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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曉聲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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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疲憊的人
  作者:梁曉聲
  這是十一月裡的一天。確切他說,是十一月九日,離來暖氣還有一個星期。當然也是窗子不朝陽的北方人家陰冷的一段日子,他們盼著供暖像兩地分居的恩愛夫妻盼探親假。
  王君生和妻子的關係談不上恩愛,但是他和她也都不願承認不恩愛。那是一種似是無情似有情的夫妻關係。大部分時間裡,也就是每星期從星期一到星期五「似無情」;星期六深夜,兒子睡實了,他躡悄地轉移到妻子那張床上以後,有那麼一個來小時夫妻之間「似有情」,如果某星期這一個來小時內沒實質性的「活動內容」,那麼第二天連同其後的六天,妻子必將對他更加顯得「似無情」。不但「似無情」,還彷彿內心裡忍受著特大的委屈。所以他一向很重視星期六深夜那一個來小時的同床機會,並且盡量向妻子奉獻比上一次多點兒的溫柔。不消說:妻子的回報一般總要比他的奉獻質量高些,他也同樣需要那個。四十六歲的他對於生活的需要已經不是很多了,「那個」是最起碼的需要項目中較為主要的一項。
  像這座北方城市的許多三口之家一樣,他的家也是一大一小的兩居室單元。大房間其實並不大,十四平米,小房間才七八平米。大房間朝陽,小房間背陰;小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兩隻微型沙發、電視,大房間裡有一張雙人床,兒子的寫字桌、一排書架、另有一張終端桌,準備湊足了錢為兒子買來電腦放上邊。以前,兒子小時候,小屋裡沒有那張單人床,三口兒都睡在大床上。兒子發育得很猛,小學四五年級時是個小胖子,而後個子一躥就躥到了一米五。雖然他和妻子的身材都不算是高個兒的,畢竟的、三口兒同睡在大床上是擠不開了。於是就買了一張單人床擺在小屋裡,依他的意見,該讓兒子單獨睡小屋了。妻子卻反對,理由是小屋臨街,樓下是萊市場,早晨四五點鐘噪音就開始響起,太影響兒子的睡眠。
  又背陰,終年不見陽光,勢必影響兒子健康成長。再說,兒子從小有踹被子的習慣,沒大人陪睡怎麼行呢?
  「踹被子是毛病。是毛病就得改!人家外國,啊,小孩兒三四歲起..」
  他企圖堅持一下自已的意見。
  「去去去,少跟我提外國!外國還有一家住一幢小樓的吶!那是好比的嗎?..」
  妻子急赤白臉地搶白他。
  兒子默默從旁聽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又問兒子:「你自己的意見呢?」
  兒子說:「我認為,我和我媽還是應該睡大屋。因為:我和我媽都比你起得早,所以,都比你需要保證睡眠質量。」
  他張了張嘴之再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妻子樂了,當即在兒子臉上來了一下,感動他說:「好兒子!真是好兒子,心裡知道疼媽了!」
  兒子自從當上「二道槓」,說話不再像孩子了。話中不但「因為」、「所以」多了,還動輒「我認為」。
  在家裡,也不知究竟從哪一天開始她和妻子都相互比賽著似的討好兒
  子那種「我認為」。從此,他睡小屋的單人床了。兒子上中學後,個子又躥了一躥,快和他一般高了。有天早晨,兒子上學去以後,「妻子前腳小屋門裡,後腳小屋門外,手
  拿梳子一邊梳頭一邊對正坐著穿衣服的王君生說:「哎,從明起,我睡小屋,
  你和你兒子睡大屋吧!」他困惑地問:「怎麼了?」妻子白了他一眼:「還用問啊?你是盲人啊?看不見你兒子已經長多大
  了麼?」
  經妻子這一反問,王君生頓悟,兒子早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和妻子睡在一張床上了。再繼續那麼睡下去,對妻子對兒子,都是很尷尬的事了。
  他悶悶地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入大屋以換房人那種目光打量了一番,然後悶悶地走入小屋,又是一番打量。接著找出一段繩子,量單人床,量小屋的門。再次走入大屋,量雙人床,量大屋的門。
  妻子並沒理睬他的舉動,站在廚房裡,手拿半張油餅,一邊吃,一邊
  等著煤氣灶上的一壺水燒開。他說:「哎,跟你商量個事兒。」妻子從廚房探出頭,兩腮嚼動著,耐心有限地瞪著他。「咱們把大床移到小屋,把小床換到大屋怎麼樣?」妻子喉部一蠕,一口油餅不大順暢地嚥下去了。他看得出,妻子吃得
  怪干的,顯然是希望在上班前能喝上口開水。兒子的早餐是半截腸,一個煎雞蛋,一袋奶,像許多家庭一樣,兒子是重點營養對象。妻子不享受兒子那種優待,一般早餐是半張油餅一碗豆漿。樓下賣豆漿的外地人回老家去了,她就連豆漿也喝不上了。他和妻子同等待遇,半個月來天天的早餐是油餅和開水。偶爾換樣,不過是油餅變油條。三口之家,如果每人的早餐都是半截腸,一個煎雞蛋,一袋奶,他們是吃不大起的。或者不說吃不起這麼難聽的話,而說捨不得吃吧。
  妻子已半下崗,每月三百多元工資。三口之家一個月都那麼吃下來,兒子的電腦就甭想買了,電視機和冰箱也甭打算換了,妻子更甭打算每年添一兩件新款式的衣服了。四十四歲的妻子,對自己的穿著偏偏的越發上心起來。她的節儉是情願的,有個人主義的目的。他卻一直都希望每天吃和兒子同樣規格的早餐,只不過這希望實在難以啟齒。並且,自忖即使說出口了,也不會獲得妻子的批准。
  妻子喉嚨通暢以後說:「怎麼?你要一個人佔據大屋呀?想得倒美!」他說:「你看你這人,動不動就對別人的話產生誤會。我能那麼自私?
  能那麼想麼?把大床移到小屋,咱倆從此不就可以同床了麼?」妻子眨眨眼,似乎還是沒能立刻領會其意。他又說:「反正是萬萬不可以讓兒子睡小屋的。得保證兒子在家裡也有
  一個安安靜靜的學習環境是不?」妻子點了點頭。「那你就快來動手和我搬床呀!還愣著幹什麼?」「可,我再耽誤幾分鐘,上班就該遲到了!」「不遲到不是每月也照樣三百多元麼?」
  「可如果再遲到,也許就..」
  「你別囉嗦了行不行!」
  他不禁惱火起來,沖妻子大嚷一句,他知道妻子想說的是「就輪我下崗了」。正是由於妻子想這麼說,他才惱火。
  妻子一聲不吭,放下手裡的油餅,走到大屋聽從他指揮。
  「你把手上的油擦擦!」
  妻子就從床上抓起條枕巾擦手。
  他看了更加來氣,吼道:「你怎麼用枕巾擦?」
  妻子說:「你從來也不洗東西,你凶什麼?」
  他說:「擦上了油能洗掉麼?」
  妻子說:「你沒看電視裡的廣告哇?新一代的『活力二八』,半瓶子油倒在這條枕巾上也能洗乾淨!」
  他氣得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妻子卻撲哧笑了,反而催促他:「快點兒,快點兒!我聽你指揮。依你也好,我沒意見:省得我每個星期六半夜三更的偷偷溜到小屋去就合你那點兒需要!」
  他剛抬起一邊床,聽了妻子的話,又放下了,目光很兇惡地瞪著妻子。
  妻子趕緊又笑道:「你幹嘛這個樣子看著你老婆呀?開句玩笑都不成了?好好好,不是我就合你。我承認我也有那點兒需要行了吧?」
  於是她彎下腰去先自抬起了她那邊床。
  他看出妻子內心裡其實是很為他的英明決策所鼓舞的。決策無論對於他還是對於妻子,明擺著好處大大的,而且早都是各自的夙願。分床其實比分居強不到哪兒去,在三十餘平米的空間內夫妻的分床隔室,若非正鬧離婚的兩口子,彼此都難免會有種彷彿被相互虐待的感覺。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生氣並沒什麼道理,於是也笑了,也抬起了他那邊床。
  「兩道門能通過這張大床麼?」
  「沒問題,我量過的。」
  「你量得准麼?」
  「你今天怎麼這麼多廢話呀!轉!不是往你那邊轉,是往我這邊轉!真笨!抬,抬高!
  再轉!現在是往你那邊兒轉!」
  「我可告訴你,差一絲一毫也過不去。」
  「給我閉嘴!」
  「是不是應該先把那張單人床拆了,把小屋騰空?」
  「這..」
  妻子的提醒無疑是非常之及時的,也無疑是非常之正確的。正確得像真理一樣。
  於是兩口子暫時放下大床,都到小屋去齊心協力對付那張單人床。小屋的空間太小,要想成功地在小屋裡將那張單人床拆了,必得先將電視機和兩隻小沙發搬出小屋。也不能往大屋裡搬。大屋塞滿了,又勢必影響一會兒搬大床。這個家沒廳,所以只能往家門外搬,他們那麼做了,看起來沒幾樣東西,真往外一搬,一些平時用不大著的雜物,以及牆角床下的木箱紙箱,就都暴露在眼前了、單人床終於拆散,鐵床架也搬到外邊的樓道去了。樓道巴掌大的地方,堆放不下,有些東西就只得往樓梯上堆放。只剩下單人床的
  床板,靠著一面牆立了起來。兩口子都已出了滿身大汗,而且都有點兒氣喘吁吁起來。都是四十好幾的人了,久沒這麼出力氣地「勞動」過了。年歲不饒人啊!
  當兩口子重歸大屋,妻子一屁股坐在雙人床上,仰起汗津津的臉問他:「歇會兒不?」他看出她是真累了,想歇會兒,但又希望歇會兒的話由他口中說出,
  他也有點累,卻更希望早點兒把房間重新安頓好。所以他說:「你很累麼?」妻子偏不說累,反問:「你就一點兒都不累麼?」他所問非所答地說:「我是替你考慮,你不急著上班去麼?」妻子看了一眼手錶,終於站起來,不無抱怨地說:「都晚一個多小時了!
  行,那就不歇,接著倒騰。」王君生馬上跟了一句:「對對,還是你說得對,一鼓作氣的好!」聽他那話,倒像是他在附和妻子似的。這使妻子白了他一眼。不知從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天開始,兩口子之間說話,不大像兩口子
  了。曖昧多了,明白少了,像兩個相互將就,唯恐搞僵了關係的同事了。王君生原本是急性子,妻子原本也曾是個心直口快的女人,這樣的一對兒夫妻,爭執和爭吵是免不了的,但那時你堅持什麼,我反對什麼,你心裡怎麼想的,我心裡怎麼想的,完全不必對方猜測,自己更無需乎繞彎子。
  爭執和爭吵,那都是很明確的,某一天晚上,他們又由爭執而爭吵。突然的,燈全滅了。燈一滅,兩口子也就停止爭吵了。妻子探身窗外看看,說別人家都亮著燈,肯定是咱們家的電表保險斷絲了。玉君生就秉燭找保險絲。保險絲明明就放在抽屜裡,卻不見了。
  「找保險絲是不是?」王君生向兒子望去,半明半暗之中,兒子的背影,挺挺地坐在寫字桌
  前。「你知道在哪兒麼?」「在我手裡攥著。電閘是我拉的,而且把保險絲弄斷了。爸你再推上閘
  燈也不會亮的。」兒子的語調異常平靜,平靜得使他聽來冷冰冰的。半明半暗之中,他的目光不禁的由兒子的背影轉移向妻子的臉,妻子
  的目光也正望著他,臉上是一派半明半暗的不知所措。「你們接著吵哇。在
  黑暗中吵,也省得我看不慣你們的嘴臉。」兒子語調依然。當時的王君生,正秉燭站在大衣櫃鏡前,鏡中一張男人的半明半暗的
  臉,愣征如呆地瞪著他,彷彿大夢初醒,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似的。「你..你竟敢這麼說父母,我揍你!」他秉燭向兒子的背影走去。妻子想擋住他,被他一掌推得趔趄後退。而這時,兒子巋然不動的身影,緩緩地就站了起來。兒子身體的正面,
  緩緩地就轉向了他。兒子一手將椅子拎起,緩緩地放到了一邊去,彷彿是為他清除障礙。王君生高舉在半空中的另外一隻手臂,頓時僵住了,他驚訝地發現,兒子顯得高大了。而且,分明的,肩比他的肩還寬,胸背比他的胸背還厚,胳膊比他的胳膊還粗。那時兒子,六公斤的啞鈴能開二十幾次,而他這位父親,憋紅了臉使出吃奶的勁兒,最多只能開五六次。
  他說:「我們那算是吵麼?我們..那不過是在討論..」他盡量說得若無其事,聲音很低,語調中還有一種屈辱的意味兒。僵在空中的手臂,也識趣兒地垂落了。兒子說:「但是在我聽來,你們那種討論就是吵。沒看見我在做功課麼?心裡都沒想到我是多麼的需要安靜麼?」
  相應的,兒子的話也說得若無其事。聲音也很低,比他的聲音更低,但是再低,也不能使他這位父親內心裡不感到屈辱。那是一種彬彬有札的、心平氣和的;盡量不顯得是冒犯的、絕沒有超越兒子的家庭身份和地位的訓導。確實彬彬有禮,確實心平氣和,確實不能算是冒犯,但也確實是訓導。而且,理完全在兒子一方。「沒看見我在做功課麼?」這就使兒子不但佔著百分之百的理,同時像上帝一樣具有威嚴性了。在上帝的威嚴面前,父親的那點兒威嚴算什麼呢?他似乎也只有屈辱的份兒。
  妻子從旁默默聆聽了兒子的訓導。趕緊表示懺悔:「兒子你對。對,對,對。爸爸媽媽再也不那麼討論了,再也不影響你做功課了。兒子你可千萬別生爸爸媽媽的氣..」
  「難道我生氣了麼?你們看我像生氣的樣子麼?」兒子語調平平靜靜地問,話說得那麼的慢條斯理。半明半暗中,兒子嘴角一動,臉上似乎有了些微的笑意。王君生不能
  判斷那究竟是微笑,還是微微的冷笑,抑或是得意的心理優越的一笑。兒子的目光從媽的臉上望向他的臉上,似乎那句話不僅是問母親的,也是在問他這位父親的。
  他不禁地連連點頭:「兒子你沒生氣,兒子我看你絕對地沒生氣。你媽她盡瞎說,兒子你怎麼會因為一點兒小事就生爸爸媽媽的氣呢?是吧兒子?..」
  他的話成分多了。除了屈辱的成分,還加進了必要的懺悔的成分和討好賣乖的成分。屈辱偽成分,被後兩種成分沖淡了,稀釋了,中和了,意味兒幾乎完全沒有了,完全聽不出來了,只剩下了懺悔和討好賣乖似的。但是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內心裡還是有屈辱的滋味。那一時刻他覺得兒子像父親,像一位不必發脾氣就足以顯示威嚴的父親;而自己像兒子,像討好賣乖唯恐不及的兒子。
  兒子一手拖著椅子,從他和妻子之間穿行而過。他明白兒子是要去接保險絲了,自覺地秉燭尾隨其後。當兒子站在椅子上時,妻子急了,衝他嚷:「他爸,那多危險的事呀!
  你自己倒是快..」站在椅子上的兒子,扭頭朝妻子一望,妻子便噤若寒蟬。他以請求的口吻說:「兒子,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讓老爸..」兒子卻命令:「把蠟舉高!」他也立刻緊閉了嘴,舉高了蠟。「照左邊。沒見我的影子擋著閘盒麼?」他急忙將蠟燭換到左手舉著。「再高點兒!」燈亮了。妻子笑了。他也笑了。兒子的表情卻顯得格外嚴肅。兒子說:「從現在起,保險絲由我保管了。」
  王君生認為,也許正是從那一天晚上開始,他和妻子之間再也不發生爭執不發生爭吵了。至於妻子是否承認兒子那一天晚上大對他們的訓導起了作用,他就不大清楚了。沒問過。他常想,於妻子那方面,恐怕還有病理因素在起著作用。她舌根曾生過一個小瘤,已經動手術去掉了。醫生說那是一個良性的小瘤,但如果不及時去掉,也有可能轉化為惡性的。
  小瘤雖從妻子舌上去掉了,但卻沒從她心頭丟掉。從此她挎包裡多了一面小鏡子,無論在家還是在單位,每天總要將舌頭長長地伸出口外自照兒番。區別是在單位背著同事,而在家裡卻無需背著丈夫和兒子,有時還請他們觀察。她相信少說話,小聲說話,避免爭執和爭吵,就能避免舌上再生出小瘤來,並且避免它轉化為惡性危及生命。不管是因為兒子那一天晚上的訓導起了作用,還是她舌上曾生過的小瘤起了作用,抑或兩件事同時起作用,總之兩口子之間真的不再爭執和爭吵了。這對於促進家庭關係的和睦當然好、但副效應就是前邊說過的,兩口子之間說話不太像兩口子了。試探性的話語多了,違心的話語多了,態度曖昧的話語多了,拐彎抹角的話語多了,像兩個關係很微妙,地位平等又都想比對方高出一等,相互不願冒犯但又不甘依從的同事了..
  要從面積並不算大的大屋裡,將那張很大的雙人床弄出去,實在不是一樁容易之事。如今傢俱市場幾乎見不著那麼大的雙人床了,它是十六七年前的產品。兩口子結婚前一塊兒去傢俱店買床,他一眼就看中了它。他說這傢伙值得買!大!兒子五六歲以前不必添小床了。
  她難能可貴地,半句也沒與他爭執就同意了。她當時悄悄地對他說,比一般的雙人床寬二尺,卻只貴上十幾元錢,合適!彷彿買下它就等於佔了一次大便宜。王君生已根本說不清當年是怎麼將它弄進屋裡的了,當年有他和她同事中的幾個壯小伙幫忙,沒讓他兩口子靠前。
  她只記得大床擺好以後,幾個壯小伙都累得東倒西歪;
  王君生想得很縝密,怎麼將大床豎起來,再怎麼翻過去,怎麼九十度一轉,再怎麼一豎,一翻,一推,一轉..就進小屋了。但兩個人按照他那縝密的「理論」去「實踐」,結果滿不是那麼回事了。不是在豎的時候「理論」脫離「實踐」,就是在翻轉的時候「實踐」背離了「理論」。妻子表現頗佳,他怎麼指揮,她就怎麼配合,始終一言不發,對他的指揮保持絕對的沉默和絕對的服從。終於,他們是將那大床豎著推到了小屋和大屋之間的窄過道裡。代價是剮下了一大片牆皮,撞鬆了大屋的門合葉,剷起了一溜兒的地板革,碎了一隻兩口子都很珍視的花瓶,碰裂了魚缸的一面玻璃,淌了滿地水,還搞斷了電話線,摔啞了電話機..
  在過道兒,兩口子隔於床的兩邊。王君生沒法兒挪地方,被床擋在牆角了。妻子既進不了大屋也進不成小屋,被床擋在家門口了。而最糟糕的是,分明的,那豎起著的大床,並不能進一步被推入小屋。兩隻床腿卡於門外,不是卡著一點點,而是齊床裙那兒卡住了。即使將四隻床腿統統鋸掉,床也還是沒法兒推入小屋。因為沒法兒像他指揮的那樣,將床在過道裡再翻一次,再轉一次。不是力氣問題,而是立體幾何問題。儘管被擋在牆角挪不了地方的他直嘟噥:「只要再翻最後一次,只要再轉最後一次..」
  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一步驟指揮錯了。也許指揮步驟並沒錯,錯在最初的理論設想。但總之,明擺著是錯在他一個人身上。妻子是半點兒錯也沒有的,因為她一聲未吭,只服從指揮來著,只來獻力氣來著。
  她隔著豎起的大床對他說:「快,給我找創口貼!我手擠破了,進不去屋!」
  他只能看見她的頭,她也只能看見他的頭。她緊皺著眉,而他咧著嘴——他一隻腳正被床壓住著。他在往外掙腳,一時掙不出來,他們的頭倒是可以湊近的,但是那樣的兩顆頭顯然都無心往一塊兒湊。
  他說:「你先抬一下床,床壓著我的腳呢!你站著怎麼用勁呀,蹲下呀!」於是她的頭在他眼前縮下去不見了。他一抽出腳,立刻同時聽到她的叫聲:「哎呀哎呀,我手也被壓住了!
  快抬床快抬床!」
  他就慌忙抬床。他要抬起床也得蹲下身才能用上勁兒,但是他被緊擋在牆角的身子卻難以蹲下去。勉強蹲下去了,又不便於使勁兒。而她的「哎呀」聲一直不絕於耳..
  終於,她的手獲救了,兩口子又能看見對方的頭了。她說:「偏偏破了的手又被壓了一下。」他說:「那我也沒法兒替你進屋去找來創口貼,我被擋在這牆角了。」她說:「我提醒你應該再仔細量量門的吧?」他說:「你並沒像現在這樣提醒,你只不過問我量沒量門,而我預先量
  過了。」她說:「那你究竟是怎麼量的?怎麼會現在這麼一個結果?」他說:「量的是沒錯,肯定實際搬時搬錯了。」她的頭猛地向他的頭湊近,挑眉瞪著他說:「你意思是,也有我一份兒
  錯啦?」「我沒這意思。」他想偽裝出點悔意,實際上他心裡也確有些許悔意,但那些許悔意並
  不情願地從他心裡爬到他臉上。他希望它明智又成功地爬到他臉上,所以暗中和它較勁兒。這麼一來,就使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古怪,不但顯得毫無悔意,看去反而似乎有幾分無賴相。
  「你知道我心裡這會兒怎麼想的嗎?」
  妻子瞪著他的雙眼瞇了起來,表情和語調都有那麼幾分戲劇的意味兒,彷彿在說一句台詞。這是中國和外國的電視連續劇對人們日常生活的污染現象。它使不是演員的人們在某些日常生活的「規定情景」下,想像自己只不過是在演戲,並且說出類乎台詞的話語,企圖以此方式擺脫糟糕的局面。這種局面在人們的生活中是越來越多了。每每做一下演員之狀的男人和女人也越來越多。
  那時兩口子隔著豎起的大床湊近著的兩顆頭,如一對兒欲斗的鵪鶉。妻子那顆濃髮焗得蓬鬆而曲捲的頭,像一隻雌鵪鶉;而他那顆剛剛理過的頭髮稀少的頭,像一隻脫毛的雄鵪鶉。兩顆頭的態勢一觸即發,似乎立刻會將對方的眼睛啄了出來。
  王君生被妻子那句有幾分戲劇意味兒的話逗笑了。他說:「我知道你想和我大吵一架,也知道你其實不會和我吵,因為你怕舌頭上再生出小瘤兒。」他的表情和語調也有那麼幾分戲劇的意味兒,他想逗妻子一笑,企圖減輕眼前糟糕的局面對自己和妻子的心理造成的壓迫感。妻子卻沒如他所願地笑。她的頭猛地向後仰去,與他的頭拉開了距離。同時她瞇起的眼睛又瞪大了,一支手臂高舉在豎起的大床上方了..
  王君生恐怕挨耳光,急忙往床下縮他的頭。遲了。不過妻子的手也並沒扇在他臉上,她扭住了他一隻耳朵,扭得他齜牙咧嘴,歪著臉踮起了腳跟..
  她小聲然而威脅他說:「給我聽清楚了!我下班回來以後,要看到這個家又恢復了家的面貌,否則你可別怪我跟你翻臉!」進入不了大屋也進入不了小屋的妻子,用手絹包紮了受傷的手,撇下家門裡外糟糕的局面,以及被囚隔在牆角的丈夫,勿匆地上班去了。一個易拉罐兒滾下樓梯的錫鼓般的音晌聲,伴隨著妻子匆匆的腳步聲
  一直到樓下。「這是誰呀?熱鬧勁兒的!一大清早,就不能讓別人睡個回籠覺哇?!」樓下傳上來某男人的譴責。鄰居們關係不惜,那男人的譴責很有分寸。
  王君生聽出了那男人的惱火,猜他大概非常想罵,又不好意思罵出口。他像爬牆一樣從牆角爬到大床這邊來了,但爬過來了也還是進不了屋。
  正一籌莫展之際,樓上一家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了。「哎呀,王大哥,你這是..要搬家麼?..」對方比他年輕十二歲,是商業局的一位處長,姓姚,而王君生是商業
  局下屬醬油廠的一小小分廠的副廠長。按級套的話,勉強算是副科級。他一向覺得對方對他的敬稱中,隱含著幾分輕蔑。他不喜歡對方,正如對方一向假裝和他親近。
  他沒好氣他說:「不是要搬家,我能往哪兒搬?只能在這兒畫生命的句
  號了!我是想把大床弄進我這小屋去!」「原來如此。」對方朝樓下一招手,「你們上來!」於是上來幾名棒小伙兒,印在他們工作服上的字告訴他,他們是搬家
  公司的。對方說,「麻煩你們幫他把這大床弄進那小屋,完事兒我送條好煙謝你們!」於是幾名棒小伙兒擠進他家門,有的研究床,有的掏出捲尺量他家小屋門的高度和寬度。王君生連忙對躊躇滿志的姚處長說:「不必麻煩他們,不必麻煩他們..」
  姚處長苦笑道:「別客氣。我買了一套傢俱,正巧今天送來。你家堆在樓道的東西不清理了,我那套傢俱能往上搬麼?老實說,我已經陪著他們在樓外等半個多小時了。不是我沒耐心,是他們急,人家上午還有兩處搬送任務吶!」
  王君生的臉倏地紅了,一連聲說對不起。棒小伙兒們中的一個,臉上毫無表情地對他說:「拿鋸來!」他一愣:「拿鋸幹什麼?」「不把四個床腿兒全鋸掉,這床根本弄不進你這小屋去。」「鋸床腿兒可不行!把床腿兒全鋸掉我妻子回來要生氣的!」棒小伙兒們中的另一個臉上毫無表情地說:「也不必四個床腿兒全鋸
  掉,我看鋸掉兩個就行了!」他指的不是前後的兩個床腿兒,而是同一側的兩個床腿兒。王君生不禁地叫了起來:「那..那我這床不就成了滑梯了麼?!」棒小伙兒們看看他們的僱主,一個個都嘟噥——那就沒辦法了,愛莫
  能助了!
  姚處長急了,振振有詞地說:「王大哥,你這麼樣兒就不大好了吧?我雇的人,我勞他們的駕幫你忙,我替你出一條好煙謝他們,你怎麼還難為起他們來了呢?」
  王君生也火了:「你這叫什麼話?依他們出的主意,我這床還能當床睡麼?」又有一個棒小伙兒說:「其實四條床腿兒都鋸掉也沒什麼不好,如今時
  興矮床。」王君生吼道:「可是我老婆回來要生氣的!我不想惹她生氣!」棒小伙兒們一時就都沉默了,都將目光望向姚處長。王君生從他們的
  表情看出,分明的,他們內心裡是全都將他視為一個非常怕老婆的男人暗嘲著了。他不由得又吼了一句:「我並不怕老婆!」兩個棒小伙兒忍俊不禁地側轉身竊笑。
  姚處長忙說:「王大哥你別發火兒!千萬別發火兒!咱們再冷靜想想,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嘛!」——他說著掏出煙,一一分給棒小伙兒們,並給了王君生一支。
  他心裡生氣。既生自己的氣,也生那些棒小伙兒的氣,還有點兒生姚處長的氣——他媽的你怎麼偏偏這時候添亂!由於生氣,本不想接煙,但是一隻手卻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他吸了兩口煙,情緒鎮定了些。轉而一想,自己生別人的氣,是多麼
  的沒有來由。他歉意地沖姚處長笑了笑。姚處長也衝他笑了笑,表白地說:「不是我沒耐心,真的不是我沒耐心,
  是他們著急..」姚處長說完看了一眼手錶。腕上戴著手錶的棒小伙兒們一也都受他的影響,低頭看起手錶來..王君生終於義無反顧他說:「算了!我這床也不往小屋弄了,諸位於脆
  幫我把它歸回大屋去吧!」姚處長立刻將吸了半截的煙扔在地上,一腳踩滅,下達了命令,「抬!」於是棒小伙兒們都一齊扔掉了煙,齊心協力抬那大床。終於的,眾人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又將大床弄到了大屋門口。但是那大床也沒法兒歸回到大屋裡了,還是有兩條床腿兒礙事,正是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姚處長卻狡猾地對棒小伙兒們說:「諸位,王大哥對這張床挺有感情的,別硬往屋裡弄了,弄掉哪條床腿兒王大哥該心疼了!我看讓王大哥自己慢慢往屋裡移吧。他能移出來,他就一定能移進去。咱們先幫王大哥把樓道的東西統統搬進來!..」
  於是棒小伙兒們就都心照不宣地撤出去了。不愧是搬家公司的,轉眼就將堆在樓道和樓梯上的東西全搬進來了。樓道和樓梯上的障礙是清除了,但是他的家裡卻被堆得幾乎沒有立錐之地了。
  他們還替他將家門關上了。聽到家門外沉重的腳步聲,他將家門開了一條縫朝外偷窺,見那些棒小伙兒們抬的是漆光閃耀的紅木傢俱。他曾在傢俱店見過那樣的一套傢俱,
  標價兩萬多。他家在三層,姚處長家在五層。他家住一套兩居室,姚處長家住兩套兩居室,打通了一堵牆。去年春節他曾到過姚處長家一次。姚處長家裝修得很高檔,如五星級賓館,又具有咖啡廳的情調。那一次去姚處長家他的心理格外受刺激,所以再也不去了。他想,寬敞而又裝修高檔的住房,擺上一套紅木傢俱,主人呆在家裡的心情將會多好哇!這麼一想,他就不禁地嫉妒起來。
  他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和妻子是怎麼樣將那大床從大屋裡弄出來的。弄出來,是一套步驟;弄進去,必是另一套步驟。好比打算盤,加法和減法的口訣是不一樣的,那些棒小伙兒們預先根本不思考步驟,所以床腿才又卡在大屋的門外了。要不,搬得出來的東西,怎麼會搬不回去呢?唉唉,現在的年輕人啊,無論什麼事情上,對別人是半點兒責任感都沒有了!
  最終,他自已也不得不動鋸了。幸虧他學過木工,家裡還保留著一把鋸。鋸掛在陽台上,遭雨淋過,生了很厚的銹,湊合著還能使,往下鋸床腿兒時,他覺得像自己截自己的肢。姚處長說得不錯,他的確對這張大床有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沒有這張大床,就沒有兒子啊!一家三口,曾共同在這張大床上睡過兩千五六百個夜晚啊..
  床,到底是被他又弄回到大屋裡了。而且,又推到原來的位置了。它比以前矮了一尺,看去像屋地砌了一級台階似的。他坐、躺、站,反覆數次。覺得坐著彆扭,膝蓋必須聳著了,要想伸直,就只能把兩隻腳伸向前邊去了。躺著呢,像躺在地上似的了。往起站,四十多歲的腰板得使把子勁兒了..
  剛接上電話線,修好電話機,單位來了一次電話,問他是不是忘了,廠裡要由他主持「打假預備會」。他當然忘了。若沒忘,一大清早就不挪床了。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半個多小時就大功告成的事兒,不成想累了兩個多小時,白累,可他對廠裡說沒忘。身為副廠長,不按時上班到廠,還把由自己主持的會給忘了,像話麼?他撒謊說他病了,感冒了,早晨起來頭疼得厲害,不能去上班了,請轉告等他到廠開會的同志們,「打假預備會」改天再召開吧..
  放下電話,發了半刻呆。心想真他媽的,什麼都假,連醬油和醋居然也不能倖免,要是某一天假貨比真貨還多,那打得過來麼?
  將小床也重新支起在小屋裡,將傢俱重新都歸了位,趕緊的接著就拿起掃帚掃地,拿起墩布拖地。往外扔四條鋸掉的床腿兒時,碰見姚處長從樓上下來,夾著一條煙。
  姚處長笑了,略帶挖苦意味兒地說:「王大哥,咱們樓上樓下住著,又是同一個系統的幹部,你也太跟我客氣點了吧?不就是鋸掉四個床腿嘛!為什麼就偏不讓人家替你鋸,偏自己鋸呢?」
  他怔怔地望著姚處長,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姚處長從腋下抽出那條煙給他看,又說:「你看,我這人多實在,說了替你送人家一條煙,就真送。你偏不讓人家幫著鋸掉四條床腿兒,我這條煙不是替你送的有點兒虧麼?」
  他本想這麼頂一句:「用不著你替我送一條煙!」——可轉而一想,如果這麼說了,就得從自己家獻出條煙。姚處長拿在手裡的是一條「紅塔山」,自己家還沒一整條比「紅塔山」好的煙,相比之下送不大出手。光頂一句拉倒呢,嘴上倒是痛快了,卻又會顯得自己未免大小氣了。
  於是話到唇邊強嚥回去,改口說:「我算什麼幹部,才管百十來個做醬
  油的。還不是主管,是個副的!你今後甭用『幹部』這個詞兒抬舉我。」他話一說完,轉身便進了家門。只聽姚處長在門外嘟噥:「這話從何說起呢,這話從何說起呢..」姚處長的尷尬,終於使他心裡的氣消了點兒。家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由於床矮了牆皮剮掉了一大片,地板革被床
  腿兒剷起了一溜兒,魚缸漏了,魚全死了,大衣櫃的鏡子裂了..所以區別
  還是有些的。妻子和兒子晚上在家門口遇著了,同時進了家門。妻子小屋大屋來回看了一遍;將挎包在床上一拋,雙手朝腰裡一叉,
  瞪著他意欲發作。
  兒子看看當爸的,看看當媽的,還沒從身上取下書包,就像樂隊指揮似的左右分開兩臂,及時制止道:「同志們同志們,這有什麼可驚有什麼可怕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對家變成了什麼樣子並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班裡的學習名次!告訴你們,我可臨近考試了!」
  他趕緊表態:「兒子,我和你在乎的事情是一樣的。」於是妻子叉在腰際的雙手垂下了..吃晚飯時,他搭搭訕訕地對兒子說:「兒子,跟您商量個事兒..」兒子一口飯合在嘴裡,撩起目光看他,像一位不喜歡被拍馬屁的老闆
  看著一名企圖討好取悅的下屬。妻子也不拿好眼色乜斜著他說:「你酸不酸呀?跟兒子說話還您您的!」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用錯了詞,趕緊又自嘲地笑著說:「幽默嘛,調解家庭氣氛嘛!我要跟您,不不,跟你商量的是這樣中件事兒——你睡覺太不老實了,有好幾次夜裡差點兒一腳把你媽蹬下床,所以呢,你媽提出..」
  妻子在飯桌下狠狠踩他腳,他趕緊糾正目已的話:「不,不是你媽提出,是爸爸主動要求,也可以說主動申請,從今天晚上起,和你共同睡在大床上..」兒子含在嘴裡那口飯,還不往下嚥。他看出兒子臉紅了,同時也看出,兒子不是由於不好意思才臉紅的,分明是感到被侮辱了,自尊心受到嚴重傷害了,他早就開始覺得,在他們這個三口之家裡,每個人的自尊心都比以前增強了,也敏感了,脆弱了,很容易受到傷害了。而首先需要共同愛護的,是兒子的自尊心,其次是妻子的,再其次才是他的。再其次也就是最後的意思,最後的意思也就是不太受到特別的愛護,傷害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意思。兒子每升高一個學年,他就越發地感到。他們之間的父子關係在漸漸地發生倒錯似的。他常獨自暗想,到了兒子高考那一年,大概就是到了他這位父親在兒子面前最像兒子的時候了!起初他還本能地驚異於這一種倒錯,後來慢慢習慣了。彷彿有一種強大的滲透力,決定著這一種倒錯是合理而且正常的現象。他今天竟對兒子稱「您」,實在是由於那一種滲透力在潛意識中作祟。
  他簡直近乎小心翼翼地又補充了一句:「行嗎兒子?你同意嗎兒子?」兒子嘴裡那口飯終於緩緩嚥下去了。兒子喝了一口湯,順了順咽喉,然後瞇起眼凝視著他反問:「爸,我在
  這個家裡是什麼地位?」他和妻子不由得對視了一眼,妻子的一口飯也頓時噎住。他不知究竟應該怎麼回答兒子的話才妥。
  兒子又說:「好,那麼讓我來替你們回答這個問題。我在家裡的地位是——兒子!是剛上高一的兒子!既然是兒子,那就要做得像個兒子。而且,我認為,一切兒子,都應該盡量做個好兒子,我處處就是這麼要求自己的。可你們,你們好像早就不把我當兒子看待了!你們常常搞得我沒有了是兒子的感覺你們知道麼?而那一種是兒子的感覺對我很重要你們知道麼?一個高一的大兒子還需要有人陪睡麼?這要是傳到同學之間多讓他們恥笑我!我為什麼不能單獨睡那間小屋?為什麼不能自己睡那張單人床?爸、媽,我主動要求,也可以說主動申請,從今天晚上起,單獨睡小屋!」
  妻子一急,嘴裡的飯沒往下嚥,吐在桌上了。她說:「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屋太陰,終年不見陽光!你小時候著過涼,已經落下了關節炎!」「關節炎——兒子打鼻孔裡嗤出了一聲,「我是足球場上的前鋒,我自己
  怎麼不覺得?」兒子的目光望向了當爸的。王君生立刻從旁證實:「對對,你媽說得對,她沒騙你。你現在不覺得,
  是因為爸媽那以後一直加倍愛護於你..」妻子不滿他說:「你比我對兒子的責任感更強?」他便又糾正自己的話:「是媽爸,媽爸那以後一直加倍愛護於你。還因
  為你現在年輕,精力體力都處在充沛階段,所以自己不覺得。再說睡在小屋那邊也太吵,會影響你學習。你學習成績的好環,是咱們家目前的頭等大事!」兒子看爸爸,看媽媽,低聲說:「那,我要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像一個好
  兒子,就只有接受我爸的申請羅?」他說:「爸爸是這麼希望的,這麼希望的..」妻子說:「好兒子其實就是那種善於理解爸爸媽媽愛心的兒子,兒子你
  在我們心目中正是這樣的好兒子呀!」兒子問:「爸,那麼你把床腿兒鋸掉了,是為了防止被我從床上一腳蹬到地上摔著?」他笑了,摸了兒子的頭一下,解釋性他說:「那倒不是。如今時興矮床
  嘛!」兒子說:「為了趕時興,不惜以種種損壞為代價?」他撓撓頭,笑得苦澀起來。兒子又問媽:「媽我夜裡真亂蹬亂踹麼?把你從床上蹬下去過麼?」妻子被問得直眨巴眼睛。他看得出,妻子是多麼不情願將莫須有之事
  強加在兒子身上啊。他一時變得機敏起來,俏皮地替妻子回答,「對於兒子問的話,母親如
  果不便回答,有權保持沉默。三口人面面相覷了一陣,突然都大笑不止..那一天晚上,兒子十一點半以後才上床。王君生在兒子做功課時,一
  直躺在床上看一本《世界名人幽默》。他不好意思先睡,有意陪伴兒子。他的目光幾次離開書頁,望向兒子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股濃厚的體恤之情。但一想到如果兩年後兒子高考落榜,對兒子對他和妻子意味著什麼,也就只有一再打消催促兒子上床的念頭。進而想到許多家庭高一的兒女們肯定都是這麼用功地學習著,為父者的感情便平衡了。
  那一本書中每頁都有名人的幽默污語和可笑之事,但他默默地讀者,竟一點兒也笑不起來。
  兒子反而心疼他,幾次勸他先睡,並將檯燈光用紙罩住了半邊。他謊說不睏,其實很睏。勞累了一天,怎麼會不困呢?兒子上床前,沒刷牙,沒洗臉也沒洗腳;他關燈不久,兒子便發出輕微的鼾聲。他剛翻過身去,又隱隱聽到妻在小屋抽泣。欠身細聽,一片寂靜,頭一挨枕,眼一閉上,又聽到了。
  小屋比大屋的溫度低四五度。他想妻子白天手上帶者傷,心裡憋著氣,因為配合他的舉措而上班遲到,這合兒肯定非常希望獲得他的溫存和體貼吧?但又一想,那麼誰來哄哄我呢?也就有點兒懶得理她。但妻子的抽泣聲伴奏著兒子的鼾聲,並不自行地停止,終於使他聽得心中有些不忍了,於是悄悄起身,赤著腳溜到小屋裡,還沒忘用腳跟勾上小屋的門。
  黑暗中,妻子將被捲裹在身上,似乎不歡迎他的光臨。小屋的確冷,他只穿條褲衩,在床前凍了片刻,渾身一哆嗦打了一個大噴嚏。覺得怪沒趣兒的,一轉身淌著清鼻涕就想離去。妻子的手卻及時從被窩裡伸出來,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他領會到這是被接納的表示,於是掀開被一條黃鱔似的鑽進了妻子被窩。
  妻子悄問:「你把什麼搞到枕中上了?黏糊糊的!」他說:「清鼻涕,我用枕中角擦了下鼻子。明天我要是感冒了責任在
  你。」妻子說:「討厭!」——順勢往他懷裡一偎。他就將她摟抱住了,嘴貼著她耳朵說:「你有什麼可委屈的?我才委屈
  呢!我要把大床換到小屋來,還不是為了從此咱倆可以像兩日子那樣天天晚
  上同睡在一張床上?還不是為了給兒子創造更良好點兒的學習條件?」妻子說:「這我都明白。」他說:「你明白,半夜三更還在這屋抽抽泣泣的!」妻子說:「我心裡的委屈和煩,是因為另外的事兒。今天我們商場領導
  找我談話了,讓做好下崗的思想準備。」「就找你一個人談話?」他心情一沉。「找了二十多人一起談的,都是我這種四十好幾的人..」他感到妻子的淚弄濕了他的胸。「這你犯不著覺得委屈,更犯不著流淚。不少單位都要開始動員,前些
  天我這小小醬油廠的副廠長也找了幾名職工下毛毛雨呢!」
  前些天廠辦公會決定讓他負責下崗職工的動員工作。這可不比領導「打假小組」打假,這是得罪人的很棘手的事,他本不願管,可廠長等幾位廠級幹部一致講他人緣好,為人正派躡眾,工作比較好做些。他卻之再三,沒辦法只好應下。找幾位下崗對像一談,對方不是痛哭流涕痛說家境困難,就是怒氣沖沖罵不絕口。攪得他心裡沉甸甸的不好過。想不到自己的妻子也面臨下崗的境況。他不禁對妻子生出一陣憐愛,不停地撫摸她的身子,吻她的肩和頸子。
  「這一次看樣不是下毛毛雨,要來真格的丁!」「那也不必慌,更不必怕,到時候我自有安排。」其實他在說大話。他自己內心裡,受到這件出乎意外又似乎意料之中
  的事的衝擊,開始慌和怕起來了。妻子原在一家小商店當售貨員,是他四處
  送禮求人,才將妻子調到目前這家大商場當售貨員。沒想到這家大商場的經濟效益一天比一天下降,前景越來越不妙。而當初那家小商店,由於周圍一片新的社區先後落成,買賣卻一天比一天紅火。
  「當初真不該聽你的,我說都四十多歲了,不必再調了,你偏慫恿我調。偏說人挪活樹挪死!我要不調走,興許能當上副經理呢!那不就和你一樣,也混入國家幹部序列了?什麼事兒一聽你的,結果准糟!」
  妻子又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一當上副經理又怎麼樣?還不就是個副科級!都不敢往名片上印,反而怕被別人小瞧。」
  「聽說原先那小商店,每人的月獎金就三四百元呢!我要真下崗了,每月可就只能拿二百來元了,光指你每月那六七百元工資,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
  「放心,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朋又一村..」對於以後的生活狀況的慌和怕,一出現在他內心裡,就像螞蟻出窩似
  的,頃刻成為一群,在他那男人的胸膛四處亂爬,亂鑽亂咬。他沒有了睏意。「你就會..」黑暗中,他猜到了妻子還想繼續抱怨他,於是便用自己的嘴去吻堵住
  她的嘴,同時將她摟抱得緊緊的。妻子在枕上晃著頭,想要躲開他的吻,想要說出她一心想說的恬..他一翻身,將她牢牢地壓在自己身下,並用雙手捧住她的頭,不許她
  的頭再晃。他內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似乎只有靠了那一種衝動的實現,
  才足以抵消掉漸漸擴散滿胸膛的慌和怕..妻子服帖了,溫順了,不但開始接受他的親吻,也開始撫摸他了..他從沉睡中被妻子推醒,沒醒前做著夢。夢見不會游泳的自己在激流中隨波而下,緊抱著一隻魚形的兒童救生
  圈不敢稍微放鬆。醒來才發覺緊抱著的乃是妻子的兩條腿。妻子指指窗,灰自的天色透過了窗簾。他一時有些懵懂,不知自己怎
  麼居然會來在小屋裡,和妻子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妻子將一根手指壓在他嘴上,另一隻手朝大屋指了指..他這才想起夜裡的事,同時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暗示。幸虧自己還不算
  是個胖男人,他想,否則單人床就容不下妻子躺了。顯然,妻子若不與他頭
  腳倒置而眠,兩個人誰都別想睡成。他悄悄起身下了床,內疚地問:「沒睡好吧?」半明半暗中,他看出妻子的臉有些浮腫。妻子溫情脈脈地笑著說:「還行。」「夜裡..你好麼?..」「好。」妻子溫情脈脈地回答,使他心裡不那麼內疚了。他俯身吻了妻子一下,又赤著雙腳,躡悄悄地溜回大屋,輕輕躺在地
  鋪般的大床上。「爸,你小心著涼。」兒子冷不丁他說了一句。
  「兒子,你..什麼時候醒的?..」連他自己都聽比來了,語調是那麼的羞慚。「剛醒。」兒子背朝他,一動未動,看樣子並不打算向他翻過身來。「我上廁所了。是我上廁所把你弄醒的麼?」話一說完,他立刻覺得說得太不像話。明明是從妻子的床上溜回來的,
  怎麼可以說成是「上廁所了」呢?這不等於是在侮辱妻子麼?
  他從床頭櫃上摸起手錶看了看,四點過五分,還有兩個小時可接著睡。聽聽兒子的呼吸非常之均勻,以為兒子又睡過去了,卻不料兒子再次說:「爸,其實你們大可不必..」
  顯然非是夢話。他一時彷彿被粘在床上了,動不得了。半天,才細語悄聲地問:「兒子,
  我和你媽..大可不必怎麼呀?」那份兒心虛,如同他和妻子加入黑社會而被兒子有所覺察了。「你們的心理完全可以放輕鬆點兒,大可不必把我的存在當成一回事
  兒。」兒子的口吻聽來無比鄭重。他一陣發怔。又半天,以其昏昏使人昏昏地說:「那我們可做不到啊!
  兒子,你對我和你媽很重要..」他向兒子翻過身去,靠攏過去,隔被將一條手臂搭在兒子身上。他又說:「你的存在非常重要。我們只你一個兒子,哪能不把你的存在
  當成一回事兒呢?」「爸,再睡會兒吧!」兒子仍一動也沒動。他卻在心裡反覆破譯兒子的話,不知兒子的話是泛指一向的家庭關係,
  還是針對夜裡自己賊一樣的行徑..吃早飯時,這三口之家,每人的表情都顯出了幾分莊嚴的意味兒。他由於前二十四小時內,心理方面和身體方面都有較大的消耗,而且
  睡眠不足,沒能恢復過來,在單位從上午到下午一直處於腰酸腿軟頭暈目眩
  的狀態..今天,暖氣是早已經來了。元旦已經過去,春節就要到了。今天他躺在大屋的床上休病假。確切他說不是休病假,而是療養公傷。
  其實療養公傷也不算說得很確切。因為他的傷不是在單位造成的,而是在離家不遠的街拐角造成的。也不是在工作時間內造成的,而是在公休日造成的。那一天是星期六,上午十點多鐘,他推著壞了閘的自行車到街拐角去
  修,迎面碰上一個戴墨鏡穿夾克衫的青年。對方彬彬有禮地攔住他,彬彬有禮地問:「您是不是姓王?」他說是,我姓王。「你就縣王君生先生吧?」他點頭,謙虛他說不必稱先生。對方笑了。他也笑了。笑著反問:「您是..」對方笑著從兜裡抽出了右手。手上戴著金屬撐子。就是黑幫電影裡打
  手打人的那一種。
  他在家裡看過些黑幫電影的錄相帶,對那玩藝兒並不眼生。
  「對訓你這個王八蛋!」
  他剛意識到情形有點兒不對,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防範的反應,額頭上已挨了重重一擊,倒在地上。
  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了兩個傢伙,他們一併用穿著皮鞋的腳踢他,踢得他剛從地上支撐起身又倒下去,剛從地上支撐起身又倒下去..
  他沒喊叫求救,四十六歲的他,一向是個老好人,並不曾得罪過誰,也平生第一次遭到毆打。所以他的嘴還根本不習慣喊叫出求救的話語,他完全是在一聲不吭地遭受著毆打。當然,也完全喪失了抵抗的能力,更談不上反擊了..
  他住了半個多月醫院。肋骨折了兩根,眉骨那兒縫了幾針。額上也縫了幾針,耳朵險些被撕下來,縫了十來針,臉肯定是要落疤的,萬幸的是眼睛絲毫也沒受傷。
  在他住院期間妻子報案了。公安人員曾到醫院當面向他取證,又經過一番調查,初步斷定是由於他領導廠裡的「打假小組」參預端了幾處「製造」假醬油的黑窩點,因而遭到對方的報復。
  廠裡的人也都這麼認為,所以將他的受傷視為「嚴重公傷」,不但全額報銷醫藥費,而且多次派人慰問。如果他挨打真和「打假」有關,那也的確是全廠最嚴重的一次公傷事件,廠裡的另幾位頭頭們經過討論,一致決定頒發給他五千元獎金。不過案子還沒破,打他的三個傢伙還沒逮著。究竟是不是因公遭到報復,最終要等那三個傢伙被逮著了,招供了,才能開全廠表彰會,才能頒發獎金給他。儘管從各方面分析都是沒什麼疑問的事,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萬一全廠表彰會開了,獎金也頒發給他了,又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他自己和別人不是都會陷入被動,笑柄流傳麼?
  本市新聞界不知怎麼也獲悉了這件事兒。報社的、電台的、電視台的記者都曾到醫院去採訪過他,攪得他別提有多煩。真相還沒最終大白呢,他有什麼可對他們說的呀!可他們都執意在採訪,說那叫「超前新聞」。如果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壓下就是。一旦逮著案犯,真相果然,採訪可以最及時地推出..
  回到家裡療養這幾天情形好多了,不受記者們的滋擾了。額上的和眉上的傷已封口了,拆線了。留下的兩道疤都在一邊,而且太近,也就相當明顯。好在已經是四十六歲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不存在影響找對象的問題。兩肋卻仍打著石膏纏著繃帶,醫生說邁五十歲的人了,骨頭接茬癒合得慢,晚點兒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妻子終於還是下崗了。但她單位的領導說,在她重新找到工作以前,仍享受商場正式在崗職工的一切待遇。因為她的丈夫可能是「打假」英模啊!對可能是「打假」英模的男人的妻子,當然應該予以特殊的照顧。儘管他還僅僅「可能是」。但萬一真是,在他臥床養病期間,竟然對他的妻子一點點都未予以照顧,不是顯得她商場的領導們太不近情理了麼?他猜她商場的領導們準是這麼想的..
  妻子對他是關懷極了,在醫院裡因為心疼他而放聲大哭過。每天都守護他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每天都做了營養的好吃的飯萊從家裡帶到醫院。還替他剪手指甲、腳趾甲、刮鬍子、撓癢癢兒。
  今天是他從醫院回到家裡的第十二天。妻子和與她同時下崗的幾個老
  姐妹相約了一清早就到勞務市場找工作去了。
  今年的冬天暖氣供熱不足,家裡並不怎麼暖和。早六點晚六點各供一次熱,每次不過一小時,夜裡十一點至一點再供二次熱。一天二十四小時,供三次熱。總供熱時間四小時。煤漲價,有些住戶無限期地拖欠取暖費,鍋爐工嫌工資低,多次鬧情緒變相罷工,當年管道施工馬虎。接口不嚴漏水、埋的淺經常被凍裂..這一切綜合因素導致供熱不足。大廈裡的溫度也不過能維持在十度左右,小房間裡才七八度。而且,大屋裡也沒有了每年冬天充足的陽光。二百多米以外,斜對著他家窗子的方向,某房地產公司蓋起了一幢十八層塔樓,那正是每天太陽升起的方向,那幢塔樓蓋到十層的時候,陽光就照射不到他家裡了,而且永遠。樓裡一二三層的許多人家,曾聯合在一起,公推他為代表,找那家房地產公司理論,他當時也曾再三推卻,說自己人微言輕,必負重望無疑。可大家說好歹他也是位副廠長,這年頭,大小是個官兒,就比一夥兒平頭百姓捆在一起有些份量。他建議讓五層的姚處長作為交涉代表,姚處長能言善辯,還與不少局長們過從甚密,正可以為全樓居民們的利益據理力爭。何況,姚處長家的陽光也被擋住了嘛!即使不願代表大家,為他自家的利益,他也本至於袖手旁觀啊!大家都說去找過姚處長了,說姚處長不但不肯作大家的代言人,而且態度嚴肅地拒絕參預。甚至,令大家困惑地完全地站在房地產公司的立場,極言對方手續的齊備與合法,批評大家企圖進行交涉的動念近乎無理取鬧。王君生聽了,大為不解。他想不通姚處長那麼一向寸利不讓、寸利必得、連芝麻大的一點兒小虧都不肯白吃一次的人,怎麼在這件明擺著利益受到較嚴重侵害的事上,態度竟一反往常起來?他正如墜五里霧中地糊塗著,眾人就一個勁兒地從旁誇他一向比姚處長好,一向多麼肯於為了大家的利益挺身而出仗義執言,一向多麼具有交涉的傑出能力。總之,又是誇他又是慫恿他又是激他。他起初還能自謙,還能保持頭腦的冷靜,還有幾分自知之明,清楚看自己並不像大家誇的那樣。後來就被誇蒙了,彷彿自己真是大家所認為的那樣了。結果暈頭轉向地不知怎麼就答應了大家的請求。斯時,在他的意識中,除了被眾口當面美化的愉悅,還滋生著一種好大喜功的心理。你姚處長拒絕於大家的,我王廠長偏要為大家挺身而出。你在鄰里關係方面的損失,正好增長我在鄰里關係方面的威信。如果你姚處長手拍胸膛接受了大家的請求,反而顯不著我了吶。如果你不負重望,你今後還更有資本在我面前趾高氣揚了呢!嘿嘿,你拱手將一次表現自己能力的機會相讓,我又幹嘛不趁機表現表現自己呢?
  於是有一天,他在班上請了假,開始實行他的承諾。他先去一家高檔理髮店理髮。
  理髮師傅說:「哎呀你哎,頭髮倒是還不算太稀,就是枯了,跟一蓬乾草似的。平時缺乏保養的原因啊!」
  他說:「所以才來保養的嘛!「
  理髮師傅問:「我們這兒有法國進口的特效護髮膏,給您洗髮時用不用?」
  他說:「當然用!」
  理髮師傅說:「可是貴了點啊。」
  他說:「花多少錢我不在乎,只要我離開您這兒變得精神了就行!」
  有了他這話,人家便細細地為他理,為他洗,為他吹。當他從理發椅子上站起身時,鏡中的自己看去年輕了五六歲。他十分滿意。
  「多錢?」「八十五。」他的臉一下子拉長了。隨即,臉上又擠出一堆極勉強的笑,竭力掩飾
  起受騙上當了似的表情。「我以為得多少錢呢!才八十五啊,不貴,不貴!下次我還來這兒理!」嘴上如此說,心中卻暗暗叫苦不迭。他已多年沒進過理髮店了,頭髮
  長了,一向只在街頭街尾讓「馬路理發員」」們理短拉倒,而那麼理一次才三元錢。邁出理髮店的門,他心中速算了一筆帳——他是將自己以後兩三年的理發錢,此次一總兒地預支了。但是為了將鄰里們重托之事辦成,他又自私安慰地想——這點兒個人利益的損失是不應該計較的。
  那一家房地產公司設在一座非常氣派非常豪華的大廈內。一位秘書小姐向他找誰?他說找總經理。問他有何公幹?他猶豫了一下,說洽談業務。問他縣哪個單位的?他說是「紅星集團」的,並且盡量挺直腰板,偽裝出較有身份的人的
  模樣。秘書小姐翻著白眼想了想,似乎要從自己的特殊記憶中搜索到「紅星集團」的印象。顯然並沒搜索到,卻也顯然不太敢怠饅於他。她禮貌地請他稍候片刻,旋即進入經理辦公室,片刻出來,替他拉開經理辦公室的門,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客氣地笑盈盈地往裡請他..
  經理辦公室寬大而且佈置得莊嚴。總經理看去比姚處長還年輕還有風度還躊躇滿志。對方從高靠背的老闆椅上站起身,矜持地繞過兩米左右的大辦公桌,主動與他握手。對方臉上的表情也是那麼的莊嚴,與辦公環境的莊嚴協調一致,相得益彰。
  二人在舒服鬆軟的皮沙發上坐下後,對方不無敬意地說:「我對你們『紅
  星集團』的實力仰慕已久啊!聽說你們的股票上市後一直在漲?」他搪寒地嗯嗯著。對方輕搓著滋養得白白嫩嫩的雙手又說:「如果你們的集團和我們的公
  司能達成什麼合作項目的話,那真是珠聯壁合,珠聯壁合啊!請問,你們方面有什麼意向?」
  他覺得實難再裝下去了。在生活中,他第一次為了達到目的而演戲。既然已見著總經理了。他認為也就沒必要再騙下去了。為了平定一下心情,鼓舞起必勝的信心和鬥志,他從西服兜裡掏出了煙。那是一盒包裝很低劣價格最便宜的煙,民工們常吸的那一種煙。那盒煙往茶几上一擺,對方似乎立刻就著出了破綻,於是對方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他身上穿的一件新西眼是從地攤兒買的,那是穿名牌兒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的,而對方正是那類一身名牌的人物。
  他吸了兩口煙,在對方審視之下,從西服的內衣兜摸出一張名片遞給
  對方。「你..醬油廠的?..」「您別以為我騙您了,其實也不能算騙。我們廠生產的醬油是『紅星』
  牌兒。如果我們廠有一天牽頭兒成立醬油托拉斯,那麼肯定就會另有一個『紅
  墾集團』誕生的。說不定我也會和您一樣,當上位總經理什麼的..」「等等,等等,」——對方打斷了他的話。「別扯遠了,推銷醬油麼?」「不。我們的銷路很旺,不搞直銷。搞直銷也不必我這位副廠長親自出
  馬。」於是他話鋒一轉,直切正題。對方倒也顯得耐心可嘉,並不往外攆他。他則相應地暗自要求自己識
  趣兒,盡量把話說得簡短。「說完了?」「說完了。「「那怎麼辦呢?讓我們將蓋了一半的樓鏟為平地?」「我理解,我們那幢樓的居民倒也沒這個意思,只不過要求點兒經濟補
  償,平衡平衡心理嘛!現如今,誰的個人利益受到了侵害,都會產生這種要
  求的是吧?」「也包括你自己羅?」他楞了一下,誠實地點頭。對方站起身說:「咱們換個地方談。」一說完往外便走。他也趕緊起身跟著,跟到了秘書那間屋隔壁的小屋裡。相比於寬大莊
  嚴的經理辦公室,那小屋的佈置簡陋多了。兩張單人床,兩隻小沙發,一張
  桌子和茶几而已,桌上還擺著一台十四時的小彩電。還沒等他坐下,對方已撥腳離去。「什麼阿貓阿狗你都引見給我!再發生一次這樣的事我辭了你!」他聽到了對方語勢洶洶的訓人之聲,對那秘書小姐,他心裡不禁地感
  到了幾分歉意。緊接著進來了兩名五大三粗的保安,手裡各拎著電棍。一個將他那盒煙及他的名片拍在桌上,冷冷地瞪著他說:「這都是你的
  東西,給你。」另一個也冷冷地瞪著他說:「請你立刻離開這裡,這裡是我們的休息室!」他說:「你們經理剛才跟我說換個地方談,問題還沒交涉完呢,我不
  走。」「不走也得走。」「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將他從沙發上架起來,架出了那小房
  間。他的目光剛一和秘書小姐淚汪汪的目光接觸,她便厭憎地背轉過身去。他被架著穿過長廊。他掙扎,但哪裡擺脫得了兩個五大三粗的保安的
  挾持。「我是公推的代言人!你們這樣對待我是不行的!你們經理是要後悔
  的..」他扯著嗓子威脅地喊叫。但是寂靜的長廊裡,只有他自己憤怒的回聲。他們一直將他挾持到電梯口才放開他,「對不起,我們只不過是在履行職責。我們總經理要求你從我們公司這
  一層樓消失,消失得越快越好。」他們中的一個擺弄著電棍這麼說。
  而另一個,則用電棍捅了一下電梯燈標,電梯門一開,他被推了進去..
  此後他又去了兩次,卻連房地產公司那一層樓都沒上去。
  他不得不向鄰居們通報情況。通報時別提多麼沮喪,多麼慚愧,一再地承認自己的無能,一再地說些辜負眾望的自卑話。大家一聽就炸了,都說是孰可忍,孰不可忍?都說房地產公司欺人太甚。說我們居室的陽光明明被遮擋住了,不給予經濟賠償絕不答應,絕不善罷干休。說要眾志成城,同仇敵愾,要打官司,要求助於輿論的道義聲援..
  他說自己在態度上同意是同意,也不會轉變立場,只是另外推舉一位代表吧!因為事實已經充分證明,自己是沒能力交涉好這件重托的。
  大家卻都說別介啊!都說誰也不信賴、就慎賴他王君生的能力!不但信賴他的能力,更信賴的是他一向具有的甘為別人鞍前馬後的責任感和犧牲精神。就是再推舉一百次,代表非他王君生莫屬!自知是盾,讚美是矛,但若用讚美這柄矛刺自知這塊盾,則幾乎,不,不是幾乎,則一概地沒有不被刺穿的。從帝王到庶民,從聖人到小人。都同樣地經不起讚美。相對於讚美這柄矛,自知這塊盾往往都似是畫了蒙人圖案的紙板做的。王君生當然既非聖人亦非小人,他是一個老好人。他活到四十六歲,只被讚美過兩次,另一次便是這些人對他的前一次讚美。他們兩次讚美他的目的都是一樣的,中小學生在選舉「勞動委員」時,往往就是那麼七言八語而又齊心協力地對他們的某一個同學極盡讚美之能事的。那某一個同學,又往往和王君生似的,既是老好人既不善於堅決地說不,又多少有那麼點兒受寵若驚..
  結果是他從那一天開始為自己更是為眾鄰居寫訴訟狀。他生平第一次寫那玩藝兒,少不得要借本《法律常識手冊》夜夜細讀,少不得要自費到律師事務所去咨詢。連經幾個晚上,兒子寫至深夜,他也寫至深夜,兒子佔據著桌子寫,他坐在床上,夾子墊在膝上,一沓信紙墊在夾子上寫,妻子問他寫什麼?他不敢講真話,撒謊說自己寫的是副廠長工作總結。
  後來就是一次次跑法院,催促人家盡快立案受理。
  不久他發現他住的那幢樓起著變化,一些人家先後將陽台用鋁合金窗封起來了。封陽台的正是那些陽光被擋住的人家,鋁合金窗使他們各家的陽台變得美觀了。而另外一些人家在裝修,或鋪木塊地板或對四壁進行噴塗,鄰居們見了他一如既往地親切點頭、微笑、主動打招呼,卻沒有一個人詢問他起訴的事。這曾使他心中有幾分納悶兒,但僅僅納悶而已,並沒將兩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敏感地有機地聯繫起來想過。
  謎底是由妻子揭開的。
  有一天他下班剛進家門,妻子將他扯到小屋裡悄悄說,「你知道別人家為什麼都封起陽台來了麼?是房地產公司免費替封的,室內裝修的人家,也得了房地產公司的賠償款,少則一而千,多則五六千。不要錢想要物的人家,房地產公司給換了冰箱,或買了微波爐送上門。聽說房地產公司原本是預備下了一筆賠償款的,有十多萬元錢呢!賠償也肯定有咱家的份兒,你說咱家要錢還是要物呢?」
  妻子的話使他當時呆住了。
  前一天他還去法院催促立案來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熬了幾個夜晚嘔心瀝血反覆修改多次並花錢打印了的訴訟狀,其實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代表性可言。分明的,鄰局們已暗中與那家房地產公司達成了解決矛盾的種種協議,而且,要求都獲得了不同方
  式的滿足。可想而知,他們在力爭條件的滿足之時,一定都還曾以打官司相要挾過,卻沒有一個人預先告訴他這一點。甚至在他們的條件已經獲得滿足之後,也「忘記」通知他打官司的事可以終止。
  我被出賣了——這一種意識像誤食了一大口芥茉的感覺。吐已經晚了,芥茉被唾液所稀釋,大部分嚥下去了,其辣直衝腦頂。他頓覺血脈噴張,兩眼出淚、鼻孔裡彷彿要往外冒煙冒火。
  妻子見他那樣子異常,奇怪地問:「你怎麼了?」
  他說:「想打噴嚏,卻打不出來。」
  妻子從她自己頭上扯下根頭髮,兩指捏著遞向他:「拿著。捅桶鼻孔,一癢,噴嚏就打出來了。」
  「不用!」
  他生氣地將妻子的手從眼前撥開。
  「你這人,我白扯下了一根頭髮!」妻子一邊將那根長頭髮往自己子指上繞,一邊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這次我拿主意,咱們要錢!頂數咱家的陽光被遮擋的多,少於三千不行!要來了,先湊足錢給兒子買電腦!他許多同學家都有電腦,他卻還沒摸過電腦呢。兒子懂事不提,咱們做父母的不能不替他想到!」
  他一屈服坐在單人床上,繼續發呆。
  「你倒是說話呀!」
  「買電腦急什麼?我廠裡不是還要發給我五千元獎金麼?」
  「可..誰知道哪年哪月才破得了案?反正這事兒我作主,你去辦,過幾天我向你要三千元錢!」
  妻子說完,離開小屋,走到大屋去,向兒子討好。「兒子,兒子,媽告訴你件好事兒!
  咱家將獲得房地產公司的一筆補償,少說也是三千元!過幾天就能替你把電腦買回家來了!..」
  聽看妻子的話,他點燃一支煙,大口大口地猛吸。他平生第一次想破口大罵,罵那些曾兩次當面對他說盡讚美話語的男人和女人..
  那一天夜裡他失眠了。是單槍匹馬地和房地產公司打官司,還是不要那三千元錢了、當成一次人生的教訓忍了?如果是代表眾鄰居打官司,他自忖有七分打贏的信心;如果單槍匹馬,那麼七分信心就只剩下三分了,陽光何價?這是沒法兒換算的。再說對方有齊備的手續,陽光又是從大前提上講應該共享的,曾照進誰家的,並不意味誰家就有壟斷權。打官司就得請律師,即使打贏了,估計三千元也剛夠付律師費的。又估計那家房地產公司顯然已經恨上了他,採取的分明是團結一大片,孤立他一家的策略。對方也顯然早已做好了法庭上見的種種部署,那肯定將是一場打起來十分之艱難的官司吧?一想到即使打贏了,補償也將全歸律師,而一旦官司輸了,還將損失幾千元律師費,他便英雄氣短了。倘兒子心理也受到官司的干擾和衝擊,影響了學習,豈非因小失大麼?可如果當成一次人生的教訓默默忍了,又哪兒去弄三千元錢向妻子交待呢?乾脆對妻子來個「徹底坦白」麼?當時都沒講實話,現在怎麼講呢?妻子要不一一找那些鄰居們去吵架才怪呢!一一都吵翻了,還能在這幢樓裡繼續住下去麼?又將給兒子的心理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呢?他是早已變成這樣一位父親了——凡事一想到兒子,多大的苦都能吃,多大的委屈都能默默承受,多憤怒的時候都能自我消解變得一點兒脾氣也沒
  有了..
  第二天去上班時,碰見住另一單元的老張也推著自行車要去上班,老張是肉聯廠的推銷科長。老張當面讚美他時表情最為由衷語言最為真摯。
  「君生,上班?」——老張對這幢樓裡與自己平輩的男人們,一向略姓呼名,而且總流露出飽滿的一視同仁的親近。那一種親近具有著不可抗拒的,使人簡直不能不對他也同樣親近起來的聲情魅力。那一種特殊的魅力是使他成為一名成功的推銷員的必備條件之一。
  「是啊,上班。」——王君生報以一笑。笑得極不自然,分明對老張那種親近接受得有幾分保留,有幾分勉強。
  「邀到煩惱事兒了?」——老張並不推了車馬上就走,而在等著他一塊兒走。瞧著他一時打不開那把破舊的車鎖,老張又說:「該換車鎖了。我還有把鏈鎖,用著不習慣,明天送給你,反正放物也是白放。你這個人啊,太內向,有什麼煩惱總愛悶在心裡。這不好,很不好,會悶出病來的。我等小百姓,誰少得了與煩惱的事兒撕扯不開的時候?要善於對人說。
  聽者無害,說者有益,說就是宣洩嘛。宜洩和出汗一樣,是一種心理的自我保健嘛!」
  他終於打開了即把破車鎖,於是一手扶著自己的車把,一手搭在老張的車把上,瞪著老張茅塞頓開似的說:「那麼,老張我就問你,大家是不是背地裡已經得到房地產公司的好處,沒誰再想和他們打官司了?」
  老賬說:「不是得到了他們的什麼好處,是他們理應對我們進行的補償!人家既然補償了,咱們還有什麼官司和人家打的?」
  他說:「這情況卻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我家也沒得到任何補償。前天我還跑了一次法院,催促立案。現在看來,變成我一家要和房地產公司打官司了!」
  他心裡以為,老張聽了他的話,一定會很尷尬,很不得意思,很內疚,甚至顯出無地自容的樣子。殊料老張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並沒像他想的那樣面紅耳赤支支吾吾。
  「什麼?你..還根本不知道?竟沒一個人告訴於你?」老張僅僅表現著驚詫,繼而表現著憤慨:「這算什麼事兒?這太不應該了嘛!不可以這樣的嘛!怎麼的嘛!
  不可以這樣的嘛!怎麼能這樣呢?我是想過要告訴你的。但又一想,肯定會有人告訴你的,我何必多此一舉呢?你看,亞明來了,你再問問他!」
  老張看了一眼手錶,又吃驚地說:「哎喲,我得先走了,不然要遲到了!不像話,不像話..」
  老張抓著他的腕子,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車把上拿開,不停地嘟噥著「不像話」,匆匆地就走掉了。
  叫亞明的男人姓周。原先也是醬油廠的廠辦公室主任。後來通過姚處長的關係,調到局裡當後勤副處長去了。
  周亞明一邊用目光尋找他的自行車,一邊問:「老張剛才和你說我什麼?」
  王君生還沒完全從自己和老張的對話中擺脫出來,他覺得在剛才那場對話中,自己和老張似乎都錯位了。本來有理由有權利生氣的是自己,覺得尷尬覺得不好意思的應該是老張,怎麼的竟反過來了呢?老張既然像是自己,成了有理由有權利生氣的人,那麼自己也只有像者張,覺得尷尬覺得不
  好意思了。怎麼的竟反過來了呢?他一時想不明白。他愣怔之際隨口回答同亞明:「我們沒說你什麼?」「說了吧?我都聽到他提我的名字了!」周亞明已發現了自己的自行車,但是並不走過去,而是橫移一步,擋
  在他的自行車前邊。看樣子,如果他不作出解釋,周亞明顯不肯放行的。
  他只好說:「大家暗中都得到了房地產公司的補償,而我仍蒙在鼓裡,還一直準備代表大家和房地產公司打官司,老張因此有點兒生氣,讓我問問你..」
  「問我?問我什麼?」「我想..我想..他的意思是,讓我問問你心裡有什麼感覺吧?..」「這還用問麼?」——周亞明倒頓時面紅耳赤起來。不過顯然非是由於
  尷尬非是由於不好意思,而是由於和老張同樣的憤慨:「竟沒一個人告訴於你?這算什麼事兒?這大不應該了嘛!不可以這樣的嘛!怎麼能這樣呢!全樓多少戶人家啊!一個想不到,兩個想不到,老張想不到,我想不到,有情可諒,怎麼就都想不到呢?幾乎家家都有電活,臨睡前撥下電話,五分鐘的時間內就告訴清楚了麼!出來進去的碰見了,幾句話也就告訴清楚了麼!這些人心裡成天都想什麼呢?問我的感覺,我好生氣!老張多生氣我就多生氣!」周亞明的話,幾乎和老張說的話一樣,彷彿他們商量過了怎麼說。
  周亞明對他放行了。一邊說一邊走向自己的自行車,他一彎下腰開車鎖,就不打算直起腰了似的。王君生望見他那是輛新自行車,當然也是新鎖。他不明白周亞明為什麼開新車鎖比他開自己銹跡斑班的破車鎖還費勁。
  他一時尷尬極了,覺得難堪極了,不好意思極了,彷彿兩個鄰居中的男人所凶責的恰是他自己似的。他訕訕地說:「那,我先走一步了。」——說罷,推著自行車便走,好
  像有點兒怕周亞明追上來繼續進行譴責..他沒直接騎到單位,而是先去了法院。幾次接待過他的一位年輕的法官,聽了他的話,皺眉道:「你這人真古
  怪!前天你來催我們立案,我們昨天剛立上案,你今天一早又來撤訴,當我們這兒是什麼地方啊!」一位老法官將那位年輕的法官扯到一旁去,湊頭嘀咕了幾句。究竟嘀
  咕了些什麼他也沒聽清,只隱約聽到「打過招呼」、「撤得正好」兩句。「那麼好吧,你去辦理一下撤訴費吧!」於是那年輕的法官,就不動聲色地將訴狀還給了他。「還要交撤訴費?」他下意識地將一隻手捂向衣兜,彷彿怕對方搜他的兜。「怎麼?不情願啊?」——對方又將訴狀從他手中扯了回去,似乎要作
  為扣押物。「不不,我不是不情願。真的不是..」他那只摀住衣兜的手伸入了衣兜,掏出一把零錢,很窘地解釋:「我身
  上沒帶多少錢。您看,就這點兒零錢..」那名老法官本已走接待室,聽到他們的對話又返回來,劈手從年輕的
  法官手中奪過訴狀,沉下臉以訓斥的口吻說:「你可真多餘!」他雙手將訴狀還給王君生,微笑著,非常之客氣地安撫道:「特殊情況
  特殊對待,免了免了,這個主我做得了,您快上班去吧!」王君生離開法院,將訴狀丟在車筐兒裡,匆匆地往廠裡蹬去。經過一隻垃圾簡,他一手抓出訴狀,扔到垃圾筒裡去了。
  他想——媽的這件事兒就讓它結束吧!他決定不再向其他眾鄰居們提起或質問。他明白,即使提起,即使質問,他們回答他的話,也必和老張和周亞明是一樣的。
  一到廠裡,他就找到主管廠長,懇求廠裡借給他三千元錢。他是位沒有「小金庫」的丈夫,不給妻子一個說法是不行的。而若給妻子一個說法,只有借錢。
  廠長問他借錢幹什麼?他支吾了半天,說老岳父病了,得住院。廠長凝視著他大搖其頭,說我的副廠長,你難道忘了,你老岳父已經
  死了兩年了,是廠工會幫著料理的後事啊!他騰地鬧了個大紅臉,一時吭吭哧哧地不知再說什麼好。幸而廠長與他關係不錯。廠長說——得,我也不逼你非回答借錢干什
  麼了,只要不是去賭去嫖。不是去花天酒地,我批准財務借你。但只能借你兩千元,超過兩千元要開會研究,這個規矩你也是知道的那一上午剩下的時間裡,他就在廠裡見誰向誰借錢。吃午飯前,終於借夠了一千元。他並沒當天晚上就將三千元交給妻子,怕「任務」完成得未免太快,
  妻子起疑心,一個星期後才將錢交給妻子。妻子接錢時眉開眼笑,一邊點數一邊間他:「順利麼?」日子過得拮据,他十分理解妻子對錢那種喜歡的程度和心情。他皺著眉說:「還算順利,你別點數,我已經點過了,差不了的。」妻子卻如同沒聽到他的活,一直點完為止。將錢收好後,絮絮叨叨地
  竟開始抱怨他索賂太少。他說:「你當時一開口說了個三千元嘛!」妻子說:「我當時說的是少於三千元不行!你自己沒長腦子呀?數咱家
  陽光被擋的多,所以咱家有理由要求比別人家多的補償!」他火了,吼道:「你還有完沒完?」家裡霎時一片靜。妻子在那一片靜中不安地瞧著他噤若寒蟬。兒子出現在小屋門口。兒子說:「你們整天錢、錢、錢,庸俗不庸俗?」兒子一說完,清高地轉過身去走向大屋。那一片靜持續了好久,似乎具有神聖性,做父母的不敢輕意打破似的。那一天王君生明白了一條生活真理——錢對一個家庭如果太重要了,
  這個家庭就沒法兒不充滿與錢有關的瑣碎又庸俗的內容。從此他中午在廠食堂只買素菜吃。現在,他身上蓋著一件廠裡發的穿舊了的棉大衣,正仰躺著翻看相冊。陽光是不再賜惠他家這間大屋了,而且永遠。若在國外,他想,補償
  那就多了去了。他明白,他所招惹的,並不僅僅是那一家房地產公司。在對方背後,還有形形色色的互利勢力。他們一起視他為「公敵」,他不忍又能怎麼樣他們呢?
  妻子臨出家門,怕他寂寞,將些舊雜誌和一隻小半導體收音機放在他
  身邊。他說不需要,說想看相冊。
  妻子憐憫他說:「你呀,這就叫老啦。只有老人們才喜歡翻舊相冊。」
  他傷感地回答:「是啊,我覺得我已經很老很老了,活了一萬年似的。」
  在那相冊裡,有一張他的「百日」黑白照。挺大的頭,瘦小的精光的身子,如同一條娃娃魚。算來照片已經保存了四十六年了。他久久端詳著自己的「人之初」,彷彿在研究一塊古生物化石。他不禁又想,四十六年,無論對於一個民族,還是對於一個國家,該發生多少重大的事件啊!就是近十幾年吧,中國「改革開放」了、蘇聯「解體」了、南斯拉夫分裂了、香港回歸了..而時間以坐命的形式體現在自己身上,卻不僅那麼的平淡無奇,碌碌無為,甚至充滿了屈辱的、猥瑣的、拘縮的、苦澀無奈的體驗。最令他沮喪的是,抻長脖子踮起腳往前看,所看到的內容依然皆是體驗過的內容,一抹亮色也看不到。所看到的比所體驗過的分明還要灰暗——那人生的終點尤其灰暗,無非是每月二三百元退休金混老等死,那時候的物價將比現在又漲了幾倍呢?退休金夠自己和妻子吃飯麼?看來只能指望兒子了。可兒子自己也是要組建家庭也是要當丈夫當父親負起自己小家庭的經濟責任的啊!如果兒子變不成「大款」或小老闆之類富人,如果兒子未來的生活也和自己目前的生活一樣灰暗,能贍養得了老爸老媽麼?可不能成了兒子的累贅..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信手翻著相冊。除了那張「百日」照,直到他26歲前,他的生命在那相冊中是一段空白。這使他不禁地回憶往事,企圖使那段空白浮現出美好的內容。
  美好的歲月和時光,一經執著地進行回憶,居然還是有些的。
  一個剛剛理了發,穿一件新背心的男孩兒,一手拎著醬油瓶子一手拿著一隻粗瓷大碗去食雜店買醬油和面醬,新背心印著「祖國花朵」四個字,新背心使他覺得自己是個很神氣的男孩兒。「因為覺得自己神氣,心情格外愉悅。
  那男孩兒是自己麼?
  當然是的。
  夜裡下過雨,一路所經許多人家的「板障子」濕漉漉的,不知為什麼,他從小特別喜歡夜裡下過雨的第二天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夜裡下過的雨不要太大,太大第二天到處是積水,人不好走路;也不要太小,太小一夜蒸發盡了濕度,空氣中就沒有那麼一種濕漉漉的清潤新爽了,他也從小特別喜歡看自家的或別人家的「板障子」和房屋的外牆濕漉漉的情形。
  如果夜裡的雨確實是一場不大不小的暴而,那麼第二天人一定會發現,院子裡街路上的土地,彷彿都被沖洗過了似的。四下望去,到處乾乾淨淨。那個年代,在這一座城市,除了市中心有石頭路有柏油路,居民街區皆土路,最煩人的是一夜小雨不停,第二天早晨土路被漸漸地浸透了,一腳帶起一坨泥。而夜裡下暴雨就絕不至於這樣。所謂「板障子」,其實就是不像柵欄那麼美觀的柵欄,而且也不像柵欄那麼低。
  「板障子」普遍較高,最低的也有一個大人的身材那麼高。高的兩米多,都是用木板釘成的,那些木板一般都舊得蒼灰色了。圍護著獨居人家的房屋,或成為大雜院和街道之間的「屏風」。被一夜雨水淋過的「板障子」,半干半濕,比觸目一色的蒼灰看去舒服多了。而樹梢啊,花蔓啊,草莖啊,就從「板障子」的上邊或縫隙探出著攀緣著,撩得人的心念想從縫隙在「板障子」裡邊看,看「板障子」裡邊究竟開著些什麼花兒長著些什麼草兒。所以「別趴
  人家板障子」這句話,又成為家長們對自己的小兒女經常進行叮嚀的一句話。孩子們卻正是通過那一種窺望,刺探大人們的生活內容,並想像自己以後的人生。半干半濕的房屋的外牆望去也令人舒服,這座城市的人家早年喜歡將房屋的外牆粉刷上顏色,通常粉刷淺藍、深綠、淡紅和桔黃四種顏色。經一夜的雨水淋過,顏色加重了,彷彿夜裡被人用水彩重新染過,而天亮了沒來得及染完匆匆罷手而去。
  那男孩兒就貼省「板障子」往前走,口中一路輕輕吹口哨。他剛學會吹口哨,怎麼用力也吹不太響。有一隻翠綠的,比麻雀還小的鳥兒,從人家「板障子」上邊探出的樹梢兒間宛轉地用叫聲回應他的口哨。惹得他止住腳步,仰著臉用口哨和那鳥兒交流了半天..
  當那男孩兒一手拎著滿滿一瓶子醬油,一手端著滿滿一碗麵醬回到家裡,不禁對母親自豪地大叫:「媽,我一丁點兒也沒弄到新背心上!」
  而他的母親,待他放下醬油瓶子和碗,衝他溫和地一笑,以犒賞的口吻說:「剩下的二分錢你留著看小人書吧!」..
  那個從記憶的幽深處漸漸浮現出來、面目模模糊糊的小學五年級男生又是誰呢?在小學母校的操場上,在上課間操的十五分鐘內,在全校同學目光的注視之下,他惶惶不知所措地走向體育老師的領操台,站在領操台上的已不是男體育老師,而是一位永遠板著一副嚴肅面孔的女校長。如今想來,她當年並不算老,只不過五十餘歲。但對於當年那小學五年級男生來說,五十餘歲的女人確實夠老的了,何況她已經有了許多白頭髮。他踏著木梯登上領操台,從女校長手中接過了一張獎狀。當年的獎狀就是一張價值四分錢的印有花邊和「獎狀」二字的紙,在全市最大的文化用品商店才能買到。如果它上邊沒用毛筆寫了字益了章,那麼其價值僅僅等於兩枚市內郵票,當年市內郵票二分錢。無論寫了字益了章,抑或沒寫字沒蓋章,一經被從文化用品商店買走,就再也不能抵四分錢用,但它被寫上了字蓋上了章以後,對於獲得它的人,似乎便是一種對人的終生具有得殊意義和價值的東西了。起碼在當年是那樣。
  那五年級男生在登上木梯的最後一級時踏空了一腳,險些從一米半高處摔下去。幸虧女校長及時抓住他一隻手,將他拖上了領操台..
  他因在馬路上撿到錢包交給老師而獲那張獎狀——錢包裡有一百七十多元錢。一百七十多元錢在當年是一大筆錢,相當於女校長兩個多月的工資,相當於他父親三個多月的工資,相當於他班主任四個多月的工資。當年還沒有拾元的紙幣。所謂「大票」,分壹元貳元三元伍元四種。一百七十多元錢是厚厚的一沓錢,他撿到的是塞得鼓鼓的大錢包。
  那份獎狀是他四十六歲的人生中唯一的榮譽。那一天他成為全校的「明星」那課間十五分鐘乃是他四十六歲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輝煌」。確切他說那一次「輝煌」並沒有十五分鐘那麼長的時間,實際上僅僅六分多鐘。
  如今,四十六歲的小小醬油分廠的副廠長王君生日想當年,心情竟仍莫名其妙地有幾分惶惶不知所措,還有幾分受之有愧的羞慚。因為事實上,他撿到那個鼓鼓的大錢包以後,並沒立刻想到應該交給老師。他將錢包帶回了家,藏在窗台下的一個牆洞裡,藏時他數過那些錢,已知道那些錢相當於他父親三個多月的工資,正因為如此他才藏起來,他幻想那些錢能成為自己家的錢,希望那些錢能使父母受窮愁的壓迫而佈滿臉上的皺紋得以舒展開來,他首先想悄悄告知的是母親而非父親,如一切窮人家的男孩子一樣,母
  親是他的第一位知心朋友。而父親更是一個使他覺得欠恩太多太久希望早日進行報答以減輕心理負擔的男人。但是他張了幾次嘴都沒能對母親說出口。至他現在四十六歲為止,他只撿過那麼一次錢。以後倒是多次丟過錢,累計起來已遠不止二百七十多元三百七十多元四百六十多元。自從中國發行了拾元和百元錢幣,丟錢和撿錢的面額都大了,人丟錢的晦氣和撿錢的喜悅也都大了。第一次撿那麼多錢的孩子不知怎麼告訴自己的母親似乎也是必然的..
  藏在牆洞裡的那鼓鼓的大錢包使他沒法兒安睡。小學五年級的男生第一次嘗到了失眠是什麼滋味兒,半夜裡他將頭縮在被窩哭了。母親被他哭醒拉亮燈問他怎麼了?這一問他的暗哭就變成了號啕,結果父親也被哭醒了弟弟也波哭醒了..
  當一家四口瞪著攤了一炕的那些錢時,都呆住了。
  父親平靜地對母親說:「別人的錢,攤在炕上看個什麼勁兒?深更半夜的,還不便收起來!」——又對他說:「哭什麼?誰叫你往家裡帶?自作自受!明天交給老師!」
  父親說罷,率先倒頭便睡。母親有點兒忐忑不安地問他,「兒呀,你沒花人家的錢吧?要是花了,你可千萬實說,媽得給人家補上!」他發誓一分也沒花,母親才放心地往一起收攏錢,而他忽然覺得弟弟
  神情異樣,雙膝跪著,雙手壓在膝下。他斷定地說:「媽,弟弟拿錢了!」母親便也起了疑心,厲命弟弟將雙手從膝下抽出,弟弟卻咬著唇不肯。
  他和母親就分別拽弟弟的手,掰弟弟攥著的兩隻小拳頭。弟弟的兩隻小拳頭攥得很緊,他和母親費了好大勁兒才分別掰開,弟弟的左手裡什麼也沒有,右手裡果然有,但只不過是一角錢,攥成一個紙團,攥出了汗。
  弟弟哇的一聲哭了。父親騰地坐起,甩手給了弟弟一巴掌,將弟弟扇得倒在被子上..當他將那張獎狀帶回家,母親行完了給父親看,父親看完了說:「那貼
  在牆上吧。」母親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只有弟弟連一眼都不瞧。當他用一勺粥在牆上貼那獎狀時,聽到母親喃喃自語:「一百七十多
  元,節省著花,夠咱家花小半年的了。」父親也喃喃自語:「能買兩輛半新的自行車了!」父親最大的個人心願,就是能攢錢買一輛半新的自行車,父親在鐵路
  上做裝卸工,因沒自行車騎,每天早早故便離家去上班,每天下班回到家裡也很晚..他聽出父母的話中都有某種曖昧不明的,在他們之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成分。
  從他當眾獲獎那一無起,他覺得和他一路上學放學的同學們,目光都有些心照不宣起來,一個個低著頭東瞧西看的,彷彿睡都希望也發現一個鼓鼓的大錢包丟在路上..
  以後他對錢便產生了一種近乎恐懼的心理。如同患有恐血症的人見不得鮮血或類似鮮血的紅色漿液汩汩流淌的情形一樣,他覺得錢具有某種非常
  邪性的魔力,人一旦內心裡開始總尋思它,那就會對別的任何東西絲毫也不感興趣了。彷彿能寄生在人靈魂裡的蛔蟲,並在人的靈魂裡生下一窩窩小蛔蟲,最終將人的靈魂變成一個外薄內脹的蛔蟲袋兒。有一次廠裡發工資,人手不夠,請他這位副廠長去幫著清點。一捆一捆的錢堆了一桌面,他點著點著,心慌了,頭暈了,手顫了,出汗了。「這些錢要都是我的多好!多好!多好!多好!..」這麼一種既不切合實際又與犯罪念頭攪在一起的想法,糾纏在他頭腦中怎麼也揮之不去,他借口上廁所趕快逃開..
  那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又是誰呢?她不高不矮的身材是多麼的苗條啊!她穿一件白色的佈滿小藍花的短袖衫,一條藕色的裙子。手臂和腿白皙得如同象牙,烏黑的齊耳的短髮裹著一張標緻的鵝蛋臉兒,也白皙得如同象牙,兩腮泛著淡淡的紅暈。她的眉很習,很細,也很長,眉梢一直延入到鬢髮中。在那樣兩條秀眉下,是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都說雙眼皮兒的眼睛,尤其女性的眼睛,毫無爭議地美過於她們的單眼皮兒的眼睛。他卻認為她那一雙單眼皮兒的杏眼,肯定是全中國無與倫比的最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恬靜無比的單純得像小鹿一樣的眼神兒。她胸脯很豐滿,走路的姿態很悠然。她腳穿一雙帶扣絆的平底的黑布鞋,未穿襪子,襯得她的腳面也白得如玉..
  那麼她究竟是誰呢?
  他不知道。
  那一年他已是一名初二的男生。「文化大革命」早就開始了,他在去學校參加「大批判」活動的路上常看見她,她顯然也是一名初二或初三的女生,但顯然和他不是一所學校的,否則他們就有機會同路了。他看見她時,她總是從一條坡路上悠然地走下來,而他則必須橫穿過那一條坡路走入一條胡同。他往往故意低著頭放慢腳步走,待與她的距離接近了,才突然抬起頭,為的是能夠有機會近距離欣賞她那張清麗的臉。即使如此,他也從未能引起過她的注意。是的,從未。那一年的夏季他大約看見過她十五六次、有幸近距離欣賞過她七八次。但她從未因他而放慢過腳步,目光也從未向他瞟過一次。他雖然處心積慮地接近於她,雖然巴望著獲得到她的一瞥,哪怕是不經意的一瞥,但她卻渾然不覺。她眼中的一種漠然的眼神兒,好像中國當年發生的一切天翻地覆的大事件,都一概地與她毫不相干..
  第二個夏季,他就再也沒看見過她。
  然而她成了他確曾暗戀過的一個戀人。一個美得使他根本不敢想入非非只不過希望再見到幾次哪怕一次的美神。直至他現在四十六歲了,當年的她仍印象清晰地保留在他記憶中。
  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回想,她就會栩栩如生地從他的記憶中浮現出來,比他對自己童年和少年時期的任何深刻記憶都難忘懷。他明白,毫無疑問的,她將在自己的記憶中被珍藏一輩子了。
  後來,他的父親由於心臟病而猝死。父親在班上扛著一個沉重的麻袋沒走幾步一頭栽倒,死得那麼的容易。
  再後來他母親患了癌症。母親沒住過院,因為沒有工作單位,沒哪方面墊付醫藥費,也就住不起醫院,母親是一天天熬死在家裡的。那是他記憶中最悲慘的一些日子,班級的初中畢業合影上甚至也沒有他。在母親一天天病於床上苦熬的日子裡,他哪兒有心思照畢業照?也捨不得交那七角多錢。
  母親臨終前,一手抓著他的手,一手抓著弟弟的手,噙淚告訴他——
  他並不是父母的親生兒子,與父母沒有血緣關係。他是父母結婚三年多以後,父親從一個鐵路橋洞下撿的。當年母親愁於不孕,於是一商議,就將他當自己的親生骨肉撫養著了。不料才半年後,不知哪一副偏方對父母哪一方起了效用,母親竟又不可思議地懷上了孕,所生自然應是比他小一歲多的弟弟..
  母親說:「君生啊,兒呀,天地良心,媽對你究竟怎麼樣,你心裡總該是有數的。媽不指望你年年為我和你爸燒紙上墳什麼的,只求你能像照顧自己的親弟弟一樣,照顧好你弟。
  不管親生不親生,你們倆可都是媽一手拉扯大的..」
  那時刻他就伏在母親身上失聲痛哭,那真叫是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來。他並不在乎什麼養母和生母的區別,也不在乎自己是被生下自己的女人緣何拋棄的,他只是絕望於一位將他撫養大,並以她自己做人的道德準則諄諄教誨他的善良的女人眼睜睜地就要死了。而她是這世界上最愛他的女人,也是他所最敬最親的女人。他無法救她活下去的絕望,以及他以後也將沒機會報答她的恩情的絕望,使他恨不得替她死,陪她死..
  他一邊失聲痛哭一邊絕望地用自己的額撞炕沿。撞得木炕沿咚咚響,撞得額頭腫了起來。而母親,則流著淚哀求他:「兒呀兒呀,別這麼樣啊!」媽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你這樣,媽看著心裡也難受啊!..」
  母親骨瘦如柴的雙手,慌慌地抖抖地護著硬木炕沿,為的是不使他的額頭一下下直接磕在炕沿上
  第二天,他和弟弟給母親淨臉淨手時,發現母親幾個手指的關節都青了。那是在他頓頭一次次的撞擊下,被炕沿稜角硌時。
  一個人的慈母一旦變成了養母,而且已是確鑿的事實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會感到他的歷史完全被顛倒了。從此他開始對自己的生母作各種各樣的想像,那想像的魔症伴隨了他十幾年,直至他結婚並有了自己的兒子以後才漸漸淡化。再後來就是「上山下鄉」。按規定,他和弟弟之間必須走一個。他想,得「上山下鄉」去的當然應該是他。但進而一想到養母的臨終囑托,又委實放心不下不諳世事缺乏自理能力的弟弟。經過幾番考慮,他決定逃避「上山下鄉」運動,跟弟弟一商議,弟弟支持他。他看出弟弟是那麼的依賴於他,彷彿身邊少了他就根本不知該如何生活。
  於是幾天後的一個夜晚,他告別依依不捨的弟弟,帶者十幾元錢和一個小包袱,悄悄離開了家混上火車流浪外省。他向弟弟保證半年後回到弟弟身邊。他們的頭腦當年都那麼簡單,以為「上山下鄉」運動只不過是陣政治風,最長半年就會在中國刮過去。
  他的流浪生活之飢寒交迫飽受欺辱無需細述。他偷過東西挨過痛打被收容過裝瘋賣傻過。半年後他如期回到家裡,迎接他的卻不是朝思暮想的弟弟,而是家門上的一把大鎖。鄰居告訴他,他離家出走後一個多月,弟弟由於招架不住學校和街道委員會的聯合動員,到北大荒去了。從鄰居的表情中,他看出了對他這個哥哥的譴責。是啊,自己逃避到外省去而將弟弟推給了「上山下鄉」運動,還配做哥哥麼?他已在流浪中學會了吸煙,那一夜他吸光了整整一包劣質煙。
  翌日他找到街道委員會,以被劣質煙熏得嘶啞了的嗓音,請求允許他去北大荒換回弟弟。
  可街道委員會的人說,他要去北大荒可以,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歡送。但若企圖換回他的弟弟,簡直等於白日做夢。註銷了的城市戶口想再落上就
  可以再落上的麼?又說他們兄弟父母雙亡,沒什麼負擔也沒什麼牽掛,正應
  該都到廣闊天地去鍛煉鍛煉。
  他向對方要弟弟的通訊地址,對方冷冷地回答不知道。
  他又到弟弟的學校去要,校方只給了他一個大概的地址。說具體分到了哪一團哪一營哪一連,校方也不清楚,只有向師部寫信查詢。
  他按照學校提供的那個大概的地址發出了一封信,久無回音,又發出一封信,還是久無回音。第三封信寫好了正要寄,,郵遞員送來了耶師部的一封公函,他急切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所見卻是一份死亡通知書。其上只簡要地寫著「意外死亡」口個字,促家人速往料理後事..
