀散到各處去了。 
  客廳一下變得空蕩,幾個年輕的女服務員收拾茶几。她們看著他。他這才發現,只有自己還站在這兒。 
  女服務員們衝他笑了笑。 
  他便有了思路。隨便朝著某一扇門走去。 
  他知道了,他是來尋找那個女孩的。 
  他還來尋找秘密。 
  他太忘我了,因而也太膽大了。太膽大了,因而窺探到的秘密也太多了。 
  誰也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份。他出入各個房間,誰也沒問問他是幹什麼的。他游來蕩去。 
  當神秘山莊的所有故事都向他展示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逗留了。他要離開這兒,他要到外面的世界去向人們講述這裡的故事。那是他的使命。 
  然而,他被懷疑了。 
  也就立刻被抓起來。 
  如此幽靜優美的山莊,同樣有地下的黑牢。 
  他現在成了「囚」字的有機部分。「囚」字的另一部分,就是四面冰冷的石壁了。 
  審問,拷打,讓他交代背景。 
  他只有血,沒有言語。 
  倔強的沉默是他的全部回答。 
  他被日復一日地關在黑牢裡。等待最後的處決。 
  黑暗。黑暗。黑暗。他獨自享受著黑暗。絕對沒有光明的黑暗是純潔的黑暗。絕對沒有光明的黑暗是浩渺的黑暗。絕對沒有光明的黑暗是無隙的黑暗。 
  他已餓得皮包骨。絕對飢餓的身體,便停止了一切肉體的生活,只有靈魂在飛翔。 
  他想各種各樣的故事。 
  他把這個世界想了個遍。他發現,世界是個滑稽而粗糙的迷宮。人們傻乎乎地停在迷宮的不同格子裡,被相互分割著。他們看不到世界的全貌,看不到迷宮中的其他格子,看不到迷宮的可笑,更看不到迷宮製造者的面貌。他們在那麼愚蠢地信仰,愚蠢地狂熱,愚蠢地衝動。 
  你一旦把這一切都看透了,不禁無限地輕蔑,無限地哀傷。 
  你只有權利享受這純粹的黑暗。 
  哲學家似乎講過,離開光明,沒有純粹的黑暗。可是,哲學家不知道,你壟斷了光明,我就惟有黑暗了。 
  他靜靜地蜷伏著,等待著自己的消亡。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嘎楞楞鐵鎖的聲響。聽見鐵門一道道打開的聲響,然後就有刺眼的光亮像銀色的立柱直捅進黑牢,黑暗被捅破了,怯怯懦懦地縮到四面角落裡。 
  他不知是睜開眼,還是沒睜眼。他知道面前站著兩個抽像的人。他們無名,無姓,無面貌,無性格,無血肉,無表情。他們執行命令。他們將他提出黑牢,在地下隧道裡折來折去走了一截,然後露出地面。看到晃眼的太陽,太陽下的藍天綠樹,各種顏色的房子。 
  他被帶到一間抽像的房子裡。這房子也無性格,無表情,空空四壁。門和窗也很抽像,沒有「門」與「窗」的概念之外的任何因素。或者說,那就是概念化的門與窗。 
  這個時代,愚昧的人只能享受一切概念化的事物。真正生動的內容,都被特權攫取了。 
  最後一次審問。他被告知,再不交代就死路一條。 
  他還是沉默。倔強的沉默,沉默的倔強。 
  於是,一隻手在空中一劈,那就是宣判。他被押著出來。 
  一左一右是兩個抽像的持槍者,穿著軍裝。 
  他被推上一輛綠顏色的車,砰地車門一關,猛地一陣加速,就飛快地奔馳起來。 
  很快,他被帶到一個懸崖上。讓他站好。有人從後面端起了槍。他知道,這是標準的死刑了。然而,又有一輛軍用車開來,跳出兩個穿白衣服的人,連連揮手,意思是緩一緩再開槍。他們拿著明晃晃的手術刀、注射器朝這兒跑來。 
  他想:這是幹什麼?取他的腎?取他的脾?取他的眼珠?取他的骨髓?然後再補上一槍? 
  他不給他們這機會,縱身往懸崖下一跳,同時,就聽到後面響起的槍聲。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3)   
  一陣天翻地覆,一陣眼花繚亂,然後是猛烈的撞擊,金光四迸,眼前一片黑暗,他死過去了。 
  烏雲遮滿了天空,吞沒了山峰。白色的煙霧怒濤滾滾,瀰漫在天地間,下起了大雪。 
  又一場大雪。 
  然後是刺骨的寒風。 
  執行死刑的抽像的人們早已回去交差。穿白大褂的抽像的人們也回去了,去交交不了的差。 
  大雪紛紛揚揚罩下來,要把罪惡掩蓋起來。然後就可以千里冰封,江山如此多嬌了。 
  百丈懸崖下是森林,是荒無人煙的地方。 
  大雪把一切都蓋住了。 
  一隻獵犬出現了。它跑著,嗅著,在雪地中站住,刨著,吠著。 
  獵人扛著獵槍跟在後面。 
  他喝住狗。 
  狗停了停,更加奮力地刨著,吠著。 
  獵人伸手撫摸著狗的腦袋:好了,不要叫了,我來看看,雪下面有什麼? 
  獵人從背後抽出鋒利的馬刀,俯身要向雪層下掘去。獵狗咬住了他的衣袖。獵人轉頭看了看狗:不讓我挖? 
  狗鬆開口,用前爪,繼而加上後爪奮力刨起雪來,雪像白色的浪花向後面飛濺著。 
  獵人似乎明白了,也俯下身用雙手刨起雪來。 
  終於,雪的下面露出了一個凍僵的年輕人。他像冰棍一樣仰臥著,面孔朝著天空,眼睛緊閉。 
  獵人雙手將他抱起來,挺挺地托著他往回走。 
  雪在腳下吱嘎嘎地響著。狗搖著尾巴在旁邊跑,在前邊跑,停下來等等再跑,搖著尾巴表功地跑,輕聲歡叫地朝前躥著跑。終於到了林間的獵人小屋。 
  幾棵黑蒼蒼的大樹下,一間木頭房子被雪裝飾著,雪白的頂,白一道黑一道的牆。 
  小屋內,火紅紅地燃起來,酒壺裡的酒倒出來,冰凍的年輕人被輕輕放躺在虎皮鋪就的木床上。一陣忙碌,小屋內瀰漫了酒香,還有中草藥的芳香,隨著通紅的火光在溫馨著一個生命。 
  他漸漸睜開了眼。有一張善良粗獷的絡腮鬍的臉,有吐著舌頭友好地注視著自己的獵狗,那狗把嘴湊過來,要做什麼歡樂的表示。紅紅的火光在眼前變幻著繚繚亂亂的圖畫。 
  他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怎麼到了這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他忘記了一切。只是癡呆呆地面對著這一切。 
  他失去了以往的全部時間。 
  神秘的山莊,又有大腦提出了疑問:死刑真的有效地執行了嗎? 
  把執行死刑的那兩個抽像的人再關押起來,審問。得知:那個危險分子是縱身跳下了懸崖。隨後開的槍是否打中,很難說。 
  於是,就有黑色的妖鷹展開巨翅飛出山莊,盤旋上升,又盤旋下降,把巨大的黑影投向懸崖下的世界。 
  搜索隊伍來了,尖刀般從四面刺破貞潔的原始森林。黃色的軍裝,閃著寒光的刺刀,壓低聲吠叫的警犬,抽像的眼睛在搜尋著一切可疑的蹤跡。 
  白天過去了,夜晚來臨了,手電光交叉著照來照去。 
  黑森森的林子裡有一個巨大的謎。 
  活人找不著,要找到死去的屍體。 
  天亮了,隊伍被警犬引領著,迤迤邐邐地在森林中踏雪前進。 
  他們追蹤著獵人留下的足跡。 
  終於,警犬停住了,從四面包圍住獵人小屋,壓低聲吠叫著,在後面拉緊的皮帶中奮力縱身,作撲進狀。 
  刺刀槍口也從四面指向了小屋。 
  訓練有素的戰術。正面進攻,兩側迂迴,一陣衝鋒,皮靴與槍托同時砸向那堅固的木門。小屋被撞開了。 
  裡面空蕩蕩,只有火的灰燼。 
  伸手摸摸,灰燼已冰涼。 
  抽像的眼睛相互交換意見。一雙更抽像的眼睛下達了命令。 
  追捕繼續進行。 
  失去記憶的人。失去時間的人。失去過去的人。現在就癡呆呆地立在冰雪森林中的一塊空地上。 
  是另一片森林了。 
  獵人站在一旁,獵人身旁還站著一個濃眉大眼的姑娘,戴著獸皮帽,圍著虎皮裙。是獵人的女兒。 
  父女倆看著失去記憶的年輕人在雪中站著,然後一步一步踉蹌地走。 
  他要從學步開始。每走一步就能隱約回憶起一點東西。也可能是一加一等於二的算式,也可能只是一個字,也可能是回憶起眼前這白白的覆蓋世界的東西叫「雪」。 
  他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從嬰兒出生時走起,走到了一週歲,走到了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一直走到了那個突然降臨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接著又走下去,就回憶起了神秘山莊的一切,豪華客廳的翩翩起舞,純粹黑暗的地牢,懸崖前的死刑。 
  他身子一陣發飄,他縱身往前一跳,緊接著就聽見槍聲。 
  眼前又一片黑暗。 
  回憶中的黑暗與黑暗中的回憶合一了,連起來了。 
  一切都復活了。 
  他尋到了自己失去的時間。 
  接著,他便從獵人父女那裡知道隨後發生的故事,立刻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危險處境:自己是一個可怕力量的獵捕對象。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4)   
  他不願意連累獵人父女。他要離開這裡。他說,他要回到世界中去,他要把神秘山莊看到的一切都揭示出來。 
  那是危險的前程。他執意離去。告別了獵人父女,拄著木棍,背著乾糧,踏著原始森林中厚厚的積雪,他揮手走了。 
  他回頭看著遠遠目送著自己的父女二人,心中默念道:我絕不忘記你們。 
  他走後不久,警犬伸著黑黑的鼻尖從四面包圍了獵人父女,後面是一叢叢的刺刀在閃光,還有那些抽像的眼睛。 
  獵人父女沉默著,什麼也不說。 
  他們被帶走了,不知下落。 
  黑魆魆的山,罩著陰糊糊的暈。陰森而朦朧的霧氣融化在黑夜中,一切都那樣沉寂,那樣神秘。 
  各種各樣的豪華轎車靜靜地停在樹影下。盤山公路從不知什麼方向的遠方繞過來,游過來,靜靜地鑽進這大巢穴,盤成一塊塊平坦的場地。 
  警亭,黑凶凶地聳立在每個山口、路岔。探照燈偶爾睜開眼,雪亮的光柱無情地劃破半山腰的黑暗。一切都在瞬間的照亮中猙獰地跳躍。 
  神秘而偉大的山莊依然顯得安謐而寧靜。颱風的中心最平靜。罪惡的中心充滿祥和。 
  各種各樣的皮靴在地毯上踏來踏去,然後在巨大的長桌四周站住。長桌的腿很粗重,結結實實地壓在地毯上。 
  房間裡的一切都那樣巨大,那樣沉重。 
  一壁掛簾威威嚴嚴,又樸樸素素,深深邃邃。一旦拉開,就有了世界的整個面貌,有了世界各種力量的分佈。了不起的圖畫。科學的結晶。 
  穿布鞋的腳出現在大房間裡,皮靴一雙雙併攏,腿直直挺立。 
  聽見什麼和藹的平淡的一句話,人們慢慢落座,圍著粗重的長桌。 
  不知有什麼東西貼著地毯飛過,可能是一隻小蛾子,立刻引起警報系統的反應。紅燈一閃一閃地亮著。 
  原因發現了,飛蛾撲死了,一切照常進行。一切都是紋絲不露的,一切都是絕密的。 
  然後,散去。 
  威嚴的房間被嚴嚴關閉,房內只留下各種殘留信息,包括那最後閉掉的燈光。 
  山莊的各處房間開始了各種輕鬆舒適的活動,有些房間裡還有放蕩的狂歡。 
  由於每一幢房子都那樣厚實,絕對的隔音,所以,在山莊裡走動,是絕對的寧靜無聲。 
  你的每一下腳步都可能在空白的聲音空間留下清楚的印記。 
  所以,你也便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山莊,像一頭青毛巨獸在黑暗的大山中朦朦朧朧地蜷伏著。安詳又可怕。它的睡態是安詳的;它的夢境是可怕的。它可以張開嘴,吞下日頭,吞下天空,使世界一片黑暗。 
  然後,它便咀嚼消化這黑暗的世界,滋養它那猙獰的軀體,伸出更可怕的利爪。 
  此刻,它還在睡態中,只有可怕的夢。它在睡態中,消化的只是那些昂貴的滋補果品,還有那些妙齡少女。 
  走出原始森林時,他早已衣衫襤褸,面目瘦削。靴子張開了嘴,鬍子佈滿了臉,頭髮蓬亂如草,眼窩深陷如凹地。 
  他疲累,他飢餓,他幾乎奄奄一息,他拖著不屬於自己的腳向前挪動著。他抬起頭,蓬亂的頭髮下,黑茸茸的滿臉鬍鬚中,一雙黑黑的眼睛直直地、陰沉地盯視著前方。 
  他拄著木棍,大口地喘氣。脊背彎下來,胸口抵在木棍上,像條瀕於老死的犬一樣一起一伏地呼吸著。 
  前面是雪。雪地凌凌亂亂。一些貧窮的破房子在不遠不近的前方擺著,呆呆板板地錯落著。 
  這個普通世界裡只有貧窮和呆板,就好像那山莊裡只有安謐和豪華一樣。當然,那裡還有陰謀。這裡還有虔誠。 
  他從那山莊來到這普通世界,他要破壞這愚昧的虔誠。 
  他要告訴人們,關於梅林山莊的傳說,都是騙人的鬼話。 
  他喘了又喘,聽見前面有人聲。他吃力地抬起頭,看見那些貧窮的小屋先先後後開了門,男男女女的走出來。他們遠遠地看著他,顯出驚訝、懷疑和警惕。 
  隨後,那些目光又有了一絲絲關心和同情。 
  有人過來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詢問他,是怎麼回事。 
  他想說什麼,卻再也支持不住,癱倒在雪地上。 
  這一次,他很快就甦醒了,也沒有失去什麼記憶。他躺在暖暖的炕上,望著四面俯向他的面孔。 
  他開始回答人們的問題。他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然而,剛剛進入梅林山莊的故事,周圍的面孔就都驚恐萬分,如灰如土,嚇得睜大了眼,張大了嘴。 
  那些面孔相視著,交換著惶恐而又不知所措的目光。 
  他不能往下講了。 
  人們相互交換了多次目光。最後,一個比較有威望的中年男子對他說:你好好休養吧,少說話,否則會影響你恢復健康。 
  然後,他用目光示了一下意,人們就都尾隨著他出去了。 
  門吱吱嘎嘎地在他們身後關上了,聽見他們在門外壓低聲商議著。那對於他們,無疑是一件大得很的事情。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5)   
  於是,他明白了,把梅林山莊的故事講給這普通世界,不僅他危險,聽的人也都危險。 
  他開始受到冷淡而溫暖的照料。有人給他送飯,有人給他添火,有人給他拍松枕頭,躺舒服,再掖好被子,又有人給他手腕號脈,最後,有人給他熬好湯藥,善善良良地端到床頭來。 
  所有的人都善良,男人,女人。 
  所有的面孔都友好,年輕的,年老的。 
  然而,誰都和他不多言語。他剛要講什麼,對方立刻就會面露不安,就會十分侷促,就不敢正視他,就會盡快離開他。 
  只剩下冷冷清清的小屋。窗上凍滿了乳白的冰花,他只能看著這冰花,幻想著外面世界的一切。 
  就聽到了消息,獵人父女早已遇難。而獵人父女正是這貧困世界中的成員。 
  他便深深地沉默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過去。感到自己無比虛弱。他活著沒有什麼意義。 
  一個長長的夢。夢見自己騎著一匹老馬,在荒原中踽踽而行。 
  他夢見自己寫了一首詩: 
  半雲半黑天,日昏風慘淡。 
  枯枝疏疏立,遙遙見荒田。 
  他在天地間走著。又寫了一首詩: 
  風黑摧白日,蕭蕭萬木伏。 
  踽踽入荒野,四望惟獨自。 
  他在幽幽咽咽的北風中孤獨地走著。 
  天地的存在,不過是襯托他存在的孤獨。 
  他夢見自己睡著了。夢中夢。他看到一片霞光般的天空。又做了一首詩: 
  雪中一枝梅,倚倚笑青天。 
  春日不是夢,那時紅爛漫。 
  現實的世界已很虛幻;夢中的世界更加虛幻;夢中夢就無比虛幻了。 
  他醒得很艱難,很痛苦,很難受。 
  他醒來時,大汗淋漓,淚水洇濕了枕頭。看著冰花在窗上描繪出的美麗圖畫,他哭了。 
  他的生命原本是年輕的,為了尋找那身穿鑲紅邊白裙子的女孩,他深入到了那神秘的山莊,此刻,他似乎已活到了頭。 
  一隻溫柔的小手在撫摸他。溫柔的氣息軟軟地罩在床邊。 
  他在淚水中抬起眼,是一個小女孩,一雙羚羊般的藍眼睛,提著一隻瓦罐立在床頭。 
  她關切地看著他。瓦罐裡倒出來的是羊奶。 
  她的聲音是童音,是黎明,是青草上的露珠,是眨著眼的小星星。那雙傾倒羊奶的小手是天使,是白鴿,是春天的小白花,是兒童詩,是小羚羊的微笑。她的目光,是泉水,是甘露,是天空的窗戶,是撫慰靈魂的雪白羽毛,是聖潔的曙光。那流淌的羊奶是無聲的歌,是蕩漾的生命,是善良的心靈,是溫暖的白雲,是一切的一切。 
  他吮吸著奶汁。 
  他安靜了,他感到人世的溫暖了,他感到生命的復活了。 
  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他用發自生命的目光看著潔白的小天使。 
  小女孩純潔地直視著他。她說:我想聽聽你的故事,給我講講好嗎? 
  他搖了搖頭。 
  她說:你講吧,我不怕。 
  為什麼?他問。 
  她回答:因為我還沒長大。 
  他注視著她。是。人長大了就知道怕這世界的一切了。 
  他能給她講這故事嗎,他如何講? 
  他想了又想,便講了自己尋找穿鑲紅邊白裙子的女孩的故事。 
  小天使低下頭,站在床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眼睛,說:我明白了。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朝門口走去,越走越慢,是在想什麼事。到了門口,她站住了。很久,她轉過身,說:大人們會相信你的。你是好人。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人們並不懷疑他是壞人,只是…… 
  小天使一定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說了一句:人大了,膽就小了。你別著急。 
  小天使拉開門走了。把大雪覆蓋的世界放進小屋,又關到小屋外了。 
  他仰望著屋頂,眼睜睜地想著。 
  在這個世界上,人的膽量是與年齡成反比的。 
  他是否可以硬撐著起來了? 
  追捕他的隊伍將這片貧困的地方包圍了,刺刀與槍口冷酷地縮小著包圍圈。 
  貧困的人們紛紛被趕出家門,四面是黑洞洞的槍口。 
  他們在冰天雪地中衣衫破舊地立著,沉默不語。 
  抽像的人們喝令他們交出危險分子。 
  沒有一個人言語。藍眼睛的小天使也夾在大人們中間。 
  刺刀槍口在人群前面移來移去。你們都聾了嗎?你們窩藏壞人! 
  人們沒有膽,卻有良心。 
  他們已經或多或少聽「他」講述過梅林山莊的故事了。人們不那麼癡迷了。 
  抽像的人們還是文明的。他們「講政策」。他們並不打,並不罵。他們講大道理。他們曉之以利害。他們講紅彤彤的世界。他們講擦亮眼睛。他們講掃帚不到,灰塵不跑。 
  沒有人動,沒有人講話。窮困世界的人們都沒有了反應。 
  那很簡單,都是嫌疑分子,都要帶走。刺刀晃著,槍口掃著,警犬撲吠著,要押送全體離開這裡。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6)   
  這時,「他」出現了。 
  危險分子從一間小柴房走出來。他平平靜靜地走到抽像的面孔與槍口面前,把善良而貧困的人們擋在身後。 
  他被結結實實地捆起來,押送走了。 
  他回過頭,望著冰雪中貧困的人群。無數張熟悉的面孔,無數雙眼睛,都凝望著他。 
  小天使羚羊般的藍眼睛中噙滿淚水,她抬起小手,衝他招了招。 
  他走了,盡快地走了。他不能再牽累任何一個人。 
  他不知道,他被帶走後,這片貧困世界的人們都被驅趕到一個可怕的地方去接受改造了。 
  多少年後,當他有機會重回這裡尋找善良而貧困的人們時,這裡的一切早已成為廢墟。都荒蕪了。沒有人煙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被殘酷的時間抹殺了。 
  梅林山莊在鐵青色的黑夜中,依然那樣安謐寧靜。巨大的密室,粗重的長桌上,正策劃著偉大的計劃。 
  屠殺的計劃。 
  要屠殺天空,屠殺大地,屠殺太陽,屠殺月亮,屠殺時間,屠殺空間,屠殺整個世界。 
  惟有屠殺,是建立最高秩序的最有效手段。 
  還要屠殺思想,屠殺語言,屠殺秩序以外的一切東西。 
  有秩序,才有山莊的安寧。有秩序,才有山莊內的各種滋補果品,才有白玉蓮花這樣高級的人參。 
  梅林山莊是秩序的化身,是秩序的結晶,是秩序的中樞。 
  梅林山莊是架無情的戰爭機器。梅林山莊是架殘酷的絞肉機,絞碎整個世界來滋補權力和秩序。 
  一支紅燭在一間巨大而幽暗的房間點燃著,昏昏朦朦地照著豪華的床鋪,豪華的傢俱,豪華的地毯,豪華的四壁。 
  一個美麗而憂鬱的女子坐在床邊的沙發上,手撐著臉,迷迷茫茫地想著遙遠的事情。 
  眼前的一切都那樣陰暗、模糊、朦朧。燭光像幽幽的靈魂在跳動。燭光映照出的一切都夢境般幽暗恍惚。 
  她在想什麼? 
  在想她的過去?白肚皮的黑狗在雪地中跑著。她穿著鑲紅邊的白裙子隨後跟著。就有金色的佈告。就有紅色的喇叭。就有巨大的陷阱。她墮入深淵,失去了以往的一切。 
  她的眼睛凝視著進入紅燭的火苗中。紅燭的火苗跳躍著,展現著一個空洞而虛假的世界。 
  這個世界,一切都是假的。門外面是否有腳步聲?什麼腳步?是伺候她的腳步,還是要她去伺候的腳步? 
  她輕輕摸摸自己的眼角,在那裡回憶自己的少女青春,在那裡添上自己的無限悵惘,無限麻木。 
  她的目光越來越矇矓,眼前一片黑黑幽幽,陰陰乎乎。覺得有一圈黑色的繩索正套向她,要勒死她。青色的漩渦在靈魂四周旋轉。她感到自己像片殘敗綠葉,在漩渦中團團打轉。她把生命化為了毫無意義的軌跡。她不過是這個世界附庸的附庸。 
  黑暗而幻滅的空中有一支長鞭抽響了。她的靈魂在長鞭下戰慄。肉體也一樣打著抖。她抱住自己的雙肩,瑟縮著。她不知道,她最終的命運是什麼? 
  牆上有一個鏡框,裡面有一尊令人敬畏而厭惡的肥頭大耳。她在他身旁站著。 
  危險分子終於被押送回來了。山莊裡的抽像人們鬆了口氣。他們終於可以交差了。在懸崖邊負責行刑而使危險分子逃走的兩個抽像人員已被判決。緝捕回危險分子的抽像人員則被嘉獎。這個山莊的賞罰還是分明的。恩威並施,原本就是秩序的手段。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刑之下,必有奴才。對敵勇,對主乖,這是最完美的人才。 
  危險分子再次被投入黑牢。這次不急於執行死刑了,因為他出逃的時間太長了,散的毒也太多了,要詳細審問,要把他經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搞清楚。任何一個聽他講過梅林山莊情況的人都應該抓起來,任何一隻有嫌疑的耳朵都要管制起來。 
  管制住耳朵,是管制住大腦的重要前提。 
  誰破壞對耳朵的管制,誰就罪大不赦。 
  任何時代都有那個時代的刑罰。刑罰進攻人的肉體,然後迫使你交出靈魂。因為,靈魂似乎是依附於肉體的。要不,靈魂在哪兒飄蕩? 
  他被從黑牢裡一次次提出來,一次次領教古今刑罰之集大成者。這個年代,一切都是綜合的。古為今用。再加上現代化。就都全了。 
  他早已體無完膚,肌肉也被摧垮了,筋骨也崩潰了,然而,靈魂始終不出來投降。靈魂藏得太深? 
  這是一個夜晚,月亮在烏雲後面露出慘白的瘦臉,山峰安安靜靜地在夜空貼下自己的剪影。他又一次被審訊,身體已支離破碎,他被兩個抽像的傢伙架回黑牢。 
  迎面過來一群人,簇擁著一個矮矮胖胖的肥頭大耳。他身旁走著一個年輕的女子。 
  年輕的女子看見那被左右架著的人了。她問:這是幹什麼,他是誰? 
  肥頭大耳哼了一聲,說:這是危險分子。 
  女子站住,看著危險分子被架著從身旁走過,已經被打得癱軟了,死狗一樣被拖著,頭耷拉著。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7)   
  突然,女子睜大了眼睛。因為那耷拉的頭斜過來,那張血污的臉,被她認出來了! 
  她的心停跳了。難道是他!他怎麼落進這個陷阱裡了? 
  然而,他已經被架走了。 
  她呆呆地望著,隨後低下頭,跟著簇擁的人群,匆匆走了。 
  沒幾天,她知道了一切。 
  她也想到了:他是來尋找她的。 
  像巨石投進深潭,死寂的一切又都震盪起來。 
  燭光還是幽幽暗暗地跳躍著。她還是倚在沙發上目光矇矓地坐著。一切都那樣虛幻。她依依稀稀還能想到自己的過去,白裙子,鑲紅邊。不是永遠消逝了嗎? 
  她的瞳孔裡裝著一個噩夢的世界。她在瞳孔的世界裡倏忽飄動。 
  她眨眨眼,想回到現實中。現實就是豪華、寬大、死寂,不可抗拒的一切。她沒有生命。她的神經已然麻木。 
  現實是巨大的、堅硬的、冰冷的大理石。她是大理石縫隙中殘生的一苗小草。小草半乾枯著,微呈一點綠色。那綠,已然很陳舊了。 
  她又使勁閉了一下眼,再睜開。她想看清眼前的一切。然而,目光卻總是聚不到焦點上,總是渙散而恍惚。 
  最後,她站起來了。這樣,她才清醒一點。她漸漸看清了過去與現在的一切。她漸漸感到了恥辱與痛苦。 
  恥辱與痛苦已離開她許久了。現在又回來了。 
  她想撕碎身上的衣服,想打碎房間裡奢華的一切,想肢解自己的靈魂。靈魂凝聚成清醒的思想,就有痛苦。靈魂渙散了,模糊了,就可苟且偷生。麻木是最好的止痛藥。 
  蠟燭苗閃動著。自從踏進這寬敞豪華的房間,她就不適應電燈的光亮。肥頭大耳的主人便涎著臉順應了她這怕光的習慣。 
  她在朦朧中接受一切。 
  此刻,那潔白的雪,那林間開滿野花的小路,那可愛的白肚皮小黑狗都影影綽綽地閃現出來,刺得她眼疼。傷疤復活了。她一下看清了自己實際上遍是傷痕的真實狀況。 
  圓圓乎乎、混混濁濁的記憶變成千溝萬壑的人生地圖了。一圈一圈的等高線。一切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展現了。她閉上了眼。朦朧的燭光也不能遮擋她的疼痛。鋒利的光柱射進她的腦海,劇烈地切割絞碎著她的鎮靜。 
  她拉開櫃子裡的一個小抽屜,從小抽屜裡拿出一個珠寶盒。打開,從珠寶下面摸出一支小巧玲瓏的手槍。她輕輕拉了一下槍栓,子彈順利地上了膛。她把手槍掖藏在衣服裡,吹滅蠟燭,在幽幽暗暗中往外走。她想起什麼,又回轉身,重新點燃蠟燭,然後在縹縹緲緲的燭光中往外走。 
  周圍的光影在朦朦朧朧地晃動。華貴的衣裙在晃動的朦朧中飄動。靈魂也在若有若無地晃動著。靈魂好虛幻廣大。只在靈魂的深處有一點堅實的記憶。那記憶化為什麼意念,支使著她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情。 
  外面是黑夜,有幾顆清冷的星星。 
  梅林山莊在世界之上,在高高的地方。黑魆魆地頂著天。據紅喇叭說,有了它的支撐,天才不會塌下來。天不塌下來,那普通世界裡的人們才能生存,吃窩頭,喝涼水,過最有利消化系統的健康生活。 
  這是一座黑污污的山,有許多黑乎乎的洞口。貧困的人們在這裡像狗一樣排著隊,鑽到深深的洞裡,然後彎下腰,狗一樣往洞口爬。他們背上馱著一筐筐黑黑的石頭。據說,那石頭可以燃燒,可以轉化為現代化的能量,可以使梅林山莊這樣的偉大地方充滿了光明。 
  我們漸漸看清了人們那一張張黑污污的臉。只有牙是白的,還有,就是眼睛裡,黑眼珠四周的那點白。他們抬起眼時,你就會看到他們眼睛深處那深沉的仇恨。 
  可以看到一個破爛的棚子。那裡有大大的灶火,有大大的鐵鍋,蒸汽白乎乎地在黑色的世界裡開著圓暈的「花」。 
  幾個老男人老女人佝著腰呆板地忙碌著。把什麼東西切一切扔進鍋裡。鍋裡湯湯水水地滾著。黑污的手握著黑污的鐵鍬在鍋裡攪著。攪來攪去,就算熟了。就有鐘聲敲響。那些在洞裡背黑石頭的狗們便佝僂著,呆呆板板地走過來,排著長長的隊,一個個走過餵飯的棚子。一人一勺,再添一點。 
  拿勺的是個同樣黑污污的人。仔細看,才知道是女的,瘦瘦的。再仔細看,可以看到她有一雙羚羊般的藍眼睛。 
  她在白色的蒸汽包圍中,在一張張飢餓貪婪而又麻木呆滯的面孔的俯視下,一勺一勺舀著,一視同仁,不偏不倚。 
  她此刻是飢餓腸胃的天使。她手中的大勺是最可親愛的。當然,也是最可憎恨的。 
  她的目光看著一個個伸過來的大破碗,看著一隻隻瘦骨嶙峋的黑手。她從每一隻手上讀出了每一張面孔。 
  一片片菜葉在湯水上漂浮著,湯水渾渾濁濁,這是飢餓腸胃的榮幸。倘若透明了,清澈了,那就是罪惡的詩情畫意了。這裡不需要詩情畫意,這裡需要填充牲畜的腸胃。 
  大棚四週一堆堆的黑石頭,還有各種垃圾。狗們便蹲在那兒,一片片地喝大碗。西北風中,聽見四處響起絲溜溜的聲音。沒有說笑,沒有言語,只有這交響樂。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8)   
  所有的人,更該說是所有的狗,都伸出長舌頭舔乾淨自己的大碗,溜溜光,溜溜淨,像佛贈予的金缽,閃著圓融的光。一個個大碗在一張張黑臉面前,有如一個個大銀鏡,映出了一個光明的大世界。 
  靈魂都該改造。罪惡都該洗淨。飢餓是清心寡慾、改造思想的有效手段。人吃多了,會思想複雜,會想入非非,會性慾衝動,會打架鬥毆,會對現狀不滿。人餓一餓,清了腸胃,也就清了頭腦。 
  一切都要在理想的境界中鍛煉,藍藍的羚羊眼終於抬了起來,大鍋裡已空了,大桶裡已空了,勺裡已沒有熱氣了,沾著黏糊糊的液體。她抹去額頭的汗。 
  這麼冷的天,人們還能出熱汗,可見營養還充沛。 
  她捧起自己的大碗,蹲下,喝自己的一份。這兒紀律嚴明,守著鍋台,也沒有特權。 
  特權早已被偉大的山莊沒收了。這兒只有平均。 
  一條瘦癟的狗慢慢搖著尾巴過來了。這是一條真正的狗,不是如狗的人們了。它老老實實停在大棚外,仰起馴服之極的瘦臉,看著大棚裡的人們。人們不理它。它一動不動地等著。它是這世界的一部分。它總還有活下去的權利。最後,它也便舔點什麼,咽點什麼,續上生命的一口氣。 
  小天使軟綿綿地蜷在灶旁。她太累了,太弱了。她呆呆地看著這條可憐的瘦狗。狗是黑的,肚皮是白的。不過,白色已看不清了,早就和黑差不多了。在這個世界裡,怎能保留下白色?空氣都是黑的。太陽也是黑的。狗的白肚皮,是聽說的。還聽說,它的尾巴梢也是白的,那是更久遠的傳說了。 
  現在,它是一條瘦得皮包骨的老黑狗。它是這個世界的一個標點符號。 
  藍眼睛在還未涼透的灶邊瞌睡了。周圍狗一樣的人們又到洞裡去背石頭了。她恍恍惚惚夢見那雪白而貧困的世界,一間間小房,還夢見自己提著一罐鮮羊奶,站在那個倔強的「他」面前,多麼遙遠的夢啊…… 
  他,危險分子,肉體已經被摧垮了。沒有任何可再摧毀的了。他的靈魂沒有聲響,沒有一句話。 
  只有一個處理了:消滅掉。 
  他又要被押向那個執行死刑的懸崖了。這次,是乾脆利索地執行死刑。他的肉體已徹底沒有價值了,不需要用手術刀從中剜下任何器官了。 
  偉大的人物不需要這樣衰弱的器官。 
  他又被押上了吉普車,又被像狗一樣往裡一扔。 
  這時,一個年輕女子出現了,她說了句什麼,似乎是傳達了某個大人物的指示。 
  兩個負責執行死刑的抽像人員猶豫了一下,往吉普車裡看了看。危險分子早已癱瘓,奄奄一息。執行死刑不過是用子彈註釋一下秩序的權威。他早已寸步難移。兩個抽像的人員沒有任何顧慮,離開吉普車,奔赴某個威嚴的大房子,去那裡聽取什麼指示。 
  只剩下吉普車在眼前了。 
  年輕女子,她,四下看了看,拉開吉普車門,上了車。砰地門關上了。她摸了摸懷裡玲瓏的小手槍,咬了咬嘴唇,鎮靜住自己。然後,發動了車,朝前開去。 
  左拐,右拐,左拐,右拐,拐來拐去,各種各樣的曲線拋在後面,她駕駛著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高速急馳。 
  前面有哨卡,有持槍者揮手示意停車。然而車沒有減速,嗚地衝過了哨卡。 
  兩個站崗的人面面相覷,嘟囔了幾句。車號他們記住了,那是他們熟悉的。然而,他們還是掛了電話,向總部作了匯報。 
  於是就有雷霆大怒的反應。於是就有了大規模的追捕圍剿。 
  天上地下配合。 
  幾乎追到了世界的盡頭。吉普車被前後左右包圍了。 
  吉普車停在盤山路口,一動不動。槍口刺刀圍了上去。 
  車門開了,走出來那個年輕的女子。 
  她早已脫掉了華貴的外衣,穿著一件半舊的鑲紅邊的白裙子。 
  槍口一步步逼近。 
  她鎮鎮靜靜掏出了玲瓏的小手槍。 
  包圍的隊伍頓時全部臥倒。 
  她冷蔑地笑了笑,把槍口靜靜地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包圍的隊伍頓時又都挺起來,要上來抓活的。 
  她從從容容地笑了,從從容容地扣了扳機。 
  一聲很輕很脆的槍聲,她倚著車門,身體漸漸軟下來,拿槍的手漸漸滑下來,最後,她斜倚在了車門上,一個優美而疲倦的姿勢。 
  鮮血圖畫般染紅了她的白裙。 
  好靜。 
  天地間的一切都一動不動。 
  過了好久好久,刺刀槍口聚攏上來。 
  吉普車裡空空的。那個危險分子,那個「他」,不在車裡。 
  故事過去了很久很久。時間嘩嘩嘩地一頁頁翻過去。 
  有一天,時間的耐心沖刷,終於改變了空間的頑固面貌。 
  梅林山莊像一個罪惡的夢,消逝了。 
  那是一個靜靜的早晨,我們又看到了「他」。 
  他孤獨地在天地間行走著。 
  他經歷了那麼多的故事,他出生入死地要把他的故事講給眾人聽。然而此刻,這一切已經多餘了。那些故事,或者,人們早已知道;或者,人們都已忘卻。   
  十年夢魘·《梅林山莊》(9)   
  都翻過去了。 
  故事,只在進行時才有意義。 
  故事,在該結束時也便結束了。 
  鑲紅邊的白裙子,只留下一幅美麗的圖畫印在他的腦海裡。 
  獵人父女與林中小屋早已無影無蹤,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那一片貧困的房屋,也都像煙霧一樣消失了。 
  他什麼都尋不到了。 
  他只有孤獨地行走。 
  在一個淡淡白霧籠罩的早晨,在一個荒僻的山溝裡。 
  大概是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有一排黃色的小房。 
  現代人把這小房叫火車站。 
  他坐在窗前。現代人似乎把這移動的長長的房屋叫火車。 
  對面也有這樣長長的一列移動的房屋,也是一個個同樣的窗戶。 
  他目光矇矓地看著窗外。 
  漸漸,他感到了什麼,他抬起眼,發現對面窗玻璃後面也有一雙矇矓的眼睛,同時也抬了起來。 
  他們相視了一下,陌生而友好地相互笑了笑。那是一雙羚羊般的藍眼睛。 
  一瞬間他想到了什麼,分辨出了什麼,對方從他的激動中也想到了什麼,記起了什麼,認出了什麼。 
  他們,他和她都想衝破玻璃窗的阻隔撲向前,然而,這時,兩聲長笛同時響起,兩列長長的房屋同時向相反的方向移動。 
  他們緊貼著玻璃無聲地捶著,喊著,然而越分越遠了。 
  終於,對方從自己的視野中消失了。 
  從此,他再也沒有尋到過她。 
  羚羊一般的藍眼睛。 
  雪又落下來。又罩住了山林。又有一叢叢的梅花粉粉灼灼地綻開了。 
  雪的世界乾淨而安靜。     
  作品05:十年夢魘·《死亡之谷》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1)   
  這是一個自由的夢。一個沒有什麼執著的夢。夢見白茫茫的雪原有一串綠汪汪的腳印蜿蜿蜒蜒地伸向遠方。低頭細看每個腳印,才發現那綠綠的顏色是嫩嫩的青草。 
  荒涼的、寒冷的、廣闊的世界裡早已沒有了生命。這真是感動人心的。 
  人的心臟還是一下一下跳著,血液在脈搏的搏動中輸向全身。 
  那山林,那森森然的圖畫靜靜地展開著,山林的額頭落滿冰雪的皺紋。山林已衰老。故事已失去艷麗的顏色。宇宙像敗落的枯葉破破碎碎地飄下來。時間萎縮了,像蛇蛻的皮在乾枯,在疊皺,被風吹著滾向枯草叢中,最後被風化,無影無蹤。 
  哀婉而低沉的音樂在若有若無地響著。那音樂是空谷絕響,是世界上最後一抹霞光,是最後一道清泉,是生命留下的最後記憶。 
  沙漠紛紛揚揚地被抖落,廣闊的大地開始崛起,慢慢出現一張巨大的面孔。她頂著青天,困惑地、呆板地望著世界。 
  沒有顏色的光,各種顏色的光,從四面八方照著她,圓融在一起,成為一團光暈,凝固了,永久了,時空都不流動了。 
  然而一切都破碎了,凝固的夢魘被抖碎了。記憶的碎片紛紛飛散,痛苦而麻木的故事灑向人間。 
  無數的人們拾起這碎片,點綴起自己的生活。在那裡變幻出各種各樣的詩歌圖畫。或輝煌,或慘淡;或幸福,或哀傷。 
  只有孤獨的靈魂不受這紛紛揚揚碎片的污染,倔強地前行。 
  這個黑黑的世界是秩序最有力的註釋。這裡是秩序的秩序。把一切不遵守秩序的靈魂連同他們的肉體都送到這裡來改造。 
  四面是山,黑黑的,架著鐵絲網。鐵絲網都靠瓷瓶連接,因為那上面輸送著可怕的能量。那能量能照明世界,也能擊斃人命。一座座崗樓頂著天空。上面有槍口,有刺刀。槍口黑洞洞地瞄著下面,刺刀一叢叢裝飾著夜空,那是猙獰的星空。 
  山下,一塊廣大的平地。說平並不平,坑坑窪窪。黑色的粉末覆蓋著地面,黑色的濃煙污染著空氣,黑色的房屋被熏被染,還有的,就是一堆堆如小山一般黑色的石頭。黑色的石頭是這裡的一切。它們是光明的原料。它們被從山裡、地下,各種各樣的洞裡挖出來,然後被大大小小的車輛,硬□轆的、軟□轆的、有軌的、無軌的,一車車運走。那是秩序的世界中不可或缺的。 
  黑色的世界裡,再有的就是那些到洞裡挖石頭的人了。這裡的人如山如海。站在山上往下望,他們如蟻群蠕蠕爬動。到山下看,他們像成群的黑狗低著頭拖著尾巴爬來爬去。有時排成隊,有時散成片,有時不見了蹤跡,都鑽進了各種各樣的黑洞裡。有時,他們又都從地下冒出來。那時,一堆堆如小山丘似的黑石頭又會高起一截。 
  這個世界裡絕對安全。四面山上的槍都是現代化的,連發的。到了夜晚,就有幾十道探照燈光照下來,與槍的射線交叉著,給一切出山的路口都打上了封條。沒有人想闖進來,沒有人想跑出去。 
  凡是這樣想的人,早已被冰冷的子彈註銷了生命。 
  這裡的一切都被黑色的石頭染黑了,白的只有牙。然而,人人閉著嘴,看不到牙。喂肚子時,人人埋在大碗裡,稀溜溜地喝,也看不到牙。 
  偶爾,爭了,吵了,要玩命了,一張張烏黑的臉露出白牙,那就是這個世界的驚歎號了。 
  所有的人都像沉默的狗。據說,狗不叫,少被打。人不語,少遭殃。 
  這裡有皮鞭,有棍棒,有槍托,有鐐銬,有黑牢。沒有一個人的肉體能硬過這些。 
  所有的頭顱都垂下了。只有爬來爬去背黑石頭的份,沒有仰頭吠叫的權利。殺一條狗是不犯法的。殺一條要咬人的狗更是有功的。 
  這是昏天黑地的時間。這是沒有尺度的空間。一天,黑狗們似乎有了一點感覺。騷動先是從一處開始,很快蔓延開。黑狗們紛紛抬起頭,密密匝匝地露出呆滯而窺探的眼睛。目光交織來交織去,看見一支隊伍歪歪斜斜、歸歸順順地進入了這黑色世界。隊伍挺長,排頭早已站定,尾巴還迤迤邐邐在黑世界之外拖著。終於,尾巴也收進來了,長蛇般的隊伍在黑色世界中站成一排排半方不方的方陣。接著,就看到押送隊伍的刺刀們一排排散開,在兩側成夾持狀。一張嚴厲的面孔跳上一塊又黑又大的檯子,進行威嚴而冷靜的訓話。那道理是明白的。坦白是寬的,抗拒是嚴的。靈魂是要改造的,大腦是要更新的。對秩序,對偉大,都要重新認識。反對,抗拒,拒絕改造,是沒有好下場的。 
  於是,四面,遠遠近近觀看的黑狗們知道了:這是又一批送進來接受改造的人員。 
  嚴厲的面孔仍在滔滔不絕地訓斥。訓斥完了,把新來的人重新編定了號碼。來的時候有號碼,到這裡又需新的號碼。數字是最精確的。命運的變化,其實就是數字的變化。 
  最後,新來的人要分散開,要編入黑狗們的班、排、連。 
  隊伍遲遲疑疑。不少人在懵懵懂懂地四顧著,他們顯然沒聽清楚怎樣分配,一時不知道自己的腳該向什麼方向走。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2)   
  有這樣一個人,大概是有知識,戴著一副眼鏡,此刻站在那裡客客觀觀地看著這黑世界的一切。 
  他很有些瘦弱,臉甚至有些白皙。他與這個世界的粗獷野蠻格格不入。肉體的感覺告訴他,他難以適應這一切。他的靈魂鎮靜地一動不動,如冰山峙立。 
  周圍混混亂亂,周圍騷騷擾擾。螞蟻在四面散去,開始陌生地加入舊有的群體,陌生地東張西望,陌生地成為黑色世界的一員。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有嚴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扶了扶眼鏡,回頭看了看,就鎮靜地向自己該去的地方走去。 
  迎面是一張張黑黑的面孔。他們瞪著眼,打量著這位新入伍的知識分子。混濁呆滯的黑眼睛翻出混濁呆滯的眼白。有的含著若有若無的善意,有的含著隱隱約約的惡意。一隻黑筋暴露的鐵鉗般的手伸過來,在他臉上猥褻地擰了一把(白臉上頓時有了黑手印),說了一聲:挺嫩的啊。便不懷好意地乾笑起來。又有一張黑黑的歪歪臉晃過來,伸手在那只黑筋暴露的手上剁了一下,那隻手立時縮回去了。歪歪臉走到知識分子面前,伸手把他的臉撥過來,冷冷地端詳了一陣,然後不輕不重地抽了他一個嘴巴,聲音沙啞地說:這兒都得聽我的,知道嗎? 