  他暈倒了。
  弟弟的死的的確確是「意外死亡」——一天弟弟和幾名男知青肩扛著釤刀打馬草歸來,沿河岸走。河水清可見底,弟弟發現河裡有魚。在河邊游動,於是弟弟做了個手勢讓大家噤聲,於是大家全都駐足,望著弟弟高高舉起釤刀,用釤刀柄扎魚。河岸到河面一米多高,還沒等大家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兒,弟弟已經栽到河裡去了,河水頓時染紅。大家七手八腳慌慌張張地將弟弟拖上河岸,發現弟弟的頭齊後脖梗幾乎被釤刀斬掉,僅僅連著一層皮..
  團裡和連裡的領導告訴他,已經處分了一位老戰士排長。因為當排長的有責任向初用釤刀的知青講清使用釤刀的種種安全常識。
  當地沒有火葬場。他沒法兒將弟弟的骨灰帶回城市,弟弟被埋在北大荒的土地上。在連隊的幾天裡,他感覺到恰恰幾名自稱是弟弟生前關係友好的知青,對他的態度反而異乎尋常的冷淡。他們不願理睬他如同不願理睬一個卑鄙小人,他不清楚究竟為什麼。有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了那一種明顯的蔑視,將他們中的一個拖出男知青宿舍洶洶逼問。對方告訴他,弟弟與他們談起他時,言語中充滿了怨恨。在沒見到他之前,他在他們心中就已經有惡劣印象了。他們和他的弟弟一樣,認為他是一個背信棄義並且忘恩負義的傢伙..
  「我不是!」
  他吼著,雙手扼住對方脖子,恨不得將對方扼死。
  「你是!你為了自己能留城,耍花招騙你弟弟!你自私透頂!你根本不配他把你當親哥哥!你的目的不是明擺著達到了麼!」
  對方被他扼紅了臉,卻並不掙扎,一副寧肯被扼死,也絕不承認他是一個好哥哥的模樣。
  「我不信!我不信!我弟弟不會這麼想,更不會對你們說這種話!」
  「他就是這麼想的。他也不止一次親口對我們這麼說的!你不信可以去問問他另外幾個朋友!」
  他扼住著別人的脖子,同時覺得自己的脖子也彷彿被一雙無形又有力的大手扼住著,憋得胸膛透不過氣。他終於垂下了雙手,張大著嘴,呆瞪著對方,哈哧哈哧地粗喘著,像一頭被電棍擊得有點兒暈頭轉向的熊。
  「我也是哥哥!我們弟兄倆也得走一個!可義無反顧地報名偽是我!義無反顧地來到北大荒的也是我!我沒法兒瞧得起你!」
  對方朝地上啐了一口,倏地轉身離他而去。
  一心替弟弟著想的初衷,變成了後來被弟弟猜疑的誤解,而且永遠也沒有澄清和消除的機會。
  這件事從此像一把刀子插在他心上,至今那刀子也沒從他心上放出來。只不過被心肌緊緊地吸住了夾住了,不再流血了。要拔出這把刀只有靠弟弟,而弟弟已經死了。
  連裡和團裡的領導問他有什麼要求?
  他說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希望留在這個連隊做一名替補弟弟的知青。
  他的要求被批准。之後風言風語在全連傳開。這使他不敢幻想有朋友,事實上他似乎也不再希望有朋友,不但沒有朋友,而且心中沒有了任何追求。什麼爭當「五好戰士」、「毛著標兵」;什麼招工、上大學、男女知青間的傳情遞書,統統都輪不到他。他彷彿僅僅成了連隊的一頭牛,或一匹馬。每天只知道幹活、吃飯、睡覺;睡覺、吃飯、幹活。
  他經常獨自登上連部後面的山坡。弟弟的墳在山坡上。下雪天,有人曾見他呆呆坐在他弟弟的墳前,身上落滿雪,似雪人。下面天,也有人曾見他呆呆坐在他弟弟的墳前,任大雨澆淋,一動不動,如同在大雨中坐化了的佛。
  如果當初自己不自作聰明,主動報名下多,那麼弟弟不會死;哪怕和弟弟一塊兒下鄉,弟弟也不會死。因為排長失職,他這個哥哥卻一定會想到並且細心盡責——如此這般的一些自悔自恨,利齒鼠似的經年累月地啃他的心,啃他的靈魂,使他的靈魂難以獲得片刻安寧。
  後來,就連他自己也有點兒分不清,自己的初衷究竟是良好的,抑或真的是要耍花招。他的存活,似乎簡直就是僅僅為了懺悔而存活。別人也漸漸習慣了僅僅視他為一具懺悔者標本。
  既不同情他,也不再過分歧視他。因為誰都認為他應該那麼樣永遠地進行懺悔。因為一個模範的懺悔者在生活中也有存活的意義,可做背信棄義者和忘恩負義者的反面教員。他就這樣甘願被忽視,默默地在北大荒度過了一年又一年,七八年內竟沒探過一次家,一個沒有了親人企盼著自己回歸的破敗的家,還算是家麼?
  直至「大返城」,全連知青的放逐命運都結束了。的那一天,他們才開始意識到,他或許是一個值得交往值得善待值得同情甚至——值得尊敬的好人。他幹活最肯賣力氣,他從沒參預過知青中的任何幫派傾軋。他不爭名不爭利,從不搬弄口舌製造是非。而且,七八年間,有七八名男女知青「借用」過他的探親假,竟誰也沒謝過他一句,他也沒向誰暗示過自己需要一份謝意的表達。他沒吃過「借用」他探親假的女知青們從城市帶回的一塊糖,沒吸過「借用」他探親假的男知青們從城市帶回的一支好煙..
  是他趕著馬車送他們去縣城搭長途汽車的。
  臨分手,眾知青圍著馬車圍著他,似乎都有很多話要對他說,又似乎都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話才好,
  當他坐上馬車揚起了鞭子,一名女知青才怯怯地低低地問:「王君生你自己什麼時候走?」
  他說:「我不走。我要陪我弟一輩子。」
  只這一句話,使眾知青熱淚泉湧,失聲慟哭。他們不分男女,一個個撲向他,都欲和他擁抱告別。
  而他一聲「駕!」——鞭落馬背,驅車衝開他們的包圍,頂著北風寒雪返去..
  後來,經連裡幾番苦口婆心地動員,他才離開北大荒。七八年間他積
  攢下了一千多元錢,他留下了五百元給連裡一名他最信賴的老職工,囑托對方每年替他為弟弟的墳拔拔草,培培土..
  返城後他「待業」三個月,花去了一百來元錢,用三百元錢「走後門」進了醬油廠。如果他當年再多幾百元錢,可能有幸被分配到一個條件好的單位。那麼他的人生有機會發生另外的走向,興許如今也混成了一位處長。但話又說口來,當年的某些好單位,十之七八如今發不全工資,在裁員。倒是當年誰都不情願去的醬油廠,如今在全市是「蠍子巴巴毒(獨)一份」,反倒成了不但確保工資,而且獎金較高的單位..
  回憶起這往事樁樁,四十六歲的、被陌生人打折了兩根肋骨、躺在被剝奪了陽光的家裡養公傷的男人,眼淚不知不覺吧嗒吧嗒滴在相冊上。
  他用手背抹了抹淚,目光落向自己和妻子的結婚照,那是一張六寸的半身的黑白照。那一年已經有彩照了,但價格對當年的他們來說未免太貴,他們沒捨得照彩照。何況結婚對他們似乎更是一項人生任務,婚前他們相互都很坦率地承認這一點。所以也就都主張以簡單節省為首條原則。
  從自己的「百日」照到和妻子的結婚照,相冊中的空白是靠回憶添補上了,但是卻感到了一種格外的疲憊,一種心累。難道回憶有時竟是一件比干重活兒還累的事兒麼?他想不通,很困惑。他已經多年沒這麼投入地回憶過往事了,即使偶爾回憶,往往是片斷式的。他覺得今天所進行的洶湧似潮一瀉如注式的回記,使自己像被抽了幾百CC 血,處於一種不可形容的軟弱無力的嚴重虛脫般的狀態。他甚至搞不大清自己的淚水是因回憶中的哪一部分而奪眶的。是因養母的死還是因弟弟的死?是因自己當年心中的苦還是因知青夥伴們當年圍住自己那情不自禁的集體的一哭?是因負疚還是因感動?說不清。總之是說不清。「剪不斷,理還亂。」
  結婚照後是兒子的「百日」照,他不停地翻過來看自己的「百日」照,又不停地翻過去著兒子的「百日」照,覺得「百日」的自己和「百日」的兒子,都是那麼的像娃娃魚。都有點兒古怪,有點兒可笑。古怪與可笑,合成為一種使人頓生憐憫之心的可愛。他是嬰兒時營養不良,兒子也是。他的「百日」照是養母臨終前交給他的。養母說養父撿到他時,照片在包他的小被裡,在他的小胸脯上。那照片後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寫著——「此兒生母曲秀芳,生父張德山」。他從養母手中接過照片之時,字跡尚隱約可辨,如今字跡模糊得完全看不清了。如今他早已徹底打消掉了尋找生母生父的念頭。誰知他們還在不在人世呢?誰知他們如今還是不是夫妻不是夫妻的話還有沒有聯繫了妮?他們會高興忽然有一個四十六歲的活得沒什麼奔頭而且活得疲憊極了的大兒子出現在面前麼?如果他活得挺富裕,他倒願意不計被棄之嫌讓他們沾沾自己的光;如果他們活得挺富裕,而且有遺產可繼承,他也幻想能沾沾他們的光。誰叫他們是自己的生母生父呢?可..若他們不但活在世上。而且是一對兒無依無靠窮困不堪的可憐老人呢?..自己的妻子又「下崗」了,失業了..自己還有能力贍養一對兒老人麼?四十六歲的他常覺得自己早已活夠了,疲憊得快撐不住了。好比一匹被主人以前使役得太辛苦的半老不老的馬..
  他感到自己如今僅能勉勉強強盡一份責任一份義務了,那就是對兒子的責任和義務。再稍加一點點責任或義務,他就將被壓垮了。
  由兒子的「百日」照,自然便聯想到了兒子的出生。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個深秋的雨夜——妻子捅醒他,呻吟不止他說:「快去醫院,我要生了!」
  他立刻坐起,瞧看妻子高隆的大肚子,半信半疑,心中沒有主見地問:「你有把握麼?我去醫院打聽過,醫院床位緊張,送早了的孕婦是不收的。」
  那年頭老婆生孩子也要托關係走後門兒,沒關係沒後門兒,就只能靠孕婦自己準確地掌握時間了。一般是提前三天才有入院資格,若想提前四五天,就得憑後門關係了。而身為丈夫的他,沒有任何醫院方面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和後門,他做決定的前提只能是妻子的自我感覺。在三天和四五天之間自我感覺掌握得準確無誤,對於一名孕婦,尤其一名初產的孕婦,其要求不亞於僱主對鐘點家務女工的要求。生孩子和死人是不一樣的。一個人說「我不行了。我要死了!」那往往是真的不行了,真的馬上就要死了。而一名孕婦說:「我要生了!」則也許完全是某種臨產的假象,是對他人的誤導。所以身為丈夫的他表現得冷靜鎮定,臨危不懼,臨事不亂!
  妻子卻流出了眼淚,罵他:「王君生你王八蛋!你不拿我們娘倆兒的安危當一回事兒是不是!要是我們娘倆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一輩子沒完!哎喲!哎喲天呀,我怎麼攤上這麼個肉頭大夫啊!」
  於是他確信妻子是要生了,哪裡還敢遲疑,慌慌地穿衣下床,也顧不得找把傘撐著,冒雨奔出家門到馬路上去攔車。那年頭沒如今這麼多出租車,何況又是深秋的雨夜,馬路上死寂沉沉,盼了半天,連一束車燈都沒望見。他想別死心眼兒乾等了呀!就回到家裡動員妻子坐他的自行車去醫院。妻子不敢同意,說萬一從車上摔下來,摔流產了怎麼辦?懷胎十月,那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麼?他一聽,覺得妻字的顧慮也有道理,可一時又想不出更妥善的去法兒,急得團團轉,妻子提醒他,說曾見過一輛平板車在車棚裡,就是不知誰家的。他兩眼頓時一亮,找到一把老虎鉗第二次衝出家門。那平板車果然仍在車棚,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鎖著。費九牛二虎之力,弄傷了子,才將車鎖鉗斷。按按雙輪,癟的,一點兒氣也沒有。半夜三更的,沒處找氣筒打氣,也顧不得打氣。先回家去抱了褥子鋪在乎板車上,再進樓去抱了一趟被子。最後才一手撐著傘,一手攙著妻子離開家,小心翼翼地下樓梯,緩緩慢慢地走到車柵裡。將妻子扶上車坐好,用被手圍嚴了,雨傘交在妻手裡撐著了,這才推出車棚,騎上便蹬。輪胎沒氣的破舊平板車,哪裡快得了呢?每蹬一下,各處都發出緊滯缺油的刺耳的響聲。而妻子卻不停地在背後催促:「快,快!你勁兒都哪去了呀?蹬快點兒不行啊!想讓我把孩子生在平板車上呀!..」
  終於是氣喘吁吁到了醫院,汗水和著雨水從頭流到腳。辦理過了一道道必不可少的手續,才算將妻子送進婦科夜診室。
  片刻後,不待他喘息平定,值班大夫走出司空見慣地對他說:「來早了,回去吧!」
  他一愣,攔住大夫結結巴巴地問:「那..那..我們究竟該過幾天再來啊?」
  大夫白了他一眼,待答不理地說:「又不是我懷孕,我怎麼能說那麼準?我只能告訴你來早了。來早了就沒床位,沒床位你們就得回去。明白不?」
  他可憐兮兮地哀求:「醫生,想想辦法,替我們想想辦法吧!您看深更半夜的,又下著雨一我們家離醫院挺遠,已經來了..」
  醫生又白了他一眼,愛莫能助地說:「我能替你們想出什麼辦法?確實沒床位,我又變不出一張床位來。」
  這時妻子雙手捧著大肚子,慢騰騰地,一小步一小步地也走出了夜診
  室。她顯然不忍見他那種可憐兮兮的模樣,挺有志氣地說:「得啦,求也沒
  用,那咱們就回家!」他瞧瞧妻子,瞧瞧醫生,惱火得要命,卻又不知自己有理由生誰的氣。回到家裡,被子褥子全濕透了,覺也睡不成了。妻子流著淚嘟噥:「你要生氣,就生我的氣吧.都怨我心裡沒底..」落湯雞似的他,陰沉著臉,默默地瞪著妻子。瞪著蹬著,氣消了,心
  中湧了一股對妻子的大的憐憫,又由大的憐憫變成溫柔的愛意。他雙手捧住她臉,親了她的額頭一下說:「咱倆誰跟誰?兩口子嘛,別說怨不怨的話,誰叫咱們是小老百姓呢?小老百姓就得經受如此這般的些個小磨難嘛!」
  第二天,他感冒了,發起三十九度多的高燒,卻絲毫也不敢顯出發高燒的樣子,強撐著照顧妻子。
  平板車的車主發現車鎖被弄壞,在樓外大罵。他急忙跑到樓外,向人家解釋,向人家道歉。並請求人家答應自己以後再用兩次,保證賠人家新車鎖。幸而對方是個嘴噁心軟之人.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滿口答應..
  妻子吸取了一次教訓,似乎變得能夠正確對待自己了,不再呻吟了,不再說「我要生了!」不再製造「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虛驚了。當他試探地問她自我感覺時,她總是含糊地簡短地回答:「還行。」
  而他則默默地細細地咀嚼「還行」兩個字,陷入困惑,不知該作何理解。第三天早上,他見妻子緊咬下唇,緊握雙拳,滿臉是汗,看去十分痛
  苦。他湍惴不安地又問:「現在感覺怎樣了?」妻子答:「還..還..還..」分明的,連「行」字都痛苦得說不出口了。這一次輪到他覺得刻不容緩十萬火急了。當即作出英明果斷的決定,
  又用那輛平板車將妻子送到醫院..另一位醫生檢查過後,訓他:「你是怎麼做丈夫的?都快破羊水了!這多危險!立刻去辦理入院手續!」
  當兒子上小學一年級後,有天吃罷晚飯,兒子在玩智力拼圖時,他望著兒子沉思了許久,以一種充滿慈父柔情的口吻說:「兒子啊,先把拼圖收起來。」
  兒子頭也不抬地回答:「不嘛,我才開始玩。」「收走來!」他口吻嚴厲了。兒子一揮手將拼圖掃得到處都是,噘起嘴,身子朝他一背。「轉過身來!」兒子不情願地向他轉過了身。正在廚房刷碗的妻子,探頭衝他嚷:「你抽瘋啊!閒著沒事,掃孩子的
  玩興幹嘛?」
  他說:「你別管,我要和咱們兒子嚴肅地談一談。」——接著,鄭重其事地對兒子說:「兒子,你現在已經是小學生了,到該懂事的年齡了。你要知道,你的出生,對爸爸媽媽都是不容易的..」
  於是,就娓娓他講起了兒子出生的波折,講起了兒子出生後,夫妻二人為撫育兒子成長付出的種種辛勞和遇到的種種煩愁。講到動情處,自己眼
  眶先濕了。妻子不知何時也坐一旁聽,陪著抹淚。兒子垂頭,雙手背身後,似乎聽得很認真。
  終於講完,又以先前那一種充滿慈父柔情的口吻問:「兒子,聽了這些,你心裡有感想麼?」
  兒子說:「有。」
  夫妻對視一眼,妻子眼中一亮,都倍覺欣慰地微笑。
  妻子迫不及待地替他追問兒子:「快告訴爸爸媽媽,你心裡有什麼感想?」——並做出了準備隨時摟抱住兒子大肆親吻的架式。
  不料兒子說:「有的小朋友在媽媽肚子裡就天天坐小汽車了,沒想到你們一輛平板車瞎對付我!」
  妻子眼中的耀亮頓時熄滅。
  他皺著眉問:「還有別的感想麼?」
  兒子說:「要是你們覺得委屈,以後千萬別再生了,就我一個得了!」
  說得兩口子互瞪著,一時都啞口無言。
  他瞧出兒子的雙手並未老老實實背在身後,伸長脖子俯向兒子身後一看,見兒子的雙手居然還在背著鼓搗拼圖。身世教育徹底破產,他這一氣非同小可,揚起巴掌就想扇兒子,而妻子卻及時將兒子摟在懷裡保護住了。
  妻子警告:「你敢打兒子,」
  兒子從媽懷裡拱出頭抗議:「是你非逼著我說想法的!」
  兒子反而委屈得眼淚汪汪了。
  兒子小學三年級時,有一次學校的老師說:「沒發現你們兒子有什麼別的特長,但聽力奇好是真的。全班都在讀課文,他能聽到有只越冬的蚊子在哪兒嗡嗡,站起來東張西望,還果然被他發現了。這要好好培養培養,將來說不定是塊當指揮家的料!」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從此夫妻二人專執一念,做夢都夢見以後的兒子成了大指揮家。
  為了使夢想實現,夫妻二人不惜動用口挪肚攢下來的一點點有限的積蓄,四處求人、送禮,搭上些七拐八繞的關係,帶著兒子厚著臉面登門央求拜師學藝。可事實證明,兒子的那雙耳朵,不過是一雙一般孩子的耳朵。並且終於經幾位本市音樂人士的說服而接受了一個道理——僅僅靠聽力好是當不成指揮家的,還須有其他方面的音樂天賦。那些天賦兒子一概沒有..
  兒子小學四年級時,他們發現兒子具有繪畫的天才。的確,兒子迷上了照著卡通畫冊臨摹卡通人物。實事求是地說,也的確臨摹得很像。這一發現又曾使他們激動萬分。他們盡量壓抑著驚喜,不露聲色地給兒子買彩色筆,炭鉛筆和正規的圖畫紙。好比兩位伯樂,共同發現了一匹小千里馬駒子,耐心地期待它成長得更健美一些再予以訓練和調教。在兒子的假期,輪番陪兒子去各類少年美術班。可是進了少年美術班,兒子對繪畫的興趣卻一掃而光了,並且滋生了自卑心理。因為繪畫天才曾是兒子在同學中唯一的得意,這唯一的得意被美術班裡許多同齡的,甚至年齡比兒子小好幾歲的孩子比沒了,比得平庸無奇了。後來,他們又都知道,各自的同事們的孩子,也都很迷過臨摹卡通人物,也都能臨摹得很像..
  兒子小學五年級時,在班級新年聯歡會上表演自編的「小品」——《被爸爸罰站的孩子》,獲得了一個文具盒,文具盒所代表的是一等獎。一等獎哇!他們望子成龍的心又死灰復燃了。常在家裡鼓勵甚至命令兒子摹仿葛優、
  陳佩斯、趙本山、香港頭牌搞笑影星周星馳。他們不但覺得兒子確確實實有表演的天才,而且具有葛優式的前額、趙本山式的下巴、陳佩斯式的苦惱小人物無奈無助的天生表情、周星馳說話時那一種快速的神經質的半結巴不結巴的特殊蛙力..
  「兒子,你長大了想當影視明星麼?」
  當爸的這麼問。
  「比如周星馳,你不是挺喜歡看他演的電影麼?你忘了爸爸媽媽帶你看過他主演的..」
  「《大話西遊》。他演孫悟空。」
  「對對,你說你想當影視明星麼?」
  兒子莊重地考慮了一會兒,淡淡地回答:「也行。」
  當爸的說:「兒子,這麼回答不可以。要非常肯定地回答——想,或不想。因為,這關係到你將來的人生前途,關係到爸媽如何盡快培養你成材的義務和責任。關係到達麼嚴肅的問題,你不可以僅僅用『也行』兩個字回答!」
  兒子又考慮了一會兒,小聲兒回答:「那..那就..想..」
  於是,他們又一次不惜動用一點點有限的積蓄。又開始四處求人、送禮,搭上七拐八繞的關係,終於在本市最出名的少兒表演培訓學校招考前夕,搞到一張報考表。
  招考那一天下小雨。妻子因商店盤點清庫,得加班,是他陪著兒子去考的。偌大一個廳用屏風隔開,一半是考場,一半是候考場。考孩子時,不許家長往考場探頭探腦。但考場那邊兒的回答、朗頌、唱歌,屏風這邊卻能聽得一清二楚..
  忽然候考場一片騷動,是由於一顆據說當年受過培訓而如今成了「星」的二十來歲的靚妹的出現,家長們唧唧喳喳地傳言她是來兼當考場老師的。
  一位當媽的跟她認識,牽著自己的女兒走到她跟前,似乎胸有成竹地當眾問她自己為女兒「設計」的「形象」如何?
  二十來歲的「星」將那花枝招展的女孩兒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打量一番,遂將那當媽的扯到一旁,神秘兮兮悄悄他說:「你怎麼給女兒梳了兩條小辮兒?多沒時代感!多沒個性!我當年考取可是剪的短髮,和男孩子的分頭差不多長的短髮!老師們所以一眼就相中了我有培養前途!」
  於是那原本胸有成竹的媽著急了,頓著一雙穿高跟鞋的腳直嚷嚷:「誰帶剪刀了誰帶剪刀了!誰帶了我花高價借用一次..」
  還真有那有備無患的家長,當即從挎包裡掏出剪刀來,不過沒立刻租借給她,而是首先卡嚓兩剪刀,果斷地破釜沉舟地將自己女兒的兩條小辮剪了下來..
  於是那一把剪刀在些個帶了女兒來考的家長們手中傳、搶、奪。於是十幾分鐘以後,幾乎所有的小女孩兒們都變成了短髮的假小子。
  那些個爸媽手裡攥著剪下來的一截截小辮兒不知該如何處置,而變成了假小子的小女孩們一個個體瞧我我瞧你面面相覷..
  忽然又是一片騷動——一輛嶄新的進口「子彈頭」轎車馳至門外停下。車門一開,依次下來八個大人!最後才下來一位西服革履的小小闊少,看去年齡最大也不超過十二歲。聽八個大人相互間的稱呼,不難判斷他們是那小小闊少的爸、媽、叔、姨、爺、奶、姥爺、姥姥。一干人等簇擁著小小闊少,揚揚長長地便往屏風後直奔而去。這引起了其他家長們的憤憤不平,都嚷嚷
  著指責怎麼可似不排隊不等叫號?
  那小小闊少的叔一瞪眼睛:「亂嚷嚷什麼?等不耐煩的出去!我們每年贊助二三萬,難道連這點兒優先的資格還沒有?」
  霎時間大廳裡被鎮住得鴉雀無聲,家長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彷彿認為他才真正是決定自己兒女命運的人。
  那小小闊少的姨鶴立雞群地站在大廳中央打手機,以彷彿站在舞台上演話劇的音量說:「一會兒就離開!不過走走形式。其實沒這必要,可咱們貝奇心勁兒高哇!孩子嘛,也得滿足一下他走走過場的願望嘛!..」
  兒子扯扯王君生衣角,仰臉悄悄說:「爸,一部外國電視連續劇裡的狗也叫貝奇..」
  他趕緊用一隻手摀住兒子的嘴。
  接著考場那邊傳來對話:
  「貝奇,你想表演點兒什麼呢?」
  「你說吧!你出什麼題,我表演什麼!」
  「霍,這麼自信?」
  「那當然!沒自信也不來!」
  「那..你表演一下吃西瓜怎麼樣啊?」
  「吃西瓜?我..我沒吃過西瓜!」
  「你沒吃過西瓜?這不可能吧?西瓜又不貴,你怎麼會沒吃過西瓜呢?」
  小小闊少的爸媽立刻奔到屏風後。
  「他是沒吃過西瓜!從小長這麼大他就沒吃過一塊西瓜!」
  「他爺爺奶奶一向把西瓜瓤剜出來,再用搾汁機搾到杯裡。主要是怕他被西瓜子噎著,所以我們貝奇只喝過西瓜汁,沒吃過西瓜!」
  「我表演喝西瓜汁怎麼樣?」
  「這..也行也行!表演吃,表演喝,反正都是一回事兒..」
  那時刻大廳裡肅靜得出奇。所有的大人孩子皆屏息斂氣,彷彿都在聚精會神地留意傾聽什麼神秘莫測的天籟之聲似的。
  屏鳳後響起了一陣掌聲。王君生在那陣掌聲初起之際,扯著兒子的手悄語:「兒子,咱們先出去一會兒,爸爸憋悶得透不過氣了!」
  兒子說:「爸,我也是。」
  於是父子雙雙離開大廳,到了外邊。一站到避雨處,他就趕緊掏為煙來吸。接連猛吸幾口,胸中那一種絲棉似的憋悶對算被尼古丁「腐蝕」開了,才算覺得透過些氣了,不知為什麼,他對於在大廳裡所眼見的情形,心裡生出難以言傳的悸懼。
  兒子又扯了扯他衣角,朝甬路旁的小樹林呶嘴:「爸,你看..」
  他的目光順著兒子示意的方向望去,見小樹林裡活動著母女二人的身影——七八歲的女兒紮著兩條沖天小辮,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的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那兒,作若有所思之狀低著頭慢饅往前走。那當媽的跟在後面,彎著腰,為女兒撐一柄漂亮的,粉色的,帶穗兒的小傘。那樣的一柄傘,舞蹈演員在舞台上表演傘舞正有特色,而在現實生活中遮真的宇宙之雨,顯然是非常不通用的。雨點兒落在傘上,順著粉色的傘面往下淌,再經由那些傘穗形成一道道細水流,流在那當媽的平闊的背上,好比山泉垂淌到平原上。那母親的白衣背全濕了,和身子貼在一起,透出著肉色,而她似乎渾然不覺。
  王君生不見猶可,一見之下,心中便又生出一股悸懼來,彷彿自己的
  身子和濕衣服貼在了一起,身上倏地起一片雞皮疙瘩。兒子問:「爸,他們怎麼回事兒?」當爸的說:「這你還看不出來?她媽在陪著她進入角色啊!」兒子說:「可她媽的衣服全濕了。」當爸的也說:「是啊,全濕了。」「她媽為什麼撐那麼一柄傘呢?」「可能原本是曾她帶著做道具的吧,」「大廳裡那些小女孩兒不是都把小辮兒剪掉了麼?咱們要不要告訴她也
  該把小辮子剪去?」「別,兒子,咱不多那事兒.兒子你記住,即使出於好心,多事兒的下場也往往是落埋怨。」
  當爸的不失時機地對兒子進行著人生經驗之灌輸,同時,望著那濕衣服下透出肉色的平闊的背,聯想到了「可憐天下父母心」那句話,心中於悸懼之外,又生出幾許的感動,幾許說不清道不白的憂傷..
  兒子喃喃地嘟噥:「爸,我有點兒怕。」他立刻給兒子打氣:「怕?這又不是癌症大普查,有什麼可怕的?你有
  表演實力,別怕。報考表呢?估計快輪到考你了兒子,拿手裡準備著。」兒子卻說;「爸,報考表不在我這兒啊!」「什..麼。不在你那兒?!..」「出門時,我媽沒給你麼?」「壞了!準是在你媽那兒!讓她帶到班上去了!」他這一驚,其程度好比飛機乘客在檢票口前發現沒帶機票,唰的出了
  兩手心一腦門子冷汗。「兒子,你在這兒等著,爸給你螞打電話去!..」他心慌意亂地跑向傳達室,守傳達室的老頭兒很倔,說傳達室的電話
  不外借。經他拱手作揖左哀求右哀求,老頭兒才算發了一點兒慈悲,限定他只許用五分鐘。還好,電話通得很順,並且幾乎是立刻就有人接了。當然接電話的並非妻子,而是妻子的一位同事。人家告訴他妻子剛清完庫,一身髒,洗澡去了
  「她..她..她可把我兒子的前途斷送了!..」他喊出這麼一句,一時握著話筒呆如木雞。老頭兒從他手中奪下話筒,啪的放下,指著手錶冷冷地說:「都七分鐘
  了!」他一手握成拳,往自己另一隻手的手心狠狠一擂,口中同時發出「嗨」的一聲、雙膝一軟,蹲了下去。
  那老頭兒也不睬他,塵在椅子上,望著窗外還在小樹林裡走過來走過去的那母女倆的身影,喃喃地自語著:「這年頭喲,中國人都怎麼了呢?大人孩子怎麼都得怪病了似的呢?..」
  兒子跟到了傳達室。他打電話那會兒,兒子就默默地站在他身後。兒子往起扯他,一邊說:「爸,爸,咱們不考了,咱們回家吧!我不想
  當明星了,一輩子也不想了..」他聽出兒子的話拖著哭腔。由於沒報考表,也由於兒子無論如何不肯考了,那一天他們等於白去,
  只做了旁觀者。
  父子倆並沒馬上回家,當爸的估計當媽的會送報考表來,父子倆索興等著她一道回家,果不其然,她坐一輛「面的」趕來了。一奔入大廳,見空空蕩蕩的大廳裡,只有父子倆並身呆坐在角落的一張長椅上,她立刻就明白了結果,撲過去摟住兒子哭了。邊哭邊說:「兒子,兒子,媽對不起你!是媽使你的機會落空了..」
  兒子懂事兒地勸媽:「媽,別哭,別哭,你們別再替我瞎操心了,我向你們保證,我長大以後一定爭取有出息還不行麼?」
  兒子說完,也哭了,哭得傷心極了..
  兒子初中升得很不順利。按兒子一向的成績,升入一所區一級的重點中學應該是不成什麼問題的。兒子考前的心理狀態也較好,表現出難能可貴的沉著與自信。然而考試結果卻大令兒子自己和他們夫妻倆失望與沮喪。倒也不是考得太差,僅比區重點中學的錄取分數線低半分。半分之差,使兒子進不了區重點中學了。兒子班裡另外一些學生的家長,那些日子紛紛登門,捕風捉影地散佈學校在判卷中的種種不正之風,慫恿他們兩口子去查卷。當然,意思是讓他們兩口子做「尖兵」,而自己做「後盾」。若「尖兵」首戰告捷,「後盾」便繼而擴大與自己兒女利益緊密相關的戰果。他們說——就憑你們家兒子一向良好的成績,居然差半分豈非咄咄怪事麼?
  妻子受了慫恿的影響,主張去查分。
  他這位當丈夫的心裡沒底——萬一查不出問題那將多麼的被動呢?因此問兒子要不要去查分?
  兒子為難地想了半天,慚愧地說:「爸,媽,也許我真的沒考好,求你們還是別去查吧!不管分到一所什麼樣的中學,我都認了。」
  兒子一歲歲地長大,也越來越顯出對他這位父親那種得過且過秉性的無奈的繼承。他也從兒子身上越來越看出了自己遇事心虛怯懦不爭的影子。這一點常使他暗自發愁,又不便對兒子進行批評。先天基因不良,就算是「錯誤」,那也是自己的「錯誤」啊!
  兒子又透露,老師暗中保證——將會向除了區重點本區最好的一所中學推薦他。
  校方既然這麼抬舉著兒子,關懷著兒子,還去查什麼分呢?倘受了別人的慫恿而去做對學校進行質疑的「尖兵」,不是等於被人利用麼?
  於是三口人空前一致地統一了態度,安安心心地在家等發榜。但兒子去學校看榜那一天,是哭著回來的,兒子被分在了本區最差的一所中學。似乎作為安慰,兒子還帶了一份「三好生」證書。
  「那,你們老師對她的保證怎麼解釋?」
  「老師說..說..」
  「別吞吞吐吐的!快講!」
  「老師說,她為我盡力了..關係生太多,自費生也太多..她很遺憾..」
  他從兒子手中一把奪過「三好生」證書,越看越來氣,連撕帶揉,扔在地上..
  第二天他讓兒子找出以前的兩份「三好生」證書,而自己戴上一隻手套。兒子猜到了他戴上一隻手套要去幹什麼,小聲說:「爸,你用不著去外邊翻垃圾。這學年的『三好主』證書我粘起來了..」
  他幾乎一夜未合眼。他想必須幫兒子一次,否則他覺得自己太愧作父親了。他記得曾聽兒子講過。連續三年是「三好」學生的,是有資格被保送的。瞧著那一份揉皺了撕碎了又被粘起來了的「三好主」證書,他心中一時替兒子感到極大的不平。
  「兒子,這三份證書是連續三學年的麼?」「是,..從四年級到六年級..」「嗯。幸虧你把六年級這份粘起來了!」他不禁摸了兒子的頭一下。「爸,我不是說過麼?別為我瞎操心了!我在最差的中學今後也會努力
  學習的!已經發榜了,這些證書除了當成紀念,沒另外的意義了..」聽了兒子的話,他心裡一陣難受,眼眶有點兒濕。他又摸了兒子的頭一下,盡量以一種淡淡的口吻說:「爸爸要怎麼樣去
  做你別管,爸爸不去做會一輩子內心不安。」
  那一天他在電話裡請了假,隨即便蹬自行車開始了全市範圍的父親推薦兒子大行動。遭到的白眼、冷淡、譏嘲不必細述。然而他不灰心,不怕碰壁,「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發誓不將全市較好的中學都找到不罷休。三天後,到底被他感動了一位校長。人家一開始對他也很冷淡,初考錄取的日子裡,正是各中學校長最有機會端架子板面孔的時期,所謂不端白不端不板白不板。要想人家臉色好,除非交錢。可他又沒錢。
  那位校長看了他兒子的三份「三好生」證書,奇怪地問:「這一份是怎
  麼回事?」他臉一紅,急中生智,撒謊說是貓撕的。人家細看了看,說怎麼不像貓撕的,像人撕的呢?他說家裡養了兩隻貓,兩隻貓爭著撕,所以就撕成了那樣。那校長家裡也養貓,而且是個愛貓如子的人。聽他說家裡養了兩隻貓,
  視他為養貓的專家,虛心向他請教,如果貓愛撓毀東西,怎樣才能避免損失?他獻計說最好為貓做四隻爪套戴上。找到了共同話題,二人談得十分融洽。最後校長說:「你兒子我們收了,明天交三萬元錢來吧!」他一聽,傻眼了,訥訥說自己交不起。「二萬呢?」「那也交不起。」校長一拍桌子:「我信你,不為難你,可你也別使我太為難。乾脆,一
  萬。」他滿臉愁苦大搖其頭,低聲說:「真的校長,我妻子,也就是孩子他
  媽..早開半薪了..我雖然交不起錢,但是我可以..」校長說:「你別繞彎子,可以怎麼?痛快點兒!」「可以送您四隻貓爪套!」「……」「用綢布做的,漂亮極了。鬆緊的!」輪到校長注視著他大搖其頭了。「校長!..」他幾乎要哭。校長立刻向他推過一隻手掌制止:「你別哭。你這麼大個男人了千萬別
  在我這兒哭起來!你讓我想想。」
  校長想了幾分鐘,終於又開口說:「我不要你那綢布做的、漂亮極了的貓爪套。我看你家根本沒養過貓,你兒子的『三好生』證書也根本不是貓撕的,兩隻貓爭著撕也撕不成那樣兒。大概是你撕的吧?」
  被這一問,他的眼淚可就流下來了。
  校長說:「我也不問你為什麼撕兒子的『三好生』證書了。能想得到,連續三年的三好生,僅僅半分之差,就被分到全區最差的中學,你兒子心裡肯定比你更憋屈!衝你兒子一向是好學生,我破例收他了!」
  他趨前一步,將校長的手從桌面上抓起,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著,激動而又感動,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別這樣別這樣,用不著這樣。」校長抽出自己的手,臉又嚴肅地板了起來,鄭重他說,「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許對任何人宣傳我們破例沒收費,否則,都來找我,我就招架不了啦!」
  他點頭不止地保證著:「校長您放心,一定,一定!」
  今天,回想起這些往事,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鹹酸苦辣麻,滋味兒種種,滋味兒難分。四十六歲,可以說是前半生了。如果僅能活到七十歲,甚至可以說是活了大半輩子了。他認為自己最多也就能活到七十歲。近年他常有種預感,似乎某類斬壽的疾病,壓潛伏在自己以後的某一個日子裡,不定哪天便會一躍而起,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地撲向自己。而自己又肯定是經不住那一撲的,於是也就該活到頭了。怎麼的,還沒從容地好好兒活過吶,稀里糊塗跟頭把式地就混過去大半輩子了呢?好像被誰運足氣力踢了一腳的球,明明前邊是一堆火,卻沒法兒停止不向前滾動,也沒法兒自行改變滾動的方向,只能服從慣力繼續向前滾動,一滾到火堆裡,撲的一聲燒爆了,冒一股青煙,散發一股膠臭,化作一小撮灰骸,所謂人生也就玩完了。那堆火非是什麼幻想之火,而是確確實實存在著日夜不息燃燒著的火,火葬場火葬爐中之火。自己這樣一隻磨損得快露了膽的球,正朝那火滾。以前如上的想法如上的預感曾非常使他惶恐不安。不知為什麼,近來不怎麼怕了,有點兒變得無所謂起來。彷彿自己只不過是一根半枯不枯半老不老的枝,存在的意義僅為枝頭的一顆果。那果兒園前還青著,那果兒還依賴於他這枝。哪一天那果兒大了,成熟了,自己這枝則朽便朽,斷便斷,化作泥塵便化作泥塵,真的無所謂了。那果兒是兒子。在他四十六歲的人生中,遭遇過許多小人,曾深受小人之害。也逢識過幾位好人,有幸承蒙好人相助過。與一些小人的遭遇與一些好人的逢識,往往是不期然的,雪上加霜式的或峰迴路轉式的。小人和好人的名字,後來漸漸的都忘卻了,心中僅存著些永久的傷痕和不明所以的人生溫馨罷了。那位校長是他近年又有幸運識的好人。他和好人已經久違了,他常想對方可能是他此生所運所識的最後一位好人了。他要求自己永遠牢記住對方,到死那一天也要祈禱上蒼保佑好人一生平安。但是他再也沒去見過對方。當然,也嚴格地遵守著自己的保證,除了妻子,再沒向任何人透露過兒子被免費招收的真相..
  對他恩重如山的好人當然雖是養父母,他一家眼下的住房,非是醬油廠分的,是由養父母的房子搬遷過來的。否則,他一家三口還不知住哪兒呢?很可能根本住不上一套單元樓房。他曾多次動念,打算將弟弟的遺骨從北大荒請回來,再在郊區買幾尺地和將養父母一家三口合葬了。自己現繼承著恩人一家的房權,也總該使恩人一家地下團圓啊!但一來目前經濟狀況不允許,
  二來個人精力不允許。動念也就只不過是動念,遲遲的實行不了,顧不上實行。有些深夜,夢見養父養母和弟弟,醒來每每捫心自問,譴責自己確實有點兒忘恩負義,默默地祈禱他們寬恕自己。
  接近中午時分,妻子回來了。一見妻子那沮喪的樣子,就知道妻子沒找到工作。只張了張嘴想問,卻並沒問什麼。
  「哎,你一上午就看相冊來著?」
  「嗯。」
  「還好意思嗯!」
  「那我動不了,能幹什麼?」
  「你可別從此癱在床上啊,癱在床上沒人侍候你下半輩子!」
  「放心,真癱了,我自裁。絕不牽累你,更不牽累兒子。」
  看得出,妻子完全是由於心情不好,才一進家門就和他拌嘴。她洗去臉上的髒,坐在了他身旁。
  「你怎麼就不主動問問我結果?」
  「結果如何?」
  「結果悲慘,你還『如何』!都嫌我們這撥女人老了。哪哪兒招工,都要年輕的,漂亮的,有大專以上學歷的,會外語的!我看我們算完了,成了這時代沒人要的破爛兒了!化了妝裝青春,真可憐!卻沒人可憐,只有自己可憐自己..」
  「也別這麼自卑。我可憐你。」
  他故作多情地摟住妻子的腰。
  妻子一扭身打開她的手:「別煩我!鐘點工的活幾倒不難找,而且幾乎立刻就有人雇。
  你這個樣子躺在家裡,我能應聘麼?」
  他自慚他說:「我也不會總這個樣子躺在家裡。」
  「不談找工作的事兒了。告訴你個好消息吧!」——妻子俯下身,壓低了聲音說:「五樓姚處長要栽了,市紀委和公檢法已經聯合對他立案審查了!」
  他不明白妻子為什麼認為這是個「好消息」,但還是感到極為震驚,繼而,如同服了一丸立竿見影的爽心丹,心中的積鬱一掃而光。彷彿妻子帶回來的這消息,既不但對妻子是久已企盼的「好消息」,對於自己其實也同樣是「好消息」似的。唉,唉唉,王君生啊王君生,難過你的生活裡已沒了任何能使自己振奮使自己喜悅的事,只有將別人的身敗名裂當成自己幸災樂禍的好消息了麼?這麼一想,他頓時有點兒瞧不起自己了。然而又真的很激動,簡直沒法兒不激動不為之高興。
  「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悄息可靠麼?」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要坐起來,一想到斷了還沒長好的兩根肋骨,只得手足胡亂動彈了一陣,沒敢硬往起坐。
  「和我一塊兒下崗的一個老姐妹今天路上告訴我的!她鄰居是法院的,說五樓的事兒如果一樁樁坐實了,輕則判個十年二十年的,重則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說到最後兩句話,妻子雙眼閃光。彷彿在說的不是別人的事,而是自己買的一張彩券,以及彩券十有八九中大獎的「可能」..
  「我提醒你,千萬別亂講。這種事兒亂講不得,他與局裡的幹部處長好得一個人似的。
  他一句話,我這小小廠長就能由副變正,也能連副的都當不成!」「瞧你膽兒小勁兒的!我不是在家裡背著兒子跟你說說麼!別人透露給我了,我能憋心裡,連你都不告訴麼?」「謠言!我的判斷是謠言!他如今在局裡紅得發紫,聽說不久後還要提升為副局長呢!咱們挪床那天,他家剛買了一套紅木傢俱。如果要犯事兒他自己能一
  點兒不覺察?還大天白日的往家裡搬紅木傢俱?」「一名處長,工資高也有限,哪兒來的錢買高檔傢俱買汽車?」妻子的話不無道理。但也正因為不無道理,惹得他實然大為生氣。他
  要是「紀委」的,早就對姚處長立案審查了。可他不是,沒那權力。除了高檔傢俱和汽車,除了姚處長家豪華的裝修和手腕上據姚處長自己說八萬多元的名貴手錶,他還知道姚處長另外一些受賄之事。
  他卻連向某級「紀委」或公檢法寫封匿名檢舉信的勇氣都沒有。那些受賄之事好比手電光,你說存在,你明明看見了,人家一關電門——查無實據,什麼都不存在了,結果你反而會背上誣告的黑鍋。何況受賄之事,還需有行賄者們的供詞才能坐實。積近年之社會經驗,他知道如今的行賄者們,往往都是受賄者們的「鐵桿兒保皇派」。他也就是有時心中過過檢舉的念頭罷了,哪兒敢動真格兒的呢?
  他氣呼呼地沖妻子吼:「你閉嘴!以後在家裡也不許你散佈這類謠言!」妻子也火了,也衝他嚷嚷起來:「你急赤白臉的幹什麼?你怎麼知道一定是謠言!」兩口子像相鬥的雞似的互瞪著,樓上響起了轟轟的音樂聲,震得窗子似乎都在發抖,那是大頻率音箱的效果。他趁強烈的音樂聲的間隙又說了一句:「聽,人家不是活得高高興興地在欣賞『重金屬』麼?」妻子靜聽了一會兒之後說:「不是五樓傳來的,是四樓。要是五樓,四
  樓早不幹了!」他喝斥:「我看你耳朵有問題!」妻子為了證明自己耳朵沒問題,出了家門,站在樓梯口聽了陣,無精
  打采地回到屋裡向他「匯報」,「確實是五樓,我想起來了,四樓兩日子帶著
  孩子回老家去了..」妻子的話剛說完,五樓又傳來了姚處長的引吭高歌:我要喝啤酒,啤酒最好喝。上萊敞開要,不能太摳索,輪流來坐莊,
  誰也沒話說..
  「叫你喝!」——妻子將為她自己剛沏的一杯茶狠狠摔在地上。杯碎了,茶葉水點兒濺得四處都是。他從臉上抹下幾片茶葉,心裡反而平靜了,細聲細語地說:「你這不是搞得自己連杯茶也喝不成了麼?」
  晚上,妻子做好了飯,兩口子靜靜地等著兒子放學歸來。在等不歸,右等不歸,沉默得都有點兒不自在起來。於是相互搭搭訕訕地找話說。不知怎麼一來,話題扯到了妻子在兒子之前曾打掉的一胎。
  妻子說:「那一胎興許是女兒。」他說:「眼下這要不是個兒子,是個女兒,可就省心多下!考個職高,將來分到哪個賓館去,不挺好的麼?」妻子歎了口氣:「當初是你堅持打掉的,世上沒後悔藥。那一胎要真是
  個女兒,准挺漂亮的!」他也不禁歎了口氣:「兒子最不幸的,就是哪哪兒都長得太像你了!」妻子反唇相譏:「身材像誰?腰長腿短大猩猩似的身材像誰?還不是像
  你!長得一般般,將來再考不上大學,沒咱倆省心的日子過!「「還莫如當初不要孩子。」「你這會兒後悔了?..」一聽到開門聲,兩口子立刻都緘口了。兒子一進屋,妻子滿面堆笑迎
  將上去,關懷備至地問怎麼回來這麼晚?是不是自行車壞了?穿的少不少?受沒受凍?兒子一走到他眼前,他也立刻巴結似的說:「兒呀,餓壞了吧?快伸手過來,讓老爸焐暖你的手!」
  兒子既不多看媽一眼,也不多看爸一眼,更沒將手伸給他讓他焐,彷彿根本就沒聽到他的話似的。兒子一放下書包,往飯桌前一坐便自顧自地狼吞虎嚥起來。吃完一碗飯,盛第二碗時,冷不丁地冒了一句:「今天公佈名次了。」
  他急問:「什麼名次?」妻子也急問:「什麼名次?」「參加全區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名次。」他追問:「兒子你名次多少?」兒子頭也不抬,矜持地淡淡他說:「沒發揮好,只取了第七名。」妻子手撫胸口大舒長氣:「不錯,不錯。能取全班第七也不錯了!兒子
  你可千萬要再接再厲!」兒子白了當媽的一眼,吞下一口飯,不但矜持而且簡直有點兒心不在
  焉似的說:「不是全班第七。」「那..全校?..」他刮目相看地朝兒子瞪大了眼睛。「全區。全區第七名,沒發揮好。所以你們只能將就著接受這一個事實
  了..」他和妻子一時的互望著,都顯出一種可笑之極的呆樣兒,都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妻子彷彿不願破壞那一種異乎尋常的肅穆的寧靜,小聲問:「你說是全
  區第七名?」「是的。全區第七名,怎麼?你們的耳朵今天都不好使了麼?」兒子說時,仍頭也不抬。他對妻子大叫起來:「你看不出飯萊涼了呀?快給兒子熱熱去!再多炒
  兩個菜!真是的,我一個想不到,兒子就得受委屈!」
  是夜,他又失眠了。是由於被兒子帶口的好消息衝擊的。他開亮燈,欠起身,久久地端詳著兒子酣睡的臉。認為兒子其實長得很體面,簡直可以說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兒子今後絕對比自己有出息。他想,兒子帶給自己的,才是真真正正的好消息呢!至於五樓的姚處長是否會被立案審查,見他媽的鬼去吧!與自己有何相關呢?姚處長就是已經被槍斃了,自己一家目前怎樣生活,以後不是還得照常怎樣生活麼?他在心裡對兒子說,兒子,兒子,好兒子,爭氣的兒子,老爸謝謝你了。有你這麼個爭氣的兒子,看爸的命運還不算太糟。活得再累也值了啊!
  一個星期後,他能起動了。姚處長的家,恰在他能起動那一天被查抄了。開來兩輛大卡車一輛警車。姚處長家那套才買的紅木傢俱,還有高級組合音響,超大屏幕電視機什麼的,裝了滿滿兩卡車拉走了。最後,戴著手銬的姚處長,也被兩名公安人員一左一右挾持著離開了家。他們下樓時,姚處長和站在家門口的他打了個照面。姚處長的目光剛一接觸到他的目光,便迅速將頭一低。那樣子彷彿是因為做了什麼危害他的利益的事才犯法的。那一瞬間,他心中竟然倏的生出一種大的同情。往日由於嫉妒而嚴重傾斜的心理,不但恢復了較正常的平衡甚至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姑息之慈。姚處長被押上警車後,五樓叮叮咚咚地又響了一上午才平靜。是留下的幾名公安人員在他家接著搜尋贓款..
  他心中那一種悲天憫人的姑息之慈,居然糾纏了他整整一白天。
  妻子外出回來後,他對妻子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告訴過我的不是謠言,他家今天上午真的被抄了,他也被戴上手銬押走了。」
  他驚異於自己為什麼並不能真的幸災樂禍起來。經常碰見一身名牌兒的姚處長上樓下樓,他內心裡日日夜夜暗自巴望的不正是這麼一天嗎?他很不明白自己了。
  他原以為妻子肯定會幸災樂禍喜不自勝眉開眼笑起來的。可不知為什麼,妻子也絲毫沒顯出高興的樣子。當然也沒顯得多麼震驚多麼意外,只不過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緩緩坐下,陷入了長久的悱然的沉默。
  「街兩旁看熱鬧的人都站滿了。」
  「……」
  「從他家拉走的東西裝了兩卡車。」
  「……」
  「你啞巴了?」
  「他愛人..其實倒是個挺好的女人,每次見著我,總是主動客客氣氣地打招呼。咱們兒子半夜肚子痛那一次,還是求他愛人開車送醫院去看急診的呢..兒子在醫院觀察了兩個多小時,人家在汽車裡等了兩個多小時..」
  他萬沒料到,妻子竟以充滿感情的口吻說出這樣一番話。這一番話似乎使他們看待五樓那一戶人家的一向態度完全地來了個大轉彎。彷彿那一戶人家所攤上的是一樁飛來橫禍,是大不幸的事件。
  他以近乎陌生的目光呆望了妻子片刻,試試探探地問:「那..咱們..要不要上樓去瞧瞧?」
  「去他家的人不少吧?」
  「我想,肯定沒人去..一下午樓道靜悄悄的..」
  「去不去依你。」
  「依你。」
  「還是依你..」
  他看出妻子是有心上樓去瞧瞧的,投其下懷地說:「鄰里鄰居的,就上去瞧瞧吧!」
  於是妻子也不急著做晚飯了,兩口子雙雙登上五層,來到了姚處長家門前。
  輕輕敲了幾次門,才聽到姚處長也上高二的女兒姚雪在門內怯怯地問:「誰..」
  妻子低聲回答:「是我們,你三樓的王伯伯和王嬸兒..」又聽姚雪在門內請示:「媽,是三樓的,開不開門?」接著聽到姚處長妻子的聲音:「問他們有什麼事兒?」於是姚雪又問:「你們有什麼事兒?」兩口子在門外對視一眼,一時都不知該作何回答。妻子捅了他一下,
  他張了幾次嘴,說出的一句話竟是:「來安慰安慰你媽..」話一說完,自
  覺立場大大成問題,心虛地樓上樓下望了望,唯恐暗中有耳將自己的話聽去。門終於開了。夫妻二人邁講門,但見那往昔像五星級賓館套房似的家,到處被抄翻
  得亂七八糟。幾個房間的門皆敞開著,高檔的傢俱都被抄走,幾個房間都顯得空空蕩蕩。某些櫃門上,還貼著封條——有幾處地板塊兒被撬起來了,客廳裡的壁紙也被撕下了幾條..
  兩個女人一個站著,一個坐在沙發上,既相識又陌生地望著。望著望著,坐在沙發上那個漂亮女人忽然雙手摀住臉哭了,邊哭邊說:「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早就料到的!不敢動大貪大賄,專整我們這種小不拉子..」
  於是他妻子就趨上前也坐到沙發上,將手輕搭在對方肩上勸道:「想開
  點兒,想開點兒。事兒既然攤到頭上了,也只能往開了想是不?」於是姚雪也哭起來。而他則撫摸著那高二女生的頭不無同情他說:「你別哭,你別哭..你
  一哭..你媽更難過了..」
  姚處長的妻子抬起頭,淚眼汪汪地求他:「大哥,你要有路子,千萬托人捎個口信兒給姚雪她爸,叫他別硬撐著,統統交持算了!免得受煎熬,也爭取個寬大處理啊!..」
  他順口而言地說:「沒問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我想..我想這我還是有能力辦到的。」其實他也明白,自己哪兒來的那種關係那種能力?滿口的承諾不過是
  等於零的大活罷了。從五樓回到家中,兒子已經放學了。兒子問:「你們上哪兒去了?」妻子猶豫了一下如實說:「上五樓去了。」「姓姚的那家今天被抄了吧?」他問:「你剛放學,你怎麼知道?」兒子打鼻孔裡嗤了一聲。他又說:「兒子,以後遇見姚雪,可不許你歧視她。要主動和她打招呼。」兒子沉默幾秒鐘,注重他說:「如果她以後不再那麼高傲了,我可以考
  慮主動和她打招呼。但我也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得太沒尊嚴。別跟我談他家的事了,快做飯吧!」兒子說完,復又埋頭寫作業。一副不管世上亂紛紛,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模樣..王君生上班後,在廠裡聽人們議論——姚處長還有收費替人「跑官」方面的罪..
  聽了那些議論,他又是幾夜睡不著覺。他想起一年半以前,自己也曾給姚處長送過禮,求他幫自己往局裡調動。這究竟算不算是「跑官」呢?他有點兒拿不準。從此多了一塊心病。如果自己不主動交待,姚處長那頭兒將
  自己交待出來了,不算「跑官」不是也算「跑官」了麼?那自己在醬油廠還有臉混下去麼?經過多次思想鬥爭,最後決定還是明智一點兒,搶在姚處長把自己交待出來之前主動去說清楚的好..
  「你送的什麼?」「一瓶酒。還有..兩條煙..一副..釣魚桿兒..他愛釣魚..」「什麼酒?」「馬爹利。」「那也算是法國名酒了。煙呢?」「很普通的煙..『紅塔山』..」「『紅塔山』還很普通?那你這位副廠長平時盡吸什麼煙啊?」「別誤會,你們別誤會。我心慌,順嘴那麼一說..我平時吸最便宜的
  煙..」他惴惴地從兜裡掏出半盒低價低質的煙給對方看。「魚桿兒。說說魚桿兒多少錢?」「不大貴,二百八十多元..」「如今下崗工人一個月的生活保障費才二百元多一點點。」他臉倏地紅了。「好,現在我們來算一算..一共能有一千多元吧?」「差不多..同志..我..你們認為..我這也算『跑官』麼?..」對方嚴肅地冷冷地反問:「你自己認為呢?」他吭哧了一陣,無話可說。對方命他在記錄上簽了名,按了手印,就打發他走。他臨走問:「會處分我麼?我這事兒,就是按『跑官』論,我不是也沒
  跑成麼?他只收了我的東西,並沒真替我辦啊!」對方以一種凜凜的目光瞪著他說:「要我把你這些話也記錄在案麼?」他又被鬧了個大紅臉,急說:「千萬別千萬別..」識趣地逃之夭夭。交待以後,心病非但沒去,反而加重。悔之晚矣,對自己的輕率甚是
  懊惱。又常暗想,王君生呀王君生,四十六歲的大男人了,也算經歷過些人生嚴峻關頭的「洗禮」和考驗了,怎麼越活越膽小,遇事還是太沉不住氣太不成熟呢?不就是心存晉陞之念,求過一次人送過一次禮麼?這年頭,少於一千元那還算禮還送得出手麼?人往高處走,世之常態,誰他媽不是這樣啊?還沒誰問罪到頭上呢,自己倒是慌的什麼主動交待的什麼勁兒呢?
  如此這般地想時,恨不得自己扇自己嘴巴子。懊惱悶在心裡,封在嘴裡,連對妻子都隻字未提。一個星期後,並沒因主動交待引出什麼自己擔心的下文,於是又暗自
  僥倖起來。覺得還是主動交待好。起碼,懊惱了幾天,心裡乾淨了。
  後來聽鄰居們議論——那幢十八層高樓之所以能批准在僅距他們這幢樓幾十米處破土建蓋,姚處長為房地產公司立下了汗馬功勞。一些「關節」是他出面打通的,一些批文是他斡旋官場關係跑下來的。當然,那些官們皆獲得到了不同的好處。而作為對他的「獎勵」,房地產公司答應連產權「贈」他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單元。這終於解開了他心中當時對姚處長產生的困惑。鄰居們儘管獲得了補償,但都還是有種被出賣的感覺。姚處長已被收審,不可能對姚處長集體問罪,於是氣都出在姚處長的妻子和女兒身上。曾有女鄰居當面罵過姚處長妻子,並在她臉上啐過唾沫。那母女二人受氣不過,某
  夜悄悄回她娘家住去了。她僅向王君生一家告別,托他們照看走後的家
  又過了一個星期,局裡通知他去開有關「菜籃子工程」的質量會。沒了醬醋,百姓的生活就沒了樸素的滋味兒。所以市裡局裡對於醬醋質量非常重視。會後,一位副局長請他留下個別談話,他心裡咯登一下發毛。果然,副局長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王副廠長,你的交持,由『紀委』轉到局裡了。你能主動交待,這是明智的。『紀委』對你這一點還是充分肯定的。但..」
  副局長「但」住了,吸起煙來。
  「要把我一擼到底麼?副局長你只管照實說,把我怎麼著我都沒怨言。我承受得住..」
  他盡量說得平靜。卻連自己也聽得出,語調在發抖。四十六歲了,三分之二的人生過去了,好不容易才熬上一位副廠長當啊!雖然只不過是副科級,可如果連副科級都當不成了,四十六歲重新開始當工人,而且是醬油廠的工人,那不是越活越淒慘了麼?當工人離下崗可只有一步啊!妻子已經下崗了,怎麼告訴她呢?
  他覺得後背上有幾條小蟲蠕蠕似的往下爬冷汗。
  「你別緊張,沒那麼嚴重,沒那麼嚴重。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來,你也吸一支..」
  副局長遞給他一支煙。他猛吸幾口,嗆得直咳嗽。
  副局長待他止住咳嗽,才又說:「沒想到你也會有那樣的事兒,局裡幾位領導都挺替你遺憾的。你們廠長再過些日子就該退休了,本來,局裡已經決定任命你為廠長,當個四五年,五十一二歲,再調局裡當哪個處的處長,局裡一直在暗暗考察你,打算重點培養你的嘛!」
  聽了對方的話,他懊悔得直想以頭撞牆,也憤怒得直想跳起來破口大罵!——打算重點培養我為什麼從未給過我一點點暗示?要是給過我一點點暗示,我還至於拎了東西低三下四地去求那姓姚的麼?
  「王副廠長,聽了我的話,你對於自己的錯誤有什麼認識?或者,有什麼反思?..」
  「我..我辜負了局領導的栽培之心,我對不起諸位局領導..我羞愧..我無地自容..」
  而他心裡說的卻是——「滾你媽的蛋!」
  他早就聽人議論過,平庸無能的對方之所以當上副局長,正是由於擅長「跑官」。
  「嗯,有這種真誠的態度就好。其實呢,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自己若不主動交待,估計也沒人知道,即使姚處長把你交待出來了,局裡也會替你抹抹平的。可你..你主動交待了,『紀委』備案了,交持材料轉到局裡了,既成事實了,所以,局裡也就不能不..我的意思你明白?..」
  「明白..」
  「那我現在就代表局裡,口頭向你宣佈局裡對你的處分——第一,廠長的職務你是不可能接了,由你們廠管行政的李副廠長接。他比你年輕十幾歲,希望你今後好好配合他工作。
  第二,如果副廠長還照當著,實際上也等於沒處分你。萬一群眾知道了你的錯誤,對局裡提意見,局裡沒法解釋。所以,副廠長你也別當了。由你們的廠辦主任接替你。你呢,和他調換一下,當廠辦主任吧。但他們都比
  你年輕,你可不要對他們不服氣。局裡在任免令上,會照顧你的自尊,什麼都不提,只強調由於你有健康情況,而且是你自己請求的,你不挨打了麼?正好是個借口。你看這樣行麼?..」
  「行..」
  「副科級還為你保留著。明天你讓廠裡轉一份請求書來,好不好?..」
  「好..」
  副局長與他的談話從始至終和顏悅色,使他沒法兒不心懷幾分感激。
  晚上,他背著兒子對妻子宣佈:「你以後和人談起我,再別說我是副廠長了。我已經不是了,是廠辦主任了!」
  「這..這不是降了麼?你犯什麼錯了?..」
  妻子不禁地「友邦驚詫」。
  「什麼話,我能犯什麼錯?一個小小的醬油分廠,副廠長和廠辦主任有什麼高低區別?我的副科級不變!..」
  妻子暗暗舒了口氣。
  這使他看在眼裡,悲在心裡,苦在心裡,唉唉,不足論道的一個副科級,卻原來在自己和在妻子的意識中,都是那麼要緊的事。
  他又說:「當銷售副廠長大累了。領導這樣安排,純粹是出於對我的關懷和照顧,也是希望我能更好地扶佐一下年輕人。這是特殊的信任你懂麼?..」
  聽他那口氣,彷彿一位資格很老的老幹部。他還想多說幾句,瞥見兒子正扭頭望向自己和妻子,打住不說下去了。
  他從兒子的目光中,感覺到了大人般的心照不宣的明察意味兒和幾分..憐憫..
  回到廠裡後,他從別人閃爍其詞的議論中才恍然大悟——其實局裡並無誠意提拔他,正拿他的安排犯難呢。他自己一坦白,恰好為局裡解除了一道難題。
  成為廠辦主任以後的他,希望自己不失落,可在兩位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廠長副廠長面前,卻怎麼也掩飾不住自己的失落和尷尬。尤其是當他們向他佈置什麼事,而他向他們請示什麼事的時候。他清楚——廠辦主任,這是四十六歲的自己最後的一種「保險」。在活到三分之二的歲數上,如果再連廠辦主任也不慎丟了,那自己可就接近著一無所有了。他明白自己是再也喪失不起什麼了..
  借廠裡人的錢該還了。人家不提,他見人家每每怪不好意思的。
  有天趁新任廠長和副廠長在一起,他鼓足勇氣,豁出面子,請求他們從自己那五千元獎金中再預支給他兩千元。
  廠長副長廠對視一眼,一時都顯出有口難言的樣子。最後,副廠長在廠長的暗示之下,措詞謹慎他說:「老王啊,實話告訴你吧,瞞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兒.總瞞著,你心裡就會老惦著那五千元。那三個傢伙逮著了,案子也結了..」
  副廠長說到這兒,卡殼了,目光求援地望向廠長。
  廠長卻撓撓頭說:「你告訴他你告訴他,你已經開口告訴他了,還為難個什麼勁兒啊!
  老王和咱們是絕對的自己人,我相信該他擔待的,他一定擔待得了..」
  他瞧瞧廠長,又瞧瞧副廠長,頗犯糊塗地問:「發我五千元獎金,職工代表會上不也討論過,並且一致同意的麼?你們不是也都支持那決定的麼?你們現在可有什麼為難的?..」
  在他的催促之下,副廠長吞吐了半天,才又開口道:「老王啊,表彰會是不能開了。那五千元獎金嘛..這個這個..告訴你了你可千萬別生氣..不是造假醬油的那些人報復你..是..是咱們自己廠的一個混小子找了那麼三個王八蛋..」
  「咱們自己廠的?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呢?不是分工你去動員廠裡二十幾個人『下崗』麼?他們中的一個..」
  「誰?!究竟是誰?!..」
  他霍地站了起來,彷彿週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湧上下臉,如同熾熱的岩漿急需尋找到地層薄弱處噴發一樣。
  「老王,老王,坐下,坐下..」——廠長雙手搭在他肩上,將他用力按坐了下去:「你看你眼都紅了,想殺人似的。咱們是領導,咱們得忍。要顧全大局呀是不是?那混小子已經後悔了,分別找我倆承認錯誤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他也沒料到會把你打得那麼慘..老王你說這,表彰會還能開麼?還能發你五千元獎金麼?以什麼名目發啊..」
  「好!好好好..獎金我不要了!可..可你們為什麼不讓公安局法辦他?..」
  「老王啊,這事我們也研究過幾次了,為難啊!自己廠裡的職工,家裡有老婆孩子,送公安局去還不得判個一年二載的?這事我們也正想眼您商量商量,怎麼處置,也得聽聽您的意見。當然了,這混小子辦的事也該法辦,更不用說下崗了..」
  他的頭嗡嗡地響,廠長再說的什麼他也聽不清了。他萬沒想到平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工友能下此黑手,太讓人寒心了。自己平時從沒擺過副廠長的架子,沒和誰紅過臉。「不曾想卻為下崗之事而遭此毒打,不法辦他公理難容,可又一想,這混小子此次下崗是准的了,再被判刑關幾年,他家裡的日子還能過嗎?想到自己的妻子下崗、兒子上學的難處,他心軟了..
  「你們不是要問我的意見嗎?我看就別送公安局了。殺人不過頭落地,人家不是認惜了麼?還是由廠裡處理為好。至於是誰,我也不想知道了,我也不願知道了..」
  副廠長趕緊附和「對對對,還是不知道的好,還是不知道的好..」
  他覺得雙腿軟了,再也沒力氣往起站了。覺得肋骨和眼眶哪兒,又開始痛了似的..
  廠長不安地問:「老王,你沒事兒吧?」
  他嘿然搖頭,無聲苦笑。
  廠長推心置腹地說:「老王,咱們在這個小廠共事多年了。你是好人,我倆心裡都有數兒。我倆已經商議過了,提議工會討論,補助你三千元。這樣,你欠廠裡,欠別人的錢,就可以都還上了。在廠裡條件允許的前提下,好人應該受到點兒愛護..」
  副廠長也說:「你向廠裡借錢,向別人借錢的原因,我倆也是知道些的。你愛人下崗了,我倆的提議名正官順,估計工會討論通過也沒什麼問題..你臉色不好,你..」
  他身子晃了幾晃,一陣頭暈目眩,栽倒了..
  下午,廠裡出車,副廠長親自將他陪送回家。副廠長告辭後,他仰躺了一會兒,見兒子的桌上書書本本堆得太亂,起身替兒子整理。整理中,發現了兒子的日記。沒想到兒子還記日記,沒想到已經記了大半本兒。他退向床,坐下翻。看著看著,眼淚流下來了——一向似乎連對父母都冷淡無感情的兒子,卻原來是一個對父母感情深厚的好兒子!一頁頁一行行一句句,記下了平日裡對父母的般般種種的體恤!
  媽媽由於下崗,連日來心情糟透了,動不動就和爸爸發生不必要的爭吵。這很影響我學習,但我一定要忍,因為爸爸已經做了我的榜樣。我絕不可流露出對家庭生活的憂慮,我還是學生,再憂慮也沒法子。如果流露了,反而會增加爸爸媽媽的煩惱..
  我覺得自己也活得很累。今天學校又收費為學生買課外複習資料。我早已看出爸爸媽媽手頭兒緊,回家隻字未提..
  爸爸老了,頭髮已經花白了。媽媽這一年也老得明顯,變得愛嘮叨了。我心裡好可憐他們。他們對生活的唯一希望,已經完全寄托在我身上了。但我如果考上大學,他們真的供得起我麼?四年啊!我像一座山,還要繼續壓在他們身上麼?我不忍心。爸爸媽媽,我不忍心啊!..
  我不想上大學了!我想工作,為了減輕爸爸媽媽的經濟負擔。我想早點兒打工!,..
  他再也看不下去,將兒子的日記壓在胸口,伏在床上放聲大哭!
  沒想到沒想到兒子也活得這麼疲憊..
  廠裡每兩年例行一次的身體普查的第三天,合同醫院通知他複查——X光片顯示他肺上有幾處可疑陰影。
  去?——還是置之不理?
  他獨自思考了幾天,如同哈姆萊特終日苦苦地思考「生——還是死?」
  他將通知單撕了,決定置之不理。
  內心裡倒也沒什麼惶恐,只不過覺得太疲憊了,不願命中再出現任何「麻煩」之事來糾纏自己了。從此,一種無所謂的,近乎視死如歸的人生態度,漸漸形成在他的意識裡。歸去來兮?歸去也好。他常這麼想,唯覺得早死太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兒子。
  第一場雪下得很厚,很鬆軟。到處銀妝素裹,玉砌瓊雕,城市變得乾淨而又美麗。雪是從天黑時分下起的。第二天是個明媚的朗日,雪不化,也不太冷。而且,是星期日。
  「今天誰也不許掃我的興!今天咱們一家三口都要出去賞雪!中午到飯店撮一頓!」
  妻子和兒子對他的提議倍感意外,但都表示依從。那一種依從的態度中,又都有幾分大人照顧小孩兒好情緒的成分。他看出來了,卻並不因而沮喪。相反,興致更高了。不知為什麼,那一天,他忽然極想當一次孩子。極想被人哄,被人寵,被人親愛地予以呵護,哪怕是有些勉強於妻子和兒子。
  一家三口去了公園。
  他在雪地上打滾兒,用雪球兒拋妻子,往兒子領口裡塞雪,真的忘了自己年齡似的,頑皮得沒邊兒。
  在他興高采烈的好情緒的影響之下,妻子兒子臉上也時時露出平常難得的快樂的笑容。
  一家三口鬧累了,相依相靠地坐在長椅上。有一對兒帶著五六歲小女孩兒的外國夫妻,在他們打鬧時一直望著他們笑。當他們坐在長椅上後,那外國丈夫又用立顯相機為他們拍照。將照片交給他們時,豎起大拇指說了一句英語,兒子站起身禮貌地用英語回答了一句什麼。他們走後,他問兒子人家說的什麼?
  兒子回答,人家說——幸福好。又問是說他們自己還是說咱們?妻子搶答,這還用問麼?當然是說的咱們一家三口。兒子權威似的點了一下頭。他不禁地喃喃自語——幸福好?幸福當然好啦。如果幸福不好,這世
  上還有什麼好呢?妻子也喃喃自語——咱們一家三口,幾年來沒這麼開心過了..並當著兒子的面親了他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鄭重其事地對兒子說:「兒子,爸爸媽媽今天要向你透露一件家庭秘密。」說完,他從內衣兜取出一個存折給兒子看:「兒子,看清楚,上邊存了
  多少錢?」兒子看了一眼,說一萬。「不對。」兒子接過存折認真看了一會兒,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掛在嘴角:「噢,
  我少數了一個零,是拾萬啊?爸,誰的存折?」
  「當然是咱們自己家的羅!是沒生你時,咱們家搬遷,國家補的一筆搬遷差價。兒子,你可一定要爭取考上大學。只要你考得上,爸爸媽媽就供得起!有這十萬元在手,咱們家經濟上其實沒什麼愁的是不兒子?..」
  嘴裡一邊說著,一邊向妻子使眼色,暗中擰妻子手指。
  那是幾年前的存折。其實只有拾元錢。他摹仿了多遍筆跡,加了四個零。損失拾元,給兒子服一顆定心丸,他認為值。花拾元錢在藥店裡能買到如此奇效的定心丸麼?
  妻子也附和著他的話說:「兒子,爸媽從來沒捨得動用這拾萬元錢,就
  是預備給你上大學後用的..」「我上大學用不了這麼多錢..」「還有你結婚呢!」「爸,媽,你們放心,我會考上大學的。這對我來說沒什麼問題!我結
  婚也不會再用你們的錢!我工作後,一定要使你們生活得幸福!我要非常非
  常地孝敬你們..」兒子低頭撫摸著存折,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雙手鄭重地將存折交給他:「爸,收好。千萬收好..可別丟了..」當兒子將存折還給他時,他才敏感地發現兒子的目光有些異樣。兒子又低聲說:「爸,媽,我不僅長大了..而且..成熟了..」由兒子的話,他忽然聯想到了一句名言——「人長大了意味著能夠看
  穿某些事情的真相,而人成熟了則意味著明明看穿了也不說出來。」難道..難道被兒子,被不但長大了而且自認為成熟了的兒子看穿了麼?他不禁地顯得不大自在。
  「兒子..」「嗯?..」「爸爸最近..總想使你明白..」「明白什麼?..」兒子的頭靠在媽懷裡,只將目光望向他。那一時刻,他覺得兒子的目
  光又如嬰兒時那樣的純淨無邪,他想不起是從什麼時候就再也沒見到兒子童真的目光了,心裡不由得一顫。「我想使你明白..在許許多多人之間,比如今天我們所見的那些陌生
  人之間,不是所有做爸爸的都是副廠長對不?」妻子溫柔地糾正他:「廠辦主任。」兒子說:「是的,爸爸。」「你媽媽下崗了,可有的孩子,爸爸媽媽都下崗了..」「這我知道,爸爸。」「更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十萬元存款。」「你說得對,爸爸。」「那麼,你對此有何看法?」「爸爸,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感到幸福?」「我正是這個意思。」兒子笑了,笑得瞇起了眼睛。「許多兒子的爸爸是工人,而我的爸爸是廠辦主任;許多兒子的父母都
  下崗了;而我的爸媽中只不過一人下崗了;許多人家欠債,而我們家有『十萬元』存款..」妻子接著兒子的話說:「許多人家只有一間住屋,甚至三代同室,而我們有兩間..」他接著妻子的話說:「許多人家有各種不幸,而我們一家三口十幾年來太太平平..」兒子以總結的口吻說:「爸爸,媽媽,如果我感到幸福,會使你們內心
  快樂是不?」他和妻子對視一眼,都點點頭。兒子虔誠地說:「爸爸,媽媽,自從我上中學以來,就幾乎沒有過幸福
  的感覺了。但是今天,這會兒,你們又把它給予我了!謝謝爸爸,謝謝媽媽..」兒子的左手抓住了爸的一隻手,兒子的右手抓住了媽的一隻手。兒子
  眼中淚光閃閃。他和妻子的眼中,也不禁淚光閃閃。那時刻,他覺得一家三口彷彿真是處於一種無邊無際的綿綿不知始於
  何日何處的大幸福之中..從遠處飛來一群喜鵲,落在他們頭頂的樹上,喳喳喳叫個不停,弄下
  一片雪..正午的太陽,又紅又大,陽光慷慨地普照著他們。兒子說:「爸,我餓了。咱們中午吃烤鴨吧!」他一躍而起:「走!向飯店——前進!」於是兒子扯著媽的手跑到前邊去了。「爸,快點呀!..」
  望著妻子和兒子的背影,他大聲唱了起來:我不是一個特殊的靈魂,不能給你多彩多姿的夢,我不是一個傳奇人
  物,不能給你一些動人的奇跡..「老爸,別唱了!你糟蹋潘美辰的主打歌,人家會提抗議的..」兒子轉身望他,倒退著走,調侃中洋溢著濃濃的父子呢情。「好小子,敢貶損你老爸!反教啦!」他邊走邊抓起一團雪,攥成雪團,瞄了瞄,準準地擊中兒子肩頭。他孩子似的哈哈大笑..那一群喜鵲被驚起,喳喳叫春從他們上空飛過。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悠悠長的,韻味兒十足的吆喝:「冰糖葫蘆!..」1997 年11 月3 日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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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站在的弧上梁曉聲有些現象是相似的——比如樹的年輪、比如靶環、比如影碟和音碟細
  密的紋、甚至,比如聲波..於是我常想,以上種種,正好比社會群體之構成和排列吧?在我的主觀中,越來越認為社會是環狀的。某環之外,一環又一環,
  環環相吻。反之,某環之內,亦是如此。
  環的正中,是實心的。就像圓的中心一樣,是一個點。這個點非常主要。沒有此點,圓不成其為圓。因而這個點,在中國的政治術語中,又叫「核心」。「核心」只能有一個。若居然有了兩個或幾個,圓就不圓了。
  社會人群,一環一環地,圍繞此「核心」而自然分佈。以其差不多的
  生存狀態,聚集為同一環鏈。社會的階層越細密,環越多。那麼,我就常問自己——我這位作家,站在社會之哪一環的哪一段孤
  上呢?
  在中國,作家是可以站在離「核心」較近的某一環的某一段弧上的。如果此時作家的眼還向內圈看,那麼他或她一定是短視的。因為這由視野的半徑所決定著。
  所以,我一向要求自己向外圈閃退。站在能離外圈較近的某一環的某一段弧上。
  這樣,對於作家的創作有一個好處——向內圈看,能看明白中國的大舉措是怎麼醞釀的,怎麼成熟的,怎麼發生的。便較為可能地對中國形成可靠的大感覺。而轉身向外目看,則能較清楚地看到芸芸眾生的生存形態。我們都知道的,芸芸眾生一向生存在社會構成的外圈..
  我出自於他們之中。我自認為相當熟悉他們。我不願遠離了他們。因為除了這一種熟悉,另外的熟悉不大能引起我創作的直接衝動。比如對當代文人的熟悉,對演藝圈的熟悉,對某幾類官員以及某幾類商人的熟悉..
  其實,我已經被我所熟悉的群體排除於外了。但是,對於其它的群體,我又是那麼的反感,實在不願躋身其中..所以,我常覺我的處境是尷尬的。
  我站在一段並不容納我的弧上。儘管如此,以我的眼向社會最邊緣的幾環上看,仍能較清楚地看到一群群疲憊的人們。他們的疲憊,我認為絕非我的誇張。我相信我的眼的可靠,因而,我不禁地同情疲憊的人們..
  疲憊的人們不是不想瀟灑,不是不願瀟灑,而是沒起碼的前提瀟灑。
  便只有疲憊下去。
  1998 年4 月7 日於北京
  激殺
  梁曉聲
  「你還回來呀?」
  「這是我的家。」
  「你還知道有家呀?」
  韓德寶虎視眈眈瞪著妻子,突然扇她一耳光。
  她懵懂而又困惑,一時呆住了。聞到他口中呼出的陣陣酒氣,不禁地有些怕..
  九歲的兒子當時正寫作業,聽到一聲脆響,抬起頭,見媽媽一手捂臉,眼淚噙在眼眶裡,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將目光緩緩移向爸爸──爸爸從媽媽身邊跨過,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發上。
  「你要是敢哭鬧,」──韓德寶朝妻子一指,惡聲惡氣地說:「我殺了你!」
  兒子從床上蹦下地,赤腳將媽媽推到小房間去了..
  媽媽摟抱他,咬住嘴唇不發出哭聲──媽媽的眼淚弄濕了他衣肩..
  趙敏和韓德寶結婚十一年了。十一年中,丈夫的愛培養起了她一種嬌妻的感覺。事實上,在他那一方面,也是將她當嬌妻寵著的。沒有一個妻子是不希望這樣的。女人一旦在家庭中鞏固了這一種嬌妻的地位,女人就更本能地願意做家庭的酵母了。女人扮演願意的角色,總能扮演得極好。家庭的麵團靠了她們的發酵作用,再經社會的烤箱一烘,就會散發出麵包或點心般的香味了──普通的人們則管這叫「幸福」。老百姓體會到這一種「幸福」一般也就知足常樂,其樂陶陶,樂在其中了。
  這個三口之家便是這樣一個很幸福的小家庭。趙敏一向感到幸福。韓德寶也一向感到幸福。連他們九歲的兒子都時時刻刻感到著..
  然而近來,準確說是近十幾天來,韓德寶性情大變,判若兩人。首先是不按時下班回家了。再就是回到家裡的時候每每渾身酒氣,七分醉三分沒醉的樣子。她一責問,他就很凶地瞪起眼睛。以往他下班回到家裡,洗洗手就進廚房,幫著她做晚飯。很自覺,絕不必她要求。他愛做飯,愛和妻子在狹小的廚房裡,一問一答地一邊聊著閒嗑兒,一邊合計著燜干的還是熬稀的,炸葷的還是拌素的。忙裡偷閒的,小兩口挨挨膩膩的,相互調笑中犯點兒粘乎,那時刻倒也別有一番親愛。若趕上是星期六,他興之所至,還非親自掌勺露兩手兒不可。不論鹹了淡了,妻子總是予以誇獎和鼓勵,一迭聲兒地只說好吃好吃。兒子經妻子背地裡調教過了,從不曾當面掃爸爸的興,也一迭
  聲兒只說好吃好吃..更不要說他下班早的日子,做好了飯菜,一盤一碗地擺在桌上,和兒子極有耐心地坐在桌旁期待著她,她一推開家門,見此情形感到的那一種家庭溫幕了..
  最使她感動並覺得幸福異常的是星期六的晚上。
  有天晚上兩口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他將一張什麼報紙鋪在膝上,一條手臂摟著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指點著報紙,受到重大啟發地說:「讀讀,親愛的你讀讀!」
  那是一篇對著名作家劉心武的專訪文章。文章說劉心武是很善於營造也很珍惜家庭溫馨氣氛溫馨時光的男人──吃晚飯的時候,一向熄了燈,在桌上點起彩色蠟燭,為的是最充分地體會並享受那一時刻的家庭之幸福內容。
  她一撇嘴,譏笑他:「人家是大作家,你算名人麼?也配那樣子的麼?」
  他就輕輕擰她臉蛋兒:「怎麼說話吶?瞧不起你老公是不是?好歹我也是一位科長,而且是合資企業的!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資,算是中國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不就是關了燈,點了一支蠟燭麼?難道和著名作家比起來,咱們連蠟燭都買不起?點蠟燭還同時省電了呢!著名作家的體會,本人也偏要體會體會..」
  她不再說什麼,更不想繼續譏笑他了──她認為他的話也對,不就是在家裡預備幾支蠟燭麼?一個月平均三十個晚上,五支蠟燭綽綽有餘了。而且,可不是的嘛,點蠟燭還同時省電了呢!
  「聽著!這可是劉心武的名言──愛情、親情、友情,三者皆擁有,是謂幸福;三者缺一,是謂遺憾;三者缺二,實乃不幸;三者皆缺,雖生如死!我韓德寶左有嬌妻,右有愛子,就是有了愛情與親情;我韓德寶在單位有自己說了算數的一份兒權,在社會上對人講義氣,別人對我也都挺夠哥們兒,現如今這就叫友情!我三者皆擁有,按大作家的話,是謂幸福!幸福之人的幸福之家,吃晚飯的時候還不該像作家的家裡一樣,也關了燈,飯桌上點支蠟燭麼?」
  他說這番話時,雙眼熠熠閃光。她看出那乃是從自己丈夫的內心裡,由衷地反射出的幸福之光。她頓時地享受到了他對她的愛,對他們的兒子的愛,對他們的家的愛,不單是愛,還包含著莫大的責任感,依戀情結..
  那一時刻她好生的感動,覺得好生的幸福!她情不自禁地,小貓兒似的往他懷裡一偎..
  他則用雙手捧起她的臉
  他愛意蕩漾地悄問:「咱們家吃晚飯的時候,從此是不是也該關了燈,點蠟燭?」
  她就嬌羞地溫柔地回答──是應該那樣的..
  於是他如同初戀之中的小青年似的,深且長久地吻她..
  於是從那一天開始,吃晚飯之時,這個幸福的小家庭的飯桌上,也點燃起蠟燭來了。
  工藝品造型的那一種..
  韓德寶是個喜歡飲酒的人。但酒量不大。他很善於控制自己,從不逞能。覺著自己到量了,無論誰怎麼勸酒,也是不為所動的。一般地來講,飲酒之對於他,純粹是好心情的添加劑,淺嘗輒止,心情的愉悅之中,再兌入點兒另一種愉悅罷了..
  他不喜歡在外邊飲酒。因公也不喜歡。他覺得,有了好心情,在家裡與妻子對酌緩飲,那才是飲酒的樂趣。她的酒量,比他大些。陪他飲很夠水平。每每的他飲到七份量,她才飲到四五份量。如果不是星期六,她就會體恤又關懷地勸:「打住吧!明天都還要早起忙忙活活地上班吶,啊?」
  他一向都很聽話。表現得很乖。
  如果是星期六,情形則就例外了。不是她勸他「打住」,而是他主動提出「打住」了。
  她每每的裝出任性模樣,搖頭說不嘛。
  倘兒子在前,他就頻頻向她丟過去只有她才能意會的眼色。兒子不在前,他就明白地說:「這可由不得你,晚上還有重要節目呢!」
  於是勤快地收拾了飯桌。
  其實他那句「明白」話,非但兒子聽了並不明白,就是別的大人聽了,也是不能明白的。只她一個人明白。可謂小兩口間的暗語。
  而她則對他刮臉皮,羞他。
  於是三口人兒開始看錄像。每個星期六他差不多都帶回家一盤錄像。有時是可以和兒子一塊兒看的。有時是「兒童不宜」的。有時乾脆就是從頭「黃」到尾的。倘屬於後兩種,自然就得安頓兒子睡熟了,才沒什麼顧忌地看。看到都慾火中燒時分,於是「趁熱打鐵」,做起好事來。夫妻間那一種顛鸞倒鳳,蝶亂蜂狂情形,宛若新婚燕爾,勝過新婚燕爾,那才真真叫是造愛!正在男如狼女似虎的年齡,且折騰起來沒夠吶。
  那便是他說的「重要節目」了。
  所以夫妻倆都大不歡迎星期六晚上來的客人。不得不予以接待,也是心不在焉,虛與委蛇。內心裡巴望客人趕快告辭。倘是一位屁股沉的客人,那夫妻中的一個,就會尋找借口,下逐客令了。
  自從改成四十四小時工作制,逢「大星期六」,就更不歡迎客人,更願從容不迫地互相廝守著消遣溫情脈脈繾綣不盡親狎萬分的家庭時光了..
  可是近十幾天韓德寶變得彷彿不再是從前的他自己。他使妻子感到異常的陌生了。
  甚至也使兒子感到陌生了。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裡。幾乎每次進家門渾身都散發著酒氣。有兩次一進家門就癱倒在地掙扎不起,還嘔吐得一地污穢..
  像每一個做了妻子的女人一樣,趙敏首先產生的猜疑就是「第三者」的介入。她偷偷翻過他衣兜,並沒獲得什麼證據。當他睡熟後,她還聞過他的體味兒。渾身上下聞了個遍,也沒聞出別的女人可能在他身上留下的什麼殊味異息。然而這並不能證明根本就沒有一個「第三者」在勾引他在唆使他在破壞他們的家庭幸福,她本能地這麼認為。
  她內心裡受到極嚴峻的危機四伏的壓迫,感到很恐慌。
  她曾打算到他的單位去背地裡對他進行調查進行瞭解,卻並沒有付諸行動。他好歹是一位科長啊!手下管著十幾個人吶!而且,是一位中日合資單位的科長。日方董事長對他相當賞識,據他自己洋洋得意地講,有十之七八的可能,將會被提拔為副總經理。
  那麼他的工資將比現在高一倍多。不是一千多元而是兩千多元了。上下班也將有小車接送了。正因為他前程似錦,單位裡的中方員工,從上至下,不管內心裡都揣著些什麼想法,反正個個表面上對他是敬著三分的。敬中有
  畏。不服氣他的,表面上也不敢得罪他。她唯恐在這件事上一旦做法冒失,會影響了他的提拔,會斷送了他的前程。他的前程也便是他們的幸福小家庭的前程啊!
  所以這女人,也就只有將一概的猜疑一概的不安一概的委屈和苦惱憋悶在內心裡,夜夜祈禱她的丈夫能靠了自己的理性從婚外戀的泥淖之中自拔出來..
  而今天恰恰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一個「大星期六」的晚上。也就是從前的星期五的晚上。
  十幾天來,每晚溫情脈脈的家庭時光和幸福氛圍,已不復存在了。晚飯桌上,也不再點蠟燭了。夫妻間更沒了從前那種親親愛愛,沒了「重要節目」..
  五天前是兒子的生日。晚上,她大顯身手,做了一桌好菜,桌上點起蠟燭,和兒子耐心地守
  候桌旁,在燭光的照耀下虔誠地期待他的歸來。可他一進家門卻大聲吼著:「開燈!」她嚇得渾身一抖,趕緊開了燈。他又吼:「把蠟吹了!」她渾身又一抖,急俯身剛欲吹,兒子搶先一口,噗地吹滅了蠟,然後
  一動不動規規矩矩,志忑不安地瞪著他,大氣兒也不敢出。「媽了個×的,吃頓晚飯還點起蠟燭來了!你倒是鬧的什麼猴燒的什麼包哇?點支蠟燭吃飯你就貴族了?貴族你媽了個×呀!..」他指定她,夾雜著不堪入耳的極髒的字罵了她一通,她一聲未吭扯著兒子躲避到另一房間去了..
  他雖然是胡同裡長大的男人,雖然也曾是個滿嘴粗話髒話的男人,但自從認識了她那一天起,他知道了一個男人開口則污言穢語是很羞恥的。尤其是,自從他進了那一家中日合資單位,言語舉止很是刻意地學著斯文學著「紳士風度」了起來..
  那一天他彷彿是一個極粗鄙的絲毫也沒受過文明教化的連起碼的羞恥
  感都沒有的男人..而今天他竟動手打她了!深夜裡,這女人的眼淚潸潸地往下淌,枕巾被眼淚濕了一大片。她咬
  住被角,盡量不發出咽泣之聲。在黑暗中她無聲地痛罵,哭得渾身發抖,抽縮一團..
  他的一隻手,向她的身體探了過來。一條蜥蜴似的,試探地在她的腹部趴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滑行上去,終於習慣地伏在它喜歡的地方不動了..
  那女人頓時不哭了,卻也沒有回報什麼相應的熱情。她渾身仍在發抖,
  顯然並不能從極度傷心的狀態掙脫..彷彿的,他深深地理解這一點。因為他的手又識趣地縮回去了..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她聽到他也哭了。事實上,她是感覺到他也哭了。於是她倒有些憐憫起他來了。她緩緩翻過身,面對著他,輕輕推了他
  一下,低聲問:「你哭什麼啊..有話說開了麼!」「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們兒子..」
  女人這時竟很平靜了。她又低聲問:「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把你的魂勾去了?」「和女人無關..」「我不信。」「真的。」「我不信。」「真的。真的和女人無關..」「……」「我心裡只有你。我只有你一個女人就夠了。就艷福不淺了。你又不是
  不漂亮,我多愛你,你自己還不清楚麼?」女人終於開始相信他的表白之辭了。「那,你近些日子,怎麼就變得這麼的凶,讓人家見著都害怕!..」女人又咽泣了。他又長長地歎了口氣。「所以,我覺著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於是他溫愛地撫摸她..「有時,我心裡太煩..」「因為工作?..」「嗯,又煩又累..」「在單位碰到不順心的事了?」「那倒沒有..」「告訴我實話,千萬別瞞著我..」「真的沒有。不過是..無緣無故的煩..」於是她更加憐憫起他來了。她滿腔愛意地摟抱住了他,並很熱烈地吻
  他..「我再也不對你和兒子犯混了!」他順勢一翻,將她壓在了身子下邊..分明的,他急迫地想要從她身上獲得慰藉。而那一種特殊的慰藉,一
  個女人在那一時刻能給予一個男人的最大的最美妙的慰藉,正是她非常之願意給予他的。豈止願意,簡直還非常渴望!她顯得比他還要急迫。在那一種渴望和那一種急迫的情形之下,她有一種意識──那就是她認為經過此一番雲雨綢繆之後,他們這個幸福小家庭的幸福的日子,從明天的早晨起必定的又將恢復了。也許比從前還要溫馨,還要幸福。夫妻之間的感情,也必定的又將恢復到從前的如膠似漆的程度..
  一切的不快一切的憋悶在她心頭的委屈一切的籠罩在他們幸福生活之
  上的不安的陰影,都將煙消雲滅都將蕩然無存..但是他那男人的器物卻沒有適時地堅挺起來。以往它堅挺起來的過程是很快的。以往它堅挺起來之後也是很雄壯的..她不但急迫而且有些急躁了。他也是。他慚愧又自卑地央求著:「幫幫我..幫幫我..」她鶯聲嬌語地附耳悄悄對他說:「別急親愛的,別急嘛,在咱們自己家
  裡,兩口子之間,這有什麼可急的呢?明天後天都不用上班啊..」
  於是她在被子裡縮下身去..
  然而她並不知道怎樣幫助他才好。以往他並未需要過她的幫助,完全不需要,根本不需要..
  以往他在床上的表現總是相當出色的。
  她徒勞地對他進行著種種她認為應該是奏效的幫助,然而對它沒有意義也不起什麼作用..
  終於她的頭又從被窩裡鑽出來了,很是困惑也很是索然地瞧著他,彷彿承認自己無能似的,負疚地嘟噥:「我沒辦法..」
  她並不能理解,也絕然地不能想到──他央求「幫幫我」,乃是他發自內心裡的求助的呼籲。這一種呼籲其實和當時的規定情景無關,即或有關,那關係也是間接的,並且不是主要的關係..
  甚至,連他自己當時也不能十分瞭然,自己所求助的是什麼。是性,又分明的不是。
  正是在這一種自己對自己感到的迷惘感到的絕望之中,他一句接一句地重複著說「幫幫我..幫幫我..」
  突然他放聲大哭。哭得傷心極了。
  他們的兒子醒了。兒子從自己的小房間赤著腳走來,走到他們床邊,揉著惺忪睡眼,迷裡迷登地問:「爸,你怎麼了?」
  他哭..
  兒子又惴惴地望向母親──「媽,我爸怎麼了啊?..」
  兒子嘴角一癟,看樣也要哭了..
  當世人在絮叨「機會面前人人平等」這句話的時侯,往往忽略了一個前提或曰一個事實──那便是所謂「機會」本身乃是世上不平等的「東西」之一,在許多時侯許多情況之下甚至是最不平等的「東西」。好比樹上的果子,在更多的時候更多的情況下,只能任由猴子、拂拂、猿、猩猩們盡情摘獲,而不太可能屬於其它動物一樣..