  知識分子臉上頓時一片黑,一片黑又透出一片紅。他摀住自己的臉,腥腥的鮮血從嘴裡流出來。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冷冷地盯著眼前的歪歪臉。 
  歪歪臉已經扛起挖黑石頭的傢伙準備晃著往前走了,這時感覺到什麼,回頭瞄了瞄他:怎麼,不服氣?說著,他又走回來,照著知識分子的臉又是一個嘴巴。同樣是一片黑,接著一片紅,更多的血從嘴裡流出來。 
  歪歪臉哼哼地冷笑了,手朝不遠不近的地方一指:你去告吧! 
  不遠處有幾張嚴厲的面孔正在巡視著,四面察看著新來的人員一一散開,歸入到各個黑狗的隊伍。 
  知識分子捂著嘴,鮮血從指縫中流出來。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冷冷地盯視著歪歪臉。 
  歪歪臉肩上隨隨便便扛著一個小鎬,晃著身體溜躂上來:去告吧。敢告,我到下面就撕了你! 
  知識分子一動不動,目光冷冷地直盯著歪歪臉。 
  那邊,有嚴厲的面孔朝這兒嚷了:怎麼還不動?都幹活去。 
  歪歪臉朝那邊大聲回道:這就下去,我給新來的講規矩呢。 
  圍在四周的黑狗們紛紛說道:走吧。幾個面露善意的上來,把下井要穿的、要戴的、要扛的塞到知識分子手裡,勸道:走吧。 
  知識分子不動。 
  歪歪臉又晃著身體上來,歪歪斜斜地耷拉著肩一站,打量著他說:怎麼,嘴巴還沒扇夠?說著,又掄起了胳膊。 
  這時,知識分子突然暴怒了,他一把奪過歪歪臉扛在肩上的小鎬,以閃電般的速度使勁往歪歪臉的小腹一捅。哎喲一聲,歪歪臉捂著肚子蹲下了。 
  周圍的黑狗們都驚呆了。連剛才伸手擰知識分子臉的那個黑狗,一個很高很瘦的鬼也目瞪口呆了。 
  好哇,你!歪歪臉強撐著想站起來,他要給這新來的嫩小子一個真正的教訓。 
  知識分子舉著鐵鎬逼在對方頭上:你敢動,我就劈了你。 
  你敢嗎?歪歪臉蹲在那兒斜眼仰望著。 
  知識分子冷笑了一下:無非是個死罪。 
  歪歪臉斜臉仰望,探究著。 
  一張嚴厲的面孔呵斥地走過來了:幹什麼呢,還在這兒磨蹭? 
  黑狗群們吆吆喝喝地說:沒幹什麼,我們準備下去。他肚子疼,蹲一下。 
  嚴厲的面孔看了看這個陣勢,目光落在知識分子舉著的鎬把上,疑惑了一下:打架鬥毆呢? 
  知識分子順手放下鐵鎬,說了一句:我不小心碰著他了。 
  歪歪臉一下站起來,哼了一聲,從知識分子手中抽回鎬,扭頭說了一句:下坑去! 
  黑狗們便都稀稀拉拉地跟著下了黑洞。 
  這裡是黑色石頭的巢穴。到處是無盡的黑壁。幽幽的燈盞如鬼的靈魂在一明一暗地掠過。有嘀嘀嗒嗒的流水聲。腳下蹚著嘩嘩的水了,沒腳面,被蹚得飛濺著,在地下世界裡譜著深不可測的恐怖樂曲。 
  人死了埋在地下。現在沒有死,已深埋地下。耳膜嗡嗡作響,一股黏糊糊的臭味潤潤地腐蝕著空氣。空氣也黏糊糊濕乎乎地發臭。 
  黑狗們狗一樣走著。這裡,任何生命都顯得渺小軟弱,滑稽可笑。只要大地微微一抖,就把他們都不露一息地活埋了。 
  到前面走!歪歪臉斜眼瞄了瞄知識分子下著命令。 
  知識分子想了想,就走到隊伍的最前頭。有誰在他耳邊近似無聲地囑咐了一句:小心上邊。 
  他便帶著隊伍走。只有一條巷道,沒有可選擇的岔路,一步步走就是了。鬼的明暗在恍恍惚惚地閃動,向地獄的進軍顯得靜寂而陰森。 
  突然,感到頭上有點異樣的響動,他猛一抬頭,看見黑黑的頂壁正在開裂,一瞬間,他來不及思索,一個箭步往前一躥,接著,呼騰,嘩啦啦,後面是震耳的巨響。等反應過來,回過頭一看,巷道中堆了半人多高的一堆黑石頭。再看看頂部,塌陷了一個大坑。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3)   
  黑狗們在歪歪臉的帶領下,繞過那堆黑石頭過來了。歪歪臉瞄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還活著呢?接著往前走。 
  往前走。這裡有一個臨時搭的木梯,向上,伸向另外一個不大的洞口。 
  上!歪歪臉對知識分子下著命令。 
  知識分子想了想,攀著梯子往上,梯子很高很陡,像上高樓的救火梯。就要上到頭了,他剛準備伸手去抓上面洞口嶙嶙突露的黑石頭,突然,身子一飄,冷汗一下出來。梯子離開黑石壁,向後仰,垂直地、顫悠悠地晃著豎立在那兒了。 
  往下一看,歪歪臉用雙手控制著梯子。他在下面惡狠狠地嚷道:叫聲爺,給爺認罪賠不是。要不就摔死你!說著,他又朝後斜了斜梯子,然後拼盡全力撐住,嚷:快叫爺。 
  知識分子緊緊地閉住嘴巴,沉默著。歪歪臉打算撒開手把他從梯子上摔下來了。 
  幾個黑鬼一起圍住歪歪臉,求情道:留一手吧,留他活命吧。 
  歪歪臉說:他自己不小心摔死,和我有啥相干? 
  幾個黑鬼相互看了看,交換了一下目光,用比較堅硬的口氣說道:你得住手,不許你玩人命。 
  好哇,你們想反哪。等我撂了他再教訓你們!他剛想撒手,早有幾隻手上來托住了梯子。 
  他掄起小鎬,要劈那幾個人。 
  這時,知識分子縱身從高處跳下來,像一個從高樓摔下來的麻袋砸向歪歪臉。歪歪臉一躲,呼騰,兩個人都趴在那兒了。 
  歪歪臉沒什麼事,掙扎著站起來了,抹了一把黑乎乎的臉,唾了一口。瘦弱的知識分子卻起不來了。鮮血從褲腿裡流了出來。 
  巷道裡幽幽暗暗的燈盞濛濛亮著。黑狗們圍在四周。該怎麼辦?人們相互用目光商議著,又都看了看歪歪臉。 
  歪歪臉看了看趴在地下的知識分子,用腳挑了挑,冷著臉說了一句:上去倆人,把他抬上去。 
  黑狗們稍稍遲疑了一下,確定誰去,如何上手。 
  歪歪臉一下暴怒了,掄起胳膊朝一個人甩了兩個耳光:叫你們快!磨蹭什麼?老子不想玩人命。 
  兩個黑狗背上知識分子往回走,剩下的黑狗們跟著歪歪臉往那該流血流汗的地方走。歪歪臉哼哧哼哧一言不發。走了一截,他掄起拳頭把緊跟身後的一個打倒在地,接著又將第二個打倒在地。然後讓所有的黑狗們都背貼著黑黑的洞壁站住,他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像頭狂怒的猛獸咆哮著:你們都他媽的反了,今兒都不服老子管了? 
  他走到那幾個剛才反對他撤梯子「玩人命」的黑狗面前,左右掄圓了胳膊扇他們耳光:老子今天要玩人命,今天就是要玩人命。 
  劈劈啪啪,那幾張黑臉全被打腫了,牙打掉了,嘴流血了,沒有一個敢還手。 
  歪歪臉打累了,手也打麻了,又撿起隨身帶的小鎬頭,用鎬把打另外幾個黑狗,打得他們抱著頭東躲西閃。 
  歪歪臉瘋了一樣,啪啪啪,將周圍的幾盞燈全打滅,嚷道:今兒咱們都死在這兒得了。要死還不容易? 
  黑狗們跪下了:大哥,往後大夥兒都服您還不行? 
  昏昏濛濛的鬼魂在眼前晃來晃去。面目猙獰的黑臉在眼前扭來扭去。鮮血淋淋漓漓抹紅了吐出的長舌。黑煙妖婆一樣裊裊上升。黑色的曲線在瘋狂地抖動著,變幻著,把一個魔鬼的宮殿扯碎了。 
  他模模糊糊睜開了眼,極力辨別著周圍的一切。漸漸,髒髒的但還是白色的牆壁顯現出來,白色的但同樣髒髒的被子也在胸前顯現出來。 
  這是到了哪兒,白色的世界? 
  窗戶顯現出來。窗外的天空還是黑色的,髒髒稠稠的。空氣還是灼烤嗆人的。 
  他明白了,這是黑世界中的一丁點白色。眼前有戴白帽的人出現。有男的,脖上掛著聽診器。還有女的,眼睛挺大挺亮,挺善良,看著他,含著一絲關切。他閉上眼,又模糊過去了。 
  戴白帽的姑娘輕聲問:他是什麼問題? 
  戴白帽掛聽診器的男子用手指在空氣中寫了一個「反」字。 
  於是,一切都明白了。 
  一段時光過去了,知識分子已像個完好無損的人一樣坐在病床上了。他看一兩本挺純潔的書,看一兩張挺嚴肅的報紙,常常陷入沉思。 
  戴白帽的姑娘領來了一張嚴厲的面孔。那張面孔在這裡比在黑色世界中溫和了不少。 
  他來領知識分子回去。他說:準備給知識分子調整一下地方。不回歪歪臉那個隊了。 
  戴白帽的姑娘在一旁幫著說道:別讓他下坑了,他傷剛好,身體不行。 
  嚴厲的面孔點了點頭。 
  知識分子垂著眼看著眼前,停了一會兒,平平靜靜地說,他還要回老地方去。 
  嚴厲的面孔驚訝了。 
  戴白帽的姑娘睜著閃閃發亮的眼睛,不解地問:你怎麼了? 
  黑狗的隊伍半沉默、半異樣地接受了他的歸隊。嚴厲的面孔事先已有了交代,這次要好好對待新來的人,不許再鬧糾紛。 
  歪歪臉陰陰沉沉,看也沒看知識分子,把隨身的小鎬往肩上一扛,說了一聲:走。便領著黑狗的隊伍呼嚕嚕下了黑洞。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4)   
  知識分子也在隊伍中走著。歪歪臉站住,等知識分子走過自己身邊,冷不防朝他那曾摔傷的腿踢了一下。知識分子喲了一聲,疼得雙手摀住受傷處,蹲下身痙攣著。 
  歪歪臉在一旁冷冷打量著,什麼也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知識分子扶著黑黑的洞壁一點點站了起來,硬挺住,站穩。 
  歪歪臉瞄了他一眼,哼了一下,壓低聲罵了一句:逞你媽的能!就往前走了。 
  黑狗們的隊伍也便跟著往黑洞深處走。知識分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勉強跟了上去。 
  到了消耗精力和生命的地方了,黑狗們在黑洞的深處刨開黑色的石頭。 
  干吧。歪歪臉對知識分子說道。 
  知識分子干他的。沒幹一會兒,就大汗淋漓了。他呼哧呼哧喘著,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 
  快干,別偷懶!歪歪臉像個監工在後面走來走去,訓斥著。 
  知識分子又掄起傢伙幹起來,手臂越來越軟,終於舉不到頭頂了。他背靠黑石壁喘息著,胸膛起伏,汗水像洗浴一樣濕透全身,身子虛脫了一般。 
  歪歪臉又走過來,訓斥道:別停手!還沒幹,就歇了? 
  有個黑狗想上來說兩句情,歪歪臉掄起小鎬的鎬把將他擊倒在地:讓你多嘴。 
  知識分子靠著洞壁又喘了喘,一點點費力地舉起傢伙,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硬的,只有自己的身體是軟的。他支撐著干了兩下,癱軟地貼靠在黑涼的洞壁上,像快死的狗一樣有一下沒一下地喘著。 
  歪歪臉的一切訓罵只好任其碎石般砸在自己身上了。自己已沒有感覺,不會感到疼痛了。 
  歪歪臉陰冷地笑了一下,走上來,把知識分子的臉撥過來看看:養得更白了,更嫩了。說著用手把這張臉像撥浪鼓一樣撥來撥去:哼,不用老子收拾你,你就趴在這兒了。 
  知識分子氣息緩緩重重地喘著,臉像被汗澆了一樣。他漸漸從縹緲中找回自己的感覺,睜開眼,盯視著面前這張歪歪臉。 
  歪歪臉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相互對準了。知識分子的眼睛裡滿是淡淡的蔑視。過了一會兒,他又疲憊無力地閉上了眼。他像一隻行將剝皮的狗,貼在凹凸不平的黑洞壁上,慢慢殘喘著。 
  歪歪臉又看了他一會兒,問:聽說是你自己要回這兒的,是吧?讓你到坑上幹活,你不要享那福,對吧? 
  知識分子無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這張歪歪臉,沒有否認。 
  你還來這兒幹啥,想讓我買你的好?歪歪臉說。 
  知識分子又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找回了自己的一口氣,有氣無力地從牙齒裡說了一句:我回來要找你接著算賬。說完,他頭一歪,耷拉下來,暈眩過去了,身體漸漸軟下來,癱倒在地上。 
  聽到對方的話,歪歪臉怔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轉頭沖周圍呵斥道:過來倆活的,有酒沒有? 
  過來兩個黑狗,把知識分子抬到一邊,放平,仰躺,臉部噴上酒。 
  歪歪臉把頭抵在黑洞壁凸起的黑石頭上,愣怔怔地想著什麼。鬼火一樣陰晦陸離的燈光一明一暗地照著他。 
  魔鬼跳舞唱歌。黑色的火焰跳動。時空扭來扭去,扭曲成各種變形的圖畫。黑色的河靜靜地流動,水稠稠的,似液體,似固體。一隻紙疊的白色小船在上面漂著。雪白的小帆像鳥兒的翅膀。一束細細的陽光穿過固體般堅實的黑色空間照在帆上,照透了帆。帆像雪白的冰片晶瑩閃亮。在那裡幻化出一雙明亮的黑眼睛,在白帽下善良地微笑著。 
  黑色的固體空間緊縮了,把一束陽光窒息了。白色的小帆黯淡消逝。又有黑色的火焰在跳動。 
  他漸漸睜開了眼。黑色的地下世界,黑狗們爬來爬去,黑筋暴露的手臂在黑色的石頭中刨來刨去,扭歪的黑色面孔晃來晃去。他嘴唇乾裂,有水壺遞到他嘴邊。他吮吸了兩口,看見一張黑色的面孔,額頭一個很青很青的大疤。 
  他掙扎著要起來。 
  青額頭按了按他,意思是,你躺著吧。得躺就躺。 
  歪歪臉烏黑著臉踱著步走過來。他站住,冷冷地俯視著知識分子:你來找我算什麼賬? 
  知識分子將一隻手臂橫放在額頭上,矇矓仰望著黑黑的洞頂,想著遙遠的事情,半晌沒有言語。 
  問你呢,你要和我算什麼賬? 
  知識分子收回目光,倦淡地、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你有什麼值得我算賬的? 
  歪歪臉怔了怔,沒說上話來。 
  知識分子又掙扎著想坐起來。青額頭趕忙扶住他,幫著他坐了起來。 
  知識分子用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衰弱而平靜地說:你也坐下吧。他這話是對歪歪臉說的。 
  歪歪臉又怔了怔。這口氣,這態度,這關係,都是他不能適應的。他想拉下臉來訓斥,他想唾對方一口轉身就走,他想冷笑,他想抬腿隨便踢對方兩腳,他想帶刺地撂一句話:你不記仇了?他想愣在那兒什麼表示也沒有。然而,沉默了好一會兒,當對方沒有看他,又隨便在身旁的地面拍了拍後,他居然就貼著黑石壁蹲下了。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5)   
  知識分子沒話,還是目光矇矓地想著什麼。 
  你殺過人,放過火?歪歪臉沙啞地問了一句。 
  知識分子斂起目光,搖了搖頭,回答道:比殺人放火罪還大。 
  歪歪臉斜過目光瞄了他一下:我早知道。 
  你呢?知識分子問。 
  我殺過人,放過火。歪歪臉答道。 
  我也都知道了。知識分子說。 
  歪歪臉審視地看了看知識分子。 
  知識分子道:殺的不是什麼好人,是欺負人的人。對吧? 
  歪歪臉掄起小鎬,在黑黑的地上用力刨了一下,濺出許多黑石碎塊,射在了知識分子的臉上。知識分子用手擦著,抹著。然後說了一句:你們的情況,我差不多都知道了。 
  燈光幽幽閃動的巷道內,黑狗們都在爬來爬去。 
  你到這兒來想幹什麼?歪歪臉問。 
  什麼也幹不了,先活下來。知識分子答。 
  想逃跑嗎?歪歪臉問。 
  知識分子一下抬起眼,瞄著看了看歪歪臉。 
  歪歪臉衝著湊在一旁的青額頭瞪眼喝道:還不滾那邊去! 
  黑色世界中那幾間牆壁略帶白色的房子內,白帽下那雙善良的大眼睛澄澄澈澈地迎面凝視著。她在想什麼。一個春天的夢。有綠色的草地,有斑斕的野花。有男孩的藍色背帶褲,有女孩的紅裙子。藍天上有金色的圓太陽。翩翩飛舞的蝴蝶在畫溫暖的圖畫。 
  她的目光矇矓了。迎面有一張白皙而倔強的面孔。一雙眼睛正沉默地注視著她。這是一個堅強卻在她面前「軟弱」過的男人。 
  思想的蝴蝶在不允許思想的空氣中光怪陸離地飛舞。 
  這是一個不允許寫日記的年代。她在一個封面上印有「一切航行靠舵手」的紅字褐皮筆記本中,在一堆堆閃光的高大字句中隱隱約約地寫下了幾行字。她在遙遙遠遠地想著什麼,盼望著什麼。 
  一個詩情畫意的搖籃裡躺著一個白胖胖的幻想。 
  黑狗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耷拉著頭,排成疲疲軟軟的隊伍,游出了長長的黑洞。看見那一方光明迎面過來。他們便覺著死了一回又活了過來。外面的世界雖然也黑,但畢竟比地下亮一些。他們瞇縫著眼,避著黑色的陽光。 
  他們用本來就灰黑的水洗洗臉,水更黑了,臉上的黑色則淺了一些。水與臉一樣黑了。秩序世界的真理就是平均,黑色也均等。水往低處流,流到高低一樣為止,黑往白處去,黑白一樣就平衡了。 
  然後,黑狗們便排著隊來到蒸汽騰騰的大棚前。黑乎乎的手伸過來,一個個大海碗張著鋸齒一樣的缺口,等待著大勺將它舀滿。碗一樣,勺一樣,稀稠一樣,然後就成規成矩地散開,在北風呼嘯黑塵瀰漫的山谷中蹲下,狗頭都埋在了大碗裡,稀溜溜地響起一片刺耳的噪音。 
  幾個黑狗端著半滿的碗走到歪歪臉面前。歪歪臉不耐煩地一揮手:不要,不要,一邊去! 
  偶爾有黑乎乎的手伸過來,把一些乾貨孝敬給他,歪歪臉便垂下目光略瞄一下,看不上,也不耐煩地一揮手,不要,滾一邊去! 
  他蹲著挪到知識分子跟前,伸手把一疙瘩硬饃饃和一疙瘩老鹹菜放到知識分子稀湯寡水的大碗裡。 
  知識分子抬眼看了看他。 
  他左右掃了掃,轉過頭,對知識分子說:你還得想法到坑上去。這樣,到時候咱們跑才有路數。 
  已經下來了,怎麼再上去?知識分子不露聲色地喝著他的飯。 
  哼,那還不容易?歪歪臉看了看巡視過來的嚴厲面孔,往一邊挪開了兩步。 
  太陽在天空最高處原本是白亮而光明的吧,透過這黑煙瀰漫的空氣層,就被過濾黑了。黑色的陽光挺迷離,讓人左思右想,蝙蝠般思想的影子在空中飛來飛去。 
  他想著黑色世界外的大世界。 
  宇宙中有各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將萬物變來變去。各種各樣的場都在表現自己的能量,都在展示自己的範圍。一個小小的粒子懸浮在一個場中,是身不由己的。它的運動軌跡說不上來是先天定的,還是後天定的。一個粒子若想弄清楚自己的未來,那是可笑不自量的,宇宙太大了,場太多了,場太偉大了。一個小小的粒子可能瞬間即逝。它由何轉化而來,又轉化為何而去,是個微不足道的事情。粒子,該跳躍就跳躍,該碰撞就碰撞,該劃過空間就劃過空間,該在時間上消失就消失。 
  然而,可笑的粒子卻還企圖思想,企圖思想自己的命運,思想自己所處的巨大的場。那對於它來講,也許是它的視力不可及其邊際。 
  浩渺的宇宙向一個黑洞收縮,最後收縮為一個黑點,終於連黑點也不存在。只有這黑世界,只有自己這需要餵食的肚子,還有這依附於肚子才能運轉的思想。 
  他的目光潑灑開來,看著如山如海的黑狗們在黑色的陽光下蹲伏著,又開始蠕動著。大碗早已喝完舔盡溜溜光。他們要挪動地方,要準備到黑洞裡去挖掘光明。靈魂需要改造。需要改造的靈魂有時候卻不在這黑世界。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6)   
  紅色的宮殿。豪華的車隊。各種華貴的毛皮大衣,毛皮手套。還有樸素的黃大衣,方口黑布鞋。一切都在裝點江山。各種意志在改造江山。一個沙盤,可以任意捏造。地形可以變化,範圍可以劃分。高度可以重新標記。顏色則是任意塗抹的。 
  一隻鴿子在黑色的天空中飛過。它該是白的,看著如黑的。是黑色的空氣已經將它染黑,還是黑色的空氣隔成了一個廣大的墨鏡? 
  但願,現在還是墨鏡效應。但願,鴿子還是白的。 
  他想像著那只鴿子潔白如雪,潔白如棉花。 
  又想到了那雙明亮友善的大眼睛。在這黑世界中,它實在是奢侈的視覺圖像。 
  他掃了掃這黑色的世界。四面圍著山,如黑色的屏障,一筒筒的崗樓,像一頂頂高帽子扣在山上,歪歪斜斜地俯瞰著下面。刺刀在山上閃閃發亮,真是晶瑩,真是精彩。他感到鼻子裡的冷笑。接著,一股嗆嗆的濃煙撲進去,一個震動左右的響亮的噴嚏打出來。濃煙在眼前繚亂飛舞。 
  他跟著黑色的隊伍下了洞。 
  黑狗們拉著長長的隊伍在黑黑的巷道裡走著。 
  歪歪臉走在隊伍外邊。等知識分子走過自己身邊,冷不防,他掄起隨手拿的小鎬鎬把,打在知識分子受過傷的腿上。知識分子頓時癱倒在地。黑狗的隊伍都驚愕地停住。 
  歪歪臉扭過面孔不看知識分子,下命令道:來兩個不瞎的,把他抬到坑上去,說他被砸傷了,不能在下面干了。 
  一隻巨大的灰色鐵鳥在空中盤旋。鐵鳥的背上有個巨大的螺旋槳在轉動。鐵鳥的肚子上有一排窗戶,那裡有一雙雙尖銳的眼睛俯瞰著下方。 
  這裡四面黑山包圍,黑煙滾滾。 
  看見那蠕蠕爬動的黑蟻一般的人群。 
  尖銳的眼睛把一切掃視了又掃視,轉過頭報告了觀察結果。鐵鳥中坐著一位目光不那麼尖銳或說更尖銳的人。他瞇縫著眼,點點頭,下了一句指示:要做好一切非常的準備。 
  於是有一天,黑狗們抬頭發現,四面的山上又多了一層瓷瓶連接的鐵絲網。 
  第二天,又發現,一夜之間山上又多了崗樓,多了槍口,多了刺刀。四面森森然,嚴嚴然。刺刀如林一般寒光閃閃。好一派凜凜之威。 
  黑狗們再麻木也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再呆滯也覺出了有些異常。 
  接著,就有了各種各樣的傳說。那原本絕對機密。 
  外面的世界要打仗了。革命的和反革命的打。革命的和革命的打。戰爭是搞不清邏輯的。凡是反對我的就是敵人。凡是敵人就是我要反對的。 
  黑狗們有的心中開始蠢蠢欲動,這是些沒有經驗的新狗。更多的照例麻木,這是有經驗的老狗。外面的世界不管怎樣變化,他們都不能亂說亂動。 
  漸漸,嚴厲的訓斥一次又一次響起,告誡每一隻耳朵,要服從管教。不要膽敢去碰什麼什麼的鐵拳。否則,會粉身碎骨,絕無好下場。此外,一句話很經典:不要蠢蠢欲動。 
  於是,蠢蠢欲動的黑狗們便趴下了脊樑。只有死心塌地去洞裡爬,去背黑石頭,把自己的血肉一點點耗乾,轉化為照亮世界的光明。 
  外面世界的千變萬化,在這黑世界的結果,就是封鎖上了越來越多的鐵網。 
  知識分子睜大眼看著黑色的世界。有了頭上黑黑的天空,又有了地下無數巷道構成的迷宮,黑色的世界才有了全面的內容。它立體化了。 
  他第二次住進那幾間牆壁慘白的小房。過了一段時光,又第二次離開了那裡。 
  這一次,他沒有看到那雙白帽下的大眼睛。聽說,她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他無限惆悵,看著一串水泡在藍亮亮的水面上冒出,消失。 
  他拖著腿再一次回到黑黑的世界時,被重新分配了「工作」。他不下洞了,他被作了特殊安排。他負責統計各種數字。各個洞口黑狗們下洞出洞的數字,死了活了的數字,黑石頭挖出來多少的數字,各種各樣的數字。 
  他拿著小本,在各個洞口間走來走去,把各種數字記下來,算出來。 
  這個世界的面孔似乎對他變換了角度。嚴厲的面孔,常常稍顯溫和,常常微含信賴,吩咐他幹這幹那。黑狗們卻或多或少地彎著腰仰臉看他,有的,還添上奉承的笑顏。各個隊伍的領頭狗,對他尤為好言好語。 
  他想到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是狗的主人,是主人的奴才。 
  他厭惡這角色。他厭惡黑狗們奉承的面孔。 
  歪歪臉見他時還是冷冷的,陰沉的,偶爾目光向下打量一下他的稍有瘸態的腿。 
  他有時想和歪歪臉說幾句話,歪歪臉總是冷冷地扭過臉去,撂下話來:你活你的,別管別人。 
  這一天,他看了看四面山上增添的崗樓和槍口,對歪歪臉說:有情況。 
  歪歪臉略揚眉毛掃了一下山上,哼了一聲:沒戲。說著便又轉過身去。 
  他便看著歪歪臉扛著那把小鎬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遠了。那把小鎬,並不是挖黑石頭用的,不知怎麼竟成了他終日隨身的傢伙。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7)   
  黑色世界裡的空氣越來越緊張。四面山上的刺刀像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地冒出新尖來。 
  他在小本上統計著該他統計的數字,他在心裡統計著不該他統計的情況。 
  黑狗們佝僂著排隊在眼前緩緩移動著,看著那一雙雙枯槁呆滯的黑手,就覺得他們已經死了。特別是那一張張呆滯的面孔,更沒有什麼活氣。所有的眼睛都像死魚眼。沒有一絲清亮,混濁的,麻木的。看久了,你會覺得自己的目光也枯乾了。 
  這是一個被顛倒的世界和年代。黑色世界中被囚禁的,原本都是有權利好好生活的人。而那些原本該被囚禁的人,卻在使用權力囚禁他人。 
  他瞇著眼,長久打量著黑色世界。這是一幅鐵框中的鋼筆畫。漸漸,在紛亂的鋼筆道下面,內在真實的畫面展示了出來。各種各樣的故事,都是從外面的世界中起始,畫著曲線進入了這四面環山的地方,相互交叉,相互扭曲,變幻出各種奇形怪狀。 
  沒有這黑色的世界,外面光明的世界是一定要爆炸的。這裡聚集了太多的騷動,聚集了太多的不馴服、不安定,聚集了太多的奢望、野心、不本分。 
  於是,就有更有力的秩序的力量,化為刺刀、槍口、鐵網,把不甘馴服的騷動與奢望囚禁起來。 
  你該在秩序的石縫中化成砌縫的泥漿,濕軟的,服帖的。你怎麼可以拱起一碴堅硬的碎石,使巨石壘起的大廈不得安穩呢? 
  知識分子明白,這黑色世界囚禁了太多的思想。思想與秩序是對立的。思想很危險。而現在,所有的人似乎都成了在一個食盆裡爭食的狗了,還能一個個看出他們原來的面貌嗎? 
  要逃跑嗎?腦海中一閃又一閃。 
  一張嚴厲的面孔挺溫和地走過來。他下達了一個任務:你要注意監視歪歪臉。 
  知識分子脊背抽搐了一下。他看著眼前的這張面孔。 
  現在情況比較緊張,有人在蠢蠢欲動。歪歪臉有策劃逃跑的跡象。嚴厲的面孔又接著解釋了自己的命令。 
  知識分子搖了搖頭,表示那不可能。 
  嚴厲的面孔顯出嚴厲了,說:我們是有情報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死心塌地對抗改造。明白嗎?你受過歪歪臉的害——這我們也知道——所以,把監督他的任務交給你。要爭取立功贖罪。 
  知識分子不說話了,任務是再明確不過了。嚴厲的面孔已離開,只見嚴厲的脊背在向遠處移去。 
  秩序的威力無處不在。 
  黑黑的洞穴大張著口,把黑黑的隊伍嚥下去。它咀嚼每個軀體與每個靈魂。幹幹的靈魂咀嚼出水分,就可以輕輕揚揚了。 
  黑黑的洞口過後,就有血紅的喉嚨,還有食道,巨大的胃,還有漫長的小腸、大腸。一層層一關關消化著每個軀體與靈魂。最後,可能都吸收了,又會來個嘔吐,把這一切渣子都吐出地面。那是酸臭的,污穢的,綠綠黃黃黑黑的,黏稠的,污染世界的。 
  你又來幹什麼?看見知識分子又下了坑道,歪歪臉奇怪又陰冷地問:玩命還沒玩夠? 
  知識分子看了看前後的黑狗隊伍,他們正蹣蹣跚跚在幽暗鬼火的照射下朝前走著。他說:你要小心,這裡有狗。 
  歪歪臉揚起混濁的眼白,瞄了知識分子一眼,說:都是狗,都是狗!有什麼稀罕? 
  你要注意。知識分子說,看見身旁又有腳步經過,他便停止了言語。 
  他下洞來,還是統計什麼數字。那是他公開的「工作」。 
  地下的宮殿,地下的墳墓,在迷離如夢地轉來轉去。一個個骯髒而畸形的耳朵在眼前閃過。像是什麼野生動物。因為碰撞,幾個人毆打起來,前邊的隊伍照常前進,後邊的隊伍繞開他們前進。歪歪臉看著那扭成一團的場面不理不睬。他也往前走。走了幾步,往身後撂下一句話:打夠了跟上,打趴下了自己爬著。 
  見前後都沒有了人,歪歪臉一邊走,一邊說了一句:讓你下來監視我的? 
  知識分子想否認,想承認,結果什麼也沒說。 
  歪歪臉轉過頭,橫著目光瞥了一下,露出警戒。 
  是的。知識分子說道:他們得到情報。 
  歪歪臉陰著目光走著,很久沉默不語,最後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到時候再說。 
  他掄起肩上的小鎬,狠命地劈了一下黑黑的洞壁,嘩啦啦崩掉一些黑石塊。 
  你要當心。知識分子找不到別的話,只能這樣又重複了一遍。 
  歪歪臉一下站住,猙獰地露出牙,像頭受傷的猛獸:讓我當心什麼?到了這個份上,再當心也沒用了。 
  你別再暴露什麼。 
  你把他們看得太傻了。歪歪臉又狠命地劈了一下黑黑的洞壁:我要把內奸除掉。 
  行嗎?那你就太危險了。知識分子擔心地勸道。 
  別管我的事。 
  到了流大汗刨黑石頭的地方了。巷道內,一盞盞鬼火幽幽地照著。 
  歪歪臉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一起。他在他們面前陰著臉走來走去,最後,站到了一塊黑石上。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8)   
  他掃了掃眾人,說:他媽的,都忘了,咱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什麼罪? 
  沒有一個人吭氣。 
  知識分子站在一旁的暗影裡,看著這影影綽綽的場面。一排排的黑面孔在那兒掛著、垂著。鬼火的圖案在上面跳躍著。他知道,這群人都來自一個貧困的地方。他們因貧困而衝突了秩序。他們因貧困而流浪。他們因貧困而被送到了這裡。 
  歪歪臉站在那兒罵著。罵奸細,罵混蛋。 
  然後,他跑下了黑石,在影影綽綽中朝人群中走去。人群中出現騷動。聽見有嚷聲、罵聲,聽見扭打聲,聽見慘叫聲。混亂之潮逐漸平息下來。一個黑色的身軀在地下扭動了幾下就伸直了。 
  歪歪臉又朝知識分子走來,指著他惡狠狠地罵道:你也是奸細,你也是來當奸細的。我饒不了你! 
  他上來亂打了一陣,說:滾你的,滾! 
  地面上的黑色世界。濃煙依舊瀰漫。又是陰天,又添烏雲滾滾。寒冷的風掃來掃去,黑色的粉末紛紛揚揚。 
  嚴厲的面孔在訊問:你下去被打了,當時什麼情況?歪歪臉說了什麼,幹了什麼? 
  知識分子搖了搖頭,他說,他什麼都沒看清楚。 
  嚴厲的面孔看了看知識分子在坑下被打腫的臉,不再疑心,說:你去吧。 
  正是吃東西喂肚子的時間。黑狗們排著隊朝冒著蒸汽的大棚移動著。隨後又散開,在黑風狂蕩中各就各位蹲下喝自己的大碗。 
  這時,幾個黑洞洞的槍口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走過來。黑狗們都從大碗中抬起眼。 
  被押走的是歪歪臉。 
  他走過知識分子面前了,他抬眼看了看,在與知識分子目光對視的一瞬間,有永遠的告別。那表情是說:兄弟,下輩子再見了。 
  一把尖刀在心中挖了一下。 
  成群的黑狗抬起眼,目送著這沉默威嚴的押送。 
  黑色的旋風吞沒了槍口刺刀與五花大綁。肯定被關到黑牢裡了,肯定被砸上一百多斤重的鐵鐐了。最後,肯定要用槍彈來批判了。什麼都是在批判中前進的。 
  知識分子感到眼前暈暈眩眩。天下的善與惡是分不清的。放在萬花筒裡一轉,都是花花的一片了。 
  一張黑面孔在眼前緩緩移過,那額頭上有青青的大疤。聽見他低聲說道:歪歪臉讓我告訴你…… 
  知識分子抬起眼,他認出了這青額頭。 
  青額頭照舊慢慢往前走,聽見他低聲說:有一條巷道到時候可以用來逃跑。 
  看著青額頭一跛一跛地消失在黑狗群中,知識分子眼前一片模糊。能逃跑的巷道,歪歪臉為何不先跑? 
  遙遠的槍聲轉化為消息傳了過來。 
  消息是那位白帽下的大眼睛帶來的。不知她怎麼又出現的。她告訴他:歪歪臉被槍決了。她還告訴他:她也是不自由的。 
  鐵鳥這一次從黑世界盤旋飛過後,四面山上又加了帶能量的鐵網,加了崗樓,多了刺刀。刺刀閃閃,密密如冰牆一般了。 
  又出了什麼事?黑狗們看到了,又有麻木的或不麻木的猜測。 
  這一次的確不同尋常。嚴厲的面孔也都露出緊張神色。看見他們匆匆來去著,準備著什麼。 
  機密從來是機密,是絕對不允許黑狗們知道的。然而,機密又從來難以絕對機密,就有消息或多或少地滲漏出來。 
  要發生毀滅性的大地震! 
  大自然是無情的,會把人與狗一起砸死的。嚴厲的面孔倘若埋到瓦礫下,一樣是扭歪的、畸形的。 
  就有了各種各樣的部署。最後一條,無論天崩還是地裂,都不能讓黑狗們逃出去。在這裡,可以讓他們活下去。跑出去,要統通消滅掉。 
  嚴厲的面孔理解了這是一個很艱難的任務。大地震來了,山崩了,地裂了,崗樓倒塌了,鐵網扯斷了,黑狗們可能四散逃跑了,那時就要用刺刀和子彈解決問題。如果黑狗們不跑,就要盡可能保住他們活命。他們還會背石頭,他們是反面教員,他們是秩序的一個註釋。 
  於是,對黑狗們又重新編了號,編了隊。要更嚴格地管制。要更嚴厲地教訓。要使他們的耳朵不斷灌進秩序的聲音。 
  大地越來越騷動。空氣也繃緊了弦。烏鴉從天空中石頭一樣墜下來。蛇蟒鑽出了洞穴,在寒冷的陽光下盤著發僵。成群的老鼠吱吱吱尖叫著,在黑粉覆蓋的大地上驚惶地東跑西竄。幾棵乾枯的樹莫名其妙地綠起了葉子,綻開了粉花。 
  那花粉得妖氣,粉得猙獰。 
  大地震的徵兆到處出現。整個黑世界一片騷動。 
  嚴厲的面孔們慌慌張張,跑來跑去部署著。黑洞洞的槍口在四面高山上直指下面,刺刀都平端起來。 
  黑狗們也騷騷動動。麻木,也還知道要活下去。麻木,也知道大難臨頭。 
  大地震的徵兆更明顯了,看來是不可避免了。嚴厲的面孔們收到了上面的指示,倘若到了最嚴重的時刻,為了防止危險分子們逃到外面去,可以採取一切措施。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9)   
  給了他們槍殺的權力。 
  黑色的世界充滿了緊張。然而,嚴厲的面孔們根據上面教授的策略,一個個換上了比較溫和的面孔,告訴黑狗們:一切都沒關係。即使有地震,也不用慌張。要有秩序地、聽從命令地行動。上面是關心你們的。因為你們也是人。人道主義總是要講的。 
  黑狗們疑疑惑惑地排隊站在黑黑的寒風中聽著。 
  知識分子聳著肩陰沉著臉,站在人群中。他冷冷地審視著這一切。 
  這是一個漆黑的夜。黑世界亮著一盞盞路燈,照著一個個黑狗們睡覺的房子。房子是鐵門,鐵門都上了鎖。黑狗們沒有睡。一個個抱著雙肩坐在地鋪上,往常早已鼾聲如豬如雷了。今天,他們睡不著。今天,不讓他們睡。 
  如果有地震,要聽從命令,服從指揮。 
  要讓黑狗們活下來,又不能讓黑狗們跑出去。 
  四面黑黑的山上,一道道雪亮的探照燈光照下來,掃射著,交叉著,停停,移移,描繪著無情的秩序。一切可疑的隱蔽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連老鼠也躲不過。徹底的監視是徹底的統治的前提。 
  接著又響起了刺耳的警報,黑狗們個個豎起耷拉的耳朵,汗毛聳立。然而,警報又戛然而止。嚴厲的面孔在方方的小鐵窗外閃過,告訴:這是演習。 
  夜又靜下來。從小方窗看夜空,很黑很藍。閃閃爍爍的光亮不知是天上的星星還是山上的刺刀,或是別的什麼東西。 
  靜得汗毛又聳立起來。耳朵嗡地脹疼了。黑狗們雙手摀住耳朵,個個張大了嘴。就要大地震了? 
  地震也就來了,大地抖了抖,房屋顛了顛,木石粉末紛紛掉下來,黑狗們個個瞇了眼。大地更劇烈地跳了跳,地鋪上的人們如坐上了彈簧床,上下顛著。屁股顛疼了,地震似乎過去了。 
  更安靜。 
  黑狗們實在困了。開始東倒西歪地睡了。再怕死,可死期看不見。此刻的睏倦卻是現實的。死不死,活不活,聽天由命吧。黑狗們響起呼嚕聲。嚴厲的面孔又在各個小方窗外隔著鐵柵欄掠過。訓斥著:不許睡,大地震還沒過去,強震還在後面。 
  呼嚕聲還是此起彼伏。白天背黑石頭實在太累了。睡神比死神更有權威。 
  知識分子也坐在牢房裡。這間牢房坐著一些稍稍特殊的黑狗們。別的牢門都鎖上了。這間牢門只是掛著鎖。隨時有情況,嚴厲的面孔便會把這裡的幾個黑狗先放出來,讓他們去幫著調遣大批的黑狗們。 
  此刻,夜黑而寂靜,空氣緊緊張張。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他也在想著什麼。 
  忽然,一聲刺耳的尖嘯撕裂了夜空,宇宙的弓弦一下子擰到了最緊。所有的耳膜都凹陷了下去。太陽穴紛紛爆炸。方窗外的夜空中,飛舞著耀眼的流星雨,驚心動魄。宇宙深處飛來了大隕石。整個大氣沸騰了,爆發了,五顏六色的耀眼的光芒炸碎黑暗的夜空。 
  接著,大地像海嘯一般席捲過劇烈的抖動,天崩地裂,一切都在崩潰、粉碎。 
  黑世界爆炸了,磚頭木石橫飛,血肉雨一般飛濺。轟轟然持續了幾分鐘。 
  到處是煙塵滾滾。煙塵稍稍落下去,就看見幾處火光熊熊。在煙塵火光中看到,幾乎所有關押黑狗們的牢房都被摧毀了。 
  警報聲在四面山上響起來。探照燈猙獰地從四面山上照下來。一片片牢房的廢墟中掙扎著爬出殘存的黑狗們,他們瘦骨嶙峋的黑手臂從爛磚碎石中血淋淋地伸出來,箭頭一般指向夜空。 
  接著響起槍聲。大概是有黑狗要在亂中出逃,被槍彈點了名。 
  這是怎樣混亂、殘酷、血腥的黑世界啊。白帽下的大眼睛從瓦礫堆中鑽出來,周圍到處是殘臂斷腿,到處是翻著的白眼。這是徹底死亡的眼睛。有一雙眼睛呆呆地仰視著天空,像在向上帝講述著什麼。 
  白帽下的大眼睛茫然地站在黑煙滾滾的廢墟中。她不知去哪兒。不知該怎麼辦。她的頭腦中掠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她那無所謂的一生。她感到自己像張蒼白的紙在大火熊熊的空中飄著,隨時可能被化為灰燼。這個世界,她從來沒有清楚過。現在,就這樣告別它? 
  她突然想到了那個倔強而單薄的知識分子。 
  而他,竟立刻在眼前出現了。 
  他判斷了她一眼,那是迅速而深入的一眼。 
  一把拉住她的手,說:快走。 
  黑世界被地震摧毀了。秩序卻殘存著。四面山上有殘餘的崗樓,有殘餘的探照燈,連發的槍彈在向一切黑世界的出口掃射著。各個可疑的黑暗角落都被雪白的探照燈和血紅的槍彈道交叉掃射著。 
  黑色煙塵依然瀰漫。知識分子拉著白帽下的大眼睛穿過廢墟跑著。起起伏伏的坑窪,各種各樣的陷阱。 
  漸漸,周圍的腳步多起來。又有一個、兩個、三個的黑狗跟隨上了他們。知識分子用目光掃一掃每一個新上來的面孔,就揮一下,表示准許他們加入。最後,匯成了一支隊伍。他們沉默著,不用任何言語,齊心協力地外逃著。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10)   
  有嚴厲的面孔在前邊火光中晃動,刺刀閃閃發亮。黑狗們匍匐前進,然後是縱身一撲。然後是黑黑的雙手鉗住掙扎的喉嚨。然後是撿起槍,繼續前進。 
  又有一張熟悉的嚴厲面孔,他把槍扔在地上,伸出雙手,表示要加入逃跑的隊伍。他說,他早已在心中與秩序的世界決裂。他說,他有人性。 
  黑狗們一瞬間有兩種意見,一種,不許他加入,甚至該消滅他。另一種,該讓他加入。並列舉了這張嚴厲面孔歷來與其他嚴厲面孔的不同之處。 
  知識分子依然揮了一下手。 
  隊伍蛇一般在黑世界殘存的秩序縫隙中鑽來鑽去。 
  所有的出口都被探照燈與槍彈掛上了死亡的招牌。 
  黑狗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相互交換了一下目光。這時青額頭頂著額頭的大疤出現了。他用手指了一下。知識分子一揮手,大家便依次鑽進了一個往常下去背黑石頭的山洞。 
  裡面一片黑暗。摸索著前進。曲曲折折。跌跌撞撞。沒有言語。大家手拉著手像珍珠鏈一樣相連著。 
  心開始微微發亮。 
  知識分子想到了歪歪臉。 
  黑暗。他們走了又走。似乎到了盡頭。他們停住。他們似乎不用眼睛也知道這裡的一切。他們用手在四處摸索著,就有了鎬頭。 
  他們在黑暗中開始刨,就像他們平時在洞裡刨黑色的石頭一樣。 
  聽見黑石頭在黑暗中紛紛剝落著。 
  終於,撲通一聲,大概是刨通了,通往另一個山洞了。那將使他們有可能逃離這黑世界。 
  所有的鎬都加快了節奏。終於,有了一個能鑽過人的直徑了。人們低聲地歡呼了一下,黑暗中相互握了握手,準備一個個魚貫而過。 
  突然,後面響起轟轟的可怕聲音,接著有通紅的大火燒過來。 
  知識分子在火光的照耀中揮了一下手:不要慌,一個個過。我在最後。 
  人們慌亂而鎮靜,一個個像蟲子一般鑽過洞去。火光越來越近,令人窒息的濃煙也湧了過來。知識分子把白帽下的大眼睛推送過去:你還磨蹭什麼? 
  他最後一個鑽過了圓洞。 
  然而,熊熊大火就從這能過人的直徑噴出來,濃煙滾滾奔湧。不堵住這個口子,所有的逃竄都將失去意義。 
  這時,一個人用自己的屁股、身軀堵住了洞口。正是那個叛變秩序的嚴厲面孔。他喊道:別管我了,你們快走。 
  他像個塞子塞在了那裡。殘餘的一絲絲火焰在這塞子四周的縫隙中噴了過來,照亮了那張因燒烤而痛苦扭曲的臉。 
  那是一幅驚心動魄的圖畫,那是靈魂升入天堂前的淒厲呼喊。 
  說什麼也沒用了。知識分子眼睛一濕,他握了握那雙正在痙攣的手,就與大家朝前爬去。 
  轉過幾個彎,聽見後面有爆炸聲,接著是轟轟隆隆的塌方聲。很快,一切都沉寂了。火的世界與這裡隔離了。人們放慢了腳步,同時想到剛才那張堵在火口的面孔。 
  突然,前面的高處又發出轟隆隆的可怕聲響。黑狗們側耳一聽,頓時驚呼:不好! 
  是水灌了下來。 
  是哪兒的地層震裂了?是山頂上的湖水灌下來了?怎麼辦? 
  青額頭在黑暗中喊道:不能退,後退只有死!頂著水往前上,活一個是一個! 
  人們咬咬牙,黑狗們此時都感到自己變成人了,一個接一個向著陡陡的上面爬著。水像瀑布一樣迎面瀉過來,戧得他們頂不住。他們手拉著手往前走。水越來越大,像奔騰的大河迎面撲來。珍珠鏈被衝斷了,所有的人都被衝散了,白帽下的大眼睛早已昏迷。只覺得一隻手臂挽著她,抱著她。四面是水的世界,水的宇宙。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在濕漉漉的山洞裡躺著。前面,遠遠的有一隙光亮。大概就是洞的出口?後面,聽見嘩嘩的震耳的流水聲。 
  他們呢?她問。 
  知識分子默默地搖了搖頭。 
  水與火的洗禮過去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過了好久,他攙扶著她,兩個人一瘸一拐地往前移動著。把生命一點點送出去,把死亡一點點留下來。那一隙光明可望不可即。走了許久,還沒走到。 
  她走不動。 
  他也太累了。 
  終於,他們來到了耀眼的光明下。黑夜已經過去,太陽明晃晃地在頭頂照著。 
  這是山上,很高,白雲在身旁遊戲。那邊仍舊黑煙滾滾。想必那下面就是爆炸了的黑世界。 
  他們剛剛走出漫長的山洞,在洞口外面漸漸睜開眼看著這新的世界。 
  他們可以鬆口氣了,他們可以坐下歇歇了,他們可以說說往下的計劃了,他們感到身體疲乏到極點了。 
  突然,面前響起一聲冷笑,出現了一支黑洞洞的槍口,一張嚴厲而凶殘的面孔在晃動。 
  你們真是本性不改,真是紅彤彤的敵人!那張面孔一字一字地說道,一步一步地逼近過來。 
  白帽下的大眼睛開始戰慄。知識分子挺挺地站直了身子,成了一個真正堂皇的男子漢。他把她擋在身後。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11)   
  想跑?你們跑得了嗎?到處是天羅地網!到處是秩序的天下!嚴厲而凶殘的面孔平端著槍,另一隻手中有閃亮的手銬在晃動。 
  知識分子一瞬間在迅速地想:他們怎麼堵到這兒來的?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秘密的逃跑出口的? 
  嚴厲而凶殘的面孔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地一笑:你們瞞不了我們雪亮的眼睛。我們的政策是戰無不勝的。說著,他朝後看了一下,用下巴往前做了一個「過來」的指示。 
  一個黑臉黑衣、瘦而襤褸的黑狗抖抖索索地從岩石後面片出身來,猥猥瑣瑣地側著身走上來。他不敢正視這邊的人。 
  是你出賣了我們?知識分子憤怒了。 
  嚴厲而凶殘的面孔得意地冷笑了:你以為都是死心塌地的呢? 
  知識分子一拳將那個可恥的黑狗打倒。他只配永遠做黑狗,他沒有爬起來再做人的資格。 
  黑狗在地上起不來了。 
  嚴厲而凶殘的面孔可怕地扭歪了,他拿槍指著知識分子,命令道:伸出手來。 
  知識分子看了看對方另一隻手中的手銬,明白是什麼意思,想了想,把一隻手伸了出去,卡的一聲,一隻手被銬上了。這是一隻右手。 
  把你的手也伸過來。嚴厲而凶殘的面孔又轉向白帽下的大眼睛。 
  白帽下的大眼睛看了看知識分子,他用下巴示了一下意。白帽下的大眼睛也伸出一隻手,是左手。 
  不要這隻手,要右手!嚴厲而凶殘的面孔用槍指著。 
  白帽下的大眼睛把右手伸了出去,兩個人的右手銬在一副鐵銬裡。即使兩個人一起跑,也很難協調步伐了。知識分子只能把姑娘摟著跑在自己身邊。 
  嚴厲而凶殘的面孔放心了,手中晃著手槍,開始得意起來:你們一個也別想活著跑出去。 
  他用腳踢了踢躺在地下的那個黑狗,黑狗翻過身來,仍然沒有甦醒。他冷笑著對知識分子說:你還挺勇猛啊,真看不出來,看看你有多厲害? 
  他舉起手槍敲擊著知識分子的太陽穴。 
  太陽穴流出了鮮血,嘀嘀嗒嗒地沿著臉頰往下淌。 
  怎麼樣?嚴厲而凶殘的面孔冷笑著。 
  突然,知識分子掄起左拳,一下打飛了對方的手槍,又一腳將他踢倒在地。接著,他右手挾抱著白帽下的大眼睛,撲上去,騎在了嚴厲而凶殘的面孔身上,又是幾拳,將他結果了。 
  白帽下的大眼睛說:我們快走。 
  知識分子說:翻翻他身上找鑰匙,手銬的鑰匙。 
  兩個人都用自己那只自由的手翻尋著這死鬼的衣服口袋。 
  鑰匙一大串,試了又試,終於試對了,把手銬打開了。他們拍拍衣服,準備站起來,要趕快逃走,正在這時又聽到一個聲音:不許動。 
  那個被打倒在地的黑狗已經爬了起來,撿起了那支手槍,瞄著他們。 
  知識分子無比輕蔑地看著他,然後一步步逼著走上去:你想幹什麼,你想做條忠實的狗? 
  那個黑狗抖抖地往後退著,拿槍的手在戰慄:站住,不許過來! 
  知識分子並不停步,繼續朝前逼近:你敢開槍? 
  然而,槍響了。擊中胸膛,知識分子搖搖晃晃站在那兒,鮮血汩汩地流出來。他挺立著,依然踉踉蹌蹌地朝前逼近。 
  黑狗後退著,被石頭絆倒在地,坐著向後滑退著。你別過來!要不——他又舉起了手槍。 
  白帽下的大眼睛一下子撲上來,擋在了知識分子前面。知識分子猛地將她一推,她跌倒在地。在這同時,槍又響了,第二槍仍然打在知識分子胸上。他帶著滿身鮮血撲了上去。那個黑狗站起來要跑,卻仰身一跌,掉到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井中了。聽見下面一聲長長的尖叫,然後是很深很深地傳上來一聲摔到底的悶響。 
  黑狗被葬送在深深的黑暗中了。 
  知識分子在美麗的鮮血中倒下了。血泊像一個巨大的問號,像個平靜的港灣在他身體四面漫開。 
  他告訴白帽下的大眼睛,趕快逃離這罪惡的世界。他把所有的故事都交給她了。 
  她坐在高高的山上發呆。黑土和松枝已將美麗的血泊與壯烈的身軀掩埋了。幾把野花被採來了,綴在了翠綠的松枝上。 
  這是一個聖潔的花環。這是一個理想的圖案。 
  她坐在那兒,頂著藍天和白日,一動不動。 
  在那遠遠的地方,黑煙還在滾滾上升。黑色的世界還在燃燒。 
  她已經想不起那裡了。她只是靜靜地坐著。 
  一片明媚的陽光在她臉頰旁照來照去,一隻蜜蜂在她眼前飛來飛去。她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黑一半白一半的圖形。黑一半在猙獰地蠕動。白一半在怯懦地顫抖。各種各樣的眼睛出現了,在爭著眨動。眼睛消失了,是滿天陰森的星星。星星們相互殘殺著,紛紛破碎,無數冰冷鋒利的冰碴從空中落下來,所有的飛禽走獸都被扎傷扎死,鮮血淋淋地染紅大地,松柏樹上綴滿了白扎扎的冰碴,碰也不能碰。 
  她赤身裸體地站立著。到處是鋒利的冰碴。到處是疼痛和傷口。到處是死亡之地。   
  十年夢魘·《死亡之谷》(12)   
  她冷。她孤單。她發抖。她沒有爸爸媽媽。她一個人。她是一張薄薄的白紙。 
  夢縹縹緲緲過去了。眼前是藍色的天空,是橙色的陽光。 
  她已不再是一張白紙。 
  松枝綴著野花覆蓋著那敬愛的生命。那裡有智慧,有不屈的意志。 
  現在,她要繼承這一切。 
  她打開懷中一個染血的荷包。荷包裡有一個嬰兒的照片。那嬰兒很小,很乖,在哇哇地啼哭。 
  那是他留給她的。他說,那是他的孩子。他說,這嬰兒有母親,但已在秩序的世界中死去了。那是一個充滿血淚和仇恨的故事。那嬰兒還有一個大幾歲的姐姐,也在秩序的世界中死去了。那是又一個令他沒齒難忘的故事。 
  他告訴她,如果她願意,請她去尋找這個嬰兒。他希望她能做這個嬰兒的大姐姐。說完這句話,他就永遠閉上了眼睛,長眠在這太陽照亮的高山上了。 
  她又坐了很久很久,然後站了起來。她把血染的荷包重又貼身放好。 
  要出發了,要走了,她要遠遠離開這黑色世界了。 
  她此刻要去的世界,據說是一片黃色。 
  在那裡,她要找到那個哇哇啼哭的嬰兒。 
  她不做大姐姐。她要做小母親。     
  作品06: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1)   
  我們已不知道草帽山的故事了,它早已被時間所稀釋。當我們拿著畫筆,面對空洞洞的畫框時,我們浮現出了各種各樣的主題。那是:草帽山的夏天;草帽山的寂寞;草帽山的械鬥;草帽山無人煙;草帽山真平坦;草帽山在沉默;草帽山被遺忘了;或者反過來:荒寂的草帽山;黃色的草帽山;沉默的草帽山;神秘的草帽山;一條小路通向草帽山;啊,草帽山;我遺忘了的草帽山;等等,等等。 
  沒有好主題。有的是草帽山那若有若無的形象,它金黃的,像佛的金缽在天地間閃閃發亮,金光萬丈;它像一個無比嘹亮的鐘聲在宇宙間蕩蕩漾漾地迴響,那聲音如金光一般無邊地瀰漫。一隻孤獨的鐵犁犁過廣漠的宇宙,留下人間的一切悲喜劇,時空的浪花嘩嘩地翻捲著,一顆星星在宇宙猙獰的一角閃爍。一切都是殘缺的。 
  畫筆腐朽了,鐵犁銹爛了,人間已經翻過一頁又一頁,一瞥冷冷的目光從深深的太空射來,一切都煙消雲散。 
  大雪下過了,門前的足跡掃去了,惟見天下一片白了。 
  我們都在畫框前老成化石了,我們標記著那已然逝去的一切。我們悲哀的、不曾逝去的記憶。 
  我詛咒這記憶。 
  世界在這裡呈現著安靜的旋律。黃土就是安安靜靜地平鋪開,很廣大很廣大,又安安靜靜地堆起來,成為廣大的高原,再安安靜靜地拱起來,就有這黃色的草帽山了。它像草帽,像饅頭,像窩頭,像倒扣的大碗,像黃牛高聳的屁股,像女人隆起的乳房。 
  宇宙間常常落下塵土,一層層覆蓋著它,它朦朧,圓融,模糊,安詳,我行我素地佔據在天地間。它不言不語,永遠像在冬眠一樣。 
  就有那渺小的生命,赤裸著身體,或披著一張獸皮遮著下身,在這黃土山上蠕來蠕去,芸芸地生活著。你若縮小視角,從宇宙高空把鏡頭推過去,拉過來,就可以看清他們其實是在有板有眼地活動著,他們用石頭的,後來又用銅鐵的橛頭,把黃土山上刨出一個個洞穴,把乾草抱進去,理成居住的地方。漸漸,你可以看見他們在洞穴口做上門窗,就有了文明點的眼睛。你看見他們赤裸的身體,粗毛漸漸褪去,越來越多地遮蓋起五顏六色的東西,獸皮,樹皮,然後是更軟一點的片片。你看見他們在火堆旁沉默地圍坐著,弓箭也在一旁土牆上沉默地懸掛著,落滿了塵上,野獸已經打完了,火堆也漸漸熄滅了,分散到各個洞穴裡了,他們開始在黃土中直接刨食了。用後來很文明、很文明的語言講,他們已不需要用野獸來搞什麼植、動物蛋白轉化了,他們直接攝取植物蛋白,他們依靠太陽,直接製造植物蛋白。於是,我們漸漸更加看清他們一年四季的作業了。春天鑽出洞穴,在廣漠的黃土上散開,星星點點地刨著;夏天炎熱的太陽下,他們依然沉默地、荒涼地刨著,彎著腰,像一條條黃皮瘦狗向天地乞著食;秋天了,他們像一群螞蟻,往洞穴裡搬著,囤著。囤滿,囤不滿,一到冬日,寒風凝凍住天地,他們便蜷縮到洞穴裡,在那裡熬生命。可能會有一盞盞小油燈,在黑夜裡也在熬它的壽數。 
  整個天地都黑暗時,就有一個巨大的幽靈懸浮在草帽山之上,俯瞰著一切。幽靈像一盞無光的燈,像沒有瞳孔的眼睛,像沒有實感的魚,在冥冥之中游動。 
  一陣風吹過來,歷史的書卷被火燎過,捲起來了,枯焦了,故事變成一種氣息散發出來。那是餘音裊裊的,那是若隱若現的,那是無可言狀的。 
  暗暗昏昏的土窯洞中,一盞昏昏暗暗的油燈在黑糊糊的角落裡晃動著。那角落黑得深,潮得深,有如一個無盡的深洞。燈越來越暗,幾乎沒有光亮,整個窯洞便顯得高大,各種影像朦朦朧朧地在黑糊糊的洞壁上籠罩著,像宇宙一樣浩渺。 
  終於顯出一席黑黑的土炕,土炕連著一方土灶,土灶口早已黑洞洞,沒有餘燼的一絲紅亮。油燈在灶上。一根長長的旱煙鍋對著它,吧吱吧吱地紅著。油燈漸漸萎縮下去,終於耗乾了最後一點油,熄滅了。旱煙鍋還在一紅一暗地照明著一張黑焦枯瘦的臉。核桃紋中佈滿陸離的影子,眼睛直直的,全是僵化的四季風土。旱煙鍋也黑了,聽見黑暗中絲絲地響,又聽見死亡一般沉緩的磕敲聲。腳底板肯定像牛蹄一樣堅實。 
  於是,就有一陣陣呻吟聲從炕上響起。 
  核桃一樣的男人臉在黑暗中升起,又垂下,又聽見炕下窸窸窣窣的聲響,趿拉趿拉,就有腳步聲挪到門口,再吱呀一聲,寒冷的黑暗撲進來,潮臭的人味溢出去。 
  門在背後了,上面是冷冷的星光,四周是靜靜的山村。男人立在那兒。他木呆呆地想著什麼。背後,門內繼續響著女人的呻吟聲,接著是撕裂的喊叫聲。四周的黑夜更顯冷,更顯靜,更顯廣闊空曠。黑森森的夜空像黑色的冰罩住四方,綴著的星星是凍僵了的眼睛。 
  人死了,都升天了。星星落下來,又化成生命。 
  身後的門內又有了更慘厲的叫聲,接著死一般寂靜下去,片刻便響起了哇哇的哭聲。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2)   
  一顆流星在夜空中掠過。 
  濃濃的晨霧漸漸淡化著,散去。草帽山一點點顯出它黃融融、圓糊糊的輪廓。幾道青色的炊煙慢慢描繪著黃色圓弧線上的天空。一切都那樣寂靜,深邃得令人恐怖。不知這黎明將孕育出什麼。 
  他拖著年輕而疲憊的身體來到山下,仰望著那黃禿禿、圓融融聳立在面前的大土山,感到了貧困的廣大,自己的渺小。他的衣服已經破爛,胳膊上箍著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膝蓋從褲子的破洞中露著血糊糊、白花花的駭人傷口。他拄著木棍一步一瘸地走著。到上山的路口了。這裡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有一萬年歷史,在枝枝丫丫地標記著古老。槐樹下立著一塊巨大的黑石。相傳是幾千年、幾萬年前從天上隕落下來的,那時天降火龍,轟然震天地。落在了這裡,便定住了這裡的風水。 
  他喘著氣站住了。黑色的巨石巍然峙立,上面還鐫刻著什麼朝代大文人的墨跡。 
  他感到悲涼。他是從這山口走下來的,背著書包進入了那熙熙攘攘的世界。他在那裡幻想過。他本該是光光榮榮地回來,被前呼後擁著。而現在,一切都被血和火洗去了。 
  後面遠遠傳來聲響,他立刻驚恐地回顧,瘸著,將自己躲進那黑色巨石後面的山洞裡。他祈禱,但願鎮山石有靈,保佑他平安。一瞬間有各種各樣榮華富貴的古人的遇難故事金碧輝煌地掠過。 
  外面有了洶洶嚷嚷的人群,分兵搜索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四面八方傳來棍棒抽打灌木草叢的聲響,伴隨著嘩啦嘩啦的槍栓聲。他被這刺耳的聲音紮著,好像刀叢上一個赤裸的嬰兒,又像油鍋中一隻鮮嫩的小蝦,體無完膚了,都破了,碎了,完了,連打抖的份兒都沒有了。 
  他摸出懷裡的一支手槍,不知是緊握住它呢,還是把它藏到土洞的什麼縫隙裡。一瞬間,他也掠過了各種被捕的情景。 
  洞中黑黑的,前面有一抹若有若無的光亮。那兒,拐兩拐,就通向洞口。嘈雜中,聽見有人問:這兒是不是有個洞,會不會是他藏身的地方? 