  人生恩賜給韓德寶的機會少得可憐。
  他天資不錯。從小學到初中,學習成績在班裡一直名列前茅。他是以全考區總分數第三的好成績升入高中的。開入重點高中的韓德寶躊躇滿志,彷彿一隻腳已經邁進了某一所名牌大學的技門。這並不算作什麼非非之想。因為那一所重點高中每年的高考升學串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每年都向各名牌大學輸送為數不少的一批新生。可是正在他野心勃勃地陶醉在大學夢的時候,在木材廠當了大半輩子鋸台工人的父親病故了。他母親沒工作,是家庭婦女。他身下還有一個比他小六歲的妹妹。父親病故的結果直接導致他大學夢的徹底破滅。他只有棄學,到父親的廠裡去接父親的班。那一年他讀到初二下學期。不過他不是當鋸台工人,而是當甩料工。甩料工和鋸台工的區別,好比火車司機和司爐的區別。靠的是力氣而非是技術更非是經驗。每天幾噸木方和木板,要經由他那骨頭還未長結實的肩膀紅出車間,上跳板、分類歸放。幾天後他的雙肩就紅腫起來了。命運好像和他標上勁了,偏要因了他的什麼罪過懲罰他似的──兩個月後廠裡從日本買了一台半新不舊的帶鋸,淘汰了原先那台圓鋸。廠小,又窮。窮則思變,所以才要大老遠地從日本買一台帶鋸。儘管是一台半新不舊的,與原先那台國產的老圓鋸相比,鋸樹的效率還是大大提高了。廠裡沒有足夠的外匯園時從日本買回本應配套的甩料系統,就仍由他一個人擔當守鋸台的甩料工。
  領導對他說:「年輕人,要學會以苦為樂,以苦為榮嘛!鍛煉鍛煉有好處,這是對你的考驗。」
  剛入廠,他不敢不乖。不敢不收起尾巴做人。
  那台從日本買的半新不舊的帶鋸,幾乎每一天都將他累趴下了。
  當年他恨透了那台帶鋸。也恨日本。
  他的大學夢的殘餘碎片旱已在頭腦中蕩然無存,漸漸地嬗變成另一種野心。那就是──哪一天自己取代了那老鋸台工,讓別人來干甩料工。
  以後那老鋸台工就常出現半大不小的責任事故。
  而他也就常去攏領導,很負責任地說:「這樣下去不行哇頭兒們,師傅眼也花了,耳也背了,反應也遲鈍了,這可都是流血大事故的隱患呀!輕則掉胳膊掉腿,重則丟命,那廠裡就往外掏撫恤金吧!
  ……
  半年後那老鋸台工被提前勸退了。於是他當上鋸台工的野心實現了。自然,他不但往圓木裡敲進去過大釘子,還往各領導們家裡送過禮的..
  一年後他在廠裡上上下下都混得很有人緣了。他想,他是應該考慮著擺脫體力勞動,往辦公室轉移轉移了。廠雖小,也有辦公室,也有脫產人員網。傻瓜才認為脫產和不脫產是一樣的哪!再說,變了脫產人員,和領導們接觸的機會也多些,遇什麼好事兒也能被領導心裡邊真真假假地想著點兒..
  從甩料工到鋸台工的過程,教會了一個窮老百姓的兒子韓德寶實現自己野心的謀略和手段。在那個一百多人的小木材加工廠裡,他的每一種新的野心都受到客觀現實的局限,不可能膨脹得無邊無際。也就是說他從來也不曾夢想過自己當廠長。他謹慎地將自己的野心固定在足可實現的範圍以內。而所謂謀略和手段,無非是溜鬚拍馬,效忠送禮那一套。簡單到家也祖國到家。卻往往立竿見影,相當起作用。在那麼一個小廠,實現他那些小野心,本不需要什麼太精明的謀略和太狡猾的手段..
  一年後他就真被調到了辦公室,充當一名類似秘書的角色。那麼一個小廠,又是集體性質的,非是個體性質的,廠長也就不怎麼敢公然地有一位秘書。所以他也就是類似秘書的角色..
  後來木材就成了短缺物資。
  於是和這個小小的木材加工廠友好往來的單位日漸地多起來。
  於是他這個類似秘書的角色之社會關係也就日漸地多起來豐富起來了。
  有幾次,他竟能和本市一些他從前絕對仰視,甚至連仰視的機會都太缺少的人物在同一宴桌上相互敬酒..
  社會關係日漸多起來豐富起來之後的韓德寶,給廠裡增加了不少收入,給頭頭們帶來了不少實惠,也給他自己掙了不少「回扣」。
  於是廠裡上上下下也就對他另眼相看起來了。他成了廠裡很特殊的一個人物。特殊到竟能被批准三個月之久的「病假」,給什麼電視劇組去當副製片。不但無須交勞務,而且工資和獎金照發。條件是他使廠長的女兒在電視劇中演一個群眾角色,保證在屏幕上總共顯示三分鐘左右的鏡頭。
  他調動了一切他可以調動起來的或勉強可以調動起來的或雖力有不逮但又非調動起來不可的社會關係,使出渾身解數,為劇組四處奔波,效盡鞍前馬後之勞。停機後,全劇組都成了他的鐵哥們兒。導演本人也由衷地對他
  感激著。
  導演問:「小韓啊,你為咱們這個劇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告訴我實話,究竟圖的什麼?想混進影視圈兒?」
  他回答:「我哪兒敢產生那種念頭呢?我是什麼東西,配往影視圈裡混麼?」
  導演說:「你也不必把自己看得那麼卑下,把影視圈看得那麼神聖。我知道,影視圈裡不是東西的人,只比中國別的地方多,不比中國別的地方少。你還沒告訴我實話呢──究竟圖的什麼?」他說:「圖交上您這樣的朋友。我明白,我韓德寶混到今天,不過還是這世上的一棵狗尾巴草。誰看我不顧眼,一腳就能把我踩扁,誰覺得我這人還有可交之處,呵護我一下,可能就易如反掌地改變了我的命運。所以我必須為自己交一些像您這樣的高檔次的朋友,不定哪一天我有需要您關照一下呵護一下的時候..」
  他當時說的是一番實話。也是一番心裡話。
  那導演大大地被感動了。導演的藝術檔次並不高,成就也就不大。在影視圈裡,基本上還屬於默默無聞之輩。但卻不失為一個好人。甚至還可以說是一個大好人,好人有時也格外需要別人的奉承,聽了奉承話也高興。尤其一個又是好人又是導演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導演者,那有時候就不僅需要別人的奉承,更需要別人的崇敬了。
  韓德寶的話,他當時那一種虔誠之至的表情,使導演絲毫也不懷疑──自己在對方的心目中,是被擺在受崇敬的地位的。
  受到崇敬的導演一拍他的肩,熱血衷腸地說:「小韓,衝你的話,我交你這朋友!
  我的一位親戚,正在策劃與日本人合資辦一個廠,你若覺得是你的一次機會,我就將你推薦給他。有我這一層關係,合資廠辦起來後,像受不著委屈的..」
  韓德寶喜出望外。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天賜良機呀!做夢想到了以前也只有在夢裡想想罷了根本實現不了的啊!他當時受寵若驚幾乎要給導演跪下磕頭..
  木材加工廠的頭頭們,聽說他要調走,皆作出依依不捨的樣子,說些依依不捨的話.其實他主動要求調走,正中他們的下懷.他們已隱隱地感到,他在廠裡的人緣越好,交情越普遍,辦事的能力越比他們顯得高強,越是一個不可久留的傢伙。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因為他的存在,他們中的一個權力動搖。所以他們內心裡是樂於他調走的。何況,他們抬舉過他,厚愛過他,將來他在一個中日合資的單位混得出人頭地,憑著他們曾多次抬舉過他厚愛過他的資本,也許還能沾他點兒什麼光吶..
  於是專門為他開了歡送會。會後廠長們一干人等十幾位,還在一家半大不小的飯店為歡送他而設宴。至於對他的鑒定,那更是寫得花團錦簇,好得沒比..
  松井石根先生,是日本的一個小資本家。說他是一個小資本家,在全世界資本的遞增數值飛速膨脹的今天,在資本家比雨後的蘑菇還多的世界資本格局中,似乎太把他擺放在過於正兒八經的資本座標上了。按中國以前的成份定位法,更確切地說,他大概應屬於小業主一類。靠著幾代人的孜孜不倦的苦心經營,擁有了一億日元左右的資產。也就是九百來萬人民幣。也就是一百來萬美元。一爿小廠,雇著三十幾名工人,維持著手工作坊式的生產。
  若在中國,可以算他是個小小的「鄉鎮個體企業家」吧。也許還是比大了點兒。
  他那爿小廠,原先是專門生產廚房抹布的。也附帶生產拖地的拖布。日本人賺錢的原則是大錢賺,小錢也賺,凡是錢就賺。所以日本才成為如今世界上的經濟強國。同時日本的男人們當然也就比世界上其它任何國家的男人都活得累。你若站在東京某一幢大廈的某一層憑窗俯視,準可見日本男人們的一片片禿頂或半禿頂,彷彿海面上泅來泅去的一批又一批鱉群──禿頂是日本男人們為賺錢付出的共同代價之一種。這世界上絕沒有哪一個國家的禿頂男人比日本還多。
  七十四歲的松井石根先生不消說也是位「絕頂」聰明的日本男人。但是由於日本「絕頂」聰明的男人實在太多,商場競爭激烈有時甚而慘烈,他也就枉自從四十多歲便開始「絕頂」,似乎聰明反被聰明誤,至今依然的仍是小業主而已。他卻並不氣餒,也不灰心,反而更加老當益壯,野心勃勃,發誓要在有生之年由小業主而變成為大資本家,給子孫後代創下半壁江山。他曾幻想有一天全世界一切的家庭全用上日本的抹布,和拖布,當然抹布上應有他的機繡的頭像,拖布把上應刻下他的姓名。既然日本的家用電器和日本的汽車幾乎在全世界各個國家的消費市場上霸居主流地位,日本的,也就是他那爿小廠裡生產的抹布和拖布為什麼不能?他還曾幻想過全世界的電視機屏幕上有朝一日全都出現這樣的畫面──各種不同膚色年齡各異的家庭主婦,操著各種語言說這樣的廣告詞──「抹布還是日本的好。拖布也是日本的好!當用日本的抹布和拖布的時候,請記住松井石根這個名字奧!」
  你不能不承認石根先生的野心是美妙的野心。你也不能不承認他的幻想同樣是美妙的幻想。如果有朝一日全世界的一切人家真的極其統一地只用一種抹布和一種拖布,世界大同不是就多一分指望了麼?
  然而一切美妙的東西都是人可企望而不易求的東西。比如美妙的花兒在別人家裡開放得很美妙,連花盆搬到自己家裡就侍弄不活了。美妙的魚也是。美妙的女人更是。美妙的野心和美妙的幻想尤其是。它們的實現過程,要比將一盆美妙的花兒搬到自己家裡,將幾尾美妙的魚養在自己的魚缸裡,將一個美妙的女人的芳心征服,使她成為自己的老婆或情人難上何止十倍百倍呢?對於普遍的全世界的男人,如今這世界上只剩下兩件頂難頂難的事兒了。那就是征服女人的芳心和積累個人資本。海灣戰爭一個月內就解決問題了,曾是台灣影視界「白馬王子」的男演員追求是他同行的一位情愛偶像,卻追求了十幾年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而一位資本家則至少需要三代的嬗變。石根先生要實現他的野心和幻想,似乎還缺整整一代的過程。倘這地球上只有一個國家是日本,那麼不管石根先生是一個多麼目標明確意志堅定不移的人,他的野心和幻想,恐怕都是很難實現的了。在日本人和日本人之間的競爭,也就是在絕頂聰明的一部份人類和絕頂聰明的另一部份人類之間的競爭中,石根先生已經顯得力不從心了。他的經驗往往被更年輕一代的野心、魄力和銳氣無情挫敗。由一個小業主而資本家大資本家,畢竟不像反過來變那麼簡單。事實上他曾很認真地思考過,要不要激流勇退,將自己的野心和幻想移交給兒子去實現?
  幸虧這地球上不只日本一個國家。和它同在亞洲還有一個龐然大國叫作中國。又幸虧中國進行了「改革開放」。這乃是中國為它自己也為全世界作的最巨大的貢獻。世界上因而多了一個有十二億之眾消費人口的超級國際
  市場。世界性的廣泛的經濟疲軟彷彿被及時地注射了一針嗎啡。日本這頭極善於和剩餘價值交配的經濟動物,在較為謹慎卻又為時很短的試探之後,勃起了它那強大的經濟之根,率先亢奮地從太平洋上朝中國游來。在它眼裡,中國無疑是,甚至只不過就是一具雌體,情慾綿綿而又溫柔龐大。
  石根先生卻並非是第一批急促匆匆趕來中國進行投資考察的日本商人之一。也不是第二批第三批之一。他對中國一向取不信任態度。認為若帶著他父輩人苦心經營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資本去到中國,乃是十分冒險的。在這一點上他很理性,承認自己缺少足夠的資本實力冒這份兒險。他隔洋觀望,暗暗抱著幸災樂禍的心理,巴望看到別的日本人大上其當,蝕光資本,沮喪而歸。但他看到的恰恰是相反的事實──中國不但對他的那些日本同胞取一種最由衷最熱情的歡迎態度,而且給予了他們最優惠的投資政策。使連他這麼謹慎的日本人,都絲毫也不懷疑──只有非常愚蠢的日本人在中國才賺不到大筆大筆的金錢。
  於是石根先生忙不迭地也到中國來了。同時帶來了他的全部資本的四分之一──二十五萬美元。雖然他是一個擁有百萬美元的小業主,但百萬的一半是不動產,是想帶到中國也沒法帶來的。而一半的一半是要留給後人作遺產的,他不願動用後人的生存保障進行投資。其實他又何嘗不想盡數帶來呢?
  但是石根先生來得有些晚了。在一批又一批他的同胞對中國進行動輒數百萬數千萬甚至億萬美元的大規模投資之後,在中國的許多特區和許多大中城市都出現了由日方單獨投資或由中日合資興建的商廈、廠房之後,在大小中日合資企業與日俱增的形勢之後,在中國人漸漸開始學會對寸利是圖寸利必得的聰明之至的日本人談判合資條件之後,他這個瘦小的,其貌不揚的,僅僅帶了二十五萬美元來到中國的小老頭,確實根本不曾引起過中國官方人士的接待興趣和注意力。也根本不曾引起中國公私兩類商企界人士的興趣和注意力。對於中國商企界,他的量級真是太小太小了。好比一個巨人張開懷抱,是沒法兒擁抱住一個侏儒的。只能將他像抱一個孩子一樣抱起來。而中國需要的是經濟人,不是小孩子。他終於明白,自己最好是將目光投向中國的那些小業主或企圖從平民百姓上升為小業主的人們身上。也終於悟到了「人以群分,物以類聚」這句中國話對他意味著些什麼。他知道他們是很多很多的。多得觸目皆是。他站在中國的這一座城市的喧鬧街頭,睹望著每一個從他眼前閃過的中國人的身影,心想只要他叫住他們中的某一個,告訴他們他帶著二十五萬美金的支票,選定了對方作為他在中國的投資合夥人,或投資代理人,那個對方不論是男的中國人或女的中國人,不論是和他一樣年紀的中國人還是年輕得可以做他的兒子或女兒的中國人,都一樣會感恩戴德喜出望外的吧?但是儘管他們多如螻蟻,他卻一個也不認識他們啊!何況,他並不打算當某一個中國人的上帝,將他可以賦予的良機隨便賜予。他在中國的那些日子裡感到了極大的失落。也感到了被漠視被忽視是多麼有失尊嚴的事情。甚至使他感到被輕蔑了。他很想欺騙某些最能成全他的願望的中國人,撒謊說自己帶來中國的並不是二十五萬美金,而是兩千五百萬。至少想撒謊說自己帶來二百五十萬。他清楚,以他一位日本人的身份,以他七十四歲的年紀,以他那張輕易不笑的親和不足嚴肅有餘的臉,欺騙個把中國人是很容易成功的。那麼他所處的被漠視被忽視的情形,必將發生戲劇性的大轉變。那一種轉變無疑將把他推到這一座中國城市的至尊貴賓的地位上去。可他雖
  然生性狡黠,雖然唯利是圖,雖然專執一念為利而來卻畢竟自幼就受過良好的誠實教育,認為撒謊騙人是比女人賣淫不算還成心將性病傳染給男人更可恥的。
  正當他感到中國之行窩窩囊囊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有位在這一座中國城市投資開了一家中檔飯館的叫小野的日本人,巧巧然地碰見了他。小野幾天後將他介紹給了這一座中國城市的區委辦公室主任。是副的,不是正的。那區委辦公室的副主任接受了他作為初次見面的禮物殷情相贈的日本照像機。全自動的,也就是被中國人叫作「傻瓜」的那一種。價值一千來元人民幣。於是幾天後對方又將一位生產玻璃器皿的小廠的廠長介紹給了他。雙方洽談了三天之後,決定合資辦一家水果蔬菜雙功能搾汁機。對方說中國人的飲食開始講究起營養學來了,開始樂於接受時髦的東西了。那一種家庭小機械,只要廣告作得妙,銷售前景看好無疑。他接受了這一建議。於是雙方簽定了合同,他投資二十五萬美金,中方投資七十萬人民幣。由他擔任董事長,他的兒子擔任經理,中方委派一名全權代表者擔任副經理。而那一位中方副經理,便是前面提到的那一位導演的妻子的表兄。
  於是,在這家中日合資,更準確地說,是日本合資的生產搾汁機的小廠的初創階段,韓德寶被引薦到了董事長松井石根面前。
  「這裡有兩個廠名──『紅達搾汁機廠』或『昭和飲料機械廠』,你認為我們更應該確定哪一個?」
  石根先生那雙目光一向冷峻的眼睛,咄咄地盯住韓德寶的臉,用生硬的中國話慢條斯理地發問。
  韓德寶明白,這就等於他是在接受面試了。他思付片刻,自信地回答:「當然是後一個。」
  「為什麼?」
  石根先生不動聲色。一般人是難以從這日本小老頭當時的臉上捕捉到什麼的。因為那張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韓德寶非是一般人。這從生活最底層胸有成竹躊躇滿志地向上攀爬的中國青年,靠的就是善於察顏觀色的高超本領。這種本領其實社會向許多和他一樣的青年傳授過。它並不需要太高的天份。只不過需要格外的細心。然而在這浮浮躁躁的大時代,許多中國青年不經意間便徹底喪失掉了的便是審時度勢的那份兒細心。韓德寶卻是社會這一位導師的高材生。他注意到,在他回答了之後,石根先生的目光,向桌上的煙盒瞥了一下。吸煙之人,中國人也罷,日本人也罷,當他們內心裡感到滿意的時候,吸上一支煙是他們的本能的反應。他知道自己答對了,也就是說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和對方心裡早已確定為正確的答案是相一致的了。儘管對方的手並未伸向煙盒。他暗自慶幸,得意地笑了。笑在心裡。他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得意也僅僅在心裡。絲毫沒呈現到他臉上。連老奸巨滑的石根先生,都是窺見不清他當時的內心活動的。
  他說:「第一,『紅達』兩個字,太中國意味兒了。而『昭和』兩個字就不同了。
  許多中國人都知道『昭和』曾是日本的年號。這就向世人確定了這一點──我們這家廠,主體上是一家日本人開辦的廠..」
  石根先生的手終於伸向了煙盒。
  「第二,普遍的中國人,作為一個消費者的時候,現在都有一種『日貨消費情結』。
  利用這一種情結,有利於我們的產品的推銷..」
  韓德寶從兜裡掏出打火機,按著了,恭恭敬敬地一手擎著,一手護著火苗,舉至石根先生面前。
  石根眼中不禁掠過一詫。這日本小老頭雖然老奸巨滑唯利是圖,但同時卻是個倔老頭兒。他不大喜歡對上司過份慇勤的人過份慇勤的舉動。他的人生經驗告訴他,如果一個僱員對上司太善解人意了,那則證明那個僱員太善於揣度和研究分析上司了。經常處於被揣度被研究分析之境的上司,是有被下屬經常利用的隱患的。他更喜歡那類對上司並未公開宣佈的意圖始終處於懵懂狀態,既不費心思揣度更不暗自進行研究分析的下屬和僱員。也就是那類指東向東指西向西,從不庸人自擾地去想為什麼的人。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同時研究地分析地注視著韓德寶。一時拿不定主意是留下他還是打發走他。韓德寶身上有石根先生較為賞識的一面,也有石根先生較為警惕的東西。
  「年輕人,說下去。」
  韓德寶來見石根先生之前,對於這家合資小廠的前景,是預先做了種種思考的。他有洋洋萬言的十一條之多的合理化建議。起碼自認為是合理化建議。字跡工整地寫了十幾頁,就揣在他衣兜裡。然而他卻不打算掏出來了。憑著一種本能,他感覺到石根先生未必會真的賞識一個見解周詳侃侃而談的中國小子。何況,他自己知道,他那洋洋萬言之中,含水量太大,十一條建議,一半左右是紙上談兵,華而不實的。是打算借助自己的伶牙俐齒,當面炫耀能力,以博得對方大的好感的。
  「您剛才問我的問題,我已簡短地回答完畢。」
  他想他還是少說為妙。
  「怎麼?再就沒有什麼想說的了麼?」
  「您不具體問的,我不具體去想。我認為,在合資企業中,這是一個好僱員的標誌之一。」
  「那麼,僱員又怎麼去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呢?」
  「任何一個企業,只需要極少數聰明的頭腦去思考就夠了。絕大多數僱員的作用並非是像上司一樣去想,而是去幹。去努力實現上司的想法。」
  「噢?那麼好,我再具體問你一個問題,你要更言簡意明地回答──我們這個廠的至高精神應該是什麼?」
  「敬業精神。一切僱員的敬業精神。」
  「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
  「我正在聆聽著。」
  「我們這個廠的至高原則應該是什麼?」
  「統一的權威,和統一的意志。」
  「它又是什麼?」
  「董事長的絕對權威,董事長的絕對意志。」
  「也就是我的羅?」
  「是的。」
  「但我並不能常駐中國。」
  「您不在的時候,便是總經理的絕對權威。總經理的絕對意志。」
  「請吸煙吧。」
  「不。」
  「你有打火機,證明你是一個吸煙的人。」
  「一個僱員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上司的提拔和獎金,但是永遠不要心安理得地吸上司的煙。」
  「噢?為什麼?」
  「因為那他就難免有時會向上司敬煙。上司一旦接受了他的煙,就等於同時接受了他強加給上司的某種親近關係。而這種親近關係有時會模糊了僱傭關係,也就可能削弱了僱員對上司的責任感。」
  「你回答得很坦率。很有道理。」
  「僱員回答上司的問題,可以很愚蠢,但是不可以不坦率。」
  「這麼說,你要永遠做一個不吸上司的煙的人羅。」
  「前提是我的上司如果不是一個中國人的話..」
  於是,石根先生就按滅煙,緩緩站起來,繞過桌子,踱到韓德寶跟前,注視著韓德寶..
  韓德寶以一種從容的鎮定的目光迎住著石根先生的目光。韓德寶用目光在說──您錯過了我,就等於錯過了一名將會對您最最忠心的僱員..
  石根先生讀懂了他那種默默期待的目光裡所包含的意思。石根先生將一隻手放在韓德寶肩上,按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話:「留下,好好幹。」
  韓德寶並不知道,在他離開後,石根先生從抽屜中翻出他的簡歷,又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在沒見到韓德寶之前,根據簡歷,他只不過想留下韓德寶將來當一名普通工人,現在跑跑腿兒打打雜兒。但和韓德寶談過之後,他改變了主意,開始認為韓德寶是他最需要的那類僱員之一了。起碼在初創階段,在中國,他格外需要韓德寶這樣的年輕的中國僱員。他想他一定要充分利用這中國小子的能力。他相信對方身上有某種特殊的能力,甚至還有某種急待開發的潛能。也相信對方將會鞍前馬後任勞任怨。但他同時又打定了主意,永遠不會重用這個中國小子,這個中國小子在與他交談時那一種精明,那一種機靈,回答問題時那一種城府。都是他所不喜歡的。甚至是他所反感的。他暗自驚異,百思不得其解,一個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中國最低層的老百姓所生所養的中國小子,內心裡何以竟會那麼善於奉迎?明明是在奉迎人時表面上又何以竟會那麼不動聲色那麼虔誠似的?韓德寶關於「一種權威,一種意志」的話,簡直是一矢中的說到他心坎上了。
  即使像他這麼老奸巨滑的日本人,當對方的話說到自己心坎上時,竟也會不禁的一陣飄飄欲仙。他尤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個中國人怎麼竟會為了謀得一次被僱用的機會,準備像死心塌地的漢奸一樣,完全站在日本人的立場上,用比他自己的兒子還鮮明的情感色彩去替日本人思考問題?..
  松井石根先生並不知道,在來見他之前,韓德寶幾乎逛遍了本市的書店和書攤,幾乎將一切有關《謀職指南》之類的中外書籍都買了。一本一本認認真真讀了幾天。幾本從日文譯過來的書。不但讀得格外認真,還做了筆記。莫說石根先生所問那幾個問題,就是日本「豐田」公司或「日立」公司或其它什麼全世界聞名的大公司派最有經驗的人來對他發問,他自信也能回答得八九不離十。實際上,他對面試並不滿意。不是不滿意自己。而是不滿意對方。因為在那短短的二十來分鐘裡,對方提的那幾個算不上面試內容的問題,使他覺得自己白白浪費了幾天的時間和精力。儘管回答了,儘管回答
  得分明使對方很滿意,但自己卻覺得回答得太不過癮。好比一個準備充分的重量級舉重運動員,參賽時卻不得不去抓舉最輕量級的,甚而簡直就是少年量級的槓鈴..離開松井石根之後,他竟多少有種英雄失去了一次用武之地的遺憾..
  當然,除了失落感,他內心裡還有一種羞恥感。不很嚴重。多多少少有著。和松井石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一點一樣,他也覺得,自己在那個日本小老頭面前,簡直就有些像漢奸在「皇軍」面前一樣。那一時刻,他的確是完全站在一個日本人的利益立場上,用比日本人還日本人的頭腦去思考問題和回答問題的。他不動聲色地回答的每一句話,說出口之前都反覆掂量了份量,專衝著對方心坎兒那地方說去的。一旦擺放在對方心坎那兒,就自信肯定會使對方心坎那兒感到舒服。但是羞恥感很快就過去了。因為他十分需要十分渴望在這個剛剛初創的合資小廠裡謀到職位。與這個目的相比,其它的一切又算得了什麼呢7
  於是他滿心愉悅,腳步輕快起來..
  公平而論,在「昭和飲料機械廠」創立之初,韓德寶的確立下過汗馬功勞。從四處奔波辦齊一應合資手續,到選定廠址,與建築隊討價還價,最終簽定合同督建起廠房,再到第一批產品出廠後的廣告、宣傳、推銷,沒有韓德寶,每一項策劃實現的過程,必定要長得多。但這與其說韓德寶神通廣大,莫如說中方那位姚副經理平庸無能更恰當。
  沒有專車,也沒有充足的經濟實力做後盾。石根先生精打細算,既捨不得一次次地請客吃飯,也捨不得一次次地花錢送禮。憑的是韓德寶的一雙腿,一輛破自行車,和一張嘴,一副厚臉皮。當很不起眼的一座廠房終於在市郊很不起眼的一條小街的街口落成之後,韓德寶的體重減輕了十四斤半,被送入醫院打過三次「點滴」..
  石根先生對韓德寶的犒賞,是安排他和副經理到日本去免費旅遊了十天。其實那也算不上是旅遊,因為十天中有五天,是住在北海道。住在石根先生的老家,一個僻靜的小村裡。那兒有石根先生祖輩留下的一幢舊屋。而且不是乘飛機去的,也不是坐小汽車去的,是乘列車去的。到東京後的第二天就去了。石根先生的女婿陪去的。不但陪住了五天,還給他們當了五天廚師。石根先生的女婿在台灣留過學。中文口語水平相當不錯。
  所以他們語言交流上並無障礙。那幢舊屋中沒有電視,當然也沒有冰箱。石根先生的女婿,就將從集貿市場買回的蔬菜、水果、魚肉之類,存入東家的冰箱裡一點兒,存入西家的冰箱裡一點兒。晚上通常是陪著他們飲酒、唱歌兒排遣寂寞。石根先生的女婿有一天看出他們的確是寂寞得不行,而自己又再沒什麼日本歌兒唱給他們聽了,就不得不陪他們到小鎮上去看了一場電影。還帶回了兩個日本妓女,不知為什麼,她們對兩個來自中國大陸的,而不是來自台灣香港或東京唐人街的中國男人,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和好感,糾纏住他們,一再地通過石根先生的女婿向他們言明──可以在價格方面予以大大的優待。石根先生的女婿,非常得體非常文明又非常機智地翻譯成中國話是──友情第一,經濟效益第二。他們起初難免的扭扭捏捏,一再表白他們都是很嚴肅很正經的中國男人。她們聽了石根先生的女婿的翻譯,就一齊嫣然又燦然地笑將起來,笑個不停。分明的,反而似乎對他們更有興趣更有好感了。最後乾脆言明不要錢了。免費招待遠道而來的中國客人算了。人家已經免費了,他們自然也就沒什麼話說。於是那一天晚上,在那一幢日
  本鄉間的舊屋裡,兩個中國男人一個日本男人和兩個日本妓女,一會兒聚坐飲酒,一會兒又唱又跳。村裡的日本男女大人孩子們,聞到熱鬧之聲,也三三兩兩來了不少,參與著一塊兒唱一塊兒跳。兩個日本妓女能歌善舞,並且姿色可人,因而將氣氛營造得非常活躍。直熱鬧到後半夜,村人們才陸續散去。於是兩個日本妓女,分別擁了韓德寶和姚副經理,各入他們自己的房間,接著鬧騰別的「節目」去了。那一夜累得個韓德寶精疲力竭,有些明白了妓女和一般的女人,尤其是日本妓女和中國女人,雖然同屬亞洲人種,到底還是很有區別的。他擁著那日本妓女四肢癱軟將睡未睡之際,石根先生的女婿悄沒聲兒地溜入房間,很不好意思地對他說,自己也感到空前的寂寞,獨自一人無法成眠了。韓德寶當時只想睡覺,再也不想幹別的,尤其不想也力不從心再和那日本妓女練一把,於是順水推舟,樂得送個間接人情,便將她推到了石根先生的女婿的懷裡..
  第二天將兩個日本妓女送到村口,望著她們的身影裊裊娜娜地遠去,韓德寶和姚副經理互相都有些不好意思。幸虧石根先生的女婿沒陪著他們送,他們互相之間的不好思意也就片刻而過了。
  姚副經理說:「小韓啊,這事兒就當根本沒發生過吧。」
  韓德寶說:「那當然。」
  姚副經理又說:「其實這事兒也算不了什麼。誰大老遠地來到資本主義國家,不想對資本主義多增加點兒感性認識呢?」
  韓德寶說:「人家都根本不講經濟效益,只講友情了,咱們還能唬著臉不給人家面子麼?傻瓜才不!」
  於是上司和下屬之間,黨員和非黨員之間,忽然地都覺得尋找到了共同的語言,越說越投機,關係也越加親和起來。最後他們得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還是人家資本主義好哇。只有資本主義才笑貧不笑娟。那些村人們,明明看出她們是妓女,不是絲毫也沒歧視她們麼?不是經濟高度發達的國家,哪裡就能有如此昇華了的精神文明的境界呢?..
  但是石根先生的女婿見到他們時,卻發覺他們,更確切地說是他岳父大人的這兩位中國客人無精打彩愁眉緊鎖,甚至還顯出了幾分忐忑不安黯然神傷的樣子。彷彿在送走兩個日本妓女回來的路上,丟了他們自己的心魂似的。經再三追問,他們才道出他們心底的恐懼──原來一夜的尋歡作樂之後,他們倏忽地想到了三個可怕的字是──艾滋病。
  石根先生的女婿就安慰他們,說沒那麼巧的事。說比例是很小的。說他詢問過她們,她們是有「營業執照」的。也就是說她們的「質量」是完全可信的。還說,為了對嫖客負起人道主義的責任,她們都是被要求定期體檢,體檢合格了,才會允許填表,重新登記,重新註冊。沒經體檢沒經註冊是犯法的,好比無照營業是犯法的一樣。兩人聽了,這才放下心來。都又覺得日本確實有許多讓人樂不思蜀留連忘返之處了..
  五天後他們回到東京,被安頓在一家三等旅店。剩下的五天,石根家族的不同成員,輪番陪他們逛商場。還給了他們每人兩萬日元的零花錢,在他們回國前,贈送了他們一人一套便宜的西服,並且配有一條便宜的領帶..
  於是他們對石根先生非常地感恩戴德起來。覺得這十天之中,著實地是太給石根先生的家屬們添麻煩了。他們在日本「度假」,而石根先生本人,卻仍在中國主持著他們共同的事業,他們竟覺得非常的羞慚了。所以,當被要求在行李中夾帶回中國兩部電腦散件時,他們便都認為是義不容辭的
  了...
  其實,他們有所不知,他們在日本那十天內的行止,包括每天的伙食標準以至住宿開銷,乃至買什麼禮物贈送給他們,都是石根先生早有詳細安排,並提前寫信通告了家屬們的。
  在石根先生方面,只有一個原則,那就是怎麼省錢怎麼接待。細算下來,他們夾帶回中國的兩部電腦散件,組裝後在中國就地「處理」,所賺之錢比送給他們每人那套便宜西裝連同便宜領帶所花的錢要多得多..
  當兩個第一次出國的中國男人在機場很動情地說些感激的話的時候,石根先生家族的送行者們,內心裡卻是極其瞧不起他們的。在對方眼裡,他們並非什麼客人。而只不過是──石根家族在中國的投資企業的兩名僱員罷了,投資企業雖有大小之分,但在對方想來,僱員卻是沒有高低之分的。僱員永遠是僱員。統統的都首先是僱員。對方的熱情接待,不過是按照石根先生的要求所表現出來的罷了。石根先生的要求是──錢要花得越少越好,態度卻要越熱情越好..
  而在韓德寶和姚副經理想來──一個出過國的中國人,便是很有些「高級」起來的中國人了。或者反過來說,一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中國人,倘竟一次國門都沒出去過,不是活得太掉價了麼?是石根先生圓了他們的出國夢,所以他們要對石根先生感恩戴德,以後還要對石根先生忠心不二。尤其韓德寶,自我感覺沒比的好。石根先生心中有他。
  他是陪中方副經理一塊兒去日本「度假」的。全廠五十多名中國員工中,只有他一個人首享殊榮,這一點使他認為,在這個小小的合資企業中,他是地位僅次於中方副經理的一個人物..
  他就是從日本回到中國不久以後,認識了他的妻子趙敏的。她是「昭和」附近一處小小的郵電所的郵電員。那郵電所只兩名郵電員。另一名是位四十多歲的婦女。除了星期一星期六兩天忙碌些,她們平時挺清閒的。韓德寶有次替石根先生到那兒去發信,一見之下就被她那張秀色可餐的臉兒迷住了。他想不到在離他那麼近又那麼小那麼冷清那麼不起眼兒的地方,竟存在著那麼可愛的一位待嫁的姑娘。而她對於儼然一副「白領階級」派頭的他,似乎也芳心萌動。他寄完了信還搭搭訕訕地跟她說了半天話兒。走時送給她一張那種叫作「撕不爛」的名片。名片上的文字顯示他是「昭和」集團公司的「公關部主任」。是他背著石根先生偷印的。其實石根先生知道他這種行為,也見識過一張他偷印的名片。不過因為他的行為非但不至於損害「昭和」的什麼利益,反而能對「昭和」起到某種變相的誇張了的廣告效應,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不知道。後來乾脆給他正名,真的封了他一個「公關部主任」的莫須有的頭銜。
  受封後的韓德寶,更頻頻地出入於那個小小的郵電所了,有時隔一天去一次,有時一天去兩次。平均了,差不多每天一次。他對她發起攻勢的戰術很特別──他先從別的郵局往她所在的郵電所向她發出了一封求愛信。盤算著她無疑收到了,他再去當面捕捉反饋。她對他一如既往地客氣。目光相迎之際,她滿臉羞紅,模樣顯得愈發地可愛了。
  於是他明白自己首戰告捷。從他們熟悉起來到她答應嫁給他為止,他一共給她寫過四十幾封情書。每一封都是他當面交給她,經由她的手印上掛號郵戳,展轉兩日她才收到的。
  以至於她請她那位女同事吃喜轄時,對方「友邦驚詫」得不得了,奇
  怪於就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愛情,自己竟毫無覺察..
  他們結婚的日子是「昭和」成立三週年紀念日。那一天石根先生親自宣佈為十名中方僱員加薪,其中自然少不了韓德寶。而且他的名字被列在第二位。僅在姚副經理的名字之後。僅比姚副經理少十五元錢..
  石根先生是將加薪這件事當成一種儀式來進行的。每名加薪者還從石根先生手中接過紅艷艷的「加薪榮譽紀念證書」。
  他將它當成新婚禮物,連同一條金項鏈莊重地送給自己的新娘。
  那一天他覺得他幸福極了。她也是。
  在以後的兩年中,利潤源源不斷地從中國匯往日本石根先生的私人帳戶上。老石根滿面春風滿面朝氣,彷彿年輕了十歲。見到中國僱員,也比過去客氣多了。
  住上了廠裡分配給的一套兩居室住宅,每月底帶回一千二百元工資,韓德寶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是中國的「白領階級」之一員了。如果這還不算是,那麼究竟怎樣才算是呢?現如今,全中國有百分之幾的「上班族」每月能拿到一千二百元的工資啊?百分之二三都不到吧?
  覺得自己真是中國「白領階級」之一員了的韓德寶,變得舉止斯文了。變得氣質「貴族」了。變得談吐矜持了。變得很像個人物了。不消說在廠裡是那樣,在路上,在公共汽車或出租汽車裡,在地攤前或商場,更是那樣。總之,時時處處,他臉上開始掛起「白領階級」之一員的臉相了。有時他甚至認為自己不應該還是一個中國人。起碼在許多平凡又平庸的中國人眼裡,不應該被視為一個中國人了。他常照著鏡子暗自發問──難道我韓德寶長的不像一位日本人麼?同是亞洲人種,日本人和中國人究竟有什麼明顯的區別呢?不就是衣著麼?他也像許多日本「白領階級」一樣穿得體體面面的啊!再就是氣質了,他的氣質也並不俗。儘管他承認原先他的氣質中的確是有些俗的成份的,但現如今的他,氣質不是已經相當優雅相當紳士了麼?他這一種不太滿足於僅僅是當代中國的「白領階級」之一員,希望從種族上變為日本人,起碼變成半個日本人,至少是被自己的同胞當成日本人看待的意願;日漸地變得強烈無比起來。那時他已學會了二三百句簡單的日本口語。和不認識他的中國人對話時,他常常存心說日語,或者存心將中國話說得很彆扭,很生硬,彷彿一個純粹的日本人說半流利不流利的中國話似的。不圖別的,就圖被自己的同胞誤以為是日本人,過一把癮。
  他還常常幻想自己是石根先生的兒子。儘管明明知道石根先生已經有一個兒子了。
  並且還是「昭和」的未到任的總經理。他也常常幻想「昭和」奇跡般地發展為一個很龐大很龐大的企業集團,在中國的三十一個省份裡都擁有子公司。每一處子公司都有一幢辦公大廈。當然的,在北京還要有常駐機構。那應該是一幢和「中信大廈」可相媲美的建築。而他自己應該是全權代表。是它的第二主人。可以說,在「昭和」的五十幾名僱員中,包括中方法人代表姚副經理在內,沒誰比他對「昭和」更熱愛的了。他這一個中國人,從來沒有那麼地熱愛過中國的任何事物。甚至對中國也比不上對「昭和」那麼熱愛。他覺得中國並沒真正給予他什麼,更準確地說,是從不曾給過他想要獲得的一切。
  而「昭和」幾乎統統給予他了。起碼給予了他對一個中國人非常之重要的一切,比如房子,比如每月一千二百元的高薪,比如那份兒單靠自己培
  養是完全培養不起來的中國「白領階級」的感覺。那是一種多麼美好的感覺啊!而重要中之最重要的,美好中之最美好的,是「昭和」給予了他一個又漂亮又溫柔體貼又賢淑又善於持家的妻子。如果他不是「昭和」僅次於中方法人姚副經理的人物,仍在那個小木材廠混職的話,她又怎麼肯委屈了自己做他的妻子呢?即使做了他的妻子,難道會像現在這樣感到生活無比幸福無比甜蜜麼?何況「昭和」今後還會繼續給予他許多重要的美好的東西吶!比如更寬敞的住房,比如更高的工資,比如更令別人刮目相看的職位,比如專車。它不是已給予姚副經理一輛專車了麼?接下來難道還不該給予他了麼?它的產品投入市場後大受青睞,銷售前景好得不得了。可謂如日中天產銷兩旺。明年準備另購地皮重建廠房廣招僱員。
  顯示在電腦藍圖中的「昭和」,是一幢日中建築風格相結合的五層樓..等等,等等,他實在是沒有任何理由不熱愛「昭和」的呀!
  當他將兒子的「百日照」恭而敬之地送給石根先生的時候,石根先生看了一眼,隨口說:「很可愛,但願今後我也有這麼一個孫子。」
  石根先生的話使他暗暗激動了好幾天。和妻子一商量,就為他們的兒子起了一個日本名字叫韓敏太郎..
  兒子入學那一天,老師很奇怪地問他:「你們夫妻倆不都是中國人麼?」
  他說是的。
  「那為什麼給孩子起一個日本名字?」
  「我的日本老闆非常喜歡他。他將來肯定是要到日本去留學的,所以..
  老師說:「明白了..」
  隨後看著他的兒子,那目光更像看著一個中國「龍種」了──也不知道她究竟明白了什麼?..
  不過當時他內心裡十分得意。
  他巴望著能有一個適當的機會,以一種巧妙的方式,幸運地將石根先生請到家裡作客,哪怕就是一個小時的工夫呢!那麼他要鼓勵兒子當面叫石根先生一句「爺爺」..
  對於脾氣古怪又很倔的石根先生,這有點兒冒險。但是他認為值得冒這一次險。只要石根先生答應了一聲,那麼他在「昭和」的地位豈不就更加特殊了麼?他的兒子今後不就會多少沾上一位日本「爺爺」的光了麼?..
  他是將他自己,他的家庭,他兒子今後的前途,很徹底地與「昭和」緊密聯合在一起了。是的,他真是那麼地熱愛「昭和」,那麼地感激「昭和」。更具體地說,是熱愛石根先生,崇敬石根先生,感激石根先生。在他心目中,「昭和」早已不是什麼日中合資企業,更不是什麼中日合資企業,而完全是一家日本企業。他與姚副經理不過是石根先生的一個「催撥兒」。一種合資的象徵罷了..
  他比以前更加對自己的家庭具有責任感了。比以前更加愛自己的妻子了。比以前更加關心自己兒子的學習成績了。他努力地想要做一位好丈夫,一位好父親,「昭和」的一位好職員。他比以前更加自覺地按照一位「白領」男士的風格和形象塑造自己了,他甚至比自己的妻子還注意修剪指甲了,他再也不進一般的小理發鋪去理髮了。他已經擁有了一打左右的領帶了,他說話慢條斯理並且咬文嚼字了,他甚至打算戒煙了──因為石根先生已經戒煙了。
  你不能不承認他的變化,基本上是一種向善的,向文明和良好方面的變化。從客觀而公正的角度想想吧──從前他不過是一個家裡又窮個人遭際又落魄的中國青年,是一個連對街頭巷尾的小痞子們都覺得沒資格輕蔑的人,是一個靠了溜鬚拍馬才能維護住自尊不時時受到傷害和襲擊的人,是一個幾乎命中注定了要在社會的最底層混一輩子的人..
  然而對於一切人來說,自己認為所擁有的最好的東西,也是最容易被他人所毀壞的。一個多月前,總經理松井健茨傳訊了韓德寶。是的,那意味著是一次傳訊,而絕非一次尋常的召見。松井健茨甚至沒請他落座,鐵青著臉劈頭便問:「你為什麼要製造謠
  言?」他怔愣地站在那兒,一時懵裡懵懂。「說!..」對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不明白..」當時松井石根因為感到身體不適,回日本療養和診治去了。松井健茨
  匆匆趕來中國,接替他的父親成為「昭和」的新主宰。「難道不是你製造了謠言,而且四處散佈,說我們石根家族的人,是南
  京大屠殺的元兇松井石根的後代麼?」對方又拍了一下桌子。言語洶洶,聲色俱厲。「我沒有..」他真的沒有製造而且散佈這種謠言。他當然知道在當年的日軍侵華史
  上發生過南京大屠殺這一血案。但也就是知道而已。根本不清楚那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更不清楚元兇究竟是一個叫什麼名字的日本人。恰恰相反,正因他知道南京大屠殺這件事,他在與石根先生接觸時,一向是謹慎地避開歷史上的中日關係的,唯恐一言偏差,傷了他的日本老闆的民族感情。而與松井健茨,他還沒機會像那一天一樣單獨接觸過呢..
  「你撒謊!有許多人證明是你!..」對方霍地站了起來,幾步跨到他跟前,虎視眈眈地瞪著他,又猝然轉身,一掌推開了套間的門..於是從套間裡魚貫踱出四十二三名本廠員工。其中半數以上平常和他
  的關係相當不錯。對方朝他們一指:「現在該由你們來集體揭穿他了!」於是他們一個個開口,言之鑿鑿地證明──是他製造的謠言。是他散
  布的謠言,有時間,有地點,有場合,有具體情節和具體細節..他一時陷於孤立無援之境,有口難辯。望著他們,他明白了──他們想徹底搞壞他的命運。分明的,他們早
  就暗暗嫉妒著他了。早就合謀著尋找機會陷害他了。他們集體地將一種陷害編織得那麼細緻,那麼天衣無縫,那麼令人確信無疑。即使他是松井健茨,他也會確信無疑的..
  「你!忘恩負義!你連造謠的水平都是很低的!告訴你,在我們大和民族,三代人之內是絕不會起同一個名字的!你對我們日本人瞭解的太少了!..」
  接著,松井健茨便用他所學會的全部罵人的中國話,將韓德寶罵了個
  狗血噴頭。
  而那些「證人」們,瞧著他,默默聽著,一個個顯出很快感的樣子。彷彿是他們自己在當面罵他..
  韓德寶哪裡知道,松井健茨的父親松井石根,當年竟是攻陷南京的日本士兵之一。
  是年齡最小的日本士兵之一。只有十七歲,儘管,對於南京血案,小士兵松井石根是頂替不了總司令長官松井石根大將負什麼罪責的(後一個松井石根早已在二次大戰結束後被國際軍事法庭處以絞刑),但是犯罪感一直像疾病一樣在石根家族的人們之中代代傳染。使他們對於中國和中國人,又打算親和又本能地保持距離,又想大把大把地賺中國人的錢又本能地覺得良心不安。這便是老石根先生為什麼差不多是最後一批來中國投資的日本人的真正原因。也是致使松井健茨怒不可遇的真正原因..
  幸而姚副經理及時出現,才替韓德寶解了圍。他將韓德寶扯走了。他請韓德寶去一個小酒館喝酒,一邊喝酒一邊好言相勸。說是萬事忍為上策。不如暫且先忍了,先認了,給松井健茨一個瞭解他的過程,以後再尋找機會澄清事實。到時侯他也會幫韓德寶澄清的。事實勝於雄辯嘛!
  似乎也只有這樣。
  於是韓德寶向松井健茨星交了一份「道歉書」..
  於是松井健茨原諒了他,看在他是有功之臣這一點上,並沒解雇他。但是撤銷了他公關部主任之職,削減了他五百元工資。罰他到包裝車間去「苦力的幹活」..
  於是韓德寶漸漸明白,自己是上了姚副經理的當了。一場合謀陷害的原始策劃者和幕後導演,不是別人,正是姚副經理。對方早就惱火於他在對方面前那一種似乎有資格來起平坐的良好的自我感覺了。早就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了。早就處心積慮尋找時機「修理」他了..
  於是他決定反擊。決定重新奪回失去的一切,以及將來肯定會屬於他而現在被斷送了的一切。他寫了十幾封信,向有關方面四處投寄,揭發檢舉姚副經理作為中方法人代表,如何如何在許多時候無原則地放棄中方權益,如何喪失中方法人對中方員工義不容辭的保護原則,反而站在日方立場對中方員工實行「管、卡、壓」。當然,同時控告了姚副經理對自己的卑鄙陷害。信發出之後,他反而泰然了。他想矛盾明朗化了也好。姚副經理身敗名裂之日,豈不正是他取而代之的時候麼?全廠的人撥拉來撥拉去,那個松井健茨不用他還能用誰呢?不願用也得用啊!他韓德寶也是有一些「鐵哥們兒」的。他們一一向他發誓,不管哪一方面來調查,他們都將堅定地站在他一邊,和姚副經理們鬥到底的。韓德寶不是糊塗蛋。不是北方人貶稱為「二桿子」的那種衝動起來就沒了理智的人。他懂得千萬不能冒犯了松井健茨。所以在他那些信中,一方面將姚副經理說得壞透了,另一方面卻將松井健茨說得好極了..
  松井健茨卻根本不領他的情。當這方面那方面派來調查員對這家小小的合資企業進行調查時,松井健茨暗暗發誓,對韓德寶絕不再予以寬恕了。不管這平素趾高氣揚的中國小子是不是「昭和」的什麼他媽的有功之臣..
  而在這方面那方面的調查員們看來,韓德寶所揭發所檢舉之詳,儘管都是事實但卻都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逃過幾次稅,補上就是了,不近情理地罰過中方員工幾次獎金,以其
  它方式予以安撫就是了。吃吃喝喝,中國人自己的吃喝之風還糾正不了呢,插手管人家日本人做第一老闆的企業幹什麼?不是吃飽了撐的麼!至於姚副經理是不是對韓德寶進行陷害了,這牽扯到法律,他韓德寶可以去起訴麼。而韓德寶不敢起訴。因為那十二三個「證人」惱羞成怒,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揚言頭可斷,血可流,「證詞」是任憑官司打到哪兒也不會改變的。何況,松井健茨還要告他一個誹謗罪吶!..
  而他那些「鐵哥們兒」,這方面那方面的調查員來了之後,卻沒有一個人肯出頭為他作證人了。他們中有人出賣了他。姚副經理易如反掌地,預先就一個一個將他們收買的收買,擺平的擺平了..
  松井健茨和姚副經理奉陪著,幾頓宴餐之後,各路調查員銷聲匿跡,再也不來了。
  廠裡還送了他們每人一台搾汁機。他們接受時都很高興。
  姚副經理在宴桌上說:「我這個中方法人,不是好當的呀!合資單位,總不能按咱們中國人那一套管理吧?既要對日方投資者負責,又要對中方利益負責,既要對員工實行嚴管理高要求,又要做到使他們高高興興的自覺自願的;這就需要雙向的水平嘛!我水平低,總得給我個提高的過程吧?..」
  各路調查員紛紛點點頭,無一不說是的是的..
  在韓德寶和姚副經理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悖論關係。這一種悖論關係,又似乎早已就埋伏在二人之間了。而且,它似乎也參與了姚副經理們的合謀,並起著他們所無法起到的作用。
  的的確確,姚副經理乃庸常之輩。他被推到中方法人代表的位置上,純粹是某些操權握柄之人賜給他的人情,為了一次性地犒賞他多年來在他們身上的投資。和韓德寶當初在那一家小小的木材加工廠,被從一個出料工提拔到辦公室充當一個秘書的角色性質是一樣的。在「昭和」的初創時期,姚副經理尤其顯得是一個庸常之輩。不,何止是一個庸常之輩,簡直就是一個無能之輩。石根先生當初對他的無能的容忍,實在地是出於無奈。當初幾乎沒有一項難辦的事是靠了他才辦成的。當初他更像一個職業食客。唯一常做的事,無非就是以中方法人代表的特殊身份,陪著各方各面的人們吃吃喝喝罷了。
  只在這一點上,他表現得還算到位。與他相比,韓德寶當初要鞠躬盡瘁得多。只差沒死而後已了。姑且不論他為「昭和」坐過多少次冷板凳,吃過多少次閉門羹,受過多少次冷眼和倨傲無禮的慢待..
  然而自從「昭和」的產品在中國市場打開銷售局面以後,情況漸漸發生逆轉。首先是「昭和」在這座城市裡要達到的種種商業目的,實現起來容易了,有的時侯,某些人們甚至樂於主動為它疏通關節,開亮綠燈。因為「昭和」每年已經有了一筆固定的,數目可觀的「公關經費」,這一筆固定的,數目可觀的「公關經費」,又定期地變成為某些中國人的「灰色收入」。一個沒有「公關經費」或捨不得固定一筆錢作為「公關經費」的企業,無論它是個體的還是集體的或國有的,也無論它是合資的還是獨資的,都是休想「搞活」起來的。石根先生明白了這一「中國特色」的規律以後,腦筋開竅了,在「公關」支出方面也大方多了..
  按理說,「公關經費」應由韓德寶這個「公關部主任」支配運用,但姚副經理將這筆錢控制住了。實際上可由韓德寶支配運用的,也不過就是十分之二三而已。兩人之間曾展開過激烈的明爭暗鬥,結果以姚副經理批准,韓
  德寶使用告終。其實等於還是控制在姚副經理手中。韓德寶曾向石根先生訴過苦,石根先生沒明確表過什麼態。只以教誨的口吻,說了些希望他以「昭和」利益為重,與副經理搞好團結的話。石根先生自有想法──兩個中國人之間相互制約著也好,豈不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公關經費」落入他們個人腰包麼?倒無須他自己時時對他們雙方都瞪大監督的眼睛了。石根先生在中國很快地就掌握了一套怎樣利用中國人制約中國人監督中國人的經驗。
  當姚副經理的手是一隻批錢更是一隻買單的手以後,他由原先的一個庸常之輩變成一個似乎辦事能力極強的人了。變成一個社會公關網中「路路通」式的人物了。有時一個電話,事情就順利圓滿地解決了。而且,從來也沒像當初韓德寶辦事一樣,坐冷板凳吃閉門羹受冷眼受慢待...
  倒是韓德寶這個所謂「公關部主任」彷彿變成一個客串角色,甚至一個虛設的角色。
  近二三年內,他像當初的姚副經理了,像一個職業食客了。唯一常做的事,也無非就是陪著各方各面的人們吃吃喝喝罷了。而他卻耽於他那一種虛幻的良好的自我感覺,從來也沒清醒地意識到,對於「昭和」,他已很久沒有什麼新貢獻和新功勞,不過在吃著往日的老本兒..
  石根先生不允許一個僱員,尤其一個中方僱員,在他投資興辦並任董事長的企業裡吃什麼老本兒的。是所謂功臣也不行。他在回國之前對他的兒子交代──看來韓德寶是沒有什麼可以再重用或再利用為「昭和」效忠的價值了,石根先生認為,這個中國小子的全部的能力,在「昭和」初創階段早已耗盡了。如今一個能靠跑斷腿磨破嘴才辦得成事的中國人,對於「昭和」已完全是一個多餘的人了。而「昭和」不是慈善機構..
  松井健茨對韓德寶暗暗考察了一段日子,完全同意他老爸的結論。如果沒有發生以後那些令他惱怒的事,他會打發韓德寶到一個活兒相對輕些的車間去當工人的。然而那些令他惱怒的事畢竟發生了..
  韓德寶被「昭和」解雇了。向他宣告的當然不是松井健茨本人,當然也不是姚副經理,而是由姚副經理從車間調到公關部的一個妖嬈的一向喜歡穿緊身衣褲的女孩兒,桌上當時有一個信封,她用指甲染了丹紅的細長的手指,將信封向他推過去。她說信封裡是六百元錢。她還低聲說,「昭和」限他最遲一個月內交出住房。她說時臉上似乎流露著幾分對他的惻隱..
  他發呆幾分鐘,一轉身衝出去..
  他沒敲門就闖入了經理辦公室──然而他並沒有提出抗議,他給松井健茨跪下了,雙手摟抱住對方的一條腿,仰臉可憐兮兮地望著對方,哭泣著,哀求著..
  松井健茨並非一個傻瓜。他已開始意識到,跪在他面前雙手緊緊樓抱住他一條腿的這個中國人,哭泣著哀求著他的這個中國人,看來顯然是受了他的同胞們合謀在一起的陷害了。但是他絲毫也不想改變他的決定。相反,他甚至厭惡對方鄙視對方了。同時,一個一向在「昭和」趾高氣揚、躊躇滿志,儼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什麼人物似的中國小子,竟跪在了他面前,使他心理上非常快感。他的一句話,就使這中國小子對自己未來生活的一切憧憬一切野心歸於幻逝,這樣的一個事實,這樣的一種權威,使他心理上不但非常快感,而且非常滿足,非常得意,毀滅也是足以給造成毀滅的人帶來自信的激情的。尤其當被毀滅的是另一個人的全部生活的時候..
  既然這個與他年齡不相上下的中國小子,和中方的法人代表之間營營
  苟苟到了不能在「昭和」和平共處的地步,那麼他沒有任何理由為了一個中方僱員而向中方法人施加壓力。儘管他多少也有點兒可憐對方,但最終還是厭惡和鄙視佔了上風..
  他用力掙脫了自己被緊緊摟抱住的那條腿,緩緩舉起手臂,朝門一指,冷冰冰地說出一個字是──「滾..」
  韓德寶又衝入了姚副經理的辦公室──姚副經理不在。姚副經理躲入廁所裡去了..
  於是,半個多月以來,他在這一座城市裡,變成了一條沒有人願意收養的狗。這座城市教育他──像他這樣文化水平不高,一無專長也無任何社會背景的人,要謀到另一份職竟是那麼的難。當然,掙口飯吃的雜活還是有得干的。但是這一個曾自認為是中國「白領階級」之一員的人,卻早已喪失掉了干辛苦活的本能和特殊身心..
  撇開文化不文化專長不專長的不談,他四處寄信的事,尤其使一些單位的頭頭腦腦們對他望而生畏,避之唯恐不及,拒之唯恐不堅..
  他於絕境中想到了他當年的恩人那位導演。他厚著臉皮去找人家。人家透過門上的「貓眼」看清楚是他,連門都設給他開。只冷冷地說從不記得認識過他這麼個人。想想看吧,姚副經理畢竟是人家妻子的表兄啊!人家不臭罵他一通,就實在是夠有涵養的了..
  他向石根先生發去了一封加急電報求援。石根先生給他回了一封短信,用他自己曾說過的話提醒他「昭和」的至高原則──董事長不在,總經理就是「絕對權威」。並引用一句中國話──理解的要服從,不理解的也要服從。言外之意是「絕對權威」的權威,是需要「絕對」加以維護的。是需要有人為之作出犧牲的。即使那一種犧牲是無辜的、何況他並不完全無辜..他把那封信撕得粉碎。一邊撕一邊歇斯底里爆發地大罵:「老日本鬼子我操死你全家!..」
  走投無路之下,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他當年天天盼著有機會離開的那一家小小的木材加工廠。卻不過是又多受了一次冷眼多聽了一些奚落和譏諷,他自認為是中國的「白領階級」之一員後,並沒常去和他當年的呵護者們進行感情交往。也根本忘了感激他們..
  「天亮了,起來吧!」
  他睜開了眼睛,見他漂亮的妻子坐在床邊,含情脈脈地俯視著他。
  「你今天不去上班!」
  「晚一點兒沒什麼..兒子呢?」
  「上學去了唄!」
  「你怎麼還不去上班?」
  「我..我怕你是病了,你在發燒..」
  妻子溫柔地伏在他身上,和他臉貼著臉,對他顯出無限的偎愛。
  「原諒我,我不該對你那樣..」
  妻的小手摀住了他的嘴..
  「給咱們的兒子,把名改過來吧。別再叫韓敏太郎了。」
  「聽你的。」
  「我愛你。很愛很愛,尤其這會兒...」
  「我永遠是你的第二小寶貝,小心肝兒..」
  妻嫵媚百種,輕輕地吻他..
  而他順勢將她扯上了床。「別嘛,昨天晚上不是才..」妻嬌羞地半推半就..「我還要..」他將他的妻子摟緊得快要窒息了。他恨不得將她摟入到自己的胸膛裡
  去。似乎只有那樣,才能放心地感到她還是他的女人,將永遠是他的女人..「這刀多少錢?」「三十元。真正的蒙古刀,瞧這刀鋒,快得刮鬍子都可以了..」他並沒討價還價,買下了它。在那一天以後的一段日子裡,在中國的這一座城市和日本東京附近的
  一個小市裡,分別有一個日本男人和兩個中國男人的屍體被送到火葬場焚化了。那個日本男人和其中的一個中國男人,都是三十多歲的男人。都有一個溫馨幸福的小家庭。他們的妻子都是他們的愛妻。他們的兒子都是他們的嬌子。另一個中國男人自然是姚副經理..
  中國和日本的幾家小報,分別對此作了些渲染性的,以圖取媚讀者的報導。一個時期,成為中日兩國某些市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談資,但不久也就如一陣風似的,從普通的人們的頭腦中刮過去了..
  父親
  作者:梁曉聲關於父親,我寫下這篇忠實的文字,為一個由農民成為工人階級者「樹碑立傳」,也為一個兒子保存將來獻給兒子的記憶..小時候,父親在我心目中,是嚴厲的一家之主,絕對權威,靠出賣體力供我吃穿的人,恩人,令我懼怕的人。父親板起臉,母親和我們弟兄四個,就忐忑不安,如對大風暴有感應
  的鳥兒。父親難得心裡高興,表情開朗。那時妹妹未降生,爺爺在世,老得無法行動了,整天躺在炕上咳嗽不
  止。但還很能吃。全家七口人高效率的消化系統,僅靠吮咂一個三級抹灰工的汗水。用母親的話說,全家天天都在「吃」父親。父親是個剛強的山東漢子,從不抱怨生活,也不歎氣。父親板著臉任
  我們「吃」他。父親的生活原則--萬事不求人。鄰居說我們家:「房頂門,屋地打井」。我常常祈禱,希望父親也抱怨點什麼,也唉聲歎氣。因為我聽鄰居一
  位會算命的老太太說過這樣一句話:「人人胸中一口氣.」按照我的天真幼稚
  的想法,父親如果出唉聲歎氣,則會少發脾氣了。父親就是不肯唉聲歎氣。這大概是父親的「命」所決定的吧?真很不幸!我替父親感到不幸,
  也替全家感到不幸。但父親發脾氣的時候,我卻非常能諒解他。甚至同情他。一個人對自己的「命」是沒辦法的。別人對這個人的「命」也是沒辦法的。
  何況我們天天在「吃」父親,難道還不允許天天被我們「吃」的人對我們發點脾氣嗎?
  父親第一次對我發脾氣,就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像。一個慣於欺負弱小的大孩子,用碎玻璃在我剛穿到身上的新衣服背後劃了兩道口子。父親不容我分說,狠狠打了我一記耳光。我沒哭.沒敢哭,卻委屈極了,三天沒說話,在擁擠著七口人的不足十六平米的空間內,生活絕不會因為四個孩子中的一個三天沒說話而變得導常的。全家都沒注意我三天沒說話。
  第四天,在學校,在課堂,老師點名,要我站起來讀課文。那是一篇我早已讀熟了的課文,我站起來後,許久未開口。老師急了,同學們也急了。老師和同學,都用焦急的目光看著我。教室的最後一排。坐著七位外校的聽課老師。
  我不是不想讀。我不是存心要使我的班級丟盡榮譽,我是讀不出來。
  讀不出課文題目的第一個字。我心裡比我的老師,比我的同學還焦急。「你怎麼了?你為什麼不開口讀?」老師生氣了,臉都氣紅了。我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從此,我們小學二年三班,少了一名老師喜愛的「領讀生」。多了一個
  「結巴嗑子」。我,出從此失掉了一個孩子的自尊心..我的口吃,直至上中學以後,才自我矯正過來。
  我變成了一個說話慢言慢語的人。有人因此把我看得很「成熟」,有人因此把我看得「胸有成府」。而在需要「據理力爭」的時候,我往往又成了一個「結巴嗑子」,或是一個「理屈詞窮」者。父親從來也沒對我表示過歉意。因為他從來也沒將他打我那一耳光和我以後的口吃聯繫在一起..
  爺爺的脾氣也特火暴。父親發怒時,爺爺不開罵,便很值得我們慶幸
  了。值得慶幸的時候不多。母親屬羊。像羊那麼馴服,完全被父親所「統治」。如若反過來,我相
  信對我們幾個孩子是有益處的。因為母親是一位農村私塾先生的女兒,頗識一點文字。遺憾的是,在家庭中,父親的自我意識,起碼比「工人階級領導一切」這條理論早形成20 年。
  中國的貧窮家庭的主婦,對困窘生活的適應力和耐受力是極可敬的。她們憑一種本能對未來充滿憧憬。雖然這幢憬是朦朧的,盲目的,帶有浪漫的主觀色彩的。期望孩子長大成人後都有出息,是她們這種憧憬的萌發基礎。我的母親在這方面的自覺性和自信心,我以為是高於許多母親們的。
  關於「出息」,父親是有他獨到的理解的。一天,吃飯的時候,我喝光了一碗苞谷面粥,端著碗又要去盛,瞥見
  父親在瞪我,我膽怯了,猶猶豫豫地站在粥盆旁,不敢再感。父親卻鼓勵我:「盛呀!再吃一碗!」父親見我只盛了半用,又說:「盛滿!」接著,用筷子指著哥哥和兩個
  弟弟,異常嚴肅他說:「你們都要能吃,能吃,才長力氣!你們眼下靠我的力氣吃飯,將來,你們都是要靠自己的力氣吃飯的!」我第一次發現,父親臉上呈現出一種真實的怎樣,一種由衷的喜悅。一種殷切的期望,一種欣慰、一種光彩、一種愛。我將那滿滿一大碗苞谷面粥喝下去了。還強吃掉半個窩窩頭。為了報
  答父親,報答父親臉上那種稀罕的慈祥和光彩。儘管撐得夠受,但心裡幸福。因為我體驗到了一次父愛。我被這次寶貴的體驗深深感動。
  我以一個小學生的理解力,將父親那番話理解為對我的一次教導,一次具有征服性的教導,一次不容置疑的現身說法。我心領神會,虔誠之至地接受這種教導,從那一天起,飯量大了。黨得自己的肌肉也彷彿日漸發達。力氣也似乎有所增長。
  「老梁家的孩子,一個個都像小浪崽子似的!窩窩頭,苞谷面粥,鹹萊疙瘩,瞧一頓頓吃的多歡,吃的多饞人喲!」這是鄰居對我們家的唯一羨慕之處。父親引以自豪。
  我十歲那年,父親隨東北建築工程公司支援大西北去了。父親離家不久,爺爺死了。
  爺爺死後不久,妹妹出生了,妹妹出生不久,母親病了。醫生說,因為母親生病,妹妹不能吃母親的奶。哥哥已上中學,每天給母親熬藥,指揮我們將家庭樂章繼續下去。我每天給妹妹打牛奶,在母親的言傳下,用奶瓶喂妹妹。
  我極希望自己有一個姐姐。母親曾為我生育過一個姐姐。然而我未見過姐姐長的什麼樣,她不滿三歲就病死了。姐姐死的很冤,因為父親不相信西醫,不允許母親抱她去西醫院看病。母親偷偷抱著姐姐去西醫院看了一次病,醫生說晚了。母親由於姐姐的死大病了一場。父親卻從不覺得應對姐姐的死負什麼責任。父親認為,姐姐純粹是因為吃了兩片西藥被藥死的。
  「西藥,是治外國人的病的!外國人,和我們中國人的血脈是不一樣的!難道中國人的病是可以靠西藥來治的嗎?!西藥能治中國人的病,我們中國人還發明中醫幹什麼?!」
  父親這樣對母親吼。
  母親辯駁:「中醫先生也叫抱孩子去看看西醫。」
  「說這話的,就不是好中醫!」父親更惱火了。
  母親,只有默默垂淚而已。
  鄰居那個會算命的老太太,說按照麻衣神相,男屬陽,女屬陰。說我們家的血脈陽盛陰衰,不可能有女孩。說父親的秉性大剛,女孩不敢托生到我們家,說我夭折的姐姐,是被我們家的陽剛之氣「--」逃了,又托生到別人家中去了。
  一天晚上,我親眼看見,父親將一包中草藥偷偷塞進爐膛裡,滿屋瀰漫一種苦澀的中草藥味。父親在爐前呆呆站立了許久,從爐蓋子縫隙閃閃出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父親臉上。父親的神情那般肅穆,肅穆中呈現出一種哀傷
  我幼小的心靈,當時很信服麻衣神相之說。要不妹妹為什麼是在父親離家,爺爺死後才出生呢?我盡心盡意照料妹妹,希望妹妹是個膽大的女孩,希望父親三年內別探家。
  唯恐妹妹也像姐姐似的,「托生」到別人家中去。妹妹的「光臨」,畢竟使我想有一個姐姐的願望,某種程度上得到了一種彌補性的滿足。
  父親果然三年設探家,不是怕「--」逃了妹妹,是打算積攢一筆錢。父親雖然身在異地,但企圖用他那條「萬事不求人」的生活原則遙控家庭。
  「要節儉,要精打細算,千萬不能東借西借..」父親求人寫的每一封家信中,都忘不了對母親諄諄告誡一番。父親每月寄回的錢,根本不足以維
  持家中的起用開銷。母親徹底背叛了父親的原則。我們在「房頂開門,屋地打井」的「自力更生」的歷史階段,很令人悲哀地結束了。我們連心理上的所司「窮志氣」都失掉了..
  父親第一次探家,是在春節前夕。父親攢了三百多元錢,還了母親借的債,剩下一百多元。
  「你是怎麼過的日子?啊?!我每封信都叮囑你,可你還是借了這麼多債,你帶著孩子們這麼個過法,我養活得過嗎?」父親對母親吼。他坐在炕沿上,當著我們的面,粗糙的大手掌將炕沿拍得啪啪響。
  母親默默聽著,一聲不吭。「爸爸,您要責罵,就大罵我們吧!不過我們沒亂花過一分錢。」哥哥不平地掛母親辯護。
  我將書包捧到父親面前,兜底兒朝炕上一倒,倒出了正反而面都寫滿字的作業本,幾截手指般長的鉛筆頭。我瞪著父親,無言地向父親申明:我們真的沒亂花過一分錢。
  「你們這是幹什麼?越大越不懂事了!」母親嚴厲地訓斥我們。父親側過臉,低下頭,不再吼什麼。許久,父親長歎了一聲。那是從
  心底發出的沉重負荷下洩了氣似的長歎。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父親歎氣。我心中攸然時父親產生一種憐憫。第二天,父親帶領我們到商店去,給我們兄弟四個每人買了一件新衣
  服,也給母親買了一件平絨上衣..父親第一次探家,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斯期間。「錯了,我是大錯特錯了!..」一一細瞧著我們幾個孩子因吃野菜而
  浮腫不堪的青黃色的臉,父親一迭聲說他錯了。「你說你什麼幹錯了?..」母親小心翼翼地問。父親用很低沉的聲音回答:「也許我十二歲那一年就不該闖關東..猜
  想,如今老家的日子興許會比城市的日子好過些?就是吃野萊,老家能吃的野菜也多啊..」父親要回老家看看。果真老家的日子比城市的日子好過些,他就將帶領母親和我們五個孩子回老家,不再當建築工人,重當農民。
  父親這一念頭令我們感到興奮,給我們帶來希望。我們並不迷戀城市。野菜也好,樹葉也好,哪裡有無毒的東西能塞滿我們的胃,哪裡就是我們的福地。父親的話引發了我們對從未回去過的老家的嚮往。
  母親對父親的話很不以然,但父親一念既生,便會專執此念。那是任何人也難以使他放棄的。母親從來也沒有能夠動搖過父親的哪伯一次荒唐的念頭。母親根本不
  具備這種婦人之術。母親很有自知之明,使預先為父親做種種動身前的準備。父親要帶一個兒子回山東老家。在我們--他的四個兒子之間,展開了一次小小的紛爭。最後,由父親
  作出了裁決。父親莊嚴地對我說:「老二,爸帶你一塊兒回山東!」老家之行,印像是淒涼的。對我,是一次大希望的大破滅。對父親,
  是一次心理上和感情上的打擊。老家,本沒親人了。但畢竟是父親的故鄉。故鄉人,極羨慕父親這個掙現錢的工人階級。故鄉的孩子,極羨慕我這個城
  市的孩子。羨幕我穿在腳上的那雙嶄新的膠鞋。故鄉的野萊,還塞不飽故鄉人的胃。我和父親路途上沒吃完的兩摻面饅頭,在故鄉人眼中,是上等的點心,父親和我,被故鄉一種飢餓的氛圍所促使,竟忘乎所以地扮演起「衣錦還鄉」的角色來。
  父親第二次攢下的三百多元錢,除了路費,東家給五元,西家給十元,以「見面禮」的方式,差不多全救濟了故鄉人。我和父親帶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幾斤地瓜子離開了故鄉..
  到家後,父親開口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是:「孩子他媽,我把錢抖摟光了!你別生氣,我再攢!..」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父親用內疚的語調對母親說話。
  母親淡淡一笑:「我生啥氣呀!你離開老家後,從沒回去過,也該回去看看嘛!」彷彿她對那被花光的三百多元錢毫不在乎。
  但我知道,母親內心是很在乎的,因為我看見,母親背轉身時,眼淚從眼角溢出,滴落在她衣襟上。
  那一夜,父親回身不止,長歎接短歎。
  兩天後,父親提前回大西北去了,假期內的勞動日是發雙份工資的..
  父親始終信守自己給自己規定的三年探一次家的鐵律,直至退休。父親是很能攢錢的。母親是很能借債的。我們家的生活,恰恰特別需要這樣一位父親,也特別需要這樣一位母親。所謂「對立統一」。
  在我記憶的底片上,父親愈來愈成為一個模糊的虛影,三年顯像一次。在我的情感世界中,父親愈來愈成為一個我想要報答而無力報答的思人。
  報答這種心理,在父子關係中,其實質無疑於溶淡骨血深情的衡釋劑。它將最自然的人性最天經地義的倫理平和地扭曲為一種最荒唐的債務,而窮困之所以該詛咒,不只因為它造成物質方面的債務,更因為它造成精神上和增感上的債務。
  父親第三次探家那一年,正是哥哥考大學那一年。父親對哥哥想考大學這一慾望,以說一不二的成嚴加以反對。
  「我供不起你上大學!」父親的話,令母親和哥哥感到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好心的鄰居給哥哥找了一個掙小錢的臨時活--在菜市場賣菜。賣十斤菜可掙五分錢。
  父親逼著哥哥去掙小錢,哥哥每天偷偷揣上一冊課本,早出晚歸。回家後交給父親五角錢。那五角錢,是母親每天偷偷塞給哥哥的。哥哥實則是到公園裡或松花江邊去溫習功課的。騙局終於敗露,父親對這種「陰謀詭計」大發雷霆,用水杯砸碎了鏡子。
  父親氣得當天就決定回大西北,我和哥哥將父親送到火車站。
  列車開動前,父親從車窗口探出身,對哥哥說:「老大,聽爸的話,別考大學!咱們全家七口,只我一人掙錢,我已經五十出頭,身板一天不如一天了,你應該為我分擔一點家庭擔子啊!..」父親的語調中,流露出無限的苦衷和哀哀的懇求。
  列車開動時,父親流淚了。一滴淚水掛在父親胡茬又黑又硬的臉腮上。我心裡非常難過,卻說不清究竟是為父親難過,還是為哥哥難過。我知道,哥哥已背著父親參加了高考。母親又一次欺騙了父親。哥哥又一次欺騙了父親。我這個「知情不舉」者,也欺騙了父親。我因無罪的欺騙感到內疚極了。我,很大程度上是在為自己難過..
  幾天後,哥哥接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母親欣慰地笑了。哥哥卻哭了我又送走了哥哥。哥哥沒讓我送進站。他說:「省下買站台票的五分錢吧。」在檢票口,哥哥又對我說:「二弟,家中今後全靠你了!先別告訴爸爸,
  我上了大學..」我站在檢票口外,呆呆地望著哥哥隨人流走人火車站,左手拎著行李卷,右手拎著網兜,一步三回頭。
  我緩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緊緊擦著沒買站台票省下的那五分鋼市,心中暗想,為了哥哥,為我們家祖祖輩輩的第一個大學生,全家一定要更加省吃儉用,節約每一分錢..
  我無法長久隱瞞父親哥哥已上了大學這件事。我不得不在一封信中告
  訴父親實情。哥哥在第一個假期被學校送回來了。他再也沒能返校。他進了精神病院--個精神世界的自由王國--個心理弱者的終生歸宿。
  一個明確的句號。我從哥哥的日記本中,回出了父親寫給哥哥的一封信。一封錯字和白字佔半數以上的信。一封並不徹底的掃盲文化程度的信:老大!你太自私了!你心中根本沒有父母!根本沒有弟弟妹妹!你只想到你自己!你一心奔你個人的前程吧!就算我白養大你,就算我出你這個兒子!有朝一日你當了工程師!我也再不會認你這個兒子!每句話後面都是「!」號,所有這些「!」號,似乎也無法表過父親對哥哥的增怒。
  父親這封信,使我聯想到了父親對我們的那番教導:「將來,你們都是要靠自己的力氣吃飯的!」我不由得將父親的教導做為基礎理論進行思考:每個人都是有把子力氣的,倘一個人明明可以靠力氣吃飯而又並不想靠力氣吃飯,也許竟是真有點大逆不道的吧?哥哥上大學,其實絕不會造成我們家有一個人餓死的嚴峻後果。那麼父親的憤怒,是否也因哥哥違背了他的教導呢?父親是一個體力勞動者,我所見識過的體力勞動者,大至分為兩類。一類自卑自賤,怨天咒命的話常佳在嘴邊上:「我們,臭苦力!」一類盲目自尊,崇尚力氣,對凡是不靠力氣吃飯的人,都一言以蔽之曰:「吃輕巧飯的!」隱含著一種渺視。
  父親屬於後一類。如今思考起來,這也算一件極可悲的事吧?對哥哥亦或對父親自己,難道不都可悲麼?父親第四次探家前,我到北大荒去了。以後的七年內,我再沒見過父親。我不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和父親同時探家。
  在我下鄉的第七年,連隊推薦我上大學。那已是第二次推薦我上大學了。我並不怎麼後悔地放棄了第一次上大學的機會,哥哥上大學所落到的結果,遠比父親對我的人生教導在我心理上造成更為深刻的不良影響。然而第二次被推薦,我卻極想上大學了。第二次即最後一次。我不會再獲得第三次被推薦的機會。那一年我25 歲了。
  我明白,錄取通知書設交給我之前,我能否邁人大學校門,還是一個問號。連幹部同意不同意,至關重要。我曾當眾頂撞過連長和指導員,我知道他們對我耿耿於懷。我因此而優慮重重。幾經徹夜失眠,我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告之父親我已被推薦上大學,但最後結果,尚在難料之中,請求父親匯給我二百元錢。還告知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上大學的機會。我相情我暗示得很清楚,父親是會明白我需要錢幹什麼的。信一投進郵筒,我便追悔莫及。我猜測父親要麼乾脆不給我回音,要麼會寫封信來狠狠罵我一通。
  肯定比其哥哥那封情更無情。按照父親做人的原則,即使他的兒子有當皇上的可能,他也是絕不容忍他的兒子為此用錢去賄賂人心的。
  沒想到父親很快就匯來了錢。二百元整。電匯。匯單的附言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槽別字:「不勾,久來電」。
  當天我就把錢取回來了。晚上,下著小雨。我將二百元錢分裝在兩個衣兜裡,一邊一百元。雙手都插在衣兜,緊緊攝著兩迭錢,我先來到指導員家,在門外徘徊許久,沒進去,後來到連長家,鼓了幾次勇氣,猛然推門進去了。我吱吱唔唔地對連長說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話,立刻告辭,雙手始終沒從衣兜裡掏出來,兩迭錢被拒濕了。
  我緩緩地在雨中走著。那時刻一個充滿同憎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老梁師傅真不容易呀,一個人要養活你們這麼一大家子!他節儉得很呢,一塊臭豆腐吃三頓,連盤炒菜都捨不得買..」
  這是父親的一位工友到我家對母親說過的話,那時我還幼小,長大後忘了許多事,但這些話卻忘不掉。
  我覺得衣兜裡的兩送錢沉甸甸的,沉得像兩大塊鉛。我覺得我的心靈那麼骯髒,我的人格那麼卑下,我的動機那麼可恥。我恨不得將我這顆骯髒的心從胸腔內嘔吐出來,踐踏個稀巴爛,踐踏到泥土中。
  我走出連隊很遠,躲進兩堆木持之間的空隙,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我哭自己。
  也哭父親。父親他為什麼不寫封信罵我一通啊?!一個父親的人格的最後一抹光彩,在一個兒於心中出壞了,就如同一個泥偶毀於一捧髒水。而這捧髒水是由兒子潑在父親身上的,這是多麼令人悔恨令人傷心的事啊!
  第二天抬大木時,我堅持由三槓換到了二槓--負荷足沉重的位置。當兩噸多重的巨大圓木在八個人的號於聲中被抬高地面,當抬槓深深壓進我肩頭的肌肉,我心中暗暗呼應的卻是另一種號子--爸爸,我不,不!..
  那一年我還是上了大學。連長和指導員並未從中作梗,而且還。把我送到了長途汽車站。和他們告別時,我情不自禁地對他們說了一句:「真對不起..」他們默默對望了一眼,不知我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漆黑的,下著小雨的夜晚,將永遠永遠保留在我記憶中..
  三年大學,我一次也沒有探過家,為了省下從上海到哈爾濱的半票票價。也為了父親每個月少吃一塊臭豆腐,多吃一盤炒萊。
  畢業後,參加工作一年,我才探家,算起來,我已十年沒見過父親了。父親提前退休了,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過一次,受了內傷,也年老了,於不動重體力活了。
  三弟返城了。我回到家裡時,見三弟躺在炕上,一條腿綁著夾板,呆在半空。小妹告訴我,三弟預備結婚了。新房是傍著我們家老鷹山牆蓋起的一間「偏廈子」。我們家的老屋很低矮,那「偏屋子」不比別人家的煤棚高
  多少。我進人「新房」看了看,出來後問三弟:「怎麼蓋得這麼湊湊乎乎?」
  三弟的頭在枕上門向一旁,半天才說:「沒錢,能蓋起這麼一間就不槽了。『』我又問:「你的腿怎麼搞的?」三弟不說話了。小妹從分管他說:「鋪油氈時,房頂木板大朽了,踩塌掉進屋裡..」我望著三弟,心裡挺難過,我能讀完三年大學,全靠三弟每月從北大
  荒寄給我十元錢。吃過晚飯後,我對父親說:「爸爸,我想和你談件事。」父親看了我一眼,默默地等待我說。父親看我時的目光,令我感到有
  些陌生。是因為我們父子分別了整整十年嗎?是因為我成了一個大學畢業生嗎?我不得而知。他看我那一限,像一匹老馬看自己帶大的一頭鹿。我向父親伸出了一隻手:「爸爸,把你這些年擬的錢都拿出來,給三弟蓋房子用吧!」父親又用那種有些陌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仍下頭,沉默半晌,才低聲說:「我..不是已經給了嗎?..」我說:「爸爸,你只給了三弟二百五十元錢呀!那點錢能夠蓋房子用
  嘛!」「我..再沒錢..」父親的聲音更低。我大聲說:「不對!!爸爸,你有!我知過你有!你有三千多元錢..」父親騰地從炕沿上站了起來,臉色漲得賠紅,怒吼過:「你!..你簡
  直胡說!我什麼時候攢下過三千元?!..」
  躺在炕上的三弟插嘴說:「二哥,你何必為我逼爸爸呢!爸爸一輩子都想攢錢,如今總算攢下了,能捨得拿出來為我蓋房子?」口吻中流露出一個兒子內心對父親的極大不滿。
  我生氣了,提高嗓門說:「爸爸,你這樣出不對!三弟能在那樣一間煤棚似的破屋裡結婚嗎?那裡出生的,將是你的孫子,或是你的孫女!你將在子孫後代面前感到羞愧的!..」我心中倏然對父親鄙視起來。
  「住嘴!..」父親舉起了一隻拳頭。拳沒落到我身上,在空中出了片
  刻,沉重地垂下了。母親,回弟和小妹趕緊從裡間屋出來,把我往裡間屋拉。「你!..十年沒見我,見我就教訓我麼?!好一個兒子啊!你就是這
  樣給你弟弟妹妹們作榜樣的麼?你可算念成了大學了!你給我滾!..」父親臉腮抽搐著,眼中噴射出怒火。他那凶暴的語詞中,有一種寒透了心的悲涼成分。他用手用我一指,又吼出一個「滾」宇,再說不出別的活來。
  我一下子掙脫了母親和四弟拉住我的手,大聲說:「爸爸,我永遠不再回這個家!..」說完,衝出了家門。我一口氣走到火車站,買了一張三個小時後開往北京的火車票,坐在
  候車室的長凳上,一支接一支吸煙。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有人輕輕叫我,抬起頭,見母親和四弟站在面前。四弟說:「二哥,回家吧!」母親也說:「回家吧,媽求你!」「不..」我堅決地搖搖頭。母親又說:「你怎麼能那樣子跟你父親爭吵呢?他的確是沒攢下那麼多
  錢呀!他攢下的一點錢,差不多全給你三弟了..下個月初就要給你哥哥交
  住院費..」幾個好奇的男人女人圍住了我們,用各種猜疑的目光注視我。我聽到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離開時歎了口氣,說:「可憐天下父母心
  啊!」我分明是被看成了個不孝之子了。我打斷母親的活,說:「媽媽,您別替我父親辯護了!我在大學時,您
  親自寫信告訴過我,我父親已積攢下了三千元錢,他怎麼能對他的兒子那麼吝嗇?」母親怔了一下,說:「傻孩子,是媽不好,媽那是騙你的呀!為了讓你在大學裡安心讀書,不掛慮家中的生活..」聽了母親的活,我呆呆地望著母親那張憔悴的臉,發愣許久,說不出
  話來。「聽媽的話,回家吧!回家用你爸認個錯..」母親上前扯我。我低下頭哭了..我跟著母親和四弟回到了家裡。我向父親認了錯。父親當時沒有任何
  原諒我的表示。
  小妹那時已中學畢業,在家待業兩年了,一直沒有分田工作。母親低眉下眼地去找過街道主任幾次,街道主任終於給了一個活口說:「下一次來指標,我給使把勁試試看吧!」
  母親將這活學給父親,對父親說:「為了孩子,這人情,管多管少,無論如何也得送啊!」父親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錢包,遞給母親,頭也不抬地說:「我這個月的退休金,剛交了老大的住院費,剩下的,都在裡邊了..」
  牛皮紙錢包裡,大票只有兩張拾元的了。母親猶豫了一陣,將其中一張交給妹妹,妹妹就用那拾元錢買了點不成體統的東西,當天拎著去街道主任家
  「表示表示。怎麼拎去的,又怎麼拎回來了。母親詫異地問:「怎麼拎回來了?」小妹沮喪地回答:「人家不肯收。」母親又問:「嫌少?」「人家說,多年住在一條街上,收了,就顯得不好了。人家說,要是咱
  們非願意表示表示,她家買了一噸好煤,咱們幫忙給拉回來..」小妹說罷,怯怯地瞟了父親一眼。父親始終沒抬頭,聽罷小妹的話,頭更低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開口說:「我和你四哥..一塊兒去給拉回來..」四弟剛巧從外面回來,問明白後,為難地對父親說:「爸,我們廠的團員明天要組織一次活動,我是團支部書記,我不能不去呀!」小妹急了:「什麼破四支部書記,你當得那麼上癮?!明天不給拉回來,人家的煤票就過期了..」這一切話,我都在裡屋聽到了,我跨出裡屋,對小妹說:「明天我和爸去拉。」父親突然莫名其妙地火了:「誰都用不著你們!我明天一個人去拉!我還沒老的不中用,我還有力氣!」
  頭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第二天白天,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父親借了輛手推車,冒雨去拉煤。路很遠。煤票是在一個鐵道線附近的大煤廠開的,距我們住的街區,有三十來里。一噸煤,分三趟拉。天黑才拉回第三的。拉第三趟時,一隻車輪卡在鐵軌岔角里。
  無論我和父親使出多大的力氣,車輪都紋絲不動,像被焊住了。我和父親一塊兒推。一塊兒拉,一個推,一個拉,弄得渾身是泥,雙手處處是傷,終於一籌莫展。在暴雨中,我聽得見父親像牛一樣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我扶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父親大聲喊:「爸爸,你在這兒看著,我去值班房找個人來幫幫忙!」
  「你的力氣都哪去了?!」父親一下子推開我,彎下腰,用他那肌肉萎縮了的肩膀去扛車。
  遠處傳來廠火車的吼聲,一列火車開過來了。在閃電亮起的剎那,我看見一塊鬆弛的皮膚,被暴雨無借地鞭打著。是一個老年人的喪失了力氣的脊樑。
  車頭的燈光從遠處射了過來。
  父親仍在徒勞無益地運用著微不足道的力氣。
  我拔腿飛快地朝道班房跑去。
  道班工人發出了緊急停車訊號。
  列車停住了。
  道班工人和我一塊跑到煤車前。
  父親還在用肩膀扛煤車。他彷彿根本沒有發現有火車開過來。
  「你他媽的玩命啊!」道班工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火車車頭的光束正照著煤車,父親的肩膀,終於離開了煤車。父親緩緩抬起了頭。
  我看清了父親那張絕望的臉。那張皺紋縱橫的臉。每一條皺紋,都彷彿是一個「!」號,比父親寫給哥哥的那封信中還多..
  雨水,從父親的老臉上往下淌著。
  我知道,從父親臉上淌下來的,絕不僅僅是雨水。父親那雙瞪大的眼神空洞的眼睛,那抽搐的臉腮,那哆嗦的雙唇,說明了這一點..
  這個雨夜,又使我回想起了幾年前那個雨夜。我躲在我們連隊木楞堆之間大哭過一場的那個雨夜..
  四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電報。電文--「父即日乘十八次去京,接站。」
  我又幾年沒探家了。我與父親又幾年沒見面了。我已經35 歲了,可以說是一個中年人了。電報使我心中湧起了一個中年人對自己老父親的那種情感。那是一種並不強烈的,撩撥回憶的情感。人的回憶,是可以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變「焦臣」的,好像照片回著時間改變顏色一樣。回憶往事,我心中對父親的譴責少了,對自己的譴責反而多了。我畢竟沒有給過父親多少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愛啊!
  電報沒能在頭一天交到我手裡,卻被從門底縫塞進了我的辦公室,我頭一天熬夜,第二天上班推遲,看看手錶,離列車到站時間,僅差一小時十五分,馬上動身,完全來得及接站,我手中拿著電報,心裡修忽產生了一個念頭--雇一輛小汽車去接站,這念頭產生的很隨便,就像陝西人想吃一頓「羊
  肉泡饃」。父親生平連次小汽車也沒坐過,我要給予父親「生平第一次」。我給幾處出租汽車站打電話,都沒車。20 多分鐘在電話機前過去了。乘公共汽車接站,已根本來不及。只有繼續撥電話。又撥了10 多分鐘,終於要到了一輛車。說很快就到,卻並不很快,半小時以後才到。一路紅燈,駛駛停停。到火車站,早已過時。
  我打開車門就往下跳,司機一把揪住我:「車費!」我一摸衣兜,錢包沒帶!只好向司機陪笑臉,告訴他我是來接人的,接到再給他車費。說了不少好話,最後將工作怔押給他,他才算鬆開了手。
  站內站外,都沒尋找到父親。我沮喪地回到出租汽車跟前,央求司機再送我回家,來去車費一塊付。司機哼了一聲,將車開走了。我見方向不對,暗著笑臉問:「你要把我
  拉哪去呀?」司機冷冰冰地回答:「出租汽車總站。我餓了,該吃午飯了。你在總站
  再要一輛車吧!」我自認理虧,不便再說什麼。在出租汽車總站,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坐進了另一輛小汽車裡。
  回來倒是一路飛快,算帳時,可把我嚇了大跳--二十三元!我不由得問了一句:「怎麼二十三元啊?」司機瞪了我一眼:「加上從火車站到出租汽車總站的那一段車費!」「那一段路也要車費?!」「笑話!你想自坐啊?」一進家門,見父親已在家中了。我埋怨道:「爸爸,你怎麼不在火車站多等會啊?讓我白接了你一趟!」父親說:「等了一會兒,沒見著你,我心想你不會來接了..」「拍了電報,我能不去接嗎?真是的!」「我心想,大概你工作忙,脫不開身..」我說:「爸,先給我二十三元錢!」剛見面,伸手要錢,父親奇怪,疑惑地瞧著我。我只好解釋:「爸爸,我是租了一輛小汽車去接你的,司機在下邊等著
  呢,我的錢包放在辦公室了。」彷彿為了證實我的話,司機按了幾聲喇叭。父親當時那種表情,就好像聽說我是租了一艘宇宙飛船去接他似的。
  他緩緩解開衣扣,拆開經在衣裡兒的一塊布,用手指捻出三張拾元的紙鈔,默默遞給了我。我從父親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心裡想說的一句話:「你擺的什麼譜啊!」
  「爸爸,這錢我會還你的..」我接過錢,匆匆奔下樓去。當我回到屋裡,見父親臉色變得很陰沉,也不瞧我,低頭吸煙。我省悟到,我剛才說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話..父親,不再是從前那個身強力壯的父親了,也不再是那個退休之年仍
  目光炯炯,精神矍爍的父親了。父親老了,他是完完全全的老了,生活將他徹底變成了一個老頭子。
  他那很黑的硬發已經快脫落光了,沒脫落的也白了。鬍子卻長得挺夠等級,銀灰間黃,所謂「老黃忠武」,飄飄逸逸的,留過第二顆衣扣。只有這一大把鬍子,還給他增添些許老人的威儀。而他那一臉飽經風霜的皺紋,
  凝聚著某種不遂的夙願的殘影..
  生活,到底是很歷害的。
  我家住在一幢筒子樓內,只一間,十三平米,在走廊做飯,和電影《鄰居》裡的情形差不了多少。走廊勝,黑,蒼蠅多,老鼠肆無忌憚,特肥大。
  父親到來的第一天,打量著我們家在走廊佔據的「領地」,不無感觸地說:
  「老二,你有福氣啊!你才參加工作幾年呀,就分到了房子,走廊這麼寬,還能當廚房..你..比我強..」
  這話從父親口中說出,以那麼一種淡泊的自卑的語調說出,使我心中有些難過。
  父親當了一輩子建築工人,蓋了一輩子樓房,卻羨慕我這筒子樓裡的十三平米..他是被尊稱為主人翁的人啊..