  接著,聽見一個女學生的聲音:我來看看。 
  竟是她!是他熟悉的她!她也熟悉他!她和他都出生在這草帽山。她知道草帽山的一切秘密,也知道他的一切秘密。紅彤彤的風暴把他倆一分兩半,成了兩個對立營壘中的聖徒。 
  他全身緊張,握住槍的手嗖嗖地出汗。聽見前面有窸窸窣窣的腳步。一會兒,在那片朦朦朧朧的光亮中雕現出一個黑色的剪影。短髮,苗條的身體。先是側影,可以看見那微微隆起的純潔而又勇敢的胸部,接著,又轉過來,是正面形象了,看見那美麗的雙肩。 
  一道手電光直射過來,照在他臉上,照著他蜷縮而發抖的身體,照著他手中平端的槍,照著他血糊糊白花花的膝蓋。 
  放下槍。聽見她低聲命令道。 
  他拿槍的手放了下來。 
  手電筒在他臉上、身上來回照了照,最後,落下來,照著兩個人之間的地下,於是,他被刺眼地審視之後,有了平等的視覺。他看見了她的面孔,她盯視著他。她的手臂上有紅袖章。她一手拿著手電,另一隻手也拿著手槍。 
  他們曾經一次又一次共同走下山,也曾經一次又一次共同走上山。然而,他們第一次這樣面對面靜止地相視著。 
  她瞇起眼,又盯了他一下,便熄了手電,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聽見她的聲音在洞外說:什麼也沒有。 
  她倚著一個樹墩,手撐著額頭在恍惚遐想,這是空空曠曠的山上,荒荒蕪蕪的一坡坡黃土地。遠處的幾縷風靜靜地推送著一朵小船似的白雲。天空瓦藍如洗。 
  她領著人又到山上搜尋了一番,隊伍便撤退了,到別處去風捲殘雲如畫了。她一個人留下了,在這草帽山肩負著煽風點火、扎根串聯的使命,同時繼續監視他的逃回來的蹤跡。 
  她側身半坐半臥在梯田上,純潔而勇敢的胸脯微微起伏著。好像是春天,風暖暖地吹過來,渾身酥癢,一幅巨大的紅旗遮天蔽地地飄揚,一切又都顯得灼熱。似乎是夏天,太陽直直地燙燙地照著,公子王孫把扇搖,農夫如湯煮。 
  她目光呆呆地凝視著眼前貧瘠的黃土,一朵孤獨的野花惶惶地開著。周圍的環境是那樣乾燥,那樣荒涼。這朵小花在風中搖擺著嫩莖。很難想像它能生存下來,能完成一生,還結出果來。 
  忽然,山路上出現了蹣蹣跚跚的人影。慢慢上來了,拐了一拐,隱沒在黃土坡後面,又過一會兒,在很近的地方出現了。頭升出地面,繼而,緩緩的,是全身。手撐著樹棍,一瘸一瘸地出現在面前。是他。 
  他木呆呆地看著她。她掂了掂手中的槍,也抬起目光看他。 
  他伸出手,攤開,表示兩手空空,再也沒有什麼武器。 
  她不知該怎麼辦。半晌說了一句:我沒看見你,你走吧。 
  他走了。 
  她第二次將他放生了。 
  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她想到多少年前,兩個人分嘗一個野果時的酸甜情景。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3)   
  那時,他穿著開襠褲,當著她的面雄赳赳地挺起肚子,朝山崖下的野棗刺尿尿。 
  其實是幻覺。山路上沒有人來。太陽寂寂寞寞地照著寂寂寞寞的大山。她還是側身半坐半臥在梯田上。無比的安靜把她融化了。天漸漸黑下來,山風一陣緊似一陣。過了一會兒,天真的黑了,風變成鐵青色,一抹一抹地從眼前掠過,風的尾巴像金屬片一樣堅硬抽人了。她站起來,握住手槍往山上走。她的胸脯純潔而勇敢。她什麼都不怕。黑暗中有星星點點的鬼火眨著眼。 
  這時,有綠幽幽的幾對光亮在黑暗中晃動,接著,慘白的月光下,出現狼的黑影。她緊張地端起了手槍。狼嗥嗥地逼近了,三四隻。不能再遲疑了,她扣動扳機。然而,槍沒有響。出故障了?來不及思索,狼已撲了上來。她沒有任何手段,只能把手槍當做一塊石頭向第一隻狼扔去。那只是使狼的進攻打了一個磕巴,又更兇猛地撲上來。她恐懼地喊叫了。正在這時,槍聲響了,第一隻狼撲通一聲在凌空撲躍中重重地摔下來。接著的第二聲槍響,另一隻狼慘叫著趴在地上,掙扎著斃命。又有第三聲、第四聲槍響,剩下的狼倉皇逃竄了。 
  她如夢方醒,看著月光下的一切。山黑黑的,梯田一層層如畫,死狼毛茸茸地躺在自己腳下。轉過頭,一個黑黑的人影,在月光鍍亮的天空上貼著一個靜止的剪影。那剪影動了,支撐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過來了。 
  是他。 
  月光從頭頂公公平平地照下來,兩個人相視著。黑暗的大山上,只有他和她。 
  草帽山圓圓拱拱地立在天地中央。佛的金缽金光萬丈。他立在草帽山圓圓山頂的最中心、最高處。就像立在一個女人飽滿乳房的乳頭上。 
  這是山頂上又一個高高的土崗,他心中就叫它乳頭崗。他站在崗上,整個草帽山都在他腳下,圓圓渾渾地向四面馴服地緩緩低下去,低下去。然後,在遠遠的四周,又像草帽的帽邊呈圓形平展開,平展開,鋪成廣漠的黃土地。 
  正是黎明。草帽山由這中心的最高點,向四下漸漸明顯出來。這是一個宏偉的王國。晨霧瀰漫中可以看見七零八落的村莊嵌在疙疙瘩瘩的黃土中。三家村,五家村,十家村,百家村,大大小小,冒著規規矩矩的人煙。 
  他現在是這宏偉王國的首領。乳頭崗上一棵禿禿的老樹上懸掛著一個巨大的銅鐘,此刻就在他耳邊。他只要舉起鐘槌一敲,鐘聲就會響徹草帽山上下,所有的人就會從上百個村落中鑽出來,到太陽下面去刨食。不叫刨食,叫改天換地。叫舊貌變新顏。叫人窮志不短。叫頂天立地英雄漢。 
  山中無老虎。他不知怎麼冒出這樣一句話——在腦海裡。猴子充大王?他心中冷笑了一下。猴子可以變老虎。老虎打趴下了,連猴子也不如。 
  他摸出一支煙來,狠命地抽著。又狠命地、老謀深算地把煙一口口吐出來。青煙在眼前繚繚繞繞描繪著他的思想。他看到了自己的思想。那就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扼住一切能扼住的。 
  他夠寬容的了。為了不打擾自己的思想,他已讓整個草帽山的人多歇了一支煙的工夫。他舉臂敲響了大銅鐘,鐘聲隆隆地轟響著,權威地宣佈了又一天作息的開始。 
  看見鐘聲像黃色的波浪滾滾漫下山去。席捲一般,逃離洪水一般,遠遠近近各個旮旯裡都鑽出人來,牽著牛,扛著橛,螞蟻一般蠕向田地,在那裡排開刨食的陣勢。 
  人畢竟還是太少了,在廣漠的大山上一散開,只見一小撮一小撮的芝麻粒。這些人也太疲軟了,隊伍都走得鬆鬆散散,一點沒有軍隊的整齊與鋒利。 
  他火了,急突突奔下來,攔住第一支扛橛頭的隊伍,喝住,訓斥,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向右——轉,齊步——走!一,一,一二一,他親自發佈著命令。每一支隊伍都應該操練成這個樣子,都要鬥志昂揚,奔赴戰場。像與敵人鬥爭一樣與天地戰鬥。每舉起一下橛頭,心中都該默念排除萬難,每落一下橛頭,心中都該默念去爭取勝利。要在靈魂深處鼓起對敵人的仇恨和鬥志。要一刨刨出個紅彤彤的新世界來。 
  這支隊伍,是草帽山英雄團第一營第一連第一排。老老少少幾十個人在山路上走過來,走過去。操練得像點樣子了,他才下令入田,開始下一個課目。人們排成排,舉起橛頭開始刨地。他在一旁看著,又不滿了。你一下,我一下,沒有一點氣勢。他再一次下令,一,都舉起來,二,都刨下去,一——二——一,就這樣整齊劃一。你們沒見過軍隊訓練?刨地就像舉槍刺殺,要行動一致,要喊聲震天,要殺殺殺。 
  排長是個黑虎虎的中年男人,這時鬥著膽說了一句:大夥兒昨晚沒歇。 
  他想起來了,昨天搞了個披星戴月的夜戰。漫山還燃起火把。那是氣魄,那是陣勢,那是新聞,那是戰報,那是他的成績。他陪著上面來的頭頭上山檢閱。軍用吉普亮著雪亮的車燈在黑夜的大山上轉來轉去。哪裡有火把,哪裡就有高舉的橛頭;哪裡有號子,哪裡就有嘹亮的歌聲。吉普車開走了,後半夜了,他才又敲響了收兵的鐘聲。火把才一片一片熄滅,人聲才一片一片退去。大山入睡了,他還意猶未盡,這是他的節日,他獨自在屬於自己的英雄團總部抽著煙踱來踱去,雙手叉腰,無比高大。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4)   
  他盯著這敢於犯顏的排長,鋒利的目光早已把那黑虎虎的頭削了下去。你們怎麼這麼軟蛋,這麼熊?都挺起來!都挺胸抬頭!改天換地英雄漢,怕什麼累,怕什麼難?十天不吃不喝也要干!就這樣幹!他奪過對方手中的橛頭,勇猛地向前兩步,高舉起,嗨地猛落下,高舉起,又猛落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虎口震得生疼,但他畢竟做了有力的示範。他放下橛頭,一揮手:就這樣幹! 
  他轉過身,離開了大田。這時,一匹騾子奔過來,從上面跳下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舉著一支黃燦燦的軍號。 
  這是他的小號兵。 
  騾子是他的團長坐騎。 
  他哼了一聲,又威嚴地掃了一眼開始一二一整齊劃一刨地的一排人,刷地翻身上馬,揚鞭跑起來。小號兵在後面跑步跟隨。團長要開始每天一次全山上下的檢查課目了。 
  這又是某連某排,一個山窩窩裡,幾十個老弱病殘在刨梯田。見團長到了,翻身下馬了,氣昂昂目光掃視了,都戰兢兢地加勁掄著橛頭。 
  團長在田頭踏著黃土坷垃來回走著,走出了威嚴,走出了威風。好像穿著高筒黑皮靴的將軍,踏著敵軍狼藉的屍體在巡視勝利的戰場。手中該有馬鞭才對。他手中也就拿著皮鞭。他用皮鞭一指眾人:就這樣? 
  眾人一哆嗦。 
  都站過來。他命令道。 
  於是,人們踏著高低不平的土地抖抖索索地排成隊。 
  有骨頭沒有?他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威懾。目光像秋風掃落葉,把所有的頭顱都掃倒,然後換上新的脖頸硬硬地挺起來。 
  一個黑眉黑眼滿臉地圖皺的老頭,佝僂地站在最前邊,恭順地垂著眼,不敢看團長的目光。 
  團長的目光掃過他,也沒敢多停留,那是他團長的父親。 
  年輕的團長簡單地訓示了幾句,便翻身上馬了。小號兵立刻雙手握拳,挺著胸跑步跟隨上了。 
  大義滅親,原則第一。這是他治理王國的信條之一。任何家人往家裡多拿一個玉米棒子,他就可以斬斷他的手。 
  這一片拱形的大面積農田,飄揚著大紅旗。這是娘子軍的陣地。女人們正在掄橛頭。見團長翻身下馬,個個往手心唾上兩口,更加勁地刨起來。 
  好了,可以休息了。團長掏出懷表看了看,仁慈地揮了一下手。 
  小號兵立刻舉起號角,漲紅了脖子,朝天吹了起來。這是「稍息」號。遠遠近近,上上下下,各處人群都落下了橛頭,散散軟軟地蹲到地頭休息了。 
  休息也是紅彤彤的。圍上小黑板,唱起雄壯的歌曲來。然後齊聲背誦偉大的格言。心明不明,眼亮不亮,全在此時了。 
  連長便恭恭敬敬地請示:有什麼指示? 
  團長踢了踢腳下的土坷垃,抬起頭說:你領著進行。 
  於是,女連長揮了一下手,剛剛在田頭坐下的女人們又都撐著站起來,克服著勞累排成了隊。女連長高舉雙手指揮,人人張開了大嘴,唱起整齊而戰鬥的歌曲來。那一張張臉像朵朵葵花向陽開。太陽在哪兒,它們就朝向哪兒。 
  團長在陽光下瞇起眼,挨個掃視著每一張臉。哪張年輕些,哪張光彩些,哪張中看些,對此他早已成竹在胸。 
  她們都屬於他領導,都受他指揮。 
  唱完了,他抬手用鞭子指了指其中一張今天最順眼的臉,很嚴肅地說:今天你表現不錯。下了工,到團部來,我要和你談話。 
  女人們都嫉妒地看著這張榮幸的臉。 
  夜黑了,黃土大山還在朦朦朧朧中黃著,天空卻已經板起了青黑的面孔。再眨眨眼,黃土大山也暗了,黑了。黃色只留在記憶裡了。 
  團部裡亮起了馬燈。團部是一孔又威嚴又巨大的窯洞。門窗很氣勢,內裡很高大。一走進來,像到了一個高遠的天穹下。 
  團長,年輕而威嚴,威嚴而瘦削,瘦削而有力。他在一張厚重的大木頭桌後面,蹲在一張大木頭凳子上。他揮了一下手,桌子兩邊又規規矩矩坐下七八個人。這是他的團、營幹部。他很有板有眼地聽取各位的匯報,很有力地打斷每一段過於囉嗦的講話,很權威地對每個情況加上判斷,最後,便開始下達一系列命令。 
  明天的刨山戰役如何進行。主攻方向,次攻方向,主要任務,次要任務,主力配備,一梯隊,二梯隊,戰略上藐視,戰術上重視,人的因素第一,戰前鼓動,戰時鼓動,做最壞的準備,朝最好處努力,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要身先士卒,要吃苦在前,享福在後,要立足草帽山,胸懷全宇宙。接著,他又鄭重地指示道:明天,團部還要買一個暖壺,兩個茶杯,以應付上級首長再次視察。說罷,他拿出一支歪嘴鋼筆,在這道重要的後勤採購命令書上簽了字。 
  然後,他垂下眼,說:你們可以走了。 
  人們散去之後,躲在窯洞深處的那位榮幸的姑娘,就會靦靦腆腆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就會和她談話,談得很全面,各種各樣的方式。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5)   
  絕不會有人來打擾,有人在外面站崗。沒人敢驚動他的任何正常工作。 
  然後,榮幸的姑娘就會理理衣服,站起身走了。她受到了無微不至的鼓勵、愛護、培養,她渾身氣血通暢,臉頰撲紅,對於自己今後紅彤彤的前途充滿了信心和憧憬。 
  這時,團長就會很有氣派地獨自走出團部大窯洞,面對大山的黑夜,面對上下村落的星火裝點的黑暗,面對廣大的星空,會懶懶地又是很振作地振振雙臂,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氣。天地靈氣、星光月色全部收入體內。 
  這個世界真是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黑暗中有什麼動靜,他警覺地一回頭。黑魆魆的黃土崖後面,一個人影縮著。 
  誰?他大喝一聲。 
  有了猥猥瑣瑣的回答,然後,猥猥瑣瑣地走出一個女子來。 
  是「她」。 
  天下事物都是一分為二,不可調和的。鬥爭的哲學,把紅色風暴中的另一支隊伍鬥垮了。現在,他是英雄。而她,則是接受監督改造的壞人。 
  幹什麼?他不失威嚴地問。 
  我……想和你談談……她低著頭渺小地站在他面前。 
  他冷冷地打量著她。她的命運此刻完全在他手裡。談什麼?他心中有些軟意,聲音卻依然嚴厲。他知道,不能喪失立場,要原則堅定。 
  我……她的聲音更低了,整個人都弱不禁風。 
  他打量著她。她那曾經純潔而勇敢的胸脯,現在似乎變得怯懦了。但整個身體肯定還是純潔的。要改造的只是靈魂。 
  他體會了一下自己的精神,覺得還可以增加一個這樣的特殊談話,那畢竟會激起許多美好的記憶。 
  他用犀利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土崖前的黑暗,團部的窯洞就掏在這壁土崖上,然後很簡潔、很果斷地揮了一下手:你跟我來。 
  黑暗中隱藏著一雙蒼老而陰險的眼睛。 
  團長還年輕,他的故事常常在睡夢中再現。當大山沉睡,一切慾望都沉入深淵時,他便留下一根值班的神經警戒著世界的動向,剩下的大腦便如火如荼地睡覺。 
  他曾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一樣爬回草帽山,蜷進自己的家中不聲不響地舔傷口。父親一天到晚提心吊膽地在門外張望,母親則把盛著野菜和米糠的陶罐塞到地洞裡。 
  地洞就在家中的破窯洞裡。這裡絕對安靜,老鼠也早就餓跑了。 
  沒有白天,沒有黑夜,他縮在地洞的黑暗中,一日日喘著。外面的風聲刮來刮去,荒僻的草帽山也總有五顏六色的傳單零零落落地飛過。 
  父親像揣刀子一樣將傳單揣了回來,遞到地洞裡。他便就著油燈,一邊舔著傷口一邊讀。 
  終於,風向變了。東風壓不過西風,西風就壓過東風。他抖著一身毛茸茸的土,從地洞裡爬出來。 
  父母看著這披頭長髮的怪物,一時竟嚇得目瞪口呆。這是他們的兒? 
  他剪去了多餘的毛髮,他隔著門縫吸了吸大山的新鮮空氣,他瘸著腿,在家中走來走去。一天,他突然毅然決然地拉開房門,一步跨到門外。 
  太陽正當空。他睜不開眼,他揉了又揉,然後,開始打量太陽下的光明世界。 
  不幾天,他便利索了腿腳,換了乾淨的補丁衣服下山了。父母戰戰兢兢地目送著他。他卻展翅飛翔了。在出山的最後一個山口,他對著那曾保佑過他的鎮山石拜了又拜。今日活命之恩,他日必將重報。 
  他精精神神地下到了山下的世界中。在那裡,他重整了旗鼓,吆喝吶喊,衝鋒陷陣,打出一片天下。 
  接著,又縱橫捭闔,上下聯絡,在座位上換來換去,以至達到金光閃閃、叱吒風雲了。 
  最後,他又回到了草帽山。這次是要重整河山。這次是一步一個腳印。這次是要有實實在在的作為。 
  他這樣的堅忍不拔之士,這樣的出身卑賤,其實是最高明的人,原本就該達到光輝的頂峰。然而,天下的一切分配,從來都不是公平的。他只能以退為進,從基礎開始。 
  治理好一個部落,便可治理好整個天下。 
  舊的部落首領,老而昏聵,跟不上日新月異,立刻就被趕下了台。 
  他精明強幹。他伸出乾瘦而有力的手,一把抓過來一切。 
  凸眼睛的糟老頭子,在油燈旁抽了一夜的旱煙袋,開始尋上吊繩了。 
  一張小白臉,在懸崖邊抱著部落的舊賬本猶豫來猶豫去,終於沒有跳崖,而是來到他面前跪下請罪了。 
  大姑娘開始向他坦白青春。 
  老太婆把自家母雞的生產能力天天如實向他匯報。 
  他的大腦還在如火如荼地做夢。各種嘴臉向他俯下,各種繩索在空中攪動。五顏六色的花朵堆簇在胸前,任他摘采。然而,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團部的大窯洞外面,背槍的警衛在巡來巡去,保衛著他的夢境。 
  故事其實卻在另一面進行。 
  那過去純潔而勇敢,現在既不勇敢也不一定純潔的胸脯怯怯懦懦地回到了破落的窯洞裡。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6)   
  天地一片黑暗。窯洞裡更是一片黑暗。她小心翼翼地移著步,猥猥瑣瑣地挨到土炕上。炕上響著粗重的鼾聲。她半放心,半不放心。鼾聲不全面。 
  她一點點安排好自己的身體,靜靜地仰躺著,望著黑暗的窯頂模模糊糊地想著。 
  幹什麼去了?炕上忽然響起蒼啞的聲音,接著是兩下乾咳聲。 
  她被雷擊一般,嚇著了,半晌才有了一口氣:沒幹什麼。 
  黑暗中很寂靜。 
  一隻枯老乾瘦的手瑟瑟地伸過來,在她胸脯、身上摸起來。 
  她恐懼了:爹——…… 
  過了一會兒,確認了什麼,手慢慢縮回去了,過來一句話:和他干了? 
  夜更深了。怯懦的胸脯已癱軟著睡死過去。 
  旱煙鍋開始一紅一暗,照著一雙混濁老化的凸眼睛。 
  黃眼珠中有復仇的迷夢。像大劇院,很輝煌。 
  鬼一樣的黑影飄飄移過山村。 
  我們現在有必要來感覺一下草帽山的故事。那是有頭沒尾的,那是沒頭有尾的,那是沒頭沒尾的。夢境斷斷續續。男人的夢,女人的夢,老人的夢,小孩的夢,首領的夢,百姓的夢。 
  家家門上都貼過門神,現在都換上新時代的號角。家家灶上都供過灶王爺,現在灶中常常煙飛火滅。家家婦女會納鞋底,現在都會扯著脖子唱戲。人的作用升級了,肉體化為精神,食慾變成信仰。信仰是金箍棒,打遍天下妖孽;信仰是頂門棍,把歪風邪氣堵在門外。糊糊塗塗的老太太,嘴裡吐白沫,一個話把兒,可以撅倒一打臭文人。天塌下來有人頂著。大樹底下好乘涼。然而,每個人又都要無畏地喊聲乘風破浪。 
  太陽照例要露出地平線,拱出光明的世界來。草帽山在黑暗中一點點顯現。 
  早就該敲鐘了。早就該一二一去戰天斗地了。然而,山上山下一片寂靜。人們揉著惺忪的睡眼,探頭探腦往山頂上張望。乳頭崗上的大銅鐘靜靜地懸著。 
  團長大人怎麼了,發善心放大假了?營長們開始納悶;接著,連長們納悶;再下來,排長們也感到不對了。怎麼,今天歇戰了,還是天明得不對時間了? 
  最後,所有的人都扛著橛頭,走出了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村,都眺望著山頂上的乳頭崗疑惑了。這會兒,是該去刨食,還是不該去?一切行動必須聽指揮的。 
  營長們來到沉寂而威嚴的團部大窯洞前。小號兵手拿黃燦燦的軍號,雄赳赳地守在門外。 
  團長昨夜談話時間太長,現在還在睡覺。 
  不,不可能的。營長們不相信。團長從來不曾晚過一個早晨。他從來是親自敲鐘的。眾人推開小號兵,輕輕推開窯洞門,輕輕喊了聲報告。 
  窯洞裡靜靜的,死了一般。 
  營長們開始擔心了,將門整個推開,進到裡面。 
  團長趴在大木頭桌上鼾聲如雷,口水從歪歪斜斜的嘴角流出來,成了汪汪的一攤。 
  沒人知道該怎麼辦。戰天斗地是不該延誤的;而團長的睡眠又是最寶貴的。報告團長是應該的;此時不報告又是必須的。 
  結果,還是以最高原則為重,鄭鄭重重地立正喊了幾聲報告。然而,團長仍鼾聲不止。看來,一時是睡不醒了。 
  沒有部落長了,草帽山今天該如何辦?營長們相覷著,不知所措。 
  決定,暫時實行集體領導。只是,部落首領在大木頭桌上酣睡。一切重要的決議需圍著這張桌子才能形成。 
  該不該一起動手,將首長搬開,挪個位置?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是這樣一個思想,然而,他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先提出來。他們的目光一再交換,雙手一次又一次欲伸未伸地想要伸出來,經過一頓飯時間的反覆醞釀,終於,在某一刻,所有的人幾乎是同時張開嘴說出了這個意思,幾乎是同時伸出了雙手。 
  部落首領身體不重,平平地就把他抬到了一邊。 
  人們圍著大木頭桌坐下了,幾對目光仍心有恐悸地回頭看著在窯洞深處的床上呼呼死睡的團長。這時,一個人,那是副團長兼一營營長,憋不住說了一句:沒關係,我們討論我們的,讓團長先休息。 
  於是,人們彷彿一下都活過來,開始討論問題。有人出頭了。那麼,往後的事將來就好說了。 
  一番從未有過的熱烈、舒暢的討論。決定,今天的戰天斗地戰役繼續進行,一切按原計劃。已是上半晌,全團因戰鬥延誤而造成的損失,要靠加倍的奮戰奪回來。 
  於是,副團長斗了斗膽子,翻身騎上了團長的騾子,一溜煙跑到草帽山頂,登上乳頭崗,奮然敲響了金燦燦的大鐘。 
  太陽已經老高,紅彤彤的。副團長平日是個沉默寡言、唯唯諾諾的人,此刻卻顯出極其勇猛。他用力一下下敲著大鐘,感到舒心舒肺,全身抖擻,精神倍增。整個草帽山在他權威的鐘聲中都紛紛動起來,各路人馬,像訓練有素的蟻群排隊進入梯田,一片片橛頭高高舉起。副團長此刻明白了,為何團長平時能那樣精力過人,能那樣百戰不倦,他看了看還在餘音嗡嗡的大銅鐘,看了看手中的敲鐘槌,戀戀不捨地放下了。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7)   
  她拖著自己也感覺不清楚的身體,跟著隊伍進入田里。她沒有抬頭的權利,她垂著眼刨地。刨一橛,把土疙瘩拍碎,再刨一橛。監視的目光掃過她的脊背。她不能幹得不好,否則隨時會成為匯報的材料:她也不能幹得太好,她不能使監視者完全沒有匯報的材料。 
  然而,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支撐不住了,身體內部有變化了。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變化。她只是朦朧感到帆船要出港了,要順流穿三峽而急下了。一切都不可扭轉了。身不由己了。 
  小號兵忠誠地守護著團部大窯洞。他怒氣沖沖地看著那些營長們拍拍手撤離這裡。平時,他們都對他挺客氣,因為他是團長的小號兵。今天,他們不再將他看在眼裡了,個個揚長而去,沒有一個人和他打招呼。他們把團長從大木頭桌上搬開了。 
  他賭氣地、委屈地在窯洞門口走來走去。中午了,他推開門,朝裡望了望,酣睡如舊。昨夜的談話太累了些。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轉來轉去。看著山上山下,各路隊伍在戰天斗地,他真怕團長醒不過來。 
  就在這時,團長醒了。揉著惺忪睡眼爬起來,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睡的地方。 
  小號兵撲進來,向他匯報一切。 
  他詫異地、陌生地看著對方,聽不明白這一切。 
  小號兵跑過去,拉開窯洞門,外面是中午晃眼的金色陽光。指示田頭吃飯休息的鐘聲在當當地轟響。 
  團長明白過來了。情況十分嚴重:吹號,讓所有的營長,再加上連長,還有,再加上排長,不,還要有全體班長,迅速趕到團部,參加最最緊急的會議。 
  小號兵雄赳赳地、忠誠地衝了出去,一霎時,金色的號聲嘹亮地撕裂了天空。 
  副團長被撤職查辦了,隔離起來進行審查。當副團長時有許多豐功偉績值得介紹,撤職審查時,又有許多罪行擺列出來。草帽山的一切都有最充分的理由。 
  外面山上山下的戰天斗地,委託小號兵去全權指揮了。營、連、排、班長們都擠在晦晦暗暗的團部大窯洞裡開著緊急會議。所有的面孔都十分嚴峻,所有的呼吸都沒有聲音。副團長耷拉著頭,像條被打斷脖頸的狗,坐在審判席上。營長們正在義憤填膺地揭發他的篡權罪行。是他另立山頭,是他下令將團長搬下了大木頭桌,是他利用職權,強行召開了非法的會議。這一切都是蓄謀已久的。最最重要的是,他以往的忠厚老實,全部是狡猾的偽裝。全體草帽山人要擦亮眼睛,認清他的真實面貌。 
  有兩位營長,揭發加控訴,聲淚俱下,怒火燃燒,深刻檢查自己的識別能力太差,受騙上當。 
  團長蹲坐在大木頭桌的首席位上,寬宏地揮了一下手:下不為例。 
  兩位營長立刻解脫了,立刻煥發出新的戰鬥青春,立刻成為最堅定的草帽山人。 
  連、排、班長們,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窯洞。他們更是義憤沖天,在營長們揭發控訴後,便舉起如林的手臂,高呼震天的口號。堅決擁護、擁護、擁護。堅決打倒、打倒、打倒。 
  有了這樣的鬥爭,上上下下的思想無疑更統一了。這一窯洞人的統一,將化為整個草帽山人的統一。經過轉化,將成為改換天地的巨大力量。 
  全體要求,將副團長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年輕的團長卻輕輕擺了一下手:還是要給出路嘛。 
  撤職,查辦,若認罪態度好,可以讓他放羊。放羊,一個人到草帽山背後去,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 
  團長提議:破格提拔小號兵為副團長。 
  所有的人都驚詫萬分,所有的人又都立刻理解了這一提議的偉大意義,一致舉手通過,並熱烈鼓掌。 
  小號兵被叫回來了。他滿臉紅撲撲,汗淋淋。聽到這一任命,他也目瞪口呆了。他沒有思想準備。 
  團長說:自古英雄出少年,有什麼不敢的? 
  小號兵立刻立正,敬禮,宣誓,效忠,接受了光榮的使命。 
  草帽山經常換副團長。 
  凸凸的黃眼珠混濁地緩緩地轉動著。他坐在破落的土窯洞前抽著旱煙。旱煙袋是思想的隧道。遍天下的路徑都搖搖晃晃出現。蹣蹣跚跚的腳步錯落而零亂。一條條的陽光像柵欄一樣被人腿隔開。馬尥蹶子揚起了鐵蹄,精明的騎手被踢倒在地。小鎮市場上嘈嘈亂亂。蚯蚓在泥土中被鋼掀截斷,扭曲地掙扎著。一切都臭烘烘的。 
  女兒像一束曬蔫的牲口草一樣疲軟地移回來了。 
  黃色的凸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看了看她那近日又開始隆起的胸部。他心中用鐮刀將那胸部劃開,劃裂,血淋淋地往下淌。看著她朝灶台移去,他便咳嗽了一聲。 
  她停住了,沒回頭,怯怯地說:要做啥? 
  黃黃的凸眼珠沒有說話,吧嗒吧嗒抽著煙袋。 
  天也就黑了。黃眼珠呆滯滯地坐到了窯洞裡。他像石頭虎一樣一動不動。聽著女兒窸窸窣窣地收拾著什麼。 
  都黑暗下來了。誰也看不見誰了。黃眼珠在深深的黑暗中沉默著。沉默比黑暗還深。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8)   
  曾經純潔而勇敢的胸脯不敢睡。她在等著什麼。 
  許久,許久,窯洞那頭傳來了蒼啞的聲音:你不去了? 
  窯洞這頭沒有回答,只有低垂的頭顱。 
  那邊蒼啞的聲音又增加了暴躁和狠毒:你不再去了,那不便宜他了? 
  低垂的頭顱沉默著。 
  蒼啞的聲音更蒼啞了,撕裂著響起來:我準備好了,你為啥不再去了? 
  這邊的頭顱愈加低垂,貼著胸部了。 
  蒼啞的步伐在黑暗中蹣跚過來,踢翻了什麼。沉默而低垂的頭顱驚恐地抬起來,在黑暗中等待著殘酷的命運。 
  這時,烏黑的窗外,突然有一道淒慘的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射進來。照著魔鬼一般高大、嶙峋、蒼瘦的身影,一雙黑手像魔爪一樣伸過來。隆起的胸部驚懼地朝後躲閃著,然而魔爪不可抗拒地撲面逼過來。 
  她疼痛地尖叫了一聲。 
  魔爪像鐵鉤子一樣在她胸部抓著,撕著,捏著。衣服扯碎了,皮肉扯碎了,黏糊糊的液體滲了出來。 
  你為什麼不再去?我們要當場——……你明白嗎?做父親的雙手抓著隆起的胸部,把女兒提起來。 
  我去過…… 
  你又去過? 
  他沒有時間再和我談話了。 
  是? 
  魔爪漸漸鬆開,黃色的凸眼睛在黑暗中呆呆滯滯。她在魔鬼面前雙膝跪下,然後垂下頭開始低低地哭泣。 
  草帽山後面,是荒寂廣闊的亂石坡,凌凌亂亂地長著野草。這裡一年四季都陰陰的,寒寒的。風吹過來,是凍石頭的腥氣。一股細細的泉水穿過石縫幽幽深深地流著。淒涼的灌木點綴著一壁壁岩石。 
  這裡,幾乎從未曬到過陽光。這裡是整個世界的陰面。空氣是青苔般的潮腥。風則霉綠沁人。 
  裹著臭烘烘的舊羊皮襖,往石頭縫裡一蜷,透過寒風,看著那髒兮兮的一群羊在碎石坡上蠕來蠕去。 
  昔日的副團長在這裡昏昏遐想。 
  一張小白臉在遠遠的那邊出現。碎石坡在那裡成鋸齒形把輪廓畫在空中。小白臉上下閃著近了,又隱沒,再出現,已經站在眼前了。 
  昔日的副團長蜷在地上,懶懶的沒話。 
  小白臉嘻嘻笑著,找著話說。說來說去,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便又嘻嘻笑著,走了。 
  昔日的副團長用瞇縫的目光瞄著遠去的背影,在做深謀遠慮的判斷。 
  天下的事,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不早不晚才合適。 
  這是一道溝。兩邊是黃土崖。黃土崖上掏著一孔孔窯洞,嵌著破破爛爛的門窗。這道溝裡,洋溢著牛糞氣、羊糞氣,腥臭刺鼻。那些窯洞一半是牛圈、羊圈,還有一半就是一些最零碎的人家。 
  天黑了,這就是個最荒僻的地方了。每孔窯洞都黑暗著。沒有什麼人的動靜。到處能聽見羊在土窯洞裡擠來擠去的嘈嘈聲,還有牛的一下兩下響鼻。 
  一個奇怪的人影飄來飄去,黑糊糊的。 
  她困難地彎下腰,在地上跪下了。她的曾經純潔、勇敢的胸脯現在隆起著,她的肚子也不可掩藏地隆起著。 
  魔鬼瞪著凸凸的黃眼睛,氣呼呼地暴跳著。行了,這就有真憑實據了!這就該把那龜孫王八蛋趕下台了!可以去上邊告他了! 
  她仍然跪在那裡。她不知道為什麼跪。是請求父親寬恕?沒必要請求他寬恕。是請求父親住手?她不知道該住什麼手。是請求父親允許她誕生一個新的生命?此刻,那似乎又正是他要利用的。 
  然而,她還是跪在他面前。她像小雞一樣渾身顫抖。她恐懼極了。 
  到時候去鎮裡!魔鬼凶狠地說。黃眼睛裡冒著綠光。 
  天下的事情都是不停的。我們的傳說也一刻不停留。它像煙霧在水面上飄來飄去。水倒很平靜,那是人類的心靈。心靈上留下的是煙的影子。 
  草帽山的團長,此刻雙手叉腰站在山頂上。他喜歡這樣站著。自己很大,很高,俯瞰一切。他的一切姿勢,一切動作,一切言語,都是有意義的,都是這個世界真理的註釋。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站著,看著太陽昏昏沉沉地落下去,把紅紅的半圓,紅紅的殘缺一點點埋葬到大地下面。那邊的地平線正紫霧騰騰,那邊有浩瀚煙海,那邊有大千世界。他心中冷冷一笑。他現在是草帽山的首領,他現在屈居這裡,早晚有一天,他要從此走向整個天下。 
  西邊地平線上的暮靄描繪出一個越來越糊塗的魔鬼嘴臉,一切都猙猙獰獰地扭曲起來。頭頂上的高天還莫名其妙地亮著,又莫名其妙地漸漸暗下去。年輕有為的首領突發奇想。俯瞰著草帽山上上下下還在戰天斗地的蠕動的蟻群,他決定,檢驗一下令行禁止的權威。 
  天暗了,早該敲鐘收兵了,自己的那匹坐騎,高大的騾馬拴在樹上正不耐煩地跺著蹄。然而,他就是不敲鐘。他犀利的目光掃視著下面,沒有一支隊伍敢擅自撤離戰場。 
  他又端起高倍望遠鏡,把一支支隊伍,一張張面孔拉到跟前,觀察著,看有沒有抱怨的態勢,有沒有抱怨的神情。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9)   
  似乎沒有。 
  他寬宏地笑了笑,然後敲響了收兵的鐘聲。收兵有收兵的節奏。 
  他在朦朦朧朧的暮色中,看到隊伍紛紛離開了梯田,各回各的村落了。 
  天更暗了,月亮在頭頂高昂地照著。各個村落的炊煙像晃動的影子升起來,在月光下裊裊畫著水墨。 
  他這時又毅然決然地舉起敲鐘槌,敲響了出兵、上工、戰天斗地的鐘聲。這是不符合常規的,這是他作為首領的臨時緊急決定。 
  鍾敲完了,在草帽山的夜晚嗡嗡迴響著。 
  他注意觀察著,在白亮的月光下,掌握著各路人馬的反應。 
  有的村落隊伍出來了,猶猶豫豫地在村口嘈亂著;有的村落,隊伍已零零落落地開始集合,聽見刺耳的哨聲;有的村落,一陣嘈亂後,蠢動的人群又紛紛縮回去,繼續著炊煙下的情節。 
  他再次舉起鐘槌敲響了出兵、上工、戰天斗地的鐘聲,然後,翻身上馬,急馳而下。他將逐營、逐連、逐排地親自檢查。 
  高頭大馬的黃塵在草帽山的月光下畫著急速的筆道,像狂龍亂舞,像鯊魚翻騰。月光下,這雄偉的筆道一次又一次地大轉折。嚴厲的訓斥,雷電的目光,橫鞭一掃,就有無數人頭垂下,一直低垂到地。 
  草帽山的月亮太柔順了,任他切割,任他揮灑,任他塑造。這個世界有了萬般柔順,就配合上了為所欲為。有了上下規矩,就有了權威意志。 
  在這銀白色的月光下,在這青色的夜景中,他黑色的鞭子劈出了一個又一個不可改變的驚歎號。一些營長、連長、排長,叫他撤換了。特殊的任務要有特殊的手段。一定要建立一支雷厲風行、一切行動聽指揮的隊伍。 
  很簡單,火線整頓。整頓完了,繼續戰鬥。今天通宵刨大山。有月光,不用火把。家家戶戶要全體出動。男女老幼都不可缺勤。有嬰孩,抱到田頭。從小讓他接受戰鬥的洗禮。 
  一片肅殺,一片熱騰。一片淒厲,一片火紅。所有的生命都活起來,所有活起來的東西都縮回去。 
  山上山下,公雞都扯開脖子,打出金色的鳴。草帽山已經沒有晝夜之分。 
  團長騎在高頭大馬上,停住,威嚴地四望。一切都很有秩序,一切都井井有條。人的潛力是無窮的。只要調動起來,天下沒有創造不了的奇跡。 
  他要考慮安排今夜的談話了。選擇一個符合他今夜高昂情緒的談話對像才好。 
  天早已明瞭,公雞已經唱累了,唱糊塗了。各路隊伍還在梯田中掙扎著,硬撐著。始終沒有聽到收兵的鐘聲。沒有一個人敢提出異議,也沒有一位營長敢於到團部看看。 
  新上任的營長們正是效忠的好時候,他們在田頭做著聲嘶力竭的鼓動。我們要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這正是對我們真正考驗的時候。 
  太陽老高了。一個又一個人癱倒了。不管怎樣的訓斥、威嚇,都起不來了。營長們、連長們、排長們,從田東奔到田西。敗壞紀律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是一片人一片人地癱倒了。失去主人的橛頭橫七豎八地躺著或立著,陽光奇奇怪怪地變幻著它們的影子。 
  梯田一塊塊不那麼水平了,開始出現傾斜。又有更多的人歪倒在田里。嬰兒在田頭的哭聲由響徹雲霄逐漸低下來,啞下來,最後乾枯了。像風中的一道道蛛絲,刮斷了,刮跑了,無影無蹤了。 
  最後一批人倒下了,這時已是下午了。太陽已曬累了,蔫蔫地準備往西沉了。草帽山安靜而深沉。梯田歪歪斜斜地朝著天空,像無數塊鏡面。一片又一片的人躺在田中,有如戰場的陳屍。烏鴉從遠處的死亡之谷飛來,成群地在山上飛翔,判斷著這裡是否可以落下。 
  班長們早已倒下。排長們也都倒下了。連長們剛剛倒下。剩下營長們,還硬挺著立在那兒,四下看著屍體般橫陳的男女老少。他們茫然無措。他們的命令已然失效。他們的雙腳就在「屍體」群中。踢誰,誰也不再翻身了。到處是鼾聲,到處是嘴角溢出的白沫,有的還吐出一汪汪的鮮血,翻著可怕的白眼。睡眠與死亡已沒有了差別。睡眠是一時的死亡,死亡是永久的睡眠。 
  繼續下去,營長們也蔫萎了,一個個倒下。不吃、不喝、不睡,沒有一個生命可以堅持。 
  只剩下新上任的副團長,原來的小號兵。他氣鼓鼓、志昂昂地站在小土包上。他是一隻金色的號角,標誌著這裡的戰鬥還在進行。 
  這時,山下響起了喇叭聲。幾輛綠色的小吉普排成一隊盤旋著上山來。 
  接著,從車裡走出一些挺威風的首長,披著綠色的棉大衣。 
  他們疑惑地掃視著遠遠近近的梯田,望著橫屍遍野的戰場,不知所以然。 
  小號兵像一隻金色的號角,一蹦蹦到他們面前,舉手,敬禮,腳跟碰得山響,然後匯報。 
  先是一位首長驚喜的讚歎,草帽山好大的氣派。 
  繼而又一位首長略搖了搖頭,認為這樣似乎不妥。 
  小號兵鬥志昂揚,繼續匯報著特殊戰役的特殊氣派。   
  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10)   
  又有一位首長略搖了搖頭。 
  小號兵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開了「但是」。這戰役雖然氣派,有意義,但是,確實有不妥之處。他也早就這樣看。 
  首長們打量了他一下,揮了揮手,問:你們的團長呢? 
  吉普車在草帽山團部的門口一輛輛停下來。新上任的小號兵,看見原來的小號兵、現在的副團長領來的首長們,立刻匯報:團長昨夜談話累了,還在睡覺。 
  首長們皺起眉:談什麼話?他們一揮手,新上任的小號兵便放棄了把門的光榮職責。首長們在新上任的副團長陪同下,進入大窯洞。 
  團長正在大木頭桌上酣然大睡,渾身上下汗淋淋的。 
  叫醒他。首長指示道。 
  副團長上去,又推,又叫。團長終於睜開了眼,先給了副團長一個嘴巴,及至看到後面首長們的面孔,他一骨碌爬起來。 
  哼……很威嚴的鼻聲。 
  草帽山開始大清查、大揭發、大批判。徹底清算獨立王國的罪惡。在團部大窯洞前的場地上,如林的手臂高舉著,口號聲響徹雲霄,一隻老鷹被從空中震落。 
  團長低著頭、彎著腰束手立在主席台旁的被告席上。主席台上坐著一排排首長們。 
  凸凸的黃眼睛,顫顫巍巍、痙痙攣攣地站起來,指著那往昔的部落長控訴著。他回過頭,朝人群中嚷著。 
  那往昔曾很勇敢的胸脯坐在人群中低垂著頭。 
  會場又響起更高昂的口號。 
  小白臉也站起來揭發控訴。 
  一張張五顏六色的臉站起來揭發控訴。他們都曾當過營長、連長、排長,後來,都被專制魔王殘酷打倒。 
  最後,原來的小號兵,現在的副團長最堅定地站起來,走到篩糠般打抖的團長面前,指著他的頭顱,做了最有力的揭發、控訴。 
  怒潮席捲。一切都翻過來了。 
  團長當場被宣佈撤職了。 
  接著,原來的小號兵,現任的副團長,被任命為代理團長。 
  這些故事,沒有人感興趣了。它早已成為過時的傳說。天上白雲悠悠,地上河水東流。一切就那麼回事。 
  沒過多久,天下的事情又發生了變異。那位團長,那位部落長又重新上了台,一切又都重新翻了過來。 
  那位代理團長,原來的小號兵,被監禁在圈羊的大窯洞中,陰潮風濕,很快就白髮蒼蒼,死在了羊膻腥臭的黑洞中。 
  那位凸凸的黃眼珠,這次是真的尋到了上吊繩,毅然決然地走出了這一步。 
  那張小白臉,在其後不久,真的跳下了懸崖。 
  那曾經是勇敢而純潔的胸脯,則被送到一個十分僻遠的地方,好生養將起來。她不愁吃穿,但永遠也無法見到世間的其他人了。 
  草帽山的一切秩序又都重新建立了。 
  我們所熟悉的那位團長,已步入年富力強的人生階段。他更有氣魄,也更有手段了。 
  他親自製定了草帽山的規劃。草帽山將以最規矩的結構,重新安排村落,重新組織營、連、排。一切都將按年齡、性別、思想、覺悟程度重新編製。每個人將有一個確切的號碼。每日戰天斗地的作息,有了更嚴格的規定。現在,是一聲鐘響,家家門開,二聲鐘響,人人出來,三聲鐘響,排隊出村,四聲鐘響,橛頭高舉,晚舉不行,早舉也不行。要整齊劃一。 
  每當山上山下開始戰天斗地時,他就騎著高頭大馬四處巡視。他會瞇起一隻眼,瞄著田中的隊伍看,排隊刨地的人,腳在不在一條直線上,舉起的橛頭,在不在一條直線上。不在,便反覆操練。 
  夜晚,他照例找人談話,只是現在的談話方式比較從容了,溫和了,節制了。 
  他開始愛惜自己的精力。他任重而道遠。 
  聽說,草帽山建設得越來越輝煌,很誘人的。 
  不過,一陣又一陣風吹過,草帽山的故事越來越稀薄了。 
  當人們撩開晨霧,朝那個方向遠遠望去時,似乎還有遠遠的影像? 
  佛的金缽還在天地間閃光? 
  風,吹著。     
  作品07:十年夢魘·《石頭城》   
  十年夢魘·《石頭城》(1)   
  誰知道這座石頭城呢?當謎一樣的霧氣在晨光中漸漸淡化時,它就灰白灰白地一點點顯露出來。青色的籐蔓歷史一般爬上城牆,像悲劇的扉頁,淒涼而黯然。 
  地平線橫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幽幽的一抹青綠塗在地平線上。我們猶豫了再猶豫,終於踏進了石頭城。 
  一片淒厲的慘叫像灰色的敗葉從樹上脫落下來。箭一般的鐵雨迎面射來。一幢幢黑魆魆的房屋,有一方方白亮的燈窗。那是一排排直愣愣注視你的眼睛。你膽戰心驚,你不敢停步,你徑直前行。你終於分裂了,靈魂與肉體都分裂了,到處是尖銳的聲音與顏色。 
  黑暗被粉碎了,攪拌進了光明,於是更混沌,更沒有輪廓了。你就在破碎的靈魂中行走了。你想到,人類只有一個靈魂,於是,所有的故事便都在你的靈魂中了。各種各樣的面孔在前後左右閃動著。你和他們打成一片。你和他們沒有分別。你的界限喪失了。他們的邊緣也失去了。天下的一切也便都合一了。 
  上 篇 
  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黎明。所有的幾何圖形都稀薄得不復存在。所有的色彩都淡薄得沒有差別。石頭城就那樣若有若無地擺在天地間。像一塊從冰窖裡取出來的巨大冰塊,帶著朦朦朧朧的污穢神志不清地融化著。半透明,半不透明。最後,它既像固體,又像液體,還像氣體,糊糊塗塗地懸浮著。 
  你進到城裡,灰白的街道像一卷廢膠片一點點鋪展開,兩邊那灰污污的房子,像在空氣中畫的一樣,令人捉摸不定。 
  突然,你站住,面前立著一個陰森恐怖的人。他很高大,披著灰色的風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看不清他的面孔。你聽不懂他發出的聲音,但你知道,你此刻必須聽從他的命令,到一個你該到的地方去。 
  你就乖乖地跟著他走。你又發現,左右還有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跟著你。他們是沉默的,也是面目不清的。 
  於是,灰色的街道橫橫豎豎地過完了,你便進到了一幢灰色的房子裡。這座石頭城裡的房子都一個面目,你也便無法分清這一幢有何獨特。只隱隱約約記得,門上有奇怪的號碼,那是令你麻木不仁的一串數字。 
  你被溫和的聲音誘導著,進到一個房間。這裡有單調的四壁,有單調的床鋪、桌椅。你繼續被溫和的聲音誘導著,乖乖地坐下,任憑他們捲起你的袖子,有針管伸過來,尖銳的一刺,扎進去了,沒有什麼疼痛。安靜的液體滲透全身。 
  你便呆呆地坐在那兒了。那些看不清的面孔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拉上門走了。聽見門鎖卡嚓一響,你被絕對保險地存在這兒了。 
  你在迷迷濛濛的霧氣中尋找著自我。煙騰騰的彌瀰漫漫。你覺得整個世界是個巨人抽煙時噴出的煙霧,一個個圓圈在擴大,在繚繞。 
  你像在混濁的液體中懸浮,身不由己。你伸出手想抓住什麼稻草,然而,一切都虛無沒有實感。你就飄啊飄啊,猛然一沉,墜入無底深淵,長長的失重,心臟已不在胸膛,靈魂已不在軀殼。 
  好久好久,眼前清晰了一些,你看清了房間單調的四壁,看見了床上潔白又骯髒的床單,看到了窗上的鐵欄。你漸漸明白了你在什麼地方。 
  似乎是個醫院,似乎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安定療養所」。你嘴角便露出一絲冷笑。 
  你怎麼了?為什麼被送到這裡?你不明白世界是整齊劃一的,你不相信人是用一個模子做出來的,你不理解耳朵是受統一安排的,你不清楚腳不是長在身上的,嘴巴更不是屬於自己的。 
  你搖了搖頭。覺得這一回顧太膚淺了。什麼問題也沒回答。 
  門開了,先聽見卡卡嚓嚓的鎖聲,接著是吱吱嘎嘎的門聲,然後看見半尺寬的縫,看見佔滿門縫的白大褂,最後,擠進來一張一本正經的面孔。 
  你挺好?聽見對方在很友善地問。 
  你看了看他,沒有否認和反對的表示。那就意味著同意? 
  你忽然感到,只要這樣兩眼直直地坐著,對一切都沒有什麼反應,就使對方放心了。 
  眼前已立著好幾個白大褂。他們看著你,像觀察一個新品種的動物。他們輪流對你提了許多問題,你都沒有反應。他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意思是:情況看來不錯。 
  於是,你聽到一個聲音:今天可以讓他的腦袋搬家了。 
  你感到所有的眼睛在注視你,所以,你仍然木呆呆地看著他們。你對這一切都不理解。你此刻只知道餓了吃,困了睡。 
  觀察的人終於放心了。他們說,讓他在這兒吧,門不要上鎖了。 
  門虛掩著,他們走了,你依然靜靜地坐著。你在追尋著自我。外面的聲音、光亮透過虛掩的門縫飄進來。你只是坐著,一動不動。到晚飯的時間了,聽見外面有人來,聽見他們說:門還是原樣,沒動過,看來,他挺安定了。 
  接著,門開了。兩個人進來,都是白大褂,一男一女,端著一碗一碟送來了你的飯。 
  你麻木地瞪著眼看他們。你似乎什麼都不懂。   
  十年夢魘·《石頭城》(2)   
  他們把飯碗放到你面前,又把一個饅頭塞到你手裡,再抓住你的手,把饅頭送到你嘴邊,讓你聞到饅頭的氣味。你便有了動物的本能反應,開始像豬一樣咬起來,嚼起來,吞嚥起來。 
  都吃光了,你又像豬一樣抬起沒吃飽的乞食的眼睛,他們盯著你,看見你直愣愣的瞳孔中沒有任何偽裝的神情,便放心地走了。臨走,還說了一句:想吃,明天吧。今天就餵這些。 
  你又一個人留在房間裡。這次,門半敞開了。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景。陽光是斜著注下來的,像肉皮凍,晶亮而黃濁。風是溫酥酥的,用灰扇子扇出來的。院子裡是灰黃的土地,沒有一絲雜草,沒有一絲妄想。院子是方方的,規矩的象徵,院子四周都是一個模樣的房子,窗戶都有鐵欄杆,把人存進去,是萬無一失的。 
  你看著,眼眶也變成四方的了,眼色也變成灰黃的了,瞳孔也沒有一絲妄想了。你被同化。你木呆呆地坐在床上,這時才發現床是鐵的。上面還鎖著許多鐵鏈。你似乎明白了,當房門還鎖不住你時,這些鏈條就會把你鎖在床上。 
  你慶幸自己的方法對頭。你老實,你不亂說亂動,所以,房門便優惠地半開著。 
  你在腦海裡翻江倒海地尋覓著自我,那裡霧氣滾滾,山勢陡峭。你在表面上傻兮兮地坐著,越坐越傻,傻到如木雕一般。 
  你感到靈魂與軀殼是兩回事。 
  這樣,黃昏便降臨了。方方的院子裡裝著黃昏特有的失落。這樣,外面的黃昏便失落了。方方的院子裡裝上了黑夜特有的寂靜。 
  你在詫異:這個院子裡只有你一個人?就這樣寂靜無聲?正在這時,你聽到幾聲淒厲的尖叫,像殺豬一般,撕碎了夜空,巨大的鐵片刮過了巨大的玻璃,五臟六腑都顛倒了過來。 
  接著,駭人的尖叫聲被什麼有力的手段制服下去。黑暗中便有死死的安靜。這種安靜,大概是負時空的存在了。 
  你看到空氣漸漸沉澱下來,月光冷冷地、固體一般地照著院子。一切都在月光中凝凍了。連聲音也成固體了。你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你很想挪一挪位置,那樣舒服一些。你更想走到門口張望一下,面對著清涼的月夜。然而,你知道要經受住考驗。 
  你忽然感到有黑影在某個地方出現。你看不見他們,他們卻在觀察你。你毛骨悚然。你木然不動。接著,院子裡的月光稍微晃動了一下,黑影無聲地移過來。幾個逆光的人影剪紙一般出現在門口。黑黑的,只有那一雙雙眼睛發著善良又陰森的光亮。 
  他們進來了,用手電照射著你。你還是木呆呆地抬起眼,直直地看著光源。 
  手電晃來晃去,照遍了房間,他們看到了一絲不苟的原封不動。 
  他們終於很放心很放心地點了點頭。一個權威一些的用下巴示了一下意,就有一個服從一些的走過來,把你輕輕推倒在床上,給你拉上被子,又拍了拍你,說:閉上眼睡。 
  你便閉上了眼。你便知道他們滿意地走了。 
  這樣,一個不知長短的黑夜過去著。院裡不時響起一兩聲劃破夜空的尖叫,聽多了也便習慣了。像是打更的聲音。只會促使你睡得更香。院子裡安靜之極的時候,你在那廣大的夜空中,就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尖叫聲。想必周圍還有不少這一類存人的院子。 
  你便知道,石頭城是很了不起的。它是那樣的仁慈,那樣的安定。它坐落在蒼蒼涼涼的天地中。四周曠無人煙。有漠漠的戈壁,有雜亂無章的野樹,有年代不清的殘垣斷壁,有考證不出歷史的虛無遺跡。風沙是漫漫無情地刮著。太陽是一天一輪地掛著。太陽從來是白的,沒有見它紅過臉。 
  你知道,你還是要經受考驗,你還是要安安靜靜地躺著。 
  黑夜寂靜極了。你感到又有黑影在院子裡飄過。他們的目光從半開的門中射過來。看到你原封不動地躺著。你聽到他們很滿意地走了。 
  你的神經放鬆下來。你知道,考驗告一段落了。你看著黑黑的房頂陷入癡想。你又在追溯一切。於是,你便想到各種奇形怪狀的事情,還有錯亂無緒的影像。有紅色的海洋;有紅色的袖章;有洶洶湧湧的人流;有滿天飛舞的紙張;有激動的講演;有衝鋒陷陣的隊伍。你忽然有了一個明確的回憶,那是一場文化的革命。你也便突然有了一個明確的自我確定,你曾經要文化不要革命。因此,你便失去了理智。因此,你便精神分裂。因此,你便語無倫次。因此,你便需要安定。 
  月光清清楚楚地照進窗戶,照著你蓋在身上的被子。月光很冷,你覺得被子很薄,紗巾一樣濾過月光的寒意。 
  你發現,一切都那樣枯燥,那樣乏味。你不想回憶。你不想更精確地確定自我。有一個大概輪廓就可以了。多想,實在是無聊的。 
  於是,你便無比的清醒。你在想著月光世界中的一切。 
  石頭城是什麼樣子?這裡有什麼奧秘? 
  月光中出現一幅圖畫。石頭城朦朧而安靜。街道是整整齊齊的,沒有一筆亂抹的色彩。沒有一輛車,空中卻懸浮著車輪的影像。沒有一盞燈,幻想中卻燈火如海。青灰的石頭城,在青灰的月光中,是寧靜安謐的標誌。   
  十年夢魘·《石頭城》(3)   
  你凝望著它,睡著了。 
  天亮了。你被叫醒,兩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你的床頭。你看見門大開著,白晃晃的陽光照進來。 
  你便遵照指令起來了。又遵照指令吃飯。然後,遵照指令到院子裡曬太陽。 
  只有你一個人被允許到院子裡來。 
  從此,你的房門再也不關了。你獲得了在這方方院子裡行動的自由。 
  你便利用這自由。你傻兮兮地站在院子裡,讓陽光量你的身高。你機械地走來走去,讓四面的牆壁奏腳步的回聲。你站住,木呆呆地望著兩邊,就看見一扇扇鐵窗,它們也直愣愣地盯視著你。你於是在地上蹲下,這是一個破常規的動作。你一動不動,等著。過了一會兒,兩個白大褂走過來,他們看了看你,沒有任何奇怪的表示,便在你身邊過去了。 
  你知道,你有隨意蹲下的權利了。 
  緊接著,你又有了新的動作。一天,你坐到了其他存人房間的門口台階上,傻兮兮地東張西望。過了一會兒,幾個白大褂走過,他們掃了你一眼,沒有介意。你便清楚,你有了在各個房間門口坐台階的權利了。 
  你傻兮兮的動作一天天增加著。白大褂們都沒有介意。你便再大膽一些。白大褂們若稍有介意,你便在一個動作上日復一日地重複,把透徹的呆傻表現出來。於是,一切又習以為常了。 
  不知過了多久多久,你的自由度很寬廣了。你可以在院子裡隨便走動,你可以玩弄任何一個門上的門柄和鐵鎖,你可以走到院門口,那裡的大鐵門緊閉,大鐵門上有小鐵門,小鐵門也緊閉,有陰森的眼睛在一側小亭內守衛。你可以傻兮兮地站在那裡。偶爾,聽見光啷啷的響聲,小鐵門開了,走進來白大褂,你可以木呆呆地站著像一樁木頭。他們見了你也不以為怪。這時,你便可以透過那一瞬開關的小鐵門,看到外面的影像。那兒有持槍的警衛。標準的目光監視著一切。 
  久而久之,連那些警衛也熟悉了你傻兮兮的面孔。在小鐵門開關的那一會兒,他們甚至會擠眉弄眼地逗逗你。你便也衝他們傻兮兮地嘿嘿嘿一笑。 
  你活動的權利在一點點擴大。因為你傻,你安定,你日復一日地麻木不仁。誰罵你、訓你、嚇唬你,你一律沒有任何反應。 
  傻笑,木呆呆的目光,就是你的全部語言。 
  這樣,有一天,你便被派上了用場。來,過來。一個白大褂吩咐道。你直愣愣地看著他,表明你不懂他的意思。他拉了你一把,你便乖乖地跟上他。走到大鐵門前,小鐵門開了,外面有一輛小車推過來。這是送飯的車,上面放著一碗碗盛好的飯。白大褂讓你接過車,拉進來。你傻,沒有反應。但是他可以手把手教給你。你便像受馴的猩猩推上車,在院子裡一個房門一個房門地過著,停著。白大褂把一碗碗飯送入上鎖的房間。 
  你在房門開關的那一會兒,便看到了裡面的面孔。那都是在接受安定療養的人。他們有各種各樣的眼睛,有的瘋狂,有的呆滯,有的茫然,有的麻木。他們橫著臉射過目光看看你,你便也直愣愣地看著他們。 
  飯送完了。你把小車推出門。那邊,警衛的監視下,站著送飯的老頭。他沒有權利進來。他善良地衝你笑笑。你也便傻兮兮地衝他嘿嘿一笑。你不能有任何別的反應。你不能有玷污自己安定形象的絲毫表現。 
  於是,每天都是你在院子裡推送飯的小車了。 
  再往下,你又擔上了開水桶。 
  接著,你被手把手教會了掃院子。 
  你像馬戲團裡最馴良、最能幹的狗熊,可以做各種事情了。 
  終於有一天,你擔上了污水桶,跟著白大褂邁出了小鐵門。鐵門外的警衛很詫異,為難地搖了搖頭。白大褂連忙解釋,還指了指自己一瘸一拐的腳。這個白大褂昨天扭了腳腕子。 
  警衛看了看你那傻樣,便通融地揮了一下手。白大褂很感謝,忙拉了拉你胳膊,你便擔上污水桶跟著他走出了院子。 
  外面的陽光就是與院子裡的不一樣。外面的太陽就是比院子裡的大。 
  你睜大眼看著四周。你傻兮兮的形象是適合這樣張望的。 
  轉了一圈,倒了污水,又刷了污水桶。你很聽話,很賣勁兒。白大褂在一旁看著你幹,很滿意。他又領著你回來了。 
  從此,你便經常擔著污水桶進出院子了。 
  再往下,你這馬戲團的狗熊又有了一個個新的節目。人們似乎搞不清你的身份了,你是這裡安定療養的病人呢,還是他們的特別僱員呢? 
  這為你往下驚險的行為提供了條件。 
  大團冷綠顏色的濃霧像漩渦中的青苔一樣團團打轉。空氣中充滿了警覺的目光。到處都是青色的眼睛。雪白的牙齒在天空中齜著。冬天像咆哮的長毛怪獸。院子的那一方天空變得鉛皮一樣堅硬。 
  你麻麻木木地在院中站著。有什麼吩咐在身後傳來。你轉過身,跟著白大褂,進到一間房子裡。這裡靠近大鐵門,當然,還是在院子裡。房間裡迎面立著一壁的櫃子,上面是無數的小抽屜,像中藥房的中藥櫃。   
  十年夢魘·《石頭城》(4)   
  你懵懵懂懂地坐下了。面前是一張很粗糙、很陳舊、很呆板的大寫字檯。你看著白大褂拉開櫃子上的一個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摞摞的牛皮紙卷宗。他們坐在桌前,一份份地翻尋著。 
  過了一會兒,有個白大褂想到你了,問:你會寫字嗎,聽說你過去很能寫呀?你只能傻兮兮地直視著對方。你沒有忘記你必須遵循的原則。 
  又有個白大褂說話了,意思是:又不需要讓他寫字。讓他幫著消滅文字就對了。 
  你這次是真的傻兮兮了。你不知道叫你來幹什麼。 
  他們有辦法。他們會手把手地教你。這樣做:拿過一份卷宗,然後用勁哧啦哧啦把它撕碎,裡面的一摞活頁紙、外帶外面的牛皮紙都撕得粉粉碎。把碎紙浸到臉盆水中,用手搓揉。搓成爛紙漿了,再倒到污水桶中,與污水桶中的其他內容混合為一。再往下,自然是你把污水桶挑到大鐵門外,該倒到哪兒就倒到哪兒。 
  卷宗很多,工作量很大,你每天往外挑污水桶的次數又是有限的。所以,你在今後相當長的日子裡,每天要在這房子裡製造紙漿來充實污水桶的內容。 
  你的熟練而機械的操作,終於使人放心了。他們把你一個人留在了這陰暗的小房裡,你便每日齜牙咧嘴地撕著,揉著。 
  他們更放心地忘記了你,你便開始睜開並非傻兮兮的眼睛,瀏覽卷宗裡的內容。 
  原來,那是一份份「病歷」。 
  原來,那是一個個人的歷史。 
  你知道,你該讀讀它們。當世界要消滅它們的時候,你的使命是記住它們。 
  你很熟練,手裡撕著一份,眼裡看著一份。這樣,撕紙的聲音總是不斷的。那會使一切從門外經過的耳朵都十分放心。 
  這樣,你便知道了許許多多本不該讓世人知道的故事。 
  你發現,每一個來接受安定療養的精神失常者,都有著驚心動魄的傳奇。 
  你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著。你進入了一個原本看不見的世界。 
  你與每一個接受安定療養的人物合而為一。你常常分不清你是你,你還是他們。 
  你曾經在綠色的世界中待過。你曾經在紅色的世界中待過。你曾經在黑色的世界中待過。你曾經在黃色的世界中待過。你曾經在白色的世界中待過。你曾經在藍色的世界中待過。 
  你曾經像狗一樣拉著鐵□轆車。你曾經像皇帝一樣坐在黃金的寶座上。你曾經擎著紅色的大喇叭滿天呼喊。你曾經在黑色的牆壁偷偷刻上仇恨的文字。你曾經青春煥發。你曾經光彩奪目。你曾經像乞丐一樣蜷縮在橋洞裡。你曾經拿著紅色的電話機發號施令。 
  在虛無的黑暗中,有父親威嚴的形象,高高大大地立著,沉思地審視著你。也有母親的形象溫和地隱在黑暗中。那裡有憂傷的目光。她在期待你。這些畫面都撕碎了,你便在黑夜中睜開眼,看到窗外呆滯的月亮。那是死了的月亮。沒有任何表情。 
  你突然想:他們為什麼要消滅那些卷宗呢? 
  你又想:你的腦子記得過來嗎,你為什麼不能直接保存那些卷宗呢? 
  你可以把那些卷宗完整地浸到污水桶中擔出去,再把它們從污水桶中撈出來,最後把它們藏到什麼地方。 
  可能嗎? 
  月亮從窗戶的一角探頭探腦地窺視著你。你脊背上滲滿了冷汗。到處都有監視。要注意。 
  你每日還是被派到小屋中撕卷宗。到了開飯時間,你便被叫來推車,送飯。 
  現在,那些房間裡的一張張面孔,你都能讀出潛台詞了。你知道他們的底細了。你不知道該怎樣與他們溝通。他們是真的麻木嗎?他們是真的呆傻嗎?他們眼裡的你是什麼樣呢?他們認為你是良心扔到污水桶中的狗呢,還是認為你真的傻了,還是認為你仍在活著大腦呢? 
  你準備一個個試探。試探他們比試探白大褂更困難。 
  用眼神試探?很難。用語言?白大褂就在旁邊。用手勢?那更笨拙。 
  你沒有辦法。 
  一天,推飯車到了一個門口。白大褂打開門鎖,把飯碗塞到你手裡,用手朝裡指了指,意思是讓你送進去。你回過頭看看他,他又用下巴示了一下意。他站在那兒不動。 
  你裝作明白了,端著飯碗一步步朝門口走。推開門時,你又傻兮兮地回頭看了看,白大褂再一次用手指了指,鼓勵你接著朝裡走。 
  你看出他是不想進來了。於是,你走進房間。 
  裡面是個瘦兮兮的男人。他躺在那兒,神經混亂地盯著牆。可能是病了,散發著一股不好聞的氣味。你明白,白大褂是讓你替他聞味兒了。你把飯碗放在床邊。你利用這機會輕聲對那瘦男人說了一句話:吃飯吧,飯總會吃完的。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你,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你。 
  你傻兮兮地笑了笑,又多少露出一絲不傻的目光,看了看他,退了出來。 
  對方的目光充滿了懷疑、思索。你把門關上了,感到已汗流浹背了。 
  還好,白大褂沒有什麼懷疑。   
  十年夢魘·《石頭城》(5)   
  於是,你推著車又到了下一個房門。 
  大概,是感到了不進房門的方便,還是讓你一個人送進去。 
  於是,你獨自端著飯碗走進去。 
  又是一次難而又難的溝通嘗試。 
  仍然碰到對方懷疑的目光。 
  你便知道,這些人物沒有失去大腦。 
  也有人真的傻了。無論你怎樣試探,他始終瞳孔發直地盯著牆壁。 
  天陰了,晦暗得厲害。陰險的疊皺布在天空。你站在院子裡,傻兮兮地仰望天空。你生出許多遐想。然而,你不敢遐想。 
  你又該進到黑黑的小屋裡撕卷宗了。你的雙手早已因為用力而磨出了水泡。繼而又磨出了血泡。水泡與血泡相結合,便淋淋漓漓。終於結成厚繭。你突然想到:天下沒有一個人會因為撕紙而磨出手繭的吧? 
  外面像是颳風了,黃黃的沙土在空中瀰漫。在屋裡也能聞到土腥氣。你還是照舊撕著。你仍在提防各種監視的眼睛和耳朵。 
  撕著撕著,你突然想:你為什麼如此謹小慎微地提防?當然,是為了安全,為了塑造好的絕對憨傻的形象。你絕不能破壞那形象。那是你的財富。 
  可是,保持那形象又是為什麼,那就是終極目的嗎? 
  這樣一想,你愣住了。這麼久以來,自己怎麼了,陶醉在裝傻的演戲中了?做假成真了?保持如此呆傻的形象,究竟為什麼呢,手段成目的了? 
  你脊背上冒出了熱汗。 
  你的手停住了。 
  小屋很晦暗。外面昏天昏地刮著風沙。屋裡卻死一般寂靜。你一動不動。你在整理自己的靈魂。傻模傻樣地傻了這麼久,到底要幹什麼?你心中猛然一動。你盯著眼前堆放的卷宗,你生出大而勇敢的計劃。你想到火。一把火,可以燒掉一個世界。一把火,可以燒醒一個世界。 
  你是火嗎?你靈魂出竅,化為火焰,頓時便在天地間熊熊燃燒。 
  外面響起了腳步聲,你的神經習慣性地警覺了。然而,你出竅的靈魂還沒有完全回來。你停在那兒一動不動。這時,門被輕輕推響了,你的神經更警覺了一些,然而,剛剛歸竅的靈魂卻不願做任何反應。你仍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神經早已緊張得就要斷裂,靈魂卻只是淡淡地接受了信息。 
  一個聲音在頭頂轟響:怎麼不撕了? 
  你的靈魂晃了晃,一下子活過來,又在它的槽中轉動起來,你聽到自己的嘴在回答:累了。 
  累了?你聽到後面的聲音很奇怪地問。你為自己的回答驚出了一身冷汗。完了,呆傻的形象被破壞了,對方肯定要起疑了。你要想辦法補救。你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怎麼累了?後面的聲音很和藹地問。 
  你沒有反應,坐在那兒呆呆地。 
  一隻手在你肩上拍了拍。你慢慢地轉過身,癡呆呆地看著對方。 
  對方盯著你的瞳孔。你的瞳孔木呆呆的,經得住長時間的透視。眼睛是靈魂的窗戶。窗戶中的靈魂此時看來是絕對憨傻可靠的。 
  你剛才不是說累了?對方問。 
  你茫然地看著對方,什麼也不明白。 
  對方收回目光,疑惑了一下,聽到他自言自語:莫非我的耳朵有問題了? 