  編輯部暫借給我一間辦公室。每天晚上,我和父親住在辦公室,妻和孩子住在家中。
  我雖沒有讓父親生平第一次坐上小汽車,父親卻沾了我的光,生平第一次住上了樓房。
  父親每天替我們接孩子,送孩子,拖地板,打開水,買菜,做飯,乃至洗衣服,拆被子,換煤氣。一切的家務,父親都盡量承擔了。
  我不希望父親,我的老父親淪為我的老勤雜員。我對父親說:「爸爸,你別樣樣事都搶著做。你來後,我們都變懶了!」
  父親陰鬱地回答!「我多做點,倒累不著。只要能在你們這兒長住下去,我就很知足了..你妹妹結婚後,家中實在住不開了,我萬不得已,才來攪擾你們..」
  父親的性格也變了。變成一個通情達理的,事事處處,家裡家外都很善於忍讓的,老無脾氣的老頭了。
  除了家務,父親還經常打掃公共樓道,樓梯,廁所,水池。他不久便獲得了全樓人的稱讚和敬意。父親初來乍到時,人們每每這麼問我!「那個大鬍子老頭就是你父親嗎?」以後我聽到的問話往往是:「你就是那個大胡於老頭的兒子呀?」在我意識中,父親是依附於我的人格而存在的,但在不少人心目中,我則開始依附於父親的人格而存在了。
  一些從不到我家中走動,大有「老死不相往來」趨勢的工人們,也開始出現在我家了,使我同一種更普遍的生活貼近了。
  我驚奇地發現,不是家用洗澡的日子,父親也可以公然到廠內浴室洗澡。沒票,父親也可以從容不迫地進人廠內禮堂看電影,忘帶食堂飯菜票,父親也可以從食堂且先端口飯菜來,而人們還都對他很客氣,很友好。這些「優待」,是連我也沒受到過的。父親終於以他所能採取的方式,獲得了和我並存的獨立人格。我不再阻止他打掃公共衛生。
  我理解,人們注意到他,承認他的獨立存在,如今對他來說是何等需要,何等重要!這是一個沒機會受過文化教育的,喪失了健壯和力氣的,自尊心極強的老父親,在一個受過大學文化教育的,有了一丁點小名氣的兒子面前保持心理平衡的唯一砝碼。我告誡自己,我要替父親珍視它,像珍視寶貴的東西一樣。
  父親身上最大的變化,是對知識分子表現出了由衷的崇敬。以前,他將各類知識分子統稱為「耍筆桿子的」。靠「耍筆桿子」而不是靠力氣吃「輕
  巧飯」的人,那是他所瞧不起的。每天接踵而來找我的,十有八九是地地道道「耍筆桿子」的。我將他們介紹給父親時,父親總是臂微垂,腰微彎,很不自然地做他所不習慣的鞠札狀,臉上呈現出似乎不敢舒展的禁而敬之的笑容。隨後,便替我給客人徹茶,點煙。當我和客人侃侃而談時,父親總是靜默地坐在角落,一會兒注意地瞧著我,一會兒注意地瞧著客人,側耳聆聽。倘我和客人談到該吃飯時,父親便會起身離去悄然做飯。倘我這個主人有時竟忘了吃飯這件事,父親便會走進屋,低聲問我:「飯做好了,你們現在要吃麼?還是再過一會?」飯後,照例搶著刷洗碗筷。
  一次,送走客人後,我對父親說:「爸爸,你不必對客人過分恭敬,過分周到,他們大多數是我的同事,朋友,用不著太客氣。」
  「我..過分了嗎?..」父親吶吶地問,彷彿我的話對他是一種指責
  幾天後,我收到了友人的一封信。信中寫道:「昨天我到你家找你,你不在,我和你的老父親交談了兩個多小時。他真是一位好父親,好老人。但我感到,他太寂寞了。
  他對我說,連和你交談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你真那麼忙嗎?..」
  這封信使我無比慚愧,無比自責。是的,父親來後,我幾乎沒同父親交談過。即使一次不太長久的,半小時以上的,父子之間的隨隨便便的交談也沒有過,父親簡宜就像我雇的一個老僕役,勤勤懇懇,一聲不吭,任勞任怨地為我做著一切一切的家務。
  而我每天不是在寫,寫,寫,就是和來客無休止地談、談、談..
  第二天晚飯後,我沒到辦公室去抄那將急待發出的稿子,見妻抱著孩子到鄰居家玩去了;我便坐到了父親面前。
  我低聲說:「爸爸,跟我哪幾句家常話吧!」
  父親定定地看了我片刻,用一種單刀直入的語調問:「老二,你為什麼不爭取入黨啊?」
  我怔住了。我預先猜想三天三夜,也料不到父親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難道這就是父親最想同我交談的話題麼?
  我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又說:「爸爸,聊幾句家常話吧!」
  「你們兄妹五個,你哥呢,就不提他了..比起來,頂數你有了點出息,可你究竟為什麼不人黨啊?聽你們同事講,你說過,要入也不現在入共產黨的話?你是說過這話的麼」父親的目光仍定定地看著我,揪住這個話題不放。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是的,我說過,而且是在某個會議上當眾說的。我並不想欺騙父親。我對黨的信仰是萌發於一種樸素的感恩思想的。這種感恩思想,畢竟不是建立在切身體會的基礎之上。而是間接灌輸的結果,是不穩固的。是易於倒塌的。也是膚淺的,不足以長久維繫下去的。動搖過的事物,要恢復其原先的穩固性,需要比原先更穩固的基礎。信仰不像小孩子玩積木,撫亂一百次,還可以重搭一百次。信仰的恢復需要比原先更深刻的思想觀和認識觀。這比給表上弦的時間長得多。
  父親的話,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挫傷。我故意用冷漠的語調反問:「爸爸,你為什麼對我入不入黨這麼在乎呢?你希望我能入黨,當官,掌權,而後以權謀私嗎?」
  父親聽出來了,我的話對他的願望顯然是嘲諷。父親緩緩站起,一隻手撐著椅背,像注視一個冒充他兒子的人似的,瞇起眼睛,眈眈地瞪著我。他突然推開椅子,轉身朝外就走,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父親在門口站住,回過頭,瞪著我,大聲說:「我這輩子經歷過兩個社會,見識了兩個黨,比起來,我還是認為新社會好,共產黨偉大!不信服共產黨,難道你去信服國民黨?!把我燒成了灰我也不!眼下正是共產黨振興國家,需要老百姓維護的時候,現在要求人黨,是替共產黨分擔振興國家的責任!..你再對我說什麼做官不做官的話,我就接你!..」說罷,一步跨出了房間。
  在那一時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從前那威嚴而易怒的父親了。我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家,來到了辦公室。我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捧著臉腮,陷入了靜靜的思考。我理解父親對共產黨的感情。他六歲給地主放牛,十二歲闖關東,親
  眼看到過國民黨怎樣慘害老百姓。他被日本人抓過勞工。要不是押勞工的火車被抗聯伏擊,很難想像他今天還活著,也不知這個世界上會不會還有我這位「青年作家..」
  但寫一份入黨申請書,這需要比創作一篇小說更大的嚴肅性。而且,在我心靈中,還有許多醃漬得沒勇氣告人的慾念,還時時受到個人名利的誘惑,還潛藏著對享樂的嚮往,還包裹著對虛榮的貪婪,還..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句話是莊嚴地寫在中國共產黨的黨章上的。我不能夠懷著一里顆極不乾淨的靈魂在一張雪白的紙上寫下:我要求加人..
  人可以欺騙別人,但無法欺騙自己。我在心中說:「爸爸,原諒我!我不,現在還不..」辦公室的門被突然推開了。父親來了。他連看也不看我,逕直走到他的那題的那張臨時支起的鋼
  絲床前,重重地坐了下去。鋼絲康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我轉過身去瞧著父親。他又猛地站了來.用手指著我,憤憤地大聲說:「你可以瞧不起我,你
  的父親!但我不允許你瞧不起共產黨,如果你已經不信服這個黨了,那麼你從此以後也別叫我父親!
  這個黨是我的救星!如果我現在還身強力壯,我願意為這個黨賣力一直到死!你以為你小子受了點苦就有資格對共產黨不滿啦?你受的那點苦跟我在舊社會受的苦一比算個屁!
  我想對父親解釋幾句什麼,卻一句適當的話也尋找不到。我一言不發
  地望著父親,心想:爸爸,你說的不對,不對,我並不像你認為的那樣啊!..我覺得委屈極了,直想哭。五父親對我教訓了這一次之後,接連幾天不理我,不跟我說一句話。一天傍晚,有一個外地的陌生姑娘來到我家中,她自稱是位文學青年,
  讀過我的幾篇作品,希望能同我談談。我帶她來到了辦公室。她很漂亮。身材很美,又高,又窈窕。一張白淨的鵝蛋形的臉,容貌
  端莊嫻雅。眼睛挺大,閃閃著充滿想像的光彩。剪得整齊的烏黑的短髮,襯托著她那張動人的臉,像荷葉襯托著荷花,她穿一件五彩繽紛的花外衣,只有三顆扣子,好像是骨質的,月牙形,非常別緻,半敞的衣襟露出裡面深紅色的毛衣。褲線褲角帶有古銅色鑲邊的牛仔褲,奶黃色的坡底高跟鞋。她端
  坐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臂微向前探,雙手習慣地攬住兩膝。她從頭到腳煥發
  著浪漫氣質,舉止文靜而有修養。我徹了一杯茶端給她。她接過去,看了一眼,欠身輕輕放在桌上,說:「我不喝綠茶。我從小
  就是喝花茶的」我說:「請便。」將椅子搬到她斜對面,瞧著她問:「你想和我談些什麼
  呢?」她嫵媚地一笑:「當然是談文學啦..不過,也希望不僅僅限於文學。」我說:「那麼就請談吧!不過,我也許會令你失望,我不是個理想的交
  談者。」
  兒子有些發高燒。走出家門時彥正在給兒子灌藥。而父親在給我洗衣服。我盡量排除思路上的干擾,集中精力。我想她一定會首先向我提出什麼問題。但她沒有,她用悅耳的音調向我講述起她自己來。
  她說她離開家已經一個多月了。從南到北,旅遊了不少大城市,拜訪過了許多頗有名氣的青年作家。接著,便依次向我說出他們的名字,有人是我認識的。有人是我沒見過面的。還說她崇拜某某及其作品,難以忍受某某及其作品,欣賞某某的作品但不喜歡作者本人,她很坦率。
  我願意同坦率的人交談。我問:「你此行是出差麼?」「噢不,」她搖搖頭,又是那麼博人好感地一笑:「就是為了玩,散散心。」「你的單位竟會給你這麼長一段假了?」「我現在不受任何單位管束,自由公民!」「你是個待業青年?」「我想有工作時便可以有種工作,膩煩了就當自由公民。」我迷惑不解地望著她。她攬住兩膝的雙手放開了,身體舒展地靠在沙發上,目光迅速地在我
  的辦公室內環視一番,說:「你的辦公室可以容得下五對人跳舞。」我說:「我不會跳舞,大概是可以的。」這口輪到她迷惑不解了,懷疑地盯著我,要看出我說的是不是真話。我慚愧地笑笑。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寫字檯上,又問:「自由市場上買的吧?」我點點頭:「是的。」「樣式太老。」「不,是太俗氣,但便宜。」她的目光又盯在了我臉上,那模樣彷彿我對她承認了我是一個下流胚
  子似的。我說:「請接著談下去吧,你剛才談到自己的話還使我有些不明白。」「是嗎?」懷疑的神態,懷疑的口吻。接著,輕輕歎了口氣,平平淡淡
  地說:「報考過電影學院,音樂學院,都沒考上。在外貿局工作了三個月,在旅遊局工作了半年,這兩個單位都沒能更長久些地吸引住我。在省圖書館混了一年,因為那有書,才拴住我一年,看書也看膩煩了,於是就辭職了..回去以後,也許會到省電視台,看我那時心情好不好,樂不樂意..」
  我終於明白,她是來自另一個天地的。「你出來這麼長時間,父母放心麼?」
  他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每座城市都有父親當年的老戰友。或者住他家中,或者住高級賓館..」
  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什麼了,期待著她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一定無法理解我..小時候,我和姐姐,覺得世上任何好吃的東西我們都吃過了,我們就將糖和鹽拌在一起,再澆點辣椒油..現在,我的心境就跟小時候似的,我覺得我丟了。我覺得我對什麼都膩煩了,對生活失去了熱情,就好像我小時候對食物失去了味覺一樣..」我依舊望著她那張漂亮的臉,心中對她產生了一種同情,類似對一隻將要溺死在蜜中的小昆蟲的同情。
  她見我在很認真地聽,繼續說下去:「本想離開家散散心,但結果心境反而愈來愈不好。每座城市都到處是人,人,人,愚昧的,沒文化的,渾渾噩噩的人,許許多多的人,每天都在談論房子問題,待業問題..」
  我平靜地問:「你無法忍受這樣一些人們嗎?」
  「難道你能夠忍受這樣一些人嗎?」她坐端了身子,目光又盯在我臉上,現出一種對我的麻木不仁開始感到失望的表情。
  我沒有立即回答她。
  我又想起了我躲在木楞堆間痛哭過一場的那個雨夜,也想起了我和父親為了妹妹早日分配工作給街道主任拉煤那個雨夜。小雨,大雨,都是下雨的夜
  為什麼保留在我記憶中的都是雨夜呢?
  我畢竟從我生活中的兩個雨夜度過來了。我畢竟扯著父親的破衣襟,扯著一個沒有受過文化教育的,頭腦中有著狹隘的農民意識的父親的破衣襟,一步步從生活中走過來了,一歲歲長大了..
  「古老的國家,古老的民族,生活在這麼一種氛圍中,每個人都將要被窒息而死!..」那姑娘的悅耳的聲音,使我的注意力不能從她身上過久地分散。
  我要求說:「讓我們談談文學吧!」
  「文學?..」她嘴角浮現一絲嘲諷,大聲說;「中國目前不可能有文學!中國的實際問題,就在於人口眾多。如果減少三分之二,一切都會變個樣子!」
  我冷冷地回答她:「好主意!減少的當然應該是那些愚昧的,沒文化的,渾渾噩噩的,每天都在談論房子問題和待業問題的人--」
  我情緒的變化並沒有引記她的注意。她皺起眉頭,用一種優國憂民的語詞說:「就在今天,就在你們北影廠門口,我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抱著一個傻乎乎的孩於,在圍觀一輛外國小汽車,我心裡真是悲衰極了!我要寫一篇心理小說,將我內心這種悲哀表述出來!這就是我們的人民,我作為一個中國人真感到羞恥!..」她那樣子悲哀得快要哭了。或者說,她是要將我感動哭了。然而我並沒有受到絲毫感到。我已不再依從前那麼易於動感情了。我在想,她那顆心一定很渺小,因此也只能產生這麼一點渺小的悲哀,我已經不再同情她。
  我告訴她,那白鬍子老頭,肯定就是我的父親,而抱在他懷中那傻乎乎的孩子,是我的兒子。
  「是你..父親?..」她的臉微微紅了,現出動人的窘態,吶響他說:「請原諒!
  我..還以為你是..」
  「這不值得請求原諒!因而我也不想對你表示原諒!我並不想否認,我的父親沒有文化,他在掃盲時所認識的字,絕不會比你這件花外衣上的花朵多,他還很愚昧,由於他的愚昧,由於他的農民意識的狹隘,給我們的家庭造成了重大的不幸,因為他不相信醫生的話而相信算命先生的話我的姐姐夭折了!我的哥哥,因為他鄙薄文化而崇尚力氣、瘋了!我原諒了他,但卻不能忘記這些,我要比你更加憎恨遇昧!我要比你更加明白文化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意味著什麼!我詛咒造成愚昧和沒有文化的落後狀況的一切因素!..」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的聲音很高,我內心很激動。我彷彿不是在對我面前的這一位姑娘說話,而是在對眾多的各種各樣的人說話。
  我還想對她說,她可以對我們的人民沒有感情,她也盡可以像她讀過的小說中那些西方的貴夫人一樣,對他們的愚昧和沒有文化表示出一點高貴的憐憫,這無疑會使像她這樣的姑娘更增添動人的魅力。但她沒有權力瞧不起他們!沒有權力輕蔑他們!因為正是他們,這在歷史進程中享受不到文化教育而在創造著文明的千千萬萬,如同水層巖一樣,一層一層地積壓著,凝固著,堅實地奠定了我們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而我們中華民族正在振興的一切事業,還在靠他們的力氣和汗水實現著!愚昧和沒有文化不是他們的罪過,是歷史的罪過!是我們每一個對振興我們的回家我們的民族缺乏熱情,缺乏責任感的人的慚愧!
  我還想對她說,至於她自己,不過是我們丸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一小片水分充足的沃壤之中的一朵小花而已。美麗,嬌弱,但沒有芬芳。因為她不是樹木,所以她那短細的權須是觸及不到水層岩層的,的所蔑視的正是她所賴以存在的。她漠視甚至嘲諷他們的最現實的煩位,但她那種因沒有什麼值得憂鬱的事才產生的憂鬱,那種一顆空泛的心靈內的微渺而典雅的悲哀,與他們可能經歷過的悲哀相比,其實質是不值論道的。
  我還想對她說..
  我什麼也不想對她說了。
  我又想到了發燒的兒子。我認為我應該回到兒子身邊去了。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交談下去了!」我走到辦公室門前,推開了門--門外,站著我的父親,呆呆地,一動不動地,像根木樁似的。一手拎著水表,一手拿著一瓶墨水。
  他是給我們送開水來的。
  他分明是聽到了我方才大聲說的某些話。
  那姑娘走下樓梯時,還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這樣對待她,肯定是她絕沒想到的。
  父親一聲不響,放下水壺,默默走向他睡的那張鋼絲床。
  一直到熄燈,我和父親彼此沒說一句話。我靜靜地躺著,無法入睡,我知道父親也是在靜靜地躺著,沒睡。
  我真想翻身下床,走到父親身邊,跪下去,將頭伏在父親胸上,對他說:「爸爸,原諒我那番話又無意傷害了你,原諒我,爸爸..」
  隔了一天,我從朋友家很晚才回來,一進家門,妻便告訴我,父親走了。
  「走了?上哪兒去了?..」
  「回哈爾濱了!」
  「你..你為什麼不攔他?!」
  「我攔不住。」病剛好的兒子在哭叫:「爺爺,我要爺爺!我要找爺爺嘛!..」我問:「父親臨走說了什麼沒有?」妻回答:「什麼也沒說。」我一轉身就從家中衝了出來。我趕到火車站,匆匆買了一張站台票。我跑到站台上時,開往哈爾濱的列車剛剛開動。我跟著列車奔跑,想
  大喊:「爸爸!..」卻沒喊出來。列車開出了站台。送行者紛紛離去了。只有我一個人還孤零零地佇立在站台上。望著遠
  處的鐵路信號燈,我心中默默地說:「爸爸,爸爸,我愛你!我永遠不忘我是你的兒子,永遠不恥於是你的兒子!爸爸,爸爸,我一定要把你再接到北京來!
  遠處的鐵路信號燈,由紅變綠了..
  母親
  作者:梁曉聲
  淫雨在戶外哭泣,瘦葉在窗前瑟縮。這一個孤獨的日子,我想念我的母親。有三隻眼睛隔窗瞅我,都是那楊樹的眼睛。愣愣地呆呆地瞅我,我覺得那是一種凝視。
  我多想像一個山東漢子,當面叫母親一聲「娘」。「娘,你作啥不吃飯?」「娘,你咋的又不舒坦?」榮城地區一個靠海邊的小小村莊的山東漢子們,該是這樣跟他們的老
  母親說話的麼?我常遺憾它之對於我只不過是「籍貫」,如同一個人的影子當然是應該有而沒有其實也沒什麼。我無法感知父親對那個小小村莊深厚的感情。因為我出生在哈爾濱市,長大在哈爾濱市。遇到北方人我才認為是遇到了家鄉人。我大概是歷史上最年輕的「闖關東」者的後代——當年在一批批被災荒從膠東大地向北方驅趕的移民中,有個年僅12 歲的孓孓一身衣衫襤褸的少年,後來他成了我的父親。
  「你一定要回咱家去一道!那可是你的根土!」父親每每嚴肅地對我說,「咱」說成「砸」,我聽出了很自豪的意味兒。我不知我該不該也同樣感到一點兒自豪,因為據我所知那裡並沒有什
  麼值得自豪的名山和古跡,也不曾出過一位什麼差不多可以算作名人的人。
  然而我還是極想去一次。因為它靠海。可母親的老家又在哪裡呢?靠近什麼呢?母親從來也沒對我說過希望我或者希望她自己能回一次老家的話。她的母親是吉林人麼?我不敢斷定。彷彿是的。母親是出生在一個叫
  「孟家崗」的地方麼?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也許母親出生在佳本斯市附近的一個地方吧?父親和母親當年共同生活過的一個地方?
  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常一邊做針線活,一邊講她的往事--兄弟姐妹眾多,七個,或者八個。一年農村鬧天花,只活下了三個--母親、大舅和老舅。
  「都以為你大舅活不成了,可他活過來了。他睜開眼,左瞧瞧,右瞧瞧,見我在他身邊,就問:『姐,小石頭呢?小石頭呢?』我告訴他:『小石頭死啦!』『三丫呢?三丫呢?三丫也死了麼?』我又告訴他:『三丫也死啦!二妹也死啦!憨子也死啦!』他就哇哇大哭,哭得憋過氣去..」
  母親講時,眼淚撲籟籟地落,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也不拭,也不抬頭。一針一針,一線一線,縫補我的或弟弟妹妹們的破衣服。
  「第二年又鬧鬍子,你姥爺把騾子牽走藏了起來,被鬍子們吊在樹上,麻繩沾水抽..你姥爺死也不說出騾子在哪兒,你姥姥把我和大舅一塊堆摟在懷裡,用手緊摀住我們嘴,躲在一口乾井裡,聽你姥爺被折磨得呼天喊地。你姥姥不敢爬上乾井去說騾子在哪兒,鬍子見了女人沒有放過的。後來鬍子燒了我們家,騾子保住了,你姥爺死了..」
  與其說母親是在講給我們幾個孩子聽,莫如說更是在自言自語,更是一種回憶的特殊方式。
  這些烙在我頭腦裡的記憶碎片,就是我對母親的身世的全部瞭解。加上「孟家崗」那個不明確的地方。
  母親她在沒有成為我的母親之前拴在貧困生活中多災多難的命運就是如此。
  後來她的命運與父親拴在一起仍是和貧困拴在一起。
  後來她成了我的母親又將我和我的兄弟妹妹拴在了貧困上。
  我們扯著母親褪色的衣襟長大成人。在貧困中她盡了一位母親最大的責任..
  我對人的同情心最初正是以對母親的同情形成的。我不抱怨我扒過樹皮撿過煤核的童年和少年,因為我曾是分擔著貧困對母親的壓迫。並且生活亦給予了我厚重的饋贈--它教導我尊敬母親及一切以堅忍捧抱住艱辛的生活,絕不因茹苦而撒手的女人..
  在這一個淫雨不瀟瀟的孤獨的日子,我想念我的母親。
  隔窗有楊樹的眼睛愣愣地呆呆地瞅我..
  那一年我的家被「圍困」在城市裡的「孤島」上--四周全是兩米深的地基壑壕、拆遷廢墟和建築備料。幾乎一條街的住戶都搬走了,唯獨我家還無處可搬。因為我家租住的是私人房產--房東欲握機向建築部門勒索一大筆錢,而建築部門認為那是無理取鬧。
  結果直接受害的是我一家。正如我在小說《黑鈕扣》中寫的那樣,我們一家成了城市中的「魯賓遜」。
  小姨回到農村去了。在那座二百餘萬人口的城市,除了我們的母親,我們再無親人。
  而母親的親人即是她的幾個小兒女。母親為了微薄的工資在鐵路工廠做臨時工,出賣一個底層女人的廉價的體力。翻砂--那是男人幹的很累很危險的重活。臨時工談不上什麼勞動保護,全憑自己在勞動中格外當心。稍有不慎,使會被鐵水燙傷或被鑄件砸傷壓傷。
  母親幾乎沒有哪一天不帶著輕傷回家的,母親的衣服被迸濺的鐵水燒了片片的洞。
  母親上班的地方離家很遠,沒有就近的公共汽車可乘,即便有,母親
  也必捨不得花五分錢一毛錢乘車。母親每天回到家裡的時間,總在七點半左右,吃過晚飯,往往九點來鐘,我們上床睡,母親則坐在床角,將僅僅20支光的燈泡吊在頭頂,湊著昏暗的燈光為我們補綴衣褲。當年城市裡強行節電,居民不允許用超過40 支光的燈泡。而對於我們家來說,節電卻是自願的,因那同時也意味著節省電費。代價亦是慘重的。母親的雙眼就是在那些年裡熬壞的。至今視力很差。有時我醒夜,仍見燈亮著。仍見母親在一針一針,一線一線地縫補,彷彿就是一台自動操作而又不發聲響的縫紉機。或見燈雖著著,而母親肩靠著牆,頭垂於胸,補物在手,就那麼睡了。有多少夜,母親就是那麼睡了一夜。清晨,在我們橫七豎八陳列一床酣然夢中的時候,母親已不吃早飯,帶上半飯盒生高粱米或生大餅子,悄沒聲息地離開家,迎著風或者冒著雨,像一個習慣了獨來獨往的孤單旅者似的「翻山越嶺」,跋出連條小路都沒給留的「圍困」地帶去上班。還有不少日子,母親加班,則我們一連幾天甚至十天半個月見不著母親的面兒。只知母親昨夜是回來了,今晨是剛走了。要不燈怎麼挪地方了呢?要不鍋內的高粱米粥又是誰替我們煮上的呢?
  才三歲多的小妹她想媽,哭鬧著要媽。她以為媽沒了,永遠再也見不到媽了。我就安慰她,向她保證晚上準能見到媽,為了履行我的諾言,我與困盹抵抗,堅持不睡。至夜,母親方歸。精疲力竭,一心只想立刻放倒身體的樣子。
  我告訴母親小妹想她。
  「嗯,嗯..」母親倦得閉著眼睛脫衣服,一邊說:「我知道,知道的。別跟媽媽說話了,媽困死了..」
  活沒說完,摟著小妹便睡了。
  第二天,小妹醒來又哭鬧著要媽。
  我說:「媽媽是摟著你玫的!不信?你看這是什麼?..」
  枕上深深的頭印中,安歇著幾莖母親灰白的落髮。
  我用兩根手指捏起來給小妹看:「這不是媽媽的頭髮麼?除了媽媽的頭髮,咱家誰的頭髮這麼長?」
  小妹亦用兩根手指將母親的落發從我手中捏過去,神態異樣地細瞧;接著放下在母親留於枕上的深深的被汗漬所染的頭印中,趴在枕旁,守著。好似守著的是母親..
  最堪憐是中秋、國慶,新年、春節前夕的母親。母親每日只能睡上兩三個小時。五個孩子都要新衣穿,沒有,也沒錢買。母親便夜夜地洗、縫、補、漿。若是冬季裡,洗了上半夜搭到外邊去凍著,下半在取回屋裡,烘烤在煙筒上。母余不敢睡,怕焦了著了。
  母親是太剛強的女人,她希望我們在普天同慶的節日,沒條件穿件新衣服,也要從裡到外穿得乾乾淨淨。儘管是打了補丁的衣服,還想方設法美化我們的家。
  家像地窖,像窩,像上丘之間的窩。土地,四壁落土,頂棚落上。它使不論多麼神通廣大的女人為它而做的種種努力,都在幾天內變不往勞。
  母親卻常說:「蜜蜂螞蟻還知道清理窩呢,何況人!」
  母親拼將她那毫無剩餘可談的精力,也非要使我們的家在短短幾天的節日裡多少有點像樣不可。
  「說不定會有什麼人來!」
  母親心懷這等美好的願望,頗喜悅地勞碌著。然而沒有個誰來。沒有個誰來母親也並不黨得掃興和失望。生活沒能將母親變成個懊喪的怨天怨地的女人。母親分明是用她的心鍥而不捨地銜著一個樂觀。那樂觀究竟根據什麼?
  當年的我無從知道,如今的我似乎知道了,從母親黷黷地望著我們時目光中那含蓄的欣慰。她生育了我們,她就要把我們撫養成人。她從未懷疑她不能夠。母親那樂觀當年所根據的也許正是這樣的信念吧?唯一的始終不渝的信念。
  我們依賴於母親而活著。像蒜苗之依賴於一棵蒜。當我們到了被別人估價的時候,母親她已被我們吸收空了。沒有財富和知識。母親是位一無所有的母親。她奉獻的是滿腔滿懷仁溫不冷的心血供我們吮咂!母親啊,娘!我的老媽媽!我無法寬恕我當年竟是那麼不知心疼進、體恤您。
  是的,我當年竟是那麼不知心疼和體恤母親。我以為母親就應該是那樣任勞任怨的。我以為母親天生成就是那樣一個勞碌不停而又不覺累的女人。我以為母親是累不垮的。
  其實母親累垮過多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我們做夢的時候,幾回回母親癱軟在床上,暗暗恐懼於死神找到她的頭上了。但第二天她總會連她自己也不可思議地掙扎了起來,又去上班..
  她常對我們說:「媽不會累得,這是你們的福分。」我們不覺得福分,卻相信母親累不垮。在北大荒,我吃過大馬哈魚。肉呈粉紅色,肥厚,香。鳥蘇裡江或黑
  龍江的當地人,習慣用大馬哈魚肉包餃子視為待客的佳餚。
  前不久我從電視中又看到大馬哈魚:母魚產子,小魚孵出。想不到它們竟是靠慣使它們的母親而長大的。母魚痛楚地翻滾著,扭動著,瞪大它的眼睛,張開它的嘴和它的腮,攪得水中一片紅。卻並不逃去,直至奄奄一息,直至狼藉成骸..
  我的心當時受到了極強烈的刺激。我瞬忽間聯想到長大成人的我自己和我的母親。聯想到我們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上一切曾在貧困之中和仍在貧困之
  中堅忍頑強地撫養子女的母親們。他們一無所有。他們平凡,普通,默默無聞。最出色的品德可能乃是堅忍。除了她們自己的堅忍,她們無可傍靠。然而她們也許是最對得起她們兒女的母親!因為她們奉獻的是她們自己。想一想那種類乎本能的奉獻真令我心酸。而在她們的生命之後不乏好男兒,這是人類最最持久的美好啊!
  我又聯想到另一件事:小時候母親曾買了十幾個雞蛋,叮囑我們千萬不要碰碎,說那是用來孵小雞的。小雞長大了,若有幾隻母雞,就能經常吃到雞蛋了。母親滿懷信心,雙手一閒著,就拿起一個雞蛋,握著,捂著,輕輕摩挲著。我不信那樣雞蛋裡就會產生一個生命。有天母親拿著一個雞蛋,走到燈前,將雞蛋貼近了燈對我說:「孩子,你看!
  雞蛋裡不是有東西在動麼?」我看到了,半透明的雞蛋中,隱隱地確實有什麼在動。母親那隻手也變成了紅色的。
  那是血色呀!血彷彿要從母親的指縫滴滴下來!..「媽媽,快扔掉!」我撲向母親,奪下了那個蛋,摔碎在地上--蛋液裡,一個不成形的醜
  陋的生命在蠕動。我用腳去踩,踏。不是宣洩殘忍,而是源自恐懼。我覺得那不成形的醜陋的一個生命,必是由於通過母親的雙手他吸了母親的血才變出來的!我抬起頭望母親,母親臉色那麼蒼白,我內心裡充滿了恐懼,愈加相信我想的是對的。我不要母親的心血被吸乾!
  不管是哪一個被我踩死了踏死了無形的醜陋的生命,還是萬惡的貧困!因為我太知道了,倘我們富有,即使生活在腐朽的棺材裡,也會有人高興來做客,無論是節日抑或尋常的日子。並且隨身帶來種種禮物..
  「不,不!」我哭了。我嚷:「我不吃雞蛋了!不吃了!媽媽,我怕..」母親怒道:「你這孩子真罪孽!你害死了一條小性命!你怕什麼?」我說:「媽媽我是怕你死..它吸你的血..」母親低頭瞧著我,怔了一刻,默默地把我摟在懷裡。摟得很緊..小雞終於全孵出來了,一個個黃絨似的,活潑可愛。它們漸漸長大,
  其中有三隻母雞。以後每隔幾日,我們便可吃到雞蛋了。但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敢吃,對那些雞我卻有著種特殊的情感,視它們為通人性的東酉,覺得它們有著一種血緣般的關係..
  連續三年的自然災害使我們的共和國也處在同樣艱難時間。國營商店只賣一種肉--「人造肉」,淘米泔水經過沉澱之後做的。糧食是珍品,淘米泔水自然有限。「人造肉」每戶每月只能按購貨本買到一斤。後來「人造自」加工收集不到足夠生產的淘米泔水,「人造肉」便難以買到了。用如今的話說,是「搶手貨」。想買到得「走後門兒」。
  中央廣播電台在「為人民服務」節目中,熱情宜傳河溝裡的一層什麼綠也是可以吃的,那叫「小球藻」。且合有豐富的這個素那個素,營養價值極高..
  母親下班更晚了。但每天帶回一兜半兜榆錢兒。我驚奇於母親居然能
  爬到樹上去擼榆錢兒。然而那就是她在廠裡爬上一些高高的大榆錢樹擼的。「有『洋拉子』麼?」我們洗時,母親總要這麼問一句。我們每次都發現有。我們每次都回答說沒有。我們知道母親像許多女人一樣,並不膽小,卻極怕叮上的『洋拉子」
  那類毛蟲。
  榆錢兒當年對我們是佳果。我們只想到母親可別由於害怕『洋拉子』就不敢給我們再擼榆錢兒了。如果月初,家中有糧,母親就在榆錢兒中拌點豆面,和了鹽,蒸給我們吃。好吃。如果沒有豆面,母親就做榆錢兒湯給我們喝。不但放鹽,還放油。好喝。
  有天母親被工友攙了回來--母親在樹上擼榆錢兒時,忽見自己遍身爬滿「洋拉子」,驚掉下來..我對母親說:「媽,以後我跟你到廠裡去吧。我比你能爬樹,我不怕『洋拉子』..」
  母親撫摸著我的頭說:「兒啊,廠裡不許小孩進。」第二天,我還是執拗地跟母親去上班了。無論母親說什麼,把門的始終搖頭,堅決不許我進廠。
  我只好站在廠門外,眼睜睜瞧著母親一人往廠裡走。不回家,我想母親就絕不會將我丟在廠外的。不一會兒,我聽到母親在低聲叫我。見母親已在高牆外了,向我招手。
  我趁把門的不注意我,沿牆溜過去,母親趕緊扯著我的手跑,好大的廠,好高的牆。跑了一陣,跑至一個牆洞口,工廠從那裡向外排污水,一會兒排一陣,一會兒排一陣。在間隔的當兒,我和母親先後鑽入到了廠裡。面前榆林乍現,喜得我眉開眼笑。心內不禁就產生了一種自私的佔有慾--都是我家的樹多好!那我就首先把那個牆洞堵上,再養兩條看林子的狗。當然應該是兇猛的狼狗!
  母親囑咐我:「別到處亂走。被人盤問就講是你自己從那個洞鑽進來
  的。千萬別講出媽媽。要不媽媽該挨批評了!走時,可還要鑽那個洞!」母親說完,便匆匆離開了。我擼了滿滿一糧袋榆錢兒,從那個洞鑽出去,扛在肩上,心內樂滋滋
  地往家走。不時從糧袋中抓一把榆錢兒,邊走邊吃。結果我身後跟隨了一些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孩子。饞涎欲滴地瞅著我咀
  嚼的嘴。「給點兒!」「給點兒吧!」「不給,告訴我們在哪兒的樹上擼的也行!」我不吭聲,快快地走。「再不給就搶了啊!」我跑。「搶!」「不搶白不論!」他們追上我,推倒我。搶..我從地上爬起時,「強盜」們已四處逃散,連糧袋兒也搶去了。我怔怔地站著,地上一片踏爛的綠。我懷著憤恨走了。回頭看,一年老嫗在那兒撿..母親下班後,我向母親哭過自己的遭遇,淒淒慘慘慼慼。母親聽得認真。凡此種種,母親總先默默聽,不打斷我的話,耐心而
  伶憫的樣子。直至她的兒女們覺得沒什麼補充的了,母親才平靜地作出她的結論。母親淡淡地說:「怨你。你該分給他們些啊,你擼了一口袋呀!都是孩
  子,都挨餓。還那麼小氣,他們還不搶你麼?往後記住,再碰到這種享兒,惹人家動手搶之前,先就主動給,主動分。別人對你滿意,你自己也不吃虧..」
  母親往往像一位大法官,或者調解員,安撫著勸慰著小小的我們與社會的血氣方剛的衝突,從不長篇大論一套套的訓導。一向三言兩語,說得明明白白,是非曲直,盡在諄諄之中。並且表現出彷彿絕對公正的樣子,希望我們接受她的邏輯。
  我們接受了,母親便高興,誇我們:好孩子。而母親的邏輯是善良的邏輯,包含有一個似無爭亦似無奈的「忍」宇。僅僅為使母親高興,我們也唯有點頭而已。可能自幼已得太多了罷?後來於我的性格申,遺憾地生出了不屈不忍
  的逆反。如今39 歲的我,與人與事較量頗多,不說傷疤纍纍,亦是擦傷遍體。每每咀嚼母親過去的告誡,便厭惡自己是個強種。懺悔既深久,每每地克己地玩味起母親傳給我的一個「忍」字。或反之逆反,或曰「二律背反」也未嘗不可。卻又常於「克己復禮」之後而疑問重重。弄不清作為一個人,那究竟好呢還是不好?..
  一場雨後,榆錢兒變成了榆樹葉。榆樹葉也能做「小豆腐」。做榆樹葉湯。滑滑溜溜的,彷彿湯裡加了粉面子。然而母親廠裡的食堂將那片楊樹林嚴密地看管起來了,榆樹葉成了工
  人叔叔和阿姨的佐餐之物。別了,喧騰騰的「小豆腐」..別了,綠汪汪的「滑溜溜」..別了,整個兒那一片使我產生強烈的佔有慾並幻想伺以狼大嚴守的榆
  樹林..
  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共產主義分配原則,可做「小豆腐」可做「滑溜溜」的榆樹葉兒「共產」起來,原本也是清理之中的事兒。倒是我那佔為己有的陰暗的心思,於當年論道起來,很有點兒自發的資產階級利己思想的意味兒。
  不過我當年既未仟梅,也未詛咒過。母親依然的有東西帶口給我們,鼓鼓的一小布包--紮成束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不能做「小豆腐」吃。不能做「滑溜溜」喝。卻能編毛茸茸的小狗、小貓、小兔、小驢、小駱駝..母親總有東西帶回給每日裡眼巴巴地盼望她下班的孤苦伶仃的孩子
  們。母親不帶口點什麼,似乎就覺得很對不起我們。不論何種東西,可代食的也罷,不可代食的也罷。希奇的也罷,不希
  奇的也罷,從母親那破舊的小布包抖落出來,似乎便都成了好東西。哪怕在別的孩子們看來是些不屑一顧的東西。重要的僅僅在於,我們感受到母親的心裡對我們懷著怎樣的一片慈愛。那乃是艱難歲月裡絕無僅有的營養供給高貴的「代副食」啊!
  母親是深知這一點的。
  某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被一輛停在商店門口的馬車所吸引。瘦馬在陰涼裡一動不動,彷彿處於思考狀態的一位哲學家。老闆子躺在馬車上睡覺,而他頭下枕的,竟是豆餅。
  四分之一塊啊!我同學中有一個是區長的兒子,有次他將一個大包子分給我和幾個同
  學吃,香得我們吃完了直咂嘴巴。「這包子是啥餡的?」「豆餅!」
  「豆餅?你們家從哪兒用的豆餅?」
  「他爸是區長嘛!」
  我們不吭聲了。
  豆餅是艱難歲月裡一位區長的特權。
  就是豆餅..
  我繞著那輛馬車轉了一圈兒,又轉一圈兒,猜測那老闆子真是睡著了,就動手去抽那塊豆餅。
  老闆子並未睡著。
  40 來歲的農村漢子微微睜開眼瞅我,我也瞅他。
  他說:「走開。」
  我說:「走就走。」
  偷不成,只有搶了!
  猛地從他頭下抽出了那四分之一塊豆餅,嚇得他的頭在車板上咚地一響。
  他又睜開了民,瞅著我發愣。
  我也看著他發愣。
  「你..」
  我撒腿便跑,抱著那四分之一塊豆餅,沉甸甸的。
  「豆餅!我的豆餅!站住!..」
  懵怔中的老闆子待我跑開了挺遠才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邊喊邊追我。
  我跑得更快,像只袋鼠似的,在包圍著我的家的複雜地形中跳竄,自以為甩掉了迫趕著的尾巴,緊緊張張地撞人家門。
  母親愕問:「怎麼回事?哪兒來的豆餅?」
  我著急慌忙,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媽快把豆餅藏起來..他追我!..」卻仍緊緊抱著豆餅,蹲在地上喘作一團。
  「誰追你?」
  「一個..車老闆..」
  「為什麼追你?」
  「婦你就別問了!..」
  母親不問了,走到了外面。
  我自己將豆餅藏到箱子裡,想想,也往外跑。
  「往哪兒跑?」
  母親喝住了我。
  「躲那兒!」
  我朝沙堆後一指。
  「別躲!站這兒。」
  「婦!不躲不行!他追來了,問你,你就說根本沒見到一個小孩子!他還能咋的?..」
  「你敢躲起來!」母親變得異常嚴厲:「我怎麼說,用不著你教我!」
  只見那持鞭的老闆,洶洶地出現,東張西望一陣,向我家這兒跑來他跑到我和母親跟前,首先將我上下打量了足有半分鐘。因我站在母親身旁,竟有些不敢貿然斷定就是我奪了他的豆餅,手中的鞭子不由背到了身後去。
  「這位大姐,見一個孩子往這邊跑了麼?抱著不小一塊豆餅..」
  我說;「沒有沒有!我們連個人影也沒看見!」「怪了,明明是往這邊跑的麼!」他自言自語地嘟噥:「我挺大個老爺們,
  倒被這個孩子明搶明奪了,真是跟誰講誰都不相信..」他悻悻地轉身欲走。「你別走。」不料母親叫住他,說:「你追的就是我兒子。」他瞪著我,復瞪著母親,似欲發作,但克制著,幾乎是有幾分低聲下
  氣地說:「大姐你千萬別誤會,我可不是想怎麼你的兒子!鞭子..是順手一操..還我吧,那是我今明兩天的糧啊..」一副農村人在城裡人面前明智的自卑模樣。
  母親又對我說:「聽到了麼?還給人家!」我快快地回到屋裡,從糧櫃內搬出那塊豆餅,不情願地走出來,走到老闆子跟前,雙手捧著還他。他將鞭桿往後腰帶斜著一插,也用雙手接過,瞧著,彷彿要看出是不是小了。母親羞愧他說:「我教子不嚴,讓你見笑了啊!你心裡的火,也該發一發。或打或罵,這孩子隨你處置!..」「老大姐,言重了!言重了!我不是得理不讓人的人,算了算了,這年
  頭,好孩子也餓慌了!..」他反而顯得難為情起來。「還不鞠個躬,認個錯!」在母親嚴厲目光的威逼之下,我被人按著腦袋似的,向那車老闆鞠了
  個草草的躬。我家的斧頭,給一截劈柴夾著,就在門口。車老闆一言不發,拔下斧頭,將豆餅墊在我家門檻上,嘿嘿幾下,砍
  得豆餅碎屑紛落,砍為兩半。他一手拿起一半,雙手同時地掂了掂,遞給母親一半,慷慨地說:「大
  姐,這一半兒你收下!」「那怎麼行,是你的於糧啊!」母親婉拒。老闆子硬給,母親婉拒不過,只好收了,進屋去,拿出兩
  個窩窩頭和一個鹹菜疙瘩給那車老闆。又輪到那車老闆拒而不收,最後呢?見母親一片真心實意,終於收了。從頭上抹下單帽,連豆餅一塊兒兜著,連說:「真是的,真是的,倒反過來佔了你們個大便宜,怪不像話的!..」
  他在圍困著我們家的地基壕壑、沙堆、廢墟和石料場之間擇路而去,
  插在後腰帶上的長桿兒鞭子,似「天牛」的一條觸角。「你呀,今天好好想想吧!」直至吃晚飯前,母親只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不理踩我。也不吩咐我
  幹什麼活兒。而這是比打我罵我,更使我悲傷的。端起飯碗時,我低了頭,嚅囁地說:「媽,我錯了..」「抬頭。」我罪人一般抬起頭,不敢迎視母親的目光。「看著媽。」母親臉上,莊嚴多於譴責。「你們都記住,討飯的人可憐,但不可恥。走投無路的時候,低三下四
  也沒什麼。
  偷和搶,就讓人恨了!別人多麼恨你們,媽就多麼恨你們!除了這一層臉面,媽再任什麼尊貴都沒有!你們誰想丟盡媽的臉,就去偷,就去搶..」
  母親落淚了。
  我們都哭了..
  夏天和秋天扯著手過去了。冬天咄咄地來了。我愛過冬天,大雪使我家周圍的一切骯髒都變得潔白一片了。我怕過冬天,寒冷使我家孤零零的低矮的小破屋變成了冰窖。
  那一年冬天我們有了一個伴兒--條小狗。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發現了它,被大雪埋住,只從雪中露出雙耳。它絆了我一交。我以為是條死狗,用腳撥開雪才看出它還活看。
  快凍僵了。它引起了我的憐憫。於是它有了一個家。我們有了一個伴兒。一條漂亮的小狗,白色、黑花、波蘭奶牛似的。脖子上套著皮圈兒。皮圈兒上綴著一個小銅牌兒。小銅牌兒上壓色出個」3」。它站立不穩,常趴著。走起來踉踉蹌蹌。前足抬得高高的,不顧一切地一踏,於是下巴也狠狠觸地。幸虧下巴觸地,否則便一頭栽倒了。餵它米湯喝,竟不能好好喝。嘴在破盆四周亂點一通,五六遭方能喝到一口米湯。起初我以為它是只瞎狗,試它眼睛,卻不瞎。而那雙怯怯的狗眼,流露著無限的人性,哀哀地乞憐著。我便懷疑它不過是被凍的。它漂亮而笨拙,如同一個患羊癲瘋的漂亮的小女孩,它那雙褐色的狗眼,不但是通人性的,且彷彿是充分女性的。我並未因其笨拙而前生厭惡。弟弟妹妹們也是。
  我們那麼需要一個小朋友。
  而它可以被當成一個小朋友。
  就是這樣。
  母親下班回到家裡,呆呆地瞅著那狗吃和走的古怪樣子,愣了半晌,驚問:「這是什麼?」
  我回答:「狗。」
  「扔出去!」母親想過:「快給我扔出去!」
  我說:「不!」
  弟弟妹妹們也齊聲嚷:「不扔!不扔!」
  「都不聽話啦?」母親一把抓起了笤帚,高舉著先威脅的是我:「看我挨個兒打你們!」
  我趕緊護住頭:「就不許我們喜歡個什麼東西嗎?」
  弟弟妹妹們也齊聲表示抗議:
  「就不許我們養條喜歡的狗嗎?」
  「就不許我們有個撿來的伴兒嗎?」
  母親吼道:「不許!」笤帚卻高舉著,沒即刻落到我頭上。
  我大膽爭辯:「你說過的,對人要心善!」
  「可它不是人!」母親舉著的手臂放下了:「人都吃糠咽菜的年月,餵它什麼?還是這麼條狗!」
  我說:「我那份飯分它吃。」
  弟弟妹妹們也說:「還有我們!」
  母親長長歎了口氣,逐個兒瞧我們,垂下了手臂。
  在一中住讀的哥哥那天晚上也回家了,研究地望著那條狗說:「我知道
  了,這是條被醫院裡做實驗的狗,跑出來了!老師帶我們到醫院參觀過,那些狗脖子上掛的都是這種編了號碼的小銅牌兒。肯定做的是小腦實驗,所以它失去平衡機能了。生物課本上講到這一點。不養它,它死路一條..」
  可憐的我們的小朋友!母親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不知是因狗,還是因她的兒女們集體的發難。寬容的我們的母親..
  那一條狗,也是可以和我們在雪地上玩耍的。感謝上帝,它的大腦裡的人性是沒被人做過什麼實驗的。它那種古怪的滑稽的笨拙的動態,使我們發出一串串笑聲,足以慰著我們的幼小的孤獨的心靈。
  雪地上留下一片片生動的足跡,我們的和狗的..一天上午,趴在窗前朝外望的三弟突然不安地叫我:「二哥你快看!」外面,幾個大漢在指點雪地上的足跡。他們朝我家走來。「是想搶我們的狗吧?」我也不安了,惶惶地將「3 號」藏入破箱子內,將小妹抱到箱子蓋上坐
  著。高叫:「我們是打狗隊的!」大漢們在敲門了。「我們家沒養狗!」然而他們闖入家中。「沒養狗?狗腳印一直跑到你家門口!」「它死了。」「死了?死了的我們也要!」「我們留著死狗幹什麼?早埋了。」「埋了?埋哪兒?領我們去挖出來看看!」「房前屋後坑坑窪窪的,埋哪兒我們忘了。」他們不相信,卻不敢放肆搜查,這兒瞧瞧,那兒瞅瞅,大掃其興地走
  了..「他們既然是打狗隊的,既然沒相信你們的話,就絕不會放過它的..」晚上,母親為我們的「小朋友」表現出了極大的擔心。我說:「媽,你想辦法救它一命吧!」母親問:「你們不願失去它?」我和弟弟妹妹們點頭。母親又問:「你們更不願它死?」我和弟弟妹妹們仍點頭。「要麼,你們失去它。要麼,你們將會看到打狗隊的人,當著你們的面
  兒活活打死它。你們都說話呀!」我們都不說話。母親從我們的沉默中明白了我們的選擇。母親默默地將一個破箱子騰空,鋪一些爛棉絮,放進兩個摻了谷糠的
  窩窩頭,最後抱起「3 號」,放入箱內,我注意到,母親撫摸了一下小狗。我將一張紙貼在箱蓋裡面兒,歪歪扭扭我寫的是--別害它命,它曾是我們的小朋友。我和母親將箱子搬出了家,拴根繩子,我們拖著破箱子在冰雪上走。
  月光將我和母親的身影印在冰雪上。我和母親的身影一直走在我們前邊。不是在我們身後或在我們身旁,一會兒走在我們身後一會兒走在我們身旁的是那一輪自晃晃的大月亮。不知道為什麼月亮那一個晚上始終跟隨著我和我的母親。
  半路我撿了一塊冰坨子放入破箱子裡。我想「3 號」它若渴了就舔舔冰
  吧!我和母親將破箱子遺棄在離我家很遠的一個地方..第二天是星期日。母親難得休息一個星期日,近中午了母親還睡得很
  實。我們難得有和母親一塊兒睡懶覺的時候,雖早醒了也都不起。失去了我
  們的「小朋友」,我們覺得起早也是個沒意思。「堵住它!別讓它往那人家跑!」「打死它!打呀!」「用不著逮活的!給它一掀!」男人們興奮的聲音亂喊亂叫。「媽!媽!「媽媽!我們焦急萬分地推醒了母親。母親率領衣帽不齊的我們奔出家門,見冬季停止施工的大樓角那兒,
  圍著一群備料工人。母親率領我們跑過去一看,看見了吊在腳手架上的一條狗,皮已被剝下一半兒。一個工人還正剝著。母親一下子轉過身,將我們的頭攏在一起,摟緊。並用身體擋住我們
  的視線。「不是你們的狗!孩子們,別看,那不是你們的狗..」然而我們都看清了--那是「3 號」。是我們的「小朋友」。白黑雜色的漂
  亮的小狗,剝了皮的身軀比飢餓的我們更顯得瘦。小女孩般的通人性的眼睛死不瞑目..母親抱起小妹,扯著我的手,我的手和兩個弟弟的手扯在一起。我們和母親匆匆往家走,不回頭。不忍回頭。我們的「小朋友」的足跡在離我家不遠處中斷了。一灘血彷彿是個句
  號。自稱打狗隊的那幾個大漢,原來也是備料工人。不一會兒,他們中的一個來到了我家裡,將用報紙包著的什麼東西放
  在桌上。母親狠狠地瞪他。他低聲說:「我們是餓急眼了..兩條後腿..」母親說:「滾!」他垂了頭往外便走。母親喝道:「帶走你拿來的東西!」他頭會得更低,轉身匆匆拿起了送來的東西..雨仍在下,似要停了,卻又不停,窗前瑟縮的瘦葉是被洗得綠生生的
  了。偶而還聞一聲寂寞的蟬吟。我知道的,今天準會有客來敲我的家門--熟悉的,還是陌生的呢?我早已是有家之人了。弟弟妹妹們也都早是有家之人了。當年貧寒的家像一隻手張開了,再也攥不到一起。母親自然便失落了家,
  歇棲在她兒女們的家裡。在她兒女們的家裡有著她極為熟悉的東西--那就是依然的貧寒。受著居住條件的限制,一年中的大部分日子,母親和父親兩地分居。
  那楊樹的眼睛隔窗瞅我。愣愣地呆呆地瞅我。古希臘和古羅馬雕塑神
  低沉的眼睛,大抵都是那樣子的。冷靜而漠然。但願誰也別來敲我的家門,但願。在這一個孤獨的日子讓我想念我的老母親,深深地想念..我忘不了我的小說第一次被印成鉛字那份兒喜悅。我日夜祈禱的是這
  回事兒。真是了,我想我該喜悅,卻沒怎麼喜悅。避開人我躲在個地方哭了,那一時刻我最想我的母親..我的家搬到光仁街,已經是1963 年了。那地方,一條條小胡同彷彿煙鬼的黑牙縫。一片片低矮的破房子彷彿是一片片疥瘡。飢餓對於普通的人們的嚴重
  威脅畢竟開始緩解。我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了。我已經有30 多本小人書。「媽,剩的錢給你。」「多少?」「五毛二。」「你留著吧。」買糧、煤、劈柴回來,我總能得到幾毛錢。母親給我,因為知道我不
  會亂花,只會買小人書。每個月都要買糧買煤買劈柴,加上母親平日給我的一些鋼崩兒,漸漸積攢起就很可觀。積攢到一元多,就去買小人書。當年小人書便宜。厚的三毛幾一本。薄的才一毛幾一本。母親從不反對我買小人書。
  我還經常去租小人書。在電影院門口、公園裡、火車站.有一次火車站派出所一位年輕的警察,沒收了我全部的小人書。說我影響了站內秩序。
  我一回到家就嚎啕大哭。我用頭撞牆。我的小人書是我巨大的財富。我覺得我破產了。從綽綽富翁變成了一貧如洗的窮光蛋。我絕望的不想活。想死。我那種可憐的樣於,使母親為之動容。於是她帶我去討坯我的小人書。
  「不給!出去出去!」
  車站派出所年輕的警察,大沿帽微微歪戴著,上唇留撇小鬍子,一副葛列高利那種粲騖不馴的樣子。母親代我向他承認錯誤,代我向他保證以後絕不再到火車站租小人書,話說了許多,他煩了,粗魯地將母親和我從派出所推出來。
  母親對他說:「不給,我就坐台階上不走。」他說:「誰管你!」砰地將門關上了。「媽,咱們走吧,我不要了..」我仰起臉望著母親,心裡一陣難過。親眼見母親因自己而被人呵斥,
  還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一個兒子內疚的?「不走。媽一定給你要回來!」母親說著,母親就在台階上坐了下去。並且扯我坐在她身旁,一條手
  臂摟著我。另外幾位警察出出進進,連看也不看我們。「葛列高利」也出來了一次。「還坐這兒?」母親不說話,不瞧他。
  「嘿,靜坐示威..」他冷笑著又進去了..天漸黑了。派出所門外的紅燈亮了,像一隻充血的獨眼,自上而下虎
  視眈眈地瞪著我們。我和母親相依相偎的身影被台階斜折為三折,怪誕地延長到水泥方磚廣場,淹在一汪紅暈裡。我和母親坐在那兒已經近四個小時。母親始終用一手臂接著我。我覺得母親似乎一動也沒動過,彷彿被一種持久的意念定在那兒了。
  我想我不能再對母親說--「媽,我們回家吧!」那意味著我失去的是三十幾本小人書,而母親失去的是被極端輕蔑了
  的尊嚴。一個自尊的女人的尊嚴。我不能夠那樣說..幾位警察走出來了,依然並不注意我們,紛紛騎上自行車回家去了。終於「葛列高利」又走出來了。「嗨,我說你們想睡在這兒呀?」母親不看他。不回答。望著遠處的什麼。「給你們吧!「葛列高利」將我的小人書連同書包扔在我懷裡。母親低聲對我說:「數數。」語調很平靜。我數了一遍,告訴母親:「缺三本《水滸》。」母親這才抬起頭來。仰望著「葛列高利」,清清楚楚他說:「缺三本《水
  滸》。」他笑了,從衣兜裡掏出三本小人書扔給我,嘟噥道:「喲呵,還跟我來
  這一套..」母親終於拉著我起身,昂然走下台階。「站住!」「葛列高利」跑下了台階,向我們走來,他走到母親跟前,用一根手指
  將大沿帽往上捅了一下,接著抹他的一撇小鬍子。我不由得將我的「精神食糧」緊抱在懷中。母親則將我扯近她身旁,像剛才坐在台階上一樣,又用一條手臂摟著
  我。「葛列高利」以將軍命令兩個士兵那種不容違抗的語言說:「等在這兒,
  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離開!」我惴惴地仰起臉望著母親。「葛列高利」轉身就走。他卻是去攔截了一輛小汽車,對司機大聲說:「把那個女人和孩子送回
  家去。要一直送到家門口!」我買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是《青年近衛軍》。一元多錢。母親還從來沒有
  一次給過我這麼多錢。我還從來沒有向母親一次要過這麼多錢。我的同代人們,當你們也像我一樣,還是一個小學五年級學生的時候,
  如果你們也像我一樣。生活在一個窮困的普通勞動者家庭的話,你們為我作
  證,有誰曾在決定開口向母並要一元多錢的時候,內心裡不缺少勇氣?當年的我們,視父母一天的工資是多麼非同小可呵!但我想有一本《青年近衛軍》想得整天失魂落魄,無精打采。
  我從同學家的收音機裡聽到過幾次《青年近衛軍》長篇小說連續廣播。
  那時我家的破收音機已經賣了,被我和弟弟妹妹們吃進肚子裡了。直接吃進肚子裡的東西當然不能取代「精神食糧」。我那時還不知道什麼叫「維他命」,更沒從誰口中聽說過「卡路里」,
  但頭腦卻喜歡吞「革命英雄主義」。一如今天的女孩子們喜歡嚼泡泡糖。
  在自己對自己的慫恿之下,我去到母親的工廠向母親要錢。母親那一年被鐵路工廠辭退了,為了每月二十七元的收入,又在一個街道小廠上班。一個加工棉膠鞋幫的中世紀奴隸作坊式的街道小廠。
  一排破窗,至少有三分之一埋在地下了。門也是。所以只能朝裡開。窗玻璃髒得失去了透明度,烏玻璃一樣。我不是邁進門而是躍進門去的。我沒想到門裡的地面比門外的地面低半米。一張踏腳的小條凳權作門裡台階。我踏翻了它,跌進門的情形如同掉進一個深坑。
  那是我第一次到母親為我們掙錢的那個地方。
  空間非常低矮。低矮得使人感到心理壓抑。不足二百平米的廠房,四壁潮濕頹敗,七八十台破縫紉機一行行排列著,七八十個都不算年輕的女人忙碌在自己的縫紉機後。
  因為光線陰暗,每個女人頭上方都吊著一隻燈泡。正是酷暑炎夏,窗不能開,七八十個女人的身體和七八十隻燈泡所散發的熱量,使我感到猶如身在蒸籠。那些女人們熱得只穿背心。有的背心肥大,有的背心瘦小,有的穿的還是男人的背心,暴露出相當一部分豐厚或者乾癟的胸脯,千奇百怪。氈絮如同褐色的重霧,如同漫漫的雪花,在女人們在母親們之間紛紛揚揚地飄蕩。而她們不得不一個個戴著口罩。女人們母親們的口罩上,都有三個實心的褐色的圓。那是因為她們的鼻孔和嘴的呼吸將口罩滯濕了,氈絮附著在上面。女人們母親們的頭髮、臂膀和背心也差不多都變成了出色的。毛茸茸的褐色。我覺得自己恍如置身在山頂洞人時期的女人們母親們之間。
  我呆呆地將那些女人們母親們掃視一名,和發現不了我的母親。七八十台破縫紉機發出的噪聲震耳欲聾。「你找誰?」一個用竹篾拍竹氈絮的老頭對我大聲嚷,卻沒停止拍打。毛茸茸的褐色的那老頭像一隻老雄猿。「找我媽!」「你媽是誰?」我大聲說出了母親的名字。」「那兒!」老頭朝最裡邊的一個角落一指。我穿過一排縫紉機,走到那個角落,看見一個極其瘦弱的毛茸茸的褐
  色的脊背彎曲著,頭湊近在縫紉機板上。周圍幾隻燈泡的電熱烤我的臉。「媽..「媽..背直起來了,我的母親。轉過身來了,我的母親。骯髒的毛茸茸的褐
  色的口罩上方,眼神兒疲竭的我熟悉的一雙眼睛吃驚地望看我,我的母親的
  眼睛。母親大聲問:「你來幹什麼?」「我..」
  「有事快說,別耽誤媽幹活!」「我..要錢..」我本已不想說出「要錢」兩字,可是竟說出來了!「要錢幹什麼?」「買書..」「多少錢?」「一元五角就行..」母親用衣兜。掏出一卷毛票,用指尖龜裂的手指點著。旁邊一個女人停止自縫紉機,向母親探過身,喊:「大姐,別給!沒你
  這麼當媽的!供他們吃,供他們穿,供他們上學,還供他們看圖書哇!..」又對我喊:「你看你媽這是在怎麼掙錢?你忍心朝你媽要錢買圖書哇!..」母親卻已將錢塞在我手心裡了,大聲回答那個女人:「誰叫我們是當媽的啊!我挺高興他愛看書的!」母親說完,立刻又坐了下去,立刻又彎曲了背,立刻又將頭俯在縫紉機板上了,立刻又陷入手腳並用的機械忙碌狀態..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我的母親原來是那麼瘦小,竟快是一個老女人了!那時刻我努力要回憶起一個年輕的母親的形像,竟回憶不起母親她何時年輕過。
  那一天我第一次覺得我長大,應該是一個大人了。並因自己15 歲了才
  意識到自己應該是一個大人了而感到羞愧難當,無地自容。我鼻子一酸,攥著錢跑了出去..那天我用那一元五毛錢給母親買了一聽水果罐頭。「你這孩子,誰叫你給我買水果罐頭的?!不是你說買書,媽才會得給
  你錢的麼?!那一天母親數落了我一頓。數落完了我,又給我湊足了夠買《青年近
  衛軍》的錢..我想我沒有權利用那錢再買任何別的東西,無論為我自己還是為母親。從此我有了第一本長篇小說..後來我有了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鋼鐵是怎樣煉成
  的》《牛□》《勇敢》《幸福》紅旗謠..我再也沒因想買書而開口向母親要過錢。我是大人了。我開始掙錢了--拉小套。在火車站貨運場、濟虹橋坡下、市郊公路上..用自己辛辛苦苦掙的錢買書時,你尤其會覺得你買的乃是世界上最值
  得花錢最好的東西。於是我有了三十幾本長篇小說。15 歲的我愛書如同女人之愛美,向別
  人炫耀我的書是我當年最大的虛榮。三年後幾乎一切書都成了「毒草」。學校在燒書。圖書館在燒書。一切有書的家庭在燒書。自己不燒,別
  人會到你家裡查抄,結果還是免不了被燒,普通的人們的家庭只剩下了一個人的書,並且要擺在最顯眼的地方。街道也成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執行委員會」--使命之一也是挨家挨戶查抄「毒草」焚燒之。
  「老梁家的,聽說你們這個院兒裡,頂數你們家孩子買的黑書多啦,統統交出來吧!」面對闖入家中的人們,母親鎮定地聲明:「我是文盲,不知哪些書是黑書。」「除了毛主席和林副統帥的書,全是黑書,毒草。這個簡單明白的革命
  道理文盲也是應該懂得的!」「我兒子的書,我已經燒了,燒光了。現時我家只有那幾本紅寶書啦。」母親指給他們看。他們懷疑。母親便端出一盆紙灰:「怕你們不信,所以保留著紙灰給你們驗證。若
  從我家搜出一本黑書,你們批判我。」「聽說你兒子幾十本書吶,就燒成這麼一盆紙灰?」「都保留著,十來盆呢。我不過只保留了一盆給你們看。」母親分外虔誠老實的樣子。他們信了。他們走時,母親問:「那麼這一盆紙灰我也可以倒了吧?」他們善意地說:「別倒哇!留著,好好保留著。我們信了,興許我們今
  後再來查一遍的人們還不信呀。保留著是有必要的!」紙灰是預先燒的舊報。我的書,早已在母親的幫助下,糊在頂棚上了。我下鄉前,撕開糊棚紙,將書從頂棚取下,放在一隻箱子裡,鎖了,
  藏在床下最裡頭。我將鑰匙交給母親時說:「媽,你千萬別讓任何人打開那箱子。」母親鄭重地接過鑰匙:「你放心下鄉去吧!若是咱家失火了,我也吩咐
  你弟弟妹妹們搶救那箱子。」我信任母親。但我離開城市時,心懷著深深的憂鬱。我的書我的一個世界上了鎖,
  並且由我的母親像忠僕一樣替我保管,我沒有什麼可不放心的。然而誰來替
  我分擔母親的愁苦呢?即使是能夠分擔一點點?我知道,不久三弟也是要下鄉的。接著將會輪到四弟。那麼家中只剩下挑不動水的妹妹,瘋了的哥哥和我瘦小的憔悴的積勞
  成疾的母親了!我們將只能和父親一樣,從相反的兩個方向,大東北和大西北遙遙地
  關注我們日益破敗的家了..母親越是剛強地隱藏著愁苦,我越是深深地憐憫母親。上帝保佑,我的家並出失過火。卻因房屋深陷地下,如同母親掙錢的
  那個小廠一樣,夏季裡不知被雨水淹了多少次。l979 年,時隔五載,我第一次從北京回去探家,幫助母親從家中清除
  破爛東西,打床底下拖出那一隻挺沉的箱子。它佈滿了滑溜溜的霉苔。我問母親:「媽,這箱子裡裝的什麼呀?」母親看著,回憶著,和我一樣想不起來。「媽,把打開這鎮的鑰匙給我..」「媽也記不清楚哪把鑰匙是開這把鎖的了,你試吧!」
  母親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給我。鎮已銹死,哪一把鑰匙也打不開。最後被我用磚頭砸開了。掀開箱蓋,一股霉味直衝鼻腔。一箱子書成了一箱子發黃的碎紙。碎紙中有幾個粉紅色的小小的生命在鑽動,像剛剛被剁下來的保養得
  極潤的女人手指。我砰地關上了那箱子蓋,並用雙手使勁按住,彷彿箱子內有一個面目
  猙獰的魔鬼。即使將世界裝在那樣一口箱子裡也是會發霉的。一箱子裡到底是什麼啊?」母親困惑地又問了一句..父親帶著一間受了傷害的心離開北京回四弟家中去住了,我致信三弟
  希望母親能到北京來住。這是1985 年的事。算起來我又六年未見母親了。父親的走,使我更加想念母親。我心中常被一種潛在的恐慌所滋擾,我總覺得一個不可還免的事實伏在距離我很近的日子裡,當它突然躍到我跟前時,我不知我如何承受那悲哀和內疚和慚愧。
  母親便很快來到了北京。母親是感知到了我的心情麼?我和妻每夜宿在辦公室,將我們十三平方米的小小居室讓給了母親和
  安徽小阿姨秀華和我們三歲半的兒子。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夜夜擠
  在一張並不寬大的硬床上。母親滿口全是假牙了。母親的眼病是更嚴重了。「你是她什麼人?」在積水潭醫院眼科,醫生對母親的雙眼仔細檢查了一番後,冷冷地問
  我。「兒子。」「為什麼到了這種地步才來看?」我無言以對。我知道弟弟妹妹們為了治好母親的眼睛,已是付諸了許
  多兒女的義務和孝心。我也聽出了醫生話中譴責的意味。「眼翳是難以去除了,太厚,手術效果不會理想的。而且也極可能傷到
  瞳仁..」「那--至少,是應該植假睫毛的吧?..」可憐的母親,雙眼連一根睫毛也沒有了!喪失了保護的眼睛常被炎症
  所苦。「應該想到的事,你不認為你想到的有些晚了麼?眼皮已經這麼鬆弛了,
  植了假睫毛還是會向內翻,更增加痛苦。」「那..」「多大年紀了?」「67 了。」「哦,這麼大年紀了..。開幾瓶常用藥水吧,每天給你母親點幾次,
  保持眼睛衛生..這更現實些..」我攙扶著母親,兜裡揣著幾瓶眼藥水,緩慢地往醫院外面走。默默地我不知對母親說什麼話好。15 歲那一年,我去到母親為養活我
  們而掙錢的那個地方的一幕幕情形,從此以後更經常地浮現在我腦際,竟至
  使我對類似踏破縫紉機的一切聲音和一切近於褐色的顏色產生極度的敏感。「兒,你替媽難過了?別難過,醫生說得對,媽這麼大年紀了,治好治不好的又怎麼樣呢!..」
  8 歲的兒子,有著比我在15 歲時數量多的『書」--卡通連環畫冊、《看圖識字》、《幼兒英語》、《智力訓練》什麼什麼的。妻的工資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低收人階層」,卻很相信「智力投資」一類宣傳。如這等樣的書,妻也看,兒子也看,因為妻得對兒子進行啟蒙式教育,倘我在寫作,照例需要相對的安靜,則必得將全部的書攤在床上或地下,一任兒子作踐,以擺脫他片刻的糾纏。結果更其值得同情的不是我,而是他那些」書」。
  觸目皆是兒子的「書」,將兒子的爸爸的「讀物」從隨手可取排擠到無可置處,我覺得憤憤不平,看著心亂。既要將自己的書進行「堅壁清野」,又要對兒子的「書」採取「三光政策」。定期對兒子那些被他作踐得很慘的「書」加以掃蕩,毫不吝惜。
  這時候,母親每每跟著我踱出家門,站於門口,望我將那些「書」扔到哪兒去了,隨後撿回。如是頻頻,我不知覺。
  一天,我跨入家門,又見滿床滿桌全是幼兒讀物的雜亂情形,正在擺佈的卻不是兒子,而是母親。漿糊、剪刀、紙條,一應俱全。母親正在粘那些「書」。那些曾被兒子作踐得很慘被我扔掉過的「書」。
  母親唯恐我心煩,慌慌地立刻就要收起來。我拿起一冊翻看,母親粘的那麼細緻。我說:「媽,別粘了。粘得再好,梁爽也是不看的,這些書早對他失去
  吸引力了!?」母親說:「我尋思著,扔了怪讓人心疼的不是..要不讓我都粘好,送給別人家孩子吧。也比扔了強呀!」我說:「破舊的,怎麼送的出手?沒誰要。媽你瞧,你也不是按著頁碼粘的,隔三差五,你再瞧這幾頁,粘倒了啊!..」母親說:「唉,我這眼啊,要不寄給你弟弟妹妹們的孩子,或者托人捎給他們?」我說:「千里迢迢,給弟弟妹妹們的孩子寄回去捎回去一些破的舊的畫冊?弟弟妹妹們心裡不想什麼,弟妹們和弟媳妹夫還不取笑我?」
  母親說:「那..我真是白粘了麼?..就非扔不可了麼?粘好保存起來,過幾年,梁爽他長大了幾歲,再給他看,興許他又像看沒看過的一樣了吧?
  我說:「也可能。媽你願粘,就粘吧。粘成什麼樣都沒關係,我不心煩。」於是我和母親一塊兒粘。收音機裡在播著一隻歌:舊鞋子穿破了不扔為何?老先生老太太他們實在太囉嗦..我想像我這樣的一個兒子,是沒有任何權利嘲弄和調侃窮困在我的母
  親身上造成的深痕的。在如今的消費心理和消費方式的對比之下,這一點並不太使我這個兒子感到可笑,卻使我感到它在觀實中的格格不入的投影是那麼淒涼而又咄咄逼人。
  我必莊重。對於我的母親所做的這一切似乎沒有意義的事情,我必莊重。
  我認為那是母親的一種權利。一種特權。我必服從。我必虔誠。我不能連母親這一點點權利都缺乏理解地剝奪了!我知道床下,櫃下,還藏著一些飲料筒兒、餅乾盒兒、雜七雜八的好
  看的小瓶兒什麼的,對於十三平方米的居室,它們完全是多餘之物。毫無用
  處。我裝作不知。是的,我必莊重。它沒什麼值得嘲弄和調侃的。倘發自於我,是我的醜陋。儘管我也不
  得不定期加以清除。但絕不當著母親的面,並且不忍徹底,總要給母親留下些她也許很看重的..一天,我囑咐小阿姨秀華帶母親到廠內的浴室洗澡。母親被燙傷了,
  是兩個鄰居架回來的。我問鄰居:「秀華呢?」她們說她仍在洗。我從沒對小阿姨表情嚴厲地說過話。但那一天我生氣了,待她高高興
  興地踏進家門之後,我板起臉問她:「奶奶燙傷了你知道不知道?』「知道呀!」「知道你還繼續洗?」「我以為..不嚴重..」「你以為..你以為!那麼你當時都沒走到奶奶身邊兒去看看了?我怎
  麼囑咐你的!..」母親見我吼起來,連說:「是不嚴重,是不嚴重,你就別埋怨她了..」半個多月內,母親默默忍受著傷疼。沒說過一句抱怨之詞。母親又失去了假牙。母親一天取下泡在漱口杯裡,被粗心粗意的小阿
  姨連水潑掉了。母親沒法兒吃東西了,每頓只能喝粥。我正要帶母親去配牙那一天,妹妹拍來了電報。我看過之後,撕了。母親問:「什麼事?」我說:「沒什麼事。」「沒什麼事哪會拍電報?」母親再三追問。儘管我不願意,但終於不得不告訴母親--長住精神病院的大哥又出院
  了..母親許久未說話。我也許久未說話。到辦公室去睡覺之前,我低聲問母親:「媽,給你訂哪天的火車票?」母親說:「越早越好,越早越好。我不早早回去,你四弟又不能上班了!母親分明更是對她自己說。我求人給母親買到了兩天後的火車票。走時,母親囑咐我:「別忘了把那瓶灌油和那卷藥布給我帶上。」
  我說:「媽,你燙的傷還沒好?」
  母親說:「好了。」
  我說:「好了還用帶?」
  母親說:「就快好了。」
  我說:「媽,我得看看。」
  母親說:「別看了。」
  我堅持要看。母親只好解開了衣襟--親乾癟的胸脯一大片未癒的燙傷的潰面!
  我的心疼得抽搐了。
  我不忍視,轉過臉說:「媽,我不能讓你這樣走!」
  母親說:「你也得為你四弟的難處想想啊!」
  ……
  母親走了。帶著一身燙傷。失落了她的假牙。留下的,是母親的臨時掛號證,上面草率的字寫著眼科醫生--已無手術價值。
  今年春季,大舅患癌症去世了。早在1964 年,老舅已經去世了。母親的家族,如今只活著母親一個女人了,老而多病,如同一段枯朽的樹根。且仍擔負著一位老母親對子女們的種種的責任感。那將是母親至死也無法擺脫的了。
  我想我一定要在母親悲痛的時候回到母親身旁去。我想如果我不去就簡直太混蛋了!
  於是我回到了哈爾濱。
  母親更瘦更老更憔悴了。真正的就好似根雕一個樣子!
  母親面容之上彷彿並無悲痛。那一副漠漠然的神態令我內心酸楚。母親其實已沒有了絲毫能力擔負她的責任和使命了呀!母親好比是一隻老貓,命在旦夕,只有關注著她的親人和兒女們在這個世界上艱難地死去的份兒了!母親她蒼老的生命大概已完全喪失了體現她內心悲痛和憐憫之情的活力了吧?
  在四弟的家裡,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的時候,母親強打起她最後的尊嚴,問我:「你寫的那篇叫《雪城》的書,為什麼鬧得個滿世界風風雨雨?」
  我緘默。
  「為了稿費?」
  「媽..不是..」
  「不是?那究竟為什麼?」
  「聽著,媽和你爸從來沒指望你當什麼作家。你既然已經是了,就要好好兒的當。
  媽和你爸都這麼大年紀了,別在我們活著的時候,給我們丟臉..」
  「媽..不是..」
  「可報上是這麼說的,你弟弟也是這麼認為的。連你媽和你弟弟都不能原諒你的事,你還覺著自己沒多大錯麼?..」
  「媽,我錯了!我一定記住您老人家的話!..」
  那一時刻,我真想給母親跪下,告訴母親我心裡的實話--為了好好兒當一個作家,我是活得多麼苦多麼累!
  母親對我已無它求。
  「不會幹別的才寫小說」--這一句話恰恰應了我的情況。
  在這大千世界上我已別無選擇,沒了退路!
  母親,放心吧。我記住著你的話,一輩子!
  若有人問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將我的老母親老父親接到我的身邊來,讓我為他們盡一點兒拳拳人子的孝心。然而我知道,這願望幾乎等於是一種幻想是一個泡影。在我的老母親和老父親活著的時候,大致是可以這樣認為的。
  我最最衷心地虔誠地感激哈爾濱市政府為我的老父親和老母親解決了晚年老有所居的問題。使他們還能和我的四弟住在一起。若無這一恩德降臨,在這家原先那被四個家庭三代人和一個精神病患者分居的二十六平方米的低矮殘破的生存空間,我的老母親老父親豈不是只有被擠到天棚上去住嗎?像兩隻野貓一樣!而父親作為我們共和國的第一代建築工人,為我們的共和國付出了三十餘年汗水和力氣。
  我的哈爾濱我的母親城,身為一個作家,我卻沒有也不能夠為你做些什麼實際的貢獻!
  這一內疚是為終生的疚慚。
  梁曉聲他本非銜恩不報之人!
  對於那些讀了我的小說《潰瘍》給我寫來由衷的信,願真誠地將他們的住房讓出一間半間暫借我老母親老父親棲身的人們,我也永遠地對你們懷著深深的感激。這類事情的重要的意義是,表明著我們的生活中畢竟還存在著善良。
  我們北影一幢新樓拔地而起。分房條例規定:副處以上於部,可加八分。得一次全國獎之藝術人員,可加二分。我只得過三次全國中短篇小說獎。填表前向文學部參加分房小組的同志核實,他同情地說:「那是指茅盾獎而言,普通的全國獎不算。」我自忖得過三次普通的全國中短篇獎已屬文壇幸運兒,從不敢作得三次茅盾獎的美夢。而命運神即使偏心地只擁抱我一個人吧,三次茅盾獎之總分也還是比一位副處長少二分,而我們共和國的副處長該是作家人數的幾百倍呢?
  母親呵,您也要好好兒的活著呀!您可要等啊!您千萬要等啊!
  求求您了,母親!
  母親呵,在您那憂愁的凝聚滿了苦澀的內心裡,除了希望您的兒子「好好兒的」當一個作家,再就真的別無所求了麼?..
  淫雨是停歇了。瘦葉是靜止了。這一個孤獨的日子,我想念我的母親。有三隻眼睛隔窗瞅我,都是那楊樹的眼睛。愣愣地呆呆地瞅我,瞅著想念母親的我。
  鄰家的孩子在唱著一首流行的歌:
  楊樹楊樹生生不息的楊樹,
  就像那媽媽一樣,
  誰說赤條條無牽掛?..
  由我的老母親很想到千千萬萬的幾乎一代人的母親中,那些平凡的甚至可以認為是平庸的在社會最底層喘息著蒼老了生命的女人們,對於她們的兒子,該都是些高貴的母親吧?一個個寫來,都是些充滿了苦澀的溫馨和堅忍之精神的故事吧?
  我之揪然是為心作。
  娘!..
  遙遠地,我像山東漢子一樣呼喊您一聲,您可聽到?..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梗概)
  梁曉聲
  我們連隊由於選點錯誤,連年歉收。團裡決定解散它。在老連長宣佈決定時,副指導員李曉燕激烈地反對接受恥辱的「解散令」,並代表全連立下了開墾「滿蓋荒原」,「當年開荒,當年收糧」的軍令狀。那神秘的「滿蓋荒原」一馬平川,沃土萬頂,但被死寂的無邊大澤擋著,人們叫這片大澤為「鬼沼」,流傳著許多恐怖的傳說,沒有人敢涉過它。
  團裡收回了已經下達的決定。幾天之後,我們這支墾荒先遣隊就冒著風雪向「滿蓋荒原」進發。此刻,在爬犁上,副指導員正將頭靠在鐵匠王志剛寬厚的肩膀上打盹。王志剛綽號「摩爾人」,魁梧健壯,給人以意志堅強、力大無窮的印象。他曾在宿舍裡公開承認他愛副指導員,這使我很嫉妒,因為我也暗暗地愛著她。
  副指導員長得很美,亭亭玉立,像一支挺拔的小白樺。她我們全團知識青年扎根邊疆的光榮榜樣。就在她被任命為副指導員不久的一個傍晚,在小河邊,我發現正在洗衣的副指導員忘情地唱著「十八歲的哥哥惦記著小英蓮」這支當時禁唱的歌,還跳起了墨西哥民間舞。但當著我這個目擊者的面,她竟裝出一副迷惑的樣子,一口否定剛才跳過舞和唱過那支歌。我被她公然的愚弄激怒了,憤憤地斥責她「虛偽」。不久,我收到母親病重的電報。連長沒有准我的假。我只得悄悄離開連隊,在家中一直陪伴到母親去世。
  回連隊後,連長指示團支部開除我這個「逃跑主義者」的團籍。副指導員主持會議。我沒有爭辯,只喃喃地說了句「我母親..死了」。會場立刻變得一片沉寂。過了許久,我聽到副指導員低微的聲音:「散會!」之後,又聽到從連部傳來的她與連長激烈的爭吵聲。從此,我完全消除了對她的誤會和偏見。
  過了兩天,副指導員突然約我單獨談話,告訴我妹妹梁珊珊做了人工流產,她已將她調到我們連隊。我十分痛恨妹妹做出如此身敗名裂的事。見面時,我像兇猛的豹子瘋狂地朝她撲去,扭住她的頭向牆上撞,直到挨了副指導員狠狠兩記耳光才清醒過來。只見她緊緊摟住我妹妹,欲以命相搏地瞪著我。從那天起,我從心裡愛上了她。
  我們在茫茫雪原上奔馳了兩天,終於通過「鬼沼」的冰面到達了「滿蓋荒原」,在一條小河邊紮下了帳篷。
  冰雪開始消融。拖拉機在荒原上翻起了第一□處女地,尾隨著拖拉機的,是三五成群地捕食土撥鼠的野狼。一天深夜,我從睡夢中醒來,卻沒有聽到拖拉機翻地的轟響——拖拉機不響,意味著正在翻地「摩爾人」出事了!我一下跳了起來,衝進了用毯子隔開的副指導員和我妹妹的帳篷。我們正要奔出帳篷,「摩爾人」卻鑽了進來。他身上背著一隻狼,兩手拽著狼的兩隻前爪。「快動手,它還活著!」我們一起用棍棒打死了這只白毛老蒼狼。
  我妹妹是墾荒隊的「內務大臣」,給大家做飯、洗衣服。我早已饒恕了她。從妹妹嘴裡,我瞭解她是真心地與人相愛,也瞭解到副指導員其實是愛
  著自己。我激動萬分,從心底裡發誓「絕不棄她別愛」。
  第一場春雨下過之後,副指導員就病倒了,接連兩天昏迷不醒。第三天,她稍微清醒了些,知道糧食快要吃完,便讓一部分墾荒隊員回去通知連隊,在「鬼沼」開化之前往荒原搬遷。四天過後,「鬼沼」完全開化,但還不見連隊到達。我們已斷了糧。妹妹在挖野菜時為了追趕一隻受傷的小□子,不幸陷進了沼地,在我和「摩爾人」面前倏然消失。副指導員仍在昏迷中。黎明時,出走一夜的「摩爾人」騎著一匹馬回來了。他說副指導員染上了可怕的出血熱,用命令的口吻要我趕緊護送她回連隊。我只好背著副指導員騎上他向鄂倫春獵人借的馬,沿著他指點的方向而去。剛繞過「鬼沼」,馬已累倒在地。清醒過來的副指導員讓我將她放在地上,拉著我的手說出了最後的要求,便終止了呼吸。
  我終於迎來了搬遷的連隊。由於「摩爾人」為全連探出了一條「鬼沼」的路,全連人馬平安地到達了荒原。大家沒有找到「摩爾人」,只發現了他的血跡斑斑的衣片,一柄大斧和三隻死狼。全連在悲痛中開始播種。我們在「鬼沼」旁樹起了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三個墾荒者的名字:李曉燕、王志剛、梁珊珊。
  (原作載《北方文學》1982 年第8 期)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作者梁曉聲,1949 年生,黑龍江哈爾濱市人。70 年代末發表小說,已有《天若有情》、《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白樺樹皮燈罩》、《秋之殯》等小說集及長篇小說《雪城》問世。梁曉聲從他生活過的北大荒提取創作素材,作品以描寫知青生活及知青返城後的命運遭遇著稱。他的「知青小說」一反以往某些同類作品淒切、悲愴的格調,肯定知青的人生追求和勞動創業的價值,謳歌青年人在暴虐的大自然面前所顯示的不屈的意志,褒揚他們為祖國樂於吃苦、勇於獻身的英雄主義精神,為知青題材小說注入了一股陽剛之氣,開創了一種雄渾之美。最先顯示作者這一創作傾向的,是短篇《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小說集中描寫了屯墾「滿蓋荒原」的
  男女知青——李曉燕、王志剛、「我」及其妹妹梁珊珊壯烈的行動,豐富的情感,美好而辛酸的愛情,以及因愛情而引起的同性間的糾葛。其中寫得頗有特色的是李曉燕和王志剛。
  副指導員李曉燕,為了替連隊洗刷「養活不了自己」的恥辱,帶領一支墾荒先遣小隊勇敢地越過陰森恐怖的「鬼沼」,在幻化為「魔王」的荒原上進行著艱苦的開拓。她屬於「文革」時期這樣一類年輕人:雖易受某些「革命」旗號的蒙蔽,但又不失卻革命的事業心和社會責任感;雖有某些違心的行動,但並不泯滅真誠、純潔的天性;性格堅毅、頑韌卻又不失卻美好的同情心。她為實現自己的誓言獻出了年輕的生命,不愧為這片神奇土地的靈魂,墾荒者中的精英。作者懷著一腔純潔的感情去刻畫她,即使寫她無奈中的「虛偽」,也只是為了揭示一顆在極左路線重壓下被扭曲的顫抖的心,流露出對處於特殊年代的純真少女的無限同情。鐵匠王志剛有「摩爾人」偉岸的體魄、鐵一般的意志和奇勇的性格,坦蕩和無私又使他深受戰友的信任。在「滿蓋荒原」,他只身為連隊探尋涉過「鬼沼」的路徑,在與惡獸血的搏鬥中譜寫了一首壯勇的青春之歌。
  小說描寫了一個同心合力、目標一致的墾荒集體,但這不是作品所要表現的主旨所在。它著力揭示的,是這一墾荒集體在非常年代跟暴虐的大自
  然的衝突、奮勇抗爭及人與獸的搏鬥,從而使李曉燕、王志剛們從身軀到靈魂都閃耀出革命英雄主義的光輝,使小說成為對奮鬥的一代知青的誠摯的頌歌。
  梁曉聲在雄奇、闊大的背景上,在險象叢生的環境中塑造粗獷、悍勇、剛烈的人物形象,譜寫以英勇悲壯為主旋律的人生交響。他堅持對北大荒屯墾生活作現實主義的再現,人物和情節常常帶有某種傳奇色彩,場景的描寫洋溢著北國邊陲特有的氣息。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的「鬼沼」、荒原,無不融注了作家的主觀感情。一方面,大自然顯得如此粗蠻和暴虐——「鬼沼」不僅吞噬過人與獸,而且還吞噬過龐大的鋼鐵——拖拉機;另一方面,人——當然是「大寫的人」,又始終堅強地挺立著,沒有屈服於自然的暴力。他們憑著意志和智慧,依靠群體的力量,在荒原上開懇、播種,迎來秋天的收穫;他們經歷了大自然的肆虐,但並未被它所摧毀。在小說裡,跟自然暴力激烈抗爭的人的偉力得到了充分的肯定與讚許。同時,作為一種象徵的載體,暴虐、險惡的自然現象又使人們聯想起「文化大革命」的環境,社會的邪惡勢力,感受到了當時的時代氣氛。
  鉗工王
  作者:梁曉聲
  好大一場雪!
  這是一九九六年最後幾天中的一天。更確切地說,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四天後一九九七年就和人們碰腦門兒了..
  章華勳在夢中被電話驚醒--「廠長,下雪了!」
  他聽出是廠辦主任李長柏的聲音。他先撩起窗簾一角朝外望了望,天還完全黑著。扯亮燈,又從床頭櫃上抓起手錶一看,四點十五。
  「你沒見過下雪呀?」
  他不禁有些生氣。他昨晚十一點半才回到家裡。和港方代表的「談判」很令他沮喪。事實上那並不能算是一場正式的談判。談判結果早已形成具有法律意義的合同。他企圖改變合同內容的要求顯得唐突而又強人所難。全過程無非是他慷慨激昂了一通,甚至大發脾氣--對方非常有涵養,非常理解,卻又愛莫能助地聽著罷了。結束的時候幾乎什麼都沒改變。這一點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明知改變不了什麼竟仍強烈地要求改變什麼,完全是受一種巨大的責任感的促使。沒誰逼著他非擔負起那一種責任感。他有充足的理由推卸得一乾二淨。是他自己非負擔起那一種責任感的。它鼓勵他扮演一個挺身而出同時回天乏術的角色。
  「三二三」廠是國內的老軍工廠。建國以來它一直生產一種東西--槍。各式各樣的槍。各式各樣的槍所需要的子彈。「抗美援朝」戰爭中,它生產的槍武裝過志願軍。那時它只有五百多人,現在發展到三千多人了。還不包括他們的家屬。如果包括了,已經一萬二千餘人了。在A縣之縣城的東南地帶,「三二三」廠的三千多名職工加上他們的家屬,組成了一片龐大的社區。
  不過是一片房舍老舊甚至可以說破爛不堪的社區。整個社區內僅有幾條水泥路和幾條沙石路,其餘皆是土路。當地的土質鹽鹼成份含量大。灰白色,狼糞那一種灰白色。夏秋兩季,大風一刮,灰白色的土塵飛揚起來,遠遠望去像放了煙霧彈似的。而春季冰雪一化,土路皆被跨成一條條灰白色的泥濘帶。因而鄰縣的一家鞋廠,與「三二三」廠一直保持友好。「三二三」廠的職工,每家都有鄰縣鞋廠生產的幾雙膠鞋或雨鞋。除了廠一級領導和有突出貢獻的科技人員住的是幾排磚房,其餘人家住的全是泥房。他們的泥房當然也是灰白色的。所以A縣人,將他們那一片社區叫作「繭房區」。將他們和他們的家屬及子女,不分老少,一律叫作「蛾子」。
  但正是經由這些「蛾子」之手製造出來的槍,始終源源不斷地供給著中國的軍隊。他們引以為榮的是,大約每十支中國造的步槍的槍身上,有一支准印著永遠也磨不平的「323」。前幾年,軍工廠「下馬轉產」。「三二三」廠錯過了機會。中國既還有軍隊,軍隊既還需要槍,就不能沒有造槍的廠。這個道理是再簡單再明白不過的。結果「三二三」廠「下馬轉產」的報告沒被批准,仍造槍。主要是步槍。「三二三」廠生產的步槍是跟得上世界水平的。中國軍人「大比武」年代的「神槍手」,乃至近些年在國際射擊比賽中獲了金牌的冠軍們,用的也幾乎全是「蛾子」們造的步槍。
  沒有戰爭,武器的生產便沒有利潤可言。「蛾子」們一如既往,一代代為國家造槍,「三二三」廠一年比一年窮。它的前幾任廠長,曾因資金短修不起廠房,改造不起社區的路況而煩惱多多,一籌莫展。它的後幾任廠長,卻早已因拖欠工人的工資而有苦無處訴了。像許多大中型企業一樣,「三二三」廠的退休工人,比在廠職工還多出一千餘人。如今,許多商品的價格都由市場來「調整」了,有些商品的價格已漲了十幾倍,乃至幾十倍。但「三二三」廠生產的精良步槍,畢竟不是什麼「商品」,畢竟不可能按照「市場」行情來進行價格「調整」。國家是以成本價收購「三二三」廠生產的步槍的。這成本價已十幾年沒提高過了。
  「三二三」廠的窮也是再簡單再明白不過的事。
  「蛾子」們的日子過得窮,更是再簡單再明白不過的事。
  窮只有一個好處,無須防賊。在「三二三」廠的龐大社區內,多年來沒發生過失竊案。
  某些人家仍沒養成離家鎖門習慣。縣城裡的賊也不滋擾「繭房區」。知道那裡沒油水兒。
  三年前,一位軍界首長視察「三二三」,所見令他辛酸萬分。
  一行人走在社區內,走至一戶人家門前,見門虛掩著,那軍界首長問:「可以進去看看麼?」
  陪同的廠長書記們說:「可以。有什麼不可以的。首長請進去看看吧!」
  於是十幾個人都進去了。屋內無人。裡一間,外一間,只有幾樣破舊傢俱。火炕上鋪的是城裡人家若干年前時興鋪的那一種簡易鋪地革。圖案已經磨損得模糊了。
  首長秘書說:「什麼東西,用得好,莫如用得巧。這就是用得巧的一個例子。不過這地板革太舊了,該換塊新的了!」
  黨委書記聽了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是太舊了!」
  廠長也說:「該換塊新的了。的確該換塊新的了!」
  章華勳當時也是陪員之一。他當時是李長柏現在的角色--廠辦主任。
  他當廠長後,李長柏才替了他的廠辦主任。他當時聽出了,也看出了書記和廠長的話說得都不那麼由衷,都不過是在虛與委蛇地隨口附和罷了。他忍了幾忍,終於沒忍住,冷臉瞪著首長秘書說:「換塊新的當然好啦!那多美觀呀!可那不是得花錢買麼?工人的錢是工資。廠裡已經三個月只發百分之六十了。工資基數低,平均一來不過一百七十多元。你的算術一定比我好。你算算,一百七十多的百分之六十是多少?」
  他的話,使首長秘書的臉頓時紅到了耳根,仰起臉訕訕地望著屋頂,默默退了一步,避開他那不敬的目光,隱到了首長身後。
  他說話時,首長沒看到,而在瞧著炕上的一盆蒸土豆,他說到工資基數時,首長從那盆裡拿起一個土豆,剝了皮,挺愛吃地吃著。待他的話說完,首長手裡的土豆只剩下了一小塊兒。首長將土豆全送這入口,掏出手絹擦手。首長嚥下了土豆。揣起了手絹,這才將臉轉向他,不動聲色地盯著他臉問:「你是廠裡的什麼人物?」
  黨委書記替他回答:「首長,他是廠辦主任。姓章,文章的章,章華勳。他父親是解放前咱們兵工廠的有功之臣,四七年犧牲了。那時他剛一歲多。」
  首長仍不動聲色地相著他臉問:「這麼說你是烈士子弟羅?」
  他剛欲開口,廠長又搶先替他回答了:「對對,他是烈士子弟,烈士子弟。」
  廠長一邊說,一邊向他暗使眼色,那意思是免開尊口,別惹首長不高興。他明白,書記和廠長,都是為他好。因為首長在視察過程中,已發過了幾次火。
  首長又問:「聽你剛才那話的意思是,工人們已經窮得連幾米鋪地革都買不起羅?」
  這一問,使書記和廠長一時你看我,我看你,都噤若寒蟬,不敢替他回答什麼了。其他一干人等,也都面面相覷,空氣一時彷彿凝固了。
  他猶豫一下,也用肯定地口吻說:「對。情況正是首長理解的這樣。尤其這一家,生活更困難。」
  「廠裡像這一家生活這麼困難的工人,還有多少?」
  「少說有幾百戶。」
  首長不再問什麼了。又抓起一個土豆,若有所思地剝著吃。比吃第一個土豆下口慢了。
  於是書記說:「大家吃土豆,吃土豆呀!這土豆是廠裡開了片荒地自己種的,很沙,也很面。」
  於是廠長雙手去抓土豆,一一分給大家。
  於是大家都默默地剝著吃。偶爾有人小聲說,是很沙,是很面。只有章華勳沒接土豆。
  他若接,就不夠分的了。當然他沒接,並非因為不夠分,而是心裡知道那盆土豆的重要,不忍接了吃。
  大家正吃著,一個少女回家了。她見滿屋子人,顯得非常侷促不安,目光朝炕上一望,見小盆空了,一個土豆也沒有了,愣了片刻,哇地一聲哭了。
  大家被哭得懵裡懵懂。
  章華勳從旁低聲說:「咱們把她家的午飯吃了。孩子下午還要繼續上學呢!」
  屋裡的空氣頓時又像是凝固住了。
  有那沒吃完的,窘態萬狀地,將手中啃得不成形的土豆,慚愧地放回了盆裡。
  首長的秘書尤其窘尤其慚愧,連說:「對不起對不起..」
  「你別廢話了!」--首長打斷他:「你給我到縣裡去買饅頭!買包子!買燒餅!買掛面!要多多地買!開車去!限你十分鐘內買回來!..」
  秘書二話不說,拔腿便走。
  首長蹲下,雙手輕輕拉住那少女的雙手,端詳了她片刻,張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唇邊卻嚥回去了。首長直起身,摸了一下少女的頭,從內衣兜掏出錢包,放在了炕上。愣了愣,又脫下呢大衣,擼下手錶,一併放在炕上。
  首長一言不發,誰都不看,拔腿往外便走。
  眾人默然,肅然,一個個悄沒聲息地跟將出去。門外蹲著一個人,正是五十多歲,鬍子邋遢,面色黑黃的「鉗工王」。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的女兒。他還有一個兒子,當時讀高中,住校。
  首長發現「鉗工王」,腳步停住了一下,似乎想走到「鉗工王」身前去問什麼話,但猶猶豫豫的,又將目光從「鉗工王」身上轉移開了,撇下眾人,獨自踽踽前行。
  章華勳注意到,首長眼角掛著一滴淚。
  他問「鉗工王」:「你怎麼見家裡有了客人,就連家門都不進了?」
  「鉗工王」袖著雙手,頭也不抬地嘟噥:「日子過成這樣,沒臉待客。更沒臉見什麼首長。」
  那時剛過完新年,離春節還有半個來月,正是最冷的日子。一陣北風嘯過,捲起一團雪,將首長瘦小的身影幾乎完全裹沒了..眾人怕首長凍壞了,有的在攔車,有的脫了自己的大衣追趕上去..