  你的耳朵沒問題!你聽得不錯!我不傻!我有大腦!我在裝傻,我一直在裝傻!現在我裝夠了!你猛然站起來嚷道。 
  對方驚呆了。舌頭伸出來了。 
  往下的故事可謂驚心動魄又簡單至極了。你被關回自己的房間。你被鐵鏈鎖在鐵床上了。你太失常了。你需要絕對的安定療養。 
  然而,你沒有站起來,你沒有嚷。你只是傻兮兮地看著對方,像等待馴獸人命令的狗熊。 
  對方拍了拍自己的後脖頸,笑著搖了搖頭。他一定認為自己剛才耳鳴了。他拍了拍你的頭,指指堆在桌上的卷宗,雙手做了個用力撕的示意。 
  你便似乎突然明白了,立即木呆呆地轉過身來,機械地撕起來。 
  對方放心地走了。 
  你聽見腳步聲到了門外。你聽見房門又關上了。你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然而,你不敢停住機械的撕扯動作。這次,你不會再犯錯誤了。有了這樣的教訓,你更珍視自己花了如此大的代價塑造出來的呆傻形象了。 
  絕不能再露破綻。絕不能將長久經營的成果毀於一旦。 
  這呆傻可靠的形象早晚有大用。你忍辱而負重。眼下大可不必著急。有機會再說。 
  這樣一想,你就安心了。你就更徹底周到地進入著角色。你的一舉一動,你的全部表情,全部眼神都傻到家了。 
  最後,你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你不用再警戒,不用再自我提醒,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處在傻呆呆的境界中。你和你要扮演的角色幾乎融合為一了。有時候,你甚至擔心:長此以往,你會不會真的變傻了?繼而,你又在內心深處笑了:不會的。你的理智藏得很深,它很清醒。總有一天,又會使世界大吃一驚的。   
  十年夢魘·《石頭城》(6)   
  隨著你越來越傻,你的自由權越來越大。你甚至可以獨自擔著污水桶到院子外面去了。大鐵門上的小鐵門對你是開放的。警衛對你是不置一絲懷疑的。你晃著前後兩個空桶回來時,傻兮兮,優哉哉,還真有一種優越感呢。 
  你比這些警衛、白大褂智商高,這是一種優越。你比那些關在一個個房間裡的療養者自由,這是一種優越。 
  後一種優越,常常又引起一絲歉疚。但你立刻又安慰了自己:我獲取這種優越不是為了自己。我將在機會到來時,為全體療養者的自由做出驚人之舉。 
  你和「傻」字越來越融合。那躲在深處的理智越來越隱蔽。你在做一個當傻子的夢。然而,你沒有完全睡死。你有隱隱約約的理智。你知道你在做夢。你隨時可以醒來。 
  只是這個夢越做越深。你怕自己完全進入夢中。理智的觀照不時在深深的夢境中發出清醒的微亮。 
  你知道自己此刻是世界上最最成功的演員了。你的傻相已是天衣無縫了,已是萬無一失了,已是登峰造極了。你可以像吃飯、撒尿一樣隨意地表演著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所有的卷宗都已撕碎,都變成污水桶中的內容倒掉了。你因為越來越傻而受到了越來越大的信任。你成了特殊的安定療養者。你很快就會獲得在石頭城四處行走的特殊身份了。 
  這一天,你被叫到一個房間裡。裡面坐著幾個白大褂,他們正很隨便地說笑。見到你,他們照例毫不介意。 
  他們說:最近,準備讓你到外面幫著買東西,到石頭城中各處走動。 
  你自然是直愣愣的眼神。你不會懂得這些話。 
  他們相互笑了笑,說:他聽不懂這些,明天領他去就是了。 
  他們又對你說:石頭城正流行傳染病,為了防止你被傳染,要給你打一針防疫針。 
  你自然又是傻傻的,不懂。 
  他們又相互笑了笑,說:他不懂這些話,給他打就是了。 
  於是,一個白大褂拿來一支針管,挽起你的袖子。你還是茫茫然然地看著他們,聽任他們把針頭扎入你的手臂。 
  針打完了。 
  他們拍拍你的肩膀。示意你坐下。 
  你便坐下了。 
  他們觀察著你,你感到他們的目光有些異樣。同時,你感到了注射入體內的液體開始擴散。你越來越恍惚。 
  那恍惚與你那當傻瓜的夢境逐漸結合,你那躲在靈魂深處的理智開始受到有力的包圍,吞噬。 
  你臉上還裝著傻。頭腦卻在掙扎著、提醒著自己不要睡死。 
  在一片迷騰騰的雲霧中,你扭扭曲曲地看到了幾張得意的面孔。 
  你聽到他們說:你裝傻裝得很成功。你的理智縮得很小,藏得很深。這次,我們幫你一把,你就可以真正成為傻瓜了。 
  你想站起來,你想喊:不——!然而,你踉蹌了一下,就又跌倒在椅子上了。 
  那個拿著空針管的白大褂,凝視著手中的武器,很得意地說:你自己不裝傻,不使你的大腦百分之九十九地變傻,我們的試劑也起不了作用。是你為我們奠定了創造奇跡的基礎。 
  你已經沒有力量反抗了。你那臨近熄滅的理智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很聰明;但我們比你更聰明。你裝傻,我們比你還會裝傻。從今以後,你就真傻了。 
  隱隱聽見他們的獰笑。隱隱看到他們脫去白大褂,露出荷槍實彈的真實面貌。然而,你已一片恍惚了。你在傻夢中睡死了。理智完全喪失了。 
  你成了貨真價實的傻瓜。 
  下 篇 
  你經常在石頭城中走動了。 
  你傻兮兮的身軀扛著傻兮兮的腦瓜在橫橫豎豎的街道上走著。你可能挑著菜筐,也可能挑著污水桶,可能推著貨車,也可能扛著一根大木頭跟著白大褂走。你是一架馴服的機器。你有接受命令的一整套信號。是他們輸入到你傻透了的腦瓜裡的。拍你屁股,是往前走。拍你右胳膊是往左拐。拍你左胳膊是往右拐。拉你後襟是停下。拍你腦門,是讓你蹲下。拍你右肩或左肩,是讓你把東西扛到右肩或左肩。再拍你腦門,是讓你站起來。讓你快走,是連拍兩下屁股。讓你跑起來,是連續地拍屁股。他們懶得用手拍,就拿棍子敲。所有的信號都是一樣的。讓你的臉往左扭,就用棍子敲你的右臉;反之,就敲左臉。慢慢,拿棍子敲也不很方便,棍子也有不夠長的時候,也有生硬不得手的時候。於是,就改用鞭子了,鞭梢長長的,凌空一抽,再方便不過了。屁股上挨鞭子,你就加快速度。連連挨抽,就要狂奔快跑。鞭子抽到右胳膊上,你自然是左轉彎;抽到左胳膊上,自然是右轉彎跑。如果哪個白大褂沒有熟練掌握抽鞭子的技術,你就會執行錯誤的指令。於是,他們就會不斷地糾正自己的指令。於是,你也需不斷改換行動方向和動作方向。你就會像一匹出了故障的機械馬,發瘋似的一會兒跑,一會兒停,一會兒朝右,一會兒朝左,一會兒無緣無故地蹲下,一會兒無緣無故地站起來。你在石頭城的街道上橫衝直撞,最後可能直直地撞到哪堵牆上,喘著,額頭頂著牆壁原地踏著步。   
  十年夢魘·《石頭城》(7)   
  你身後就會響起一陣捧腹大笑。那笑聲可能會很長久,笑到那些拿鞭子的人肚子疼,腰直不起來為止。而你還在機械地執行著指令,頂著牆壁原地跑著。一鞭子抽過來,打在脊背上,於是,你立刻照這最新指令猛地後轉身,又跑起來。這時,你可能會迎頭把什麼人撞倒,立刻會引起又一陣捧腹大笑。再過來一鞭,發出新的指令,你便可能猛然原地站住,這時,笑聲才由高到低,由低又到高,起起伏伏,好久才勉強收住。 
  這時,執鞭的白大褂就會走過來,把鞭繩繞到你的脖子上,牽著你走。這是最簡化的指令方式,你馴馴服服地跟著走就對了。再扛上什麼東西,還是這樣跟著走。 
  最後,又回到某個院子裡,往往會引起一群白大褂的哄笑。你在街上的故事,足以使他們開心了。這時,他們常常脫去白大褂,露出荷槍實彈的真面目。 
  你便傻兮兮地立在那兒,茫茫然然地看著他們。 
  他們接著就會在手臂上套上紅袖章,互相欣賞一番、評價一番,又哈哈一笑,做一些很奇怪的動作,便讓你回房間去睡。你除了吃、睡,到城裡擔東西,似乎沒有什麼別的課目。 
  一天,石頭城內發生了重要的事情。一幢樓房遠遠地圍滿了人,都很激動地議論著什麼。據說,這幢樓裡發現了一顆特大的定時炸彈。 
  這就很危險了。這是石頭城中惟一的一幢樓房,高高地矗立在一片平房之中。鶴立雞群的成語可能就是由此而來的。若是這幢樓被炸毀,石頭城就面目全非了。然而,炸彈的裝置似乎很複雜,沒有人敢上去排除。 
  幾個白大褂在人群中出現了。他們手摩挲著下巴想了想,立刻有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法。 
  他們用鞭子把你牽到了這裡,他們說,要讓你去排除炸彈。 
  眾人都很驚愕。石頭城的居民都知道你沒有智力,你只能接收固定的指令。讓你往前就往前,讓你往後就往後,讓你往左就往左,讓你往右就往右。怎麼可能幹這麼複雜的事情呢? 
  白大褂笑了笑,對眾人解釋道:那不要緊。我們可以給他輸入新的程序。 
  於是,他們在你的腦袋上、身上很奇怪地拍來拍去,又在你的耳邊輸入各種聲響信號,手把手教了你許多動作。圍觀的眾人都莫名其妙。 
  白大褂緊張有序地操作了一段時間,相互看了看,說:可以了吧,差不多了吧? 
  他們點了點頭。那意思是一切就緒了。 
  這時,喧喧嚷嚷的人群都退潮般靜下來,千百道目光都聚過來,注視著你。你當然還是傻呆呆地立在那兒。 
  白大褂們開始發令了,那是些很奇怪的喊聲,似乎是數字,似乎又不是。 
  你便像接受了指令的機械人,一步步朝大樓走去。後面又有各種指令傳來,你便走上台階,進入樓門。白大褂們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傳來,你便在樓裡照著指令走起來。上了二樓,又上了三樓,上了四樓,又上了五樓,再上六樓。然後往左拐,在每一個房門前都停一停,終於在一個奇怪的鐵門前停住了。指令從遠遠的樓外傳進來,你機械地執行,推開了門,走了進去。然後開始在屋裡轉圈。終於,你在一個圓乎乎的鐵東西前站住。指令讓你尋到它。指令又讓你把它輕輕抱起來,放在胸前。這時,指令讓你退出房間,一步步下樓,一步步走出樓門。 
  人群遠遠看見你抱著鐵東西站在樓前的台階上了。他們很激動,往後退著,又驚慌又興奮。 
  白大褂們讓眾人繼續後退,再兩下散開。然後發出指令。你便抱著鐵東西一步步走下台階,再一步步朝這邊走來。 
  人群繼續朝兩面散開。你抱著那可怕的鐵東西走了過來,又按照指令,接著朝前走,很準確地往左拐,再往左拐,再往左拐,一連串地往左拐,就上了康莊大道,直直地走出了石頭城城門。又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到了一個水潭邊。你按照輸入的指令,把圓圓的鐵東西往水中一扔,就轉身向後走。走到城門口時,迎面有鬧嚷嚷的人群在等待。你站住了,茫茫然地不知再幹什麼。因為指令停止了,所有的人都伸長脖子朝遠遠的水潭方向眺望著。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定時炸彈爆炸了,有人說聽到震耳的聲響了,有人說看到白花花的水柱升到空中了,有人說腳底下感到震動了,有人說聞見遠遠飄來的火藥味了,也有人左右張望著,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白大褂立了一大功。也有人提出疑問:那樣,會不會使一個完全令人信賴的傻瓜失去了純粹的傻性呢? 
  白大褂說:不要緊。輸入的指令是一次性的。行動完了,也就完了。不會在這個傻瓜的大腦中留存下來的。 
  你幸運極了。你光榮極了。你是一個在石頭城中走來走去的高級機器人。你的腳步理遍了橫橫豎豎的所有街道。你的目光掠過了各種各樣的所有情景。你什麼都「看見」了,你又什麼都沒看見。一個傻瓜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又遺忘了一切。按照白大褂們更深刻的理論:這個高級的機器人,照理對什麼都有機械的記憶。但是,沒有給他輸入任何提取記憶的程序與指令,所以,他什麼都「回憶」不起來,什麼都「回答」不出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理解」。真是安全極了。   
  十年夢魘·《石頭城》(8)   
  那麼,他會不會因為什麼偶然因素而得到這種程序和指令呢?石頭城中的有識之士提出疑問了。 
  白大褂們回答了:除非我們失去理智,否則他不可能恢復理智。 
  人們信服地點頭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於是,有更多重要而危險的事情交給你去辦。你按照指令,該吃則吃,該睡則睡,然後在石頭城中蕩來蕩去。你被人牽著走,抽打著走,發著口令走。很多時候,你在接受了一套完整的程序和指令後,可以傻呆呆地自行完成一個非常複雜的任務。其中包括走一段拐來拐去的複雜路線,尋到一個很難尋到的地方,再有一系列複雜的手腳操作,最後,又按指定路線回到歸宿,直直地立在白大褂面前。 
  白大褂們會非常滿意地打量著你,用手拍拍你結實的身體,然後相互看看,商量道:是否可以給他加點燃料? 
  於是,你便按他們的指令走到廚房,端起飯碗,按指令吃上五碗飯。如果指令是八碗飯,那麼你就吃上八碗。白大褂們會看著你鼓起的肚子,相互問:會不會把他的肚子撐破?就有人回答:不會。他這裡是有彈性的。回答的人這時就會彭彭地拍著你的肚子。 
  一天,你在執行一個任務時,被一輛橫衝直撞的馬車撞倒,躺在了街上。白大褂們慌忙跑來對你進行搶救。你很快站起來了。對你下達各種指令,發現你一切能力正常。他們放心了。說:質量很好。性能很強。承受力很大。可以在更複雜的條件下使用。 
  於是,你便繼續在石頭城中橫橫豎豎地理著街道。 
  然而,被撞倒受到的震動,使你的大腦發生了某些變化。 
  這些,是白大褂們沒有想到的。 
  你在街上行走時,開始用茫然又有些詫異的目光掃視一切。你的早已被消滅的理智,開始在大腦深處極微弱地發光。那微光模模糊糊、淡淡弱弱地融在傻乎乎的腦海中,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有了一絲絲微明。 
  一個混混沌沌的宇宙。一個混混沌沌的巨大的夢。你在夢中行走。你飄忽忽地蕩來蕩去。 
  一個白大褂發現了你的微小異常,說:你們看,他的眼神有些變化。其餘幾個白大褂便探過頭來,盯著你傻乎乎的瞳孔看了又看,說:沒什麼,不要神經過敏。 
  那個白大褂也便釋疑了:我主要是怕他報廢,不能用了。 
  他們便哄堂大笑。 
  這一天上午,你在石頭城街上行走,忽然遇到洶洶湧湧的人群,他們一會兒堆到一起,一會兒又潮水般散開,接著又是沸沸揚揚。 
  領著你的白大褂站在一邊旁觀,臉上露出冷酷的微笑。你站在他身後,也看著火熱的場面。忽然,人群中一個身穿鮮紅衣服的姑娘被許多手臂舉起。她在興奮地呼喊。不對,她是在驚恐地呼喊。驚恐和興奮在這個石頭城中常常很難分辨。她一次又一次被高高拋起,像一團火,紅紅地升到空中。她又一次次落下,被灰色的人群所淹沒。最後,也許是灰色的浪潮疲倦了,沒有力量顛簸了,那火紅的姑娘便永遠地落下去了。她是如何消亡的,便無可想像了。 
  白大褂臉上殘忍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絲冷笑。他轉身要走,同時對你發出跟上來的指令。 
  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剛才的場面,有什麼特殊的情節觸動了你的大腦深處。你那混沌的腦海出現了鋸齒形的裂縫。 
  白大褂回頭看了看你,對你原地不動感到詫異。然而,他看了看周圍喧囂的環境,想到他剛才發令的聲音不高,於是,第二次發出了指令。 
  你猶豫了一下,便機械地跟上他走了。 
  對你那一瞬的猶豫,他意味深長地研究了很久,最後便留下一絲懷疑,繼續朝前走了。 
  這一天的行走,你的大腦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那混沌的腦海突然大分裂。光明像斜射的太陽照進來。你在一瞬間就回到了聰明與呆傻的分界線。 
  這是零點。智慧與愚昧紛呈。左和右是兩個世界。 
  一瞬間,你如夢初醒,更確切說是欲醒未醒。你一下子意識到了原來的自我,也一下子看清了自己身處的夢境。 
  你可以咬咬牙,使自己一點點醒過來,然而,當你稍一努力,就感到頭腦劇烈地疼痛,週身痛苦不堪地難受。你只要鬆弛下來,就會立刻又熟睡過去,再度進入完全的夢境。那是飄飄然的,順水推舟的事情。 
  然而,那被掩埋著的理智,那被扼殺了的自我卻頑強地掙扎著。 
  你頭痛欲裂。你齜牙咧嘴的樣子立刻引起了那個白大褂更深刻的懷疑。他瞥視著你。 
  你的理智立刻完成了全部判斷。你此刻的處境很危險。要不,你立刻回到夢境,那樣,你將繼續扮演一個高級機器人。要不,你必須應付好複雜的環境,只有這樣,你才可能爭到新的出路。 
  你的理智在大腦深處咬緊牙關。你已經決定走一條危險的道路。 
  你的靈魂用力抖擻著,掙扎著,在夢境中努力甦醒著。你的大腦忍受著欲裂的劇痛,臉上維持好傻呆呆的形象。   
  十年夢魘·《石頭城》(9)   
  你想到了那可怕的一幕。在你完全喪失理智前的最後一刻,白大褂們如何得意地說:你會裝傻,我們比你更會裝傻。 
  你知道,這一次,智力的較量更升級了。 
  你走著,白大褂不時扭過頭來觀察你。你頭腦中翻來覆去地想,如何想辦法彌補一下,如何使對方完全相信自己的呆傻呢? 
  你設想了各種方案。譬如,再一次在臉上露出疼痛的表情,並反覆重複,毫無道理地重複,機械地重複。那樣,是否就可以使對方放棄懷疑了呢?對方可以認為,這個機器人不知受了什麼病毒污染,多了一個傻兮兮的難看表情。這樣行嗎? 
  譬如,你可以用頭亂撞牆壁,機械地撞,毫無道理地撞。這樣,是否能以假亂真呢? 
  千萬個方案掠過大腦。然而,你都否認了。那樣只會弄巧成拙。你只有耐心地磨下去。什麼事要聽其自然。 
  突然,白大褂站住了。他發出指令,讓你朝街邊一個沸騰的油鍋走過去。你當然照辦,機械地按指令在油鍋前站住。 
  油鍋裡正在炸著饅頭。炸饅頭的老頭抬頭看了看你們,繼續操作著。 
  這時,你聽到了指令。讓你伸手到油鍋裡拿兩個饅頭,立刻放到嘴裡吃。 
  炸饅頭的老頭驚愕地看了看白大褂。 
  你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機械地將手伸到油鍋裡,油嘩地燙傷了你的手。你忍住肉體與靈魂的雙重疼痛,表現著無懈可擊的呆傻,把抓起的饅頭送到嘴裡嚼起來。嘴唇立刻燙起了泡,上下顎也被燙得流出了血。血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你卻還如一頭餓豬一樣哧嚕哧嚕地嚼著,嚥著。 
  白大褂在一旁毫無表情地看著。 
  又走了。街道在腳下如傳送皮帶一樣後移著。你傻呆呆地、機械地執行著命令。你的大腦還在如裂如碎。你的口腔黏糊糊疼痛。靈魂卻已經不留任何退路了,你在使自己一點點從夢境中醒來。 
  兩邊有各種各樣的面孔,還有各種各樣的眼睛。他們匆匆地移動著,變幻著。街上還有很多標語,都是些很偉大、很絕對的真理。灰色的基本色調中也掠過一些紅黃藍綠,但卻是那樣的刺目,不協調。 
  你在竭力判斷著這裡的時代背景。你在努力回憶著進來的時間。世界到底演出了多少本戲?世界到底有什麼變化?石頭城是安定療養的聖地。石頭城外的世界現在如何了呢?白大褂的面貌有沒有什麼變化?街道上的格局有無新的兆頭? 
  灰色的風在一排排灰色的房子上打旋。一個個問號在空氣中掠過。每一條房簷都是低垂的額頭。額頭上刻的風霜也大致一樣。兩邊的牆上殘存著陳舊的新聞。 
  你忽然發現白大褂的背影與過去有某種不同。是白色的大褂皺了、舊了,還是別的原因?那脊背顯得沒有以前堅硬挺拔了。 
  白大褂的脊背也顯出衰老態、疲勞態了! 
  你心中一動。 
  你再重新觀察石頭城。你發現,那橫橫豎豎的街道已不像原來那樣整肅了,那平行或垂直相交的直線,也不那麼堅挺了。 
  直線也疲勞了,也有些發蔫了。 
  你想到一年四季的草木。你想到一切都有自己的壽命。 
  你跟在白大褂後面,你準備機械地執行每一道命令。然而,很長一段路,白大褂沒有發佈任何指令。他只是用鞭子牽著你。這樣,你最鬆弛,可以有更多的餘地想事情。 
  突然,白大褂發出了讓你迅速前衝並遠跳的指令。你驚愕地發現前面是一條臭水河。你沒有遲疑的權利。你立刻一二三四朝前跑,然後一個踏步,跳入河中。 
  臭水足夠黏稠,足夠把任何人膠住、粘住,然後窒息。你沒有得到任何新的指令,只能像豬一樣做最機械、最蠢笨的掙扎。 
  一根長長的竹竿伸到了你的頭頂。只要抓住它,你就可以脫險。然而,你不能有那樣高的智商,你沒有忘記白大褂在岸上的冷酷目光。你聽任自己在蠢笨的亂刨中沉下去。那黏稠的污水淹到了你的脖頸,淹到了你的嘴,又淹到你的鼻子。你仍然沒有伸手去抓那根橫在頭頂上的竹竿。 
  你昏迷了,進入黑色的宇宙。 
  又醒來時,你已躺在床上。你知道,這是自己的窩。你聽到門外有說話聲。那聲音不清楚。但你知道,是那個白大褂在講述今天的故事。另外的白大褂們在譏笑。 
  你感到噁心,你嘔吐著。你看到床前一攤污臭的黑泥。那可能就是你嘔吐出來的。 
  你知道,你可以嘔吐。因為豬也會嘔吐。嘔吐不需要智慧。 
  嘔吐了一陣。門開了,進來好幾個白大褂。他們相互看了看,對那個今天領你出去的白大褂說:自作自受。你負責給他收拾吧。 
  那個白大褂把你嘔吐的污物打掃了,又端來了水,發指令讓你喝,你機械地喝,接著又吐。他皺了皺眉頭,繼續發令讓你喝。你喝了,再吐。白水把肚子裡的腸胃洗乾淨了,把食管洗乾淨了,把口腔洗乾淨了。 
  他又拿來一碗水,讓你喝。你按照指令喝,這是一碗消毒的藥水,很難喝。你喝了,又吐了。   
  十年夢魘·《石頭城》(10)   
  那個白大褂在一旁很平靜地打量著你。你不敢有任何鬆懈。你知道,為了證明他今天的懷疑並不錯誤,他不僅可能維持懷疑,並可能產生新的懷疑。 
  為了證明自己不錯誤,也是一個很有力的行為動機。天下很多奇跡就是由此創造的。 
  他走了。你靜靜地躺著。頭部炸裂般疼痛。越從夢境中醒來,疼痛越厲害。鋼鋸在鋸你的頭,鐵箍在箍你的頭,斧頭在砍你的頭。到處是四射的閃電。金蛇銀蛇狂舞。 
  你要狂喊,要使自己炸裂,那樣就解放了,舒服了。然而,你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頭痛就痛吧,那不過是軀殼的一部分。你的靈魂這樣想。痛得再厲害,再長久,你也就聽憑它痛去了。那與你(自己的靈魂!)無關。 
  這樣想著,你就什麼都不管了。你像擱淺在沙灘的小船一樣安安靜靜地躺著。 
  奇怪,疼痛不知不覺消失了。眼前是一個清晰的世界。 
  你有些不敢相信,覺醒的痛苦就這樣容易地過去了?你思悟著這裡的奧妙。 
  正在這時,一道目光射進來。你立刻停止了奢侈的思想。現在,首先要應付局面。 
  你突然想到:你裝傻為了幹什麼? 
  一個早就出現過的問題,此刻又出現了。一瞬間,你立刻想到了所有在這裡被迫接受「安定療養」的人。 
  你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了。 
  情節總是出乎預料。那個對你有過懷疑的白大褂被委以重任調走了。走的時候,他脫去了白大褂,露出了荷槍實彈的真面貌。他站在那兒整了又整威風凜凜的制服,煞好漂亮的武裝帶,在鏡子面前左照右照。白大褂們都在恭維他、祝賀他。他臉上紅通通的,喝了酒一樣。他轉頭看見你,注視了一下,便笑著說:好了,我們從此就分手了。口氣中含著少有的和氣與人情味。一剎那,你幾乎被感動。然而,你沒有放鬆自己。只是傻呆呆地看著他。你除了指令,聽不懂其他語言。 
  他走上來,拍了拍你的背,說:我們好賴算相處一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任務。身在其位,不得不謀其政。 
  他的口氣中,絕對露出真意。 
  你簡直要被感化了。然而,你依然是傻兮兮地瞪著眼,並且邁開腳步機械地朝前走。 
  他恍然大悟了。拍你的脊背,無疑是一種行動指令。於是,他又發出新的指令。讓你在牆壁前停住了。聽見他對其他白大褂們說:這傢伙也夠可憐的。 
  你知道是在說你。但你沒有任何反應。你要謹防被他們更高深的狡猾所欺騙。 
  那個白大褂荷槍實彈地走了,胸前還掛著一朵大紅花。他去了一個極偉大的地方。他很光榮。 
  但是沒多久,聽說他又從那高高的地方跌下來了,而且,他也被關到了某座石頭城中接受「安定療養」了。 
  你不敢相信。 
  一天,你在石頭城中機械地跟著幾個白大褂走著,看到迎面也走來幾個白大褂,他們也牽著一個高級機器人。他傻兮兮地扛著一根圓木,接受著指令。擦肩而過時,你心中一驚:那個高級機器人就是他,就是胸戴大紅花調走的白大褂!看來,後來的傳說都是真的了。 
  他與你打照面時,瞳孔直直地沒有任何反應。你知道他真的變傻了。你由此推測出,他一定有一個裝傻的過程,然後又被注上一針,就成這樣了。 
  你越來越清楚:實施安定療養與接受安定療養的人沒有不可逾越的界限。天下的事情都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你聽見領著你的那幾個白大褂在議論。那個曾經胸戴紅花的幸運者,為什麼會高高地跌下來?有一個罪過就是臨調走前說的那些話,什麼「這傢伙也夠可憐的」之類。看來,是他們揭發了他。 
  你不禁有了同情。 
  這是一個深深的夜,所有的聲音都收起了羽翼,惟有各種尖叫在石頭城中一道道劃破著寂靜。 
  你決定開始早已想好的行動。你輕輕地從床上爬起來,輕輕地推開虛掩的房門。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星光冷冷落落、朦朦朧朧。小方院像一眼古井,乾涸而死寂。你飄到院子裡,你看著四面黑魆魆的房屋,你一點點移動著。 
  你輕輕地敲一間房門。裡面有了動靜,鐵床吱扭扭響著。接著,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隔著門聽到一個壓低的粗嗓音:誰? 
  我。你用明確的聲音做了回答。 
  對方停頓了一下,問:幹什麼? 
  你說:天快亮了。 
  對方說:還早吧? 
  你說:快了。 
  對方說:你怎麼知道? 
  你說:天空已經傾斜了。 
  對方沉默了許久,說:讓我考慮一下。 
  你站在門口不動,聽見對方也不動。過了一會兒,對方說了一句:再等等吧。聽見腳步又回到鐵床前,聽見他又躺下。 
  你想了想,又來到第二個房門前。你又輕輕敲了敲房門,又有人警覺地走到門旁。這次,你聽到一個急促而小心的聲音問:怎麼? 
  你說:天空傾斜了。   
  十年夢魘·《石頭城》(11)   
  對方隔著門問:你怎麼知道? 
  你說:黑夜發皺了。 
  對方沉吟了好一會兒,說:是感覺,還是有消息? 
  你說:起碼是感覺。 
  對方說:再等消息吧。 
  腳步聲又回到床邊去了。 
  你又來到第三個房門前,你與裡面的「安定療養者」對話。 
  你說:黑夜發皺了。 
  對方隔著門問:你怎麼曉得? 
  你說:現在最冷。 
  對方說:冰都凍裂了嗎? 
  你說:可能凍裂了。 
  對方問:你感覺到了,還是聽到了消息? 
  你說:聽到了消息。 
  對方說:那還是等感覺吧。 
  你來到了第四個房門前。你明確表明了身份,對方同樣走到了門旁。 
  你說:現在最冷了,冰都凍裂了。 
  對方問:你怎麼知道? 
  你說:天更黑了。 
  噢……對方表示明白了。 
  你來到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最後是第若干個房間門口。 
  你和最後一個「安定療養者」說的是:白大褂們也有人開始接受「安定療養」了。 
  對方回答:明白了。 
  你現在清醒極了。你把黑夜裡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你知道星星們如何在天空分佈,你知道月亮如何在地球背面,你知道地球如何自轉又如何繞太陽公轉。你清楚宇宙的一切如何變化。 
  你能夠回憶起你撕碎的全部卷宗的全部內容,那裡有一個世界的秘密。你知道石頭城中有多少個這樣的小院,小院裡有多少接受「安定療養」的人。你知道他們各自精神失常的故事。 
  你清醒至極。你已經把癡呆傻夢中的一切經歷也回憶了起來。你看到自己如何執行著指令在石頭城中走來走去。你是高級機器人。你排除過定時炸彈,你處理過許多危險而又重要的事情。你的雙手下有一部石頭城的驚險戲劇。 
  你現在絕不會再沉入呆傻的睡夢中了。你已經有足夠的免疫力了。你表面上還在裝傻,然而,你實際上正在冷靜而緊張地做最重要的事情。 
  你此刻是石頭城中的定時炸彈。終有一天,你會引爆一個巨大的火藥庫,把石頭城炸得粉碎。 
  你和小方院中每一個還存有理智的療養者溝通了。你和石頭城中一個又一個小方院溝通了。你像一個游動的光點,橫橫豎豎地理過石頭城每一條街道。 
  那些被你掩埋的卷宗,你已經一次又一次確認了隱藏的地方。總有一天,你會領著人們將它們挖掘出來。那時,你會與世人一起考察石頭城的歷史。 
  表面上石頭城沒有任何變化,依然那樣堅固。石頭城牆還是那樣硬邦邦,城門還是那樣森嚴,街道還是那樣有秩序,一個個小方院還是那樣守衛嚴密,白大褂們還是那樣板著冷酷的面孔。 
  然而,一切都與幾年前不一樣了。那金屬般的硬度正在一點點失去。全憑感覺了。白大褂們身上的白大褂,確實有些發皺了,不那麼筆挺了。 
  你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這一天,你又被一個白大褂領著上街。你按指令挑著一副擔子。石頭城中依然規規矩矩、冷冷淡淡。你走著,白大褂在一旁跟著。你發現白大褂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想什麼。他的眼睛恍惚地溜著街上的牆壁。過了一會兒,他好像在對你說:時間過得真快啊,是吧? 
  你當然沒有什麼反應。你為了那偉大的尾聲,正在最後扮演呆傻的形象。 
  然而,他站住了。你還是機械地朝前走。他說了一句話:你不要再扮演傻瓜了,你扮演夠了。你站住吧。我們談談。你不要害怕。 
  你驚愕萬分。但你不會上當。你對這樣的語言沒有理解力。你還是機械地朝前走。 
  唉!你還要裝傻,那就再成全你吧。說著,他在後面發出了停住的指令。 
  你立刻站住了。他走過來,異樣地看了看你,說:你這樣不累嗎?你夠有毅力的,你了不起。 
  你傻兮兮地看著他,你對這一切表現得毫無理解。 
  他又歎了口氣。他說:看來,我很難和你談談了。我其實什麼都明白。我知道,什麼戲都會演完的。 
  你還是直愣愣地站著。 
  他再一次歎了口氣。說道:你每天夜裡的活動,我都看到了。難道那是夢遊? 
  你心中無比震驚,臉上仍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傻樣。 
  他凝視著你,緩緩地搖了搖頭:你警惕過分了。 
  這一天夜裡,你躺在床上沒有敢再起來。你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今天有了一塊月亮,清清潔潔地照著夜空。外面看來很安靜,連尖叫的聲音似乎也聽不見。 
  你很緊張。你想到白天的事情。你總覺得有什麼危險。 
  忽然,小院的鐵門匡啷啷響,聽到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院子裡紛紛沓沓。你的汗毛倒立起來。這是幹什麼,又送進來幾個接受「安定療養」的人? 
  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一陣,平息了。你一直提心吊膽地猜測著。夜更靜了。你稍稍放平心。你要冷靜地分析一下。   
  十年夢魘·《石頭城》(12)   
  院子的鐵門再一次匡啷啷響起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又在院子裡過去過來。 
  你時時感到有眼睛在門外監視你。你仰躺著,一動不敢動。 
  過了許久,重又安靜下來。你呆呆地仰望著黑黑的屋頂。你想像著,那個白大褂可能就會領著人來,把自己架出去,然後,關到一個更嚴密的鐵籠子裡。 
  夜已經很深了,深過頭了,快天亮了。小院裡又多次響起腳步聲。隨後沒有聲音了。徹底安靜了。 
  你知道,外面的微明可能已不只是月光了,早晨快到了。你閉上眼裝睡。監視的眼睛可能正一雙雙掠過。 
  你濛濛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天已大亮。光明很平和地照進窗來,屋裡一清二白。 
  你不敢動。因為沒有白大褂來發出指令。就這樣躺著,又很長時間過去了。奇怪,院子裡靜得沒有任何聲響。怎麼,不來查房了?不來開飯了?不來下指令了? 
  你還是躺著,又很長時間過去了。已然是中午了,外面的陽光已經白晃晃了。你聽到院子裡響起一片喊聲:為什麼不給飯吃?接著是一片搖晃房門的聲響。 
  你忽然意識到什麼,猶豫了一下,從床上爬起來。你推開房門,朝外看了看,院子裡空空蕩蕩,沒有一個白大褂。那一間間房門正在被擂響,裡面那些接受「安定療養」的人都不安定了。 
  有人隔著門縫看到你了,喊道:快,去看看外面是怎麼回事?一定是出事了! 
  你揉了揉眼睛,猶豫了一下,依然端著一副傻樣,朝大鐵門走去。萬一碰上白大褂,你就依然是一副呆傻的形象。 
  奇怪,大鐵門上的小鐵門開著。 
  你猶豫了又猶豫,邁了出去。發現已經沒有門衛。再看看門衛和白大褂們的房間,裡面早已空空蕩蕩,床上的被褥一片凌亂。 
  你醒悟到什麼,馬上跑兩步,到了街上。街上也沒有往常的樣子,空蕩蕩的。往城門那兒望去,城門敞開著,也空蕩蕩的。一絲一毫的森嚴氣都沒有了。 
  你明白了。石頭城的歷史結束了。你立刻興奮地跑回來,找到鑰匙,把一間間房門打開,把所有接受「安定療養」的人都放了出來。 
  你們歡呼了一陣,擁抱了一陣,然後衝上街道。這時,各個小院都衝出成群的人,同你們一樣,在盡情地歡呼。很快有人打出橫標、旗幟。接著,城門外面湧進敲鑼打鼓的人群。那是迎接你們離開石頭城的隊伍。 
  你站在那兒,回想著石頭城中過去的一幕又一幕。周圍升起了歡慶的鞭炮硝煙。 
  硝煙瀰漫。 
  硝煙散了。你睜開眼,發現周圍的人群已蕩然無存。街道沒有了,石頭城無影無蹤。 
  你驚詫萬分。這是怎麼了?你知道你早已從呆傻的夢境中醒來了,你是很清醒的。然而,石頭城呢? 