  春節一過,剛到三月份,上級出其不意地下達了文件,批准「三二三」廠轉產。並批准可以行使如下企業自主權--合併、被兼併、合資、拍賣,乃至宣告破產。
  這一文件使全廠幹部職工著實地歡天喜地了一番。彷彿那文件本身即是一劑靈凡妙藥,足以使該廠起死回生似的。
  公正而論,三千多被叫作「蛾子」的軍工廠的工人們,並非一個個皆是窮而精,一門心思坐等國家拯救的人。有一個時期三千多人下了班幾乎人人都去擺攤兒「創收」。但是全縣城才十幾萬人,是個窮縣,忽啦啦劇增了三千多擺攤兒的,別的百姓還做不做小買賣小生意了?「改革開放」十幾年來,老百姓終於獲得了被允許做小買賣小生產的「特權」,一旦受到來自三千多「三二三」廠的工人們的巨大衝擊,矛盾發生了。由發生而漸漸激化了。「三二三」廠是軍工幫,又使這一矛盾似乎帶有了影響軍民關係的性質。於是縣裡的領導們,緊急會晤廠裡的領導們。最後解決矛盾的辦法是--在縣城邊上,辟出一塊場地,專供「三二三」廠的三千多工人擺攤設位做小買賣小生意。三千多人,形成了一處規模極龐大極壯觀的民間貿易市場。但是縣裡的居民們,定了同盟之約似的,幾乎都不到那市場去買什麼。因而那市場的情形往往是只見賣家,不見買主。三千多人的工資水平都很低,消費水平更有限得可憐。人人都成了賣家,縣裡的居民也不去買,買賣狀況是那麼冷清也就可想而知了。往往是捱到天黑不得不收攤兒時,以我家的蘿蔔,換你家的白菜,或以你家的小蔥,換我家的大蒜罷了。
  章華勳和工人們的關係都挺不錯。那時他常想--怎麼著肥水也別流外人田啊!買菜啦,買小東西啦,他一向去那市場。但工人們都不好意思收他錢。幾元錢的東西,關係都挺不錯,能好意思收他錢麼?幾次以後,連他也不去那市場買菜買東西了。
  不久那市場自行解體,又成了一片空曠地。有許多工人非但沒為自己的家庭「創」什麼「收」,反而還賠了錢。都道是買賣賣賣,有賠有賺,賠賠賺賺。可對每月工資只能拿到手一百七十多元二百來元的百分之六十的他們,一個月內賠個一百來元,就足以賠得他們膽顫心寒啊!
  他們只剩下了一個盼頭,盼著什麼效益好的廠來與他們合併,盼著什麼財力雄厚的大公司來兼併他們,盼著有外商來支持本廠的轉產。在盼的過程中,並未停產,還一如既往地造槍。總不能停了產盼著啊!他們普遍都有這樣的覺悟。一邊生產一邊盼,仍月月圓滿完成國家下達的生產指標..
  有一陳子,廠裡的頭兒們似乎全都變成了公關先生,從早到晚忙於接待,忙於引領著來賓們四處參觀,一個個介紹起廠情廠況來,都變得能說會道了,當然,還要陪宴。既陪宴,也就還要陪酒。常都喝得紅頭漲臉的。廠裡的工人們,不像別的廠別的企業的工人們,看見了知道了就來氣,就恨,就罵娘。恰恰相反,他們高興。知道廠頭們是在忙於為廠找「婆家」,為工人弟兄們找出路。那一陣章華勳最忙,跑前跑後,忙得一天到晚顧不上回家。而他和廠頭們一旦消停了,不在會客室裡而在辦公室裡了,工人們的情緒便低落了,有人便垂頭喪氣長吁短歎了..
  終於有一次幾乎就讓工人們盼出頭了--國內某公司意欲接手改變「三二三」廠的命運了。意向書已簽定了。消息不脛而走,已經沸沸揚揚地傳開了。工會主席已經向車間主任們下「毛毛雨」了,說不久將要召開職工代表大會表決重大選擇了..
  但後來摸清了對方們的牌路..他們並不誠心改變「三二三」廠的命運。他們的動念在於據說國家將會貼補的三千多萬「企業破產安置費」。一旦三千多萬到手,他們便宣佈「三二三」廠破產,用一千多萬打發工人們回家,餘下的一千多萬,豈非得來全不費工夫麼?正所謂「醉仇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險些既成事實,上一次空前大當!工人們一怒之下,揍了那些「機關算盡太聰明」的傢伙們一頓,並燒燬了他們的一輛「凌志」。他們想告,想要求賠車,但惹惱的不是三十名三百名工人,而是三千多名工人。這個數字使他們畏懼,沒敢告..
  經歷了那一件事,領導也罷,工人也罷,似乎全都明白了--他們的廠不是俊俏媳婦,沒人願娶!縣裡自是沒有魄力接受的。兩億多元欠款,縣裡若接收了,猴年馬月才能替廠裡還清啊!省裡也沒一家企業或集團公司有膽量染指「三二三」廠。除了兩億多元欠款,還有三千多工人轉產後的再就業問題吶,還有四千多退休工人的勞保福利問題呢,還有工人子女的就讀問題呢!「三二三」廠是企業社會化的一個典型。
  好事多磨。現在,廠是終於「嫁」出去了。用詞更恰當地說,是賣出去了。賣給香港富商了。合同一年前就簽畢了。並且公證了,具有法律性質。前幾天,香港富商派全權代表來正式接收工廠了。而也直到前幾天,章華勳才明白,按照那合同,全廠四十歲以下的工人,只有百分之五十經過嚴格考核,方能重新被招募為合工。其餘百分之五十的工人,只有一個選擇--領取幾個月的辭退金,回家另謀出路。而四十歲以上的工人,只能照顧性保留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得領辭退金回家!也就是說,全廠三千多人中,將有半數以上陷入失業困境。
  這合同是前任廠長簽的。當時人們皆因廠終於被「嫁」出去了而高興。彷彿人人自己都是「老大難」女子,終於被「嫁」出去了一樣慶幸,一樣喜出望外。所以也就沒誰真正關心那合同的詳細內容。前任廠長簽完那一份合同不久,香港方面就匯來了款,於是全廠工人都補發了工資。那一天一些年輕的工人們,放了鞭炮,扭起了秧歌。這之後不久,前任廠長調到省裡當什麼廳的副廳長去了。還帶走了幾個人,都是瞭解合同內容的人。從此,那合同就在保險櫃裡存放著,沒誰再去多想它。連新任廠長章華勳也不曾多想到它,更不曾打開保險櫃看它。他認為,自己這個新任廠長,事實上只不過是一位過渡廠長。而過渡時期又是很短的。香港人一來,自己將這個廠一交接清楚,自己這個廠長也就等於自行的廢黜。連自己的去留或任用,都將聽香港新廠主的安排,他哪裡還有那種打開保險櫃取出合同文本細看的好奇心!..
  他是在收到一份電傳後才命秘書取出合同文本的。那是一份很普通的電傳。文字極短,通知全權代表何日到達而已。他看那合同文本時心理很特殊,似乎有幾分不情願。有幾分被迫。似乎與自己的命運緊密相關,又似乎與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對這個廠有深厚的感情,卻對自己的去留持無所謂的態度。兒子已經上大學了,學費全由岳父母包管了。岳父母都是離休的師級幹部,他們只有一個女兒。兒子的大學和岳父母安度晚年的干休所在同一城市,使他們夫妻倆簡直半點兒都不必為兒子操什麼心。至於他自己,他的幾名當「總裁」當「董事長」的大學同窗,已向他發來了又鄭重又誠摯的邀請信,希望他去助他們「一臂之力」,當位副經理什麼的。許下的月薪也是很可觀很令他滿意的。何況,他這位廠長,並非上級紅頭文件正式委任的。廠都將不廠了,還委任的什麼廠長呢?說得體面點兒,是「代理」廠長。說得不敬,其實不過是短期的「維持會長」。在這個廠還沒被接收前,總得有個人臨時維持著不是?不能叫人家來接收一盤散沙無首人群吧?
  但他看過那份合同後,震驚極了。呆坐了半天,接連吸了三支煙,仍緩不過神兒來!一半還多的工人明擺著將要面臨失業呀!他媽的怎麼能這麼賣廠!這不是賣廠,已經意味著是出賣一千幾百名工人弟兄的最根本利益了呀!他媽的這樣的人怎麼還能陞官呢?走時還受到許多工人們自發的歡送!工人們還依依不捨千恩萬謝!
  他恨得七竅生煙。如果對方正在他面前,他定會一個大嘴巴子狠狠扇過去!
  他又將那合同文本鎖進了保險櫃,沒敢將他看到的內容向任何人透露。如果合同中的兩個百分數被工人們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憤怒起來的工人們,也許會變成三千頭憤怒的獅子吧?
  從那一天起,他沒再睡過一個踏實覺。
  從那一天起,他在他肩上擔起了一份責任。他想他章華勳,要為工人弟兄們的根本利益義正辭嚴地向港商的全權代表提出修改合同的建議。不錯,使合同生效的是法,但在這個國家裡,與法同在的,總該還有點兒良心吧?三千多幾代工人並不情願是包袱呀!他們平均拿一百七十多元的月薪,每月干的可能絕不是只值一百七十多元的活呀!說他們是包袱,太昧良心了吧?就算他們是沉重的不知該往哪兒甩的包袱,那麼又是誰將他們變成了包
  袱的呢?往小的說還不是這個廠麼?往大了說還不是這個國家麼?還不是這個國家將他們牢牢地死死地幾十年如一日一代代按住在這個廠的麼?歷史事實是,當年誰如果進了這個廠穿上了這個廠的工作服,那就等於是在無期限的生死契約上按了手印畫了押!若想活著離開這個廠,幾乎是癡心忘想!都說當年的知青返城難,成了這個廠的工人再想離開這個廠,絕不比當年的知青想返城容易!他章華勳當年就曾因企圖調離這個廠,不但受到了大會小會的批判幫助,還險險乎被開除黨籍!..
  這種時候,是一個人最需要與別人商議的時候,也是需要黨委作出理性的「集體決定」的時候。但章華勳卻不知該去與誰商議。老書記已經離休,回原籍去了。一位副書記在那份合同簽定以後調走了。另一位副書記便是他自己。還有三四位黨委成員,章華勳認為他們的嘴巴又都不夠嚴。與他們商議的結果,無非有兩種可能--或者真情洩漏,全廠義憤填膺,鬧靜坐請願,鬧示威遊行,鬧集體上訪,最終將合同鬧成廢紙一張拉倒;或者他們藉口合同已簽,廠已實際上易主,黨委已沒有存在的意義,不肯和他一起做出什麼決定。因為道理是那麼簡單--不管做出的是怎樣的決定,誰一旦參與了意見,誰就將對那決定負起一切責任。請願、上訪的責任,誰肯與他分擔呢?將合同鬧成廢紙一張的責任,誰肯與他分擔呢?這種時候,誰還有那麼許多的責任感呢?
  最初的震驚與憤慨平息下去以後,章華勳也不再生他的前任廠長的氣了。兩億多貸款,港商全部替還。拖欠工人的工資,港商全部補發。將被解雇的工人,由港商給予補貼,將一個生產步槍的廠,改造成一個服裝廠,港商非再投入數億而難達目的,一千多人的服裝廠,已然是一個規模不小的服裝廠了,非要求人家將三千多工人全部安排了,人家做不到啊!轉產要對工人進行集體培訓,人家願多保留年輕的工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前任廠長能簽定這麼一份合同,其談判過程,可想而知該是多麼的艱難啊!其功勞也是不可抹煞的啊!起碼是功大於過的啊!而港商的條件一點也不算苛刻麼!人家做到的,人家都做到啊!與其三千多人捆綁在一起淪為有廠無薪的困境,莫如先給一千多人找條出路,也不失為上策啊!
  章華勳真後悔不該在這麼特殊的時期當上了什麼代理廠長!他覺得自己所面對的現實,簡直是在對他進行刻毒的嘲弄。說是耍弄也不過分!..
  港商的全權代表一見到他,便客氣地對他說:「章先生,我方誠意聘請您出任新廠的副總經理,不知您願不願今後與我們同舟共濟?」
  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全權代表年輕得很。才三十一二歲。風度翩翩,躊躇滿志。對他所表現出的客氣,是那種矜持的客氣。矜持中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兒。
  儘管,對方居高臨下的心態,是用相當客氣甚至不失敬意的語調「包裝」了的,比對方年長近二十歲的章華勳,還是感到自尊心被什麼尖銳又細長的東西深深刺了一下。
  他怔了幾秒鐘,一笑,不置可否地說:「我非常感謝貴方對我本人的信賴。我想提醒對方,難道就不需要對我進行一番起碼的瞭解和考查了麼?..」
  對方也一笑,說早瞭解過了,也考查過了。對他在工人中的群眾基礎和威信,對他管理方面的能力,是絲毫也不懷疑的。還如背個人簡歷似的,道出他在哪一年畢業於什麼大學什麼專業。哪一年開始當車間主任,哪幾年
  成功過哪幾項技術改革,哪幾年當過一時期的廠長助理..「為了表達我們的誠意,現在就可以由我向您頒發委任證書!」--對方打開拷克箱,取出大紅證書,鄭重地雙手向他呈送。剛握過手沒幾分鐘,就當面頒發委任證書!對方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
  使他內心暗暗欽佩。但他並沒伸出手去接證書。他遲疑了一下,說:「可我是有二十餘年黨齡的黨員..」對方又一笑:「這沒什麼。章先生太多慮了!我們對信仰不干涉的。只
  要不影響將來的企業管理和發展,我們絕不要求任何是黨員的人退黨。」他仍猶豫著不接證書。一想到將有半數以上工人失業,他內心裡矛盾
  極了。彷彿接了證書,就等於從道義上背叛了那半數以上的工人似的。「章先生有什麼條件,儘管講出來。只要不過分,我們都可以考慮的!」「……」「您的兒子大學畢業後,如果願意,可以入廠。廠裡今後將需要和重用
  一批大學畢業生..」他雙手不由自主地接過了證書。「那麼,現在,我們之間,就是志同道合的自己人的關係了。希望章先
  生鼎力相助,使我順利完成接收事項..」「一定,一定!請您放心..」章華勳嘴上這麼說著,又想到那半數以上工人的失業問題,心裡很不
  自在,很彆扭,很不是滋味。暗暗譴責自己未免太快地就成了對方志同道合的「自己人」。他陪對方四處視查廠區時,幾次欲開提出修改合同上那兩個百分數的
  建議,但對方不斷地問這問那,使他根本沒機會提出。一些工人們正在廠區挖溝,搶修暖氣管道。全權代表站在溝沿上,望著溝中銹得起鱗的管道問:「多少年沒換過
  了?」章華勳據實相告--好些管道從五一年建廠起,就深睡在地下了。距
  今已四十五年了。「真不可思議!」全權代表說著,躍下了兩米多深的溝底。而且竟能像高水平的體操運
  動員一樣,一步也未踉嚙穩穩地就站了起來。
  對方既已躍下,章華勳也不能站在溝沿上。他也躍了下去。他落地情形可沒對方那麼瀟灑,畢竟五十多了,畢竟比對方年長近二十歲。他落地時向前撲倒在稀泥堆上,雙手和衣服都沾了稀泥。
  全權代表則已蹲下細看那管道了。他撿起一塊卵廠敲管道。管道一敲掉一片銹渣兒。一名工人擔心地說:「先生您別敲哇,沒見我們在修嘛!敲個大窟窿怎麼辦?」全權代表棄了卵石,掏出手絹一邊擦手一邊感慨地說:「都這樣了,居然還能將就著供暖,你們居然還善於修,不簡單!難為你們了啊!..」
  另一名工人說:「我們是幹這個的嘛!再不容易修,也得修啊!哪怕銹成了酥皮兒點心似的,只要廠裡不便換,我們也得保證修好保證供暖啊!..」
  管道四處射水,溝底下「細雨」濛濛。那幾名工人的衣服全濕了,臉也全濕了。在十二月的寒冷之下,一個個凍得雙唇發紫,渾身哆嗦。
  全權代表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再問再說,一聲不吭便往溝上攀。溝上垂下一條繩子,溝壁上鏟出了幾個踏腳的淺窩兒。他攀得也很靈活,貓似地轉眼就攀上去了。
  章華勳就沒他那般靈活了。他有關節炎。由於廠裡的供暖管道常出問題,許多個冬季,車間裡的暖氣熱三天,涼五天。他的關節炎,就日久天長落下了。幾名工人見自己難以攀上去,不得不托著他屁股朝上舉他。全權代表也不得不伸下手拽他。
  他上了溝,不禁的滿面窘色。
  全權代表又發感慨:「在這樣的廠裡,拿差不多是世界上最低的工資,造出差不多是世界上一流的步槍,這個廠的工人們都很可敬啊!」
  對方的話使章華勳心頭一熱,頓時覺得,和對方的關係,真有那麼點兒「自己人」之間的關係了。
  他也感慨起來:「對對。您說的對極了!我們廠的工人,個個都是好工人!絕非一半素質好,一半兒素質不好。這一點我可以很負責地向您打保票!..」
  對方有點兒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解他的話為什麼要那麼說。
  「我們廠的老工人們,尤其有一種良好的傳統。遵廠規,守廠紀..」
  不料對方打斷他說:「遵守廠規廠紀,那是一名工人起碼應該做到的。如果工人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是管理鬆懈,管理者失職。」--用手朝溝下一指,俯視著那幾名工人低聲又說:「你替我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都可免過考核這一關成為廠裡的工人!我們面臨的第一件事是改造廠房,很需要他們這樣的管道工..」
  章華勳聽了,心中亦喜亦憂。替那幾名可以免過考核的年輕工人喜,替「鉗工王」等一批老工人的命運如何而憂。他們中許多人也和章華勳一樣,患了比他還嚴重的關節炎。有的還因風濕性關節炎而風濕性心臟病。但他們年輕時都曾是廠裡的骨幹工人。十之八九曾是各級「勞模」。「鉗工王」還曾是章華勳的師傅..
  回到會客室,章華勳為全權代表沏了一杯茶,待對方坐在沙發上後,終於有機會說他早想說的話了。
  「我們現在談談合同好麼?」
  「談談..合同?合同不是早簽定了麼?」
  對方將剛端起的茶杯,緩地又放下了。很顯然,他的話使對方感到了幾分意外,也感到了幾分麻煩。而對方那種猜疑的表情和那種本能設防的口吻告訴他,一切關於合同的話題,都是對方所不願談、認為根本沒必要談的。
  「是啊是啊,是早簽定了。但不是我簽的,是我的前任..」
  對方的態度,使章華勳的心理倍受壓力。
  「我知道是你的前任廠長簽的。我方的簽署人也不是我。不管是誰簽的,總之是簽定了,而且公證了,具有法律性質了。所以關於合同的一切條款,都已經是既成事實。我的責任和權限,只不過是來履行一下接收這個廠的程序罷了。我看我們最好不要談合同。談超出了我們二人責任和權限的問題,我認為對我們都是不明智的,也肯定是徒勞無益的!」
  對方以毫不含湖的言詞封章華勳的口,一開始就不給他留有一點兒余
  地。「可..我現在不還是這個廠的廠長麼?所以我認為那合..」因為明明知道從對方到達那一天起,便意味著這個廠已經正式易主了,
  便意味著自己這位廠長已經被取消資格了--章華勳有點兒理直氣壯不起來。
  「可你已接受了委任證書。你已不是什麼『三二三』廠的廠長了。『三二三』廠已成為歷史了,不存在了。你已是我們將定名為『紳士服裝廠』的副經理了。所以我有必要鄭重提醒你,你的立場,應該徹底地發生一個轉變,轉變到和我相一致的立場上來!」
  對方的口吻中,已經帶有訓導的意味了。「即使我以『紳士服裝廠』副經理的頭腦思考,我也還是認為那合同..」「章副經理,我再強調一次,我不願,不想,也沒有半點兒義務跟你談
  合同,請不要使我反感!」對方沉下了臉,口吻已經變得有點感氣凌人了。章華勳怔愣住了。他瞇起眼望著對方,一時陷入尷尬,不知還該怎麼
  繼續談下去。
  而對方重又端起茶懷,緩和氣氛地笑笑:「咱們君子協定,說不談合同就不談合同!你也坐下嘛,喝杯茶暖暖身子嘛!今天可真夠冷的,有零下三十度吧?..」
  章華勳突然大光其火,揮了下胳膊,放開嗓門嚷道:「談!必須談!非
  談不可!你他媽豎起耳朵給我聽明白了,我說時你再也不許打斷我!..」對方沒料到他會突然發作,被他的嗓門驚得手一抖,灑了一身茶。於是輪到對方愣住了,瞇起眼望著他陷入尷尬。他從桌上拿起了那大紅的委任證書,一大步跨到對方跟前:「你以為就
  這麼個玩意兒,就能收買我的良心啊?就能使我一點兒都不替工人們的利益著想啦?就能使我徹底地站在你們的立場上啦?沒門兒!你們以為我章華勳和工人是什麼關係?我章華勳不那麼容易收買!..」
  他將大紅的委任證書拋在了對方腳旁。
  對方彎腰撿起證書,掏出手絹擦了擦沾土的水跡,豎立地按在膝上,二指輕輕敲點著,不言不語地矜持地笑望他--那意思是,你說吧,我洗耳恭聽。但你說也白說,我聽也白聽。
  於是章華勳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就合同中的兩個百分數,慷慨陳詞,據理力爭。他說時,對方果然耐心可嘉地聽著,一次也不打斷他。不過二指始終輕敲點證書,任由他自說自話。章華勳直說得口乾舌燥,直說得嘴角泛起了白沫兒。他說得聲情並茂,
  至仁至善..「您說完了!」「說完了!」「您說了半天,說到底只有一個意思,就是認為--四十歲以下的工人
  保留百分之五十,四十歲以上的工人保留百分之二十,都保留得太少太少,
  對不對?」「對!」「我們接受這個廠的同時,根本不可能保留百分之百的工人,這您同意
  嗎?」
  「同意!」
  「很好。我很高興在這一點上我們首先達到了共識。那麼,就得打發回家一批工人。無論從有良心沒良心,是否符合社會正義感,以及是否仁是否善的角度思考,這都是沒奈何的事,對不對?..」
  「……」
  「您回答我呀,大叫大嚷地回答也沒關係!」
  「對..」
  章華勳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麼,依您章先生,四十歲以下的工人究竟該保留多少?四十歲以上的工人又究竟該保留多少?..」
  「這..」
  章華勳沒想到對方繞了兩個彎子,將問題反問給他了:
  「前提是--只能從三千餘名工人中,重新吸引一千三百餘名工人。這可不是一個保守的數字,而是一個在極限邊緣的數字。這個數字,是由一些專家們,根據企業的規劃、投資的總額,未來幾年內生產、銷售的科學預測確定的。也是經過電腦一次一次進行的各項數據印證了的。多保留年輕工人,就只能少保留老工人。兩部分工人都想多保留,那麼就超過了吸納極限。超過了極限,企業就背上了人員過剩的包袱,就沒有發展二字可言了。那麼不必您章先生慷慨激昂,我方也就不會投資了。您的良心不會有什麼不安了,您也實現了您所謂的社會正義感,完善了您的仁和善的主張。但您同時也應該為全體工人找工作。否則,您的所謂良心,所謂社會正義感,所謂仁和善,不是空洞得很,虛妄得很,事與願違麼?..」
  章華勳從對方跟前一步步退開了,緩緩坐在沙發上了,低頭吸煙了..
  「我們是辦廠的,辦企業的,不是辦同情收容所,辦慈善事業的。我認為,我們的總裁,比您章先生慈善得多!至今他已將幾千萬捐給了大陸的各項慈善事業!他的慈善才是名副其實的慈善。但是,如果他辦一個廠,一個廠虧,他又哪兒來的錢捐給什麼慈善事業?所以,我們總裁有句格言--以硬心腸創業,以軟心腸濟世,先薄愛而後博愛之!不知章先生以為如何?..」
  章華勳一口接一口吸煙。吸罷了一支,又燃一支。他被對方駁得無話可說。他提不出他自認為合情合理的兩個百分數。與合同上的兩個原百分數差距太大,等於強詞奪理。正如對方所言,等於從基礎推翻合同。姑且不論他是否能夠做到,一千三百多名可重新被吸納為工人的人,要不恨死他才怪呢!另外一千七百多人也並沒從中獲得絲毫利益,因而也未必會感激他。空洞的、虛妄的,事與願違的良心、正義感,以及仁和善,不是明擺著反而破滅了一半左右的工人們的希望麼?而與合同上的兩個百分數差距不大,也不過就等於再勉強塞給對方些人,還是解決不了更多的人不可逃脫的失業命運..
  「章先生,我看這樣吧!」--對方站了起來,第二次雙手將委任證書遞向他,「用您的話說,這個玩意兒,您還是應該接受。我們並沒有什麼收買的意圖。未來的企業需要您。
  你熟悉的一千三百多工人,我想也是需要您的。希望您別太感情用事。我雖然比您年輕得多,卻明白感情用事的嚴重危害性..」
  章華勳抬起頭來,伸出手去了,雙手欲接未接之際,不知為什麼又縮了回去。
  「當然,考慮到您在廠裡可能有一些特殊的人際關係需要感情照顧,我個人作主,給你五個名額。只能五個,再多一個我也沒權利了。我也是性情中人,該理解的,可以理解。大陸不是有句話,叫『理解萬歲』麼?..」
  對方又笑了笑。章華勳也不禁地笑了笑。連他自己都意識到了,他是笑得多麼的不自然啊!又是笑得多麼的屈辱啊!他的雙手,違北意願地伸了出去,第二次接過了那份大紅的委任證書..對方從拷克箱裡取出一頁紙,將自己的筆橫放在紙上,然後飲起茶來--單等他在那頁紙上寫下五個人名。這是他平生所面臨的,最使自己感到顏窘,感到心理屈辱和難堪的情
  形。他抬頭望著桌子,吸著煙,許久未動。對方也不催他,也不看他,獨自默默地靜靜地飲茶。他終於按滅煙,起身走向那桌子,坐了下去,拿起了筆..他在紙上寫下的第一個名字,是「鉗工王」的名字。寫罷他開始發呆。發呆了半天,才寫了第二個自己認為必須照顧的老
  工人的名字。又發呆了半天,落筆寫下了第三個老工人的名字。只剩下兩個名額了。他覺得手中的筆沉甸甸了!他手心出汗了。他放下筆,將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一筆一劃地寫下了第四個名字。
  「五個。五個名額。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極限了。希望您千萬不要使
  我太為難..」對方低聲從旁提醒著他。而這時他心裡正想到他的妻子。她的年紀當然也在四十歲以上。是老
  車工。按車工這一行來說,她的年齡太大了些,眼力也不行,再幹下去是很容易出事故的。服裝廠不需要四十五六歲的女車工,她當在被淘汰的百分之八十老工人以內。而且肯定將是屬於堅決淘汰的人。她對這一點怕極了,近來已經怕到神經兮兮的可憐地步,一天到晚絮絮叨叨地問他,她變成了家庭婦女以後他會不會煩她會不會和她鬧離婚?他的怕也影響得他有些怕了。怕她真變成了家庭婦女以後整日愁眉不展長吁短歎,彷彿一名害了思鄉病的終身女傭,而他真的煩她又沒法兒安慰她沒法兒為她再謀職更沒法兒「解雇」她。這時代哪個單位還需要四十五六歲的女車工啊?..
  她那張神經兮兮的表情可憐的臉,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眼前了,似乎在發急地對他說--寫我的名字!快寫上我上的名字!最後一個名額得是我的!要不然我跟你一輩子彆扭起來沒完!
  他閉上了一會眼睛,然而還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那神經兮兮的表情
  可憐的臉。「還沒寫完!..」他睜開眼睛,一橫心,在紙上寫下了最後一個名字。並非他妻子的名
  字,仍是一位老工人的名字。他將那頁紙交給對方時,以為對方一定會問問他,那些人都跟他是什麼特殊的關係。其實,除了「鉗工王」曾當過他兩年師傅,另外四人和他的
  關係絲毫也不帶有特殊性。他寫上他們的名字僅只因為一點--他們還能否有一份兒工資對他們的家庭生活實在是太舉足輕重之事了。即使對「鉗工王」,也非是師徒之情在起大的作用。「鉗工王」的老妻比他的妻子大兩歲,同樣是廠裡的車工。四年前患了胃癌,手術後提前病退了。在全廠人都只能開百分之六十工資的情況下,給她那點兒退休金不過三十多元。前不久她又住了一次院,癌症復發,早已全面擴散。如果「鉗工王」再失業,他們的日子就沒法兒過下去了..
  章華勳想好了,對方一旦問,他就從「鉗工王」開始講起,講完五位老工人的具體情況,還要接著講許許多多老工人幾十年來對廠裡的貢獻,講他們和廠史那種休戚與共的關係,給對方好好上一堂中國工人階級的起碼概念課。
  然而對方並不問他。對方看了那頁紙一眼,當即折起,鎖入拷克箱了。分明的,對方對他們究竟是五名什麼樣的工人,對他和他們之間的關係,丁點兒都不感興趣。
  對方向他保證地說:「你放心,他們的事就這麼決定了吧!到時候你給我提個醒,免得我忘了。」
  他卻什麼也不願說了。
  「怎麼,我們之間這場由不愉快開始的談話,只能不愉快地結束麼?你還有何指教?」
  「我..我愉快了..」
  章華勳強作一笑..
  廠辦主任李長柏打來電話時,他正夢見著「鉗工王」。夢見著「鉗工王」滿身滿臉都是血,拉著女兒的手向他走來。走到他跟前,開口便命女兒給他跪下,叫他「爸爸..」驚得他扯起那少女,駭問「鉗工王」怎麼了?怎麼弄得滿臉滿身都是血?「鉗工王」慘然一笑,眨眼不見了。他正轉著身子尋找「鉗工王」,電話便響了..
  「廠長,廠長你在聽麼?..」
  「在聽!有什麼要緊事兒你快說!沒什麼要緊事兒你把電話放下!現在才四點多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廠長我是有要緊事兒才不得不給你打電話的!..」
  「別囉嗦!」
  「好好好,我不囉嗦。我簡明扼要向你報告--剛才,也就是半個小時前,廠裡的糧店被盜了!我現在已在現場..」
  「什..麼?!..」
  「廠裡的糧、店、被、盜、了!..」
  「你別離開,我馬上去!..」
  他放下電話急急忙忙穿衣服。
  妻子也醒了,不安地問他出了什麼事?
  他沒好氣地吼了一句:「少問!睡你的!..」
  他家住的是平房。他推了幾下,才將門推開。西北風嘯起一陣陣忽哨,其聲淒厲。風將雪托向他家那一排平房,家家戶戶的門前都堆起二尺高的雪牆..
  雪仍在下。他彎著腰,低著頭,袖著雙手,頂著一陣強過一陣的西北風,踏著深雪,艱難地朝糧店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看見大標語牌被刮倒了。
  標語牌上寫的一條標語是--發揚工人階級優良傳統,爭取改革年代再立新功!他也看見一株大樹被雪壓折了巨枝,如同一條被折斷的手臂,垂撐於地。只不過那白森森的斷處沒有鮮血流淌著,只不過樹是不會發出痛苦的呻吟的..
  糧店門口,手電光晃來晃去,有幾個人出出進進的。一個人向他迎上來,他看不清對方是誰。
  「李主任!李長柏!..」
  「廠長,你不來,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天一亮,人人看見了,那影響可就太惡劣了!..」
  他這才聽出迎到跟前的正是廠辦主任。
  被盜了多少!..
  「你親自看看吧..」
  「我在問你!」
  「不少!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麵粉、六七十袋大米..」
  他走入糧店,見情況並不像預想的那麼糟,看不出什麼哄搶的跡象,更沒有肆意破壞的跡象。只不過堆放糧袋的庫房幾乎空了,使人覺得更像是被一夥人秩序井然地搬運空的..
  「掛面、油、饅頭什麼的,都光了..」
  「你是誰?」
  「我是糧店負責人。廠長,我們可是幾個人承包的,你得給我們做主哇!..」
  對方嚶嚶地,孩子似地哭了。
  「別哭!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哭,討厭!李主任,你過來!..」
  李長柏立即走到他跟前。
  「什麼人帶的頭?..」
  「這..這我現在也沒弄清楚..沒一點兒動靜。巡夜的警衛巡到這兒,見糧店門開著,覺得奇怪,進去一看,空了,心想可能是被盜了..」
  三百多袋加一百多袋再加六七十袋,還有掛面,油,沒二百人,絕不可能悄沒聲地,迅速地就將糧店搬空了!
  章華勳走出糧店,見一片腳印雖然被雪覆蓋了,卻依稀可辨。所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將他的目光導向了宿舍區的一條主要土路。
  「你們就沒誰想到,應該順著腳印追查追查麼?」
  「廠長,我們都想到了..」
  保衛科長這麼說著,走到他跟前,打算向他匯報的樣子。
  「別叫我廠長!廠都被接收了,我還是什麼廠長!」
  「那..那..怎麼叫你?..」
  「叫我名字!或者叫我老章!叫什麼都行,就是不許再叫我廠長!..」
  他離家時忘了戴棉帽子,此時兩隻耳朵是錐刺似地疼,只得用雙手捂耳朵,心裡一股股的惱火直往腦門兒竄。
  保衛科長呆瞪著他,不開口了。
  「你倒是說話呀!啞吧了?」
  「滾你媽的!老子沒什麼跟你好說的了!你不是廠長了,難道老子還是科長麼?香港老闆並沒委任我是保衛科長!哼,老子回家睡覺去了!..」
  保衛科長一說完,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保衛科一干人吼:「你
  們幹嘛還不走!陪在這兒挨凍,都不知是在替誰盡職盡責!走哇!..」於是保衛科一干人,猶猶豫豫的,都先後跟隨保衛科長走了。轉眼間,糧店門前只剩下了章華勳和廠辦主任二人。廠辦主任李長柏
  臨出家門沒顧上穿棉鞋,腳上是一雙在家裡穿的單鞋,腳凍得不停地蹦高。章華勳遷怒地衝他嚷:「你還在這兒挨凍幹什麼?你也走哇!走
  哇!..」李長柏哀求地說:「廠長..」「別叫我廠長!」「老章,咱們進糧店吧!我腳凍僵了!..」「你家被窩裡暖和!滾回家去吧!..」李長柏卻一轉身衝進了糧店..章華勳跟入糧店,見李長柏已脫了鞋,坐在地上,雙腿上翹,將兩腳
  蹬在暖氣上。
  李長柏看也不看他,自言自語似地說:「人人火氣都大,這是可以理解的。但發火之前也得想一想,發的多少有點兒道理沒有?人家保衛科長一接到匯報就來現場了,人家按常規照了相,人家及時通告了我,人家也順著腳印追查了..但廠裡許多人都走那條路,夜裡又過了幾輛車,再加上大雪一覆蓋,分辨不..」
  他聽出,李長柏也憋了一肚子對他的不滿。他靠著暖氣蹲下,低聲問:「你認為是誰們幹的?」李長柏一抑臉,瞪著房頂說:「沒根沒據的,這我怎麼能隨便亂猜疑呢
  1不過一會兒縣公安局的人就來了..」「縣公安局?..誰通知他們的?..」「我。我還提醒他們牽條狼狗來。狼狗一嗅,準能追查出幾個人..」「嗨,你好糊塗!..」章華勳「騰」地站了起來。目光四處尋找電話,一發現,立刻奔了過
  去..「快告訴我縣公安局的電話!」李長柏告訴了他以後,他抓起電話就撥。但是遲了,縣公安局的值班
  員說,刑警隊長召集了十幾個刑警隊員,牽著兩條警犬,已經出發到這兒來了..他放下電話,又走到暖氣那兒蹲下,雙手捂著耳朵一個勁兒地搓,直
  搓得兩耳火辣辣的。李長柏瞧著他的臉問:「難道我通知縣公安局,也通知錯了?」他根本不願讓縣公安局的人來辦這樁案子。更進一步說,他根本就不
  願這件事成為一樁案子。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張不揚的,抹平過去拉倒。為了安定,有時不得不採取睜隻眼閉只眼的策略。對於國家,安定是第一位的,是壓倒一切的至高原則;對於這個廠,在此特殊的敏感的人心動亂的時期,又何嘗不是呢?
  但是他卻懶得向李長柏解釋。李長柏倒也識趣兒,並不追問,掏出煙來。二人都吸了幾口煙後,李長柏耐不住寂寞,沒話兒找話地嘟噥:「縣公
  安局的人也該來了呀!」他說:「他們來了,你就這麼告訴他們--不過是糧店的人一時粗心,
  下班忘鎖門了。
  風一刮,將門刮開了。巡夜警衛以為被盜了,其實什麼也沒丟,一場虛驚..」
  「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
  「這不等於是..耍人家麼!」
  「你要說得像真事兒似的!」
  「那也等於是耍人家呀!」
  「叫你怎麼說,你就怎麼說!」
  「我打電話通知他們來的,你又叫我騙他們,不也等於耍我麼?我不幹。你想怎麼騙他們,就自己騙!」
  「我!..我是廠長,你是廠辦主任!」
  「你少來這套!剛才你還親口說你已經不是廠長了!還莫名其妙毫無道理地發脾氣,不許我和保衛科長叫你廠長!..」
  「剛才我情緒太衝動。現在我不是情緒平定了麼!」
  「你情緒平定了?我情緒現在開始不平定了!我圖的什麼?還不知香港資本家要不要我這個人呢!保衛科長說對了,都不知是在為誰盡職盡責!..」
  「你別這麼想嘛!」
  「那我該怎麼想?哎,透露透露,怎麼研究我這個具體人的問題的?」
  「研究你?研究你什麼問題啊?」
  「別裝蒜!好歹我也是廠辦主任,或去,或留,你總得和那位接收大員研究研究吧?我沒功勞還有苦勞吧?」
  「功勞也罷,苦勞也罷,都是算在前一本帳上的了。人家根本不看前一本帳。人家是重打鑼鼓另開張,對一切人都重新認識,重新衡量..」
  「媽的!操他媽!操他八輩祖宗!聽你這話,已經沒我的戲了?..」
  李長柏的臉頓時由於激動漲紅了,雙腳從暖氣上滑落,腳後跟咚地磕在地上..
  「你加緊犯急啊!我可沒說你已經沒戲了!」
  「聽話聽腔,鑼鼓聽音,當我是傻子呀?」
  李長柏表情大變,一反平素溫良謙恭之模樣,有點兒氣急敗壞地瞪著他。
  「我並沒和那位全權代表研究過你嘛!真的!..」
  「那..那你呢?..」
  「我怎麼啦?」
  「你是去?還是留?..」
  「我..」
  「你說!說!..」
  「我..我留..他們聘我當副經理..」
  他本想搪塞過去,不說實話。可不知為什麼,已在內心裡編好的假話舌尖上打個滾兒,竟沒說出口,咕嚕又滑回嗓子眼兒裡去了。真話倒蹦出了口..
  「你王八蛋!..」
  李長柏罵了一句,就開始穿鞋。一穿上鞋,立即站了起來。
  他仰臉瞪著李長柏,李長柏低頭瞪著他。二人互瞪片刻,李長柏恨恨地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姓章的,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原來到了關鍵時刻,你這人自私透頂!把自己的後路安排好了,就一點感情都不講了,就誰都不顧了!我..我踢你!..」
  李長柏狠狠地朝他後腰上踢了一腳,踢得他身子向前撲了下去。
  待他也站起來,李長柏已離開了糧店。
  他追出糧店喊:「你回來!你給我回來!..」
  李長柏大步騰騰往前走,哪裡有回來的意思!
  而這時,天微微亮了。
  他又退回了糧店,就剩他自己了,他想他不能拔腿走。他若也一走了之,縣公安局的人來,誰接待呢?連個接待的人都沒有,那像話麼?他想他這又是在為誰盡職盡責呢?前一個廠已經不存在了,後一個廠還沒定型,該抓誰抓誰唄!和我章華勳又有什麼相干呢?若能一古腦兒抓走幾百,還少了幾百人競爭呢!我為什麼要一手遮著蓋著呢?我何苦來的呢?
  正這麼想著,外面傳來剎車聲。不待他往外迎,縣公安局的人們,已經雄赳赳地大踏步闖入了。來的人還真不少,十二三個。果然牽著兩條大如毛驢似的兇猛警犬。
  刑警隊長和他是認識的。
  握過手後,刑警隊長說,半路車陷住了,要不早趕到了。他們渾身是雪。刑警隊長又說,他的部下們都是一個個被他從被窩裡拽起來的..
  章華勳不過意極了,趕緊用自己的雙手替他們拍打身上的雪。兩條警犬揚起鼻子,在空氣中不停地嗅,發出嗚嗚的激動的低吠,一躥一躥的,扯得警犬員拖不住犬韁站不穩腳..
  刑警隊長說:「糧店都快被盜空了?這可算是一樁大要案了!正是嚴打時期,頂風上嘛!我早憋著偵破一樁大要案了!我的部下來時也一個個摩拳擦掌!這案子好破!我保證一個星期內一網打盡!咱們也爭取上一次省電視台,爆個新聞大冷門!..」
  而那些刑警隊員們,已經分散開了,已經在各處詳察細看了。
  「其實..其實沒發生什麼案子。不過是..是一場誤會..什麼也沒被盜..」
  「誤會?..」
  刑警隊長濃眉之下那雙似乎時刻在洞察什麼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表現出令章華勳無地自容的愕然。
  「章廠長,您說,原來不過是一場誤會?..」
  「對對。不過是一場誤會。其實..這都怪我們的廠辦李主任,和我們的保衛科長..他們不應該在還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就給你們打電話,害得你們..」
  刑警隊長皺起眉打斷他,對自己的部下說:「同志們同志們,暫停暫停,都圍過來,看來..」
  於是他的部下們圍過來了。
  刑警隊長又說:「章廠長,我是沒法兒解釋了!您向他們解釋吧!..」
  於是章華勳開始將全部「過錯」往李長柏和保衛科長身上推,開始現編「故事」騙他們。他不是一個撒謊的專家,他的故事編得漏洞百出。而他們則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色。他看出他們誰都不相信他。他尷尬極了,想將
  「故事」編圓,卻越編破綻越多,漏洞越明顯..
  「章廠長,解釋完了?..」
  「解釋完了..」
  他竟出了一腦門兒的汗。他將手伸進兜兒裡掏手絹兒,卻掏了個空,沒揣手絹兒。只得以手抹腦門兒上的汗,抹了往地上甩..
  刑警隊長說:「章廠長,您別這麼出汗。犯不著出汗。」一一掃視著自己的部下,緊接著問:「你們怎麼看?」
  「一切跡象很明顯,肯定是被盜了!」
  「當然是被盜了。如果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不是白吃這一碗飯了麼!」
  「隊長你看這米這面撒的!有個傢伙還在這兒被撒在地上的米滑了一跤,摔破了哪兒,你看這是血跡!..」
  他們七言八語。
  兩條警犬早已捺不住性子了。一躥一躥地要往外衝。一名警犬員沒扯住犬韁,被犬掙脫,箭似的衝出門外去了。那警犬員也急忙追出去,於是外面一時的犬吠聲喚犬聲亂成一片..刑警隊長望著章華勳問:「章廠長,你看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辦呢?」
  章華勳詛天咒地:「同志們,同志們,請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解釋得不明白,那..那也是因為我有難言之隱啊!這麼著行不行?大家看天已經亮了,早上了,各位都怪辛苦的,我陪各位吃早飯,陪各位喝幾盅,我替我們廠辦主任和保衛科長向大家鞠躬謝罪了!..」
  於是他左轉身,右轉身,四面鞠起躬來。
  他陪著笑臉拉拉扯扯,終於將刑警隊一干人半情願不情願地引到了廠食堂的小餐廳。時間太早,還不到七點,食堂剛起火。他交待大師傅快炒一桌菜,然後就隱藏起一肚子的窩囊,陪著那些人喝茶,吸煙,無話找話東一句西一句瞎聊..
  大師傅沒料到食堂剛起火,廠長就須陪客共進早餐。一個窮縣城,煤氣還沒普及。廠裡的大食堂小食堂也是用煤的。不過比工人家多一台鼓風機。著急了,火勢弱,就開動鼓風機吹一陣罷了。七點半,才上第一盤菜。八點多,菜剛上齊。
  「來來來,諸位都別客氣!家常飯菜,實在是算不上招待啊!只是給大家暖暖身子,滿上滿上,請,請..」
  章華勳寒暄不已。除了兩名開車的刑警,其他也不見外,擎起杯便飲酒,操起筷子便夾菜。章華勳看得出來,自己這位廠長若不陪他們共進這頓早餐,他們一個個心裡是沒法兒順氣的。以為要破一樁大要案,亢亢奮奮地牽著兩條警犬急如旋風般趕來,怎是他「誤會』兩個字就可以輕輕巧巧地將人家打發走的呢?人家不是招這即來揮之即去的「應招女郎」們啊!設身處地,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人家一個個都不發火兒都不罵娘而且他懇求人家留下吃頓早飯,人家就留下了,面對著炒土豆絲兒燉蘿蔔塊兒,不挑葷就素,就算都很給他面子很有涵養了!
  章華勳滿腹的愧疚沒法兒說,只能以主動地熱情地陪酒的方式來表達。他不勝酒力,儘管擺上的是一瓶低度酒。三巡過後,臉紅得像關公了。
  忽然廠辦的一名同志出現桌前,朝他跺著腳激頭掰臉地說:「哎呀呀廠長,你怎麼在這兒喝起酒來了!你這不是自找著要挨眾人罵麼?..」
  他放下剛剛擎起酒杯,惴惴不安地問:「又出什麼事兒了?」
  「今天早晨八點鐘,你不是召集全廠幹部和黨員開情況通告會麼!現在都八點四十多了!禮堂的管道漏水,沒通暖氣,都凍得受不了啦!許多人分頭尋找你,哪哪兒都找遍了,沒想到你在這兒喝得怪來情緒的!..」
  一番話,說得客人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放下了筷子落下了杯,一個
  個神色比他還窘十分。說得他不由自主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而對方又一跺腳,轉身先自悻悻而去。「糟糕!」--章華勳使勁兒拍下了下腦門兒,然後朝客人們抱著拳口齒
  不清地說:「我..我險些誤了大事!我得立即走..走了..」
  刑警隊長往起一站,連說:「章廠長,真對不起!我們原本都不願留下嘛,是你偏讓我們留下啊!我們不留下實在是怕你覺得太沒面子啊!你快去吧快去吧!同志們,我看我們也撤了吧..」
  於是他們紛紛站起來,牽上警犬,撇下章華勳,以緊急轉移般的速度離開..大師傅送來一盆饅頭,見狀不滿地嘟噥:「這不是浪費嘛,貪污和浪費
  是極大的犯罪!」章華勳氣得大喝:「你別跟我念這套經!」他腳步虛浮地走到外邊,沒戴棉帽子的頭被寒風一吹,冷氣逼心,渾
  身打了個哆嗦。胃裡一陣翻騰,抱住門旁一棵樹,哇地大吐起來。吐過,覺
  得胃裡是好受些了,但身上更冷了。不過頭腦倒頓時清醒了許多了。他撒腿向大禮堂一路小跑..跑到半路,頭疼欲裂,就先跑到辦公室去,沏了杯濃茶。想喝,無奈
  茶燙。也不敢再多耽誤片刻,雙手捧著保溫杯又往禮堂一路小跑..剛奔上禮堂台階,正巧他妻子衝出來,夫妻差點兒撞了個滿懷。他妻子大聲數落他:「一早晨兒廠來的什麼貴客,非得你陪著吃飯!你
  存心把全廠的幹部和黨員都凍僵在這兒啊!四點多鐘就離開家,帽子也不戴,臉也顧不上洗!看你兩眼角的眵目糊!給你手絹兒擦擦!..」
  他妻子也是黨員,也和大家一樣,在禮堂乾等了他一個來小時,干凍了一個來小時。與大家不同的是,她兩耳早已灌滿了人們說他的損言怪語。而她對他說的話,其實也是有意說給別人們聽的,包含有變相替他開脫的意思。
  但他此時已是意亂如麻,對妻子的大聲數落,哪裡還能領悟得那麼全面!她的話,簡直等於火上澆油。他心想,我這個代理廠長,我這個非常時期的「維持會長」有多難,別人不理解不體恤,你還不理解不體恤嗎?虧你還是我老婆!有別人數落我的份,還有你數落我的份兒麼?
  他一手擎杯,騰出另一隻手,猛將妻子往旁一推:「閉上你的嘴!躲開!」他妻子險些被他推得跌下台階去..他走入禮堂,聽到一片遠雷般的跺腳聲。不供暖,禮堂內比外邊的溫
  度高不了多少。只是北風吹不著人們罷了。
  他聽到背後有人罵道:「還捧著個保溫杯來!人五人六的,以為都是來等著聽長篇大論的呀!廠都賣定了,一個前朝代理廠長還充的哪門子大瓣兒蒜呢!..」
  他走上台,張了張嘴,覺得嗓子發緊,說不出聲來,不得不打開保溫杯蓋,先渴口茶..「別他媽喝了!..」
  又有人怒罵一句。
  嗓子濕潤了點兒,不那麼發緊了,但還是頭疼欲裂。
  「同志們..」
  「別打官腔兒了!開門見山吧!..」
  「我..我頭疼的厲害..」
  「活該!..」
  「酒澆的!..」
  「讓我..讓我喝完這杯茶..」
  「裝什麼可憐樣兒!通告完了情況回家喝去!」
  任憑人們向他發洩怒氣,他還是將那杯濃茶一口氣喝光了,剎時出了一額頭一身的虛汗..
  「同志們,咋夜,咱們的糧店被盜了。幾乎被盜光了..」
  一片遠雷般的跺腳聲頓時停止了,人們漸漸安靜了。
  很多很多年以來,廠保衛科的人一減再減。因為他們除了例行的保衛工作,實際上沒什麼事可做。很多很多年以來,這個廠和它所屬社區內,連小偷小摸都很少有過。
  他的話使人們感到驚異,感到震驚。
  「我四點多就到現場了。我個人不想將這件性質嚴重的事當成一樁案件。但是我趕到現場之前,已經有人向縣公安局報案了。由於我和在現場的同志意見不統一,所以縣公安局的人趕到到時,只剩我一個人留守現場了。我對他們說,不是案件,是一場誤會..」
  一時間鴉雀無聲。
  「你們應該不難想像,我對他們撒謊時,是多麼的難堪,多麼的尷尬。咱們在一個廠裡相處二十幾年了,大家都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尤其在明顯被盜過的現場,在公安人員面前,撒謊對我更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們是為破案而來的。他們途中陷了車,他們都凍得夠嗆。天又亮了,快到吃早飯的時間了,不留人家吃頓早飯暖暖身子驅驅寒氣,我不忍心。所以我陪他們吃飯。所以我也陪他們喝了幾盅酒。大家都知道,我並不愛喝酒,喝酒對我是受苦。總之我來晚了,我讓大家久等了,我讓大家挨凍了,我現在向大家謝罪!..」
  他在台上一次次深彎下腰,四面八方地鞠躬。
  已給縣公安局的人們鞠過躬謝過罪,現在又給廠裡的人們鞠躬謝罪,他內心裡替自己難過極了,想哭。
  「同志們,到年根了。再有幾天就是新年了。新年一過春節緊接著就到了。廠裡已經又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儘管與我廠簽了合同的港方答應,工資一定會補發,但畢竟只是一種承諾,還沒發到大家手裡。中國人不過新年,總得過春節吧!廠裡許多工人家生活都很困難,所以我堅持認為,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麵粉、六七十袋大米,是某些家裡生活很困難的工人,為了過個年,為了過上春節,向糧店借的。我相信,工資補發以後,他們會主動地自覺地去糧店補交錢的。一時還交不上的也沒罪,由我章華勳替他們擔著了!在座的都是幹部,都是黨員,如果在座的中,也有人參與了昨夜的『借糧』活動,我希望能站出來,當眾認個錯兒。畢竟,那不是一種『借糧』的好方式..」
  鴉雀無聲。空氣彷彿凝固了。人們彷彿定住了,都一動也不動。如同
  他是在面對一排排石頭人說肺腑之言。
  「那麼,我希望,不..我請求大家,起碼表個態,對我個人決定,認為對,或錯,支持,或不支持,也給我個明白,讓我這個代理廠長,在剛才那件事兒上,心安一點兒,知情一點兒..」
  依然是一片雅雀無聲。竟無一人開口。
  他內心裡更替自己倍感難過了。他低下頭了。
  突然地,許許多多的人異口同聲地喊出一字是--「對!」
  他抬起了頭,不知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支持!」
  「支持!」
  「支持!」
  他欣慰地笑了。如果不是他舉手制止,全場人不知還要喊多少遍支持..
  「同志們,下面,我將情況向大家通報一下..」
  於是整個禮堂又鴉雀無聲。
  他首先從那份合同講起。講它是在怎樣一種沒有第二個選擇的萬般無奈的大背景之下產生的。講港商所做的種種承諾的可靠性,講哪些方面港方做不到,為什麼做不到。講自己就合同和港方全權接收代表發生的爭論,以及自己如何被那全權接收代表駁得啞口無言,沒有道理再堅持..最後講到了合同上兩個冷酷無情的百分數..
  有人哭了。
  站在台上的章華勳,一開始並沒聽到那哭聲。他只看到一些人回頭。但僅僅半分鐘後,他就聽到哭聲了。是一些女人們,女黨員們在哭。聽得出來,她們都企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哭出聲。那些四十多歲的女人們啊,她們一個個低垂著頭,緊咬自己的唇,有的甚至用手緊摀住自己的嘴,卻還是哭出了聲。於是她們的哭聲此起彼伏。於是她們的哭聲漸漸匯成一片。彷彿一些看不見的,淌出響聲的水流在往一處彙集。彙集到足夠高的水位,要猝地跌落瀑布似的。
  某些被丈夫拋棄了的妻子往往是那麼哭的。那是一種內心充滿了委屈和悲傷,又沒法兒對人說,又不知該用什麼方式宣洩一番的女人們的哭聲。是一種使男人們聽了揪心的哭聲。
  是一種最能引起男人們大的憐憫的哭聲。是一種使男人們聽了,願像哄小女孩兒一樣試圖哄哄她們,撫慰她們的哭聲。某些男人們在這種情況下,常常會黔驢技窮地大耍活寶,希望能使她們破涕為笑..
  果然有一個男人高叫:「嗨,我們的女布爾什維克們,今天都怎麼了啊?想合演一出《小寡婦上墳》啊!..」
  幾個男人湊趣兒地笑了。
  又有一個男人高叫道:「她們的年紀不可能再演小寡婦了!..」
  然而沒男人再跟著笑了。
  驀的,一個男人哭了起來。那是男人的號啕大哭。男人根本不加克制的,根本不顧及自尊的,根本不怕遭到恥笑的,旁若無人痛痛快快的號啕大哭。響亮而高亢。這一個男人的哭聲,加入到女人們的那一種各自壓抑著的哭聲中去,形成了極強烈的反差。
  於是女人們的哭聲受到影響受到促發,頓時大了起來。
  於是幾乎所有的女人們所有的男人們,都受到影響受到促發,都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站在台上的章華勳束手無策,淚在臉上,涮涮地流。
  他想不出一句可以安慰大家的話!
  「都別哭!」
  有人厲喝一聲。其聲淹沒在哭聲中。
  章華勳看到一個站了起來--是「鉗工王」。身子乾巴瘦小的「鉗工王」,離開座位,一手捂著心窩,略微彎著腰,步子緩緩地向台上走來..
  「鉗工王」不姓王。姓姚。六十年代初,各行各業大擺擂台,競賽出許多行業狀元。他就是那時一舉奪魁,被譽為全國的鉗工狀元的。銼、鑽、鉸刀、老虎鉗等工具,在他那雙手裡,曾都被運用得如同法寶一般。當年競賽時,他不與自己的同行們比,卻向幾位比出來的,全國頂尖的車工挑戰。結果,他手工銼出來的零件,組裝後所達到的嚴密程度,和那幾位全國頂尖的車工們車出來的零件難以區別。有人大加懷疑,而他為了證明自己那雙手控制力度的準確性,當眾將他的獎品一塊手錶從腕上擼了下來,往表殼上抹了些黃油,放在鍛台上,問參賽的鍛工們敢不敢用汽錘一下子粘盡表殼上的黃油?他們不敢一試。而他自信地坐上了鉗工椅,手握汽錘操柄,在眾目睽睽的注視下,錘起錘落,粘盡了表殼上的黃油,而表完好無損。於是不但鉗工們服了,車工們鍛工們也都服了,都看他那雙長滿繭子的平凡的神手。都說他這位鉗工,真是氣死車工,羞死鍛工。「鉗工王」的尊稱,從此跟定了他。他的本姓,倒漸漸地被人們淡忘了..
  「鉗工王」上了台,站在章華勳身旁,又厲喝一聲:「都別哭!」
  大多數人不哭了,噙著淚,呆瞪他。
  章華勳往一旁閃了閃身,扯了「鉗工王」的袖子一下,將「鉗工王」扯到了台上的中心位置。他對「鉗工王」說:「師傅啊,幫幫我!幫我勸大家別哭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勸..」
  「鉗工王」說:「徒弟啊,我也不知道。」
  師徒二人在台上互瞪片刻,「鉗工王」將目光掃向台下..
  「鉗工王」舉起了雙臂..
  「戰士肩上槍
  我們手中造
  槍上的準星
  像我們的眼睛..」
  「鉗工王」沙啞著嗓子,低聲唱了起來。他唱的是廠裡人人都曾會唱的一首歌,他揮舞著他的雙臂,自己為自己打拍子,他的聲音不但沙啞而且氣弱。但他的雙臂,卻是在盡量揮舞出力度。「鉗工王」不會唱歌,更沒當眾在台上唱過。年輕時最不好意思的事便是被逼著當眾唱歌。他自己也不會打拍子,只不過是在胡亂地揮舞著雙臂罷了。他幾乎每一句都唱走了調。他的手勢沒有一個準確地合在音階上..
  然而一些男人們竟跟著唱了起來:
  「戰士肩上槍
  我們手中造」
  然後一些女人們也竟跟著唱了起來:
  「戰士立軍功
  我們綻微笑..」
  臉上掛著淚的男人和女人們,將一首自豪歡樂的歌,似乎唱出了一首輓歌的意味兒。
  「鉗工王」的手臂停止揮舞,垂下了。
  他張闔了幾次嘴,開口說話了。
  他這麼說:「大家剛才都哭什麼呀?天沒塌下來,地沒陷下去,沒誰宣判我們集體的死刑,明天、後天、大後天,明年、後年、大後年,我們還活著。還得活著,還要活著,那現在又哭個什麼勁兒呢?我老姚,自打入廠以來,從沒在大庭廣眾面前發過言,是不是?可今天我想說兩句。希望大家給我一次機會,允許我從從容容地,把心裡想說的話都說完。今天以後,我肯定沒機會說了。我想說的是,『文革』中,因我是勞模,多次調我去大學裡當工宣隊,而且封我為工宣隊長。我沒去過。也沒把工宣隊長這種御封當成過一回事兒。我這輩子,最大的光榮就是靠自己的雙手爭了個『鉗工王』的尊稱。人一輩子有過一種符合自己實際的光榮,應該知足了。當年我為什麼不願去當工宣隊呢?當年我尋思--咱才小學五年級的文化水兒,到大學去橫插一腿幹什麼呢?慫恿咱去管大學咱就傻兮兮地去呀?管得了麼?去了不也是瞎胡鬧麼?..」
  不再有人哭了。儘管還有人在默默流淚。儘管人們都不太明白「鉗工王」今天為什麼要上台當眾提當年的事兒,但出於對他一向的尊敬,全體望著他,全體聚精會神地聽著..
  章華勳也不明白地,也在認真聽他的每一句話。
  「近些年來,實行了一個新詞叫『反思』。『反思』不就是咱們老百姓常說的反過來想一想麼?以前,總把咱們工人叫『領導階級』,其實咱們又哪裡真的領導過什麼呢?近些年來我就總反過來想,一個國家,在快到二十一世紀的這個年代,要富強,要改革,要騰飛什麼的,也許就輪到咱們工人階級來犧牲了。一旦想通了這一點,也就想通了現在的許多事兒。下崗啊,失業啊,果真是改革需要咱們咽這顆苦果麼?那,咱們就當成是咱們的命吧!
  人對命可以不滿,可以不服。不滿不服,才生出志氣。哭多丟人啊!哭有什麼意義啊!..」
  氣氛又恢復到鴉雀無聲了。人人聽得屏息斂氣。
  章華勳怕「鉗工王」說出什麼影響不良的話,急對他說:「師傅師傅,您別說得這麼這麼..那個..師傅,大家聽著,我現在很負責任地宣佈,經過我的爭取,姚師傅和另外四位老師傅,已經被港方無條件地收納為新工人了!」
  「鉗工王」卻一點兒也沒高興。
  他看了章華勳片刻。他的目光變得憂鬱而溫柔了。彷彿一位因為什麼事內心裡覺得對不起兒子的父親似的。他的目光裡分明的包含有比語言更多的意思,以及語言難以表達的意思。
  他接著說:「徒弟啊,這我當然是非常感謝你的。難得你這麼多年來,心裡一直揣著我這個師傅。但我,不想入新廠..」
  章華勳非常不解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卻又不便直問,只是一個勁地重複著:「師傅您又何必呢!師傅你這又何必呢!..」
  台下的人們對「鉗工王」也大惑不解。他們皆靜地望著他,期待著他給他們一個明白。
  「鉗工王」接著說:「近幾年,在廠裡開不出工資的情況下,我和我老伴還花了廠裡不少醫藥費。我常感對不起廠。對不起大家。我這廂給大家鞠個躬呢!..」
  於是他恭恭敬敬地向台下鞠了三次九十度大躬。
  鞠躬後,他那原來佝僂著的腰,似乎更挺不直了。
  他就那麼彎著腰,一手捂著胃,保持著近於鞠躬的體態,又緩慢地說:「我老了。腿發軟了,手也發抖了。我幹不了什麼了。我真的幹不了什麼了。已經幹不了什麼了,編入新廠,不是等於想躺倒在新廠的福利上麼?這多讓人這瞧不起啊!這點兒志氣,該保留,咱們還是要保留的。空出名額,多解決一個年輕工人的就業問題吧!再多解決一個家裡困難之人的就業問題也好啊!說了這麼半天,其實我想對大家說明白的意思只有一個--如果咱們面臨的是絕境,如果前邊是一條大江大河,只有一條船,只能渡過去一部分人,渡過去的人就有了生路,難道咱們在座的,都會如狼似虎地爭著往那條船上爬麼?我看不會。起碼我『鉗工王』不會。我想你章華勳和許多人也不會!何況,農村人能離鄉背井到城裡來找工,我們城裡人,不需要離鄉背井,我們去找工還不行麼?天無絕人之路啊!所以,一句話歸百種,咱們別哭,別爭,別鬧事兒,老的讓年輕的,年輕的體恤點兒老的,咱們就當是一群牛馬,沒精神的,也要抖擻起點兒精神啊!任人家挑,任人家選吧!這世界,做衣服的人多,總比造槍造炮的人多了好啊!如果咱們是投資商,要投入多少個億辦工廠,不是也願挑選年輕的、文化水平高點兒的工人嗎?不是也不情願五十歲幹不了幾年就得養起來的麼?最近我又常想,每人一張嘴,張大了也不過就直徑十多厘米。可乘以十二億,那就是直徑三十六公里的巨洞啊!每天都得往這個洞裡倒吃的,倒喝的!誰叫咱們中國人多呢!將來的廠,還是咱們中國人當家做主的廠嘛!咱們中的一部分,還是在咱們中國的土地,名分還是中國工人嘛!咱們中的一部分,終於又有工作了,終於每月能開全資了,終於盼到工資比以前高不少的日子,咱們不是應該高興嗎?不是一件大喜之事麼?..我老姚今天就說這些,大家愛聽不愛聽的,反正都聽了。不對的,你們也別背後罵我。我真的沒機會再跟大家說這麼多了..」
  在人們鴉雀無聲的注視下,「鉗工王」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一手捂著胃,低頭往台下走。他走到台口。站住,轉身對章華勳又說:「徒弟啊,還有一件事兒,我當眾拜託給你了。就是我那女兒,大家都清楚的,她不是我『鉗工王』的親生女兒,是我當年撿的。反正她肯定是咱們這個廠的工人的後代無疑。哪一天我和老伴兒,如果..都不在了,希望你能將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對她負起份兒責任來..」
  被「鉗工王」的「演說」打動得心酸淚流感慨萬千的章華勳,醒過神來趕緊走過去扶著「鉗工王」下台,一邊說:「師傅您放心,您一定放心吧!..」
  將「鉗工王」扶到台下後,章華勳又登上台,接著發表「演說」。其實他覺得已經沒什麼可講的。也明知自己是不可以講得像「鉗工王」那麼實在,那麼直率,那麼掏心的。但「鉗工王」講完,自己不再接著講幾句,又似乎有些不妥。沒什麼可講的而必須得講,他就講得很沒條理,很不由衷,無非一再重複自己已講過的話,一再自以為是地修正「鉗工王」講得不夠全面不夠藝術的意思。他顛三倒四地講了二十多分鐘,台下漸漸響起了噓聲,響起了跺腳聲。有人乾脆起身退場..
  「哎哎,那幾個人,都別走都別走,堅持一會兒,還沒發表完呢!..」站起來大聲噓的是李長柏。他懷抱著一大摞表格。不管章華勳是否還要繼續說什麼,便自作主張地散發起來。
  章華勳在台上尷尬了幾秒鐘,趁機躍下台,躲到一個角落吸煙。他認為自己所主持的最難的一次會,也就如此這般地臨近結束了。他有一種安全著陸的慶幸。慶幸沒被攆下台,沒挨罵,沒受唾,沒發生什麼控制不住的局面。這使他不禁地暗暗感激「鉗工王」。誰也不能不承認,「鉗工王」的一番掏心窩子的「演說」,對穩定人們的情緒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鉗工王』,姚師傅!老姚師傅!..」他的妻在拿著一張表格紙尋找「鉗工王」。那表格沒什麼特殊的意義,
  只不過是錄用時的履歷參考罷了。「『鉗工王』!..」「姚師傅!..」「咦,他哪兒去了呢?..」一些人幫著他妻子尋找「鉗工王」。「鉗工王」早已離開了會場了。他走到他妻子跟前,要過那張表格說:「給我吧!老姚師傅的履歷我十
  分清楚..」他掏出筆,想坐下替「鉗工王」填寫表格。將坐下還沒坐下之際,聽
  到了一聲猛烈的爆炸..這一聲猛烈的爆炸,將每一個人都震呆了。全體剎那的呆狀之後,人們爭相往外衝。章華勳被人流裹挾到外邊,
  跟隨人們朝西北方向一片空曠野地跑..那兒硝煙還沒散盡。雪地上出現了一個燻黑的坑。坑的週遭方圓數米
  內,白雪上遍佈腥紅的點子。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兒。人們跑到那兒,圍著那坑,看著。一時都猜測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撿起了半頂帽子:「看..這..這是不是『鉗工王』的狗皮帽
  子?..」「是!沒錯兒!是他的!剛才在台上不就戴著這頂帽子來麼?..」「那兒是什麼!掛在樹上的!..」附近一棵樹的枯枝上,掛著大半條灰色的圍巾,旗旛似的,在寒風中
  飄擺..一個小伙子攀上樹取那那圍巾。他還沒下樹就失聲慟哭了:「是我師母
  的圍巾!師傅啊,師母啊,你們何必這樣啊!天啊天啊,我的好師傅啊!..」小伙子哭暈了,從樹上摔落下..人們什麼都明白了。一些男人和女人,摘下了他們的帽子,摘下了他們的圍巾,紛紛地,
  雙膝跪在那坑的周圍了。他們和她們,都是「鉗工王」的徒弟,或者,是他
  的徒弟的徒弟..章華勳和另一些人,也都跪下了。曠野上,寒風中,一片哽咽,一片哭聲。在一九九六年最後幾個日子中的這個日子,這個解體了的軍工廠的幾
  代工人,以跪和哭,悲痛地哀悼他們中曾經最優秀的一個。「鉗工王」的女兒,哭著交給了章華勳一封信。
  「鉗工王」在那封信中寫道:「徒弟,別抱怨我和你師母就這麼走了。也替我請求大家別抱怨我們。你師母早就不願成為他和社會的累贅了。她早就暗暗下了決心做出這種解脫自己也解脫他人和社會義務的選擇。她跟我商議過多次了。我終於被她說服了。我們感情深,這你是知道的。何況醫院最近診斷出,我的一隻腎已壞死。所以,我莫如陪她一齊走。我倆在廠裡徒弟太多。我們都不願死後再給大家添任何麻煩了。人家剛接收新廠,為我倆開追悼會多不吉利,又多討厭呢!所以,我們就選擇了這一種走得無影無蹤的辦法。如果反而添了更大的麻煩,那對我們來說是事與願違。答應我們,千萬別開追悼會。沒那個必要..」
  章華勳的淚珠子辟哩啪啦地往信上掉。他沒看完那封信,就將「鉗工王」的女兒扯入懷中,緊緊地緊緊地摟
  抱住,怕她被誰從懷中奪走似的。而那少女,就哭著叫了一聲「爸爸!..」章華勳被叫得肝腸寸斷,心如刀絞。他幾乎哭著喘不過氣來..他從懷中推開少女,又向那坑接連地磕起頭來..那被炸黑了坑,似乎在默默地向他傾訴著什麼..它似乎意味著,是一代鉗工之王的一個令人震撼的句號。他是他的許許多多工人弟兄和工人姐妹們的嬌傲。他的傳奇性故事,曾使「鉗工王」這一工種增加過非常榮耀的光彩..章華勳對自己恨極了。恨自己為什麼那麼的麻木,竟未從「鉗工王」
  的「演說」中預感到悲劇的發生..所有的人都向那坑磕起頭來..離人們不遠處,站立著港方的全權接收代表。他緩緩地,也從頭上摘
  下了帽子..第二天,港商代表緊急約見章華勳。「非常抱歉,我又經過一夜的思考,決定還給你們這個。我想,我應該
  帶領那些將被裁減下來的工人另謀我們共同的出路..」章華勳將那大紅的
  委任證書放在了桌上。「不後悔?」「不」。「等等。先別走..我想告訴你..昨天,我與我們總裁通了一次電話。
  他已決定另撥三千萬元,扶植將被裁減下來的工人們,辦一個分廠,隸屬總廠。將來可以為總廠進行多種經營。我的意思是--這也需要一個有凝聚力而又有奉獻精神的人..
  「……」「章先生,昨天,我的心情也非常難過。你如果說干,我的心情會好受
  些..」「干。我當然干!..」全權代表欣慰地微笑了一下。「那麼,你就得坐下,和我詳談這件事了。」章華勳凝視著對方,默默地,然而也是表情堅定不移地在沙發上坐下
  了..
  感覺日本
  作者:梁曉聲
  1.初識日本人2.日本的乳膠──女人3.性羞恥感在消彌著的日本女人4.傳統和現代雙重塑造的夏娃5.「抵抗」悄悄發生,就在日本6.是人性的「返樸歸真」還是人類的「文明後」預兆?7.欲言還休的日本人8.美國的領養子──日本初識日本人
  現在,我逼近了日本。它已經就在我的下邊..
  我的意思當然是──它已經就在我的視線下邊。
  從飛機上俯瞰日本,更準確他說──俯瞰東京,與從高空俯瞰任何一座城市
  沒什麼兩樣。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地球上的一塊「潰瘍」罷了。白天乘飛機抵達任
  何一座城市,無論國內的也罷,國外的也罷,如果你有興致湊向小小的弦窗俯瞰
  ,你除了能想像它們是地球上的一塊「潰瘍」,還會想像它們是別的什麼嗎?
  夜晚,肯定就是另外一種情形了。去年我出訪馬來西亞,飛機抵達首都吉隆坡。最先看到的是一條燈光的「河流」。那顯然是一條在夜晚也車流量稠密的公路。車燈彷彿一對對燈籠。等距離排列,一對連接一對。等速流動,似乎緩緩地引導著飛機的航向。夜間,一片燈光爛漫!什麼別的輪廓和幢影都不存在,唯有一片燈光爛漫。如同你根本不是在接近一座城市,而是在接近一場規模無比盛大的秉燭狂歡。儘管聽不到狂歡之聲,但那時無聲勝有聲..
  東京是地球上屈指可數的大都市之,其大其繁華當然非吉隆坡可比。但遺憾的是我所乘的是下午三點多抵達的班次。在陽光的照耀下,叢叢密佈的建築群,像是上帝在地球上擺過的一片多米諾骨牌。一片高矮不一的多米諾骨牌。一片沒塗上鮮艷色彩的多米諾骨牌。一片骨質風化了的多米諾骨牌,我當然知道多米諾骨牌其實一般都是用木塊制做的。我的意思是,從高空俯瞰,在陽光的照耀下,我們人類都市的那些水泥建築,尤其是那些未被反光物裝飾過的「裸體」水泥建築,使人感到是用被風化過了的骨頭打磨成的..
  儘管我覺得自己正從高空向一片地球的「潰瘍」降落,但我還是希望立刻就降落在那一片「潰瘍」上。人非鳥,沒翅膀。在空中運行久了,心理總不那麼踏實,哪怕是一片沙漠我也願先降落一下,定定心。何況我知道,真正迎接我的,將是一部份人類創造的大都市的繁華與文明..
  早在七月我面臨一種選擇──或者隨中國作家代表團赴香港進行文學交流活動,或者隨中國電影家代表團出訪日本。日期都確定在九月份。香港和日本,都是我未曾去過的。都想去。由於時間的衝突,我最後決定放棄去香港的機會。我心中竟產生一種強烈而又明確的意識──瞭解日本。瞭解這
  個曾經在半世紀前侵略並佔領了幾乎整個中國的民族。它在我心中一直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凶悍得難以徹底制服的,在「二戰」結束以後不得不變得溫良,委曲求全,卻又時時刻刻企圖一縱而起,重新躍上世界舞台中心的國家。我將它比作紅狼──那一種狼的異種,攻擊性極強,有時居然膽敢圍獵獅子,不將獅子咬死吃掉誓不罷休..
  然而我去日本之前接觸過的日本人,卻又是一些絕頂「溫良恭儉讓」的男人和女人。起碼是一些彬彬有禮的男人和女人。有的甚至是堪稱情感深長的男人和女人。我下面將我和他們的接觸,一一介紹給讀者:
  池田壽龜先生我和他相識於八六或八七年。當年他是中國外文局聘請的日文翻譯專家。我是北京電影製片廠的編劇。當年他大約六十六七歲,那麼現在應該
  是七十四五歲的人了。對我而言,的確是位日本老先生了。我和他的相識,得感謝我們的「一位」中國同胞。卻至今無緣與那「一
  位」中國同胞相識。而且以後也肯定無緣的了..十月裡的某一天,我接到一次電話。對方女性。「你是梁曉聲?」我說正是。「我怎麼聽著不像你的聲音啊?」我問那麼你又是誰呢?她說我裝聽不出她是誰。我說我真的聽不出她是誰。她便說出了一個女人的愛稱。當然便是專供男人們叫的,她自己的愛
  稱。我想了想,終究還是想不起她是誰。「你怎麼可以這樣呢?」我懵懂地問我怎麼了?她說:「你怎麼可以不理我了呢?你打算從我的生活中如此消失麼?」我說我根本不認識你啊!覺得無聊,將電話掛斷了。當年我住在北影院內十九號樓。那是最骯髒不堪的一幢筒子樓。只二
  樓有一部公用電話。誰感到電話鈴吵耳,接了,便充當義務傳呼員。一旦充當了,只有扯著嗓門兒喊。我放下電話還沒走到家,電話鈴又響了,又被義務傳呼員扯著嗓門兒喊住..
  「你真是梁曉聲麼?」還是那位女性。我說我真是。她認識的那梁曉聲,肯定不是我。她說沒錯兒,就是你。作家粱曉聲不是全北京乃至全中國只有一個麼?
  她說粱曉聲你休想抵賴!偽裝聲音是沒有用的,否認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辦
  不到的!..她已經開始對我進行威脅了。我第二次掛斷電話,並囑咐那充當義務傳呼員的鄰居,倘電話鈴再響,
  接了還是個女的找我。放下不予理睬便是..翌日,我們北影文學部主任遇見我。喚住問我:「曉聲,你是在友誼賓館交上了一位女友麼?」
  我說胡扯!那是冒名的我。她就笑了。又說:「聽來那是個難纏的女人。我一猜就是冒名的。你自
  己妥善處理好。她還給廠辦打了電話,別讓她繼續滋擾下去就行..」文學部主任替我向廠辦解釋了,廠辦也就沒將這件事當成一件事兒。下午我在家中寫作時,一個陌生的女人來訪了,三十多歲,高挑的身
  材,衣著頗時髦,形像也還看得過去的那一類女人。端正的高鼻樑上架一副
  銀邊眼鏡,斯文又矜持的模樣。她不待坐下,就急迫且懷疑地問:「你真是作家梁曉聲?」我反問:「那麼您就是和另一位作家梁曉聲交上朋友的女士【口羅】?」她不回答我的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連說:「不像!不像!他高
  高的個子,挺英俊的。」環視著我那不足十二平米的唯一的房間,又說:「他
  住在兆龍飯店!他怎麼會住這種地方呢?」聽她那口吻,倒好像我是冒牌兒貨。我不再說什麼,低了頭默默寫我的。巴望她識趣兒些,不要繼續侵佔
  我的時間。「那麼你不是上將的兒子?」我說:「我是建築工人的兒子。」「那麼你家裡也沒給你留下值三十萬美金的房產和值四五十萬美金的名
  人字畫?」我說:「對。」「你也沒有日本護照?沒有可以在日本長期居住的資格?」我說:「沒有。」──仍不抬頭看她,不過一邊寫一邊簡短地回答而已。「可他說,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學任正教授,介紹中國近當代文學。他此
  次回國,是因為有美國人要買他家的房產和字畫..已經成交了,住在兆龍飯店專等著收到從美國寄來的支票..」
  我說:「女士,你起碼應該相信你自己的眼睛。我不是那位作家梁曉聲,這已經是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而且我對那位作家梁曉聲也不感興趣。請不要再跟我說他了吧!」──我還是不抬頭看她。懶得抬頭看她。
  「他對女人說話也比你溫柔。語調很多情。目光更那樣兒。我在友誼商店買衣服,他一直從旁打量我。後來就走到我身邊,建議我應該買另一件。說另一件的色彩和款式更適合我。我本來只不過看看,並不想買的,經他一說,倒不好意思不買了,錢不夠,他還替我墊了二十多元,後來就請我吃飯..難道..」
  我終於抬起頭,望著她冷冷他說:「毫無疑問,女士,您遇到了騙子。」「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好好兒的一件事兒,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
  她失落極了!意思分明的是──我也並非一個容易上當受騙的女人啊!可我卻想到了樣板戲《林海雪原》那句流傳廣泛的台詞──狐狸再狡猾,也鬥不過好獵手!
  我並不將她視為狡猾的狐狸那一類女人。恰恰相反,我覺得她整個兒一個傻大姐!不可思議的自我感覺良好的傻大姐!騙她這樣的女人,那冒名的作家梁曉聲甚至在「戰略戰術」上未免太「正規化」了。也許玩兒鬧著似的,就足以將她騙了。
  「梁曉聲還借了我六千元錢..」我一聽,心裡可就幸災樂禍。我半點兒也不同情她。半點兒也同情不
  起來。正如沒法兒不幸災樂禍起來。分明的,她的損失不僅在金錢方面。「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攢的六千元錢..」一個女人,如果能將自己「好不容易攢的六千元錢」,給予一個才認識
  了沒幾天,根本談不上有什麼瞭解的男人,那麼他進而把她弄到床上去,也就是既順理成章又順便兒的事了。
  我心想──活該!你又不是不詣世事,天真無邪的少女,那麼簡單那麼「程式化」的伎倆就把你從錢和性兩方面都騙了,只能怪你自己。我心中還是半點兒也同情不起她來。只覺得她令我鄙視和厭惡。
  我問:「那個梁曉聲答應帶你去日本吧?」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還答應和你結婚?」她又微微點了一下頭。我站起身,冷冷地說:「那麼你就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呀!快滿北京
  尋找他去呀!正如你自己說的──好好兒的一件事兒。找不到他,不就是美夢一場了麼?」我一邊說一邊走出家,站在家門外,一手拉住門不使門關上,一手做
  向外恭請她的手勢..她當然明白了我是在向她下逐客令。她一邊低了頭往外走,一邊嘟噥:「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好
  好兒的一件事兒..·我見她已淚眼汪汪。她走後,我靜下心一想,我這作家梁曉聲,明知另有「一位」很帥的,
  善於奉迎女人心理的,是上將獨生子的,在日本早稻田大學任正教授的,馬上就有一張近百萬美元的支票到手的「梁曉聲」,興許正在別的什麼地方又以同樣的伎倆對別的女人行騙,我這兒「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似乎也太沒起碼的社會責任了..
  於是我簡單地將這件事寫成七八百字,鄭重地徵得文學部主任同意,
  蓋上了文學部的公章,寄往了《北京晚報》。這就是當年《北京晚報》上登的「梁曉聲告誡『警惕梁曉聲』!」標題不是我擬的。是報社加的。當年一些文學界朋友還議論紛紛,以
  為我不甘寂寞,譁眾取寵,自己想出一個「點子」,意在替自己製造「社會新聞」,抬高知名度..其實我當時哪兒有這麼複雜的動機呢。而且這麼一樁事兒,又算的什麼「社會新聞」呢?我倒是生平第一次體驗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花邊文字」連在一起帶來的心理滋擾。
  但是我當年也並未責怪報社編輯何必加那麼一個怪裡怪氣的標題。試想編輯也必是和我一樣很有社會責任感的啊!反正以後再沒有被那另一位「梁曉聲」騙了的女人來找過我,於是,於報社編輯,目的也就算達到了。
  「梁曉聲告誡『警惕梁曉聲』」這一「花邊文字」,卻使池田壽龜老先生非要「拜訪」我不可了。他先打電話與我聯繫,說他接受了外文出版社交給他的任務,正在翻
  譯我的《從復旦到北影》和《京華見聞錄》兩篇自述體文章。本打算初步翻譯完了再「拜訪我」。見了晚報上那篇文章,禁不住希望立刻見到我了..
  幾天後我在家裡接待了他。很矮,膚色很黑,頭髮花白的一位日本老先生。臉上皺紋多而且深。看去比他的實際年齡要老。記得他當時穿了一件舊風衣。一條很普通的線圍脖差不多是胡亂地纏在脖子上。一副不修邊幅甚至有幾分邋遢的樣子。那一天外邊颳大風。他在北影門口就下了出租車。北影院內到處正在營建。他走走問問,走了十五六分鐘才走到我住的十九號樓。待我見到他,他已渾身灰土。灰土藏進他臉上多而且探的皺紋裡,看去蓬頭垢面的。
  他進了門不停地搓著雙手說:「好冷,好冷,冷的『斜乎』!..」一口中國話說得挺流利。那一天的確很冷。他穿的也太單薄。我先請他站到走廊裡,替他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一通掃。掃盡他身上的
  灰土,又兌了盆熱水,帶著毛巾香皂,請他到筒子樓的公共洗臉池那兒洗把熱水臉。他臉上灰土太多。幾把臉洗過,水已渾了。他的目光便望向我拎在手中的暖水瓶。心中有請求又不便開口。我看出了他的意思,又替他兌了一大盆熱水。他這才得以將他的臉洗得干乾淨淨,一邊從內衣兜裡掏出柄小梳子梳他那被風刮得亂蓬蓬的花白的頭髮,一邊環視著公共洗臉池四周。不消說,那是我們那幢筒子樓最有礙觀瞻的地方。垃圾觸目皆是。水池子裡沉澱了一層油膩膩粘乎乎的污濁。
  他問:「你們全樓的人每天都在這兒洗臉?」我說:「只是住二層的人在這兒洗臉。也不只在這兒洗臉啊!刷牙漱口,
  洗衣服洗菜淘米。總之一切用水的方面,都得在這兒進行..」他說:「那..」沉吟之際,將「那」字拖得老長。我看出他想說的是一一「那為什麼不將這兒搞得乾淨點兒,衛生點
  兒?」但他在拖得老長的「那」字之後,說出的卻是「這兒挺冷的,到你家去吧!」那兒的確並不比外邊暖和。外面的大風揚著灰土,正從沒了玻璃的窗口一陣陣撲入..我趕緊挽著他回家。他一手拿盆,我一手拎暖水瓶。不挽著他,怕他
  磕了絆了摔一跤。我家也不比外邊暖和多少。我住陰面兒。還沒來暖氣,窗戶也透風。我見他仍緊縮著身子,知道他還是覺得冷,便打開衣櫥,取出我的呢
  大衣請他披在身上。接著為他沏上杯熱茶。並插上電取暖氣擺在他近前..於是我們的交談漸漸開始。池田老先生就我原著中的一些字、詞、句和時代背景提了一些翻譯方
  面的技術性問題,我也一一作了回答之後,他合上他的記錄本兒,滿意地笑
  了笑,試探地問:「我能不能再就晚報上那篇文章提幾個問題?」我愣了愣,一時不明白他何以對那一篇「花邊文字」感興趣。我也笑了笑..不待我開口,他又補充說:「我是不是有點兒太冒昧了?用你們中國人
  的話來講,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若不願回答,可以不回答的。已經超
  出了咱們談話的正題嘛!我不會因為你不願回答就不高興的。」
  我說:「請問吧池田先生。您提出的什麼問題我都樂於回答。」
  我覺得他是一位既和善可親又平易近人的日本老人。就像一位我早已熟悉的,既和善可親又平易近人的中國老人。我內心裡已經開始喜歡他了。
  「那我就問了,好麼?」
  「好的,您請問吧。」。
  「你認為,對那個受騙的女人而言,上將的獨生子,中國作家的身份,和可以到日本去定居生活,嫁給一位早稻田大學的正教授,哪一方面的誘惑力更大些?」
  他問得我不禁一怔。但那僅是片刻之間的事兒。我隨即回答:「也許後一方面的誘惑力更大些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一位上將的獨生子,身份又是作家,僅僅這兩點,在中國已經不太能使那些愛虛榮的女人們上當受騙了麼?我曾聽一些中國人說,前幾年,只要一個騙子自稱是高幹子弟,而且騙術高明,那麼幾乎就可以騙遍大半個中國的啊!」
  他問得很懇切,我看出他的困惑是真的困惑。
  我不加思索地說:「對於某些中國的騙子,前幾年行騙的『大好形勢』,已經過去了。
  如果一個男子,僅僅是什麼上將的獨生子,對某些虛榮的女子並不夠。關鍵還在於他的父親是否仍活著,是否仍掌握實權。如果已經死了,或者已經無實權在握,上將的兒子就遠不如能將一個女子帶出國的男子了。比如您吧池田先生,在某些中國女子眼裡,就遠比一個並不能將她們帶出國的上將的獨生子更有魅力。你可以將某些中國女子帶出國是不是?」
  池田老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是的。但是我沒那種念頭兒,我十分警惕中國的愛虛榮的女子。你告誡她們不要上當受騙,同時也告誡了我不要上她們的當受她們的騙。用你們毛主席的話說──我要謹防『糖衣炮彈』呢!」
  我也笑了。
  我說:「對。您是得謹防著她們點兒。那個騙子行騙的伎倆,雖然並不高明,可卻是『全方位』的。上將的獨生子這是一種高貴的出身。作家是一種在中國仍較受尊敬的職業。
  近百萬美元是一種優越物質生活的保障。日本早稻田大學的正教授是許多中國男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出國定居是一種時髦。是搖身一變彷彿成為高等華人的途徑。這幾方面綜合起來,對某些虛榮的女子,男子行騙的實力就相當強大了。不是什麼『糖衣炮彈』,簡直是『糖衣原子彈』了!而某些中國女子是很愛吃甜食的。」
  池田老先生又笑了。他微飲一口茶後,再問:「但是你能否向我解釋清楚,究竟為什麼,那個騙子非要說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學的正教授,美國人要來買他家的房產和字畫,而不反過來,說他是美國某名牌大學的正教授,日本人要來買他家的房產和字畫?這兩種說法,對於一個愛虛榮的中國女子,有什麼不同的意義麼?」
  我凝視看他的臉,咀嚼著他的話,忽然明白了──明白這日本老人,何以冒著大風來見我,何以對一篇比豆腐塊兒大不了多少的「花邊文章」感興趣..
  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在「改革開放」後的中國人的心目中,美國和日本,究竟那一個國家對中國的影響更舉足輕重?美國人和日本人,究竟哪一國人對中國人更具有心理親和性?
  他要由我獲得到的,是最後這個「題中之題」的答案吧?而我沒思考過他的疑問。我只好說:「也許由於美元一向比日元更堅挺啊!」..後來池田老先生又到我家來過一次。我原本想請他吃甲魚。甲魚當年
  四十多元一斤。我打算將燉甲魚做為我請他的家宴的「壓軸菜」。他一聽,連連擺手說:「免了免了。」我說:「一隻幾斤重的甲魚,中國作家誠心請客還是完全買得起的。」
  他說:「可是你別忘了我的名字叫壽龜啊!我怎麼能自己吃自己呢?用你們中國話講,這犯忌對吧?」
  於是我向他解釋:「甲魚是甲魚。龜是龜。中國人只吃甲魚,很少吃龜。但是您既然覺得犯忌,那麼『壓軸菜』就只好請您吃雞【口羅】?想當年,你們大日本的皇軍,每到我們的一個村子就搶村民的雞。你們日本人那麼愛吃雞?」
  說者無意,聞者頓窘。他一時竟默默無言起來,目光盯著電視看他未必就多麼喜歡看的中國
  歌舞節目,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再不開口。直至吃飯時,他才沒頭沒腦他說了一句:「要是不曾發生過多好。」我問:「什麼事啊?」──以為他又提那一篇「花邊文字」呢。他低下頭說:「日本侵華戰爭。」許久未抬頭。..池田壽龜老先生,是我結識的第一位日本人。我經由他而感到,某些
  日本人,對於日本與「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的關係,是比普遍的中國人更在乎的。某些日本人非常明白,日本若想在西方世界的國際關係中獲得好感,樹立優良的國家形像,目前仍是相當難的。日本若想在亞洲的國際關係中獲得好感,那麼首先必須獲得中國的好感。而這又必須從日本人能獲得中國人的好感開始。捨此,日本不能在亞洲樹立起優良的國家形像。那麼也就意味著它不能在全世界樹立這一形象。我不清楚明白這一點的日本人究竟有多少。但池田壽龜老先生肯定是其中的一位。他和他們,無疑是些日本的「憂國之士」。起碼是他們這一代人中的「憂國之士」。我並未和他就這些話題展開來坦率交談過。我僅僅是憑著我的敏銳的理解力感覺到,以上那些對中日關係的關注,進一步說是日本人出於本能而對日本的憂患,肯定存在於他的頭腦中..
  我到他住的友誼賓館外國專家公寓去看望過他一次──因為受到他兩次真摯又熱情的邀請。他的老伴兒親自做了日本小點心款待我。是些好看又好吃的小點心..
  春節前,他留下譯稿,攜老伴兒回日本去了。他謝絕了外文出版社的
  送行,卻在電話裡希望「麻煩」我一次。我也就「當仁不讓」了。畢竟是兩位異國老人,對北京機場不熟,帶的東西又多,整個兒全懵。
  在出境口還受到了開箱檢查,雖然並沒檢查出任何違禁的東西,但老伴兒倆已汗滾滾下了。因為已經開始登機了,我們這兒還要重新收拾皮箱。
  臨別之際他從風衣兜裡掏出一個捲著的信封,往我手裡塞。我以為是錢,堅拒不受。他急得直跺腳,連說:「一點兒心意,一點兒心意..」他老伴兒也在一旁不停地鞠著躬說:「謝謝!謝謝!..」
  我只得違心收了。眾目睽睽之下,覺得極不好意思。覺得四面八方投注過來的目光,都是那麼意味深長那麼怪怪的。大概人們都以為那信封內裝的是美元或日元。當時我自己也這麼以為。彷彿當眾接受小費。心裡別彆扭扭的。暗想我是送客,又不是雜役啊!
  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我撕開了那封口的信封──卻並非美元或日元。而是一雙灰色的男襪。
  我不禁徒自的失笑..
  至今,一到秋季,我仍常穿它。
  日本襪子就是經穿。這一點不承認是不行的。
  池田老先生回到日本不久,便給我寫來情深誼長的信。他的漢字寫的很有特點,方方正正的,隸書筆體。以後,每至新年前幾天,我都會收到池田老先生寄來的賀卡。賀卡上總是寫滿了他那方方正正的的隸書筆體的字。他們記得我兒子和妻子的名。賀卡上總不會忘記對我兒子和妻子的祝福,又總是少不了這樣一句話──「我雖然又老了一歲,但還在為增強日中友好做著力所能及的事。」
  可是我一次也沒給他回過信,一次也沒給他寄過賀卡,第一年第二年收到他的賀卡。以為不過是日本人的禮節。但是第三年第四年直至去年,年年都收到.已有七八份。它們在我心中就漸漸沉甸甸的了。哪怕完全是一種禮節,對這種禮節的顧全態度,在我們中國人之間也是不多見的。何況我已經不將那些賀卡僅僅當成禮節,而開始視為真摯的友情了。真摯的反意詞是虛偽。人不太可能將一種虛偽延長七八年之久。我足中國的普通公民,他是日本的普通公民,正如我對他無所求一樣,他對我也是無所求的。生活在兩個國家裡的互無所求的男人,這一種友情是值得珍視的。池田老先生是很珍視了,我也要像他一樣珍視起來。今年我一定要買最美的賀卡寄給他。並寫上對他和對他夫人的衷心祝福..
  彬本達夫先生我結識的第二位日本人,是早稻田大學的彬本達夫教授,名副其實的正教授,不是那個冒牌的「梁曉聲」所自我吹噓的什麼正教授。彬本達夫先生還是早稻田大學近當代中國文學研究所所長,他譯過我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父親》、《母親》、《黑鈕扣》,皆發表在《當代中國文學季刊》上。我們的交往當然是從他譯我的小說開始的。而我見到他是在一九九二年或九三年。他來北京參加「老捨作品國際研討會」。「我是中國方面正式邀請的唯一的日本代表」──他在電話裡這麼對我說,語調中充滿著自豪感。
  我請他到家裡來做客,他愉快地答應了。
  他來那一天我在中國兒童電影製片廠門口迎候他,卻沒想到他是乘公共汽車來的。那一天極熱,太陽很毒。這他可就自找苦吃了。又提前一站下車,在太陽的暴曬之下走了二十多分鐘。
  我見到的是一位斯文懦雅的日本男人。看去完全不像五十五六歲,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五六歲,四十八九歲的樣子。穿一件白色的綢質的拉鏈衫。襟懷敞開著,內裡是圓領背心,肩挎一個旅行兜。就是被我們中國人叫作「馬糞兜」的那一種。手裡攥著手絹兒,一邊匆匆走一邊不停擦汗。他使我聯想
  到一位從外地,從南方某地到北京開會的語文教師,他的衣著也隨便得不能再隨便。完全是憑著一種直覺,我認定了從遠處匆匆走來的他便是彬本達夫先生,於是迎上去..「你怎麼會一眼就看出是我?你也沒見過我的照片啊?難道我這樣子還
  不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男人麼?」他「友邦驚詫」了。我笑了,說:「別人告訴我,日本人走路,都像在趕時間一樣急急忙忙
  的。」
  他也笑了,連說:「對對。」──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還好,比我們約定的時間提前三分鐘。」聽他那口吻,彷彿如果遲了三分鐘,就必促成什麼大錯似的。
  我奇怪地問他為什麼不乘出租車?他說:「在中國,我當然更喜歡像普通的中國人似的擠公共汽車。那種
  感覺對我很重要,機不可失。」和我一起走著,他也走得很快。快得我有點兒跟不上他的步子。我說:「我家不遠。」他歉意地說:「那麼我是應該走得慢一點兒。」然而我發現他似乎不會慢走。或者太不習慣於慢走。上身微微向後傾,
  彷彿企圖牽制住一條我所看不見的大狗,而它帶著股蠻勁兒企圖掙脫了往前衝。當時諶容大姐正坐在我家裡。她那一日為了什麼事兒到北影,順便來
  我家坐坐。走進我們童影宿舍樓的院子,我才告訴彬本先生家中還有另一位客人。「是麼?」──他的腳步停住了,沉吟片刻,斷然地說:「如果你覺得同
  時接待兩位客人不太方便的話,找可以先迴避的。街對面的土崗就是元大都的城牆遺址吧?那麼我先去弔古。體會體會中國古詩中『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雲閒今古同』的襟懷也不虛此行..」
  我說:「沒什麼不方便的。我的另一位客人是中國著名的女作家,以你
  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熟悉,最多猜三次,準能猜得到。」果然,他只猜三次,便猜到了是諶容大姐。「能見到她我太高興了!我讀過她許多作品!」我說:「她也很高興見到你啊,否則早就走了,不等在我家裡了。」我和彬本先生和諶容大姐互談了一個多小時。彬本先生頻頻為我們拍
  照,我也頻頻為他和諶容大姐拍照。
  他因還有事先告辭了。我陪諶容大姐又聊了半個多小時。送她走至路口,卻又迎頭碰見了彬本先生。我以為他將相機忘在我家了。不料他有些窘地對諶容大姐說:「真對不起,我竟將您的扇子帶走了。坐上了出租汽車才發現手中的扇子..」
  諶客大姐愣了愣說:「不是我的扇子,是曉聲家的..」那是一把舊紙扇。已破了多處。飛機上贈給乘客的。我望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嗨,為這麼一把破扇子,扔道上都沒人撿!..」諶容大姐幾步快走到路邊,招手替彬木先生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望著出租車載彬本先生駛遠,諶容大姐自言自語:「這就叫『生活細節』啊!彬本達夫,我以後會記住這位日本文人的名字的。」──沉思地望著我又說,「咱們都可以和這個日本人交朋友。他再來北京你一定通知我,我要請他到我家做客!」
  我知道諶容大姐的交往原則一向太過嚴謹。彬本先生顯然給她留下了極良好的印象。
  於是我說:「我交往的人嘛,無論中國人還是外國人,質量是肯定沒問題的。」
  彬本先生再沒來過中國。
  但是像池田老先生一樣,年年寄賀卡繪我。今年五月,他在執教之餘,譯畢我的小說《黑鈕扣》,依然發表在《中國當代小說季刊》。它是他和幾位熱愛中國文學的同仁們自費創辦的,談不上什麼經濟效益。他們沒稿酬可言。有時還要自己掏腰包補貼印刷費。所以,儘管他已經譯了我十餘萬字的作品,我卻從未向他討過原著費。至今我僅收到過十五美元,還是他主動寄來的..日本窮人家的女兒我見過的第三位日本人是年輕女性。當年外語學院的留學生。名字我已經忘記了。她也沒有名片留給我。彼此沒什麼友情基礎,故只能算是見過。
  但她印在我記憶中的印象卻是較深的。
  她屬於不漂亮的那一類女性。實事求是地說,是那類其貌不揚的女性。不高的個子,短腿,稀疏的長髮,我見到她是在一月裡的一個日子。一個乾冷的天光陰鬱的日子。在我的辦公室裡。
  聽到輕輕的敲門聲,我放下筆,起身去開了門,以為她是一個來自中國偏遠山區的姑娘。她的臉凍得紅紅的,雙唇乾裂,鼻子還有些腫似的。使我聯想到了某些在春季裡對花粉過敏的女人的臉。當年北京還沒「勞務市場」。不少來自外省農村或山區的窮家女,常到北影來碰運氣。倘運氣不錯,就會被誰家僱傭了去做「小阿姨」,我不止三五次地接待過她們。儘管我家當年並不打算僱傭「小阿姨」,我暗想──得,又須陪著聊聊,起碼得讓人家進門喝杯熱水,暖暖身子吧!
  她有幾分【西】惶地掏出了證件,雙手呈遞給我看,一邊怯怯地說:「我是日本留學生中..這是,我的學生證..」
  日本留學生?
  她穿一件舊的,褐色的,很瘦的呢大衣,分明是那種秋季穿的而非冬季御寒的呢大衣。
  而呢大衣內穿的卻是一件中式棉襖。所以那呢大衣僅能扣最上邊的兩顆扣子。腰際的一顆扣不上,衣擺燕尾服似的分開在身體兩邊,褲子長,在足腕那兒堆了幾層褶兒。腳上是一雙顯然比她的腳大許多的布棉鞋。
  我猶豫了一下,不禁接過學生證看,當然沒看出什麼破綻。
  「打擾了,對不起!請多關照。請多關照..」
  她在門外不停地向我鞠躬。
  我還給她學生證,立刻往房間裡讓她。暖氣供暖不足,我的辦公室一點兒也不溫暖。我將一隻沙發挪近暖氣,又將電爐子擺在她跟前插上,接著為她沏了一杯咖啡。然後歸坐在椅子上,望著她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
  她焐著雙手,垂下目光瞧自已的鞋尖兒,侷促不安地說──她在外語學院讀過我的幾篇小說。現在學校放假了,宿舍裡就剩她自已了。她感到很
  寂寞。她想找點兒「中譯日」的文字翻譯工作。既可以打發寒假漫長的日子,又可以實踐實踐。說她的中國同學建議她來找我。說她們告訴她,我是個很熱心又很樂於幫助別人的人,幾乎有求必應..我見她侷促得快哭了。我暗恨她那幾個慫恿她來找我的中國同學。而她那種侷促不安的模樣,又頓時使我心慈意善到了極點。我將椅子搬近她,和她面對面坐著,促她先喝完那杯咖啡。咖啡已經不太熱了。她喝完後,我又為她沏了一杯。
  我問她為什麼放了寒假也不回日本去?
  她說捨不得來回那一筆路費。說她到中國留學,完全是靠自己幾年打工掙的錢。
  我問她家裡難道在經濟方面就一點兒也幫不上她?
  她搖搖頭說幫不上。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這麼回答了我還不能理解,又低聲說:「我家是日本的窮人之家。」
  我第一次聽一個日本人當著我,一個中國人的面承認自己在日本是「窮人之家」。池田老先生當然不是日本的窮人。他給我看過在橫濱他家的照片。一幢美觀的小二樓。有院子。
  院子裡有紅花和綠樹。院門口停著小汽車。他的子女們都已成家立業了。他和老伴兒過著無憂無慮的晚年生活。他是個再沒什麼心可操的較幸福的日本老人。彬本先生當然也非窮人。
  早稻田大學的正教授,「中國近當代文學研究所」所長,這兩點保障他即使在退休以後,也能過著體面的日本水準的中產階級生活。
  「那麼你父親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呢?」
  「我父親從小腿不好。患小兒麻痺留下了後遺症。沒念過幾年書,所以一生都在做雜役。現在快老了,說不定哪一天就做不了雜役了。那時,他的撫恤金將夠維持他自己的溫飽了..」
  她的聲音依然很低。但是不再那麼侷促了。也許由於身上暖了些。屋裡也暖了些,她捧著杯子的手臂不發抖了。
  「你母親呢?她是不是也有份兒工作呢?」
  「我母親年輕時也做過雜役。生了我以後,就不再工作,一心一意撫養我。日本兒童的入托費很高。這是許多婦女一有了小孩兒就不再工作的原因之一。極少數的婦女小孩兒大了之後仍能重新找到一份工作.而我的母親很難。」
  「為什麼?」
  「她也只念了幾年書。沒有長技,人也長得不漂亮..」
  於是輪到我同情地望著她,久久沉默了。
  「我的父母都是北海道農村的人。後來到小市去的。我生在那個小市,長大在那個小市,我說了你也許不太相信,我因為到中國來留學,得在東京乘國際飛機,才去過東京。我們北海道人常常覺得,彷彿被日本遺忘了。而我覺得東京一定是排斥我這樣的女孩兒的,儘管它實際上不是我想的那樣。可我還是免不了總那麼想..」
  我說:「我家也是中國的窮人之家。靠寫小說並不能使一個中國人由窮變富。起碼,從我身上看,目前仍證明著這點(當年乃八六或八七年,國家規定最高稿酬每千字二十餘元)。你瞧,這雖是我的辦公室,可是卻不得不擺兩張床。晚上我和我的老父睡在這兒。這兒晚上很冷。我是北方人。我們中國北方人,也常有種彷彿被中國遺忘了的感覺。儘管事實上也不是那樣。
  中國太大,只不過『改革開放』,使中國南方和北方的發展,顯出很大的差
  距了。而且我敢斷言,差距還將擴大下去..」
  她終於緩緩抬起頭望著我了。
  見她眼中已沒了閃耀的淚水,我微笑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是多麼同情她又是多麼理解她。我想她是明白了。一個人,尤其一個年輕姑娘,倘在我面前感到侷促,也會使我變得侷促起來,內心裡非常彆扭。不僅是那兩杯咖啡打消了她的侷促,顯然也還是由於我的話,而我正是因此才那麼說的..
  我陪她聊了一個多小時。
  她走時,我將所有能找到的,我自己的書一一找出,簽了名,蓋了印章,送給她。還送給她一隻漂亮的景泰藍花瓶。我的一篇獲獎小說的獎品。
  並且,我給當年的「日本文學研究所」的朋友寫了一封信,鼓勵她去推薦自已。一半誠心誠意的,一半是虛與委蛇。但我想,哪怕使她在中國感受到兒分人對人的熱情也好啊!
  大約半年後,我收到了她一封信。寄自日本。信中說了不少感激的話。說她自忖希望不大,並沒帶著我那封信去找我的朋友。說她已沒有經濟條件繼續在中國留學了。說她認真想了想,就算自己把中國話學得頂呱呱的,又能對謀到一份理想的職業起幾分作用呢?也許恰恰相反,反而使自己的謀職範圍變得狹小了。說她又回到了北海道,在一家小餐館掙錢。不過不是在前堂當招待,而是在後廚當雜役..
  字裡行間.幾處出現「像我這樣的日本姑娘」一語──自憐而又無奈之衷,甚於對面憂憂言表。
  她寫下了住址。寫下了電話號碼。寄了一份北海道交通圖。用紅筆在圖上圈出了她那個小市鎮。並在半張白紙上.標出她的住處,她打工的那小餐館,在那小市鎮的方位..
  然而,我沒回信。
  她也沒寄過賀卡來。
  但我對她的記憶之深,甚至可以說超過了我對池田老先生和彬本達夫先生的記憶。
  掘江先生和荒井先生我接觸過的最後兩位日本人,都是中年男人了。一位是《朝日新聞》北京支局長掘江義人,一位是《讀賣新聞》北京支局長荒井利明。他們都是通過全國「記協」與我聯繫並要求採訪的,所以我和他們的關係也只能說是「接觸」過。而且僅僅是被採訪過那一次。而且主要是他們希望通過我瞭解北京,瞭解中國,瞭解中國的當代文學、電影、電視藝術和「改革開放」;儘管我也希望通過被採訪經由他們瞭解我所沒去過的日本社會的方方面面,但在有限的時間內,回答了十句之後才有機會反問一句,當然是他們的收穫比我的收穫多。他們的收穫「大大的」,我的收穫「小小的」。我不知他們究竟會不會說中國話,反正他們都帶著翻譯。而且是中國方面的翻譯,
  如果我們認為「讀賣」與「朝日」兩家日本大報駐北京的支局長,也可以算作是日本的「新聞官員」的話,那麼我覺得,他們是特別「遵紀守法」的,尊中國之「紀」。守中國之「法」。這從他們並不擅自與我本人聯繫,而要經過「記協「與「作協」與我聯繫,是足以證明的。我強調陪同他們的翻譯是「中國方面」的,意思絕非僅僅是說翻譯是中國人。而是說翻譯是專職
  的。直接隸屬於某些中國新聞機構的。這又足以證明,他們是很重視中國「國情」,很在意他們的採訪的「合法性」的。與香港、台灣、西方其他國家,尤其美國的某些記者們是大不一樣的。後者們似乎更熱衷於「民間私訪」,更強調記者們「自由」。全不顧在中國,我們的政府對「自由」二字的理解比如新聞自由啦、出版自由啦、言論自由啦,與他們的理解和詮釋是有很大歧義的。
  掘江先生和荒井先生對我的採訪,都不免顯得有些拘謹。他們都首先彬彬有禮地聲明──如果他們問了什麼我覺得不便回答的問題,那絕非他們存心使我為難,而是他們不慎超越了「採訪禁區」,希望預先得到最大程度的諒解。
  我一開始都對他們說過這樣的話:「我對我的國家不懷有任何惡意。熱愛我們的人民。
  無論我的國家貧窮還是落後,我都愛她。因而,不管面對哪一國家的記者,我都不會認為,我對抗我的國家的言論是必須謹小慎微地打什麼折扣的。他們想瞭解什麼盡可以開誠佈公地問。我也將開誠佈公地回答。我不知道任何國家機密。我沒有洩密的可能。所以他們對我的採訪應該是沒有所謂『禁區』的。我的回答也將沒有所謂『禁區』。如果我批評我的國家的某一方面,那只能證明那些方面太糟糕,早已引起廣大中國民眾普遍的不滿!先生,請開口問吧!」
  我的話當時都使他們感到出乎預料。
  而實際上,他們所問,從始到終,都半點兒沒有使我覺得不便回答,感到為難過。
  他們很關心中國會否「長治久安」。
  而我覺得,他們更其關心的是,中國的「安」與「不安」,對日中關係,主要是日中經濟關係,究竟會產生多大程度的影響。其影響又會導致日本的經濟前景發生怎樣的,多大程度的變化。
  無庸置疑,掘江先生和荒井先生,也是兩位極愛國的日本先生。也是兩位可敬的日本的「憂國之士」。他們的心中似乎充滿了對他們的國的遠憂和近慮。
  我以為,「中日關係」,對許多中年以上的日本人而言,實際上是「中日經濟關係」。
  進而是足以深刻影響日本在亞洲,乃至在世界的經濟地位的一種「國際關係」。
  而「中美關係」,對許多中年以上的美國人而言,則很可能更主要地是「中美的政治關係」了。進而是足以深刻影響美國在亞洲,乃至在全世界的政治地位的一種「國際關係」。
  美國佬是靠了在全世界的國際政治實力,而證明自己是世界強國的。它的國際政治的一翼和國家經濟的一翼,都是羽毛豐滿,齊飛共翔的。
  日本則是靠了在全世界的經濟實力,而證明自己是世界強國的。它的國家經濟的一翼,雖足以與美國匹比,但國際政治的一翼,卻退化得極其短小。這只怪鳥是靠了單翼的不停的扇動,才得以騰旋在世界的天空之上的。
  日本是那麼在乎它在對中國這個巨大的潛力無窮的「市場」的佔有率。
  而美國佬似乎相當不在乎。即使內心裡挺看重,表面上也要裝出不屑於的樣子。
  我接受過美國記者的採訪。他們總是圍繞著「民主和人權」與你談。
  他們毫不掩飾地表示他們對其他問題的索然。而日本記者們幾乎從不與中國的被採訪者談什麼「民主和人權」。日本人差不多都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竭誠的擁護者吧?──我常這
  麼想。「如果中國亂了,將會怎樣?」掘江和荒井兩位先生都這麼問過我。而我都這麼反問過:「我沒理解錯的話,先生是不是在問──如果中國
  亂了,日貨在中國市場上的命運將會怎樣?」「中國千萬不要亂起來!」掘江先生這麼說過。荒井先生也這麼說過。他們說此話時,都表現出由衷的憂患意識,一如我自己在這方面常常
  表現出的憂患意識,區別也許僅僅在於,我並不同時替日本優患什麼。而他們的憂患的出發之點,首先是他們的國的得失。其次才是..我覺得沒有什麼「其次」。
  美國佬對這個問題的提問方式是特別耐人尋味的。他們不像日本人那麼問。他們這樣問:「作為一個中國人,你覺得中國目前的穩定狀態還能維持
  多久?」彷彿他們早已替中國預測過──目前的穩定不過是暫時的。你從他們的話中,多少總能咀嚼出點兒類乎率災樂禍的意味兒。也許
  他們並不真的幸災樂禍,只不過對他們的估計和判斷太自信,覺得他們是在以更坦率更接近「事實」的方式提出問題。美國人環顧全世界,彷彿總在尋思──現在哪一個國家還是美國最主要的敵人?
  日本人環顧全世界,彷彿總在考慮──現在哪一個國家還可開闢為日本的經濟市場?
  而我作為一個中國人卻常在想──他媽的美國佬也罷,日本人也罷,中國將來會怎樣,全在於十二億中國人對中國的感覺如何!忽視了這一種感覺,就等於忽視了季節談天氣!..
  飛機載著我,和我這一種純粹中國人的想法,平穩地著落在東京機場..日本的乳膠──女人
  建築是一座城市的「固定藝術」;女人是它的「移動藝術」。巴黎之所以著名於世,也是由於它的女人們的風采。從她們的風采,可以透視出一座城市,乃至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品質。
  這地球上的每一座城市,無論其大其小,只要男人留心,總會發現幾個漂亮的女人。到處的城市都是這樣的,幾個漂亮的女人,其實證明不了一座城市的品質如何如何。有意義的,倒是普遍的女人們的風景。那一種尋常自然的,與普遍公眾的生活形態熨貼在一起的女人們的風景。恰如巴黎也並非真的滿目佳麗,美女如雲。
  我們代表團住在日中友好賓館。一座在東京絕對不起眼的樓。地處僻靜的小街。每天要早早離開賓館,步行十五分鐘左右,乘地鐵趕往日本劇作家協會去觀摩影片,舉行座談。路上和地鐵上,便是我觀察東京的女人們的時機。
  早晨八點多鐘後,東京的路上便行人很少了。南來北往的車輛也不多了。地鐵過了「高峰」。
  人行道上偶有女人匆匆而行。乘地鐵的女人大約是男人的十分之一,年齡都在二十歲至三十五歲間。我知道她們便是日本女人中的「上班族」。
  她們與我以前想像的日本女人有很大區別。不知受了什麼文化和傳媒的影響,按我以前的想像,日本女人普遍儘是矮矮的個子,短而粗的小腿。十之之四五還是「O型腿」。像鮮族女人一樣扁平的,普遍寬圓的臉。鼻粱不明顯。五官較分散。細眉瞇眼者居多。
  不。她們完全不是這樣的。起碼我在十天內所見到的,二十歲至三十歲間的日本女人完全不是這樣的。
  她們的個子一點兒也不矮。普遍的她們,絕不比普遍的北京的女人矮。她們的腿既不短也不粗。十天內我沒見過一個哪怕略微有點兒「O型腿」的日本女人。恰恰相反,她們的身材都比較苗條。普遍的她們都趨於窈瘦。便顯得腿細且長了。十天內我竟沒見到一個算得上「胖子」的日本女人。我想這大概是由於以下的原因:第一,一半以上的日本女人,婚後便留守家中,相夫教子,做賢妻良母了。這一半以上的女人中,當然注定了會派生出較胖的一些。她們既不必上班,也就等於自行地從女人這道城市風景線隱退了。我不太能看到她們。
  第二,日本人的飲食結構搭配合理,喜清淡,幾乎不吃油膩的東西。一日三餐,蛋白質充足,脂肪攝取量有限。第三,日本女人謀職不易。在日本這個處處體現「男人主權」的國家,男人錄用女人時,「形像」肯定是很主要也很重要的一條。那麼一半兒的日本女人的一半,等於被男人們的挑剔的篩選原則,既排除在「上班族」的行列之外,也排除在城市風景線之外了。第四,「地鐵運動」,對於有幸成為「上班族」的女人,無疑是日日、月月、年年都進行著的健美運動。在人行道,在地鐵通道,她們的步子永遠那麼急匆匆地朝前邁。絕不左顧右盼。似乎也無暇左顧右盼。東京,有車的日本家庭當然不少。但除了節假日,將車開到馬路上去的日本人並不多。所以東京的交通秩序良好,幾乎沒有堵車現象。地鐵為日本人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教授、公司高級職員、大多數演藝者,都寧願乘地鐵。更不消說那些「上班族」的日本女人。對女人而言,日日、月月、年年的匆匆步行之於體形健美,我想也許是比日日、月月、年年的騎自行車更奏效的。
  她們的衣著也是尋常的。尋常得使我有些訝然。正是十月初季節。東京每天氣溫在二十五六度左右。有時還要高些。女人們若想穿得瘦一點兒、透一點兒、露一點兒,總而言之性感一點兒,季節還是允許的。但我沒見過一個穿得那樣的女人。也許她們的「單位」有嚴格的限制吧?也沒見過一個穿得怎麼時髦的女人。尋常得不說也罷。我們的團中,有一位是長影的女編劇王浙濱。浙濱每隔兩日必是要換一套服裝的。每一套都堪稱時裝。大家常調侃她,說她到日本搞個人時裝展來了。的確,十天內,我沒發現過一個比浙濱穿得講究的日本女人。也許,相對於她們,時裝還是太貴吧?
  她們也基本上不施脂粉。尤其二十多歲的她們,素面清潔,甚至連唇膏也不拭。沒見過紋眉的,描眼線的,塗眼影的。沒見過將頭髮燙成很新潮的髮型的。戴戒指、耳環,項鏈兒的也少而又少。
  三十多歲的她們,偶見過化淡妝的。
  年輕的日本女人喜歡聽音樂。每次乘地鐵,都可發現車廂裡有戴耳塞
  子的她們。
  最使我感到訝然的,最年輕的日本女人臉上那一種「寧靜」和「澄淨」。那一種「寧靜」,彷彿內心裡毫無值得煩惱的心事,也沒什麼需要琢磨來琢磨去的心思;那一種「澄淨」,彷彿慾念世界裡「一片晴空」,「萬里無雲」似的。彷彿外界根本沒有什麼事會攪動她們的思想激起她們的不平似的。
  我問翻譯,日本女人的臉,怎麼會「修煉」出那麼一種神態?
  翻譯是上海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小伙子。已定居日本多年,受聘於某大公司,是臨時翻譯。我的問題使他一怔。沉吟良久,才順水推舟地說:「日本女人是和我們大多數中國女人不一樣,臉上沒那麼多生活污染,沒那麼多複雜。我剛到日本時也感覺到了這點。」
  還是我自己有一天找到了答案。在日中友好賓館我的房間。在夜晚十一點以後。在看電視的時候..
  我認為自己起碼找到了答案之一方面..性羞恥感在消彌著的日本女人
  我們每個人都很少有時間看電視。我們每天回到賓館都很晚了。大概團中頂數我看電視多一些。常年患有失眠症,又忘了帶安眠藥。隨身帶的雜誌一本本都看過了。《紅櫻桃》的導演葉大鷹還替我買了一冊中文雜誌,一個夜晚也看遍了,只有兩眼瞪著電視挨到眼皮沉重。從日中友好賓館的電視裡能收看到的頻道極有限。那些頻道的節目極枯燥。無非是些「黃金樂園」式的節目,且時時被廣告切斷。
  我竟看到了這樣一台「女性專題節目」──先是一位談不上漂亮,但容貌還算端莊的女節目主持人,三十多歲的樣子,娓娓地,一本正經得近乎嚴肅地說教著什麼,於是漸漸地推至特寫,推至講桌的下面,原來她穿的是短裙,正將兩膝很開地劈叉著,當然熒屏上就出現了她的三角褲,又小又薄又透的三角褲。透到半透明的程度。於是在她的三角褲上就出現了一片光點閃爍,意在引起注意。而熒屏的上方,同時出現一個「×」..我雖然聽不懂她講些什麼,但是看懂了。顯然的,她在教誨女性,什麼樣的坐法是體面的,文明的,什麼樣的坐法是不體面的,不文明的。鏡頭又回到她的臉,一本正經得近乎嚴肅,娓娓地還在說..接著她又坐在沙發上,將一條腿擱在沙發扶手上..
  又是特寫,又是一片光點閃爍..
  她卻那麼一本正經,那麼嚴肅..
  我暗想她不一定就是電視節目主持人,或者是什麼女子禮儀學校的教員。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她可真夠「捨得」自己的。又想這套節目其實本不需要她示範,出現筆劃簡略的畫圖,也可以達到「教誨」之目的。何必多此一舉呢?八成便是日本人的「敬業」精神之具體體現吧?人家既然如此「敬業」,我之「友邦驚詫」就未免太不厚道了..
  這個節目後換了一男一女兩位主持人,男的四十多歲,女的三十多歲,指著兩個豎立著的裸體的木板女人形分別說。因為有字幕,我明白一個木板女人形代表十年前的日本女人,另一個代表現在的日本女人,又明白他們指指點點的意思是──現在日本女人,身材普遍比十年前高了,「三圍」比十年前又標準了。
  謂予不信..
  於是他們各自從現場觀眾席上點起了五名年輕女人。總共十名,一一
  隱到屏風後去了。
  再出現,已各個都是「三點式」了。於是那男主持人,則拿了卡尺、捲尺,依次量她們的身高、腿長、「三圍」、乳房的「直徑」。不時在她們身上拍拍,摸摸,按按,捏捏。不時挑起大姆指,沖現場觀眾席上逗句什麼。或勾起小指,對現場觀眾席上聳肩、搖頭、歎氣,做鬼臉兒。於是在笑聲中或羨歎聲中,被擺弄過來擺弄過去的小姐們,則就得意忘形或失意寡歡了..
  然後主待人又到了街上某一處地鐵出站口,攔住一些年輕的女人。三句話後,眼見女人們便在攝像機鏡頭前脫衣服,脫褲子或裙子。脫到只剩下「三點」遮羞的程度,於是又一番番被那男主持人量來量去。沒一個拒絕的,非但沒一個拒絕的。而且都很樂意都很高興的模樣。也絲毫沒有扭捏和害羞的表現。真是脫就脫,量就量,拍就拍.摸就摸,悉聽尊便。
  主持人又展示了一套「奇裝」。類似馬甲的一件上衣和一條極短的短褲。大約是說只有能穿上那套「奇裝」的,才夠得上當代日本女性的「樣板」身材。於是年輕的女人們便排起隊來試穿。男主持人做著手勢聲明,要脫得一絲不掛。女人們一個個點頭都表示願意。於是在攝像饑和她們之間,扯起一塊白布。於是照明燈光投在白布上。於是白布上清清楚楚地映出她們正在將自已脫得一絲不掛的剪影..
  主持人從旁插科逗諢,還做著鬼臉兒將頭伸過白布,公然地「偷」看一次再「偷」看一次..
  終於是有位小姐將那套「奇裝」不肥不瘦地穿在身上了。於是主持人鼓掌,拍拍她的屁股算是由衷祝賀。接著又將話筒伸向她進行採訪,大意是問她芳齡幾何?婚否?已有多少次性經驗。而她大大方方地回答22歲,未婚,已有三百次左右的性經驗..
  回答得絲毫也不扭捏絲毫也不害羞。
  這個節目片斷終於過去,最後的「壓軸」節目又換了主持人。一位年輕的女主持人。看模樣不會超過二十二三歲。有著一張活潑可愛的靚麗的臉。臉上笑口常開。頭戴一頂有兩隻長耳朵的兔兒帽,上身只有乳罩。下身是短得不能再短的短褲。都是銀色的。似乎都是金屬片兒做的。她一邊笑得天真爛熳,一邊朝攝像機招招手兒,於是攝影的,打燈光的,便一起跟著她走..
  來到了一處單身青年的宿舍。看不出那些青年的身份。只看出她挺受歡迎。
  「白兔」小姐先對他們說了幾句什麼,於是他們圍著她一個一個回答。大約是智力問答或謎語什麼的。終於有一個回答對了,於是從她身上發出鳥叫聲。類似我們的《東芝動物樂園》那一種鳥叫聲。於是,她的乳罩,如同兩扇小窗子,朝兩邊敞了開來,暴露出雪白雪白的兩隻豐滿的乳房..
  他們快活地笑。
  她也笑。也笑得極其快活。又快活又天真爛漫。
  又問。又回答。又答對了。又響起鳥叫聲。於是她一轉身,背對鏡頭。彎下腰,撅起了她的屁股。撅得不能再高,於是,她的短褲的左右兩邊,也如同兩扇小窗子朝兩邊敞了開來。暴露出左右兩部份屁股蛋兒..
  她同時扭回頭,可愛地笑。笑得那麼天真那麼爛漫又那麼純潔無邪似的。
  我不禁地想,倘這也屬於日本人的「敬業精神」之一例,則我就大不敢恭維了。儘管,此前我對日本人的「敬業精神」一向由衷地心悅誠眼。..
  第二天我通過翻譯就這一台「女性專題節目」與一位日本編劇家交談。
  他說他知道這一台節目。他說是專給男人們看的。
  我說我當然明白是專給男人們看的。我說難道沒有女人們提出過抗議?
  他奇怪地反問為什麼?
  我再問難道沒有女人覺得是在侮辱女性?
  他說難道你不知道在日本有「紅燈區」,有「同性戀街」有「性表演」,電影院裡幾乎天天在放映色情電影,書店裡有比比皆是的色情書籍、畫刊,有許多作家在一部接一部地寫性方面的「官能小說」?這些我們日本女人早都司空見慣了,怎麼會為一台遠遠夠不上「色情」二字,只不過是開開心心的娛樂性質的電視節目就抗議?那不是太小題大作了麼?那不是很容易被視為「精神病」麼?
  我說我不理解的是,你們的女孩子,為什麼看去那麼樂於參予那類電視節目?
  他說是啊是啊,我們這些「老腦筋」有時也不太理解。她們是「新生代」嘛!對於半精不傻的人,你們中國有句話怎麼說的?..
  我說:「二百五」。
  他說:「對對。是這句話。同樣意思的話,你們上海人還另有一種說法..」
  我說:「十三點。」
  他說:「對對。『二百五』,『十三點』,在性和女性尊嚴方面,我們『新生代』中的相當一批女孩子的確正是如此..」
  隔了兩日,電視裡又播那套節目──這一次主持人要證明,女人的乳房,左大右小。證明的方式,既「科學」又荒唐可笑──用膠泥扣取下女人兩隻乳房的模子,注入水,再分別倒進兩個量杯裡..於是有自認為乳房夠大的小姐自告奮勇,當眾利索地將上身脫光,配合完成這一「科學驗證」過程..
  於是我想到了我那日本同行回答我的話──「二百五」、「十三點」..傳統和現代雙重塑造的夏娃
  日本是我們這個地球上最典型的「男權中心」主宰國家之一。當然,迄今為止,地球上還沒有一個什麼「女權中心」國家。幾乎所有的國家無一不是「男性中心」主宰國家。
  我說日本「最典型」,乃是想指出,從傳統上看,日本婦女在「男權中心」主宰的悠久歷史陰影下,幾乎處於一種類乎婢女的地位。從家庭到社會,從勞役義務到性義務,都類乎婢女。或者進一步地,更準確地說,在漫長的日本社會的歷史過程中,日本男人漸漸將他們的女人「調教」得類乎他們的婢女了。而她們並不,也許從來不覺得,從家庭到社會對她們的要求和定位,有什麼不妥有什麼不好。甚至早已一代代地習慣了,反而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了。
  拜倫對於女人曾說過這樣的「名言」──「喚她們進來!於是她們出現為我服務(當然包括性服務);讓她們出去!於是她們悄悄從我面前消失..」
  我想,拜倫也許說了絕大多數男人想說而不好意思坦率說出口的話。絕大多數日本男人未見得知道拜倫曾說過那樣的話。但他們是憑著男人潛意識裡的本能,那樣「調教」他們的女人的,而且可以說達到了目的。
  中國的男人們何嘗不像日本男人們一樣希望著呢?但中國歷史中出現過許許多多抵抗型的女人,她們的抵抗有時頑強剛烈到誓死如歸的地步。在男人強迫女人纏足的歷史年代,不少女人僅僅為了抵抗這一種強迫而不惜生命。有許多女人正是因此參加「太平軍」甘當女兵的。只有當了「太平軍」的女兵才無須纏足。「太平軍」的「造反」綱領中,有一條就是號召女人們拒絕纏足。歷史資料證明這一條不是「太平軍」的男首領們大發慈悲替女人們加進「綱領」的,而是女首領們自已提出,要求男首領們必須加進「綱領」的。還有一條就是「男女平等」了。具有「女權運動」的意味兒。
  你從中國的文學和戲劇中,不難看到一個又一個對「男權中心」進行抵抗,奮起挑戰,發動猛攻的中國女人的形像。儘管那常常是以卵擊石,飛蛾撲火。
  但是日本似乎就不產生這樣的女人。
  日本「武士道」精神之一是「忍」。
  日本女人似乎比她們的男人更能理解「忍」的真諦。
  日本幾乎就沒發生過形成「運動」規模的什麼「女權運動」。
  日本女人對日本這個「男權中心」國家奉行的似乎是「和平演變」的策略。「演變」的結果是──隨著社會的文明,「男權中心」的霸悍少了,從家庭到社會,溫和色彩多了。女人們則適可而止,相應禮讓。達成社會默契的條件,是她們依然需要部份地保持從前那種溫而順的「傳統美德」。所以,從家庭到社會,她們總還是仍有那麼幾分像婢女。家庭婦女只不過面對丈夫一個男人,「職業婦女」則要面對眾多的男人,故後者們就更其學得溫而順一些。
  如果說日本的歷史傳統早已將日本的女人基本定型了,那麼現代日本則對日本女人進行著另一番雕磨,不見功夫的雕磨。
  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日本的色情文化,日本的色情業,正在潛移默化地消彌著日本女人的羞恥感。正在使她們習慣於接受一種觀念──性是微不足道的,性是有利可圖的。對於一心想賺錢的男人們是這樣的。對於一心想賺錢的女人們也是這樣。對於日本更是這樣。
  性還是可以被策劃為娛樂的方式的。男人們需要這一種娛樂,女人們未嘗也不需要。起碼參予了同時可自娛其身。日本更需要類似的娛樂方式,以減輕男人們的心理浮躁和工作壓力,以安定日本社會。它的「可取之處」似乎是──參予了的女人們只不過是在參予「公眾娛樂節目」,本質上似乎有別於娼妓賣淫。對於男人們是低消費,花最少的錢,比看一場「色情電影」便宜得多。而且坐在家裡就可以看,免除了被發現去電影院看「色情電影」的那一份兒不太好意思。
  有一天我們走在路上,翻譯忽然回頭盯望一個匆匆與我們擦身而過的男人的背影。我問:「熟人?」
  他說:「不是。是個最近很出名的人!」
  又問:「明星?」
  答日:「可以這麼認為吧。電視節目主持人。專召集女人,向她們提問──答對了的女人,可以得一萬日元。」
  「也就是八百元人民幣。答錯了呢?」
  「他扇那女人一耳光。」
  「用力麼?」
  「那還用問!否則還夠刺激麼?狠狠的一耳光。有的女人當場身子一晃被扇倒了,咧嘴哭了。」
  「這個節目一定『很火』【口羅】?」
  「對,很火。」
  「女人們參加的也很踴躍【口羅】!」
  「相當踴躍!不過都是年輕女人..」
  某些年輕的日本女人,亦即我的日本同行所言「新生代」中的一部份,據我想來,她們的做女人的原則可能是這樣的──偷竊是羞恥的事,說謊是羞恥的事,由於缺乏敬業精神而屢屢遭到解雇,也是羞恥的事,借了別人的東西一定不能忘了歸還,傷害了別人,一定要尋找個適當的時機賠禮道歉..但是發生性的關係,參予性的「娛樂」,則就談不上什麼羞恥不羞恥,僅僅取決於自己樂意不樂意了。前一方面是隱私,是受到尊重的。後一方面是集體遊戲。是受到男人們內心裡支持和慫恿的。
  女人消彌著性羞恥感,要麼接近天使,要麼,的確的,接近「二百五」和「十三點」。
  女人接近天使,臉上必是「寧靜」的和「澄淨」的。接近「二百五」和「十三點」,也往往會是那樣子。
  何況,經濟地位決定人的,當然也決定女人的社會意識。日本「職業女性」,對於「職業男性」們的收入,肯定是時常矛盾的。是既眼羨又心甘的。日本有最低工資法,一名在餐館刷盤子的女人。每月收入大約總得在十六七萬至二十萬之間。而一名從大學剛畢業又謀到了一份好職業的男人,一般工資最高也不過就在二十至二十五萬之間。這是女人們和男人們一比,往往也就心甘了的前提。大學教授月薪高的在五十多萬,低的甚至在三十多萬,四十來萬。但一個知識者男人,熬到月薪四十來萬五十多萬,並非很容易的事。須經激烈的競爭和多次的淘汰。
  「職業女性」經濟地位方面的心甘狀態,「家庭婦女」相夫克子的閒適生活,「新生代」女性對性羞恥感的淡漠與麻木,日本婦女總體上從家庭到社會的傳統的類乎婢女的角色意識──正是這諸多方面的因素綜合起來,使我所見到的,那一張張陌生的,介乎於漂亮與不漂亮之間的,年齡從二十至三十五歲的日本女人們的臉,皆呈現那麼一種使我「友邦驚詫」的「寧靜」和「澄靜」。而這一種「寧靜」和「澄淨」,也介乎於天使和「二百五」和「十三點」之間。
  美國的知識女性不是發起什麼「保衛你的處女膜」運動麼?不是據說已有幾十萬處女當著家長們的面集體宣誓了麼?
  我想日本不會有女人大聲疾呼發起那樣的運動。
  我敢肯定不會。
  台灣不是有女人發起什麼「女人,要求你的性高潮權力」之運動麼?不知道響應的參予的女人究竟多或少?
  我想日本不會有女人大聲疾呼發起這樣的運動。
  我敢肯定不會。
  日本女人是日本的溫而順的婢女。過去是。現在依然是。過去是勞苦的婢女。現在是「襲人」那種身份的婢女。過去她們無論怎樣總難免受到男人們的輕蔑。現在男人們開始重視她們對他們對日本的不可取代的意義和作用。開始學著溫愛她們了。像溫愛溫而順的任勞任怨的婢女。她們因此而心
  懷滿足。心懷感激。愈發愛她們的國。更加愛她們的男人了。像婢女一樣地去愛。正是她們這一種特殊的愛,如同乳膠,牢牢地將日本男人們粘成整體,形成她們的國的骨骼。甘居男人之下的「職業女性」,賢妻良母式的「家庭婦女」,性羞恥感淡漠的「新生代」年輕女人,色情娛樂業中的女人、妓女,所有這些形形色色的女人,共同織成一張散發著溫馨和甜膩氣息的大網,將日本罩在其中。日本男人們,在這佯一張網中,在甜膩膩的頹廢之風的熏陶之下,拚命地為日本,為他們自己,也為他們的女人們創造和積累財富。他們明白,這是日本和他們的女人們寄托於他們責任與使命。他們得到的犒勞,是可以盡情地,光明正大地去享受那一種溫馨的,常以性為佐料的,甜膩膩又醉沉沉的頹廢..
  日本式的頹廢。它的特徵不是刺激,而是甜膩膩。
  日本男人必須有日本女人那樣的女人。
  日本女人必須有日本男人那樣的男人。
  日本必須有日本男人那樣的男人和必須有日本女人那樣的女人。
  這乃是一個國的基因。
  當然例外的情況也是有的。好比世界上發生過牛馬吃人的事。不是傷人,而是吃人。巴勒斯坦的一個驢販子,就被他的驢活牛生地吃掉了。因為他狠狠抽了它一頓,它的報復不是蹶子踢,而是趁他不備,一口咬斷他的頸子。接著啃破他的肚腹。最後將他吃得只剩下幾根白骨。這曾令動物學家們大費腦筋而不得其解..
  東京地鐵散毒事件,使全日本人心惶惶。某天我們走在地鐵內,通緝奧姆教要犯之佈告一下子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四男三女,其一女,猛可地,不知為什麼,使我聯想到了當年曾訪過我的那一日本「窮人之家」的女兒!
  照片上的頭像,和我記憶中的她,一剎那,似乎復合成一個人了。
  我知是不可能的。是我的錯覺和敏感。
  但我還是扯住翻譯,問他照片下的文字。
  他奇怪,駐足讀給我聽了「二十三歲,無業,思想偏激,性格乖戾..」想當年那日本「窮人之家」的女兒,今年該三十餘歲了。心裡這才吞了片「安定」似的。通緝犯中的女性,一個比一個丑。這肯定使她們遭到日本社會分工的排斥。而這也許正是她們反社會報復社會的心理衝動之一吧?..當年訪過我的那日本「窮人之家」的女兒呵,你現在命運怎樣了呢?生活怎樣了呢?願上帝保佑你!我將經常為你祈禱!真的呵..「抵抗」悄悄發生,就在日本
  日本「新生代」中的女人當然並沒全變成不會害羞的古怪動物。對性的羞恥感之消彌不等於作為人的羞恥感的徹底消彌。羞恥感的消彌也並不就意味著不會害羞了。如果說生育是女人的第一天職,那麼害羞便是女人的第一本能。事實上日本的年輕女性都很容易害羞。甚至比其它國家的,尤其中國的女孩兒們更容易害羞。包括那些熱衷於參予電視「女性專題節目」之娛樂的日本女孩兒。她們在電視攝像機前脫光自已的衣服不害羞,但是當她們戀人脈脈含情地注視著她們,她們依然不禁地會羞態有加。一天我們走在路上,路旁有兩個女孩兒向人們奉送什麼。免費奉送。我已經走過去了,但是她們追上我往我手中塞。李准(老作家李准)正巧走到她們跟前,向她們要,她們卻搖頭不給。我看時,方知是妓女自己替自已做的廣告。一打裝在塑料袋裡的餐巾紙。夾著她們幾乎全裸的玉照,印著電話號碼和住址。
  我反身走回去,先對李准說:「前輩,她們不給你,是看你太老了!」將她們給我的,塞還給她們,同時從兜裡掏出一打餐巾紙,表示我並不缺餐巾紙。
  我見她們都刷地紅了臉。
  我的動機很惡劣──是想以那一種方式試探一下,看她們是否會害羞。
  她們害羞了,我卻整個下午都在譴責自己不應該..
  日本的男青年們也絕非都是些專善踏花折柳的「浪蕩公子」。事實上,「新生代」們大多數遠離色情業。他們似乎更喜歡聚會、旅遊、帶著「相好」在節假日去住便宜的「情人旅館」。雖然,他們的情人可能是常換的。這符合那樣一條規律──生活中不限量的東西,便不再是人們貪婪沒夠兒的東西了。我至少向五六個人瞭解過。他們中有日本人也有中國人。
  有中年人也有青年人。有男也有女。我瞭解時的態度是很鄭重的。他們的回答也很鄭重。我是以他們的回答為根據的。我相信他們的回答不但是鄭重的,而且是誠實的。相信他們並未掩飾什麼。
  有天下午我接連逛了幾家書店。每家書店都陳列著色情刊物及色情影帶。有些明擺著。
  有些封在黑色的塑料套裡。而地下室售音碟音帶。
  我留意觀察,見青年男女們在一進來,十之五六是徑直就奔地下室的。我頓有所悟──為什麼日本青年男女中「發燒友」多,「追星族」多。當色情文化裹攜在大眾文化之中,氾濫地包剿著他們和她們,而他們和她們又厭倦了,膩歪了,相比而言,做「發燒友」和「追星族」,倒意味著是心理「衛生」心理健康的選擇了。否則,他們和她們又用什麼去充填精神呢?希望他們和她們,大眾文化的消費主體,都變成所謂「精英文化」和「學者文化」的追隨者鑒賞家,不是有點兒過於浪漫了麼?
  他們和她們感興趣的書是各國的傳記文學。歷史人物,當代名流,各國政治家實業家影星歌星的傳記,都是他們和她們會拿起來翻一翻的。日本青年,似乎對大厚本的,揭秘戰爭事件政治內幕的書,普遍的不太關注。關注的是中老年人。我沒發現一本中國作家的日文書。一本也沒有。沒有當代的,也沒有近代的。有《紅樓夢》和《三國》,被冷落地陳列在那兒。不是陳列在角落,而是陳列在最顯眼處。分明的,書店方面是巴望著盡快售出的。但在半個小時內,沒人去碰一下。看來,並非像我們的某些媒介所宣傳的──中國文學在日本怎樣怎樣,也許十年前怎樣怎樣過一陣子,現在早就不怎樣怎樣了。對於中國文學、中國影視在日本,包括在其他各國的發行境況,我們國內的宣傳,往往是誇大其詞到了令人震驚的程度的。有時是作家、導演編劇的自誇,有時是媒介偏愛式的代誇。
  最多的是言情小說,一小本一小本的。嶄新,便宜。翻的人照樣廖廖無幾,買的人更少。
  還有許多剛出版發行的「人體寫真集」。其人自然是女人,其體自然是裸體,標價在二干五至三千日元之間。青年翻的不多。偶有中年人拿起翻看一陣,往往只翻看,並不買。在日本,那不屬於「色情畫刊」,冠以「寫真藝術」。
  毫無疑問的一個事實是──日本當代青年,尤其當代男青年,對色情文化所持的態度幾乎是不屑的,色情文化在日本不再是有豐利可圖的「文化商品」。即或色情描寫細膩到「官能小說」的地步,也還是望青年而興歎。
  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判斷,又一日下午,我請翻譯陪我到一家電影院去,同一影院有四五個小放映廳。我請翻譯在放映前五分鐘,引我到放映最色情的一部電影的放映廳門旁。
  票價二干五百日元。他以為我要看,不好意思他說他沒帶多少錢。我笑了。我說我不是沒帶,而是自己根本就沒有日元。我說的是真話。導演謝鐵驪借給了我一萬日元,我當然不想花掉一半看一場色情電影,何況時間也不允許。我說我只想看看看電影的人──直至放映廳的門關上,我和翻譯共同統計的結果是──大約一百五十人中,三十歲以下者十人。二十歲左右的六人,包括在十一人內。青年女性二人,包括在六人內。她們是結伴而來..
  我問翻譯為什麼中年以上的男人們反而要看色情電影?
  他說這很自然啊!他們都有了較穩定的職業、地位、家庭了,是些為人夫且為人父的男人了,去紅燈區要消費太多的錢,帶女人去住「情人旅館」怕被老婆知曉。看場色情電影,無傷大雅嘛!年輕人在性方面較為自由,又何必看什麼色情電影呢!
  另一個毫無爭議的事實是──色情電影挽救不了正在墜入低谷的日本電影業。
  這一點與我們中國的情形剛好相反──我們的某些導演、編劇,磨拳擦掌的,似乎正打算靠了「色情」二字加強一部電影的所謂「賣點」。
  而我們的觀眾,似乎也正虎視眈耽地瞪大了雙眼期望者,彷彿有點兒望穿秋水,很不耐煩了。
  第二天我們觀摩的日本電影,是一位青年男導演的處女作。一部純情的,內容「乾淨」得連擁抱和親吻鏡頭都沒有的青春片。通過兩個同名的女青年的交叉回憶,刻畫一個男中學生對女同學的隱藏得極深極深的單戀..
  這樣的電影,據說還是日本當代男女青少年樂於一看的。
  性的自由和解放,使情進而在現實的「愛」中,成為至可寶貴的元素了。故他們和她們。對「情」,尤其對「純情」,倒似乎更「情有獨鍾」了。這又應了那樣一條規律──缺什麼,本能地補什麼。
  日本當代青年,正是靠了這種本能,「抵抗」日本色情文化和色情業的包剿。一種低姿態的默默的「抵抗」,一種「溫軟」方式的「心理革命」。總而言之,日本「新生代」中的男青年,並不紈褲,身上也絕無痞氣。「嬉皮士」極少,「雅皮士」更少。或曾時髦過,但早已不時髦。他們只不過有點兒頹廢,但並不糜爛。除了在工作中尚要表現得精神抖擻,必須振奮,此外他們不知還需為別的什麼那樣?似乎也只有頹廢點兒,才能找到點兒與日本當代生活不至發生衝突的自在感覺,那是一種於自己無損,於社會無害的頹廢..
  至於普遍的女青年,撇開由於性羞恥感的消彌,有時在我這樣的中國男人看來,顯得「二百五」,顯得「十三點」不談,其他方面,倒也不失可愛。
  我在國內時。曾聽到有同胞說:「一個中國男人,最好是擁有美國的綠卡和房產,擁有日本的汽車和老婆。拿這兩個國家任何一國的工資,但是一定要在中國上班。」
  美國「綠卡」身價高,美國住房寬敞有花園,而且買房優惠條件多;日本汽車便宜實用,日本老婆溫順而對丈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往往採取無為而治的夫人政策;美元和日元都是堅挺的硬通貨;而在中國上班最可以做一
  天和尚撞一天鐘,吊二郎當..
  我在日本的十天內,曾聽有同胞說:「我們的一些好女孩兒,到日本後,反而變壞了,厚額無恥了,與在國內時判若兩人了;我們的一些壞女孩兒,到日本後,反而變好了,出息了,爭氣了,也與在國內時判若兩人了..」
  我不知同胞的話有多少根據。我想那話中一定有這樣的意思──你若內心嚮往墮落,日本可使你墮落誘你墮落的方面太多太多;你若渴求自強和成功,只要你比周圍的人付出的大,日本也會提供給你相應的機會。某些所謂「好女孩」,在國內放縱和墮落的機會與條件太少了;某些所謂「壞女孩」,在國內證明自已實現自己的機會與條件太少了。所以她們到了日本,就都會朝她們內心嚮往的方面一頭撲去..這麼一想,則覺得同胞的話未必毫無根據了..是人性的「返樸歸真」還是人類的「文明後」預兆?
  離開日本前一天晚上,幾名中國男女留學生來看我,在我的房間裡侃侃而談,此前我並不認識他們。他們說的多,我說的少。不管他們誰說,也不管發表對日本的哪方面的見解,我一概洗耳恭聽。
  一位臉龐白白淨淨,戴精美眼鏡的女留學生說──日本當代青年的活法,是一種「返樸歸真」的活法。只有一件事是值得認真的,那就是掙錢。有錢花了,其他一切方面,包括性,自自由由,隨隨意意,跟著感覺走,由著情緒來,挺棒的活法兒!不就是我們中國人常喋喋不休的「返樸歸真」麼?
  我聽出「返樸歸真」四字,她其實是專指性事而言的。
  我當然與她的觀點有歧義,但也並沒反駁,姑妄聽之而已。何況當時我很睏,靠吸煙撐著,奉陪著。
  其中一人學位最高,正攻讀「博士後」。
  我忽而由「博士後」想到了「文明後」──物質相對豐富了,社會嚴密地秩序化了,社會矛盾大面積地消解了,性也最大限度地公開化了,自由化了,構成「人格」的含意大部份嬗變了,人的精神衝動整體上減弱了..
  人在這一種「文明後」的階段會如何呢?日本似乎向我提供了種種預兆。
  但是我沒想得太深,也就沒將自己「文明後」的看法說出,唯恐引起討論,客人們遲遲不走,我遲遲睡不成覺..欲言還休的日本人
  同是「二戰」的禍首國,日本的結局與德國有所區別。與意大利尤其有所區別。意大利的法西斯頭目,是被他的本國人民吊死的。墨索里尼成為希特勒的「生死弟兄」,在最大程度上並不能代表他的國民們。他自己要上希特勒的法西斯戰車,於是也將意大利人民拖在了法西斯戰車後。他們吊死他,意味著是對他的懲處。一個國家的人民以最嚴厲的方式懲處了他們的元首,證明了他們與他「劃清界線」的態度是極為鮮明的。
  希特勒死不投降。某些將軍預見到了德國必敗,企圖暗中與盟軍議和,但是被送上了軍事法庭。另一些人企圖暗殺他,為德國爭取到一個較體面的投降機會,但是卻一次次都沒成功。儘管希特勒對他的國民不斷採取欺騙手段,德國必敗的心裡陰影,卻早已在蘇美兩軍攻克柏林之前,就擴散於軍隊和民眾之間了。可以這樣說──德國人對於德國必敗是心理有所準備的。對於德國人,「保衛柏林」不過是「垂死掙扎」。軍隊明白這一點。民眾也明白這一點。掙扎也敗,不掙扎也敗,總之注定了必敗,也就只有由希特勒做最後的「謝幕人」。
  而日本的戰敗,卻是五十年前的普遍的日本人始料不及的。在中國的
  東北,他們還有幾乎整整一百萬精銳的關東軍啊!這一尚未受挫的軍事實力,使日本只為自己保留了兩種選擇──或者較量到底,或者,以勢均力敵的不屈不辱的姿態,在停戰協議上簽字。至於投降,天皇根本沒想過。東條英機根本沒想過。普遍的「大日本皇軍」的將士們根本沒想過。普遍的日本人也根本沒想過..五十年前,在日本廣島和長崎遭到美國原子彈轟炸前,政客也罷,軍中首腦也罷,普遍的日本民眾也罷,有哪一個日本人的頭腦中,暗暗產生過投降的主張麼?
  由於深受軍國主義宣傳的影響,五十年前的普遍的日本人,他們的軍隊,即使有厭戰情緒,也絕無反戰心理。他們又怎麼會反對他們的「子弟兵」所進行的「東亞聖戰」呢?父母們當然會巴望他們的兒子回到身邊。妻子們當然也會那樣巴望。但是在他們的想像中,他們的兒子或丈夫。應該是「解甲榮歸」。在政客和軍中首腦們的想像中,如果不得不在停戰協議上簽字,落筆之前,日本是要與蘇美堅決地討論日本在亞洲的「合法權力」的..
  廣島和長崎就在這些前提下升起了蘑菇雲..
  原子彈的蘑菇雲使日本懵了。天皇懵了。東條英機懵了。政客們和軍中首腦們懵了。天皇的普遍子民們懵了。正如當年日軍偷襲珍珠港使美國懵了一樣。只不過後者的程度比前者巨大百倍以上。
  日本似乎什麼都考慮到了。
  唯獨沒考慮投降。
  更沒想到在付出人類戰爭史上最為慘重的代價後,以最屈辱的姿態投降!
  即使在天皇宣佈投降詔書之際,還有那麼多政客和軍人主張在日本本土「決一死戰」,還有百餘名軍人剖腹於皇宮外,企圖以死喚起全日本男女老幼的「戰志」..
  然而日本已只有投降。此外別無選擇。
  「二戰」的結束,對於意大利,有點兒「自己解放自己」的意味兒;對於德國,有點兒被從法西斯統治之下「解放」的意味兒;對於日本,卻是徹底的無條件的投降,僅僅意味著是投降。再什麼都不意味。
  一方面,日本是「二戰」的禍首國之一;另一方面,又是地球上唯一的原子受害國。二十餘萬口本人死於頃刻!侵略戰爭,使日本遭到的災難,比它帶給別國,首先是中國的災難,似乎更具有恐怖性。
  而且,半個世紀以來,任何一個國家,都找不出一條哪怕是相對成立的理由對日本表示較由衷的同情。
  日本只能長久以來暗暗憐憫自己。
  日本這一種自我憐憫,只要稍微過份,則就不免意味著是對「二戰國際戰犯審判團」的公然挑釁。
  因為任何一個國家,首先是中國,都有最正當的權力提醒日本:別忘了日本首先是禍首國!別忘了日本給他國帶來的深重戰爭苦難!..
  日本對於「二戰」,真真是有苦難言,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那麼,便反省吧!但是,反省得越深刻,越意味著要承認──用中國人的話說,承認「自作自受」。
  這是很大的勇氣。
  這是很高的反省境界。
  對於一個人難能可貴。對於一個國更加難能可貴。對於日本這樣一個
  民族自尊心十分強的國,尤其難能可貴。
  許多日本人已經這樣難能可貴地做到了。包括一些當年的「皇軍」。一些日本人目前還做不到。因為要做到這一點,還須對死於原子彈的日本人有個過得去的說法。他們基本上是平民百姓。他們無辜。他們死得慘。也死得冤。
  他們的死──歸根結底,是由日本造成的。即使將當年的日本說成是日本軍國主義,以與今天的日本相區別,它也還是日本。一個國就是它的民眾的國,怎麼叫都仍是那個國。其它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妨持這種觀點。這麼想這麼表明態度,都不至於有什麼沉重的心理壓力。但是一個日本人,設身處地理解,是會有心理壓力的。原子彈是美國製造,美國人投下的,死於它的威力的是日本人,他們的死是日本造成的,是日本當年自作自受──這樣的邏輯,符合「二戰」的正統史觀,但又是多麼難以符合一個日本人的民族情感啊!何況死者中,也許就有某一個日本人的至愛親朋。
  如果日本在「二戰」中並沒有侵略罪惡,那麼日本今天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申述自己的戰爭苦難,由一個「二戰」禍首國變為一個「二戰」受害國了..
  但是..
  但是日本當年對中國,對朝鮮,對整個亞洲,犯下了嚴重的侵略罪惡。鐵證如山,案是翻不了的。
  於是,一些日本人在日本當年的侵略罪惡和後來的原子苦難之間,尷尬地陷入了半個多世紀的沉默。對前者他們欲說還休,對後者他們也只能欲說還休。他們的尷尬,是人類最矛盾的尷尬之一種。他們的沉默,是人類最不心甘情願的沉默之一種..
  我以為,他們是可以被理解的。
  我這個中國人能理解他們,也願理解他們。
  第三類日本人相當惡劣。他們乾脆企圖否認日本「二戰」時期犯下的侵略罪惡。尤其企圖否認日本的侵華罪惡。「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件」、「蘆溝橋事件」、「南京大屠殺」、日本的一切侵華陰謀和罪惡,他們一概的乾脆企圖否認。他們不顧鐵證如山的歷史事實,他們利用大多數西方人對日本侵華罪惡所知甚少,尤其利用西方某些缺乏國際正義感的政客對日本侵華罪惡態度暖味這一點,妄想將侵華戰爭說成是日本當年並不願進行的一場戰爭。而且,似乎「誰打響的第一槍」,還是一件有待澄清的事。他們的動機是十分明顯的,如果西方世界對日本當年的侵華罪惡保持心照不言,諱莫如深的沉默,則他們就敢更加公然地放大膽量地進行翻案。彷彿歷史事實是可以篡改的,只不過篡改之前要爭取到西方世界的默許。至於中國人民答不答應,他們似乎是不屑一顧的。山本五十六當年曾留給日本後人們一句話──「我們得到了一個珍珠港,卻激怒了一頭獅子」。他們的放肆,今天也等於是在激怒中國這一頭獅子。他們似乎不明白,中國人民一旦以怒而對日本,日本在亞洲在世界上,也是沒什麼美好前途的。至少他們的美妙前途會投下巨大的國際關係的陰影。如果他們真的忘記了山本五十六的話,那麼中國人民也可以忘記周恩來總理代表中國人民對日本予以的寬恕。是的,中國雖有原子彈,但決不會往日本發射。中國人民首先會向日本重新索討戰爭賠款。中國人民一旦真的開始索討了,那麼是絕不肯看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臉色的。日本倘不給一個說法,中國人民是絕不肯罷休的..
  第三類相當惡劣的日本人,是日本的某些又愚蠢又自以為高明的政客,及一些民族主義、新軍國主義、新法西斯主義分子,他們形成日本的一股極右勢力。他們在日本是極少數。所幸他們的表演,還不足以達到徹底激怒中國人民的地步。故「所幸」二字,實在僅只是對日本和日本人民而言,對中國和中國人民,其實倒是無所謂幸與不幸的。
  我的日本同行們,更具體他說,此次接待我們,任勞任怨地對我們盡地主之誼,熱忱坦率又認真地與我們進行研討的日本電影編劇家們中,沒有第三類日本人。一個也沒有。毫無疑問,他們都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有的是中國人民的誠摯的好朋友、老朋友。
  在會長鈴木尚之先生家為我們舉行的歡迎宴會上,理事長山內久先生致詞時,站起來情真意切地說:「最近,我的一位朋友的老父親去世了。他的老父親當年是侵華日軍中的一名軍曹。近半個世紀以來,他時常深為日軍和他自己在侵華時期犯下的種種罪行而懺悔。他留下了遺囑,將自己的全部遺產變賣掉,資金要全部用來做些促進日中友好的事。我的朋友,由衷地按照他老父親的遺囑做了。他組成了一個私人劇團,日夜趕排了一部揭露日軍當年侵華罪惡的話劇。目前,他正率團在中國的東北各省市巡迴演出。他們受到了中國觀眾的真誠歡迎。他在長途電話裡告訴我,每到一地,他都會被中國人民的寬宏大量感動得哭一次。現在,我們在日本歡迎中國朋友,我的心情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我不想客氣地稱你們小姐們,先生們,請允許我代表日本電影劇作家們這樣稱呼你們──朋友們..」
  面對這樣的日本人,我們又怎麼能不將他視為我們的,視為中國人民的朋友呢?
  我們還觀摩了山內久先生的編劇新作《沉默的海》。
  它講述了半個世紀前,日本和朝鮮之間的一次歷史事件──日本在一些鮮族村虜捕了大量青壯年,為日軍修築工事。他們充牛做馬,生死如草芥。日本投降後,他們乘船回國,其船不幸沉沒於日朝海峽之間,所有男女老幼,全部遇難..一名當年同情過他們,幫助過他們,替他們受過鞭罰的日本「勞工長」,從此亦拋妻棄子,離家出走,沓無音汛。原來,在半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他一直隱姓埋名,當了一名燈塔管理工,每日遙望那一片沉默的海峽,為亡者的靈魂祈禱,替日本的罪惡懺侮..
  這是一位日本編劇家,在今天所能做的,最有歷史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的事啊!
  他已經是竭盡其能在做了。
  但是我們和我們的日本同行中的某些人,在最後一天的討論中,也幾乎爭論了起來。我想,最終沒有形成爭論,是由於時間的關係。也是由於語言障礙的關係。爭論如果必須通過翻譯,往往是不能真的唇槍舌劍起來的。翻譯的「第三者插足」,客觀上截斷了爭論,緩和了衝突。
  爭論是由中國電影《紅櫻桃》引起的。
  我們的朋友們首先提出一個純「藝術觀」的質疑──《紅櫻桃》中的女主人,究竟是一個虛構的「藝術人物」,還是一個現實中的真實人物。他們覺得女主人公只不過是一個「藝術人物」。如果是「藝術人物」,又怎麼可以借助紀實手法,打出字幕,告訴觀眾她於某年某月某日死於北京呢?這不是違反紀實原則的麼?
  平心而論,日本朋友們的質疑,是不無道理的。
  我們也當然知道,《紅櫻桃》中的女主人公,其虛構性遠遠超出了真實性,整部電影的故事,顯而易見的,取材於一篇虛構的小說《人皮燈罩》。
  我方的回答,便不免有些邏輯牽強。
  於是話題引到了《南京大屠殺》。他們曾要求觀摩這一部影片。但是我們沒帶去。據說,電影局的同志認為,友誼交流,還是以不帶那樣一部影片好。
  八十三歲的德高望重的日本老導演新膝兼人先生緩緩開口道:「為什麼不讓我們看《南京大屠殺》呢?我不明白中國朋友究竟有什麼顧慮。」
  中西隆三先生接著說:「原子彈,使廣島和長崎死了二十四萬多日本平民百姓。這個數字準確到個位。是以戶籍本為普查根據的。每一個死者,都以生前戶籍本上的照片為證,註明當時的年紀,婚否,家庭情況,詳細得無法懷疑。而南京大屠殺事件,中方的死亡人數,又是根據什麼統計出來的呢?在日本,目前有四五個版本的揭露南京大屠殺事件的書。都是中國人寫的。每一個書上的數字都不一樣,叫我們究竟該相信哪一個數字呢?..」
  我們中方成員中,除了我,沒有誰較認真地研究過有關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資料。
  我作了這樣的回答:「朋友們,我不得不承認,日本對原子彈災難造成的死亡人數的統計,毫無疑問比中國對南京大屠殺造成的死亡人數的統計精確。但是中國的統計也是不無根據的。只不過以前忽略了精確統計的必要性,給五十年後的統計帶來了困難。我更想告知朋友們的是──在日軍侵華八年中,死於日本戰爭責任以及慘遭日軍殺害的中國平民百姓,約在三四千萬之眾。相對於三四千萬而言,南京大屠殺究竟有三十餘萬還是二十餘萬中國人遇難,真的對日本和日本人具有什麼特殊的意味嗎?」
  日方的朋友們沉默有頃後,還是德高望重的新膝兼人先生緩緩開口道:「我看我們不必再就這個問題討論下去了。侵略就是侵略。在侵略戰爭中,在半個世紀前,怎麼可能不屠殺被侵略國的人民?尤其是遭到抵抗的時候。屠殺了,便是罪惡。我們不可以對日本過去犯下的侵華罪惡持懷疑態度。任何懷疑態度,都有對日本的侵華罪惡進行開脫之嫌..」
  在共進晚餐時,中西隆三先生通過翻譯主動與我交談。他說他並不是替日本的侵華罪惡持懷疑態度,他只是替中國感到遺憾。中國為什麼不可以將證據和數字收集的更詳實些呢?他說,在日本,持懷疑態度的人其實為數不少,有些中國人寫的紀實書籍,數字彼此矛盾,反而使持懷疑態度的人更加懷疑了..
  我說,有的日本人,當年日軍侵華時,到過中國南京,現在中國「開放」了,他又到了南京。時隔半個世紀,他到處走著,看著,竟得意洋洋他說──「南京,我又回來了!」
  我問,說這樣的話,持這種得意心態的日本人,是對的麼?
  中西先生立即回答:「這不對!這很可惡!」
  晚餐後,中西先生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與我交談。我看出了這一點,就邀上翻譯,請他們同到我房間去做客。
  在房間裡,我們面對面坐定,翻譯坐我們之間。中西先生望著我那種凝重又懇切的目光,使我看出他內心裡有許多重要的話,欲對我,一個中國作家和電影編劇傾訴。使我不禁地暗想,如果我們不需要翻譯就能夠直接交談多好!
  我說:「中西先生,也許您非常想知道,一個我這種年紀的中國人,是否會對日本人懷有歷史遺傳給我們的仇恨感吧?」
  翻譯將我的話譯給他聽後,他不禁一愕,表情更嚴肅了,目光更凝重了,連連點頭,用發音不太準確的中國話說:「是的,是的..」
  我從煙盒裡取出一支煙,手指夾住兩端給他看,同時說:「煙不會越吸越長。我們中國有句俗話──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中日兩國,五十年前是冤家,但現在已經不是了。因為許多中國人,和許多日本人,為中日友好做了大量的可貴的工作。我們中日電影劇作家之間的交流,其實也具有促進中日友好的意義。我們共同都要做的,不是影響我們的下一代記住仇恨,而是要告誡他們,永遠熱愛和平,反對戰爭,對不對?」
  翻譯將我的話譯給他聽後,他連說:「對,對!這正是我們這一代日本人所要努力做到的!」
  我吸那支煙時,他又說:「我們這一代日本人,鈴木先生、山內先生、勝目先生、馬場先生等等,『二戰』時期,都是兒童和少年。日本所遭受的原子災難,在我們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心靈中,留下了很恐怖的記憶。當我們漸漸長大後,我們才明白日本為什麼會遭到原子災難,才明白我們日本,也曾給亞洲別國的一代人,主要是中國的一代人童年和少年的心靈中,留下了很恐怖的記憶。所以我們既憐憫自己,也憐憫他人。我們是交替做著三種惡夢長大的一代日本人──原子災難的惡夢、侵華罪惡的惡夢、中國向日本軍事復仇的惡夢..不知不覺我們老了,年輕人已經厭煩了我們這一代的懺悔和教誨,我們卻只有羨慕他們的生活。無憂無慮地活著,不再受戰爭恐怖和戰爭罪惡的影響多好!..」
  翻譯將他的話譯給我聽時,他將他的筆拿在了手裡..
  我將一頁白紙推給他..他在紙上寫下這樣兩行中文:
  人類愛和平,世界永和平!
  讓我們共同反對戰爭,日中友好萬歲!
  我猜,這兩行中文字,一定是他常寫常練的。
  我很珍視地將那頁紙夾在了一本書裡,並帶回國了..
  我們離開日本那一天,是雨天。日方預先並未安排中西先生送我們,但他冒雨趕來了。
  連把雨傘也沒打,衣服淋濕了。每一個日本朋友都無例外地送給了我們小禮物,從筆到鹹菜..美國的領養子──日本
  日本和美國的關係,很像金庸武俠小說中最常見的關係──劍俠或刀客,剪除了他的心患人物,卻同時扮演了對方的兒子的「監護人」角色。類乎「義父」的「監護人」角色。他似乎忘了那小孩兒終究是要長大的。那小孩兒必然地也就長大了。輕功硬功內功外功都具備了,甚至足以和他「過招」了,眼見著天天不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了。這時他的「監護人」角色便有些尷尬起來。他的「江湖地位」,也便不時地受到自己的「監護」對像和「培養」對象的滋擾了。也許還遠構不成威脅,但的確使他從此憑添了某種不安的心事。這心事越來越成為他的憂患..
  「二戰」後,日本沒有了軍隊。它不再能對別的國家張牙舞爪了。它由「猛獸」變成了「馴獸」。它的政治和外交,最初的二三十年,是要看美國的眼色行事的。它實際上成了美國的「二等盟國」。和美國之間,它處於類乎「領養子」的地位。
  沒有了軍隊,也就沒有了軍事開支。這對任何一個國家,都是一筆巨大的軍事負擔的免除。沒有了軍隊,政治變得相應地單純了。軍隊的叛變、嘩變、政變,軍隊對政治的一切掣肘和干預,都便是子虛烏有之事了。於是政治僅僅成了政客們之間的「文戲」表演。「文戲武唱」的情況是根本不會發生的了。天下也就一直太平。政客們的爭鬥,縱然的再激烈,都是不會導致「內亂不息」的。沒有了軍隊,政治幾乎只剩下了國策的使命。外交幾乎只剩下了經濟的談判。這對任何一個國家,其實都是經濟繁榮和發展的「黃金階段」。日本經濟,正是在這樣的「黃金階段」日日騰飛的。而且它可以有一種受保護的安全感。因為美國這個「監護人」的軍隊長駐沖繩。美國的核武器的羽翼蔭庇著它..
  日本人對美國的心理,必是十分矛盾的,但是矛盾而不複雜,僅僅矛盾而已。一方面,他們視美國為「義父」。因為目前仍在受美國的軍事保護和核蔭庇.不得不依然的傍靠三分;另一方面,他們又怎甘永遠處於「義子」的地位?何嘗不願擺脫美國的「監護」?何嘗不想像美國佬似的,在世界舞台上過把氣使頤指,動輒制裁這個制裁那個的「國際江湖」霸主的癮?一方面,對美國幾十年如一日的「監護」感恩截德;另一方面,對自己遭受過的原子災難耿耿於懷。將一個國比一個人,那是類乎殺父之仇類乎奸母之仇的!日本有對美國進行報復的企圖麼?有也沒用,有也白有。根本實現不了。起碼根本不可能在軍事方面付諸實現。日本真的對美國沒有進行過報復麼?日本汽車衝擊美國市場,日元升值美元貶值之際,日本人心中的快感是可以想像的。日本沒有軍隊,但是日本有錢,日本人想到美國的時候,恨不得用日元將整個美國都買歸日本才如願。
  不,今天的日本也是有「軍隊」的。它的「軍隊」就是它今天大大小小的財團。這只「軍隊」的野心是很大的,它虎視眈眈地瞪著美國和歐洲,也虎視眈眈地瞪著中國和亞洲。
  它的經濟實力演變為它的「軍事實力」。或者反過來說,它當年靠軍隊達不到的目的,今天正在靠經濟方式實現著。日本是一個以「軍事發展」般的戰略實現其全球經濟策略的國家。
  日本的全球經濟策略,越來越具有明顯的「進攻」性。它將越來越使美國感到棘手、頭疼、無奈和難以對付窮於伎倆。當年的「猛獸」今天的「馴獸」,仍時常暴露出其「野性」。
  日本作為一個國家,儘管經濟上已經具有了和其「義父」美國「過招」的實力。但它注定了目前還是一個有嚴重缺陷的國家。那就是──它不可能在短期內產生足以影響重大國際問題的政治家。這是日本全民族的心理寄托。在短期內根本不可能指望慰籍的心理寄托。這是由它的「領養子」的國際地位所限制的。是由它的「二等盟國」的歷史屈辱所限制的。是日本的尷尬。正如它是美國的尷尬,日本甚至在短期內也不可能產生深受日本國民擁戴的眾望所歸的政治家。在國際政治舞台上難以取得作為的政治人物,在本國不可能深受擁戴眾望所歸。日本的政治人物在它的國民心目中幾乎無一不是政客。在國際上的形像也許反而略高一些,卻也高不到哪兒去。區別在於,僅僅在於──資深的政客或資淺的政客,成熟的政客或不成熟的政客,機智的或愚蠢的政客。儘管,他們中也有傑出者。但是國際政治舞台邊緣的傑出的政治人物,再傑出也只能充當國際政治舞台邊緣的「大群眾」角色。這是日本國民為什麼至今寧肯繼續崇敬天皇,而不願將同樣的崇敬賞賜給日本政
  治人物的原因之一。根本原因之一。這一點是日本「心口永遠的疼」。這一點是美國「永遠的喜悅」。今後的若干年,日美關係將越宋越「有戲」可看。既將使美國越來越
  尷尬,也將使日本越來越屈辱。「義父」和「領養子」之間,由於「監護恩」
  和「原子恨」所導致的恩怨,將會更加頻繁。這是「二戰」後遺症。日本是「病源體」。它感染著美國。美國已別無選擇,只有繼續地「監護」著它。不知該到哪一年哪一月
  為止。更重要的是,不知道自己一旦自行「撤銷」了「監護」責任,它的「領養子」一旦真的成了獨立的「國際人」,究竟對自己有益還是有害。究竟是會對自己禮讓三分,還是會反目於一旦,「龍蛇爭霸」?
  我在日本的日子,「沖繩島事件」正鬧得不亦樂乎。兩個美國大兵輪姦了一名日本少女,日本國民群情激憤。美國這個「監護人」,在日本面前無地自容。而日本政客們,又顯然是在竭盡所能地維護美國的起碼的體面。「領養子」知道目前還不到可以和「義父」徹底鬧翻的時候。「義父」則對「領養子」給的一次情表示「心領神會」....「日美關係正常化」,或反過來說:「美日關係正常化」──乃「二戰」之後,最虛假最不可細思細想也最滑稽可笑的一句「外交辭令」。
  今後這一「外交辭令」,仍將時常掛在美國外交官嘴邊上。也仍將時常掛在日本外交官嘴邊上。而日本「新生代」中的青年男女,卻有許多人內心裡是非常嚮往美國
  的。在一部日本愛情電影中,日本女孩兒對日本小伙子說:「我嫁給你是可
  以的,但是你得帶我到紐約去定居!」他們可沒有他們的父輩們那麼多心理積澱。只要美國人不輕蔑日本人,他們和她們,像許多國家的青年們一樣,
  何嘗不願擁有一份美國「綠卡」呢?這是使民族感強的日本老爸們極不高興的事。然目前的世界,背叛之風到處盛行。日本老爸們又能奈之何呢?..
  一個紅衛兵的自白梁曉聲
  作者:梁曉聲
  第一章
  我們那個大雜院,共七戶。盧家是「坐地戶」。我家和其餘五家,都因動遷從四面八方搬來不久。一九六六年元旦前,湊齊在那個院裡了。春節,互相拜年,和睦友好的關係從此奠定基礎。那一年我十七。初三。
  盧叔是「院長」,以「坐地戶」虔誠的熱情,義不容辭地擔負起了管理
  我們這個大院的責任,晚十點插大門;早六點開大門;比較公平地劃分各家各戶蓋「門斗」和煤拌棚的面積;攆走到院裡玩鬧的野孩子;對出現在院裡的行跡可疑的陌生人進行盤問;突然斷電則嚴肅地查尋原因;不失一切時機地樹立威信。
  他三十七歲,比我現在的年齡大一歲。可在我心目中是長輩。曾參加抗美援朝,立一次小功。復員當鐵路乘警,得意過一陣子。天生的驢脾氣,動輒以保家衛國的功臣自居,為些雞毛蒜皮的事屢屢觸怒領導,結果僅僅由於一次兩廂情願的「男女問題」被開除公職。不服,研究法律。上訴。認為按照法律條文,自己是在與那女人將「入港」而未來得及「入港」之際被「捉姦」的,算不得事實上的「姦情」。上級機關批駁:開除公職,依據的並非法律,是道德。未來得及「入港」算他走運。果已「入港」,就不但要開除公職,且要判罪了。那女人是他的頂頭上司——一位老局長的年輕夫人。他各方奔走,到處辯白,希望獲得同情。鬧騰兩年,難以翻案。萬般無奈,只好繼承他父親盧老麻子的衣缽,幹起推手推車敲鼓收破爛的行當。用他自己的話說,槍林彈雨闖過來了,卻一個跟斗栽倒在一個女人懷裡爬不起!「他媽的不過就是懷裡呀!不過就是一個女人呀!」他常與人談到自己當年這件功倍成半極可悲的「風流韻事」。因為「就是懷裡」,「就是一個女人」,無比委屈。委屈中流露出很不上算的意思。「他媽的是她先挑逗的我!她是局長夫人,不先挑逗我,我敢勾搭她麼?他媽的事發後她倒哭哭啼啼,反咬我一口。如今還當上了科長!」他對敗壞了他名譽、斷送了他前程的女人恨得咬牙切齒。可每次詛咒之後,總這麼說一句:「他媽的她真有股子騷勁兒,叭地飛個媚眼,誰是男人也酥半邊身子!」分明還有點舊情難忘。
  虧得盧嬸對他極其寬大,一貫採取「無為而治」的可嘉態度,絕不怨恨。他也由這次慘重的教訓得出一個睿智的經驗——「家花雖不及野花香,到底是自己的,什麼時候想摘什麼時候摘!摘野花太不安全,太不安全。」
  「破爛的換錢」雖數「下九流」的幹活,收入倒比當一名乘警可觀。屋裡屋外,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儘是一堆堆的破爛兒,盧嬸從不嫌礙眼。
  「管它是幹什麼的,花錢便當就成唄!我家那口子愛哪天開資就那天開資,市長不是還得一個月才開一回嗎?」盧嬸對生活也持一種「無為而治」的達觀態度。
  哪天盧叔賺錢多了,她便使出一位堪稱優秀的廚房夫人的渾身解數,做上七盤八碗,全家香香美美飽吃一頓。碰上盧叔犯懶不肯出門掙錢的日子,便熬一大鍋高梁米粥或苞谷面粥,從早喝到晚。院裡的女人們都說,盧家的大人孩子不虧一副胃腸。只有我母親對這種初一撐死初五餓死的生活方式不以為然,卻沒發表過評論。
  盧叔自從情感經歷受挫,對「野花」再也不存半點浪漫。變成了個專一不二的丈夫。收破爛以外的剩餘價值,全部體現在酒棋二字上。守著酒瓶子,哪怕只有鹹菜條,兩斤「老白干」醉不倒他,自詡是「酒太極」的功夫。一旦醉倒,便捧著半導體歪在炕頭聽京戲。這是七成醉的表現。八九成醉的時候摔東砸西。十成醉的時候怵目驚心,握一把菜刀或一柄斧頭,站在房頂上跳躍著罵大街,揚言和張三拚命,和李四不共戴天。張三或李四,大抵會來為了什麼事向他賠禮道歉。這條街上住的都是老婆孩子一大堆的人,誰願和他拚命、和他不共戴天呢?「大哥,別生氣!我那是醉話,咱哥兒們!你是我大哥!我哪能跟你拚命啊!..」他見好就收。能見好就收,證明他那
  十分醉也是不無水分的。我們院的人家沒搬來前,他已經獲得了兩個綽號。當面一個,背後一個。當面人稱他「盧二爺」,包含敬畏的意思;背後提起他,則都叫他「盧二驢」。我們搬來後,他企圖只對我們公開第一個綽號,保留第二個綽號。事不由己,只好左耳聽願聽的,右耳聽不願聽的。
  母親最初挺懼怕他,曾叮囑我們:「千萬別惹他啊。惹了他,他拎著菜刀斧頭闖進家裡來拚命,你們爸爸遠在外地,是媽能抵擋了他?還是你們能抵擋了他?」母親的懼怕心理影響著我們。我們見了他,都趕緊低下頭退避三舍。
  有次他又喝到十分醉,大雪天,脫光了膀子,從他家房頂轉移到我家房頂,跳躍著破口大罵某人,操一柄鐵掀,舞得上三下四。蹦塌了我家一大片房頂。嚇得母親和我們躲在屋裡不敢出門。過後,母親到他家去,用些為人處世的至理名言勸慰他。
  他受了感動,對母親說:「老嫂子,難啊!我一個收破爛的,又是個犯過錯誤被開除公職的人,名分上低三分,不藉著酒裝驢裝虎,怕受欺負呀!」第二天還買了兩聽罐頭送過我家來,給母親「壓驚」。
  母親又這樣對我們說:「其實你們倒也不必怕他。他心眼不壞,不過是個驢脾氣,得順著毛兒摩挲。順著毛兒摩挲他,他還是通情達理的。」
  大概因為母親深諳與他相處的科學之方法,他對母親從此很是尊重,不叫「老嫂子」不開口。使我們漸漸對他感到親近起來。
  他棋下得確實好。沒被開除公職前,曾榮獲全省職工象棋大賽冠軍。那是他所獲得的最輝煌的榮譽。傍晚在街頭電線桿下擺出黃楊木棋盤紫檀木棋子時(冠軍的獎品),不可一世的樣子如同拿破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舉棋如山,落棋不悔。是當之無愧的馬路壇主,街頭棋王。所向無敵,非他自吹自擂,乃公認的事實。
  和盧叔最早建立交情的是姜叔。姜叔是一個只有三百來人的大集體性質的小小制本廠的工人,盧叔的新棋友,因有幸加入盧叔的棋友行列,頗引以為榮。兩人由棋友而朋友,推動兩家關係過從甚密。
  姜叔家的左鄰是張叔家。張叔是一個區屬的一個片兒的幾個小商店的沒有正式幹部級別的「負責同志」,算我們這個大院裡有點權力的人。其餘幾家買不到火柴、燈炮、肥皂、醬油、面鹼一類東西時,少不了要走走他的「後門兒」。他樂於為眾鄰開這類小「後門兒」。
  姜叔家的右鄰是孫叔家。孫叔是當年哈爾濱市獨一無二的龍江木器廠傢俱車間的主任——正科級。比起張叔來,在眾鄰眼裡,身份自然又不同。他是個很有官相的人。天庭飽滿,地庚方圓。他不愛說話。無論在院裡還是在街上,你不主動跟他打招呼,他絕不主動對你開口。鄰居男女們都認為他擺科長的架子。其實是他的本性如此。
  孫叔家的隔壁是竇叔家。竇叔是一個街道機修廠的車工。那個廠比姜叔的制本廠還小,八十多人。竇叔和斜對門的馬叔相好,都具備那麼一點點音樂細胞。竇叔有一把小號,馬叔有一支黑管。晚上常合奏,都是院子裡的孩子們崇拜的人物。
  除了我的父親,馬叔就是院裡年齡最長的一個男人了。那一年五十。據說念過「國高」,又是煤炭公司的會計,便成了我們院裡一個知識分子形象的代表。他也難免好以知識分子自居。他有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和我同歲,也讀初三了。
  我們家是院裡生活最艱難的一戶,受著眾鄰居的許多幫助。懷著感激的母親,對哪一家都非常卑恭。父親雖然遠在四川工作,家裡卻懸掛滿了他的獎狀,體現著我們這個家庭崇尚容譽的家風。
  第二章
  胸懷祖國,放眼世界--這是貼在我們教室黑板上方毛主席像兩側的大紅字標語。證明著我們那一代中學生思想意識中明確而又遠大的使命感。
  十七歲的我,剛剛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身體發育不良,還沒長到一米六。吃野菜造成的浮腫雖以消退,對飢餓的印象卻鏤刻在大腦皮層上。如同纖纖少女般瘦削單薄的肩膀扛著一顆自以為成熟了的頭。全中國和全世界裝在裡邊兒。它彷彿隨時會被種種熱忱和種種激情一下子鼓破。
  陳家全平百米世界記錄--美國四十多個州的數萬公眾在白宮前示威遊行支持越南人民的抗美正義鬥爭--向歐陽海學習!--向王傑學習!-向鋼鐵戰士麥賢得學習!--向焦裕祿同志學習!--向越南人民的好兒子阮文追學習!--向越南人民的好女兒貞姐學習!--參加反對「日韓條約」的集會--參加慶祝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成立五週年的集會--參加仿造的《收租院》泥塑,虔誠地接受憶苦思甜的階級教育--學大寨支農-學大慶支工--學軍時刻準備狠狠打擊敢於來犯的美帝國主義侵略者-學習李素文,爭當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標兵..
  「越南--中國,山連山,水連水,親愛的同志加兄弟..!」
  「北京--地拉那,中國--阿爾巴尼亞,英雄的城市英雄的國家..」
  「拉丁美洲火山爆發了,美帝國主義正在滅亡..」
  「我是一個黑姑娘,我的家在黑非洲,黑非洲,黑非洲,黑夜沉沉不到頭..」
  或隔三天,或隔五日,我們便會有極其莊嚴、極其神聖的理由,引亢高歌。
  城市的巨大宣傳板上,畫著毛主席和恩維爾·霍查同志並肩站在一起的油畫;畫著毛主席和胡志明主席親切握手的油畫;書寫著醒目的「打倒美帝國主義」、「打倒蘇聯現代修正主義」、「中阿友誼萬古長青」、「美帝必敗、越南必勝」、「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等標語。
  阮文追、貞姐取代了我們內心裡卓婭和舒拉的形象。
  我和我們的共和國一起密切關注著全世界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和反帝反修鬥爭的形勢。
  一點也不介意我們的共和國每個月只發給我一張買五兩肉的肉票;不介意我們的共和國規定給我的每月二十八斤半的口糧是不夠我吃的;不介意從糧店買回家的苞米楂子和苞米面常常是生蟲的焐了的;不介意因為一時買不到電燈泡而在蠟燭光下完成作業;不介意因為一時買不到面鹼而吃又酸又硬的三分之一白面做的饅頭;不介意我們的新家是大躍進中家庭婦女們在「一天等於二十年」的口號鼓舞之下蓋成的,冬天冷如冰窖,四壁凍滿銀霜,夏季漏雨,牆皮反潮。不介意一切。「憶苦思甜」在我身上發生很成功的教育效果。有《收租院》大型泥塑展示的苦比著,形象,具體,深刻。補充以其它各類「憶苦思甜」活動,我簡直沒半點理由對我們的共和國抱怨什麼,對我誕生在紅旗下,成長在新中國的幸福懷疑什麼。
  由小學生而中學生,彷彿一下子有永遠也參加不完的運動等待著我去參加,有永遠也學習不完的死了的或活著的英雄人物模範人物先進人物要求
  我一個接一個不斷去學習。我樂此不疲。認為人生的真正意義全部體現在我身上。
  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使我銘記不忘的運動我不過只參加了三次:大煉鋼鐵運動——我將家裡的一口小鐵鍋捐獻到學校去了,害得母親以後只能用一口大鍋又做飯又炒菜。實現共產主義運動——我和我的同學們組成宣傳小組,在公共汽車上和試點商店中宣傳無人售票售貨是實現共產主義的第一步。抓住那些不自覺將錢投入投錢箱就下車或拿了東西大搖大擺離開商店的人批評教育。我恨那些人。完全是由於他們的覺悟太低,拖了共產主義的後腿,共產主義才遲遲不能實現。不久那些試點公共汽車和試點商店便一概取消。因為我們的國民雖然樂於公共汽車上無人售票,樂於從商店裡「按需所取」,卻很難養成在無人監視的情況下將自己的錢投入錢箱的良好習慣。儘管我們不遺餘力地宣傳這個良好習慣可將他們帶入共產主義的理想王國,他們大多數仍不肯自覺。好端端的一次實現共產主義的機會便告夭折。我和我的同學們都為此而傷心而失望而氣哭了。挖蛹運動——那是除「四害」的「人民戰爭」中的一場戰役。全校同學排著整齊的隊伍敲鑼打鼓,高唱「除四害」歌,浩浩蕩蕩走出校園,以班級為陣容,包圍一個個公共廁所,展開「殲滅戰」。提出的口號響亮而具有戰鬥性——「挖出一個蛹,等於挖出一個深藏的階級敵人。」這是一個偉大口號。因為它包含著一個靈活多變的公式。如在作業本上自己尋找出一個錯別字並加以改正,就等於發現了一個階級敵人並加以消滅。或者等於消滅了一個美國鬼子,支援了越南人民的解放鬥爭。後來初中下鄉勞動時,演變為除掉一棵雜草,也等於除掉一個階級敵人。反之,若鋤掉了一棵秧苗,自然等於在戰場上走火打死了一個戰友。我記得很清楚,在一次下鄉勞動中,我們班的一個近視眼女同學,一鋤頭下去,鋤倒了一片苗。同學們開她的批評會,她訥訥地替自己解釋:「我不是存心的,我注意力一不集中..」同學們聽了個個憤然,七嘴八舌:「你為什麼注意力不集中?你等於打死了一個排的戰友啊!」「你這是犯罪!你的鋤頭上沾滿了戰友的鮮血!」..致使她接連兩天沒吃飯,捧著那些被她除掉的乾枯的秧苗,淚漣漣如雨地念叨:「我不是存心的,我對不起你們,我不是存心的,我對不起你們..」
  基於此種思維方式所導致的行為,後來「文化大革命」中舉不勝舉。如今細想,我相信是完全可以「造就」成近乎一個模式的一代人。謂予不信,重新閉關鎖國,對一九八七年或一九八八出生的嬰兒一律實行「專門」教育,想以什麼主義為教育內容都行,二十年後不「造就」出什麼主義的一代忠實信徒才怪呢!
  慚愧,像我這麼一個非常關心國家大事和世界大事的中學生,「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信息,竟是從收破爛兒的盧叔那兒獲得的。
  「嘿,瞧著吧,又要搞了!」
  那一天,盧叔大大咧咧地跨入我家門坎,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母親,我和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正圍著小炕桌吃飯。桌上照例是一人一碗大楂子,一盆新蒸的窩頭,一盤鹹菜,一碟醬,幾根蔥。
  母親端著碗,抬頭看了盧叔一眼,反應遲鈍地問:「搞衛生?」
  幾天前,精神病院寄來了催交哥哥的醫療費的清單——三百餘元,母親籌借不足這筆錢,連日憂心忡忡,愁眉不展,內心焦急如焚,嘴唇起了泡。
  我呢,一方面以一雙中學生的眼睛關注著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國正義戰
  爭和蘭考人民在焦裕祿同志逝世後重建家園的艱苦奮鬥,一方面思想處在繼續升學還是畢業後去幹臨時工,早日替家裡掙錢的十字路口猶豫不決。我知道母親毫無熱情應付街道委員會每年春季都要進行的衛生大檢查運動。
  「老嫂子,我說毛主席他老人家又要搞運動了啊!凡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盧叔振振有詞,語氣十分莊嚴,彷彿一位大政治家。
  「別瞎說,讓人聽到該認為你製造政治謠言,擾亂民心了!」母親善良地告誡他。
  「嗨,老嫂子,我是個犯過錯誤被開除公職的人,還敢製造政治謠言嗎?我今天收了一卷報紙,其中有一張《北京日報》,登了一大版批判文章!五七年那場運動不就是先從報上搞起來的麼?」
  「唉..」母親長長地歎了口氣,心不在焉地回答:「就是又要搞,那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應該操心的事兒。他老人家認為應該搞,就隨他老人家搞唄..」話題一轉便問:「他盧叔,你能幫我籌借些錢麼?你大侄子的住院費..」
  「這..」盧叔沉吟片刻,安慰道:「我幫你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別愁,車到山前必有路..我看三家村是劫數難逃蛙!」
  「農村又有地方受災了?」母親復歎口氣,用一種憂國憂民的語調說:「中央那麼多大幹部,就沒有一個人對毛主席他老人家提議提議,先別搞運動了,先就災要緊啊!」
  「不是農村又有地方受災了,我說的三家村是吳南星那個村..」盧叔的唾沫濺了我一臉,我也不好意思擦。
  「什麼星?共產黨不是反對迷信麼?還講星相啊?」母親被盧叔的解釋搞得愈發糊塗,如墜五里霧中,怔怔地瞧著盧叔,以為他又喝醉了。
  盧叔確是喝酒了,但我看出他沒醉。
  「聽了半天你也沒明白!吳南星是個人,寫了本書叫什麼《燕山夜話》,報上批判說是宣揚資產階級思想的書!..」盧叔努力要使我的沒有文化的母親明白而且相信,一場嚴峻的政治運動就要開始。
  「《燕山夜話》不是吳南星寫的,是鄧拓寫的。」我對盧叔的話加以糾正。
  《燕山夜話》我讀過。《三家村札記》我也讀過。這兩本雜文集,繼秦牧的《藝海拾貝》出版後很受喜歡文學的初中生和高中生重視,爭相傳閱。《一個雞蛋的家當》已在我的許多同學之間成為互諷的雋語。但我當時卻不知道鄧拓是北京市委宣傳部部長,亦不知「吳南星」是鄧拓、吳□、廖沫沙三個人的筆名。我一直以為鄧拓和「吳南星」是兩位作家。
  「你一個小孩子摻什麼言!」盧叔因為我指出他張冠李戴的錯誤,有幾分不高興,訓斥了我一句。
  我不跟他爭辯,飯也不吃了,放下手中的窩頭,離開家,去到他家屋前,在一堆舊報中翻找到使盧叔對我母親發表了一通預言的那份《北京日報》。
  果然,第一版的通欄標題是《關於〈三家村札記〉和〈燕山夜話〉的批判》,洋洋萬言的大塊文章,竟佔了三個版面!