  陽光平平常常地照著天地。照著樸素的山川田野。照著一幅幅普通的市井圖畫。 
  你恍恍惚惚,恍恍惚惚中恍然一動。你這才清楚了:你又是從夢中醒來。 
  所有關於石頭城的故事都是夢。那呆傻之夢,不過是夢中夢而已。 
  石頭城並不存在。根本就沒有過石頭城的故事。你也根本沒有那一段歷史。 
  你悵悵然立在天地間,陽光暖和極了。 
  你穿著拖鞋。你正要去河邊洗澡。 
  那兒有一行柳樹,在和和平平地綠著。     
  作品08: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   
  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1)   
  上 篇 
  綠色的天空下,一條黃色的地平線。起起伏伏的褐色弧面緩緩自天邊而來,靜靜地綴著一些棕色的小木房。一線銀亮的溪水有意無意地畫過草地,在兩岸丟下五顏六色的野花。 
  野花分佈成一個神話般的星系。那裡,一支青草莖在細風中吹響了春天的短笛。一個牧羊的小男孩,穿著白色的翻毛羊皮襖出現了。 
  他穿著一雙破舊的黑皮靴,紅褲上沾滿了青草的碎末。 
  他惆惆悵悵地在草地上坐下了,一隻金色的螞蚱在他眼前飛過,他迷迷茫茫地陷入沉思遐想。草原上的小房開始在裊裊的蒸汽中晃動,隱隱約約,化為海市蜃樓。一隊天鵝在空中安安靜靜地射過來。你若猛盯一眼,那隊天鵝就如畫在空中一般靜止不動。 
  天地空空曠曠,真寂寞,真安靜,真潔淨。 
  小男孩雙臂枕頭,慢慢躺下。他仰望著不徹底的天空,繼續遐想著。 
  一大團青色的雲堆從地平線下冒出來,無聲地、一點點推過來,慢慢,很濃、很稠、很重地堆在頭頂空中。 
  這時,才發現一輪血紅的太陽,圓圓的,庸俗平淡地掛在空中。它與青色的雲山相互映照著,各在畫框中佔著一個不協調的位置。 
  一群黃牛,疊疊皺皺著脖頸下的老皮,從丘陵後面緩緩地出現,靜靜地漫過來,伸出褐色的舌頭,卷食著青青的草。濕熱的鼻子湊到了小男孩的臉旁。 
  他聽見牛的腸胃在蠕動,聞見那反芻的胃酸。他手撐著草地坐了起來,揚起手中的小皮鞭,在綠色的空氣中抽了個脆響。空中有了一個迸亮的驚歎號。 
  於是,那邊,一群雪白的羊群從丘陵後面升出來,漫過來。與褐色的牛群相交融,蠕蠕動動,流流淌淌。 
  一個小姑娘天天真真地笑著,從羊群中站起來。她的一雙小手,就是來佈置春天的畫面的。她的白圍裙上,有幾枝支離破碎的紅花。 
  她立在他面前,燦爛無邪地笑著。她的嘴唇像一曲玫瑰頌。 
  她在草地上快樂地坐下了,對他講述了一個平凡的又是撕心裂肺的故事。 
  他站著,用一種沉思的目光看著她。 
  她用小手撫弄著面前的青草,陷入回憶。她的恍恍惚惚的目光,在游游離離地描繪著已往的煙雲。 
  她慢慢抬起眼,與他的目光相視了。好久,她慢慢伸出纖細的小手,他握住了她,她慢慢站了起來。 
  他們此刻是面對面很近地站著了。 
  他感到了她那純潔、乾淨、動人的氣息。 
  然後,他們轉過身,並著肩,靜靜地朝草原深處走去。在無邊的顏色中消逝了。 
  天空中有一隻紅甲蟲。它凝凝重重地懸浮著,十分誘人。你凝視著它,它就越來越大,變成一個溫暖的蒙古包。裡面有猩紅華麗的地毯,有耀眼的銀器,有澄黃的酒漿,有婀娜的舞蹈,有柔軟的身段,有迷人的歌聲,有跳動的火焰,有一雙深情的黑眼睛。 
  赤橙黃綠青藍紫的線條在眼前繚繚亂亂地舞過,顏色沉澱下來,清靜下來,就有死寂的圖案,沉默的畫面。所有的故事都沉到了酒杯的杯底。所有的哀怨都隨著消逝的琴聲消逝在無限遠處。 
  一雙綿柔的小手在撫摸著,比奶還純潔的汁液充滿幻想激情地滴落著,洇出生命的晨曲。 
  這時,她伸出優美雪白的手臂,目光黑黑亮亮地遞過來,於是,一切又都開始了旋轉。 
  馬隊在帳篷外停下了。許多庸庸胖胖的皮貨商,腆著肚子,笑呵呵地進來了。金子,銀子,在他們的胸腹前閃閃發光。黃澄澄的眼睛,盯過來又盯過來。 
  他們出去了。黑夜中,篝火燃燒起來。數銀元的聲音響到天亮。 
  紅色的帳篷從草原中消失了。冒著熱氣的馬糞標記著到天邊的道路。鮮血一滴滴在青草中灑落著,迤邐地開成小紅花。 
  草原平展極了。一幢小房的屋頂孤孤立立地從地平線下升出額頭。一股炊煙,彎彎曲曲地畫在天空上。小房的眼睛空洞洞的,沒有內容。一切都是那樣寂寞無聊。 
  他已經是成年男子。額上刻滿風塵的皺紋。他邁著沉著的步伐,殘忍無情地看著青草。他瞇起眼,望著遙遠的地方。 
  他朝那兒走著。 
  路邊有一棵樹,只有一干兩杈,在田野中立著一個「丫」字。他回過頭望了它一眼,頭腦中冒出一個主題:遠行者。 
  他把皮袋子往肩上搭了搭,繼續邁開沉著的步伐。 
  這是一座古老的城堡。有破敗的城門。有精疲力盡倚著城門洞打盹的士兵,拿著古老的長矛。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這遠方來的男人。一張張蛛網掛在他們臉上,灰塵把他們衣服的皺褶勾得清清楚楚。 
  男人在士兵的每隻手中丟下一枚銀幣,就安安然然地進了城。 
  街道窄窄的,佈滿厚厚的塵土,兩邊的房子都死皮死臉地排在那裡。門窗都是沒有眼珠的眼孔,黑洞洞地瞪著,令人駭然。 
  往前走,死亡的寂靜一直跟隨著,讓你感到自己是誤入了消失的時間中。   
  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2)   
  突然喧鬧起來,有了稠密的顏色和聲音。人們擁來擠去,沒有一個人可以看見臉。他們鬼鬼祟祟地在眼前晃動著。幾副高蹺踩過來。高蹺上的人都戴著假面具,吐出的紅舌頭卻是真的,涎水住下淌著。 
  遠方的男人被左右衝撞著,茫茫然然地往前擠著。 
  有了一個戲台,上面有一些不合比例的人在唱著,臉塗得鮮艷可怕。扭動中的每條曲線都有蛇的獰惡。 
  忽然,戲台塌了,露出下面許多未腐的死屍。 
  男人匆匆離去。後面還有慇勤的召喚:你不要走嘛! 
  他終於來到了一宅大院前。紅門又高又大,台階一級級,幾乎高到半天上。 
  他鎮靜了一下自己,開始朝台階上走去。 
  門兩邊突然出現兩個差役,雙手握著金閃閃的木棍。 
  男人不知如何言語了,他說不清楚自己來幹什麼,來尋找什麼。 
  木棍早已不耐煩地舉起,狗在門洞裡吠起來。 
  他只能唯唯諾諾地退下來。 
  一雙鞋踏著街上的灰土撲塌撲塌地走著。灰土湮沒了他留下的每一個腳印。 
  他立住了,前面有一座皇宮。那金碧輝煌使他炫目。他驚異地回頭看了看破敗的城市小街,不明白這一切怎麼在一幅畫面中。那些小破房子不會污染了這金碧輝煌的宮殿? 
  一群威風凜凜的人舉著紅彤彤、金晃晃的牌子立在他面前。說,皇上要召見他。 
  他有些顫抖了。 
  好高好大的皇宮。金光萬丈。他仰著頭,一階一階地向上走著。兩邊是高舉刀戈的衛兵。大理石台階上鋪滿了威嚴。衛兵那留著鬍髭的臉,黑黑的眼睛漠然平視。 
  一扇紅大門,又一扇紅大門。金子的門釘像一個個和尚頭在融融發光。很長很直的甬道、長廊,又上台階,一級又一級,兩邊展開漢白玉的欄杆;寬寬闊闊的漢白玉廣場。再上台階,再過大門,兩邊仍是高舉刀戈的衛兵,仍是黑鬍髭,平視的眼睛。 
  皇宮越來越顯出威嚴偉大,自己越來越變得渺小、微不足道。這時,便到了最後一個輝煌的大門,又一級級上了台階,到了一個燦爛耀眼的大殿。紅地毯迎面漫過來,兩邊是文臣武將。他喘不過氣來,幾乎是匍匐著前進。那高高的寶座上,有權威的光亮在照耀。 
  他終於五體投地了,他拜了又拜,一生的尊嚴丟得乾乾淨淨。上面發出天堂般轟鳴的聲音,讓他起來。 
  他迎著耀眼的陽光,鬥著膽抬了抬頭,那高高的寶座上群星璀璨。簇擁著一個很溫和、很高貴的面孔。那雙眼睛明亮而清澈。 
  他哆哆嗦嗦站起來。周圍的空氣像透明的膠凍,折射著輝煌,折射著富麗。 
  又有更溫和一些的話語從上面傳下來。在問他。 
  他語無倫次地回答著。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他只覺得這一切出奇的光明、溫暖。 
  沒有什麼嚴峻和可怕。 
  忽然,他對上面發出的話語有了真正的反應。他的思想開始有了判斷。他知道,皇上其實和他有著特殊的關係。 
  就有許許多多的賞賜金銀交輝地端過來,堆在他胸前。 
  他花團簇錦地退出了皇宮。幾匹高頭大馬拉著堂皇的轎車來接他。一路塵土,便在城市的街道上奔馳起來。 
  他錯綜交疊的思路在紛紛紜紜地呈現,皇帝是誰?他是我父親,還是我是他父親? 
  他來這座城堡是來找誰的? 
  兩邊的灰色小房像圖畫中的敗筆,稀稀寥寥地掠過。黑洞洞的門窗還像瞎眼睛一排排閃過。灰白的塵土在金色馬蹄的踐踏下,驚慌四起。惶亂的人群掩著面像一件件白袍被狂風刮著飛散。到處是死喪的氣氛。 
  一根高高的竹竿挑著一串紅紅的鞭炮搖搖晃晃地迎了過來。鞭炮點響了,金星迸射。天上飄下紛紛揚揚的紅紙屑。喜慶的硝煙將他團團圍住。 
  他被人攙挽著,從豪華的轎車中下來。高頭大馬很抖擻地原地踏著金蹄,雄健的肌肉在抖動,緞子般光亮的毛皮上閃著明亮的汗水。高頭大馬一匹接一匹昂首嘶鳴起來。接著,便席捲塵土而去了,消失在煙氣騰騰之中。 
  眼前是一個小康之院。軒軒敞敞,精精緻致,窗明几淨。 
  僕人、丫鬟恭立兩旁。 
  他也便立刻進入角色。吩咐該吩咐的,安排該安排的。 
  他耀武揚威起來。 
  宅院門口有了兇猛的看門狗。 
  暮色降臨了,西邊天空變成一抹水平的鐵青色。男人身穿一套黑皮衣服,足蹬一雙黑皮靴,捋著黑鬍髭在陰險地沉思。一個計劃煙霧般掠過他的大腦。 
  他已經將世界做了很好的分配。 
  他的形象從世界萬象紛紜中一天天凸現出來,奪取了天下每個人的視覺屏幕。人們不得不承認他。反感又厭惡。厭惡又畏懼。畏懼又無可奈何。 
  龐大的船隊在霧色猙獰中隱隱顯出輪廓來。大海一片陰森,波瀾像億萬塊碎片疊皺著鋪向迷濛蒙的遠方。未知的空間也許會吞沒一切。   
  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3)   
  他的船隻越來越高大地矗立在面前。大海波濤滾滾,風捲著青色的濃霧。巨大的桅桿直入雲天。船體在海濤中顛動著,像大浴盆中的兒童玩具。 
  他立在船頭,目光如雷電,劈開雲霧,遙望萬里之外。他此刻決定著整個船隊的命運。他伸出黑毛茸茸的大手,在半空中一扭,乾坤就顛倒了過來。他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他可以蔑視大海的廣大了。他凌駕於大海之上。他一揮手,低沉而權威的汽笛如巨型的海牛尖嘯,轟轟響徹迷茫的大霧。 
  船隊陰陰險險、陰陰森森地移動了,出航了。可怕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開始前行。大海被撕碎。大霧被戳穿。空間被強姦。一切都在無情的挺進中被洞開了,穿孔了。 
  多少紫黑的礁石被海浪拍碎。大海中僅存一盞燈塔,如孤燈一般殘冷地照著黑暗。船隊曾將火焰投向一條又一條軟弱的海岸。然而,終於,它被大海拍碎了,吞沒了。只有那光榮的碎片在大海上漂浮著。首領船上的那面紅色大旗也不甘沉沒。一個浪頭,把它捲上了一個珊瑚島,在那裡晾成皺巴巴的歷史。 
  這時,大海平靜下來。猙獰的夜霧早已廓清。光光明明的早晨籠罩著萬頃波瀾。雪白的海鳥像純淨的音樂飛翔在藍色的大海上。每一片波浪都鍍著銀光。 
  一張面孔在小島上沉思。 
  我們看不清他是誰。依然有小鬍髭,面孔黝黑深沉。抽著無形的煙斗。下半身如礁石。他很可能已成為一座石雕了。海浪嘩嘩地撲上來,拍打著他的膝下。白色的浪沫濺飛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睛偶爾還眨一眨。 
  青青嫩嫩的草原,紅甲蟲變幻的帳篷,傳說般的古典城堡,金碧輝煌的皇宮,都撲朔迷離地在眼前掠過。 
  有什麼針刺扎進靈魂,在那裡尖銳地疼痛著。記憶並未完全死亡。 
  他坐累了,要轉換一下身體。但屁股已成石頭,它永遠標定在這個孤島上了。他不能再移動空間了。 
  於是,無形的淚潸潸地流下來。海浪又撲上來,照例又有浪沫飛濺在臉上。一切都渾然不清。記憶與想像合成一體。時間與空間攪為一團。失敗與勝利失去界限。鋒利的雙刃劍將恥辱與光榮都斫傷。生與死也無彼此了。 
  一根水晶柱頂天立地,折射著七彩光芒。 
  疲憊的灰色小路又蜿蜿蜒蜒地爬向漠然的前方。一座灰色的石頭房在地平線上神秘地張望著。 
  走近了,不過是個空洞洞的馬廄。黑暗、潮濕,堆滿了漚爛的麥草。蛛網封存了一切歷史。傳說也成敗葉隨風飄去。 
  一切都是木呆呆的。 
  天空陰雲凝固。沒有一絲動靜。空氣也是枯槁的,一張沒有表情的面孔。低頭踢一腳,有白花花的馬骨架支稜著。 
  轉過身,年邁的皮貨商掛著一張衰老的皺紋臉,如風化的石像一般立在面前。 
  那頂鮮紅的帳篷呢? 
  據說已像蟬蛻一樣枯萎了,從生命之樹脫落下來,腐爛在樹根的黑泥中。 
  那青嫩的草原呢? 
  據說已憔悴了,疊皺了,如馬糞紙一樣被捲起來,塞入宇宙的廢品箱了。 
  銀器早已銹爛。 
  時空的一切記憶都已消亡。 
  下 篇 
  一絲殘存的草莖又在茫茫虛無的天地間吹響了短笛。無主題的曲譜又輕輕地掀過了一頁。 
  這一曲,以金色的沙漠開頭,矗立著金字塔。還有偉大的大理石雕像。 
  蔚藍色的風從高空刮下來,打著問號般的漩渦,將一切碎紙片吹走。 
  這個世界不需要文字。 
  人面石像的下巴缺損了一塊,碎石紛紛脫落。鼻子也裂開,碎石崩崩地掉下來。整個面部開始蝕爛、破損,最後,斑斑駁駁,模糊不清了。 
  無數傻呆呆的遊人仰望著。這巨大的石像是誰呢? 
  千萬種猜測附帶著千萬個童話。 
  陽光像黃色的河水在沙漠橫流,穿過如林的腿。各種各樣的人影在沙漠上移動。到了黃昏,斜斜的太陽將它們拉長。長而又長,到了天邊。 
  影子無需尊重。你踩我的,我踩你的。狼藉紛紛。錯亂之中,就有了許多交叉不清的故事。 
  漸漸,有的人連影子也有了尊嚴,千千萬萬的人躲閃著這巨大的影子,左右為他讓路。 
  漸漸,有的人連身軀也沒有了價錢,可以如影子一般任人踐踏。 
  高貴的影子掠過沙漠,到處是驚惶的避讓。 
  影子終於定位。我們看到了那產生高貴影子的高貴的身軀。 
  他很畸形,黑瘦的臉,肚子很大,腿很短。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在空中一畫。於是,這裡的一切都歸屬他了。 
  考古的隊伍死氣沉沉地來了。每一個人都像一塊裹屍布,白慘慘地掛在那兒。 
  都沒有面孔。 
  裹屍布飄來飄去,留下影影綽綽的傳說,就消失了。 
  過了一些年,又來了一支考古的隊伍。考察裹屍布們留下的足跡。 
  那些足跡也早已成了化石。   
  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4)   
  我考察你,他考察我,以至於無窮。一代又一代考古下去。 
  考古是最偉大的事業。 
  一個嬰兒赤裸裸地跳到陽光下、天地間。 
  他張著小手金燦燦地宣佈:從今以後,取消對考古的崇拜。 
  他挺起了圓圓的小腹,金燦燦的小陽物勃起著,像金蘿蔔一樣光芒萬丈。 
  他說:這才是人類的標誌! 
  他挺挺地尿尿了。金色的液體向四面環射著。陽光在藍天描繪出萬道彩虹。 
  四周,一群群披著黑斗篷的老朽們垂著頭。沒有人能看見他們的面貌。 
  他們圍成黑色的牆。他們封鎖了沙漠。他們在那裡蠕蠕地湧動著。 
  金色嬰兒的尿總有尿完的時候。彩虹總有熄滅的時候。等一切都黯淡、平靜下去時,黑色的人群就成了多數。 
  故事正式開始了。 
  金色的裸體嬰兒,用天真而詫異的眼光看著四周的一切。 
  他的眼睛星星一樣發亮。遠處,黑色的人群漫漫浮動著。各種各樣的墳墓伴隨著他們。他們有他們的依托。他們有他們的有利地形。 
  要向他們射箭嗎?他們可以舉起一個個墳頭當擋箭牌。 
  金色的嬰兒揮著雙臂,光燦燦地往前走。昂首闊步。 
  黑色的人群閃開一條路。他剛一走過,立刻封閉了退路。 
  他不能回顧了。 
  天地無情無義地板著面孔。 
  神態安閒地走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著時髦的深色衣裝,女的是一身紅裙,鑲著乳白色的絨毛邊。遠處的背景是藍天,金字塔,緩緩移動著。近處的背景是熙熙攘攘的人流。無數的手臂與大腿。 
  突然,所有的人都震驚地仰起頭,目光射向一個焦點。一個兒童攀上了一個高而尖銳的金字塔頂端,在那里昂起了金色的喇叭。 
  人們期待著那震動天地的號角。 
  然而,耳膜嗡嗡的期待過去了。喇叭沒有響。 
  再仔細看,那兒童與直指天空的金喇叭都凝固了,成了永久靜止的造型。 
  太陽很優惠地照耀著它。 
  人群便漸漸平息下來。高昂的頭紛紛垂落。重又平庸而千篇一律地熙攘著。 
  那一男一女歎息著收回仰望的目光,接著緩緩地走路。 
  他們言語不多,但畢竟還有言語。他們談了兩個很奢侈的概念:歷史,未來。 
  最後,他們卻在一個極瑣碎的問題上發生了嚴重的分歧:是往東走呢,還是往西走? 
  這個問題又衍生出更尖銳的問題:從此,是在一起呢,還是分離? 
  金字塔周圍的人流還在熙熙攘攘。五花八門的叫賣和購買在同等數量地進行。遠處沙漠的廣大與荒涼,照例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人們只注意身邊的事情。人們在一起就是相爭相鬥。離開了這相爭相鬥的人群,他們並無第二個世界。 
  暮色像黑鍋一樣慢慢罩下來。繁鬧的人群便都模糊了。過了一陣,就不知縮到了什麼地方。 
  金字塔周圍只剩下空曠和無聊的垃圾。到處都是未來考古的資料。 
  一縷風竄過來,五顏六色的包裝紙在空中團團飛舞。 
  那兩個人相視無言。 
  沒有什麼比這樣一個世界更虛無的了。 
  他們不想再重複這樣的日子。他們決定毅然決然地拋棄這一切,走向空曠、荒涼的大沙漠。 
  黑夜過去的又一個黎明。周圍是純潔的沙礫,平平坦坦地鋪向遠方,又起起伏伏地描繪出一個個沙丘。 
  在天邊,有金字塔及繁喧世界的隱約景象。太陽照在那裡,有金光反映。 
  那個吹金喇叭的兒童還凝固在金字塔頂嗎? 
  那熙熙攘攘的無聊的人群還在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嗎? 
  此刻,清靜了;卻常常想起庸俗的繁喧。 
  一匹馬從遠處直直跑來。越來越高大。最後站住。 
  馬背上空無一人。 
  馬昂首立在他們面前。 
  他們相互看了又看,猶豫著。 
  馬的來臨,含義是明確的。 
  馬在等待他們。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洞,洞裡有只老猴子,老猴子有一天對一群小猴子講故事。 
  它講,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洞,洞裡有只老猴子,老猴子有一天對一群小猴子講故事。 
  它講,從前有座山,山上…… 
  故事是沒完沒了的。 
  小猴子們終有一天不耐煩了,會問:從前有沒有另外一座山,山上有沒有另外一個洞,洞裡有沒有另外一隻老猴子,老猴子有一天有沒有講另外的故事? 
  於是,故事變了:從前有另外一座山,山上有另外一個洞,洞裡有另外一隻老猴子,老猴子有一天對一群小猴子講另外的故事。 
  它講,從前有另外一座山,山上有另外一個洞…… 
  故事又永遠重複下去。 
  重複大概就是一切故事的奧妙了。 
  不是有偉大的聖人講,週而復始嗎? 
  這麼一想,他們拉過了馬的韁繩。他們準備騎上去。   
  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5)   
  然而,他們相視著,提出同一個問題:難道不可以沒有「從前」嗎?難道不可以沒有山嗎?難道不可以沒有洞嗎?難道不可以沒有猴子嗎? 
  沒有「從前」是什麼樣? 
  這個問題很深刻了。 
  他們猶豫著,白晝早已過去。暮色又一點點顯出濃重的色彩來。兩個人驚愕地發現,空曠無邊的大沙漠,四周的地平線在縮小包圍圈。 
  仔細一望,才發現黑色的人群,正從遠遠的四面一點點圍攏來。 
  真可怕。 
  邏輯中斷。邏輯使邏輯中斷。邏輯支配邏輯。 
  邏輯與邏輯同歸於盡了,非邏輯才閃爍混沌光芒。 
  天上下雨,陰雲變幻。雨水濕潤了空氣,也濕潤了沙漠。 
  沙漠並非貪得無厭。一塊塊綠洲出現了。 
  星羅棋布的綠洲裝點了金黃的世界。 
  夢已換了一個。 
  所有的舊主人公都已退下舞台。金字塔消亡了。吹金喇叭的兒童消亡了。向世界撒尿的嬰兒消亡了。他和她也消亡了。 
  這個世界沒有老猴子。沒有老猴子對小猴子講故事。 
  輕鬆多了。像雨沙沙沙。 
  一條小路泥泥濘濘地伸向前方。看著它,走著它,你便忽然明白:水多了,沙漠也變濕潤了,溫柔了。 
  你踏著泥濘的小路朝前走。你打著一頂孤獨而又清靜的黑傘。你感到世界開闊而清新。兩邊有各種各樣潮濕的畫面掠過。每一個鏡頭都含有水分。 
  土地越來越青,越來越綠,越來越暗。從傘下望去的周圍世界,是安謐的,濕漉漉的。 
  一棵小樹在河邊淋淋地流著水。每一條水的軌跡都是美人髮絲。 
  一隻狗佇立在路旁,陌生而善良地盯視著你。 
  一座小草房,額頭披著濕淋淋的茅草,在靜靜思索。 
  每一幅靜物畫都洋溢著生命的柔順。 
  你想到:世界像個大水滴。 
  你想到:大水滴可以變成一個世界。 
  也可能又有邏輯出現。邏輯是時空秩序的產物。 
  你不要時空的秩序。 
  你便信步往前走。畫面立刻換了一幅。 
  夜晚,雨的黑暗。遠遠的有一點兩點的燈光在閃爍。標誌出田野的開闊和深度。 
  你感動,同時又漠然。 
  你漫無邊際地走著。你不操縱自己的步伐。 
  靈魂也不知去哪兒。 
  忽然間,遠方的一點燈火已近在眼前,那是一方明明亮亮的窗戶。人的氣息及溫暖都隨那光明傾瀉出來。 
  一道光柱從窗口淌出來,挺長挺長。 
  田野幾乎容不下它。 
  雨沙沙沙地澆在這長長的光明上。 
  剎那間,拖著光柱的燈窗遠去了。 
  於是,田野黑暗了,深沉了。你便靜靜地走著。 
  走到哪裡是頭呢? 
  黑暗是寧靜的。寧靜的界限是不寧靜。 
  寧靜死了,黑夜便到頭了。 
  兀峰突起。黑黑的一壁立在天地間。一棵松樹在懸崖上平伸出來,那裡煙雲繚繞。 
  黑夜消逝,讓位於光明。柔和的光線照著世界。 
  一道瀑布掛下來,雪白的,沒有聲響。溫柔極了。 
  瀑布落地畫出了清潭。 
  清潭蕩蕩漾漾,生出許多遐想。雲彩見其不平靜,不敢投下影來。 
  一葉扁舟在潭中顛簸,晃來晃去,然後,順著一道小溪,馳走了。 
  船上立著一個瘦瘦的人。披戴著蓑笠,不見面孔。 
  一切都淡化了。你這才聽見天地間有一個聲音:你太清醒,太理智。 
  於是,一瞬間,你便超脫了。 
  兀兀立著的是山,是人,是樹,是鬼,影影綽綽,變幻無窮。 
  一張獠牙青面在雲天中俯瞰。天空中響徹雷鳴。一道火光如利劍劈開黑雲,世界獰獰惡惡,千奇百怪。 
  一棵樹非常陰險地朝你俯下來。枝條乍起,如狂風上天。 
  你懵懵懂懂,跌跌撞撞。你在精神肉體兩方面都失去平衡。 
  於是,世界在眼裡一次又一次顛倒。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前後,沒有生滅。 
  你在一團舞動的線條中力圖把持自己。然而,把持歸於失敗。落葉滿天飛,天地旋轉快。黑白的魚兒在游動。一隻眼睛就是宇宙的縮影。 
  一個長方形物體斜在面前。上面是謎一樣的摁鈕。密麻麻的。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機關。機關算不盡,謎破不完。 
  你赤身裸體,如一條大泥鰍在世界中滑來滑去。 
  你鑽出一切障礙的縫隙。你已然脫胎換骨。 
  這時,就有仙樂飄然自天而降,一道道白紗在藍天舞動。出現縹縹緲緲的裙影,美麗的仙人飄飄然。 
  你不需凝視她們。她們自會降臨。那仙樂此刻正奏出這個旋律。 
  圖畫與音樂合拍又不合拍。仙女們降下又飛走。留下的是神話故事。 
  於是你又一次靜下來,你在無明的黑暗中冥想。你知道虛無是黑暗,黑暗才虛無。你要用你平凡的心看穿黑暗。   
  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6)   
  黑暗是寧靜的,是容易讓人陶醉的,是容易讓人滿足的。以為這裡就是大徹大悟。 
  因為,這畢竟很安謐,很迷人,很能產生神秘的信念。 
  然而,你不停留。你凝聚了自己的慧力,繼續往前看,往前想。你平平常常的心不停留於任何地方,也不停留於這虛空的寧靜中。 
  忽然,一切阻礙都豁然穿透,一切黑暗都化為光明。 
  於是,一切的一切都明明白白了。 
  一切煩惱、苦悶、困厄、焦灼、牽掛、庸俗、情慾都化為了智慧。 
  沒有了一切。只有這明明白白。 
  你於是坐在了冰清玉潔的雪山上,你看著世界微笑。 
  你對世界,對所有注視你的人,都微笑著伸出一個手指。 
  那手指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你便與整個世界會心會意了。 
  這時,一切沒有結束也沒了開始。     
  作品09:十年夢魘·《冬天也很好》   
  十年夢魘·《冬天也很好》(1)   
  一 
  這是冬天了。很淒厲,很蕭瑟,很冷寂,很荒涼。 
  天地一片灰暗,風描繪著陰森恐怖的畫面。一切都沒有了聲響。只有冬天統治著一切。 
  他孤寂地在田野上走著。禿禿的山坡變成光溜溜的弧面靜靜地掠過大自然的畫框。山坡上有一間石頭房子,冷冷的,煙囪沒有煙。 
  石頭窗戶內空洞洞的,沒有一點光亮,沒有生命的氣息。 
  他走著,冷冷地打量著冬天。冬天威嚴而齊整。 
  一切都那樣肅然。沒有春天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爛漫,沒有夏天的狂熱,沒有秋天的風騷,只有秩序。 
  真好。真乾淨。一切多餘的線條、多餘的顏色都沒有。蠢動的萬物都被冰雪封凍下去了。連河床上的水都凝固了,甚至乾涸了。 
  河床裡的石頭也凍得邦邦硬,乾爽得徹底,冷靜得徹底。 
  再沒有拖泥帶水的痕跡。 
  再沒有令人煩聒的萬千動物。 
  他心中微微冷笑了一下,信步往前走。 
  往冬天深處走。 
  越來越冷。越來越整肅。越來越荒涼。 
  突然,看見乾涸的河床邊,生硬的河岸上,幾塊石頭中萎縮著一朵漂亮的大蘑菇。 
  這兒有生命? 
  他走了過去,聞到一點溫馨的氣息。 
  他俯下身,那蘑菇卻慢慢動了,站起來一個美麗而驚怯的小姑娘。 
  她穿著夏天的藍底白花的連衣裙。 
  她那清澈如碧水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她雙手緊緊抱住雙肩,她沒想到自己一下會落入冬天的統治。她慌張而茫然。 
  他和她相視了一會兒。她通過眼睛認清了他。她信任了。驚恐慢慢消失。只是感到冷。她抖抖地戰慄著。 
  他輕輕把她摟過來,貼住自己,帶著她往前走。 
  往冬天深處走。 
  她依然恐懼。望著前面那肅殺莫測的虛無空間,她想站住。 
  不要害怕,走吧。他這樣說。 
  我不要冬天……她喃喃低語著,淚水一下湧上來,盈滿了她那動人的眼睛。 
  可是,現在只能是冬天,沒有別的選擇。懂嗎?他用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水。不要再哭了,會凍傷你的臉。 
  他把她的淚水甩在地下,變成了一串晶瑩的珍珠,迤迤邐邐地灑在冰冷的岩石上。 
  我不要冬天……她還是哭泣著,嫩嫩的肩膀抽動著。 
  那你也只能走過去。冬天總是要降臨的,冬天總是要統治一個時期的,我們只能一步步走過去。他這樣說著。 
  漸漸,淚水止住了,肩膀的抽動也停止了。 
  她在他的臂膀中恍恍惚惚地走著。 
  風的灰色筆道在腳下嗖嗖掠過,大地留下了冬天的一篇篇新聞。 
  只有冬天有權發佈新聞。過了好一會兒,她這樣委屈地說。 
  發佈過去了,就成了舊聞了。他這樣勸慰她。 
  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靜靜地與他相偎著。兩個人的身體一顛一顛地記錄著他們的行程。她感到他胸膛的暖熱。 
  又過了好久,她安靜了。聽任他帶領自己朝前走。她凝視著自己的眼前,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 
  久久地,她抬起眼,看了看冬天的世界。 
  她還沒有好好看過冬天。人在恐怖中,沒有觀察能力。 
  此刻,可以觀察一下了。 
  只有單調。只有荒涼。倒也安靜了。鎮壓秋天時的激烈衝突,早已過去。 
  哪個季節都不願自動退出歷史的舞台。 
  她喃喃自語著:最可怕的就是霜降那一天了,大西北風,嗚嗚地刮了一夜,把所有的樹葉都刮光了。清早起來,天冷淒淒的,田地一片慘白的霜…… 
  他沒有言語,摟住她一步步往前走。 
  她目光矇矓,接著輕聲自語道:樹全禿了,大自然沒有一點藝術了,只剩下哲學了…… 
  他為她的說法笑了:只剩下哲學了? 
  她嬌嗔地撅了一下嘴:可不是。你看——,她用手指了一下虛無空曠的田野:一片「抽像」! 
  他微微笑了,為她這聰明的說法。 
  你笑什麼?她站住,仰起臉看著他。 
  我什麼也沒笑。這樣說著,他又笑了。 
  她注視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偎依在他身上,隨他一同往冬天深處走著。 
  冬天有多深?她用兒童一般天真無邪的聲音問道。 
  該有多深就有多深。他回答。 
  我想通了……她說。 
  想通什麼?他問。 
  不是有句詩嗎,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這麼一想,冬天就不可怕了,不難熬了。她說著,在他溫暖的懷裡,仍然因覺得寒冷而戰慄了一下。 
  我不那麼想,那麼想太淺薄了。他說。 
  那你怎麼想? 
  我覺得冬天也很好。 
  冬天也很好? 
  是。 
  二 
  更寒冷了,更寂靜了,更荒涼了。而且是黑夜。冬天的統治又加上黑夜的統治。   
  十年夢魘·《冬天也很好》(2)   
  一片黑色。 
  他和她緊緊偎依著,躲在河岸的凹處避風。 
  風看不見,但能聽見。像巨大的弓在空間的大弦上不停地拉過。低音弦,高音弦。冬天交響曲充滿著黑夜的空間。 
  她縮在他懷裡,仍然瑟瑟抖動著,牙齒得得地響。 
  他的胸膛是暖的,把暖給著她;他的脊背是涼的,與背後的凍土一個溫度。 
  他不能發抖,不是因為不冷,是因為還有她。有了需要自己保護的人,他就沒有怯懦的權利。 
  人都是有怯懦的。 
  人勇敢,是因為他不能(沒有權利)怯懦。 
  風更狂暴了,沙礫、冰碴像兇猛的獅子撲向河岸,在他們身上一次次咆哮而過。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在他的懷中依然發抖,她覺得自己已被凍得透明,像冰一樣,她感到自己堅持不下去了。她哭了。 
  他在黑暗中覺出了她的眼淚。他吻去她的淚水。他不用言語,只用愛撫安慰著她。 
  她知道自己不該哭,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堅持下去。 
  為了他,她也不能告別這個世界。 
  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冬天裡。 
  她輕輕說:給我講個春天的故事好嗎? 
  他想了想,說:春天的故事,就是冬天結束了,一切是另一個樣子了。 
  她說:春天好,春天自由,春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春天溫暖,春天有太陽,春天有生機,春天,我可以穿五顏六色的花衣裳。我還是喜歡春天…… 
  她說著,臉上浮出憧憬的微笑,她感到了自己的微笑。他在黑夜中也看到了她的微笑。 
  然而,那微笑漸漸黯淡下去,漸漸熄滅。 
  他感到她的呼吸在微弱下去,她的體溫在下降。他立刻抱緊了她,搖晃著她,呼喚著她。 
  她在黑夜裡又睜開了眼睛,晶瑩的。冬天的黑暗中僅有的兩顆星星。 
  她說:讓我睡吧。 
  他說:不能睡著,會醒不來的。 
  她說:我太冷了……睡著了,我就不會覺得冷了。 
  他說:人活著,就是要感覺一切的。為了感覺一切,我們也該活著。 
  她的呼吸又微弱下去,體溫更涼了。 
  他不停地搖著她,呼喚著她。 
  隔了好長時間,她又睜開眼:別管我了,你太勞累了,那樣,你會堅持不下去的。 
  他說:如果不管你,我也會堅持不下去的。 
  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她睜大眼仰望著暗無星光的天空: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說,冬天也很好…… 
  他說:現在還不明白嗎? 
  是的。不明白。 
  慢慢,你會明白的。 
  不知何時,風停止了。黑夜寂靜無聲。 
  不那麼冷得可怕了,甚至感到周圍有些許溫溫的潮濕的氣息。 
  慢慢覺出了,天上降下雪來。 
  雪花很大,一朵朵落在臉上,慢慢融化著。黑夜中也能想像它的晶瑩潔白。 
  雪融融地下著,世界安靜極了。 
  時間把腳步放柔和了。 
  她躺在他的懷裡,睜大眼仰望著黑暗的夜空,喃喃地說著:現在,我覺得精神好多了。可剛才,我幾乎覺得再也不想活了。 
  他說:可以理解。人人都可能有那樣絕望的時刻。 
  她說:我剛才覺得冬天漫長得沒有盡頭,我堅持不到頭了,沒有一點希望了。現在,我覺得冬天不會很長了。 
  他摟著她,沒有說話。 
  她問:對嗎? 
  他過了一會兒回答:不,冬天剛剛開始,還挺長呢。 
  是嗎?她輕聲喃喃著,好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然而,天慢慢亮了,冬天的世界又一點點顯現出來。 
  雪白雪白的,一切都被白雪覆蓋著。 
  時間、空間都純潔極了。 
  沒有任何污染。 
  一切差別似乎都消失了。 
  她拍打著身上茸茸的厚雪,在他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她睜大眼望著潔白的世界。 
  她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說冬天也很好了。 
  他輕輕摟著她,望著雪景:那你講講。 
  她說:冬天可以凍死各種病菌。沒有冬天,春天會有許多傳染病蔓延。 
  他說:有了冬天,春天也還有不少傳染病呢。你接著說。 
  她說:冬天可以使人經受鍛煉,冬天是人類必要的考驗。 
  他說:噢,往下講。 
  冬天有冬天的意義。沒有冬天,也顯不出春天的溫暖、自由、幸福。 
  噢,講下去。 
  冬天使人們走到一起。你和我就走到了一起。 
  噢,講下去。 
  冬天創造友誼,冬天創造愛情。冬天裡的友情和愛情是更真摯、更寶貴的。 
  噢,講下去。 
  冬天……她仰起臉看著他:冬天是男人的季節。冬天使女人看見了真正的男子漢。 
  他笑了笑:春天是女人的季節了?春天使男人看見了真正的女人?   