  那一張報紙的日期是四月十六日。
  我正急急切切、一目十行地瀏覽那篇文章,盧叔不知何時離開我家,已站在姜叔家窗前,高聲大嗓地說:「姜大哥,讀過四月十六的《北京日報》麼?」
  「哈爾濱晚報都沒訂,哪兒讀《北京日報》去?」姜叔家傳出姜叔朗朗
  的回答。「我那有一份,一會你看看!」「不看,沒那閒工夫!」「馬大哥,馬大哥在家麼?」盧叔又轉移到馬家窗前。「什麼事啊?你滿院大呼小叫的?」馬家窗前,出現了馬叔瘦高的身子。「你這大知識分子,該是個關心政治的人吧?看過四月十六的《北京日
  報》麼?」「看過了啊。」馬叔不動聲色。「有何見教啊?是不是又要搞場什麼政治運動了呀?」盧叔總算找到了
  一個可能有共同語言的人,一屁股坐上了馬家的窗台。馬叔也掃了他一大興:「無可奉告,我是個不談政治的人。」盧叔識趣地從馬家窗台上蹦下來了。張叔踱出家門,調侃的地說:「你盧二爺怎麼變得這麼關心政治了
  呀?」
  盧叔嘿嘿道:「這話問得多沒水平!收破爛的就不關心政治了?我盧二爺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丟了公職後還能在咱們社會主義大家庭中混口飯吃,不關心政治太沒良心了吧?」
  張叔繼續調侃道:「你別假積極,要是再搞場什麼運動,說不定就把你捎上整一整!」
  「整我?」盧叔嗓門更高了:「我盧二爺如今即使算不上名正言順的工人階級了,總還沒被開除無產階級隊伍吧?起碼誰也得承認我還算個流氓無產階級!只要我還沾著無產階級點邊,毛主席他老人家就絕對不忍心整到我頭上!」
  「好!說得有理!」張叔哈哈大笑。盧嬸從屋裡走到馬家窗前,拽住盧叔的胳膊往回扯他,一邊說:「你給我回去!你給我回去!灌了幾口馬尿,就東家西家地扯閒篇,讓人討厭不?」盧叔被扯將回來,見我還拿著那份《北京日報》發呆,不無遺憾地嘟噥:「全院就你這麼一個關心政治的!虧咱們這院還是個『四好』院!」
  姜叔隨後跟過來,說:「得了吧!張口政治閉口政治的,好像你是個政治局委員!你不再喝醉了酒操菜刀操斧頭,登高上房,就是最大的突出政治!端盤棋來,今天我用心思和你殺幾把,我就不信我贏不了你一盤!」
  「贏我?你姜大哥還嫩得很哪!」盧叔精神大振,興奮中樞頓時轉移。於是他們就下棋。一會兒,馬家傳出了黑管和小號的合奏:電影《冰山上的來客》中的
  插曲——《花兒為什麼這樣紅》。而我的內心充滿煩愁的母親,已和那些嬸子輩的女人們坐在院子裡了,向她們尋找安慰與同情。
  我仍拿著那份《北京日報》,坐在盧家那堆舊報中思索:報上這篇批判文章果真是一個信號嗎?一場嚴峻的政治運動果真就要來臨了嗎?我有點不相信收破爛的盧叔的預言。四月十六號的報紙,那一天已經是四月二十一號了,這幾天裡不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花兒為什麼這樣紅》吹了一遍又一遍。那是馬叔和竇叔合奏得最好的一支曲子。
  至於鄧拓和吳□兩位「作家」,我暗暗有些替他們遺憾。比較起來,我更早些知道的是吳□這個名字。因為我還讀過他編寫的《春秋故事》和《戰國故事》。從那篇文章看,對他們的批判是有理有據,難以反駁的。自己喜愛的兩本書,原來是宣傳資產階級世界觀和生活方式的書!我的遺憾不僅僅為著他們的錯誤,也為著我自己的被騙。
  「將!你死棋無解了!」猛可地,聽得盧叔滿懷勝利喜悅大喝一聲。
  春天的晚風習習吹拂。院裡那棵老榆樹輕輕搖晃著滿枝肥嫩的榆錢兒。月亮在人們不經意間升起來了。向我們的大院慷慨地灑下如水的月光。憋悶了一冬季的院裡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這個美好的晚上,似乎格外不願呆在家中。
  兩個棋迷又重新擺開了一局,張叔不知何時湊在了旁邊,喝五吆六亂
  支招兒。女人中傳來了母親不很舒朗的笑聲。我很久沒聽到母親笑了。連平時不太合群的孫叔也邁出了家門,自言自語:「今晚院裡好熱鬧!」
  說完,轉身進屋了。一會兒搬了把椅子又出來,坐在自家門口,手捧著半導體,戴著耳塞,不知獨自聽什麼節目。我的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和院裡其他孩子們聚在馬家窗外,靜聽黑管和
  小號的合奏。《花兒為什麼這樣紅》的旋律在院裡悠悠迴盪。當時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夜晚,是我們院所有人家共同度過的
  最後一個和睦的,友善的,安寧的,愉快的夜晚。那個難忘的夜晚,至今保留在我的記憶中..第三章我的語文老師姓龐,畢業於遼寧大學中文系,是位四十多歲身體微胖
  的女性。第二天上語文課的時候,她的第一句話是:「同學們,看過四月十六日
  《人民日報》的舉手。」我環視兩旁,無人舉手。我猶猶豫豫地舉起了自己的手。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臉上,許久沒移開。她彷彿默默期待著更多同學舉
  手。過了幾分鐘,還是再沒有一個同學舉手。她終於對我說:「你把手放下吧。」她摘了眼鏡,掏出手絹擦了半天,戴上後,盯著粉筆盒沉思起來。她
  臉上有種惴惴不安的表情。好像她預感到了某種威協,但又不知怎樣才能保
  護自己。她的反常神態使同學們奇怪。坐在我兩旁的同學將目光投到我身上。終於,她抬起頭望著大家,以誠懇的語調低聲說:「同學們,今天我首
  先要向大家作檢查,承認錯誤。上個星期,為了指導大家學習雜文寫作,我曾在課堂上向大家讀過《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中的幾篇。這兩本書,現在已經受到了公開批判,是宣揚資產階級思想的書。我給大家讀過的那幾篇,是這兩本書中問題最嚴重的幾篇..我..我已經向學校領導交了書面檢討..我思想覺悟不高,認識水平和批判能力太低,以至於..在課堂上間接地傳播了壞思想..我感到對不起同學們..很內疚..我歡迎大家對
  我進行嚴肅的批評..我..我保證今後再也不犯這種性質的..錯誤..
  今天的作文課,不再寫雜文了,改寫記敘文,文題不定..大家任選吧!..」
  說完這一大番話,她臉上出汗了,又掏出手絹擦臉。
  在大家埋頭寫作文的時候,她輕輕走到了我身邊,低聲說:「你出來一下,老師有話對你講。」
  我跟她走出教室,她將教室門掩好,說:「全班只有你一個人看過四月十六日《人民日報》上那篇批判文章的,老師的錯誤非常嚴重,你要是對老師今天的檢討還有什麼意見,希望你能當面向老師提出來..」
  我的語文成績一向較好,是她喜愛的學生之一。我連連搖頭,不容置疑地說:「沒有,沒有。」
  她卻說:「怎麼可能沒有呢?你當面向老師提出來,總比以後..提出來吧,無論提得多麼尖銳,老師都會從內心深處感激你的..」
  「沒有!老師,真的!」我臉都急紅了。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錯誤看得那麼嚴重。以後我才知道,她是個「摘帽右派」。
  「也許..是老師把你想錯了..」她似乎感到自己簡直是逼我,臉上浮現歉意的苦笑。
  ……
  哈爾濱郊區農村發生嚴重蟲害。兩天後,我們全校師生到松花江北支農去了。苞谷苗長起了一尺多高,大頭菜剛開始抱心兒。鉛筆那麼粗火柴桿那麼長的青色肉蟲,白天怕曬,隱蔽在苞谷苗和大頭菜的葉背面,卻不停止嚙食。天可憐見!社員們的黃泥小屋後牆上,無一不用白灰刷寫著「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爭取高產穩產,努力實現第三個五年計劃」、「學習大寨好榜樣,敢叫日月換新天」之類標語,由於兩年來連續遭受水災,糧食未收,生產隊今年竟窮到了買不起幾袋農藥的地步!僅有的一台破舊的噴霧器也壞得根本無法使用。只能依賴我們這些中學生幫助滅蟲。辦法又簡單又野蠻——戴上手套,用手指捏死。
  一片地中,何止千萬青色肉蟲!幸虧中國人多。支農又是學生的義務。
  同學們最初都不敢接近患地。女同學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一個個雙手戴手套,站在地邊,如同站在懸崖邊,畏縮不前。老師督促,萬般無奈,提心吊膽踏入地中,懷著恐懼蹲下身去,顫顫抖抖的手翻過一片葉子,那青色肉蟲驀然入眼,多到觸目驚心,一個個立刻失聲尖叫,倉惶躍起,奔逃開去。有的渾身瑟瑟發抖。有的臉上嚇得變了顏色,冷汗淋漓。
  幾個平時常以勇敢者自居的男同學都不願顯示他們的勇敢了。
  老師也是怕的。老師怕也只好裝出不怕的樣子給同學們做「示範」。「示範」無效。老師就在地頭組織我們坐下來學英雄人物,學革命先烈。
  老師說:「大家想一想,如果麥賢得和我們在一起,會像我們這種樣子嗎?」
  同學們都羞慚地垂下了頭。
  老師又說:「大家想一想,革命先烈面對反動派的屠刀,連死都不怕,我們今天卻怕危害農作物的肉蟲,可恥不可恥?」
  大家的頭垂得更低了,但仍沒有一個人表示願作榜樣。
  老師最後乾脆說:「反正這個生產隊的蟲害包給我們班了,早滅一天蟲,早一天回學校上課。咱們學校的課程進度已比其它中學落後了好幾節,你們升不上高中可別怪老師!」
  大家紛紛抬起了頭。升不上高中,對我們將來意味著什麼,我們心裡比老師更清楚。於是我們默默走向那片可怕的土地。那是人和千萬條青色肉蟲的「戰鬥」。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不知除了
  中國,還有哪個國家以同樣的方法滅蟲?也不知道我們共和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還有多少農村窮到了買不起幾袋農藥和噴霧器的地步?更不知我們一代人升學的權利早已被決定取消了!
  許多同學吃飯的時候嘔吐不止。有一個膽子最小的女同學,因為褲筒
  裡爬進了幾條蟲子,沒個掩身之地可以脫下褲子抖抖,嚇得抽瘋昏厥了。然而為了早日返校上課,每一個同學都以最大的勇氣克服膽怯。然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步步逼近著我們。我們命中注定將受它
  愚弄。正如收破爛的盧叔所說的那句宿命觀點——劫數難逃。我們在江北農村度過了「五一」。支農勞動結束後放了三天假。我們重新開始坐在教室的那一天,上第一節課的鈴聲響過了很久,不
  見一位老師的影子。老師們被校領導召集在一起,開什麼「緊急會議」。
  忽然安裝在教室門右上方的喇叭箱裡傳出了校長的聲音:「全校同學們,經校領導和全體老師一起討論決定,今日不上課了,收聽重要廣播。收聽後,召開全校大會!」
  美帝國主義的飛機軍艦又侵犯了我們共和國神聖的領海領空?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國鬥爭又取得了巨大勝利?赫魯曉夫修正主義集團又掀起了反華叫囂了?蔣介石又向大陸派譴特務組織了?我國外交人員又發表了什麼莊嚴聲明或強烈抗議了?..
  全班同學交頭接耳,猜測判斷。
  喇叭箱嗡嗡響了一陣,一個男性嚴峻的聲音開始衝擊我們的耳膜:「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開火——毛主席經常告誡我們:在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以後,不拿槍的敵人依然存在,他們必然地要和我們作拚死的鬥爭,我們決不可以輕視這些敵人..」
  我頓時想起了收破爛的盧叔的預言——毛主席他老人家又要搞運動了!在經歷了滅蟲勞動後,我變得很神經質,夜裡常常做惡夢,夢見自己渾身爬滿了青色肉蟲,它們嚙咬著我。
  早已將盧叔那天晚上的預言忘得一乾二淨了!果然如一個收破爛的盧叔所料!那個男性的嚴峻的聲音繼續著,字字鏗鏘,句句有力,充滿浩然正氣,
  充滿壓倒一切的戰鬥性。它使我的心怦怦跳,它使我遍體被一種不可名狀的激動包圍。幾乎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在我內心裡煽起難以平靜的情緒。「階級敵人不僅從外部,而且從內部拚命地破壞和攻擊我們。而一切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他們攻擊的矛頭,總是對準我們的黨和社會主義制度..
  「鄧拓是他和吳□、廖沫沙開設的『三家村』黑店的掌櫃,是這一小撮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的一個頭目..射出了大量毒箭,猖狂地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
  「鄧拓一夥,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迫不及待『破門而入』的..「對黨和社會主義懷著刻骨仇恨的鄧拓一夥..「誹謗無產階級專政,極力煽動對社會主義的不滿情緒..狂妄地叫嚷
  要我們黨趕快下台『休息』..
  「不!你們並沒有喪失立場,你們的立場站的很穩,不過是站在資產階級的立場罷了。
  你們並沒有放鬆階級鬥爭,你們對階級鬥爭抓得很緊,不過是對無產階級進行鬥爭罷了..
  「是你們早就向黨、向社會主義開了火..我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一定不會放過一切牛鬼蛇神,一定要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開火,把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不獲全勝,決不收兵。」
  廣播結束,教室內彷彿瀰漫著炮火硝煙。靜極了。同學們都一動不動地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臉上失去了往常的自然神情,呈現著僵刻呆板過分的嚴肅,宛如一尊尊雕塑。
  那個歷史的日子是五月十一日。
  那篇徹底揭開「文化大革命」序幕的「戰鬥檄文」發表在《解放軍報》上。
  班主任老師走入教室,她手拿一張報紙。她還沒結婚,只比我們大七八歲。我從小學考入這所中學的那一年,也正是她從哈爾濱師範學院畢業後分配到這所中學的那一年。她出身於純正的工人家庭,是中國共產黨的預備黨員。
  「同學們,」她的聲音由於激動而發抖:「一場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已經開始了!在這場清除資產階級黑線的嚴峻鬥爭中,我們落後了!我們要奮勇衝上去!衝到第一線去!下面我再給大家讀《解放軍報》四月十八日社論—
  —《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積極參加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這篇社論強調——「搞掉這條黑線,還會有將來的黑線,還得再鬥爭」。「這是一場艱巨、複雜、長期的鬥爭,需要經過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努力」。「是關係到我國革命前途的大事,也是關係到世界革命前途的大事」。
  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些話,是毛主席的話。
  「同學們,」班主任讀完社論又說:「過一會兒全校師生要在操場上召開積極參加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宣誓大會..」她的目光向全班同學掃視了一遍,最後落在我身上,說:「梁曉聲,你寫一篇決心書,一會兒代表我們班發言。」說著她看了一眼手錶,提醒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不要寫多長,要快!能表達旗幟鮮明、立場堅定的決心就行!今天的發言不排順序,我們班是四好班,一定要爭取第一個發言!..」
  我的思想生了雙翅,駕著這股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的蕩宇長風翱翔,翱翔,「扶搖直上九萬里」,根本無法降落在稿紙上。
  我唯恐自己在十五分鐘內寫不完一篇像樣的決心書,使我們這個「四好」班在階級鬥爭的「風口浪尖」喪失了第一個登台表決心的機會,正要舉手推卻,見語文老師走了進來。
  「姚老師,」她對班主任說:「能不能讓我佔用幾分鐘時間?我有極其重要的話對同學們說!」
  班主任皺起了眉頭:「你想說些什麼呀?」
  「我..我要再次向同學們檢討自己..在課堂上讀過《燕山夜話》和
  《三家村札記》的嚴重錯誤,不,不是錯誤,是罪行!我..」說話一向從容不迫的語文老師,因急切而結巴。「這..我們的時間已經很短了!」班主任不願意。
  「姚老師,我..我墾求你!..」語文老師的語調幾乎帶出了哭聲。
  「等開完全校大會你再對同學們說吧!」班主任的態度十分堅決,不容商量。
  「可我一定要在開全校大會之前說的呀!姚老師,給我一個機會吧!..」語文老師真哭了起來。
  班主任不忍心又不情願地走到窗前,算是默許。
  「同學們,」語文老師一邊用手絹擦眼淚一邊說:「同學們,我上次對你們的檢討很不深刻!上次的檢討中,我還認為鄧拓、吳□、廖沫沙不過是宣揚了資產階級思想,沒有從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本質去認識..他們是一夥黑幫,他們反動透頂,我也是『三家村』中的一個,不,我不是,我雖然不是,但我是..但我是..」她越急於想說清楚她自己是什麼,一時越說不清楚。她語無倫次起來。
  我坐在第一排,離她最近。我看得很清楚,她眼中是真有眼淚不斷湧出的。她手中那條小手絹已濕成了一團。我鼻子有點酸。我心裡暗暗憐憫她。我知道,她絕不是存心要在課堂上讀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文章。她不過就是想給同學們讀幾篇範文而已。如果我當時知道她因被劃過右派,丈夫跟她離了婚,並帶走了她唯一的一個女兒永遠不許她相見,隨後她在某農場被改造了四年,兩年前才摘掉右派帽子,在不少人的聯名擔保下方得以回歸教育隊伍,我想我不僅會憐憫她,也許還會對她產生同情。
  為了提高我們全班的作文水平,她曾花費了多少心血啊!這是全班同學都不能否認的。
  「梁曉聲!」班主任猝然叫我。
  我一驚,不由得站起。
  「你還不快寫!」班主任有幾分生氣了。
  我又立刻坐下,從書包裡翻出紙筆,一個字也寫不出,頭腦中混亂一片。
  「龐老師,你不能再侵佔我們班的時間了!」班主任的語調,與其說是不滿,毋寧說是抗議了。
  「我..我..」語文老師再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情不自禁地又抬起頭,想再看她一眼,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在教室門口似乎欲轉過身來,也再看我們全班同學一眼。她那背影使我感覺她意識到了又一次厄運將落在自己頭上,悵悵然若向我們繼續解釋什麼,替自己辨護什麼。她在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並沒轉身,緩緩地離去了。
  全體同學都望著教室門口。教室裡鴉雀無聲。
  從此她再也沒給我們講過課。
  「李元昌!」班主任叫起了班長,說:「開全校大會時,你要帶領咱們班同學喊口號!」
  「喊..哪些口號呀?」班長訥訥地問。
  「按照我寫的喊。」班主任說著,走到我跟前,從我的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匆匆便寫。
  寫好後,經同學們傳到了班長手中。
  班主任又說:「李元昌,現在你立刻組織同學們到操場上集合!梁曉聲,你可以留在教室裡寫發言稿。」
  走廊裡傳來了一片腳步聲,不知是哪一個班離開教室到操場上去了。
  「快,快!」班主任著急地催促大家。於是同學們一窩蜂地擁出教室。走廊裡又是一片腳步聲。剛剛安靜了半分鐘,眾多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腳步聲中,我在紙上寫下了這樣一行字——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
  開火!
  盯著這行字我愣了幾秒鐘,意識到這一行字也正是剛剛聽到的報上那篇聲討文章的標題,大有「照抄」之嫌,刷刷兩筆劃了去,重新寫下「誰反黨反社會主義就打倒誰」一行字,又發愣。一句句充滿戰鬥性的話在我頭腦中飛旋,全是《解放軍報》那兩篇文章的話,沒有一句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而且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集中思路,將那些話排列在一起,湊成決心書。
  整個教學樓終於徹底安靜了。我的語文老師仍佔據著我的心。她剛才那樣子真使我難受。握在我手中的筆就是她送給我的。有一次作文時,她見我用蘸水筆寫字,奇怪地問:「你怎麼不用吸水
  筆?」我回答:「吸水筆丟了。」她說:「那你得買一支呀!」我接連丟了兩支吸水筆,不願再向母親要錢。難言之衷,也不願向她
  解釋,便低下頭去繼續寫,不回答。她見我使不慣蘸水筆,深一劃淺一劃的,便默默地將她這支金筆放在
  了我課桌上。下課後,我到教員室去還她筆。她問:「聽同學們講,你家生活很困難是不是?」我點了一下頭。她又問:「我這支筆你使著還好嗎?」我又點了一下頭。她說:「就送給你吧。我倒是用蘸水筆用慣了,用得著吸水筆的時候不
  多。我還有一支圓珠筆呢!」我說:「這是金筆呀,我怎麼能..」她打斷了我的話:「快拿走了吧,別耽誤我的時間了。我現在要批改幾
  篇作文..」也許因為這支筆是她送給我的,我再沒丟過..「梁曉聲,你還坐在這兒發愣呢!老師都快讓你給氣死啦!」一個女同學吁吁帶喘地闖入教室,嚷完了話又一股旋風似地消失了。糟糕!全校大會已經開始了!一陣陣口號的聲浪從外面撲入教室:打倒鄧拓!打倒吳□!打倒廖沫沙!打倒「三家村」黑店!打倒一切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牛鬼蛇神!
  ……
  雖然「決心書」除了標題還一個字沒寫,我也不敢再耽誤一秒鐘了,
  顧不上多想,扯下那頁只有一行標題的紙,萬分緊急地奔出教室,一口氣從三樓跑到一樓,直跑到操場上才收穩腳。
  操場上臨時擺了幾張桌子,算是個「台」。學校的領導們端坐在「台」上,全校學生一班班盤腿坐地。一個班級的代表正一手握麥克風,一手拿發言稿激昂地大聲發言。十幾個期待發言的學生身體緊挨著身體排在發言者後,生怕誰「夾楔」似的。那一天颳大風,操場剛墊過沙子,沙塵籠罩著所有的人。
  班主任突然出現在我跟前,極度失望地問:「你在教室裡幹什麼來?決心書寫好了沒有?」
  我不敢告訴她除了標題一個字都沒有寫,撒謊說:「寫好了。」
  她信了,就將我推向「台」那邊:「快去吧,發言時要情緒飽滿!」
  輪到我發言,我先喊了一通「打倒」之類的口號,接著大聲疾呼:「我們革命的學生,堅決戰鬥在階級鬥爭的第一線。我們向毛主席莊嚴宣誓,我們要做階級鬥爭前沿陣地上的敢死隊!不怕同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戰鬥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回合!有我們在,就有社會主義的紅色江山在!勝利必定屬於我們,因為我們掌握著毛澤東思想這個階級鬥爭的銳利武器!我們要像在農村消滅害蟲一樣,將危害我們黨和社會主義的黑幫捏死!..」
  這番話,是我在情急之中在未輪到我發言的二十幾分鐘內一句句硬憋出來的。沒有發言稿,效果反而更好,情緒也的確飽滿。因為眾多的人所營造的那種同仇敵愾的戰鬥氣氛,已使我完全開始相信,鄧拓、吳□、廖沫沙毫無疑問是一夥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分子!除了他們,還有形形色色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幫分子尚未暴露反革命嘴臉!如若不然,毛主席為什麼要發動一場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解放軍報》又為什麼要連續發表充滿火藥味的批判文章?中國人民解放軍已經首先動員起來了,作出了戰鬥姿態,我——一個誕生在新中國、成長在紅旗下,無比熱愛黨熱愛社會主義的中學生——一個共產主義青年團員,豈能置身於這樣一場關係到我們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運動之外?!
  我歸到班級坐下以後,情緒仍然十分激動。發言時沙子迷了我的眼,我沒顧上揉出來,這會兒眼淚就一個勁兒地往外淌。
  班主任從後邊走到我身旁坐下了,將她的手絹塞在我手裡,表揚說:「很好。你的發言很好。你的感情也很對頭!老師剛才有點錯怪了你,別生氣。」
  她大概以為我的眼淚是由於內心過分激動而淌出來的。
  校長在講話中這樣說:「正如初三二班代表發言所說,我們要像在農村消滅害蟲一樣,將危害我們黨和社會主義的黑幫捏死!這就是我們對黨對社會主義的熱愛之情,這就是我們對反黨反社會主義黑幫的無產階級義憤!..」
  在我們學校的歷史上,校長引用一個學生的話,也算是「史無前例」的。
  班主任親切地微笑著瞧了我一眼。
  我感到無比驕傲,無比自豪,好不得意!
  語文老師出現在校長身旁,恭恭敬敬,虔虔誠誠地彎下腰對校長說:「校長,我曾在幾個班的作文課上讀過《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中的幾篇,雖然我已經寫了書面檢討,但很不深刻,請您允許我借這個機會對自己進行批判吧..」
  因她說話時口也對著麥克風,我們聽到了。校長未看她,也未置可否。繼續講話:「這場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將必然從北京深入開展到全國,從社會深入開展到我們學校..」語文老師就那麼微微彎腰站在校長身旁,不死心地等待著校長的講話
  結束。校長直到講完話也未看她一眼。她又失去了在全校同學面前公開檢討和批判自己「錯誤」的機會。幾個同學往樓內搬桌椅和擴音器的時候,她仍怔怔地站在那兒..口誅方罷,繼之筆伐。各班派同學到總務處領紙、墨、筆,開始大寫特寫聲討「黑幫」的「戰
  斗檄文」,或畫漫畫。
  我們班首先將一條「堅決站在毛主席一邊,誓死同反黨反社會主義黑幫血戰到底!」的字字巨大的標語貼到了校門兩側——它向全社會聲明了我校革命師生旗幟鮮明的立場,也彌補了我們「四好」班沒能第一個在全校表決心大會上發言的榮譽損失。
  「戰鬥檄文」盡屬「即興創作」。我寫了一句:「鄧拓、吳□、廖沫沙」,有同學立刻續一句:「他們三個是一家,」第三句來得更快:「他們反黨反人民,」第四句早有人想出來了:「你說該殺不該殺?」大家齊聲讀一遍,合轍押韻。「結束在問號上麼?問誰呀?」「還問個什麼勁?該殺!」「對!加上兩句——該殺!該殺!!」「再加一句——打發他們回老家!!!」更有眾多同學從旁提出商榷,補充。於是一篇「戰鬥檄文」墨汁淋漓地貼到了走廊上:鄧拓、吳□、廖沫沙,他們三個是一家,他們反黨反人民,你說該殺不該殺?該殺!該殺!!打發他們回老家!!!不久這詩體「戰鬥檄文」不脛而走,從校內流傳校外,成了千萬小女
  孩跳皮筋時唱著很順口的「革命兒歌」。由一代小女孩傳給另一代小女孩,
  久唱不衰,差不多從一九六六年一直唱到一九七六年..班主任把我找到了教員室,所有的老師也在舞筆弄墨。她問:「聽同學們講,你有《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這兩本黑書?」我有,但不知老師所問究竟何意,出於一個中學生保護自己的本能,
  立即搖頭否定:「沒有,沒有!同學們胡說八道!」她說:「你肯定有!老師要求你貢獻出來,當作同學們的批判材料。」我只好含糊地回答:「也許我有..我自己也記不清了,我回家找找。」一個正在寫「戰鬥檄文」的老師懸腕止筆道:「姚老師,要是他能找到,
  先給我們化學教研組批判用吧!我們這些教化學的老師還誰也沒看過呢!」
  言罷,又落筆揮灑起來。
  我見他寫的是——《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這兩本黑書的反動實質就在於,攻擊的矛頭是直指黨和毛主席的..
  我們學校的圖書館竟沒有買《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這兩本「黑書」。
  全校究竟有多少同學和老師讀過?鬼才知道!
  全國當時又有多少人讀過?千分之一的人?萬分之一的人?還是十萬分之一的人?
  但工人階級在批,貧下中農在批,解放軍戰士在批,大、中、小學生和教師在批,文藝工作者在批,機關幹部在批,家庭婦女在批,孩子在批,老頭老太婆在批,文盲也在批。全國人人轟轟烈烈地批將起來。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幾個要好的同學之間免不了互相道出幾句真心話。
  「我看明後天可能也上不了課。」韓松山略顯憂鬱地說:「耽誤了這麼多課程,將來誰對咱們的畢業和升學考試負責任啊?」他是我們班的數理化尖子,平常總是雄心勃勃地說:「我考不上一中、三中、六中,就跳松花江!」他要考的全是哈爾濱的重點高中。以他的聰明和成績,沒有一個人認為他是口出狂言。在哈爾濱市的學生中,當年流行著這樣一句話:「考上一三六,直闖清華北大哈工大。」老師們也公認,清華北大哈工大的校門是向他敞開著的。
  我的好友王文琪以批判的口吻說:「你的意思是這場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的來臨使你受損失啦?是黨和國家的生死存亡重要,還是你考高中重要?」他本是開玩笑,但因他是團支部副書記,將來肯定是畢業簽定小組的成員,韓松山便認真起來,罵了他一句:「滾你媽的!」還臉紅脖子粗地要跟他動手。搞得他十分〔九監〕〔九介〕。
  趙運河透露:「據說,今年的高中和大學錄取,要實行政治表現第一,分數第二的原則。政治表現的主要一條,當然要看在這場運動中的表現啦!表現不積極的,分數再高也後邊『稍息』去!」他的父母都在教育局工作,大家猜測他的話可能是很有來頭的,誰也不多問,可誰都分明牢記心間了。
  韓松山立刻同王文琪和好如初,摟著王文琪的肩膀,親密無間地說:「別生氣啊,剛才我是跟你鬧著玩呢!」
  街道和馬路兩旁的工廠、商店、機關、學校、居民委員會,都有人在貼「聲討書」、「決心書」、「誓言」以及「致黨中央和毛主席的表忠信」之類。受到毛主席他老人家高度稱讚和評價的大字報最初就是以諸如此類的種種內容產生的。所有的企業,所有的單位,所有的中國人,都唯恐自己在這場稱作「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的階級鬥爭中被認為表現消極,漠不關心。人民隨時準備聲討黨中央毛主席揪出的又一夥「黑幫」,口誅之筆伐之。因為人民絕對相信,黨中央和毛主席是根本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的。也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基於這種「絕對相信」,可以推測,如果人民從第二天的報紙上看到鄧拓、吳□、廖沫沙被驗明正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的消息,定會敲鑼打鼓,湧上街頭,歡呼階級鬥爭的偉大勝利!人民是那麼習慣於將黨中央和毛主席緊緊連在一起,視為同一個永恆的信仰,極少有人冷靜地關注到,這一場「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是由首先發表在《解放軍報》而不是黨中央的機關報《人民日報》上的兩篇文章推動起來的。人民更不可能預想到,幾個月之後,毛主席將黨中央劃分為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兩個司令部,
  讓黨政軍各級領導者們和每一個中國人明確表態,是站在無產階級司令部還是站在資產階級司令部一邊?
  第四章
  天很黑。所謂黎明前的黑暗。天很冷。在我的記憶中,北京那一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格外早,幸虧有那件大衣啊!否則,穿著濕衣服濕褲子的我,有可能在黎明前被凍死。
  喧囂了一天的北京,只有晝夜交替之際的這黑暗的時刻,才是寧靜的。那是很正常的寧靜。又似乎是很不正常的寧靜。因為走出胡同口後,我發現馬路兩旁隔不遠就站著一名持槍的解放軍。
  我們排著對,在那位營長的率領下,走向平安裡,由平安裡插向東四。那條馬路兩旁,也是隔不遠就站著一名持槍的解放軍。一支支對伍,紅衛兵的對伍,在解放軍的率領下,從各條街道走出,與我們匯在一起。我們的對伍越來越壯大。漸漸地,形成了一支前無頭後無尾的浩浩蕩蕩的大軍。在往前經過的一些路口,就戒嚴了。不是將要接受檢閱的紅衛兵,怕是別想通過的。隔不久,那位營長命令我們分組報一次數,前後左右看看,有沒有陌生的面孔——防止階級敵人混入我們的對伍。據我們組的組長——那名小戰士說,他和他們的營長帶領紅衛兵幾次接受過毛主席的檢閱了,從未發過什麼問題,受到了「中央文革」的表揚。
  我們都對他刮目相看起來。
  我們跟隨大軍拐進了東四附近的一條小胡同。現在回想起來,那不是一條小胡同,而是一條長街。大軍擁塞滿了這條長街,就像隱蔽著似的。大軍停止了前進。小戰士告訴我們,要在這裡等待到天亮。
  於是就盼著天亮。心裡越盼,天似乎亮得越遲。天終於亮了,那也不過才早晨六點來鐘。小戰士又告訴我們,十點才開始檢閱。他勸我們耐下心來。還要等四個多小時,需要多大的耐心啊!在我的記憶中,那之前,我的耐心沒經受過一次那般持久的考驗。那之後,我的耐心也再沒經受過一次那般持久的考驗。
  在需要極度耐心的等待中吃光了所有吃的東西。腸胃飽了。濕衣服被身體烘乾了。太陽出來了。人人都覺得暖和些了,便有興致高唱革命歌曲了。一支接一支地唱。幾名解放軍都很善於鼓動情緒。領唱,揮舞手臂打拍子,拉歌,將人人的情緒都鼓動得火炭般熱!歌聲此起彼伏。一曲高過一曲。一陣比一陣唱得來勁兒,唱得亢奮。
  街道兩旁的居民,出不了院兒,開不了門。一戶戶的窗口貼著一張張性別不同年齡不同的臉,沒夠地往外瞧我們。有人渴了,向他們討水。他們就打開窗子,捧出一杯杯熱水,茶水。討吃的,他們也極慷慨地給予。道謝,他們都說不用謝,招待外地紅衛兵,是首都居民的本分。當年紅衛兵中有手錶的可不多。幾名解放軍戰士也沒手錶。那位營長倒是戴著塊手錶。可大家都不願向他問時間,怕他輕蔑我們的耐心。便不隔多時,敲窗子問一次屋裡的首都居民。他們不厭其煩,有問必答。有些老人和孩子,則主動地打開窗子,一次次向我們報時間:
  「八點半了!」
  「九點!」
  「九點二十五!」
  「九點四十五!」
  「十點啦!」於是滿街一片歡呼聲:「十點啦!十點啦!」「我們最幸福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啊!」歡呼過後,隊伍還不見動。滿街的紅衛兵騷亂起來。解放軍努力安撫,說是剛剛接到通知,毛主席他老人家今天身體不適,
  檢閱我們的時間有所推遲。彷彿一盆涼水潑向眾人頭上,滿街紅衛兵的情緒頓時低落。都唯孔毛主席因身體不適,登不上天安們城樓,這一天檢閱不成我們。等呵等呵,至中午十一點半,擁擠在那條長街裡的我們的「雜牌軍」,在正規軍的帶領下終於又開始走動。東四大街(也可能是東單大街)被紅衛兵的對伍水瀉不通地佔領了。
  三十人一橫排,浩浩蕩蕩,不見頭,不見尾,跑一陣停一陣地前進。能聽到《東方紅》雄壯的樂曲聲了。天公作美。夜間雖然寒冷,白天竟晴空萬里,紅日當頭。轉上通向天安門的馬路,隊伍由三十人一橫排而六十人一橫排了。各
  路大軍總匯合,歡呼「萬歲」的聲浪從前方黑鴉鴉的人頭上滾將過來:「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如遠聞海潮。歡呼聲彷彿在招喚我們,蓋住了解放軍統一步伐的口令。對伍亂了。
  沒有對形了。變成一股人流,一陣陣勢不可欄地向前洶湧,一陣陣衝到了銅
  牆鐵壁似的,以更洶湧的反力捲蕩回來!終於,我望見天安門了!終於,我接近天安門了!天安門城樓空空蕩蕩。毛主席呢?毛主席為什麼不在天安門城樓上啊!毛主席已然在天安門城樓上檢閱一個多小時了。他老人家累了。他老
  人家需要去休息休息。看見了毛主席的,還再想看見。沒看見毛主席的,不甘心沒看見。天
  安門前擁擠著成千上萬的紅衛兵!真是成千上萬啊!「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萬歲!」「我們要見毛主席!」「我們要見毛主席!」成千上萬的紅衛兵喊啊,叫啊,哭啊。那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狂熱場
  面!
  成千上萬的紅衛兵匯成的人海,在天安門廣場擰出海底谷裂般的漩渦!每個人都像一顆小石子,在巨大的漩渦中打轉。不升。也不沉。背朝天安門或面朝天安門,全不由己,只有順著那股漩渦轉。
  《東方紅》樂曲又響起來了!天安門城樓上出現了人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兩位男女播音員,以無比激動的語調現場直播到:「紅衛兵小將們,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我
  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休息了片刻,現在,與他最親密的戰友,我們最最敬愛的林副統帥,又並肩登上了天安門城樓!他老人家精神昂然,面帶微笑,神采奕奕!..」
  人海喧嘯了。群情鼎沸。「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在天安門廣場上空迴盪。
  也許我離得太遠了,也許天安門城樓太高了,出現在我眼中的毛主席,只是半截身影。
  沐浴著下午的陽光。他老人家的身影,沒我預先想像的那麼高大。站在天安門城上,在我們的仰視中,甚至可以說顯得很小。而站在他身旁的「林副統帥」,簡直顯得渺小了。毛主席的身材在所有天安門城樓上的人中畢竟最高大,所以我還是一眼就判斷出了哪一個是他老人家的身影。並且別的人一登上天安門城樓都各就各位站立不動,都站得很靠後,只能隱約看到些頭。所以實際出現在天安門城樓上的成千上萬紅衛兵能仰望到的,也就只有毛主席和他老人家的「最親密的戰友林副統帥」。
  毛主席顯然也非常興奮,一會兒走向東側,一會兒走向西側,一會兒佇立在天安門城樓中央國徽之下那個地方。不停地走動。不停地揮手向紅衛兵致意。時而挺身遠眺,彷彿在注視天安門對面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時而俯身低視,彷彿要同仰視他的觀禮台上的紅衛兵們交流什麼感情。「林副統帥」寸步不離地跟隨著毛主席。毛主席走向東側他跟隨到東側。毛主席走向西側他跟隨到西側。毛主席站住他亦站住。毛主席遠眺他亦遠眺。毛主席俯身他亦俯身。毛主席揮手,他揮語錄。我們能仰到毛主席的上半身,卻只能仰到他的頭和肩。儘管離得遠,儘管毛主席站得高,他老人家的身影畢竟顯得偉岸,而他「最親密的戰友」卻像個侏儒。
  忽然,毛主席摘下軍帽,在天安門城樓西角又一次俯身,手臂大幅度地揮了一下,又揮一下,並用他那很重的湖南口音高呼:「紅衛兵萬歲!」
  「林副統帥」也摘下了軍帽,也來回揮了兩下,由於身材矮小,手臂被天安門城樓欄杆所擋,又想像毛主席那樣大幅度的揮動,卻不能夠,彷彿居高臨下的撈取什麼似的。
  他也高呼:「紅衛兵萬歲!紅衛兵萬萬歲!」
  成千上萬的紅衛兵著魔了!萬語萬言變成了一句話,有拍節地喊叫: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歲!」
  成千上萬條手臂,揮動成千上萬本寶書。「紅雨隨心翻作浪」,「天若有情天亦老」!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又開始播音:「紅衛兵小將們,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健康,請繼續往前走,請發揚崇高的革命風格,使後面的小將能夠順利地通過天安門,幸福地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輝形象,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檢閱!..」
  女播音員廣播完,男播音員接著廣播,語意相同。
  一股人流以湍水決堤之勢洶湧過來,沖走了廣場上累卵石般的一批,取而代之,積石累卵。
  我隨被沖走的那股人流,一直「流」到電報大樓,才算能夠選擇方向自己步行了。
  人們好像一離開天安門廣場,一離開那種人的漩渦,那種如夢如幻的場面,頓時也就個個全部恢復了常態,匆匆地散向四面八方。使人感到被檢閱是一個「任務」,他們盼望的這一天實際上是盼望早點完成這個「任務」。完成了這個「任務」他們就可以離開北京去上海,去廣州,去福建,去西安,去一切他們想去的城市和地方了。南方的大抵要往北方去。
  北方的大抵要往南方去。
  今天他們如願以償,「大功告成」。某些人的心情,與其說興福,毋寧說輕鬆。
  許許多多紅衛兵的鞋被踩掉了。有的兩隻鞋都被踩掉了,光著雙腳從哪裡來的走回哪裡去,一個個「赤腳大仙」般招搖過市。有的被踩掉了一隻鞋,或者拎在手中,或者仍穿著腳上的一隻,怪滑稽的。沒遭到這個「損失」的,就瞧著他們的笑話,揶揄著他們大尋開心。
  我光著雙腳回到了地質博物館,為自己「損失」了一雙半新的「解放」鞋悶悶不樂。更是發愁,因為我要去四川看望我的父親。父親很久沒往家中寫信了。我要親眼看到他現在的「下場」怎樣。倘他在受折磨,我決心留在他身邊,陪伴他,給他些慰藉。總不能光著腳出現在父親面前,使父親見了我傷心啊!
  正愁得沒法兒,一個上海的紅衛兵,湊過來與我商議,要拿一雙新布鞋,換我搶到手那塊礦石。
  那是很好的紀念品。但換一雙新布鞋還是很合算的。遺憾的是他那雙布鞋我穿著太大。
  我遺憾了半天,他也遺憾了半天。
  傍晚,聽人說,首都體育場(或者是另一個體育場,記不清了)擺滿了鞋,在被檢閱中失掉了鞋的可以去認領。
  吃過晚飯,光著雙腳去了體育場。偌大的足球場地上,一圈一圈擺了幾十圈鞋,起碼兩三千隻。還真有不少紅衛兵去認領。
  天色以暗,我從最外圈繞到最裡圈,沒尋找到我那雙鞋。那是「解放」鞋的時代,兩三千隻中,半數是「解放」鞋。而且,我的鞋,絕不可能成雙成對地擺在一起,哪裡辯認得出來呢?
  一個毛主席的「小老鄉」對我說:「尋么子麼,哪雙『孩』合腳,穿去就是了喲!天下紅衛兵一家子嘛,你穿我麼我穿他!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的麼,莫啥子關係喲!」
  受他啟發,一隻隻往腳上穿,試了二十來只,終於兩腳都選到了大小般配的,同樣的「解放」鞋,很新。舊鞋換新鞋,佔了便宜,不敢逗留,怕被後來者一眼認出,忙不迭地就離開。
  乘錯了車,又到了天安門廣場。檢閱早已完畢,仍有不少人,在紅牆下幹著什麼。走近方知,都在用手掌或手指抹紅牆上的紅粉。抹了,再往筆記本上按下一個個指印或掌印。不消問,那也是一種留取紀念的方式。紅牆人手夠得到以下的地方,被抹得左一道右一道露出底色,難看極了。
  我也擠上去抹。抹了一手紅粉,才想起身上跟本未帶筆記本。覺得沒趣,又無處洗手,更無手絹(十七歲的我還不懂隨身帶手絹是一種文明的教養),從地上撿起團骯髒的紙擦擦了事。
  又見一群人忽地圍攏起來。不免又好奇。又擠進人牆看究竟。原來被圍攏的是兩位蒙古少女。圍攏他們的人認定她們是「草原英雄小姐妹」——
  兩位為救集體的羊群而與暴風雪博鬥了一天一夜的小英雄。紛紛將筆記本和手絹塞給她們,讓她們用蒙文簽名留念。她們不懂漢話,也不會說漢話,卻明白人們的意思,認認真真地用蒙文簽名,滿足大家的心願。
  人們中有一個大煞風景地說:「她們不是『草原小姐妹』,我從《人民畫報》上見過『草原英雄小姐妹』的照片,長得跟她倆完全不一樣!」這話引起了眾怒。大家認為她們就是「草原小姐妹」,他卻道不是!掃
  大家的興!真是罪該萬死!「是!當定是!」「你胡說!」「你別有用心!」「你是真紅衛兵還是冒牌的紅衛兵!」眾怒之下,他明智地灰溜溜地趕緊離開了。誰破壞了群眾的某種情緒,誰就成了群眾的敵人。即使明知群眾在自
  欺欺人,也千萬不要點破。點破了,沒有好下場。當年的廣大革命群眾更多的時候是不但甘於而且樂於自欺欺人。因為自欺欺人的辦法可使沒意義沒意義的某些事變得有意義有意義。當年的廣大革命群眾善於尋找到各種他們認為有意義有意義的事做。比如有些革命群眾認為,凡是毛主席語錄,不論刷寫在牆上的或是印在紙上的,同時都應該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輝頭像,於是便會組織起來,用硬紙板鏤刻了毛主席的各種頭像,拎了油漆桶,走街串巷,看到哪堵牆有語錄,便「製作」上一個毛主席的頭像。還寄聯名公開信與《人民日報》,於是《人民日報》頭版的語錄欄左上角,從此也有了毛主席頭像。於是全國各省市地縣的報紙以及各紅衛兵組織的戰報、傳單上,也便都有了毛主席的頭像。沒有這一類有意義的事層出不窮,革命群眾就會漸漸感到「文化大革命」沒多大意思了。
  我雖然沒帶筆記本,但又不甘錯過機會,靈機一動,脫了外衣,打手勢讓「草原小姐妹」往我背心上寫字,並指指天安門城樓,舉起雙手跳躍兩次,意思是讓她們寫「毛主席萬歲!」
  也不知她們到底明白了我的意思沒有,反正她們點了點頭。於是我向她們背過身去。感覺她們寫完了,我還有些不放心,問旁邊的人:「給我寫完了麼?」「寫完了!快躲開,該給我寫啦!」那人一把將我推開。穿好上衣,懷著得到意外收穫的喜悅,怕再乘錯車,走回了地質博物
  館。臨睡前,脫下背心,光著脊樑,捧著欣賞。寫得很大,很清楚。蒙文字也好看,曲曲彎彎地象花邊。離我近的那個上海紅衛兵又湊過來,問:「誰給你寫的?寫的什麼?」我炫耀地說:「『草原小姐妹』寫的!毛主席萬歲!」他兩眼射出嫉妒的目光,急切的又問:「你在哪兒碰到她們的?讓她們
  寫她們就肯寫麼?」我說:「在天安門前,只要是戴紅衛兵袖標的她們就肯給寫!」「你又到天安門去了?我也去,現在就去!路上買幾條手絹,讓她們全
  寫上!」他說著,站起來就打算走出去。我說:「老弟,別去啦!你以為人家會在天安門那兒等你呀?早走啦!」他有點不相信:「真的?」
  我說:「騙你幹什麼呢?我在天安門那兒走著走著,迎面碰上了她們,我瞧著她們,心想,好像在哪兒見過呀!猛然想起來了,這不是『草原英雄小姐妹』嗎?就攔住她們,問:『你倆是龍梅和玉榮吧?』她們回答:『是呀,你怎麼知道?』我說:『《人民日報》上登過你倆的照片啊,給我留個紀念吧!』姐姐說:『行!』妹妹說:『那你可別聲張,否則人們該圍住我們,都請求我們留紀念啦!』我趕緊撩起衣服,讓她們往我背心上寫字。她們一寫完就走了!全北京沒有第二個人會得到這樣的紀念!」
  他聽我說完,捧著我的背心,沒夠地欣賞那些曲曲彎彎的蒙文字,愛
  不釋手。我十分得意。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編出那麼一番謊話騙他。他低聲說:「咱倆商議商議吧!」我說:「又想用你那雙布鞋換?得了吧,我已經有鞋穿了!」他用更低的聲音悄悄說:「不是換,是買你的!」「買?」我一怔。他說:「你要個價吧!」我想:還要到四川去,窮家富路,錢也是我所十分缺少的東西。遂問:
  「你想給多少?」他朝我伸出了一隻手。「五元?」他點點頭。我一把奪過背心來:「拉倒吧!光我這件背心還是兩元多買的呢!」他說:「可你這背心都快破了!」我說:「但它的紀念性是無價的!『毛主席萬歲』五個字是蒙文寫的!
  是『草原英雄小姐妹』親筆寫的!你想一元錢一個字就買去呀?『毛主席萬歲』五個字就那麼不值錢啊?她們的簽名就白送給你啦?一分錢也不算啦?十年二十年後,要成立個『文化大革命』紀念館什麼的,我這破背心是有展覽意義的!」
  他說:「那我承認,那我承認!還是你要個價吧!」目光盯著我的背心,像個在行的古董商盯著一件稀世古董。我說:「紅衛兵要做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模範。咱倆都是紅衛
  兵,買賣要公平。我也不多要你錢,你給十五元吧!」他猶豫著。我說:「少於十五元我是絕不賣的!誰在『大串聯』中不想帶回幾件有
  重要紀念意義的東西呢?我是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才肯..」我真羞於說出那個「賣」字來,便又坦率又巧妙地這麼說下去:「白白送給你吧,我捨不得。我不過是象徵性的與你交換,你也應該理解我的心情..」
  他仍猶豫著。
  我見他猶豫不決,唯恐「交換」不成,便從草墊子下摸出那塊礦石,往背心上一壓,用不惜血本大犧牲的語氣說:「十五元,兩件難得的紀念品都歸你!」
  他終於開口了,只吐出一個字:「好!」我用背心包起礦石,往他腿上慷慨地一放。同時向他伸出一隻手。他也立刻從兜裡掏出錢包來。他錢包裡的錢真不少,不是拾元一張的,
  就是五元一張的。厚厚的一疊,大概有一百多元。我們全家兩個月的生活費
  才一百元。能帶這麼多錢進行「大串聯」,令人羨慕啊!都說上海人「摳門兒」,我算信了!他有這麼多錢,剛才卻只想掏五元!早知他是個「百元富翁」,我就狠敲他一筆了!我有些後悔莫及。我若有經驗,沉著點,興許完全沒必要再加上那塊礦石。或者礦石另議價,五元八元的准也能「交換」出手。
  他給了我一張拾元的票,一張五元的票後,又問:「你還有什麼有紀念性的東西嗎?」
  我說:「沒啦。就這兩件,你也可以向許多人大大炫耀了!」
  他高興地笑了,拿走我的背心和礦石,回到他的睡處,放入他的小皮箱,上了鎖。
  看門的老頭來通告大家:無論誰,只能在此住三天了。三天內必須離開,因為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經檢閱過我們了。這裡即將開始接待下一批進京的紅衛兵。
  我還他大衣。
  他說讓我繼續穿著蓋著,走時還他。
  那老頭是我在「大串聯」中遇到的第一個大好人。如今我也是一個北京人了,無數次路過地質博物館那條胡同。每次路過,都會想起他。他肯定早已退休了。也許已經去世了。
  二月中旬,哈爾濱市,不,「東方紅城」幾所全國聞名的重點大學——軍事工程學院、工業大學、建築工程學院、黑龍江大學、哈爾濱師範學院的學生造反派,與幾座大工廠——軸承廠、量具刃具廠、鍋爐廠、一機廠的工人階級造反派聯合起來,一舉奪取了省市各級各方面的領導大權。繼上海「一月風暴」之後,在全國第二個成立了「三結合革命委員會」。
  《紅旗》雜誌、《人民日報》同樣發表了熱烈歡呼式的社論,頌之為「東北新曙光」。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政治局、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同樣向他們發來了賀電。而當時,政治局已名存實亡,完全由中央文革把持了。
  黑龍江省「三結合革命委員會」主任潘復生——兼黑龍江省軍區政委。第一副主任汪家道是省軍區司令員。常委中只有一位大學生造反派——哈爾濱師範學院的范正美。他因首創「柳河干校」而在全省乃至全國的大學生造反派中享有威望。毛主席高度讚揚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新生事物」,是一個「偉大的創舉」。《紅旗》雜誌、《人民日報》連篇累牘地發表向全國推廣「五·七干校」寶貴經驗的大塊文章。
  哈軍工「紅色造反團」和「八·八團」第一次赴京談判後,起初參加了「八·八團」的毛遠新宣佈退出「八·八團」,轉而加入「紅色造反團」。毛遠新同時公開發表在北京毛主席與之談話的內容:不要站在文化大革命的對立面,不要站在保守派的一邊,要堅定地站在真正的革命造反派一邊,要同真正的革命造反派一起向「走資派」進行鬥爭..
  毛遠新的反戈一擊,對「八·八團」是一次最沉重的打擊。「八·八團」從此一蹶不振。聯合在「八·八團」麾下的各派組織,分崩離析。不久,在中央文革的迫令下,唯一能與「紅色造反團」分庭抗禮的「八·八團」宣佈解散。旌倒兵潰。「東方紅城」便屬「紅色造反團」的一統天下。
  因而完全可以說,黑龍江省及「東方紅城」的奪權,是「紅色造反團」進行的。潘復生是他們樹立起來的「革命幹部」。
  潘復生「文化大革命」前從外地調來黑龍江省任副省長,「文化大革命」開展起來後便「養病」了,所以他是省委領導人中唯一沒什麼嚴重「罪行」的人。也沒受什麼批鬥之苦。
  要成立「三結合革命委員會」的時候,已經奪了權的造反派們才想到他的存在。沒有一個「革命幹部」,「三結合」則不成其為「三結合」,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便不批准這樣的「革命委員會」誕生。所以造反派們象搶新娘一樣,急急匆匆地將他推上了「革命委員會」的花轎,吹吹打打地在「文化大革命」的政治天幕上描繪出了一片「燦爛」無比的「東北新曙光」。
  奪權的勇士們原以為推出一個潘復生不過是推出一個「傀儡」湊齊「三結合」而已,真正的大權毫無疑問理所當然是會掌握在他們手中的。他們推出了他,給予了他第二次政治生命,他還能不對他們感恩戴德嗎?他還不能與他們「心有靈犀一點通」,乖乖地聽他們的調遣嗎?他敢不看他們的眼色行事嗎?在他們理想的「三結合」中,革命委員會主任應該是范正美才對。因為范正美對全國的「文化大革命」有「五·七道路」即「柳河干校」這一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知名知姓的人物。是在中央文革掛了號的人物。也是最能夠代表他們利益的人物。
  沒想到事與願違——他們並不看重因而才推出來的潘復生倒似乎更受中央文革的青睞,居然坐上了「革命委員會」的頭把交椅。他們的范大哥僅僅獲得了一個常委的席位!而且常委中僅有一名大學生造反派的席位!他們感到被侮辱了。被欺騙了。被愚弄了。他們憤怒了。省「三結合革命委員會」宣佈誕生的當天,他們在全市貼出了「炮轟」它的大標語。我清楚地記得其中有幾條是:
  「萬炮齊轟『兩結合』的假『革命委員會』!」——意在指其中大學生造反派的席位受到排擠。
  「潘復生攫取造反派的勝利果實絕無好下場!」
  「東北新『鼠』光好景絕不會長久!」
  「我們要堅決展開第二次奪權鬥爭!不獲全勝,誓不罷休!」
  ……
  「炮轟派」即此形成。
  實事求是地說,潘復生被他們從療養病房中請出來時,對他們不但確是感恩戴德的,而且簡直受寵若驚。他原以為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了呢!造反派們沒給他什麼厲害的顏色看,允許他繼續住在高幹病房中「療養」,他就很覺得是自己的大幸運了。造反派們出現在他面前,他彎腰低頭,渾身瑟瑟發抖,不敢拿正眼看他們。當他們告訴他,要「結合」他,他更不敢相信,以為他們前來試探他有沒有這分野心,畏畏怯怯地連聲表白:「我不配,我不配,我不敢癡心妄想..」當他們終於使他相信了這種命運的大轉變時,他激動得刷刷流淚,信誓旦旦地向他們保證,從此永遠和他們同呼吸共命運,永遠和他們並肩戰鬥在一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大概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不但由「靠邊站」而被「結合」,而且成為「革命委員會主任」。
  他一坐在「革命委員會主任」的第一把交椅上,立刻對他們翻臉無情,實施嚴厲打擊的鐵腕。他將那些敢於「炮轟」的學生統統打成了「現行反革命」,下令逮捕、通緝,視為要犯懸拿。他自以為是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
  司令部御批的「革命委員會主任」,毫無顧忌,有恃無恐。
  公正論之,他肯定希望全省從此太太平平,政局安穩。這是任何一個當了「革命委員會主任」的人都會產生的政治憧憬。也不失為順乎民心的憧憬。
  但「炮轟派」們並未因他的鎮壓而屈服。他們更加憤怒了。他們要親眼看到他是怎樣再度權傾一日再度被打翻於地的。他們由公開「炮轟」而轉入「地下活動」,四方呼籲同情,八方串聯盟軍,伺機東山再起,死灰復燃。他們對他既蔑視又憎恨。
  被昔日的造反派弟兄們稱為「范大哥」的范常委,正因僅僅當上了常委而沒當上「革命委員會主任」感到失意,對新生的「革命委員會」心懷不滿,便藉口潘復生鎮壓為「東北新曙光」浴血奮戰立下汗馬功勞的造反派戰士,退出了「革命委員會」,宣佈與這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比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對革命造反派戰士還兇惡的全無半點無產階級政治良心的「潘家委員會」徹底決裂!
  潘復生沒有足夠的膽量逮捕范正美這樣一個人物。不得到中央文革的允許,他奈何不了范正美這樣一個人物。他惱羞成怒,卻又無計可施。實際上,他各方面的威望,也的的確確不能與范正美相提並論。而中央文革之所以確定他為「革命委員會主任」,僅僅因為毛主席對「革命委員會」有過一條批示——革命委員會還是要以革命幹部為主,老、中、青要以老為主。中央文革甚至連潘復生是何許人都不甚了了。所謂以黨中央、政治局、國務院、軍委名義發來的賀電,不過是「中央文革」炮製而已。
  范正美的決裂行動,使躊躇滿志,剛剛春風得意起來的潘復生當頭遭到一悶棍,打得他暈頭轉向。他的政治頭腦清醒過來之後,立刻採取拉攏手段,表示願意親自向中央文革上書,替范正美籲請一把「革命委員會」副主任的交椅,與范正美同握權柄,共舉大業,然而為時晚矣!
  「老造反」范正美打心裡就跟本瞧不起潘復生。他這個叱吒風雲一呼百應的人物,要坐的是省「革命委員會」的頭把交椅。副主任滿足不了他的政治願望,也實現不了他的政治野心。他索性一反到底,孤注一擲了。所謂「不成功,便成仁」。他充當起「炮轟派」們的領袖來。
  「炮轟派」的中堅力量,大抵都是姓名落地有聲的響噹噹的老造反派,范正美的生死「戰友」,他們的的確確是一批從來不知什麼叫「怕」的造反派。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沖衝殺殺,所向披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的潘復生居然妄想一舉剿滅他們,他們豈能嚥下這一口惡氣?「范大哥」又重新和他們站在一起了,他們更有何懼哉?他們如虎添翼,士氣大振,鬥志兇猛,信心倍增,要將這個剛剛誕生的使他們不稱心的鳥「革命委員會」一口吞下方解心頭之恨。他們由地下活動復轉入公開鬥爭,形成了對「東北新曙光」的極大的威脅。
  一切在各級「革命委員會」中沒有實現政治願望,感到失意的組織,紛紛集合在「炮轟派」的大旗下,聲勢日益壯大。新生的「革命委員會」風雨滿樓,搖搖欲墜。
  「炮轟派」們二次奪權,一舉攻佔了幾所大學和幾座大工廠,作為「根據地」,召開了數萬人的「炮轟誓師大會」,成立了「炮轟總司令部」。
  潘復生為挽救局面,鞏固交椅,以省軍區政委名義,下令軍隊對各級「革命委員會」實行武裝捍衛。他也只有這唯一的政治選擇了。
  被中央文革限期迫令解散的「八·八團」的頭目們,見有機可乘,召集各路舊部,組成了「捍衛『革命三結合』總指揮部」,歸順省「革命委員會」,願聽「潘主任」指揮調遣。
  潘復生正苦於沒有群眾組織力量的支持,對「捍聯總」的成立大加讚賞,親自參加「捍聯總」的成立大會,將當初與「炮轟派」們說過的「同呼吸共命運」的話,又在大會上信誓旦旦地說了一遍——這也是他不得已而為之的政治選擇。因為這樣一來,他這個剛任命的「革命委員會主任」,實在是太容易被「炮轟派」們又抓住一條與中央文革早已定性的「保皇派」組織沆瀣一氣,鎮壓真正「革命」左派的罪名了。但倘不如此,僅靠軍隊來對付「炮轟派」,鎮壓的罪名更是無法洗清。利用「捍聯總」這一群眾組織與「炮轟派」較量,畢竟可以混淆視聽。
  由於潘復生將「炮轟派」們昔日勢不兩立而且已被瓦解的「保皇組織」扶植了起來,旗鼓相當地與他們重新勢不兩立,「炮轟派」無不憤怒到咬牙切齒的地步,決心血戰到底。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發展到了這一階段,造反派們完完全全捲入了權力之爭的漩渦。無論「炮轟派」還是「捍聯總」,區別僅僅在於,核心人物都是為了所謂「政權」而鬥爭,群眾則都是為了所謂「正義」而鬥爭。
  「政權」和「正義」,是內涵很不相同的兩個詞。
  因為被「正義」所召喚,所驅使,因為鬥爭的形式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不再是千人萬眾地斗幾個「走資派」,而是千人萬眾與千人萬眾鬥,是「大兵團」與「大兵團」鬥,是真真實實的誰存誰亡的鬥,就演出一幕幕的確堪稱史劇的節目來。本無所謂的斗似乎就帶有了極莊嚴的色彩。
  「東北新曙光」並沒有給「東方紅城」哪怕一線什麼曙光,「炮轟派」與「捍聯總」攪得「東方紅城」天昏地暗,人仰馬翻。
  盧叔的死,盧嬸的瘋,馬家獨生子的失蹤,我的哥哥的被「收容」,都並沒使我這個紅衛兵徹底置身於「文化大革命」之外。我這個昔日同情「八·八團」的「保皇派」紅衛兵,又同情起「炮轟派」來。
  不久我便加入了中學「炮轟派」組織,而且是一個堅定不移的「炮轟派」。
  十七歲的我,不,那一年我應該是十八歲了,當然沒有什麼政治野心,加入「炮轟派」也絕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誰坐在新生的省「革命委員會」的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交椅上,都是與我毫無關係的事兒。像《水滸傳》中的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一樣,排上它十萬八千把交椅,肯定也是輪不到我的名下。
  使我加入「炮轟派」的也並不是什麼「正義」感,而是一種悲劇精神。
  悲劇精神是人的一種常常自以為高貴的精神。又常常是與可悲的英雄人物們的命運同時存在的。它最容易在渴望顯示出高貴品質的浪漫蒂克的青少年的頭腦中發生作用。驅使他們大冒傻氣,一往無前地去做蠢事,甚至不惜毀滅自己。
  「八·八團」解散那一天,在體育場召開了萬人大會。由哈軍工「八·八團」的領袖宣讀中央文革措詞嚴厲的「最後通牒」。讀罷,宣讀者泣不成聲。
  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對不起大家,我請求大家寬恕我。」
  於是萬人慟哭。哭聲直上九霄。
  我也哭了。哭得像個受了莫大委屈而又無處申訴的孩子。
  萬人邊哭邊唱:
  遠飛的大雁啊,
  請你捎個信兒到北京,
  「八八」戰士想念毛主席,
  日夜想念毛主席..
  那一天我就感受到了一種籠罩會場的悲劇精神。
  也許我看過的悲劇英雄主義的文學作品太多了,它們對我的精神人格潛移默化地起到了影響。俄國的十二月黨人,意大利的燒炭黨人,英國的輝格黨人,在滲透著悲劇精神的英雄主義方面都令我無比敬仰。
  悲劇精神是失敗了的或注定要失敗的英雄們的永遠不敗的精神。
  我在「文化大革命」這場史無前例的鬧劇中,像條經過訓練的狗尋找蹤跡一樣,嗅到哪裡有「悲劇精神」的似乎高貴的氣味,就滿懷準備自我犧牲的心理投奔向哪裡。
  「八·八團」演變為「捍聯總」,對所有「八·八團」的舊部來說,由受壓而開始壓人,可能會感到復仇雪恥的痛快,揚眉吐氣的驕傲。但對我來說,它正是因此而喪失掉了一種悲劇精神。它便同時也喪失掉了足以讓我去為之鬥爭的號召力。
  這好比兩個拳擊手的較量,我的感情總無法站在獲勝者的一方,與之分享勝利的得意。
  而總是站在被擊倒在地的一方,恨不能分擔他失敗的痛苦。並且我從來就不習慣於在生活的任何方面將自己想像成一個勝利者,總是習慣於將自己想像成一個失敗者。失敗的痛苦比勝利的驕傲似乎更能豐富我內心的情感。我甚至認為深刻的情感從來都產生於失敗的痛苦之中。失敗的痛苦本身就意味著是一種深刻的情感。它與深刻的思想是孿生姊妹。沒有體驗過失敗的痛苦所獲得的勝利,其驕傲,得意,興奮和喜悅,都是索然無味的。我絕不相信這樣的勝利者會有什麼深刻的情感深刻的思想值得論道。
  在「捍聯總」與「炮轟派」之間,我便當然要加入後者的陣營了。
  「捍聯總」代表著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炮轟派」代表表一種不屈服的挑戰意志。正因為前者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是強大得多的,後者的挑戰意志才尤其顯得勇敢無畏,帶有英雄主義的色彩。「炮轟派」的最終失敗,幾乎可以說是不言而喻的,因而它的英雄主義一開始就閃耀著悲劇精神。勇敢無畏的英雄主義加義無反顧的悲劇精神,簡直太投合我的性格了!我甘願為之去死。覺得那樣的死在精神上是很高貴的,無疑算是「死得其所」的。
  「炮轟派」佔領的幾所大學工廠被圍困了起來。
  「捍聯總」在其控制和把持的一切權力方面,不但對「炮轟派」實行「專政手段」,而且殃及「炮轟派」的家屬們。
  糧店停止供應「炮轟派」家屬糧食。
  醫院不給「炮轟派」家屬看病,不接受他們的家屬住院。
  小學校不許「炮轟派」的孩子跨入校門。
  街道委員會不發給「炮轟派」家屬一切購買票證。不給「炮轟派」的兒女們辦結婚手續。不給「炮轟派」的出生嬰兒落戶口。
  「革命委員會」這個「無產階級的嶄新政權」對「炮轟派」採取蔣介石對「共區」的封鎖政策。
  「捍聯總」的廣播車每天在「東方紅城」駛來駛去,耀武揚威:
  炮匪一小撮,
  本性不會變,
  日夜在磨刀,
  妄圖反奪權,
  我們時刻準備打,
  誓死捍衛新政權..
  「捍聯總」的戰歌,每天響徹「東方紅城」。
  「炮轟派」則採取「哀兵戰略」,派出「別動隊」,在黑夜分批將家屬孩子掩護到「根據地」,與他們共患難。
  於是許許多多市民,漸漸開始同情「炮轟派」來。「革命委員會」和它的「捍聯總」大失人心。
  「炮轟派」獲得了人心的同情,由「戰略防禦」轉而「戰略反攻」。
  設在「哈一機」的「炮轟派」總部,常常派出「別動隊」為自己的戰士及其家屬子女們搞糧食、煤、木柴、醫藥、蔬菜、孩子們的讀書文具。因為「哈一機」是製造裝甲車和坦克的,「別動隊」出擊,便有裝甲車和坦克開路。
  裝甲車和坦克開到某一糧店、煤場、菜市或醫院,手腳敏捷,身強力壯的「別動隊」隊員們,彬彬有禮然而氣勢凜凜地找到頭頭腦腦,說:「我們為老人、婦女和兒童們的生存向你們借糧食。」或者「借煤」、「借木柴」、「借疏菜」、「借醫藥品」..
  他們像當年八路軍的武工隊一樣,短槍明面插在腰間,豈敢不借?
  膽小的立刻點頭哈腰,低眉順眼地回答:「好說,好說,想借多少都行!人手夠不夠?人手不夠我派幾個人幫你們裝車!..」
  膽大的可能會斗膽問一句:「什麼時候還啊?我對上邊總得有個交待呀!」
  「什麼時候還?等我們奪取了政權再還!」照例是這樣的回答。
  並且還煞有介事地寫一份「借」據:
  今借某某糧店麵粉一百袋,大米一百袋,豆油兩桶。革命勝利之後,如數歸還。
  「炮轟派別動隊」
  一九六七年×月×日
  還要鄭鄭重重地蓋上「炮轟總司令部」的鮮紅大印。
  還要囑咐一句:「別弄丟了,好好保存,等我們掌握了政權,憑著它來找我們!」
  當然一百袋,兩桶不過是象徵數字。
  但他們有一點是做得令人尊敬的,不打不罵,很像是「借」的樣子。「借」據上寫著「借」多少,便搬走多少。絕不貪得無厭。
  他們走了,給人們留下的印象還挺好的。有人甚至認為「炮轟派」是一支紀律嚴明的「鐵軍」——「借」東西還留「借」據!「文化大革命」中這樣的組織不是怪少見的嗎?
  「別動隊」沒有給「炮轟派」的聲譽造成什麼惡劣的影響。相反,倒是給被「捍聯總」攻擊為「炮匪」的他們塗上了種種傳奇色彩,老百姓也照樣喜歡。傳奇色彩竟沖淡了「階級鬥爭」的嚴峻性。「別動隊」給「東方紅城」帶來了許多新故事。老百姓對這類新故事產生濃厚的興趣。茶餘飯後有了談
  話的資料。老百姓用老百姓的語言講述著這些話題。用他們的想像豐富著這些話題。演義著這些話題。
  「炮轟派」有時也使「捍聯總」難以預測地衝出各個「根據地」,匯聚一起,舉行示威。那是挺壯觀的情形:裝甲車和坦克前頭開路,後面壓陣。有時出動三四輛,有時出動五六輛。連他們的廣播車也焊上了裝甲鋼板。坦克的烏黑炮筒高昂著、隨時準備射出「憤怒的炮彈」似的。裝甲車的機關鎗口,前後左右不停旋轉,虎視眈眈。「捍聯總」雖然有省軍區發給的優良槍支,但畢竟沒有裝甲車和坦克。省軍區也沒有裝甲車和坦克。所以當「炮轟派」舉行示威,「捍聯總」便偃旗息鼓,絕不敢與「炮轟派」發生正面衝突。而老百姓則夾道觀望,為其軍威大鼓掌。在老百姓的心裡,對「文化大革命」已經普遍地產生了相當強烈的逆反。老百姓常常互相說:「左右也是個亂,總歸也是個亂,那就讓『炮轟派』亂他媽個夠吧!他媽的中國亂到不能再亂的那一天,『文化大革命』才能結束!要不是沒個結束的!」
  我們學校是「捍聯總」掌權。只有幾十個「炮匪」。我們不敢在學校裡暴露身份。我們仍得參加「捍聯總」的活動。我們可算是「炮匪」的「地下成員」吧!我們經常對「捍聯總」的活動進行點小破壞,比如將他們寫在「緊急通知」上的活動時間偷偷更改啦,藏起他們的旗幟啦,盜走他們的公章啦,撕毀他們的大字報大標語啦,割斷他們的廣播喇叭線啦,以「炮轟派別動隊」的名義往他們的頭頭家裡寫恐嚇信啦..我們做這些事,覺得自己如同革命電影中機智勇敢的共產黨地下工作者,覺得是在與「白色恐怖」進行卓越的鬥爭。
  我們認為所做的一切還是不夠英雄,無非是抗日戰爭時期兒童團做的一些事。連「小兵張嘎」為革命所冒的風險我們還沒冒過呢!
  我們渴望著經歷真正的出生入死。
  有一天,我們湊在一起來商量,英雄所見略同——人人都認為我們應該參加「炮轟派」的「別動隊」。
  腰間明面插著短槍,站在裝甲車的踏板上,抖擻威風,招搖過市,突然出現在什麼地方,將一份「借」據啪地拍在一張桌子上,凜凜地說:「以革命的名義!我們借..」
  或者凜凜地說:「你們不要再死心塌地追隨『捍聯總』了!我們『炮轟派』總有一天是要掌握政權的!..」
  那是何等的氣魄?
  這一切光想一想都使我們一個個激動不已!重要的並不在於「總有一天」「炮轟派」究竟能不能掌握政權。我們對什麼鳥政權一點也不感興趣!政權掌握在誰手中對我們反正都是一個樣。重要的在於,除了當「炮轟派別動隊」,還有當什麼更能使我們顯示出自己是些鐵血男兒呢?「別動隊」——比什麼造反團之類響亮多了!
  於是我們紛紛咬破手指,合寫了一份要求加入「炮轟派別動隊」的血書,由一人揣身上。當夜,我在家留了一張紙條——媽媽,我和我的戰友們到我們的根據地去了。我們要為我們的根據地的存在而浴血奮戰!如果我一去不回,您千萬不要難過。是七尺男兒生能捨己,作千秋雄鬼死不還家,這乃我和戰友們的鏗鏘誓言!
  我悄悄離開家,與我的「炮匪」夥伴們會合在一起,走了兩個多小時,走到「哈一機」外,摸過「捍聯總」的封鎖線,由一個下水道口涉著齊胸深
  的污水鑽入了「哈一機」圍牆內。
  「炮轟派」的第一「根據地」處於一級戰備狀態。四輛裝甲車三輛坦克成兩列停在大門前,彷彿只要一聲令下,就破門衝出。數千人頭戴柳盔,手持大棒,嚴陣以待。另有三百餘名「別動隊」員,荷槍實彈,分乘六七輛卡車,個個臉上是肅穆的敢死神情,如同箭在弦上,引而不發。
  原來「炮轟派」的一支「別動隊」在執行「特別行動」時,受到「捍聯總」襲擊,盡數被俘,據「內線」報信,連日來倍受拷打,仍囚禁在某大學地下室。
  他們要去營救戰友。我們剛鑽出下水道,便被發現,押到了一個女頭頭跟前。她面容清秀,英姿颯爽。穿一套無領章無帽徽的男式棉軍裝。她問:「你們從下水道鑽這裡來幹什麼?」我們齊聲回答:「堅決要求參加『別動隊』!」她又問:「你們不是『炮轟派』,要求參加『別動隊』幹什麼?」我們七言八語告訴她,我們是「炮轟派」。「什麼人批准你們加入了『炮轟派』的?」「沒誰批准,我們同情你們,我們自己批准自己是『炮轟派』了!」一個夥伴振振有詞地回答。她微笑了,轉身望著她的部下們,大聲說:「聽清楚了嗎?連這幾個中
  學生也同情我們了!我們的處境真落到這般田地麼?」她的部下們卻一個也沒笑,異口同聲回答:「有我無敵!有敵無我!浴血奮戰!死而後已!」字字鏗鏘,顯示出堅如磐石的意志。她又轉身望著我們,充滿自信地笑道:「你們也聽清楚了麼?『炮轟派』並不認為自己可憐呀!」
  我們爭搶著回答她,正因為「炮轟派」在強權鎮壓下不屈不撓,我們才由衷地敬佩「炮轟派」!我們既然投奔「炮轟派」而來,就絕不回去!我們要和他們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
  我們呈出血書交給她。她看了一會,似乎大受感動,遞給另一個人看。那人看完,傳給第三個人。我們的血書在「炮轟派」的隊列中一一傳閱。忽然隊列中有人帶頭高呼口號:「打倒潘復生!救回我戰友!」大棒擎舉如林,數千人連聲高呼:「救回我戰友!打倒潘復生!打倒汪
  家軍!打倒耗子兵!」省軍區司令員汪家道又是省「革命委員會」副主任,故「炮轟派」稱省軍區為「汪家軍」。「捍聯總」捍衛「東北新曙光」,「曙」字被「炮轟派」貶為「鼠」字,故「炮轟派」稱「捍聯總」為「耗子兵」。我們的棉褲棉衣都被下水道的污水泡濕了,直到我們的一個夥伴凍昏過去,才使他們發現。她趕快命令一個人:「帶這些小鬼到浴池去洗洗澡,再找幾套棉衣給他
  們換上!」於是我們被帶到「哈一機」的職工浴池去洗澡。等我們洗完熱水澡,換上替我們找來的「炮轟派」孩子們的衣服走出
  浴池,偌大的院子裡已空寂無人。我們奇怪地問人都到哪裡去了?帶我們洗澡的那個人說:「去營救我們的戰友!今天是我們的一次大規
  模行動,一定要給潘復生一次嚴厲警告!」我們質問,為什麼不等等我們。他說:「這不是兒戲,有生命危險!頭頭命令不許讓你們跟去!」我們正是為了要冒幾次生命危險才來投奔他們的,趕上了這樣一次機
  會卻沒讓我們去!我們又遺憾又憤怒,質問是哪個頭頭的命令?他嚴肅地回答道:「是潘二嫂的命令!」「潘二嫂?就是『黑大』那個潘二嫂?」「就是曾在省『革命委員會』門前為『炮轟派』家屬募捐那個潘二嫂麼?」「就是剛才跟我們說話的那個女頭頭麼?」他告訴我們,正是。我們見到了「潘二嫂」!而且還跟她說了話!我們一個個都感到榮幸極
  了!這稍稍彌補了我們因為錯過了一次出生入死機會的遺憾。「潘二嫂」在我們心目中是比「阿慶嫂」更加了不起的智勇雙全的「炮轟派」女豪傑!「潘二嫂」是她的綽號。她是黑龍江大學中文系的學生。並沒結婚。何以被她的「炮轟派」戰友們稱為「二嫂」,我們則不得而知了。一次,「炮轟派」的廣播車和「捍聯總」的廣播車在鬧市區相遇。所謂「仇人對面,分外眼紅」。但那一次雙方展開的是一場文鬥,不是武鬥。「捍聯總」的廣播車內坐的是一名男廣播員,手中拿著厚厚的一份廣播
  稿,照稿宣讀。「炮轟派」的廣播車內坐的是「潘二嫂」,手中無稿。一方是男,一方是女,一方有稿,一方無稿,優勢似乎全在「捍聯總」
  一邊。
  「潘二嫂」雖然無稿,卻鎮定自若,唇槍舌劍,出口成章,滔滔不絕,遣詞用句,尖刻辛辣,應答質問,邏輯清晰,冷嘲熱諷,幽默百出,引馬恩列斯之經,如數家珍,據古今中外之典,似文在目。持續三個多小時的一場車頭抵車頭的辯論,甘拜下風的倒是「捍聯總」!裡三層外三層站在人行道上看熱鬧的市民,為「潘二嫂」大鼓其掌。「捍聯總」的廣播車在掌聲中狼狽地退到一個街口,拐彎開走了。
  從那一天起,「潘二嫂」三個字不脛而走,不翼而飛,幾乎傳遍整個「東方紅城」。連「捍聯總」的許多人提起她都很佩服,不得不承認全市休想找得出一個能辯論得過「潘二嫂」的人!
  據說潘復生在省「革命委員會」的常委會議上也曾講過:「像『潘二嫂』這樣的人才,實在難得!誰能把她爭取到我們這一邊來,誰就等於為我們的新政權立了一大功!只要她肯棄暗投明,我潘復生保證給她個省『革命委員會』常委當,即使她要當省『革命委員會』副主任,我們也是可以考慮的!」
  又據說還真有人去拉攏過她,遭她嚴詞拒絕。她是個死硬到底的「炮轟派」。後來她時常帶領「別動隊」在全市各處演講,為「炮轟派」募捐。我曾遠遠地聽過一次她的募捐演講:
  「公民們,我是潘二嫂!我在此向你們伸出求援的雙手!正義之神在我和你們大家的上空,她此刻默默地注視著我和你們。誰沒有妻子兒女?誰沒有父親母親?『捍聯總』對我『炮轟派』實行種種封鎖,妄圖將我們置於死地而後快!我『炮轟派』戰士個個死不足惜,但我『炮轟派』戰士的妻子兒女是無辜的,他們的父親母親是無辜的!他們無辜的妻子兒女和無辜的父親母親陷於飢寒交迫的境地,因為參加了『炮轟派』的工人兄弟們的工資早已被停發了..」
  只要「潘二嫂」往哪一站,一開口演講,圍觀的市民,凡是身上帶著錢包的,不管你是否認為「炮轟派」有理,你都會不由自主地將手伸進衣兜掏出錢包來!
  「潘二嫂」就具有這等本事!她那表情,她那聲音,就是能令你感動!她彷彿具有某種魔力似的。
  而在她身旁,「別動隊」員抬著一個大籮筐,人們紛紛往那籮筐裡扔錢。連孩子也不例外。每次她都能募捐到滿滿一籮筐錢!
  「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國老百姓,十分的「仗義疏財」。他們普遍比現今要窮得多,卻普遍不如現今的人們對金錢看得那麼重。這也是「潘二嫂」當年次次募捐成功的條件之一。
  倘若今天,縱有十個「潘二嫂」,為著更加能引起人們高尚情操之目的,只怕是十天半個月也未必能募捐到一籮筐錢!修復萬里長城啦,中國兒童基金會啦,支援非洲災民啦,工資二百來元的人,也是只捨得捐出一角二角的。國庫卷如不是分配指標從工資中扣除,十有八九的人可能就不買。
  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中國人的頭腦不再像「文化大革命」中那麼簡單了,甚至是變得過分的精明了。因而從前那種「仗義疏財」也是今非昔比了。我有時簡直不能不懷疑:這也算是一種「反思」麼?我很迷惑..
  當年「炮轟派」中有一說法——「范大哥」的理論,「潘二嫂」的口才,馮司令的組織能力。馮司令者,馮昭逢也。他們被合尊為「三傑」。
  我們能不覺著是種榮幸麼?
  「潘二嫂」在募捐時,「捍聯總」有好幾次可以捉拿她,但據說潘復生有指示,對「炮匪三傑」,沒經省「革命委員會」下令,不得捉拿。更不得加以傷害。
  在這一點上,公正論之,潘復生還是挺愛才的。他一直到最後,大概仍懷著幾分勸降他們的幻想。當然只能是幻想了。
  而「潘二嫂」不許我們這些寫了血書投奔「炮轟派」大本營的中學生參加那一天大規模的營救行動,無疑是不忍我們也去冒一次出生入死的危險。體現著女性的善良。
  「文化大革命」期間,在仇恨、恐怖、無謂的似乎有理性實則無理性的種種瘋狂行動中,的確也時時有良知和人道的光環閃耀。它說明到底畢竟是人而不是瘋子進行的運動。是人在幹著瘋事。
  那個帶我洗澡的人,又帶我們到「炮轟派」家屬們的住地,分別給我們安排睡覺的地方。「炮轟派」的家屬們,十幾家幾十人合住在各個車間內。各個車間都很冷。
  女人們在哭,孩子們在叫——是那些被「捍聯總」抓去的人的家屬。
  我身臨其境,對他們的一種巨大的同情和憐憫頓時從心底湧起,覺得
  是來到了受暴政壓迫者中間,產生了一股要與那暴政吶喊著挑戰的剛勇豪烈的氣概。其實,當年受壓迫的又何止「炮轟派」及其家屬呢?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不都是在受著一種暴政的壓迫而同時又壓迫著別人麼?暴政也並不能說是「東北新曙光」,它畢竟代表著力圖安定的趨向。暴政是「文化大革命」本身。「捍聯總」和「炮轟派」不過都是那暴政的必然產物。在這二者之間,是無所謂正義和非正義無所謂是與非的。
  忽然響起了警報聲。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說,「捍聯總」的一支人馬,趁大本營實力空虛,發起了進攻。揚言要一舉拿下「哈一機」這個「炮轟派」的頑固堡壘。
  於是一片緊張。女人們更哭。孩子們更叫。
  幾十名留守大本營的「炮轟派」戰士聚集到了一起。
  其中一個大聲對女人和孩子們吼:「不要哭!不要叫!你們哭,你們叫,『捍聯總』也是不會發慈悲的!有我們幾十個人在,就保證你們的安全,絕不會讓『捍聯總』攻進來的!」
  幾十名老工人也自覺組織起來,人人尋找到可以當武器的東西,對他們說:「我們跟你們一塊去守衛前後大門!今天拚死一個夠本,拚死倆賺一個!」「死了,咱們的人會給咱們報仇的!」「男的女的,老少爺們,王八蛋『捍聯總』要是真攻進來了,誰也不許作孬種!
  咱們生是『炮轟派』的人,死是『炮轟派』的鬼!」
  有個女人也振臂高呼:「姐妹們,咱們也要操傢伙,跟王八蛋『捍聯總』拚命呀!」
  於是女人們,連同一些半大孩子,在這樣一種同仇敵愾情緒的互相煽動下,也紛紛尋找應手的武器,預備拚命。
  我激動得要哭,何等豪烈的場面!我所渴望體驗的悲劇精神和英雄主義,是整個兒將我主宰了。
  我尋找到了一跟長鐵棍,緊緊地握在手中。
  於是人們衝到了院子裡。
  幾盞探照燈開了,院子裡亮得如同白晝。
  一部分人撲向前後門。一部分人守衛在四面高牆下。
  我甚至想像到了「哈一機」被攻佔後的慘景:男女老少的屍體橫倒豎臥,人人死後手中仍緊握帶血的武器。想像到了被母親死前掩護地壓在身下的幼兒,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哇哇哭聲。想像到了我自己應該怎麼個死法才更英雄更悲壯,臨死應該呼喊什麼口號。按照我的想像,也可以說按照我的意願,我應該在其它人全都死光了之後再死。應該面對著無數的一步步包圍上來的「捍聯總」們,怒目而視,首先毀掉武器。可惜我拿的是一根長鐵棍,只有塞進煉鐵爐才能毀掉。要拿的是一支槍就好了。就可以做到死了也不將武器留給敵人了。要拿的是一根爆破筒就更其好了!那就可以做到與敵人同歸於盡了。關於武器的這一節想像,雖然英雄得可以壯烈得可以,悲劇味兒也十足,但分明地是只能想像一番,根本無法實現,只得不去細想。呼喊什麼口號卻是完全可以早作打算的。我想到了雨果小說中那個法國驃騎兵上尉,他在滑鐵盧為拿破倫而戰死的時候,面對一步步向他包圍的英軍喊了一句什麼來著?對,只喊了一個字——「屎」!那當然是很輕蔑的意思啦!不過「捍聯總」們能領悟麼?他們要是沒看過雨果的《九三年》呢?要是雖然看過了並不記得那麼一名英雄的法國驃騎兵上尉呢?他可不是書中的主人公
  啊,僅僅是個被雨果一筆帶過的無名角色呀!那就再喊一句「炮轟派萬歲」
  吧!
  屎——
  「炮轟派」萬歲——
  英雄是足夠英雄的了!壯烈是足夠壯烈的了!似乎總歸還缺少點悲劇味兒..
  對,對,「毛主席萬歲」是不能不喊的!為毛主席而戰而死,毛主席在北京卻肯定不知道,還不是悲劇麼?當然是為毛主席而戰而死了!不是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和這麼多人又是為了什麼圖的什麼呢?
  只喊三句口號。再多一句也不喊了。大概英雄地壯烈地死前,也只來得及喊三句口號。
  第三句不一定要喊完,可以喊到「萬」字,便張大著嘴,將「歲」字堵在口中,緩慢地倒下身去。不要向前撲倒。一定要向後仰倒。一定要叉腿而立。倒時一定要伸展開雙臂。緩慢地直挺挺地倒下去。屍體要呈「大」大形,倒在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上..
  我正徒自想得海闊天空,幾輛裝甲車和坦克從倉庫裡開了出來。大本營的裝甲車坦克是足夠自衛用的。
  高牆外,「捍聯總」的喇叭在喊叫:「炮匪們聽著,我們知道你們現在是演『空城計』,趕快打開大門投降吧!否則我們攻進去,絕沒有你們的好下場!..」
  高牆內,「炮轟派」的喇叭也響了:「耗子兵們聽著,你們有膽量就進攻吧!我們眾志成城,視死如歸!..」
  前後大門打開了。
  「捍聯總」們吶喊著衝了上來,但一見出現在門口的是裝甲車和坦克,又退了回去。
  裝甲車向夜空掃射了一陣機槍。
  槍聲過後,牆內牆外一片寂靜。
  「捍聯總」們悄悄撤走了。
  「炮轟派」的裝甲車和坦克卻一直象把門獸,堵在前後大門口。然而都不敢麻痺。怕「捍聯總」們是疑兵之計,再次襲擊。只是有些看去就分明不頂事的女人,被勸說著帶了所有的孩子們睡覺。
  凌晨時分,「炮轟派」的大部隊回「營」了。也就回了他們的戰友——十一個活的,六具屍體。四人是被毒打至死。兩人是因不堪忍受毒打,跳樓自殺的。
  被就回的人中據說包括「炮轟派」總司令馮昭逢。他不但遭到毒打,還遭到假活埋的威脅。埋至胸口,讓他承認「炮轟派」是反動組織,以司令的名義宣佈解散。他寧死不屈。真的寧死不屈。大概因為他是「炮轟派」的司令,「捍聯總」沒敢真的就活埋了他,又把他從坑裡挖了出來..那天晚上人太多,情況也太混亂,我們竟沒能榮幸地見到這位寧死不屈的馮司令。
  大本營一片女人的痛哭,一片男人的怒吼,籠罩著復仇的強烈氛圍。
  頭頭們當即開會,十幾分鐘後就作出決定——舉行示威遊行。
  於是許多人又開始忙忙碌碌地趕製擔架,做花圈,寫輓聯,剪黑紗。
  九點,幾千人的示威遊行大軍開出了「哈一機」。照例是前面裝甲車和坦克開路。裝甲車頭十字交叉披著黑紗,交叉點是一朵洗衣盆那麼大的潔白
  的紙花。坦克罩著白布。這一次出動四輛裝甲車,四輛坦克。不擎紅旗。只擎白布挽幛和白布喪幡。頒布了紀律,不喊口號,不唱歌,一切行動聽指揮。出於「哀兵戰術」的考慮。真正的「哀兵戰術」。六具屍體放在擔架上,以白布罩之。幾十名身強力壯者輪番抬。白布挽幛上寫著的一行濃墨大字是——為死難烈士報仇,血債要用血來還!人人胸戴白紙花,臂戴黑紗。大隊人馬莊嚴肅穆,沉痛無聲,浩浩蕩蕩地向市內行進。
  一進入市區,廣播車內就放出了哀樂。隊伍隨著哀樂的旋律走。交通
  為之中斷,圍觀者人山人海,似乎傾城出動.哀兵戰術隊伍一直行進到省「革命委員會」樓前,坦克的炮筒緩緩揚起,對準
  了摟正面。據說那天省「革命委員會」預感到事態發展嚴峻,正在開會,從窗口望見裝甲車和坦克開路的示威對伍出現,一個個驚慌失措地離開了會場,坐進各自的小汽車內倉惶而逃。公務員們一時沒個逃處沒個躲處,就打開幾扇窗子,用竹竿挑出他們的白色工作服搖動不止。
  「讓潘復生站到窗口來!」「潘二嫂」凌厲的聲音從「炮轟派」的廣播車內傳了出來。一筆寫不出兩個潘。按說他們是一家子。階級鬥爭不可調和,正是:
  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而潘復生究竟代表哪個階級,「潘二嫂」又究竟代表哪個階級,則是今天也說不清道不白的事了。本就是一筆糊塗帳,死者儘是冤死鬼。江青最初宣揚「文攻武衛有理」,後來又說:「武鬥中死去的人,死了活該,死得比家雀毛還輕!」反正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怎麼說怎麼有理。可悲可憐的是那些冤死鬼。更其可悲可憐的是死者的妻子兒女父親母親。在武鬥中死去的,大抵是中青年人。
  那些挑出「白旗」以示投降的公務員衝著外面喊:「潘復生早走了!常委們早走光啦!」「千萬別開炮呀!我家裡老婆孩子一大堆呀!」「炮轟派萬歲!炮轟派萬萬歲啊!」不開炮,「炮轟派」豈能善罷甘休?轟!..轟!..轟!..「炮轟派」真正炮轟「東北新曙光」了!接連六炮——對空放了六發演習彈。如果省「革命委員會」常委們都在樓內,是否往炮膛內裝填真炮彈,
  就無從知道了。隔了一陣,又是六炮。六六三十六炮——自打解放以來,哪一年國慶哈爾濱也沒放過禮炮。
  老百姓們可算聽到炮響,見識坦克開炮的情形了!有一發炮彈擊中樓頂的避雷塔。儘管是演習彈,也將避雷塔擊倒了。樓內傳出一聲聲女人恐懼的尖叫..也巧,姜叔在圍觀的人群中。他發現了我,將我扯出了「炮轟派」的
  隊伍,說:「你跟我回家去!」我說:「不,我要和『炮轟派』勝利在一起!失敗也失敗在一起!」他說:「你是想要了你媽的命呀!你媽都快為你急瘋了你知道不?」
  我說:「姜叔你回去告訴我媽,我梁曉聲七尺男兒生能捨己,千秋雄鬼死不還家!」他凶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戴著棉帽子,帽耳朵護著臉,臉倒沒被他扇疼。不過他使勁太大,扇了我一個趔趄。「炮轟派」隊伍中立刻跨出幾條大漢,圍住他喝問:「你為什麼打我們的人?!」「你年紀不輕的一個人,怎麼動手打小孩?!」姜叔用他那帶有濃厚山東腔的語調說:「俺是他叔,俺是他叔..」害
  怕起來。幾條大漢問我:「他真是你叔麼?」「是親叔麼?」姜叔搶著回答:「真是,真是,親叔,親叔..」他們對他喝道:「沒問你!」我說:「是我叔,是親叔..」我也不知為什麼就承認他是我親叔了。姜叔又陪著笑臉說:「他昨晚沒回家,他媽快急瘋了!您幾位看,是不
  是讓俺帶他回家呢?..」那幾個漢子就對我說:「你回家吧,再別到我們那裡去了!..」姜叔不等人家把話說完,連聲道:「多謝,多謝!..」拽著我的手就
  將我拖走了。「慢走!」那幾條漢子又喝住了我們。其中一個向我們走來。姜叔一臉忐忑之色,小心地問:「不是您們讓我們走的麼?」那人指著我說:「就他這樣子,碰上『捍聯總』,還能回到家麼?」說
  著,從我胸前取下了白紙花,從我臂上取下了黑紗,揣入他自己兜裡。
  ……
  回到家,見了母親,嚇我一跳。僅隔一夜間,母親變得幾乎使我認不出了。她頭髮凌亂,雙眼紅腫,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沒洗。母親她起碼老了十歲。
  母親好像也認不出我來了。母親的眼神兒直勾勾地瞪著我。不打。不
  罵。不說話。就那麼瞪著我。我不由得低下了頭。母親瞪了我許久才說:「他姜叔,讓他走,隨他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
  他不是我的兒子!」姜叔對我說:「還不快向你媽保證,以後哪兒也不去了!」我低聲說:「媽:我保證..以後哪兒也不去了..」母親卻往外推我:「你走,你走!你別向我保證!我不是你媽,你也不
  是我兒子!」不由分說,將我推出了家門外。
  姜叔也跟到了外邊,訓我:「你看你把你媽氣成什麼樣!你要是把你媽氣瘋了,你們一家兩個瘋子,今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對得起你爸麼?對得起你弟弟妹妹麼?你給我老老實實地站在這兒反省!再敢走,我替你爸管教你!打斷你腿!」
  他訓了我一通,又進屋去勸母親。一會兒,弟弟出來了,手中拿著煤棚的鑰匙,怨恨地對我說:「媽叫我把你鎖在煤棚裡!」我一言不發,乖乖跟在弟弟身後,聽任弟弟把我鎖進煤棚。
  我蹲在煤棚一個不透風的角落思過。「大串聯」的兩個月加上投奔「炮轟派」的一夜,我確是在把母親一步
  步往瘋路上推呀!可憐天下母親心!可憐「文化大革命」中的母親們的心!直到半夜,弟弟才將我從煤棚放出來。一進屋,母親就對我喝道:「跪下!」我雙膝跪在了母親面前,不敢抬頭。「你知錯不知錯?」「媽,我知錯了..」「真知錯假知錯?」「媽,我真知錯了..」「那你就別怪媽了!老三,拿剪刀來!」卡嚓!卡嚓!卡嚓..我的頭髮,被母親一剪刀一剪刀地剪下,紛紛落地。「把鞋脫了!」我脫下了棉膠鞋。母親又將我那唯一的一雙棉膠鞋的後幫剪掉了,使那雙棉膠鞋變成了
  一雙棉拖鞋..
  第二天早晨,我趿著那雙棉拖鞋走到破鏡子前一照,見頭髮被母親剪成了「鬼頭」。我注視著鏡中那瘦削的表情木然的少年的臉,心中湧起了真正的悲劇意識..
  「炮轟派」們終於使中央文革也震怒了。「中央文革」指示黑龍江省「革命委員會」: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
  它就不倒——這乃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一條語錄。一天深夜,我們全院的人都被槍炮聲驚醒了。盧嬸懷抱著最小的孩子,像一隻恐懼的母猴,在院子裡到處亂竄,一
  邊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打過來了!打過來了!..」槍炮聲一陣比一陣密。一束束火紅的彈道劃破夜空。正是中蘇關係緊張到一觸即發的年代,全院的人都以為是蘇聯軍隊不
  宣而戰了呢!驚慌得程度不必描繪,可又不知是逃命對,還是守著家對。整條胡同騷亂起來。街道主任陪著一位軍人出現在院裡。街道主任對眾人安撫道:「都別慌,都別怕!有什麼可慌有什麼可怕的?
  今天夜裡攻打『炮轟派』們的老窩!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最後勝利的槍炮聲!都到院外去集合,請省軍區的李幹事給我們講話!..」
  院裡的人就走向院外,跟著胡同裡的人往胡同口走。附近幾條街道的人都聚集在我們胡同口的一片開闊地。靜聽省軍區李幹事宣佈省軍區省「革命委員會」的聯合通知:一、「炮轟派」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組織。二、一切參加過「炮轟派」的人,限三日內,必須向所在單位或街道委員會主動投案自首。三、「炮轟派」的頭頭,全屬地地道道的現行反革命要犯。揭發者有功,捉拿歸案者有大功。同情者有罪,包庇窩藏者有大罪,也按現行反革命論處..