  十年夢魘·《冬天也很好》(3)   
  她看著他,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鬍子:你該刮鬍子了。 
  他說:這是冬天的紀念。什麼時候春天來了,我才刮掉它。你再接著講。 
  她轉過頭看著雪茫茫的遠方,說:冬天嚴肅,冬天殘酷,冬天危險,冬天荒涼,冬天有冬天的美。 
  噢,講下去。 
  嗯,就這些了,還不夠嗎?「冬天也很好」,是這些吧? 
  那你對春天又有了什麼新的認識呢? 
  那目光有些矇矓了,凝視著眼前,想著,過了一會兒說道:冬天一來,我凍壞了,只盼望春天,春天在我心目中美好極了。可現在,我…… 
  你怎麼了? 
  我感到春天也許不會像想像的那麼美好。 
  講下去。 
  春天來了,溫暖了,自由了,五顏六色的花開了,可白雪一消融,凍土一消融,污泥就會露出來,到處會挺亂的。冬天只有秩序,讓人沉寂得受不了;春天會毫無秩序,會讓人亂得受不了。 
  還有呢?講下去。 
  還會有各種傳染病。還會有形形色色的假男子漢冒出來充做真男子漢,女人看不清男人了。 
  還有呢? 
  會有許多許多人爭著講話,吹噓自己在冬天的勇敢。會有各種各樣的鳥去搶佔東風第一枝。鳥和鳥還會相爭,啄得羽毛紛飛,鮮血淋淋。 
  還有呢? 
  人在冬天盼望著春天,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還有呢? 
  沒有了。關於冬天和春天,還有什麼真理? 
  冬天還有很多好處,你沒講到。 
  是嗎? 
  春天還有許多壞處,你也還沒講全。 
  是嗎?那你…… 
  那我,他陰冷地瞄了一下雪白的冬天世界,停頓了一會兒,說:也堅決要葬送冬天。 
  她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晶瑩發亮,更晶瑩的淚水一點點滲出來。她伸出雙臂輕輕摟住他,把臉貼在他的胸前。 
  她說:是的,我還是嚮往春天,春天是我們的季節…… 
  三 
  他們走入了冬天的更深處。更嚴酷了。更荒涼了。更嚴寒了。更廣漠了。 
  潔白的積雪早已融化,融化後又冰凍。大地又冷又硬,在上面走,凍傷了的雙腳震得生疼。 
  風是昏黃的,陰霾的,淒厲的,無邊無際地刮著。 
  沒有一朵雲。雲也被粉碎了,吹乾了,與天空冰凍在一起,成為渾渾濁濁的一體。 
  河床不僅乾涸了,而且「荒蕪」了。是的,河床也會荒蕪。因為,那滿河床的石塊已經看不見了。都被灰濛濛的沙土掩埋了,與大地抹成一個單調的色調。 
  山坡也被刮平了,沒有起伏的弧面了,與廣漠灰暗的大地抹在一個平面中了。 
  大地的平面又與天空漸漸失去區分。 
  一切都失去了個性。一切都沒有了個性。 
  冬天把一切個性都抹殺了。 
  真廣大啊,真虛無啊,真單調啊,真沉寂啊。 
  她只是在他的摟抱中機械地邁步走著。 
  她數著路程,也數著冬天的期限。 
  然而,得到的消息是:冬天還要延長,春天要遲到,春天還未做好登上舞台的準備。 
  她呆住了,幾乎昏厥過去,她一直咬著牙一步步堅持著,拼出了最後的生命力,她以為就要走到冬天的盡頭了,聽到春天要遲到的消息,她幾乎完全垮了。 
  太可怕了。還要走比這長得多的路。 
  她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下去了。 
  冷不可怕,可我太累了。她癱軟在他的臂彎裡。她說:路太長了,我沒想到……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也沒有料到冬天會這樣長,可是,我們不是都相信,冬天遲早會過去,春天總會來臨的。 
  她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搖了搖頭:我當然相信。可它太遙遠了,它對我沒有意義了。我走不到了。即使走到,我也老了,我的春天沒有了。 
  他把她拉過來,輕輕貼在胸前,慢慢撫摸著她的頭髮:沒有那麼悲觀。你不會老,我不會老,我們都不會老。我們的心永遠是年輕的。我們一定會走到春天的。 
  她還是搖了搖頭:心年輕,生命就不衰老了嗎? 
  他靜靜地摟住她,回答道:是的。心年輕,生命就不會衰老。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搖搖頭,那意思是:別再安慰我了。 
  他摟著她,在灰暗嚴寒的天地中站著。風在周圍打起旋來,漩渦一般畫著灰色的螺旋。螺旋越畫越大,無限大,畫到宇宙中去了。 
  過了很久,她夢囈般地輕聲問道:你還是覺得「冬天也很好」嗎? 
  他沉默了許久,回答道:我還是覺得冬天也很好。 
  她仍然像遙遠的夢幻中一樣,聲音低弱地喃喃著:為什麼? 
  他想了想,說:這個世界不能只有春天。 
  就因為這個嗎? 
  不光為這個。為很多很多原因。也為你和我走到一起。 
  這是我說過的話呀…… 
  是。   
  十年夢魘·《冬天也很好》(4)   
  還為什麼呢? 
  就是冬天是必然的,只能走過去。 
  這是你說過的話呀…… 
  是。 
  還為什麼呢? 
  他望著廣漠的、昏暗的、嚴寒的天地,沉默了許久,最後說:那是沒有太多道理可講的。 
  沒有道理可講? 
  是。那是生命的感覺。只有春天的世界,就好嗎?我很難想像。 
  她靜默了好久,又矇矇矓矓喃喃著:如果有兩個世界,一個世界沒有冬天,只有春天,一個世界又有冬天,又有春天,你選擇哪個呢? 
  他沉默了許久,說:如果必須在兩者中選擇其一,我大概寧可選擇後者。 
  她不說話了。 
  風在宇宙中旋轉。大概是很嚴寒的。然而,他們對嚴寒已經適應了,麻木了,幾乎無感覺了,真正可怕的正是冬天的廣大無邊。 
  我不走了……過了很久,她說。我沒有一點力量了。我的生命也同這世界一樣「抽像」了。我對自己沒有感覺了。 
  讓我抱著你往前走吧。說著,他一手伸到她的膝彎下,一手摟著她的肩背,把她輕輕抱起來。 
  就這樣一步步往前走。 
  放下我吧。她請求道。 
  他走著。 
  請你放下我吧,我不要往前走了。 
  他還是走著。 
  走了很長一段路。 
  他終於走累了。放下了她。天又要黑了。她說:你自己往前走吧,讓我留在這裡。 
  你很快就會被凍成冰,冰成石頭的。他說。 
  就讓我成為一個紀念碑留在冬天裡好了。等春天來了,你和人們可以來紀念我。 
  你這不是英勇,是怯懦。 
  是……我是怯懦。這個世界太抽像了,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了,沒有個體了,沒有具體了,沒有個性了。她說著,眼淚又流了出來。 
  他擦去她的眼淚:你不是在難受嗎?這難受就是你的感覺啊,就是你還沒有完全抽像的證明啊。 
  不……她搖著頭:這一點感覺也快沒了。 
  這時,他抬起頭,突然發現了什麼,往前一指:你看! 
  她跟著抬起頭望去。 
  在渾然的、「抽像」的天地間,居然有一棵黑丫丫的乾枯的小樹。 
  它挺立著,像個倔強的標點符號。 
  她呆呆地凝望著它。 
  他在她耳邊說:那不就是個性嗎? 
  接著,聽到一聲勇敢而慘烈的鳴叫。 
  他們發現,黑丫丫的小樹上,還停著一隻黑色的鳥。 
  像渾然天地間的一個墨點。 
  它還活著?它還敢叫?它撕破了冬天統一整肅的畫面,冬天會用全力來抹掉它的! 
  果然,灰暗的風旋轉著捲向那棵枯樹,那只黑鳥。 
  一片灰暗了,看不清樹和鳥了,最後完全看不見樹和鳥了。 
  他和她遠遠望著這殘酷的扼殺。 
  呼嘯的狂風中有乾枯的樹枝折斷的劈劈啪啪聲。 
  聽見那只黑鳥淒厲的、尖嘯的幾聲高叫。 
  那聲音乾裂了,破碎了,融化在渾然的冬天中。 
  旋轉的狂風過去了,灰濛濛的天地間,沒有了樹,也沒有了鳥。 
  聽見那隻鳥叫什麼了嗎?過了很久,他問。 
  聽到了,它讓我們繼續往前走。她說。 
  四 
  童話一般漫長,空間與時間。冬天似乎是永恆的存在了。春天不是越來越近了,而像是越離越遠了。對春天的記憶都稀薄了。 
  然而,漸漸,冬天顯出一點溫和來。 
  也有了一輪太陽,照在空中。雖然是慘白的太陽。雖然是很冷的陽光。 
  但畢竟可以想像,慢慢會暖過來。 
  冰凍沉寂的大地,好像隱隱有了變動。有些地方,似乎在出現裂縫;有些地方,似乎在出現塌陷。 
  慢慢的,可以依稀地看出古老的河床在冰土下一點點顯現。 
  冬天太長了,連河床都老了。 
  她對這一切變化反應遲鈍。因為她不敢敏銳。 
  她不相信春天快要降臨。 
  她已經忘了春天,她已經做好一直在冬天裡生活的準備了。 
  有一天,她突然發現一塊石頭在被一點點頂起來。 
  石頭下探出一棵露青的小草。 
  她驚愕了:一棵小草有這麼大的力量? 
  他對她說:大概是。 
  她疑惑地打量一下四周,依然是冰冷封凍的天地,陰霾的。沒有春天的跡象。她問: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也許是冬天快過去了,春天快來了。 
  她眼裡漾出笑意:真的嗎? 
  他們繼續往前走。他們感到冬天的最深處已經過去了。 
  冬天越來越淺了。 
  她臉上開始有了生機,經常露出笑容。開始哼起歌來了。 
  她想像著春天一來,就要穿五顏六色的新衣裳。 
  而現在,她看了看身上,只有襤褸的、灰暗的、骯髒的布條子纏在身上。 
  那件夏裝,那件美麗的連衣裙,早已被冬天撕扯得不成樣子了。   
  十年夢魘·《冬天也很好》(5)   
  她覺得自己就要展翅飛翔,向春天招手了。 
  她對冬天也不那麼憎恨了,她感謝它給了自己鍛煉意志的機會。 
  她甚至感到冬天也該有詩篇。 
  抽像的詩篇。 
  她感到血液可以在放鬆的全身流淌起來了。 
  然而,一個夜晚過去,寒風一陣緊似一陣。 
  比冬天的深處更冷了,冷得難以忍受。 
  身心鬆弛了,不耐凍了。 
  她病了。病得很重。 
  冬天又頑強地奏起它的交響曲。 
  她在他的懷裡發著高燒,昏昏沉沉。 
  冬天更瘋狂地施展它的統治。瀰漫的風沙把一切裂縫、一切河床的顯現又都無情地抹平了。 
  這次,冬天宣佈它是真正永恆的了。 
  於是,她病得更厲害了。 
  她真正感到自己不行了,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這是一個淒冷的、陰慘的早晨。 
  太陽仍舊照著冷冷的光。她躺在他的懷裡,氣息微弱。 
  他抱著她,用僅有的體溫暖著她,不時呼喚著她。 
  然而,她久久沒有睜開眼睛。 
  他的從來是堅強的眼睛,也開始流下了眼淚。 
  那淚珠一大滴一大滴落在她的臉上,無聲的,透明的。 
  她慢慢睜開眼睛。 
  你醒了?他驚喜地搖晃著她。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發不出聲音。 
  你要說什麼?他更緊地摟住了她,為她遮擋著殘酷的寒風。 
  她微弱地說:我們快要永別了…… 
  不,不,你會活下去的!他說。眼淚哽住了他。 
  她慢慢地舉起手,好吃力,好慢,好像舉了一個世紀,她的手終於舉到了他的臉旁,然而,她支持不住,手顫顫地要掉下來。 
  她說:抓住我的手。 
  他抓住她的手。 
  用我的手,擦去你的眼淚。她無力地說著。 
  他點點頭,抓著她那冰冷的小手,擦著自己的淚水。卻有更多的淚水流出來。 
  她更加吃力地舉起另一隻手。 
  他想幫她舉起那隻手。 
  她說:不用。我能。她用盡全力,把那隻手也舉了起來,輕輕為他抹去臉上的淚水,理順他的頭髮。 
  她囑咐地說:春天來了,你要刮掉鬍子,啊? 
  他忍住淚水,點點頭。 
  她說:本來,我想親手為你刮掉鬍子。看來,只能你自己刮了。 
  不,我等著你…… 
  傻孩子……她笑了,說。 
  一個冬天以來,她弱小,她是孩子,她依賴他,她靠他照顧,然而,此時,當她要離開這世界了,她感到自己成了母親。而他成了頑皮的沒人照顧的孩子了。 
  她告訴他,春天會有傳染病。她告訴他,春天會有很多亂子。她告訴他,春天裡有很多好姑娘,但也有的姑娘並不好。她告訴他,春天會有許多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 
  他明白,他點頭,他握著她的手,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說:你笑一笑。 
  他沒能笑出來。 
  她說:不會笑了?我要留下你笑的記憶。 
  他勉強笑了笑。淚水像珠子一樣飛濺在冬天的凍土上。 
  在那裡像徽章一樣閃著亮。 
  她閉上了眼。 
  很久的呼喚,都沒有睜開。 
  他抱著她,像搖籃一樣搖著她。 
  過了好長好長時間,幾個世紀一樣長。 
  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線,她看著他,從夢幻的遙遠方問:還是「冬天也很好嗎」? 
  他的眼睛一下又湧出淚水。他說不出話來。 
  她微弱地喃喃著:我就要離開你了,冬天不允許我在這個世界上再生存了,你還說「冬天也很好」嗎? 
  不——……他哽咽了,抹去臉上的淚水:我不要冬天! 
  傻孩子……那是我過去說過的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睛又閉上了。 
  一個長長的夜晚過去了。 
  天亮時,她最後一次睜開眼睛,她說:你說得對,這個世界不能只有春天。 
  不——…… 
  傻孩子,她久久地凝視著他,美麗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幸福而淒涼的微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我只有在冬天才能認識你,我確確實實覺得冬天也很好,我會記住冬天裡的一切…… 
  她永遠閉上了眼睛。 
  五 
  冬天結束了。 
  在由冬天邁入春天的門口處,他出現了。 
  他神情堅毅,一步步朝前走著。 
  他雙手托著她純潔的身體。 
  面前有燦爛無邊的萬紫千紅。 
  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直直地朝前走著。 
  他與她一起走入光明、透明的陽光裡。     
  相關文章及評論   
  柯雲路簡介(1)   
  柯雲路,中國大陸最有爭議的作家之一。人生最大愛好有三:哲學,科學,文學。 
  1980年開始寫作,處女作《三千萬》在人民文學雜誌發表,並獲當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一等獎。 
  1984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及大型文學刊物《當代》刊登並出版其第一部長篇小說《新星》,這部作品立即引起極大注意。不久,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對其進行小說連播,山西人民廣播電台將其改編為廣播劇。 
  根據這部作品改編的同名電視連續劇於1986年春節期間在中央電視台黃金時段播出,由於其強烈的反官僚主義傾向,引起極大轟動,幾億人收看,曾創中國電視連續劇收視率最高紀錄。 
  海外傳媒稱這部作品「改變了中國的某些政治格局」。 
  香港版本的《新星》在其封面上特別註明「現代官場現形記」。該書在受到廣泛歡迎的同時,也曾受到了相當激烈的批評。 
  1986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新星》續集《夜與晝》,1987年,再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長篇小說《衰與榮》。這兩部作品都是以北京為背景,在廣闊的視野上描述了衝破禁錮後的中國社會,從達官貴人到平民百姓,有掙扎,有困惑,有痛苦,有欣喜,用一群人的命運折射了一個時代變化。被稱為新時期百科全書式的文學作品。 
  200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又出版了長篇小說《龍年檔案》。 
  這部作品又重返了當年《新星》、《夜與晝》、《衰與榮》的題材,再次描寫當代社會政治生活的重大衝突與眾多人物。 
  作者力求把當代社會政治生活寫翔實寫具體寫逼真寫像寫得「大觀園」。這部作品一經問世,由於作品對中國廣大底層的深刻描寫與對官場腐敗的深刻透視,又像當年的《新星》那樣受到廣泛關注。幾十家電視台爭相購買該作品的電視劇改編權,而在作品出版不到一年,已經由西安電影製片廠拍攝完成,將在全國省級台陸續播出。 
  《新星》、《夜與晝》、《衰與榮》、《龍年檔案》這四部小說均由中國被譽為「皇家出版社」的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同時由該社主辦的大型文學雙月刊《當代》連載。這幾本書在各大圖書館均為借閱數量最大的圖書之一。 
  其中《新星》、《夜與晝》獲人民文學獎。《龍年檔案》被評為2002年《當代》最受讀者喜愛的作品。 
  評論界認為,瞭解中國社會的各色人等,瞭解中國的官場,這幾本書都是不可不讀的。 
  2002年,柯雲路因其創作的《龍年檔案》,被權威文學研究機構及新聞媒體評為「最會變臉的作家」。 
  1985年,柯雲路創作了長篇小說《汾城軼聞》、《孤島》。 
  《汾城軼聞》由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出版。《孤島》由北嶽文藝出版社1985年出版。 
  1988年,柯雲路創作了長篇小說《嫉妒之研究》。由百花文藝出版社1990年出版。 
  作品寫了一群旅遊中的作家,認為這是最容易產生嫉妒的人群。與作者以往的現實主義作品不同,作品很少社會性生活內容,而是大量的深入潛意識的描寫。最引人注意的是,作者將寫作的過程、思考及規律也作為作品的有機部分展現出來。作者自認為《嫉妒之研究》是他早期文學作品中最有價值的一部。 
  1988年下半年,柯雲路開始將大部分精力轉向對東方傳統文化的研究與寫作。 
  1989年,長篇小說《大氣功師》先是在大型文學刊物《當代》分三期連載,後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刊載這部作品的三期《當代》全部脫銷,書出版後在一年內加印五次。 
  對東方傳統文化的研究與寫作,一方面使作者獲得了廣泛的社會反響,受到了相當一批讀者的喜愛和歡迎,另一方面也引發了激烈爭論。一些人士認為,柯雲路對這一領域的研究和寫作是對「現實的逃避」。 
  1996年底,新華出版社出版了柯雲路的新著《情商啟蒙》。這是中國第一本關於情商教育的書籍。此書的出版引發了一股「情商熱」。大量情商類書籍在1997年成為暢銷書。 
  此外,在1991年-1995年,上海人民出版社還出版了柯雲路的三部格言集《人是宇宙的精靈》、《顯現的靈光》、《復歸於嬰兒》。均受到讀者的喜愛。 
  1996年—1998年,柯雲路出版了三部長篇小說。 
  《超級圈套》得到了許多商界人士的叫好,認為寫得地道。1997年該書由新華出版社出版。 
  《東方的故事》以傳統的愛情故事為框架,探索了男人、女人的關係、感情和相互關照下的成長。1997年該書先由《當代》刊載,同時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成功者》寫了一個在窮困中長大的小男孩如何戰勝自身的怯懦,在大都市的商戰中獲得成功;但在成功的同時也不斷被異化,在表面的成功下面是悲劇性的心理歷程。該書由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 
  三部小說都受到讀者的歡迎,其中《東方的故事》被新華書店總店評為該年度虛構類作品銷售排行榜第一名。   
  柯雲路簡介(2)   
  2000年1月,電影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芙蓉國》。該書的「內容簡介」這樣介紹這部作品:作者經二十年的醞釀與準備,寫成了這部關於「文化大革命」的長篇小說。作品在縱向上,概括了「文化大革命」全部重大歷史事件與歷史過程;在橫向上,描寫了從上層到底層、從京城到鄉村的各個社會場面及各個階層的眾多人物,揭示了在那段歷史中形形色色的人格與心理。通過眾多人物跌宕起伏的命運,生生死死與感情糾葛,反映出中華民族在十年浩劫中所經歷的苦難。這應該是第一部描寫「文化大革命」全過程的全景式長篇小說;這也是一部對「紅衛兵運動」作出深刻反省與檢討的長篇小說;這又是一部對「老三屆」、「知識青年」作出獨特詮釋的長篇小說。 
  《芙蓉國》寫作期間,作者處境敏感,而《芙蓉國》描寫的又是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這一最「敏感」的歷史階段,故該書出版時未用「柯雲路」,另署名「辛克」。 
  該書出版後,讀書界與媒體做出了積極反應。一些評論家發表書評,認為是「一樁不能忽視的文化事件」。作者「辛克」很快引起了人們的好奇與猜測。一方面感到作品不像「處女作」,另一方面對作者「辛克」又聞所未聞。2000年5月24 日,《中華工商時報·新週刊》發表記者老愚對柯雲路的的採訪《柯雲路為何隱姓埋名?》,文章導語為「長篇小說《芙蓉國》的作者『辛克』原來就是赫赫有名的柯雲路,他是故弄玄虛還是另有別情?」至此,《芙蓉國》的作者柯雲路「浮出海面」。國內多家媒體對此進行了報道。 
  2000 年7 月,《花城》雜誌第四期發表柯雲路的長篇小說《蒙昧》。該書內容提要這樣說:他用一種與過去迥然不同的嶄新語言講述了一個奇絕的故事。這是一個男孩與一個女人的故事。在「文革」的動亂年代中,小男孩與這個大女人之間歷經了各種生離死別。這個文本以罕見的真實與細膩揭示了男孩蒙昧時期的愛情與性心理,它具有心理學研究的意義。對歷史的無情批判,對人性的深刻揭示,對愛滴滴見血的觸動心靈的描述,使得這部小說成為一部真正高尚的作品。 
  花城出版社同時出版了這部小說。 
  2000 年9 月,《大家》雜誌第五期發表柯雲路另一部長篇小說《犧牲》。「犧牲」是古人祭祀用牲的通稱,將這部作品命名《犧牲》別有深意,最虔誠的祭獻是將自己的生命做犧牲。這本書寫了發生在「文革」中的一個故事。一個正直的男青年為思想自由而倒在槍口下,一個女孩從社會底層掙扎出來,嚮往和追求著她天堂般的愛情,走的卻是通往地獄的道路。本書將她的心理歷程以延綿不斷的長鏡頭細膩地記錄了下來;這些文字大概會使所有的女孩和成熟的女性都能重新體驗自己從十五六歲年齡開始的愛情心理。 
  雲南出版社於2001年1月出版了這部小說。 
  2000年11月,《花城》第六期發表柯雲路又一部以「文革」為背景的長篇小說《黑山堡綱鑒》。這是作者第一次以「綱鑒」類史書的特殊樣式進行的小說創作。一號人物劉廣龍在十年動亂中奪取大權,將黑山堡建成自己的獨立王國。他將全堡的權力與女人都當做戰利品,玩弄權術和玩弄女人都登峰造極,並用秘密符號分別記錄他對政治與女人的征伐。最後孤家寡人,連同整個黑山堡王國都毀滅在一場泥石流災難中。 
  該書的結構十分獨特,由「綱」、「目」、「批注」三部分組成。倘若想知道黑山堡歷史的梗概,僅讀其中的一條條「綱」就可以了,總計不超過三萬字。倘若詳讀故事與人物,那就需連「目」一起讀,共十八萬字。倘若還要深入研究人物的歷史文化背景,則又有兩三萬字的「批注」供閱讀。全書對現實進行了高度概括,使其具有象徵和寓言的意味。 
  花城出版社同時出版了這部作品。 
  2001年夏天,《收穫》發表柯雲路長篇小說《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原名《青春狂》),這是作者自2000年以來發表的第五部以「文革」為背景的長篇小說。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優秀教師,在「文革」這個特殊的背景之下,以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受到學生們迫害,最終被亂石活活砸死,而在他死去的若干年後,這位教師得到的全體學生的紀念。 
  作者試圖通過對一個事件的調查,表述對人性、對歷史的一些思索。人是怎樣在正義的口號下對他人實行著最殘忍的迫害;記憶又怎樣「利己」地改造著歷史;人們是怎樣在對「文化」的反思中迴避著自己的責任;而「弒父」這一人類的情結又怎樣在社會提供的機會中冠冕堂皇地張揚著進步的旗幟…… 
  2002年3月工人出版社出版了這部作品。 
  2000年以來,柯雲路共發表和出版了五部以「文化大革命」為背景創作的長篇小說,反映了作者對中國近當代史的嚴肅思考。其中《芙蓉國》寫了「文革」十年,上至領袖下至平民百姓上百個人物,是一部全景全過程的小說;《蒙昧》以南方的一個小鎮為背景,寫了兩個無辜的小人物在動亂年代中的悲慘遭遇;著名電影導演張藝謀在讀過《蒙昧》後對柯雲路說,他認為這是一部非常優秀的作品,是一部全人類都可以理解和認同的小說,希望作者為他保留這部作品的電影改編權,一旦國內形勢許可,他希望親自將它搬上銀幕。   
  柯雲路簡介(3)   
  《犧牲》則寫了一個年輕人對「文革」從懷疑到反抗所受到的迫害,以及一個姑娘對愛人所做的奉獻與犧牲;《黑山堡綱鑒》雖然時間跨度是十年,但寫的是一個村堡的土皇帝如何從崛起到覆滅的全過程。《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則是以一個事件的調查為切入點,深入地探尋了歷史進程中人性的弱點。 
  2002年1月,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了長篇小說《合歡》。 
  合歡出身於社會底層,對人生有著在她的視野範圍內的夢想。美麗既是她的幸運,也是她的不幸。 即使為著拯救關在獄中的哥哥,她也絕不出賣自己的人格。對她而言,無論是在招待所當服務員,還是在體面人家當保姆,還是坐台當小姐,都是一種無奈的掙扎。然而,即使在最艱難的處境中,合歡從未放棄過靈魂的純淨。她和她的夥伴們在污泥中也還堅持著互助和友愛,堅持著正直和善良。 
  一個女孩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嚮往著一種有尊嚴的生活,但在掙扎的過程中,又不可避免地遭遇到種種她常常不可抗拒的傷害。在合歡身上,作者表達了一個小人物不甘沉淪的人格光彩。僅僅因為學生時得到的一點關注,她就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了這個性格軟弱卑微的小學教師,並如牛重負般地為他尋找出路。小說結尾在她被愛人「出賣」的迷茫中。 
  2004年1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童話人格》。 
  這是一部邊緣性著作。該書對世界上一些最著名的童話故事進行了獨特的解析。其中包括《狼來了》的故事、俄狄普斯的故事、《西遊記》、《漁夫和金魚的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海的女兒》、《醜小鴨》等。 
  本書的解析,使人們突兀地看到了一些原本可能並不覺察的重大的決定人格的情結,無論從心理學的角度、童話、神話研究的角度,還是從文學的角度閱讀,都該是饒有趣味的。 
  2004年6月,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長篇人物評傳《溫情馬俊仁》。 
  作者在這本書中將文學、心理學、運動訓練學結合在一起,深刻揭示了「亞洲怪人」馬俊仁的人格形成史,全面披露了馬俊仁令人驚歎的訓練奧秘,重新詮釋了震驚中國體壇的1994年「馬家軍兵變」,顯示出瞭解剖人性的睿智和真正的人文關懷。 
  該書出版後,全國多家媒體選載並做出評論。 
  2005年7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父親嫌疑人》。 
  這是一次大膽的文體實驗。作者「潛入」一個年輕詩人的靈魂,用他的眼睛觀察和敘述,從心理層面入微刻畫了一個男孩在其成長過程中與眾多父輩既卑微又高傲、既渴望承認又處處叛逆並想取而代之的複雜感受。那些他喜歡的女孩,一方面羨慕他的才華受其青春氣息的吸引,另一方面還在父權的籠罩下。 
  作品語言詩化,情節詭異。 
  2006年1月,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心靈太極-現代工作革命》。 
  2006年6月,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柯雲路作品精選》。 
  這是作者中篇小說的一本精品集,囊括了作者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創作的最精華的中短篇小說。《底線》用啼笑皆非的幽默手法寫出了一個醫生一步步的道德墮落以至完全失去底線的故事。《黎明與黃昏》是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陌生的小城》寫了一個青年音樂家的愛情。《梅林山莊》、《死亡之谷》、《草帽山的傳說》、《石頭城》、《貌似深刻的無主題》、《冬天也很好》是系列小說,以夢魘的方式描寫了一段特殊的年代。全書既有現實主義的描寫,也有先鋒色彩的嘗試。   
  柯雲路創作年表   
  1980年,處女作短篇小說《三千萬》在《人民文學》發表,並獲當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一等獎。 
  1984年,《當代》刊登第一部長篇小說《新星》,人民文學出版社出書。 
  同年,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在「小說連播」節目中播出,山西人民廣播電台將其改編為廣播劇。 
  1986年,根據這部作品改編的同名電視連續劇於春節期間在中央電視台播出,引起極大轟動,曾創電視連續劇收視率最高紀錄。 
  《新星》獲人民文學獎。 
  1985年,《花城》刊登長篇小說(節選)《汾城軼聞——一個系統工程學家的遭遇》,1986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汾城軼聞》。 
  1985年,《黃河》1997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情商啟蒙》。 
  刊登長篇小說《孤島》,同年北嶽文藝出版社出版。 
  1986年,《當代》刊登《新星》續集長篇小說《夜與晝》,同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夜與晝》獲人民文學獎。 
  1986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說集《黎明與黃昏》。 
  1987年,《當代》刊登《夜與晝》續集長篇小說《衰與榮》。198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1989年,《小說家》刊登長篇小說《嫉妒之研究》。1990年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 
  1989年,《當代》刊登長篇小說《大氣功師》,同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1990年,《十月》刊登長篇小說《新世紀》(上部),1991年內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 
  1991年, 花城出版社出版《人類神秘現象破譯》。 
  1991年,《當代》刊登中篇小說《陌生的小城》。 
  1991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系列小說《十年夢魘(中國1966—1976)》。 
  1991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隨筆《人是宇宙的精靈》。 
  1994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隨筆《顯現的靈光》。 
  199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隨筆《復歸於嬰兒》。 
  1994年,今日中國出版社出版《生命特異現象考察》。 
  1997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情商啟蒙》。 
  1997年,新世界出版社出版《中國孩子成功法》。 
  1997年,新華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超級圈套》。 
  1997年,《當代》刊登長篇小說《東方的故事》,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東方的故事》被新華書店總店評為該年度虛構類作品銷售書排行榜第一名。 
  1998年,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成功者》。 
  1998年,新世界出版社出版《新疾病學》。 
  1998年,改革出版社出版文化人類學專蓍《人類時間》。 
  199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發現黃帝內經》。 
  2000年,電影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芙蓉國》,作者化名「辛克」。 
  2000 年,《花城》刊登長篇小說《蒙昧》,同年花城出版社出版。 
  2000 年,《大家》刊登長篇小說《犧牲》,同年雲南出版社出版。 
  2000年,《花城》刊登長篇小說《黑山堡綱鑒》,同年花城出版社出版。 
  2001年,《收穫》刊登長篇小說《那個夏天你幹了什麼》(原名《青春狂》),2002年工人出版社出版。 
  2001年,新華出版社出版《中學生成功法》。 
  2002年,南海出版公司出版《家教現場——今天我們怎樣做父母》。 
  2002年,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合歡》。 
  2002年,《當代》刊登長篇小說《龍年檔案》,人民文學出版社同年出版。 
  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已由西安電影製片廠拍攝完成,正在全國各省台陸續播出。 
  2002年,柯雲路因其創作的《龍年檔案》,被權威文學研究機構及多家新聞媒體評為本年度「最會變臉的作家」。 
  2003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把孩子培養成學習的天才》。 
  2003年,新華出版社出版「柯雲路作品集」《新星》、《夜與晝》、《衰與榮》、《龍年檔案》。 
  2003年,新華出版社出版《龍年檔案(電視劇版)》。 
  2004年,作家出版社出版文化研究專著《童話人格》。 
  2004年,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長篇人物評傳《溫情馬俊仁》 
  2005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父親嫌疑人》 
  2006年,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心靈太極-現代工作革命》 
  2006年,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柯雲路作品精選》   
  柯雲路作品精選·目錄   
  作品01:《底線》 
  一 主任獨對面授掙錢秘笈 
  二 開方取藥時時想著提成 
  三 香車美女刺激心別太軟 
  四 髮廊女取真經幡然徹悟 
  五 要戰勝狼就要比狼還狼 
  六 殺生宰熟擴大發展空間 
  七 威懾的作用遠大於利誘 
  附錄 歷史將記住那些高尚的身影 
  作品02:《黎明與黃昏》 
  作品03:《陌生的小城》 
  作品04:十年夢魘·《梅林山莊》 
  作品05:十年夢魘·《死亡之谷》 
  作品06:十年夢魘·《草帽山的傳說》 
  作品07:十年夢魘·《石頭城》 
  作品08:十年夢魘·《貌似深刻的無主題》 
  作品09:十年夢魘·《冬天也很好》   
  夢魘常常比現實含著更多的真實   
  ——評《柯雲路作品精選》 
  作者:何 海 
  柯雲路是長篇寫手,這似乎早有共識。他的《新星》、《夜與晝》、《龍年檔案》、《芙蓉國》、《東方的故事》都擁有眾多讀者。但柯雲路也寫中短篇,而且精彩。 
  長江文藝出版社近期出版的《柯雲路作品精選》,囊括了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作者最精華的中短篇小說,是其作品中極具特色的一本書。 
  中篇小說《底線》用啼笑皆非的幽默手法寫出了一個醫生一步步的道德墮落以至完全失去底線的故事,同時揭露出當今令人怵目驚心的醫學腐敗。 
  魯小兵是個醫生,工作很辛苦,但總比別人掙得少而且少很多,鬱悶之中主任將其叫進密室,面授了醫生的掙錢秘笈。徹悟後的魯小兵開始不露聲色又機關算盡地在病人身上狠下功夫,不僅掙錢多了而且得到重用。他認識到,要戰勝狼就要比狼還狼。 
  中篇小說《黎明與黃昏》則是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 
  一對青年男女以特殊有趣的方式,越來越深入地探討著愛與被愛、智慧與人生的種種。他們用花和石子探路,用槓桿和腳印格鬥,用太極拳和八封交流,用形象思維與邏輯思維溝通。從陌生到熟悉,從對立到融和,從彼此爭鬥到相互愛戀。 
  如果你正暗戀一個男人,或者你正追求一個女人,看看這篇小說吧。 
  《陌生的小城》寫了一個青年音樂家的愛情。 
  他出身貧苦,愛上了同在底層掙扎的女孩。兩人從苦苦相戀到共同幻想未來的新生活,直至毀滅。全篇充滿詩意,是作者比較前衛的一次創作嘗試。 
  《梅林山莊》、《死亡之谷》、《草帽山的傳說》、《石頭城》、《貌似深刻的無主題》、《冬天也很好》則是系列小說,以夢魘的方式描寫了一段特殊的年代。 
  《梅林山莊》寫了一段被鮮血染紅的愛情。 
  《死亡之谷》寫的是知識分子在非人境遇中得到的溫暖與互助。 
  《草帽山的傳說》寫了野心家從發家到毀滅的過程。 
  《石頭城》裡寫了有良知的人們如何在地獄般的環境中進行著反抗。 
  《冬天也很好》寫了一對相遇在嚴寒中的年輕人,在走出冬天的過程中,他們一天天消耗著生命,也一點點燃燒著愛情。在春天的入口處,女孩倒下了,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冬天也很好」,因為「我只有在冬天才能認識你」。 
  人是常有夢魘的,那是一切恐怖而壓抑的生活在睡眠中的顯現。人類歷史也是常有夢魘的,那是各種說得清楚又說不清楚的殘酷事實堆砌起來的。 
  夢魘常常比現實含著更多的真實。 
  這確是一本精品集,既有現實主義的描寫,也有先鋒色彩的嘗試;既有對醜惡現象的鞭撻,也有對善良正義的謳歌。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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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雲路作品精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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