  槍聲炮聲直響到「東方紅城」出現了「新曙光」才漸漸稀落。
  那天夜裡有近萬人攻打「哈一機」、「哈師大」等幾處「炮轟派」的「據點」。他們由「捍聯總」的「敢死隊」、工廠裡的學徒工、郊區的農民和省軍區的戰士組成。凡參加攻打的郊區農民,每人發十元錢,也有說發五元錢的。工廠裡的學徒工提前轉正。「捍聯總」的「敢死隊」和省軍區的戰士們得到什麼具體的好處和犒勞,就不知內情了。那是一場真正的戰鬥。真槍、真炮、真子彈和真手榴彈。預先派出偵察員實地偵察。並由省「革命委員會」常委們和省軍區作戰處的參謀們制定了詳細的作戰計劃。
  「哈一機」在那一天夜裡被攻陷了。「哈師大」在那一天夜裡被攻陷了。所有的「炮轟派」據點在那一天夜裡全被攻陷了。守方有飲彈身亡者。攻方也有飲彈身亡者。攻方身亡者追認為烈士,其家屬享受烈士家屬待遇。守方身亡者死有餘辜,其家屬為他們承擔「現行反革命家屬」的罪名。有人說那天夜裡雙方共死了十幾人。也有人說不止十幾人,而是幾十
  人。究竟死了多少人,無法確知。但雙方都死了人是無疑的。「炮轟派」那天夜裡將全部裝甲車和坦克都盡數發動了起來,準備全軍覆滅,決一死戰。後來是幾個頭頭們決定,宣佈無條件投降。他們宣佈時說:「我們有罪,讓我們幾個人來承擔這一武鬥事件的歷史罪名吧!讓歷史的法庭只審判我們吧!..」「炮轟派」們被命令高舉雙手排隊投降,每人身上都至少挨了一刺刀,女性也不例外..范正美和馮昭逢在掩護下逃離「東方紅城」,赴京請罪,替廣大「炮轟派」向「中央文革」墾求對廣大「炮轟派」群眾恕免專政..「潘二嫂」當天被捕,投入監獄。幾日後召開了全市公審大會,以「現行反革命」罪被宣判死緩。
  據說她在公審大會上不卑不亢,一切罪名俱認不諱。不失以往辯論風度。宣判後,她慷慨陳詞,企圖替廣大「炮轟派」群眾進行申訴,剛說了幾句話,便被押了下去..
  省市廣播電台,廣播了一舉殲滅「炮匪」的重大勝利和宣判會的實況錄音。省市報發表了重要社論及清查「炮轟派」的通告。我家的錄音機已為哥哥賣到了寄賣店去,一直無錢贖回。我是在姜叔家聽的廣播。沒聽完,我便跑回自己家,撲在炕上,抱頭痛哭了一場。
  我自然是並沒有被清查到頭上。十八歲的我,內心裡又是覺得僥倖,又是覺得羞恥。倘我也與許許多多「炮轟派」一起被公審,被宣判,可能我內心的痛苦倒會少些。
  但果而那樣的話,母親是肯定會瘋的。我所渴求的英雄主義和悲劇精神,從此深深地埋葬在了我心裡。那一次我是哭出了太多太多的眼淚。我還是瞞著母親到「哈一機」去了一次,去憑弔我所渴望實現而終於
  沒有追求到沒有能實現的英雄主義和悲劇精神。我是什麼主義也沒有追求到什麼精神也沒有能實現..「哈一機」的所有樓房的所有窗子都不存在了。遍地是被子彈擊碎的玻
  璃。仍有些孩子在各處尋找子彈頭。據說第一天有些孩子竟撿了滿滿一桶子
  彈頭,賣了幾十元錢。每一個房間的四壁都佈滿了彈洞。我在一個房間裡數了一下,竟有四十三個彈洞之多!
  ……
  如今這一切是早已成為過去,成為歷史了。它成為過去是真的。但它真的成為歷史了麼?它記載在歷史的哪一頁了呢?哪一頁也沒記載著。倒是「文化大革命」千真萬確地載入了史冊。或許因為它畢竟是偉人所發動的吧?不能光芒萬丈,也足警世千秋。但願我的這篇「自白」,可當為歷史的一份「補遺」,權作對那些為「文化大革命」而死的人們的悼詞,亦權作對我們千百萬普普通通的中國人的膚淺的「箴言」..
  潘復生是已經死了。不知對他下了怎樣的一個結論。范正美又在哪裡呢?馮昭逢又在哪裡呢?「潘二嫂」又在哪裡呢?倘他們都已不在我們無產階級的監獄中押著,並沒有被定為「文化大
  革命」的終身罪犯,獲得了自由的話,我願他們都有一個好妻子或好丈夫,
  都有一個溫暖的家庭,正過著他們自己的平平凡凡的日子..一代天驕,十年浩劫,俱往矣!算起來他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子曰:四十而不惑。「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我的鬼頭髮長了發後,天氣已暖,我便懷著一顆什麼也沒追求到什麼也沒能實現的徹底的失落了一切的心,為著每個月十五元的報酬,掃馬路去了..
  第二年我就下鄉了..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五日於北影
  冉之父
  作者:梁曉聲冉來子。「父親..父親他..」冉神色愴然,眸子淒迷著哀霧。冉很久沒來了。我說:「冉,你父親病了麼?」「死了..」冉倏忽間淚潸潸下。她緩緩坐在沙發上,雙手摀住臉,一動不動,仿
  佛打算永遠那樣了..我不禁愕然。許久,我囁嚅地問:「什麼病?..」冉放下雙手,目光恍惚,似乎不知該看何處。
  「不是病..不是..他在存自行車的地方跟一個婦女吵架,人家用傘
  捅他。新傘,傘端是金屬的。從他兩根肋骨間捅進去了,捅著了心臟..」我又是一陣愕然。「依我,就不開追悼會了。可母親堅持非開不可,他的一些弟子們,也
  都主張要開。所以,所以我來給你送這個..」冉從小包中取出一份訃柬,猶猶豫豫地放在桌上。它印製得很莊重,很考究。「有空兒,你就去參加;沒空兒,就拉倒。反正人已經死了,左右不過
  是那麼回事兒..」我立刻說:「我去我去!哪能不去呢!..」冉匆匆告辭..我獨自發呆..一位社會心理學權威,一位性情極有涵養,平和得如一泓靜水的老人,
  竟會在存自行車的地方跟婦女吵架,竟被對方用傘捅死,越細想,越感人生之無常..我認識他,才一年多。某日北影的一位朋友找我,求我件事。問什麼事,說小事一樁,說希望我替他要到一個「飼養證」。
  「你也對花花產生憐憫?」「花花」是一條小狗,一條黑白色的小狗。在寒冷的冬季裡,跑到了我們這一居民區。左胛骨那兒帶著一道很深的砍傷,皮肉令人觸目驚心地綻翻著。最先發現它的是幾個孩子。
  它蜷在我們兒童電影製片廠宿舍樓傳達室的山牆後,由於冷和疼,瑟縮著栗抖。孩子們發現了它,就圍住它。其中有我兒子。我想他們當時看著它,一定像看著一個年齡比他們還小的男孩兒或女孩兒,一個無家可歸的男孩子或女孩兒,一個受了重傷奄奄待斃的小小流浪兒。
  他們可憐它,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在我們童影宿舍傳達室旁邊,蓋著一間簡易的小土坯房子,住著些民工。正是中午,孩子們放學回家吃午飯的時候。民工們見孩子們圍住什麼看,也紛紛好奇地走過去。那小狗在他們眼裡,肯定和在孩子們眼裡是不同的。他們大概看到了一盆肉。他們中的一個,就拖了它的一條後腿,想把它拖回到他們住的土坯房子裡,殺了它,吃它的肉。也許他們認為,不殺它,它活不過幾個時辰,也是難免一死的。人拖它時,它並不咬人,也不叫。我想當時它眼中,肯定充滿了恐懼,肯定充滿了絕望,肯定充滿了聽天由命的無助的悲涼。如果它真是一個男孩兒或女孩兒,真是一個小小流浪兒,也許但求一死?但求速死?
  可是有一個孩子突然叫喊起來:「不許拖它!」那一天的那一個時候,我正開了陽台的窗子,放我寫作時吞吐造成的滿室煙霧。於是下面的情形便是我探身窗外所目睹的了:民工們未將一個孩子的叫喊當成怎麼一檔子事兒,拖小狗的那個仍拖
  它。「不許拖它!」許多孩子都叫喊起來。「你們的?你們的?」民工們不示弱。「你們的?!你們的?!」
  孩子們更不示弱。
  「你們想殺了它,吃它的肉,是不是?!」
  首先叫喊起來的那個孩子,咄咄逼人地質問民工們。「是,又怎麼樣?你們再叫喊,我們立刻弄死它!你們信不信?」
  「你們敢?!」
  「噓,噓,怎麼不敢?」
  拖狗那個民工,說著不拖它了,目光四處尋找能立刻弄死它的東西。沒什麼順手的東西可被他當場利用,他便去捧一塊大石頭。
  首先叫喊起來的那個孩子,撲向他,咬他的手。大石頭落地,又砸了他的腳。
  他疼得抬起那隻腳,一條腿金雞獨立,亂蹦亂跳。他惱羞成怒了,摑了那孩子一耳光,還將那孩子一拳推倒了。
  於是眾孩子們齊發一聲喊,都向民工們撲過去。孩子們畢竟多,民工畢竟少,那情形頗為壯觀,也頗為刺激。孩子們一個個非常勇敢,甚至可以說非常兇猛,彷彿一群慣於出生入死的獵犬,準備發揚前仆後繼的犧牲精神,天不怕地不怕地圍剿幾頭大獸似的;彷彿他們早就期待著,某一天有某種契機和某種正當的理由,向某些大人們發動一場進攻了。居高臨下,我發現我的兒子表現得一點兒也不比別的孩子差勁兒。他一頭朝一個民工漢子撞去,將那漢子撞得向後踉蹌數步。
  我喊:「梁爽,不許撒野!有理講理!不許..」卻哪裡還會引起兒子的注重!
  他低著頭,小牛犢子似的,又朝另一個漢子撞去。我簡直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我看見的,正是我那一向溫良恭儉讓的,備受大人們喜歡和誇獎的兒子。幾個孩子圍剿一個民工。同仇敵愾,進攻是一往無前的。
  民工們不但惱羞成怒,而且大打出手,開始反擊了。都是些二十多歲的農村青年,真急眼了,他們才不管面對的是些孩子不是些孩子呢。雖然他們在人數上處於劣勢,可一旦開始以大人對付大人們的狠勁兒對付孩子們,最終吃虧的注定將是孩子們無疑。
  我眼睜睜看見我兒子被一個漢子一腳踹倒在地。他爬起來又撲上去,又被一腳踹倒在地..我喊:「嘿,那小子,你他媽再敢踹我兒子,我下樓去跟你拼啦!..」
  兒子依然沒聽到我的喊聲,依然沒注意到我。他第三次向那漢子撲去,一頭將那漢子撞倒了。於是幾個孩子一擁而上,將那漢子壓住,一陣拳打腳踢..那漢子卻聽到了我的喊聲,招架著爬起來,抬頭望望我,轉身就往他們的小土坯房跑..斯時對面兩幢樓的陽台窗子都紛紛推開了,一些當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伯伯嬸嬸叔叔阿姨的,全將身子探出窗外,呵斥民工們:
  「反了你們啦,欺負起小孩子來了!..」
  「誰打孩子了?誰打孩子了?認準他,饒不了他!」「媽的,王八蛋你站那兒別動!有種你站那兒別動!老子清清楚楚地看見,你打我女兒了!..」
  「小海,你挨打沒有?寶貝兒,你挨打沒有?你倒是說話呀!..」
  在大人們的助威之下,孩子們一個個表現得愈發兇猛。民工們的心理自是有所顧忌的,哪一個也無心戀戰,紛紛退卻。
  幾個當爺爺奶奶叔伯嬸姨的男人女人離開各家陽台來到外面時,民工們已退入他們的住處去了。然而孩子們仍不依不饒,圍住那小土坯房子叫陣,
  揚言要繼續火攻。大人們問明緣由,都說也難怪孩子們如此憤慨;都說那小狗著實的可憐;都說民工也忒不把作孽當成回事了,這麼可憐的一隻小狗,還忍心殺它?還忍心吃它的肉?何況它瘦得皮包骨,即便把它殺了,能剔出幾斤幾兩肉哇?民工們自愧,則掩門不出。
  孩子們得了理,又有大人們的道義上的聲援,就七嘴八舌非常之嚴正地提出:民工們必須向他們當面保證,今後再不許產生傷害那小狗的歹念;而他們要從此對小狗負起照顧的責任..
  大人們被孩子們的善良所感動,喚出民工們,迫令他們向孩子們當面指天畫地說了些保證的話,一場風波才算平息。從此那小狗就有了保護人。孩子們給它起名叫「花花」。用破紙板給它搭了個窩,窩外面罩了一條誰家扔棄的小破被。窩裡墊了幾件舊棉衣,墊得暄暄軟軟,暖暖和和的。孩子們這些善舉,使一位在北醫三院做醫生的家長尤其大受感動。他為花花實行了一次外科手術,細緻地縫合了它的傷口,還給它輸了兩瓶葡萄糖。小花花乖得很,輸液的時候老老實實的。只要有孩子在旁邊守護著它,撫摩著它,它一動也不動,眼中充滿了感激。孩子們又做了些卡片,說是「飼養證」。並且規定了飼養人資格,是「三好」學生才有資格飼養,不是「三好」學生沒有資格。沒有資格的孩子當然也是可以喂花花,可以和它玩耍的,但是絕對不可以用食物將花花引誘到這一居民小區以外的地方去。而花花膽子極小,似乎明白,只有在這一居民小區的範圍以內,它才能受到保護,才是安全的。無論用多麼好吃的東西,也是不會將它引誘到遠處去的。事實上,也沒有哪一個孩子懷有將它引誘到遠處的企圖。
  我的兒子是「三好」學生,而且被公認在保護花花的戰鬥中,表現極其勇敢,理所當然地是第一批獲得「飼養證」的孩子之一。
  那一天我從外面把他領回家,命他立正站在我面前,嚴厲地問:「你那麼撒野,對麼?」
  他說:「對。」
  我說:「你還敢嘴硬?還敢說你撒野對?」他說:「要是見死不救,那對嗎?」
  我說:「你可以用語言表達你對這件事的立場和態度嘛!你和大人撒野,你不是明擺著吃虧嗎?要是把你踹成內傷,你後悔也晚了!」
  他說:「我不後悔。」
  我生氣了,說:「靠牆站著,反省去!」
  他就靠牆站著去了,但眼中立時盈滿了淚。
  我又說:「你甭覺得委屈!你為一隻小狗挨了兩腳,你自以為值怎麼著?」
  他仍不服管教,說:「我們要都像你這樣想,小狗現在已經死定了!」
  我瞅了他半天,一時不知再說什麼好。見他眼淚斷了線兒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轉身從廚房拿了兩個包子,塞給他,讓他去餵狗..
  我滿口答應了北影朋友求我的事兒,儘管我覺得這件事兒不無可笑的成分。大人喜歡狗的話,完全可以自己養一隻嘛。北影童影,養狗的大人不少。何必非要參與到孩子們中間去呢?那一心希望得到「飼養證」的大人,不知是怎樣的一位大人,真有點兒怪!
  兒子放學回到家裡,我對兒子說了這件事兒。我想區區一件小事兒,兒子便能替我辦成。
  不料兒子回答:「得研究研究。」
  我一愣,問:「研究研究?誰們?」
  他說:「當然是我們養狗小組的核心成員們啦!」那口氣,彷彿他是一位中央政治局委員,我這當爸爸的,企圖通過他的關係,批一個官職給自己的哥們兒似的。我取笑他:「你們可算是有了種權力了!好,那你們就研究研究,盡早給我回話!」
  兒子鄭重其事地說:「這不是什麼權力不權力的問題,這是原則,是必要的資格審查的程序。對你們大人,性質更加不同。我們當初沒考慮過大人,所以你也別抱太大的希望。」
  我說:「你少跟我來這套!明天你就得給我個回話!」第二天,我始終記著這事兒,詢問結果如何。
  兒子說:「大家要見見你那位朋友。」
  我說:「怎麼怎麼,你爸爸介紹的朋友,還要面試不成?」
  他說:「也不能因為你是我爸爸,就不講原則。」我商量地說:「得了兒子,人家怪忙的,免了你們那原則吧!你再跟你們那些核心成員們幫爸爸疏通疏通,就算給你爸個面子行不?」
  兒子乾乾脆脆地回答:「不行。」
  見我瞪著他語塞,他又悅:「我們就不忙嗎?上午四節課,下午三節課,晚上還有作業,和大人上班有什麼區別?大家要見見你那位朋友,就等於很給我面子,也很給你面子啦。我們總不能太隨便地就發出去一個飼養證吧?」
  兒子的口氣,言外之意彷彿是——爸你們大人也別太不識好歹了!..
  晚上,北影的朋友打電話問相求之事我忘了沒有?我說沒忘,說只是事情也許不像我想的那麼容易辦成。朋友問這麼一樁小事有何難處?我只得照實講——孩子們要見一見那個希望獲得「飼養證」的人,見了要當面判斷一下那個人有沒有資格,之後他們還要研究研究..「是——這——樣——啊?..」
  電話中,朋友的語調拖得很長很長。
  隔十幾分鐘朋友又打來了電話,說那人非常尊重孩子們的原則性,願意接受孩子們的任何方式的資格審查,問哪天可以接受面試?
  我摀住電話,喚來兒子,沒好氣地說:「一件小事你也不能幫爸爸順利地辦成!你看你們搞得這個複雜勁兒!你替你們那些核心成員預定個日子,哪天?」
  兒子說:「嫌複雜?嫌複雜就拉倒!是你們大人找到我們頭上的,又不是我們主動找到你們大人頭上的。」我說:「別貧嘴,問你哪天!」
  兒子想了想,說:「那就星期六吧。星期六我們下午沒課。」我接著問:「在哪兒?」我說:「喬老師,真是抱歉得很。這麼一樁小事,還勞您親自來一次。按說我們應當替您要了,給您送去。」他說:「沒什麼,該來的。我家離這兒不遠,就住小月河那邊兒。遠了我也不知道這兒還有些為一隻小狗向大人們宣戰的孩子。孩子們越認真,我心裡越高興。從小就玩世不恭,對任何事都一副痞子態度的話,咱們中國可就沒什麼大指望了。別說搞社會主義、搞改革不行,搞資本主義也不配。資本主義的歷史,可不是一部痞子的歷史,是幾代最講認真二字的人共同創造的歷史。我的興趣不在狗身上,我的興趣在孩子們身上,我實實在在地是對他們慕名而來的。」
  我望望朋友,心中暗吃一驚。話題一過分的嚴肅,我這人常常就不知
  如何與人繼續交談,只有沉默的份兒。竊以為對於幾個孩子,包括我的兒子,為捍衛一隻小狗而向大人們公開宣戰這件事,是不可過分鼓勵和誇獎的。但是出於禮貌,我們報以微笑和點頭,畢竟,老先生的話不無道理。朋友卻附和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難得喬老師有這麼一顆憂國之心。」
  冉的父親擺擺手,仍以那麼一種自謙的口吻說:「恥談憂國,恥談憂國。不過是毛病,三句話不離本行而已。舉凡中國之事,政治論說派有之,經濟論說派有之,文化論說派有之,唯善於從社會心理學角度分析的人,實在是太少了。某些研究中國問題的人,包括某些專家學者,一向以為政治經濟是因,社會心理現象是果,此大謬也。這種因果關係也是二律背反的關係。現在可以這麼認為,社會心理已不再僅僅是現象,而是主要的因素之一,決定改革這棵樹上,結出什麼樣的政治之果,和什麼樣的經濟之果。一群人即使在刀耕火種的條件之下,也可以創造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而一群猴子不能。從類人猿到人經歷了千萬年的進化過程,但由人退回到猴子去,往往和蟬蛻一次殼一樣容易..」「我給你們沏茶。我給你們沏茶..」
  我起身走到廚房去了。
  朋友是很善於察顏觀色的,跟至廚房。
  我耳語相問:「老先生怎麼回事兒?我也沒說什麼他不愛聽的話啊,何以引出他一大番宏論?」
  朋友也耳語道:「你千萬別見怪。他一向如此,當導師當慣了。對他抬舉的人,才侃侃而談;在他討厭的人面前,他會一句話也不說,故意使人尷尬。」
  「別沏茶了。趁孩子們沒來,還是聊會兒嘛!我喜歡和你們年輕人聊。民不可能皆聖賢,民亦當恥於皆不肖。不肖者,痞也..」
  冉的父親,仍自說自話。那一種語調,雖很平和,並不言語洶洶,但使人聽來,總有一種諄諄教導的意味兒,一種誨人不倦的意味兒,和一種憂患多多的意味兒。
  我不敢接言。唯恐一接言,一般性的交談,變成一場嚴肅的討論。我已經很久不和人討論什麼了。克服了這一種亦曾染之的大的毛病,我覺得自身和周圍的生活都安泰不少,自己不再那麼地嫌惡自己了,也不再那麼地嫌惡他人和周圍的生活了。彷彿癮君子戒了煙,尋找到了某種肺清腑爽的感覺,呼散掉了很多自身的濁氣。不過我並沒因為老先生的借題發揮,而破壞他給我的好印象。有一個時期,我也三句話不離文學來著,逮住一個什麼人就跟人家大談文學,全不管人家愛聽不愛聽。所謂禿頭不輕蔑和尚。
  我剛用托盤端了茶進屋,兒子就回來了,帶了四位他們的核心成員。
  我看看表說:「你們很準時嘛!」
  他們也都看表,之後一齊看我朋友。
  朋友說:「都別看我。你們要面試的不是我。」我說:「對,不是他,是這一位。」指著冉的父親,讓他們叫爺爺。
  他們沒想到要審查資格的是位「爺爺」,面面相覷,似乎不知所措。一個個窘了片刻,依次叫了「爺爺」。冉的父親連忙站起,讓出沙發,禮賢下士地說,「你們請坐沙發,你們請坐沙發。」
  朋友也只得從沙發上站起,坐床沿。
  孩子們倒不客氣,心安理得地佔領了兩隻單人沙發和一隻雙人沙發。
  冉的父親將椅子擺正在他們對面,如鍾肅坐,恭敬地問:「那咱們就開
  始吧?」
  一個孩子首先問:「你為什麼對我們的花花感興趣?」
  不待冉的父親回答,朋友以大人們對孩子們那種習慣了的長輩的口吻說:「你們聽明白了——喬爺爺不是對你們養的狗感什麼興趣,而是對你們本身感到了點兒興趣。至於狗嘛,他要養什麼樣的狗,我都能替他弄到!德國『黑背』、日本『狼青』、加拿大的『雪橇狗』、澳大利亞的牧羊犬、西藏的藏獒,還犯得著非要和你們養一隻賴巴巴的小狗崽嗎?」孩子們一陣沉默,又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看來是核心的核心,就站起來,對我們三個大人一眼也不看,只看著我的兒子,隱忍地說:「梁爽,那我們走了。」
  兒子瞪著我,彷彿受了嚴重侮辱,抗議地哼了一聲。我說:「別走哇別走哇!吃糖吃糖..」連忙從茶几下格取糖盒,抓了糖往他們手裡塞。
  冉的父親也立刻聲明:「他的話不代表我,不代表我。我是既對你們的小狗感興趣,也對你們本身感興趣。是因為你們才對小狗..不,不,是因為小狗才對你們感興趣,但主要是對小狗感興趣..」
  朋友自覺無聊,躲到另一間屋去了。
  我又說:「喬爺爺是很值得你們尊敬的一位爺爺,是社會心理學家呢!」
  我兒子說:「爸,你別扯這些,這些對我們不起作用。」
  於是一個孩子瞅定七十來歲的社會心理學家,嚴肅之至地說:「你實際上還沒回答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哪!」七十來歲的社會心理學家想了想,並沒多大把握地回答:「我..我同情那小狗的身世..」
  「你認為狗也有身世嗎?」
  「是啊,有的有的。一切有生命的,就都有身世。比如一棵草本的花兒,它春天結骨朵兒了,夏天開放了,秋天凋零了,冬天死了,我們一般就不會替它傷感,因為就它來講,身世挺好的了。可是,如果它夏天才結骨朵兒,還沒等開放,秋天就到了,接著冬天就把它凍死了,我們就會替它傷感是不是?有了你們的愛護,花花的身世就改變了,變好了。如果我們能使什麼的身世變好了,無論那是什麼,只要不是壞的醜的惡的,都值得我們一做是不是?..」
  孩子們頻頻點頭,看來他們對他的回答挺滿意。好像他們的問題的標準答案,正是那樣的。然而我看出他們在裝理解。他們挺滿意的,也許只不過是七十來歲的社會心理學家的態度。他那一種虔誠的態度,分明的使他們產生了大的錯覺,起碼在那一時刻產生了大的錯覺——似乎他們是大人,而他是孩子。我猜他們對他們的那個問題,是根本沒有統一的答案的。
  「小明的爸爸媽媽有三個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麼?」
  一個最稚氣的孩子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使我一愣,這問題太唐突,好生的沒道理。不過就是有沒有資格和他們共同飼養一隻小狗麼,豈可對一位爺爺輩兒的老人的智力正兒八經地進行面試?
  我看冉的父親——老社會心理學家也不禁地一愣。孩子們互相交換著會意的眼神兒。
  冉的父親猶猶豫豫地說:「老三叫三毛?」
  孩子們都笑了。
  「那..叫..叫小毛?」
  孩子們都得意洋洋地搖頭。
  我說:「叫阿毛吧?」我兒子說:「爸你別幫著亂猜行不行?到底考你呢還是考他呢?」又對
  冉的父親說:「亂猜是猜不到的,要善於動腦筋思考。」於是冉的父親就努力動腦筋思考起來。我遞給了他一支煙,轉身去到另一房間問朋友,滿心希望朋友比我和
  冉的父親智商高點兒。朋友氣惱地嘟噥:「這些個孩子!這算幹什麼?這叫什麼問題?」我說:「是啊是啊,純粹小孩子蒙小孩子的問題?你快告訴我,我好去
  提示,省得他被難住。」「我怎麼知道!」朋友聳聳肩,繼續看他的書,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我沮喪地回到「考場」,見冉的父親一口接一口吸煙,已然顯得很不自
  在。
  提出這問題的孩子說:「那我再講一遍,你認真聽。」看看我,又對我說:「你也認真聽。你們一塊兒動動腦筋,啟發啟發他。」於是那孩子又講了一遍。
  冉的父親仍回答不了。我也是。我兒子忍不住說:「這麼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上來?老三叫小明唄!問題中已經告訴得明明白白了嘛!」接著他們又出了一個問題——海水為什麼是鹹的?冉的父親還是被難
  住了。我也不知道海水為什麼是鹹的。一個孩子就講了個故事——說有個人,做了些好吃的,香味兒引來了
  鬼。鬼想用一盤磨換人那些好吃的。鬼說磨一轉,就出鹽。人覺得合適,跟鬼換了。人把磨藏在山洞裡,自己需要鹽的時候,便偷偷到山洞去,不願自己的同類也得到鹽。鬼很瞧不起人的自私自利,一天夜裡,把磨扔到海裡去了。於是海水就是鹹的了,於是那個自私自利的人企圖靠一盤磨發大財的希望破滅了..朋友不知何時也過來了,聽了這個故事就大鼓其掌,一邊鼓掌一邊說:「噢,海水是這麼變鹹的呀!」
  我和冉的父親,相應地也都說了些自己知識很貧乏,今天知識有所增長之類的話。
  那天孩子們對冉的父親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資格審查,最後他們的核心的核心問他們怎麼樣?他們都說「還行」。冉的父親如釋重負地笑了,孩子們也便笑了。我看他們在那一個多小時內也不怎麼輕鬆。當他們都說「還行」時,也是如釋重負的。我和我的朋友,跟著審查的被審查的,一塊兒感到如釋重負。
  孩子們終於將「飼養證」交給了冉的父親。囑咐他別丟了,不許轉讓,不得擅自塗改等等。他們還強調指出:之所以必須履行審查程序,乃是因為,據他們瞭解——人善,養的狗也善;人惡,養的狗便惡。人智商高,養的狗也聰明;人弱智,養的狗便傻頭傻腦。他們不願他們的花花,將來長成一條既惡又傻頭傻腦的大狗..我的兒子送他的小夥伴們走後,冉的父親說:「這就好,這就好。中國還有這樣的孩子,實在是中國的一大幸事。」朋友附和道:「對,對。喬老師看問題,就是思維遼闊,具有遠見卓識。」
  我對中國的將來,和中國現在的孩子們,既不曾怎樣的樂觀過,也不
  曾杞人憂天地悲觀過。沒什麼意見值得發表,只有對冉的父親滿懷敬仰地笑著而已。
  從那一天起,早晨,中午或晚上,我每日至少能見到冉的父親一次。他用網兜拎著帶蓋兒的小盆來餵狗。很快的,他不但和孩子們都熟悉了,並且獲得了他們的信賴。他們見了他,開始禮貌而親切地叫他「喬爺爺」,視他為他們養狗小組的核心成員之一了。花花自然也對他熟悉起來,信賴起來。在那小狗的意識裡,也許不但認為又多了一個保護人,而且認為是一位媽媽尋找到了它吧?畢竟,一位老人對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兒般的小狗的憐憫、愛心和責任感,比之孩子們是更周到的。似乎多了些什麼內容;似乎他非常需要擁有那樣一隻小狗,哪怕是部分地擁有;似乎它最應是「花花」;似乎如果不是,便缺少了某種意義。
  我散步的時候,經常看到花花駐立街口。我知道它在等待他。它一望見他,便歡躍地奔跑過去迎接。我也常看到這樣的情形——他在進行掄臂運動,花花則蹲踞他跟前,凝視他。
  他掄左臂,它的頭便歪向左邊;他掄右臂,它的頭便歪向右邊。那是挺幽默的情形。
  後來我發現花花乾淨了,漂亮了。白毛雪白,黑毛烏黑。黑白分明,精精神神的花花,似乎是一隻出身高貴、備受寵幸的狗了。
  兒子告訴我——喬爺爺將花花帶回家,已經給它洗過好幾次澡了。
  不久兒子又告訴我——喬爺爺說,過幾天他要請些人來給花花打預防針..
  一個星期天的中午,我正在家中寫作,忽聞兒子的足音異常急促地登登登奔上樓。兒子一進門就喊:「爸呀爸呀,你快出去幫我們救救花花吧!」
  兒子眼中充滿了驚慌。兒子那雙眼睛,使我聯想到民工們要殺花花那一天可憐的小狗的眼睛。
  我問:「怎麼了?誰又傷害你們的花花?」
  話剛說完,聽到一聲狗的慘叫。
  我以為是那些民工們惡念復生,覺得他們太可恨了。「媽的!」
  我衝到陽台上,一掌推開窗子——卻不是民工們,而是另外一些大人,個個手中操著木棒、鐵棍、鐵鍬。花花躥到了自行車柵裡,縮在幾輛自行車後。
  孩子們遠遠地站著,望著。對那些器械在手,一個個凶神惡煞般的大人們,他們完全喪失了當初對民工們發起鬥爭的勇氣。我想他們是都嚇傻了。
  「就是那個老傢伙找來的人!他騙了我們!他說他們是來給花花打預防針的,可他們不是!他們是來要花花命的!爸呀爸呀,求求你,救救我們的花花!..」
  兒子哇地一聲哭了。
  我喊:「混蛋!不許打那隻小狗!..」
  他們都仰起臉來。
  為首一個說:「誰罵的?」
  另一個指著我說:「那小子!」
  「你才混蛋!」他彎腰撿起半塊磚頭——「叫你小子罵!」——磚頭擊碎玻璃,飛入我家陽台。玻璃片兒落滿陽台地上..
  我沒料到他會這樣,我一時呆住。兒子嚇得不哭了,抱頭逃進屋裡。
  一些人家推開的陽台窗子,紛紛關上了。
  外面只有些個孩子們,些個嚇傻了的孩子們,遠遠地站成一堆,瞪大著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望著..民工們從他們的小土屋裡擁了出來。
  「嗨!你們幹嗎?你們憑什麼?這不是一隻野狗!更不是一隻瘋狗!..」
  民工們似乎要兩肋插刀了。
  「憑什麼?市內不許養狗!誰見了,都有權打死!」
  「那..那你們也不能當著孩子們的面兒..」
  「你們少他媽的管閒事!些個臭民工,一邊稍息去!」「臭民工是你們爸!」
  「是我們兒子!」
  「操你們媽!」
  「這些小子找揍!」
  雙方都是年輕人,罵的結果是大打出手。
  我看見一方中一個握鐵棍的,洶洶撲向自行車棚,朝縮在幾輛車後的花花惡狠狠捅去..一聲小狗的哀嚎,很長很長..我知道花花完了..
  我回頭看兒子,兒子在跺腳,在用頭撞牆..我從牆上摘下了一柄鋁合金的長劍。買了掛在那兒,我就沒碰過它。它用來刺死一個人是不成問題的。我全身血脈膨脹,我想奔出去殺死一個人。不僅為了花花,而且為了我家的陽台窗,為了無聲地哭著跺著腳用頭撞牆的兒子,和他的同學、他的小夥伴們..我想在我和某一個人之間,今天必須死一個..我衝到外面時,一切都已結束——一輛小卡車剛開走。那個手握鐵棍的人,仍站在車上用鐵棍搗著,好像朝鮮族人用木杵搗黏米一樣..
  我知道他們在搗的是什麼..孩子們漸漸圍向自行車棚,圍向他們的花花的死處。那兒有一攤血..
  倏忽間我眼前浮現了小時候的事情——我和弟弟妹妹們也曾養過一隻和花花的身世同樣可憐的小狗。我們叫它「小朋友」。在北方寒冷的冬季裡的一個早晨,它被建築工人們打死了,吊在腳手架上剝皮..那是饑荒年代,那個年代人們很餓很餓..而今天的人們並不會那麼餓..忽然孩子們哭成一片。那一種哭聲令大人聽了心碎。彷彿剛剛死於非命的不是他們養的一隻小狗,而是他們的一個至親至愛的親人,甚至是像小姐姐小母親一樣的親人..臉上手上各掛了彩的民工們,同情地望著孩子們,默默聽著他們的哭聲,紛紛搖頭歎息..沒誰理會仗著一柄鋁合金長劍的我。我不禁感到自己顯得滑稽。
  我低著頭,拎著我原本想殺人沒殺成的東西,趕快往家走..
  回到家裡我哄兒子。兒子猛地推開我,不共戴天地瞪著我,咬牙切齒地說:「你別理我!你出賣了我們!..」我羞愧難當,無話可說。
  那一天晚飯前我散步時,碰見了冉的父親,他照例用網兜拎著帶蓋兒的小盆。
  他說:「又碰見了。」
  我說:「是啊,又碰見了。」
  他說:「一早一晚,散散步好。」
  我說:「這我懂。不勞賜教。」
  他就有些困惑地看我。
  我說:「您不必給狗送食了。它也再不會到街口去迎您了,再不會蹲您跟前,欣賞您掄胳膊踢腿了。」
  他神色不安起來,問:「花花跑丟了?被人偷去了?」我故意不動聲色地說:「它被人打死了,被您對孩子們說,請來給它打預防針的那些人打死的。」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轉身往街口望去。分明的,一心想發現花花在街口,並向他跑來。
  當然沒發現。
  「你跟我開玩笑吧?」
  他審視著我。我說:「不是我跟您開玩笑,是您跟我,跟孩子們開玩笑。不過我厭惡這種玩笑。」
  那一天,我以為,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劃的。為了某一篇心理學論文的發表,對一些被他騙取了信賴的孩子們進行心理測驗。沽名釣譽而不擇手段、借助伎倆的人,無論老的少的,我都厭惡。
  那一天我一直在恨他,從內心裡開始鄙視他,後悔自己怎麼將他介紹給了孩子們。
  「這..這..這不可能..」
  他喃喃著,慌慌地拔腿就走。自然並非往回走。
  我繞了小月河一圈,又見到他。不過他在馬路那邊,我在馬路這邊。他的步子仍慌慌的,彷彿電影中某個人,已覺得被殺手暗暗跟蹤似的。
  我不願再跟他說什麼多餘的話,雖該跨過馬路了,也不跨過去,繼續在這邊的人行道上往前走。
  不料他發現了我。他跨過馬路,迎我走來。
  我倒也不願使他認為我是在避他,只好站住。
  他走到我面前,提高網兜給我看,說:「是排骨。我特意為花花燉了些排骨..」
  我什麼都不說。實在是無話可說。
  「他們都不理我了,都用那麼一種目光看我..」
  我說:「他們也都不理我了,也都用那麼一種目光看我了。」
  我說的是真的。因為是我,通過我的兒子,介紹他和孩子們認識的。孩子們,包括我自己的兒子,看我時的目光,如同看一個曾無端地將他們往大水坑裡推過的壞人。他們雖沒被淹死,卻分明的、再也不會以孩子的正常的目光看那樣的人了。不錯,那種目光裡懷有憎恨。但憎恨還不是主要的內容,主要的是極端的輕蔑,和用目光表達比用話說出冷峻十倍的含義——我們已經把你看透了..冷峻的目光若由孩子們投射向大人,我想是要比由大人們投射向孩子們更難招架的。
  我早已是一個受過多次和多種輕蔑的人了,故對於些個孩子們的輕蔑,和他們目光中那種已經把我看透了的含義,雖然也不舒服,但較能泰然處之,不甚在乎。我想對於他,大概就不同了。他是老人,是屬於「家」一類的老人,是做了一輩子導師,目前依然做著導師的老人。是一向受尊敬慣了的老人。被極端輕蔑和被看透,尤其是被一些孩子們,他未必能像我似的泰然處之,不甚在乎。
  這使我很快感,很解恨。
  我竟笑了。
  我又說:「因為這件事,我兒子失去了他的同學和小夥伴們對他的友好,對他的信任。
  我失去了兒子對我的。您是否認為有必要向我解釋幾句呢?」
  他說:「是的是的,我解釋我解釋..可是我..我不是..我跟他們說得明明白白,是請他們來打針。他們當時也答應得爽爽快快,都說是我求他們的事,沒二話..我..真難過..真抱歉..」
  他惶惶地望著我,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信了他的話。我想,一定是有某種不該發生的誤會發生了,才斷送掉了花花那只可憐的小狗的性命。我說:「我剛才言重了,您也別太難過,孩子們不久便會把這件事忘了的。」
  然而,我看出我並沒能安慰到他內心裡去。
  「怎麼竟是這樣,怎麼竟是這樣,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我..再見..」
  我說:「再見。」
  我知道我今後將很少碰見他了。
  「怎麼竟是這樣..」
  他喃喃著,慌慌地走了。邊走邊回頭看,彷彿怕孩子們追來罵他打他。他險些撞到樹上。他拎著的小盆掉了。他彎彎腰,似乎想撿起來。僅彎彎腰而已,並沒撿。一個遛狗的姑娘經過那兒。一條健美的「黑背」狼狗。大狼狗心安理得地吃起他原本是為花花燉的排骨來..孩子們畢竟是孩子們。悲哀不會在他們的心靈中常駐,對他們不啻是一種幸運。十幾天過去,花花連同由它引起的事,就被時間的大手輕而易舉地從他們的記憶之中抹去了,彷彿用乾布抹去鏡子上的一層水汽那麼徹底。只有當他們看到別的人們牽著大小愛犬,臉面上掛著擁有某種特殊財富似的炫耀的神情悠然漫步,他們才彷彿想起什麼來。如同老人們想起年代久遠的往事。那一種回想已不復有悲哀的甚至連感傷的成分也沒有,僅僅是記憶的本能而已。北影和童影養狗的人家多,有的狗還曾是電影或電視劇中的新星和明星。它們活得雖然比不上有錢的西方人養的狗那麼高貴那麼奢侈,但若和中國的大多數狗們比,無疑應該說是活得很幸福了。當然也絕不至於受到傷害,更不會被活活打死。專業打狗隊的人是不會打它們的。專業打狗隊打狗看主人。倒是我,每當看到那些無憂無慮活得幸福滋潤的大狗小狗鬈毛狗沙皮狗,便不由得想起了無家可歸的小小流浪兒般的花花,同時想起冉的父親所說的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有身世的話。覺得那話與其說是睿智的厚道的,莫如說是無奈的令人沮喪的。並且,我竟是那麼地嫉妒那些幸福的狗*..奼換罨畬蛩賴幕□□>」芩..鈄諾氖焙穎..也輝....韞....亢漣..*也不曾對它萌發過一點點義務感或責任感,儘管我替它嫉妒替它憤憤不平於它已全沒了任何意義。一聽到別的狗吠,我耳邊就產生幻聽,似乎又聽到它死前哀哀呼救般的慘叫..每天早晚我照例散步。如我所料,沒再碰見過冉的父親。我想,也許他再也不會到小月河這邊來了。花花的死,竟封鎖了他散步的天地,這難道意味著報應嗎?
  一天上午我家來了一位姑娘,就是冉。她一說出她父親的名字,我便猜到她因何而至了。那時已經春暖花開了,那時我看見別人們牽著的幸福的狗們,已不再替花花的身世感傷,不再替它嫉妒它們了..冉說受她父親的委託,來向我進一步澄清關於花花那件事的。
  我說這又何必呢,狗都死了幾個月了,也不是我養的狗。我並沒因了花花的死,對她父親心懷什麼難解的積怨。孩子們,包括我的兒子,已把那件事忘了。
  冉說那件事在她父親,卻成了折磨心靈的一種老大的罪過。說她父親
  一直非常非常內疚,覺得對不住花花,對不住孩子們,也對不住他北影的朋友和我。
  冉說她父親是個不善交往的人,從不主動和什麼人過從。除了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沒誰常到她家去。說她父親若非受到鄭重邀請,也不去別人家。說她母親原在某大學教馬列。教了一輩子馬列,退休前才評上副教授。現在終日在家養花兒,養魚,養貓,練氣功。還成了小月河那邊兒最熱心的老年迪斯科愛好者們的召集人。說她父親和她母親談不到一塊兒。一輩子都在相互尋找共同語言,卻沒尋找到過幾次。說她父親對養花兒沒興趣,對養魚也沒興趣,煩貓。一見她母親練氣功的樣子,就懷疑她母親走火入魔了。而她在一家外資公司當僱員,經常出國,比她父親出國的次數多得多..
  「你別看我父親表面上一副悟禪得道的樣子,」冉說,「其實他內心裡經常感到很孤獨很寂寞。但他從不向我母親流露。我母親會認為那完全是社會心理學把他搞的,會勸他讀點兒馬列的書,用馬列主義自我調理調理。他也從不向我流露,唯恐遭到我的取笑。那隻小狗叫什麼?叫花花是吧?我也挺喜歡它的,我幫我父親給它洗過澡。那一天我父親帶給它的排骨,還是我燉的呢!可憐的小狗,一口都沒吃上。它那雙眼睛,簡直就是一雙懂事的孩子的眼睛。凝視著人的時候,充滿了對人無比信任和默默乞憐的眼神兒。我覺得那小狗的眼睛會說話,好像總是在對人說——請千萬別傷害我,我是一隻好小狗兒。我父親說花花眼裡有憂鬱。我父親說這樣的狗不將它當人對待是不道德的。他還說這個世界上,動物萬千種,卻只有馬、牛、象、猩猩和狗的眼睛,跟人的眼睛一樣,有時會流露出憂鬱來。我父親說人的年齡其實就是人的心靈的年齡。人年輕的時候不曾愛過,那個人的心靈就不曾真的有過年輕時代。而人年老時不曾憐憫過,那個人就等於是一個心靈方面的殘疾人。花花使他的憐憫有所給予。我父親他和別的老年人似乎很不同,他太習慣於研究和分析自己的心靈。越研究越分析,越覺得他自己的心靈不健全。這好比一個將侍弄自己的花園當成太重要的事情的人,總想把一切美好的花全都栽種在自己擁有的土地上,總覺得自己的花園太算不上是一個花園了。你說這不就有些荒唐有些偏執了嗎?我告訴你這些,其實主要是想告訴你,花花對於他是多麼的重要。重要性絕不亞於那些孩子們..」
  我說:「這我不難理解,可我還是很糊塗。既然你父親委託你來的,那麼你能否告訴我個明白:為什麼將花花活活打死的,恰恰是你父親請的那些人?」
  冉說:「是我介紹我父親和那些人認識的。否則,我父親怎麼會認識那些人呢?我也不認識,是我的朋友介紹我認識的。我的朋友,帶著我和父親一塊兒去求他們的。他們痛痛快快地答應了,也痛痛快快地接受了父親送給他們的一條雲煙。花花被他們打死了,父親對我大發雷霆,質問我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從沒那麼生氣過。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去登門找朋友,對朋友大發雷霆,當面質問朋友究竟是怎麼回事。朋友同樣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朋友當著我的面給那些人打電話,大發雷霆的程度並不亞於我和我的父親。他們在電話裡回答說,他們原本是想給花花打預防針的,可是動身前,有一個人提議:乾脆把狗打死算了,還能白吃上一頓狗肉。這年頭一斤肉挺貴,狗肉又是壯陽的,何樂而不為?否則,打過這一次預防針,秋天還得打一針,明年開春時仍得打一針。總之一年至少得打兩次針。人情托人情的事,犯不著那麼認真。如果老傢伙興師問罪,擺出城市禁止養狗的條例,
  豈怕抵擋不過去?他們都贊成了那個人的話,結果那個人的提議就等於判了花花的死刑。經過就是這樣。並不存在什麼誤會不誤會的問題。他們很不高興,認為我的朋友小題大作。說我父親送給他們的煙,是冒牌的雲煙,質量劣得根本沒法吸。因為這件事父親一直到今天也不願主動理我。而我只有遷怒於朋友,朋友又遷怒於那些人。父親不論在任何場合,一有機會就談這件事。講學談;做報告談;在區人大開會談。還以區人大代表和愛護小動物協會理事的名義,在晚報上發了篇文章,把那些人罵得夠嗆。罵他們是向孩子們示範惡的可恥透頂的反面教員。怎麼,你沒看到這篇文章?..」
  我說我沒看到。我沒訂晚報。
  冉又說,那些人當然是看到文章的了。他們惱火到什麼程度是不難想像的。他們請某個記者撮了一頓,那記者就代筆替他們寫了篇文章,批駁她父親,用詞極為尖酸刻薄。她父親看了,火上澆油,再有涵養也沒有涵養了,便寫了第二篇回擊文章寄到晚報,被晚報壓下了,沒發,認為適可而止的好,沒必要開闢個欄目繼續」爭鳴」下去。結果她父親氣得大病了一場,還住了半個多月院。那些人還把氣撒在她朋友頭上。朋友覺得委屈,也責怪冉的父親的確未免太小題大作,不該把朋友之間的不愉快張揚到報上,弄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的。於是反過來向冉興問罪之師,大發雷霆。冉自然沒有什麼客氣話相還。結果兩個多年的好友絕交。而她的朋友也跟那些朋友絕了交..冉說完這些滿臉苦笑。如同存折被人偷去,多年的儲蓄被人冒領了。
  我相陪苦笑而已。但是我看出,冉並不滿足於這一點。她分明的希望我有所表示。我覺得,不說句什麼,似乎意味著我心胸狹窄。
  「那麼多人,吃一隻花花那麼小的小狗的肉,每個人也吃不到幾口哇!」
  於是我盡量用平淡的語氣說。說完,不免有些後悔。這樣的話,很容易使她誤認為我耿耿於懷。
  冉歎了一聲。冉說那些人沒吃花花的肉。說他們將花花打死了之後,也都覺得,花花實在是太小了。小得令他們感到索然。如果為了吃到幾口狗肉,就怪費事兒地剝它的皮剖它的膛剔它的骨,簡直怪沒勁的。路過一處垃圾站,他們將花花從車上拋到垃圾筒裡去了,連車也沒停一下..我又想到了冉的父親說的,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有身世的話..
  頓然間我有所悟——生活中,不被某些人當成回事的事,或被被某些人以玩世不恭的痞子的習慣做了的事,其實包含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我們往往對此無動於衷,除了證明我們的可鄙和麻木不仁,不能證明別的..冉最後說,她父親交給她的使命,她已完成了。說如果過幾天我能到她家去看望看望她父親,對她父親將是極大的安慰,等於幫助她父親從這件事中解脫出來。
  冉說此話帶有請求的成分。
  我答應了。
  隔日我便到她家去了。在她家吃了飯,還送給她父親兩本我新出的書。我隻字未提花花的事。冉的父親也沒提。我走時,他堅持要送我。他一直將我送至「紫薇橋」頭,也就是小月河上唯一的一座小橋的橋頭。
  他駐足說:「我不過橋了。」
  他凝望著橋那邊——草地上,有一隻大狗和一隻小狗在互相追逐著玩兒..
  我說:「我還會來看你的。」
  他說:「請你..替我向那些孩子們多多解釋..」我說:「一定。」
  但我並未再去看過他,僅和他通過幾次電話,而且是他掛來的。冉倒是又到我家幾次。
  一次專為替她父親給我送書,是她父親著的《社會心理學發凡》。老先生用毛筆寫了贈言,蓋了印章..
  不料想他卻死了。被一個女人用雨傘捅死了。捅死一位聞名中外的社會心理學家的雨傘,會是一柄怎樣的雨傘呢?那女人,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呢?我並不很悲哀,甚至可以坦率地說,悲哀不起來。因為老先生對於我,無異於一個符號。悲哀,其實是人比同情、比憐憫、比仁愛、比一切情感更吝嗇的情感。如果我們自己死了,不是我們親友的人,和我們過從並不密切的人,也是不會對我們慷慨到哪兒去的。我對他的死更感到的是荒唐——也死得太特別了啊..我去參加了他的追悼會。參加的人不多,四十幾個人。除了親友,再就是他的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二十多歲的有之,三十多歲的有之,五十來歲的也有之。我指的是他的弟子們。一位學者有三代弟子,也算不枉當一回學者了。那些個他的弟子們,也有白了頭髮的,也有禿了頂的,也有躊躇滿志的彷彿學識深不可測的研究生。不是參加一位社會心理學家的追悼會,我還真沒想到過,在中國竟有那麼多人吃社會心理學這一碗飯。
  悲痛的氛圍環繞並籠罩著人們。當然最悲痛的是他的老伴兒,其次是他的弟子們,和弟子們的弟子們。我看他們的悲痛和他的老伴兒的悲痛,是區別很大的品種兩樣的悲痛。區別倒也不僅僅在於:對他的老伴而言死了的是老伴,對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們而言死了的是導師。似乎區別更在於:他對她很重要,而他對他們雖然談不上什麼重要不重要的,卻彷彿是更加有感情的。如同一個人用慣了一支老式的鋼筆,現在它摔壞了,絕對地修不好了,今後再也不能用它了,並且連當成件紀念品保存著都不行了。儘管可以換支筆,甚至是一支最新產品,但用原先那支老式鋼筆的特殊習性是中止了,也許連握筆的指法亦必須改變並重新適應..以一種儀式而言,那是我所參加過的程序最緊湊時間最短的一次追悼會,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十幾分鐘。質量卻是一流的。我的意思是,人們的態度都很虔誠,看不出誰是逢場作戲而來的。這當然指的是他的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我雖然不是他的弟子或弟子的弟子,但受氛圍的影響,也掉了幾滴眼淚。
  人們四散時,冉走到我身邊,低聲對我說:「我母親想請你隨車到我家去。」
  我問:「老太太有什麼需要我參謀的事嗎?」
  冉苦笑了一下,迷惘地說:「我不清楚。有些事,我母親好像不願我介入意見。」
  我感到受寵若驚起來,信誓旦旦地回答:「你回復老太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絕不推委。」
  我踏上麵包車,老太太已坐在車裡了。她表情肅穆之極,彷彿車不是要送她回家,而是要把她送到某座庵裡去;彷彿她因老伴的死,看破紅塵,決意剃度為尼似的。她對我微微點頭,目光中有某種信任感。我想冉肯定已把我的話回復給她了。
  我跟隨冉母女來到她們家。剛在客廳落座,冉剛沏上一杯茶給我,老太太便對冉說:「冉,你先到別的房間去。我們有話要單獨談談。」
  冉默默地遵從地退出了客廳。
  我竟又有些惴惴不安起來,我沒把握判斷自己跟來是否明智了。萬一這老太太因為什麼打算問罪於我呢?可細想想,我對這一家我並不很熟悉的人,尤其對冉的父親,也沒做什麼虧心事啊。
  我準備一旦在受到非難時表示抗議。「你先請喝茶。」老太太對我一笑。笑得極短,轉瞬肅穆有加,繼而演變為莊嚴。與其
  說她確實是笑了,莫如說我確實覺得她笑了。我呷一口茶,見她對我還算友好,暗嘲自己多疑,泰然了許多。我試探地說:「阿姨,儘管我和喬老師交往欠深,但我對他是很敬仰的。
  如今喬老師不在了,我要繼續在和你們母女的關係中,彌補我在喬老師生前和他交往未深的遺憾。承蒙您這麼信任我,若有什麼需我盡些義務的事,您就只管開口吩咐吧!」
  她又微微一笑。這一次笑得分明了些。「聽說,你認識的人很多?」顯然,她對我的話感到滿意,感到安慰,並對我的虔誠感到欣賞。我也自以為我是很虔誠的。人有時對自己是否虔誠,不太能梳理清楚。
  有一分虔誠,往往自我想像成十分。人是很樂於進行這一種自我想像的。我說:「其實我認識的人挺有限,不過當年的北大荒知青戰友多些。但
  是都不常來往。」「聽說,你那些戰友,分佈在各行各業?」「這..也算符合事實吧。」「那,有沒有當律師的?有沒有在法院和檢察院工作的呢?」我故作苦思狀。片刻,搖了搖頭。「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冉!..」冉應聲而至。「給你叔叔杯裡續水。我忘了他是吸煙的了,找煙來。」我忙說:「我自
  己有煙,我自己有煙。」就掏出煙吸。冉見我杯中的水並沒明顯少,將熱水瓶象徵性地拎起一下,又放在茶
  几旁。她似乎純粹是想表現對母親的遵從才那麼做的。接著她便踱到魚缸旁去餵魚。老太太說:「冉,你何必餵它們,已經餵過了。」冉便不餵了,但未轉身。觀魚。老太太又說:「讓你給客人杯裡續水,你怎麼沒續?」冉說:「滿著呢。
  不用續。」她這才轉身,惆悵地望著她的母親。我發現老太太的眉頭皺了一下。「肯定是涼了。倒掉,續上熱水。」老太太語調不高,話說得極平靜,卻使人聽出一種不容違抗的命令的
  意味兒。我忙說:「不涼不涼。」然而冉已經將杯子拿走了..冉再次進客廳時,端著托盤。托盤上不
  僅有那只茶杯,還有一把古色古香的茶壺。顯然她圖個一勞永逸。她放下托盤,想坐在她母親旁邊的沙發上。
  老太太不歡迎她加入談話,說:「冉,你到三單元李伯伯家去,替我表
  示謝意。」冉有些困惑地望著她的母親。「今天接送咱們的車,是你李伯伯單位的。快去吧!」顯然,老太太的真實目的,也在於圖個一勞永逸。不但將女兒支離開
  客廳,而且一舉支到別人家去了。
  冉一聲未吭就走了。我不知冉一向在家裡,對她母親的話是不是如此遵從。果而是,那她的性格可真是太溫順了。我暗想,那麼這一點證明她父親的遺傳基因在她身上佔的比例太大了。也許她的性格並非如此?僅僅因為當著我的面,和今天剛剛辦完她父親的喪事的緣故,才甘願表現得對母親那麼遵從?我覺得,她的遵從,似乎確實包含著對她的母親的體恤的成分。
  老太太注視著我問:「想起來了嗎?」我將煙按滅在煙灰缸裡,又歉意地搖了搖頭。我真的沒想起來我的知
  青戰友中,有她說的那幾種人。老太太就無聲地歎了口氣。並且,潸然淚下。我忙說:「阿姨,您別失望。我家裡有一本《北大荒人名錄》,那上面
  註冊了兩萬多人呢。我回去翻翻,也許,不,肯定有當律師的,和在檢察院在法院工作的。」她掏出手絹,拭了拭眼睛,又無聲地歎了口氣,以對我更加信任的目
  光望著我,語調緩緩地說:「那就好。那阿姨的事,就完全拜託與你了。」我問:「阿姨,究竟什麼事?」她說:「法院才判了那個女人七年。」「就是那個女人。冉肯定已經告訴過你了,就是用傘捅死冉她父親的那
  個女人..」我說:「啊,是的是的。冉告訴過我了。這件事真是..」我不知應該怎麼說。「法院認為那個女人是誤傷人命,所以才判了她七年。那怎麼能認為是
  誤傷人命呢?那明明是行兇嘛!又不是不經意造成的事,那柄傘就是凶器嘛!如果對方不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也必定是個潑婦!要不一柄傘能捅進人身體裡去,能將人捅死?七年..才判七年,我嚥不下這一口氣。我無論如何也嚥不下這一口氣。老頭子死得好可悲啊..何況他還是一位著名的學者。就在他死的第二天,國外又來了聘書,聘他到國外去講學。從前人家外國人,哪兒承認咱們有什麼心理學和這方面的學者!一位著名學者的命,七年刑期就能抵得了的嗎?可憐的老頭子,有一本書剛寫了一半..」
  這時我才發現桌上擺著喬老先生的遺像,裝飾著黑紗和白花。他表情澹泊寧靜地望著我。老太太側轉身嚶嚶哭了。顯然即使在極其傷感之時,也還是顧及到了自己的儀態,不願讓我看到哭的樣子。
  她的話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我的判斷思維。我一想也是的——用一柄傘居然捅進人的身體裡去,居然將人捅死了,那該是多大的力氣呢?若是屠夫凶漢者流所為,似乎也不足為奇,但卻是一個女人呀!一個女人,將屠夫凶漢者流才可能有的力氣,集中到一柄傘上去捅人,誠如老太太的話——「不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便必定是個潑婦」。認為是「誤傷人命」,也確有些說不通,也確難以令人心服。我不禁地正義衝動起來。
  「如果我嚥了這一口氣。我覺得我太對不起冉她父親了。七年,太便宜那個女人了!我們好好兒一個三口之家,讓那女人給破壞了!我心裡好恨!不判她十年二十年,我絕不罷休!可這事,若跟冉說,冉肯定反對。也不能求他那些學生。學生總歸不過是學生。他們會懷念老頭子,卻絕不會為替老頭子打官司的事投入精力。所以..所以阿姨才舍下臉面求助於你..」
  她哭得幾近於一個身心受了極大傷害的小姑娘。
  她說「我心裡很恨」時,雖然並未咬牙切齒,但是我看得出,聽得出,她心裡確確實實地「好恨」。
  我又吸著一支煙。思想很矛盾。我當然明白這一類事,一旦有什麼承諾,就等於捲入進去了。而一旦捲入進去了,必將牽扯不少精力,甚至辦不妥會落個怨言常系的結果。
  但是,只吸煙,只沉默,在當時的情況下,於我是很尷尬很不自在的。
  我終於下了決心,鄭重地說:「阿姨,您別傷感,您別生氣,您要節哀。這一件事,就算您委託給我了吧!我一定盡力而為。」
  老太太立刻止泣。外面傳來登樓的足音,她傾聽了一下,站起身說:「是冉,我得去擦把臉..」
  果然是冉。
  冉奇怪地問:「我媽呢?」
  我說:「她擦臉呢。」
  冉十分敏感,又小聲問:「我媽哭了?」
  我說:「沒哭。她只是想擦把臉而已。」
  我剛說完,老太太踱入了客廳。冉向她母親投去心有所疑的一瞥。分明的,卻沒看出她母親哭過。我竟也沒看出,因為老太太戴上了一副淺茶色眼鏡。
  冉以建議的口吻說:「媽,別多耽誤人家時間了。事兒如果談完了,就讓人家走吧。人家時間挺寶貴的。」老太太說:「其實我們也沒談什麼事兒,不過隨便聊聊。他是你父親生前的忘年交,又不常到咱家來,就是替你父親陪他敘敘話兒。」
  我被抬舉到忘年交的地位,又不免有幾分受寵若驚。但是還沒到忘乎所以的地步,於是我明智地站起來告辭。
  老太太在門口和我握了握手,是男人們之間那種較用力的握法。我完全領悟了它的內容,彼此心照不宣。冉一直把我送過紫薇橋。
  途中,她問我她母親和我談了些什麼?我覺得自己沒理由對她隱瞞什麼,就照實說了。
  冉問:「你答應了?」
  我感到她問得奇怪。彷彿事情和她並不相干似的,彷彿包含有暗示我何必多管閒事的意思似的。
  我點點頭。
  「人死不能復生。判對方十年二十年又怎麼樣?我相信在這件事上法院的結論是公正的。那幾天我有預感,總覺得我父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和什麼人吵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父親希望我請幾天假,陪他到南方去散*□模..胰疵揮小D歉魴瞧諼頤槍..咀*織到黃山旅遊,我旅遊去了。父親還問我帶上他行不行?本來是可以的。旅費自付,有什麼不行的呢,可是我說不行。我怕帶上他,一路就得照顧他,自己玩不痛快。我..我太自私了。父
  親當時顯得那麼沮喪,那麼失望。父親一向誇我是他的好女兒。從這件事看,我算個什麼好女兒呢?我是個壞女兒。我太對不起父親了..」
  冉駐足不前了。站立在河畔,面對著小月河,傾述地自說自話。是的,她那是自說自話。分明的,並不完全是為了說給我聽。更是她內心裡希圖一吐為快。我相信即使我不在她身旁,她也會面對著小月河愴然地說上那麼多話的。大顆大顆的淚珠,撲籟籟地,一顆接一顆地順著她瘦削的臉頰往下淌..
  我說:「冉,別太自責了。我們每個人永遠無法預知的,便是我們自己和我們的親人,會在什麼時候和怎樣死去。許多事也許是許多人命定的事,自責沒用,想開點。至於你母親求我的事,當時明確回絕也不好,只有先答應下來。或許她今天專執一念,過幾天就忘了,自己不再提了..」冉沒回答我的話。
  我還想對她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挺多餘,便轉身往家走。
  我回頭看了一次,見冉仍站在那兒,面對著小月河。我不知她是否還在自說自話。她的背影那麼的孤單..我估計錯了。只隔一天,冉的母親便打來電話,問我事情進展得如何?而我那時正慶幸老太太可能真的忘了..我謊說在進展之中,還算比較順利。
  老太太說:「我謝謝你。你聽清楚了嗎?我謝謝你。也代表老頭子謝謝你..」
  那一種至誠相托和銜恩必報的口吻,使我明白,若期待她忘了,純粹是我的癡心妄想..放下電話我就找《北大荒人名錄》。找到了就翻。感謝它,還真叫我查到了。那上面竟有當律師的人,也有當檢查官和法官的人,不過都不是我認識的人。不認識,也只有冒昧地去認識去求求看了。應了那句話——現用現交。
  接下來的三天,我將一切事情都擱置一邊,每天專跑著別人打官司的事。各方面的知青戰友都挺給我面子的,都說事情如果確如我講的那樣,官司還是值得一打的,打這場官司之目的還是有可能實現的,並都表示願意盡力而為。就像我對冉的母親表示願意盡力而為一樣——三分誠意七分不好意思當面明確回絕..第三天,晚上我才回到家裡。三天來把自己搞得舌長腿短,一回到家裡便躺在床上。躺下了就不願動,但我還是說服自己往冉家掛了一次電話。接電話的是冉。
  我說:「冉,你母親並沒忘了那件事兒。」
  她說:「媽媽就坐在我身邊。」
  我說:「那,就叫她接電話吧!」
  我本是有些感想欲對冉說說的。當然也包含有向她述述辛苦表表功勞的意圖。但她說她母親就坐在她身邊,我便索然了。而且我聽出,她的話有那麼一層聲明似的意味兒——我和她的母親之間一求一諾的事,還是我直接對她母親說為好。即使對她說了也白說,說什麼都白說,起碼那會兒是那樣。因為她不可能也不願對我的熱心有所表示,因為她不可能也不願參與什麼意見,因為她的母親就坐在她身邊..我向老太太作了「匯報」之後,聽到老太太那端說:「冉,去燒壺開水。」電話靜了片刻,才又聽到她說:「該花錢之處,你就替我做主,比如請律師。我百分之百信得過你。老頭子生前畢竟出過幾本書,錢是還存下了一點兒的。如今用在老頭子身上,他若泉下有靈,也就清楚我對他究竟是怎樣的了..」
  我聽出她是在用手捂著話筒說..放下電話,我想從明天開始,我又可以照常進入寫作狀態了。於是身心一時鬆弛,往錄像機裡塞了一盤錄像帶,是周潤發主演的《賭神》。我和妻子和兒子都是周潤發的忠實觀眾。如今一事了卻,身心鬆弛,妻子和兒女跟著沾光,陪我看。三天來,妻子和兒子也極關心我辦的事兒,也極希望我盡快將事情辦完,辦成。或者,起碼盡快辦到有了一個可以交待得過去的結果。因為他們知道,祈祝我辦得順利些,比勸我別瞎浪費精力更明智。他們明白,我是不得不為之而為之。我如果四處碰壁一籌莫展,他們的身心也是鬆弛不了的。尤其兒子,當知道那位他和他的小夥伴們都曾詛咒過的喬爺爺被一個女人用一柄傘捅死了,顯得內心異常不安,甚至不無罪過感,害怕遭到某種神秘報復。他惴惴地問過我人死了是否真的有靈魂。我說過去信仰科學的世人認為人死了是沒有什麼靈魂的。死了就是死了,煙消雲散,一個生命體化為烏有。但現代科學也承認,人死了可能有「靈魂」,也就是某種生命的殘餘信息,但所謂「靈魂」存在的時間必不會很長,而且除了短期的存在,是不會做得了任何事情的。兒子又問我會不會附體?我說當然也不會。兒子似乎放心了許多,接著問我,靈魂究竟會存在多少時間。我說這個問題不但我不知道,還沒有一個人確實知道。誰如果自稱確實知道,誰就是騙子,或者自欺欺人。他卻相當執拗,說既然人們現在已經知道了靈魂重七克半,肯*ㄒ彩且丫..5 懶肆榛昃烤夠崠嬖詼嗌偈奔淶摹2滴也灰W 約翰恢5 潰..腿*為一切人都不知道。我反問他從哪兒知道靈魂重七克半這一點的。他說他的同學告訴他的。
  而他的同學是從一本叫做《世界珍聞》的書上看到的。我好生驚愕,些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些個乳牙還沒換全的孩子,竟知道靈魂重七克半,難怪世人創造了一種說法——「知識大爆炸」!兒子還請求我去向比我知識面廣泛的別人們替他和他的小夥伴們打聽打聽,靈魂究竟會存在多少時間。最後他承認,他和他的小夥伴們,都咒那位喬爺爺不得好死過。他替自己也替小夥伴們信誓旦旦地辯護——他們所咒的死法雖然千奇百怪,富於想像,但是他們中絕對的沒有一個咒過喬爺爺被女人用傘捅死。並且承認,他之所以很關心靈魂究竟會存在多少時間的問題,是因為他希望,那位喬爺爺的靈魂,已然超過了它可能存在的最長的時間限。也就是說,雖存在過,而又不復存在了。當然這也是他的小夥伴們的一致希望。他告訴他們喬爺爺死了,他們都和他一樣,內心裡產生了曾咒過喬爺爺的某種罪過感,和害怕遭到報復的恐懼感。兒子是希望從我口中得到確切的證實——不但喬爺爺死了,連他的靈魂也「死」掉了..我聽罷兒子的話哭笑不得。我對他說——喬爺爺其實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爺爺,只不過因為他們不瞭解他,才一度因為花花的死以為他很壞(我又瞭解他多少呢)?喬爺爺非常善良,非常有涵養。他那份兒涵養,非是一般人們所能達到的..
  「有涵養還和婦女吵架?你們大人不是常說,好男不和女斗嗎?他要不是和人家吵得太凶,人家也不至於用傘捅他,他也不會死!」
  兒子持懷疑態度。
  我不禁地一怔。
  我又說:「你呀,還有你那些小朋友,千萬不要再因花花的死記恨他了。其實他和你們一樣喜歡那隻小狗,甚至比你們更喜歡它。對花花的死,喬爺爺是一點兒責任也沒有的。是那些人太可惡,當他面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又捉弄了他。他還讓我向你們請罪,希望通過我的解釋,獲得你們的寬恕和原
  諒呢..」「那你為什麼沒向我解釋?」兒子不幹了,耍起小孩子脾氣來,說如果我向他們解釋了,他們是會
  寬恕和原諒的,也就不至於還用千奇百怪的死法咒他死了..所以,在兒子,祈祝我把事情辦成也體現著某種寄托——大概同時便
  能減輕他幼小心靈裡的罪過感,和害怕遭到報復的恐懼感..所以,見我身心鬆弛的樣子,他比他媽媽尤為顯得喜悅..我們一家三口正看到《賭神》富於刺激的打鬥片斷,忽聽有人敲門。「誰呀?」妻應了一聲,嘟噥,「這些人,都九點多了,不老老實實在家
  呆著,還往別人家裡竄!」
  她去開了門,請進四個人。更嚴格地說,是三個半人:三個大人,和一個孩子。三個大人都是男的,她一個也不認識。孩子是個女孩兒,三四歲的樣子,被一個大人背著。當然連那女孩兒妻也是不認識的。三個大人中我只認識一個,是我當年同連隊的北大荒知青戰友,已經幾年沒見過面了。我一邊從床上坐起,一邊暗想:這麼晚了他來幹什麼呢?..我已經忘記他叫什麼名字了。
  他說:「事先沒聯繫聯繫,唐突地就登門了,真不好意思。」我說:「沒
  什麼沒什麼,戰友嘛。」他笑笑,問:「你還能叫出我的名字嗎?」我不十分有把握地回答:「你是王松江吧?」他又笑笑,說:「不是王松江,是王松山。」我將他們請往另一房間。待他們都有地方坐了,詢問地望著王松山。他向我介紹另兩人。說一個是他朋友,叫齊明和,就是帶女孩兒那個。
  女孩很乖,也很怯生,模樣靈靈秀秀的,挺招人愛。偎在她爸爸懷裡,瞪著一雙聰慧的大眼睛,眈眈地望著我。王松山說五十多歲的那個,是齊明和的妻子的單位的領導,一家區屬醫院的副院長,主管行政工作,姓韓。那位韓院長就給了我一張名片,說今後看病開藥什麼的,可以找他。
  我更加困惑,不知他領著這麼兩位關係特別的客人,這麼晚了到我家來究竟有什麼事兒。但我對他們表示歡迎,請他們吸煙,並給那女孩兒削了個蘋果。她不敢接,她爸爸說接著吧,她也不接。王松山說接著吧,她仍不接。王松山替她接了,塞在她手裡,她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我覺得那小女孩的一雙眼睛似乎在研究我,似乎企圖看到我心裡去。她企圖從我心裡發現什麼呢?這個小女孩兒!
  王松山問我最近在寫什麼?我說一篇小說剛寫了一半兒,不得不放下,三天來為一件和創作根本無關的事四處奔波。另兩位客人聽我這麼說,彼此對視了一眼。我覺得他們實際上是交換
  了一次眼色。王松山問我那是件什麼事兒?說也許他能幫上點兒忙。我說倒不必,說已經辦得有些眉目了。於是向他們講起冉的父親是怎
  樣怎樣一位可親可敬的老心理學家,以及他被一個女人用傘捅死了的荒謬的不幸,以及他的「心裡好恨」的老伴兒對我的「全權拜託」。我講時,自然是帶有感情立場之傾向的,自然說了那個女人肯定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或者是個慣於爭強鬥勝的潑婦之類的話..三位客人一直不插言,一直默默地
  聚精會神地聽我講。連那女孩兒也不吃蘋果了,也瞪著雙大眼睛凝視著我聽我講,彷彿聽我講鬼故事的樣子。我講完,除了王松山和那小女孩兒仍在望著我,另兩位客人都低下了頭,都一口接一口吸煙。王松山坦率地說:「我們也是為這件事來打擾你的。」我不禁「噢」了一聲。他又說:「小齊就是那個女人的丈夫。這女孩兒的媽媽是韓院長他們醫
  院的護士。」他們都沒抬頭。女孩兒眼中頓時湧出了淚,淌在她小臉蛋兒上,吧嗒吧嗒往地下掉。我怔愣住了。我從未像那一天那一時刻那麼徹底地怔愣過。我十分後悔針對那女人說出的那番帶有感情立場之傾向的,主觀評論
  性的話。我心想王松山你好混蛋!你幹嗎不一進門就向我介紹清楚哇?
  「我帶他們來,是想求你,替小齊,替這孩子,向死者的家屬疏通疏通,盡力爭取讓死者的家屬向法院表個態,少判孩子媽媽幾年。七年啊!不體恤大人體恤一下孩子,媽媽將在監獄裡關七年,對這孩子意味著什麼啊!不僅是小齊和這孩子求你,韓院長也求你,我也求你..」
  妻子過來了,依著門,一會兒看王松山,一會兒看韓院長,一會兒看那女孩兒和女孩兒的爸,目光最後落在我臉上,彷彿我真能拯救誰。「我..你怎麼知道我..這事兒也沒登過報哇!..」我前言不搭後語。
  「我一位鄰居聽他們單位的人說的。他們單位的人,聽死者女兒公司的人說的。我一開始不信,來時走在路上,我們還都想,沒那麼巧的事兒。剛才你自己一講,證實了。北京雖然很大,但人傳人的,上午東城汽車壓死個人,不到下午,西城就會有許多人知道了。北京人傳事兒的愛好是天生的,何況一個女人用傘捅死了一個老頭兒,老頭兒又是學者又是名人的,這類事兒許多人准認為太值得一傳了。不過我也挺感激那些傳來傳去的人,沒他們傳,傳不到我耳朵裡,那麼即使我很同情小齊和這孩子,也不知道該從哪條線上辦這樣的事兒。
  現在看來我帶他們找你是找對了,這叫天可憐見的。不管你樂意不樂意,你這條線,我是扯住就不撒手了!..」王松山非常之自信地說。那種自信中,充滿了對我的依賴。說時,目光始終盯住我。兒子也不看《賭神》了。兒子也過這邊兒來了,靠妻子歪站著,不望別人,單只望向那女孩兒。
  韓副院長終於抬起了頭,耿直地說:「我們小姚不是你認為那種女人。她不是..她是我們醫院的護士標兵..」那小齊離開座位,雙膝一曲跪在我面前。卻仍未抬頭,並且扯了女兒一下,說:「英英,咱們給叔叔跪下,求求叔叔..」
  那女孩兒也便雙膝一曲跪在我面前。仰視著我,眼裡流著淚。我一時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妻哪裡能看得下去這個,她衝進屋,抱起了那女孩兒,憐憫地對女孩
  兒說:「乖孩子,跟阿姨到那間屋玩去。阿姨和小哥哥陪你看一盤錄像帶,
  動畫的..」
  女孩兒終於哇地哭出了聲。哭著喃喃地說:「我不要看動畫片兒,我要給叔叔跪,我要和爸爸一塊兒給叔叔跪。我媽媽不是潑婦,別人都說我媽媽是好人..」
  畢竟是個懂事的孩子,雖然一心要和爸爸一塊兒跪,但被抱走時卻沒有拚命掙扎著不依,溫順得很,只不過扭頭淚眼汪汪地繼續睇視我..我想那女孩兒忍到那時才哭出聲來真是不容易。她分明是不願在我家哭出聲來的,她分明是實在忍不住了才哭出聲來的,她分明是忍得太久了。她強忍著不哭出聲時,心也是在哀哀地哭吧?
  我看見妻眼中噙著淚。
  我覺得北京真他媽的小。
  女孩兒的爸爸也哭了,像大多數男人一樣,他的哭聲是極度自抑的。男人的哭其實不是哭,那是一種理性的掙扎,故對看著一個男人哭的別的男人的情感傾向最具有動搖性。
  王松山見我怔愣住了,趕緊扶他起來,卻扶不動他。那小齊的兩條腿彷彿和地板焊在一起了。我省過神兒來,也趕緊扶他。我們兩個人,才將他硬扶起來,硬按坐在他坐過的位置上。
  我說:「你別這樣。你跪我沒用,我又不是死者的家屬,和死者沒有任何特殊的關係。
  如果我的話一句頂別人一萬句,衝你今天帶著孩子來到我家裡這一份誠意,事情打我這兒就一了百了啦..」
  王松山說:「你別推委。我剛才已經有話在先了,不僅是小齊替他老婆求你,不僅是他女兒替媽媽求你,不僅是韓副院長替小姚求你,也是我在替朋友求你。你和死者沒有任何特殊關係?那對方全權委託你?那你三天來替對方四處奔波,非要把我們小姚判個十年二十年的?對方給了你多少錢?你吐個數,我們翻番兒給你,只求你從中疏通疏通..」他說得我臉紅了。
  我嘟噥:「你扯哪去了?什麼錢不錢的?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韓副院長見我面露慍色,見王松山心直口快地仍大有「逼宮」的架勢,瞪了他一眼,遞給他一支煙,叫他不要說了。
  我看出王松山也面有慍色,當年的他就是個急性子。我替自己辯護:「受人至誠相托,我那也是沒辦法。我怎麼能知道事情會搞成現在這樣?」
  韓院長也遞給我一支煙。替我燃著火兒後,他善於斡旋地說:「其實現在這樣並不更糟糕,現在這樣倒是挺有利,起碼對我們這方面挺有利,使我們看到了一線希望。如果對方全權委託的不是你,而是別人,我們今晚有勇氣唐突地登門嗎?人家若把臉一板,我們能不立刻就走嗎?是不是?我看我還是先向你介紹一下我們小姚的情況吧。我是她領導,我對我的話負責任,我也不是以個人身份向你介紹,而是以單位的名義。剛才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們小姚確實不是你認為的那種女人。小齊,把小姚的照片給梁同志看看。快呀!別哭了。光會哭,哭有什麼用?..」
  於是那小齊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從信封裡抖出些照片給我看。彩色的,黑白的,大大小小十幾張。看得出都是從像冊上揭下來的。我暗想他們考慮得可真周密..照片上是個氣質文文靜靜的年輕女子,三十二三歲的樣子。我感到很窘,因為即使是從照片上,也不難判斷她絕非潑婦之類女人。她眉目溫存而且善良,分明屬於賢妻良母型。若說這樣的一位年輕妻子和母
  親心狠手辣,那就只有鬼才相信了。
  我指著一張側面的彩照問:「這是在做什麼報告吧?」
  韓院長點點頭:「是的,這是最近的一張照片了。今年『五四』青年節那天,在區先進人物表彰大會上她演講時拍下來的。你看她像你認為的那種女人嗎?」
  我搖了搖頭。我實在是想不明白,她怎麼會跟冉的父親那麼性情涵養極高的老知識分子當著廣眾吵於街頭,而且用傘把他捅死了?看她照片上的樣子,柔柔弱弱,毫無悍勇之相,哪兒來的那麼大一股勁兒呢?
  「不要說小齊他發懵,我們全院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感到奇怪。在我們醫院,她是個脾氣好得沒比的人,胸襟比氣度大的男人還寬。誰都說她『宰相肚裡能撐船』。事情發生那一天,我接到公安局的電話通知,先是以為哪個認識她的無聊的小子惡作劇,後來又以為公安局的人搞錯了。她可是我們醫院連續六年的模範護士啊!連續六年,對如今的年輕人,容易嘛!不久前我們單位剛把她作為區人大代表報上去,區裡也基本上是通過了。結果出了這事兒!細想想,我覺得,怨我們當領導的對她關心得太不夠。更怨她自己。我的意思是,恰恰怨她自己脾氣太好了,太能忍了,性格簡直就柔得像水。出這件事前那些日子,我可以說是天天盼著她跟誰吵一架,哪怕是跟我們領導吵一架呢!她卻就是不吵,一切委屈的事都忍了。她照看過的一個病人死了,家屬說她昧下了死者的一隻金戒指。死者活著的時候,戒指確實是戴在指上的,別的護士也證明這一點。倒並非是和死者的家屬一樣懷疑她,是實事求是。病人死在她當班的時候,戒指沒在那時候,她說不是她昧下了,那麼戒指哪去了呢?死者生前,她對人家好得沒比。她對那些注定活不長的病人,都好得沒比。她可憐那樣一些病人,她心軟得要命。她常說,當護士的,如果對快死了的病人都不盡心盡職地服務,態度都不好,就太沒人味了。那位病人對她也非常感激。是位老太太。曾拉著她的手對她說:『你比我女兒比兒媳婦對我都強,大娘今生是報答不了你啦,只有來世再報答你了!』病人死了,病人的女兒和兒媳婦倒沒哭,她卻躲到一邊去難過得哭了一鼻子。可是那只戒指,就讓她解釋不清了。她也不作太多的解釋,只說不是她昧下了。病人的家屬就告到了法院,還搬來了報社的記者,當偵查人員和報社記者的面,她仍是那麼一句話,不是她昧下了。老太太倒是幾次想給過她,她沒要。一時間搞得沸沸揚揚,流短蜚長。人緣再好的一個人,遇到這種跳進黃河洗不清的事,也難免遭人議論哇。那記者還把這件事弄到報上去了。雖然沒有任何證據敢斷定必是她昧下了,但是那種種故弄玄虛閃爍其詞的文句,顯然是意在引導讀者朝那方面去想。區裡也打來電話詢問,這樣的事關係到她有沒有資格當人大代表哇。我瞭解她,她從來不把什麼代表呀模範呀標兵呀當成回事兒。她只是一心要做一名盡職的護士而已。但是那幾天,她所承受的心理壓力,也是可想而知的。有一天吃午飯時,我還跟她半開玩笑地說:『小姚哇,有委屈別悶在心裡,再聽到誰不負責任地瞎議論你,你就跟誰吵一架。不圖別的,圖個發洩發洩嘛!有我替你做主,你別怕跟人吵架!』你們猜她怎麼回答?她說:『我不是怕。我是天生的不會吵架。怎麼個吵法兒,你有空兒教教我唄!』說得可認真了,還笑。又說:『你就是教會了我,我也不。吵架頂沒勁啦!』因為病人死因不明,在家屬的同意下,醫院就做瞭解剖。結果呢,從胃裡取出了那只戒指。推測起來,可能是這麼回事兒——病人出於對她的感激,幾次想把戒指送給她,她幾次謝絕,病人也
  就不強給她了。病人的女兒、兒子和兒媳婦,對病人不怎麼孝順,病人不願把戒指留給他們中的哪一個戴。大約預感到自己活不長了的時候,就把戒指吞下去了。真相一旦大白,死者的家屬向她賠禮道歉。醫院裡的人們可就替她大為不平了,包括那些不負責任地背後瞎議論過她的人,都說應該罵病人的家屬們一頓。她卻說:『那是幹什麼呀?誰沒有犯過疑心的時候?若是咱們自己,不是也會產生疑心的嗎?』人們又說老太太真可惡,吞戒指的時候,怎麼就不為她想想!她白對那老太太好了。她說:『咱們別對死了的人說三道四的了。老人家沒文化,頭腦簡單。誰不戀生啊?明知自己活不了一兩天了,哪還能想得那麼多那麼細?』接著又有一件事,又把她委屈得要命。又委屈又不知如何是好,左右為難。工會改選時,她被選成了工會主席,票數是百分之九十八還多。前任工會主席比她大二十來歲,是男的,被選下來,心理就不平衡了。心理不平衡,就要搞小動作了,就要搞見不得人的勾當了。寫匿名信,四處投寄。無中生有,造謠誹謗,毀壞她的名譽,貶低她的人格。當著她面,還表現得對她無比友好,盡說些保證支持她開展工作的話。你想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個善於耍兩面派的男人,存心壞她,不跟把玩健身球似的呀?上級機關呢,見風就下雨,派了考察小組來進行考察。對她考察了一個星期,又搞得沸沸揚揚了一場,結果不了了之。最後還對她說些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之類的話。我們現在有些事就是怪。
  處處庇護懷著陰暗心理假借廣大群眾名義寫匿名信的人。那理由是,如果不庇護他們,將來群眾連真實情況也不敢反映了。當然,紙裡包不住火,後來全院的人也就明白了,連她自己也清楚是誰搞的鬼了。別人問她:『小姚你生不生氣呢?』她說:『怎麼不生氣泥?他比我年紀大那麼多,我那麼尊敬他,他一向在我面前裝成對我最友好的一個人似的。』她還落淚了。別人慫恿她:『你得教訓教訓那傢伙,給他點兒顏色看呀!你干吧,我們大家都站在你這一邊兒!』她說:『我不。我想找他談談心,我得告訴他:我並不想當;如果他還很想當,那就努力重新取得群眾對他的信任,我痛痛快快地讓給他當。』別人那個氣呀,別人說你這不是等於廉價出賣我們群眾對你的信任嗎!我們如果還能信任他,會選你嗎?她卻真去找對方談心。對方呢,反正勾當已經暴露了,目的也沒有達到,再沒法兒偽裝什麼了,就乾脆不偽裝了,乾脆處處明面地和她作起對來。有這麼一個存心作對的人,她的工作挺難開展。這一切我們當領導的都知道,都一清二楚,卻沒誰出面為她主持過公道和正義。一方是前任工會主席,仍保留著幹部待遇,而且是位五十多歲的老同志,儘管品質不佳,但畢竟沒做太出格的事兒,無非調撥離間,搬弄是非之類的小勾當。領導都撕不開情面認真對待,都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和稀泥和事佬的態度。而另一方是她這麼個最能忍辱負重的人。既然她天生能忍,就由她多忍些個吧。她年輕,也算是種磨練吧。有時事情確屬欺人太甚,有群眾替她忍不了,看不下眼去了,反映到領導這兒來。我們當領導的,也是採取有理無理都三扁擔的處理辦法。其他的領導是這樣,連我這位比較關心她的領導也是這樣。有幾次她找我,表示真的不願當下去了。她從不在領導面前告別人的狀,只強調自己能力不夠。當然不是什麼能力夠不夠的問題。她能力挺強,又善於團結群眾,當工會主席再合適不過了。偏巧那些天我也因為家裡的單位的事煩躁不安。兒子去年沒考上大學,已經在家閒呆了快一年了,聲明我這當父親的再不為他安排工作,他就投少林寺去。女兒鬧離婚,懷著四個月的孕還鬧離婚。你說哪有懷著孕鬧離婚的呀!她說不
  吃麻花要的就是這個勁兒。CP確定是男孩兒,女婿和女婿全家盼著男孩兒出生呢,好傳宗接代啊!女兒要給女婿和女婿全家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說孩子懷在她肚子裡,看法院判給誰,就不信法院會把懷在女方肚子裡的孩子判給男方。挺著個肚子,住在我家裡,我和她媽還得好生地侍候她。單位裡呢,因為自行車棚蓋在了不該蓋的地方,被罰了一筆款不算,還限期拆除。衛生大檢查,被評了劣等。亮黃牌警告,還說要上電視。都是我抓的工作範圍。搞得我在領導者們中間臉上無光,灰不溜丟的。小姚找我那幾次,我沒耐心和她好好相談,不是三言兩語把她打發走,就是兜頭一通批評。說她女人事兒多;說她馬尾拴豆腐提不起來;說她缺乏涵養;說群眾選的,上級機關審查批准的,不幹不行,幹不好也不行。除非犯錯誤,群眾一致強烈要求免她的職,否則,本院領導是沒理由撤她的,那也得上級機關批准。如今哪方面的工作好做?有天大的委屈也得受著,這就叫為人民服務。所以我今天到你家裡來,是懷著很內疚的心情的。我覺得太對不起小姚。單位的群眾也說,以小姚那種人,那一種天生的能忍辱負重的性格,如果本是由於在單位受的委屈太多太大了,怎麼會跑到街上去和人吵架?這些都不談了。今天直話直說吧:為了能使小姚*倥屑改輳..頤塹輝敢餑貿□槐是..礎*我們去找過法院,法院答覆關鍵在死者家屬方面。只要死者家屬方面肯於寬諒,法院是樂於從中進行調解的。單位的群眾說,如果幾萬元能減少小姚幾年刑,單位拿出幾萬元,群眾絕沒意見。老梁,我們來你家的目的,就是這麼個目的。無論如何,你成全我們一下..」
  韓副院長說時,我反覆看那些照片。越看,越聽,我越同情起那個小姚來。我很替她慶幸。她單位的領導和群眾,對她真是夠不錯的。簡直太不錯了,我甚至不無嫉妒。
  那個小齊,卻默默地將照片一一收回,放入信封,揣入兜裡。它們對他彷彿變得非常珍貴了。
  王松山推他一下:「你倒是也說說呀!為什麼不說啊?」「韓副院長都說過了。我還說什麼?我說了又能起什麼作用?誰信呢?」
  看來,對我,對他們造訪之目的,他已開始感到灰心。「英英!英英過來..」
  他叫他女兒。
  於是她跑過來,重新偎在他懷裡,仍以一種慼慼哀哀的目光望我。
  「咱們..走吧?..」
  他看看手錶,又看看王松山。
  「走?沒個結果,走什麼走?白來一趟啊?..」王松山有些光火。
  韓副院長也說:「別走別走,總得聽梁同志表個態..」我說:「我很抱歉。我剛才..不該說那些先入為主的話。韓副院長,您講那些,我都信,絕對地信。對你們的心情,小齊尤其對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
  「咱們別扯這些,我們來不是想聽你講這些話的!」王松山頗不耐煩地打斷我,氣呼呼地瞪著那小齊說:「好,你不願說,找替你說!幫人幫到底,誰叫我是你們兩口子當初的介紹人呢!..」
  於是急切地向我陳述。他說那些日子,小姚在家裡也受了很多委屈。先是,她忽然感到頭暈,噁心,還吐過好幾次。一化驗,一檢查,懷孕了。只許生一個,不許生二胎呀!他說,可不是小姚的錯哇,當然也不是小齊的錯。小姚戴著環吶!戴著環懷孕了,他說這他媽的不純粹是質量問題嗎?那
  也得做了呀,那不做也不行哇!結果因此失血過多,休養了兩個多星期身體才緩過來。小齊非但沒好好照顧她,反而不止一次埋怨她。埋怨她不該不聽他的話,如果聽了他的話,過幾個月再查,懷孕也就懷孕了,說不定生也就生了。反正又不是他們明知故犯。白撿一胎,幹嗎非「流」了呢?小齊他做夢都渴望再有個兒子,而「流」了的恰恰是個男胎。這就叫小齊惋惜得不得了,心疼得不得了。當然心疼的是那個男胎,而不是小姚。他對妻子不滿,也就談不上對她照顧不照顧的了。儘管他們夫妻一向感情不錯,可是在這件事上,小齊表現得太自私。接著是和鄰居,也就是他們的房東關係惡化。原本關係不錯的,有時他們夫妻倆下班晚了,房東還替他們到幼兒園接孩子。逢年過節,兩家端來送往的。他們當初租住房子時,和房東簽定的是五年的合同。可是如今有一位外地的個體戶,願出每個月五百元的高價租下房東那兩間小西廂房。人家圖的是離開舖面做買賣的地方近,人家不在乎多花點兒錢。而按當初的合同,小齊兩口子每個月才交八十元。八十元當然也不算低,可和五百元一比,小孩子也知道五百元多哇。不是多出一點兒,是六倍多呢!人家那位個體戶還表示了,如果小齊兩口子肯搬,人家可以替房東補給他們一千兩千的,買個三方樂和。房東就找他們兩口子商議。他一聽急了,租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啊!馬上到哪兒去租呢?他們兩口子也都是好說話的人,他們就表示願意提高房租,提高到每月一百或一百一十元。每月多交二三十元房租,以他們兩口子的工資而言,幾乎等於是豁出去了。平心而論,房東平時也是挺好說話的人,可在這件事上,房東變得不那麼好說話了。兩口子沒奈何,便四處托人找房子。找來找去的,不是房租太貴,超出了他們最大限度的工資承受能力,就是地處郊區,交通不便,上下班成為困難。終於找到一處,雖不甚理想,但總比每天看房東的臉色強。準備搬時,才知道附近沒幼兒園,孩子入托又成了難事兒。兩口子的單位,目前都沒有幼兒園。小齊是外地留京工作的大學生,父母在外地,鞭長莫及,照顧不上他們的孩子。小姚的母親去世了,父親七十多歲了,老人自己還需要照顧呢!兩口子結婚後,還從沒那麼苦惱過,還從沒那麼犯愁過。有一天小姚實在心裡憋屈得忍不住了,對小齊說:「你跟你們單位的領導講一講吧!」小齊呢,明知故問:「講什麼呀?」小姚說:「講講咱們的實際困難唄!」小齊說:「講也沒用。單位有單位的實際困難,目前解決不了咱們的實際困難。」小姚聽了,一邊做飯,一邊唉聲歎氣。小齊又說:「你更應該跟你們單位的領導講講。」小姚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不是夫妻嗎?為什麼我就更應該呢?」小齊發作了,一拍桌子:「你是你們單位的大紅人。是工會主席,是區人大代表,是先進,是模範,是標兵。怎麼,到了你有實際困難的時候,這些榮譽都一錢不值啦?難道你這些個人榮譽,就不是你們單*壞娜儆..耍科菊廡┤儆....*也更應該!還要憑什麼啊?」小姚不愛聽,反駁道:「你們單位有你們單位的實際困難,我們單位就沒有我們單位的實際困難啦?你這不等於是叫我用個人榮譽當資本,去向領導那兒討特殊化嗎?我們單位還有因為沒房子結不了婚的呢,我這工會主席都不知怎麼關心一下他們的實際困難..」小姚不說這些話猶可,一說這些話,小齊更火了,又拍桌子對她吼了一通。其實他們都不是沒找過各自單位的領導。都找過,都白找,各自心裡都憋屈著。都想從對方那兒獲得到一線希望或是一種安慰,卻都沒得到想得到的。小齊拍桌子對小姚吼,小姚也不跟他吵,只不過吧嗒吧嗒地落淚,一邊落淚一邊繼續做飯。飯做好了,兩個人都沒心思吃。爸爸媽媽沒心思吃,
  懂事的孩子也沒心思吃。一家早早地就餓著肚子睡了覺。再說房東方面也生氣。房東以為他們根本就不打算搬。房東一這麼認為,進而就覺得他們簡直是不通情理,存心跟自己過不去。只要兩口子有一個在家裡的時候,房東便在院子裡沒休沒止地指桑罵槐,還故意將髒水往他們家門口潑,故意將垃圾往他們家門口掃。兩口子寄人籬下,惹不起對方,只有忍的份兒。
  偏偏,在那些日子小齊家來了一封信。信是以婆婆的口氣寫的。說當老母親的非常思念兒子,也沒見過孫女的面,想到北京,也就是到兒子家住一段。信是小姚接的。她沒給丈夫看那封信,她怕丈夫看了更為難,更犯愁。她在單位抽空兒給婆婆回了封信,說丈夫單位就要分房子了,說不久就要搬家了,說等搬過新居去,歡迎婆婆來住,願住多久住多久..
  而事實上是——小齊的母親患了晚期胃癌,想到北京入院治療。即使沒救,最後在兒子身邊住幾天,有機會和兒子媳婦孫女多親近親近,也是老人心中的一大願望。信上之所以沒明寫,是怕兒子著急上火。老人接到兒媳婦的信,沒到北京來。不久,去世了。
  小齊獲電,如晴天霹靂。當日趕回老家奔喪。聽家人告訴,母親生前,曾親筆給他去過一封信。並將小姚的回信給他看。他一看之下,心中對小姚的氣可就生大了。他銜悲懷憾回到北京,一進家門,劈頭便質問妻子。小姚心裡也萬分地不好受,萬分地後悔,萬分地內疚,紅了臉低了頭向丈夫承認錯誤,請求原諒。她說怕房東那一種恨不得哪一天就可以找個什麼正當的理由將他們趕出這院的樣子,使婆婆住得不愉快,高興而來,掃興而歸。她說她哪兒能料到婆婆是患了不治之症呢?儘管她說的也在理,丈夫心中的火還是沒法兒消除。小齊在氣頭上,不但沒原諒她,反而當著孩子的面打了她..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小姚下班時,特意繞道兒商場,給小齊買了一柄傘,就是那柄將冉的父親捅死了的傘。那半個月北京連雨難晴,小齊卻將傘丟了。一天下班回家,澆得落湯雞似的。小姚就想到第二天應該替丈夫買回一柄傘。諸事種種,那些日子使夫妻關係也不像以往那麼親暱了。小齊由於沒能在老母親去世之前與老母親見上一面,對妻子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待搭不理的。小姚說傘是為他買的,他一瞅是黃色的,賭氣說不用,說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撐一柄黃色的傘。而且說他在一切淺顏色中,最討厭的是黃色,說你是我老婆,和我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難道連自己的丈夫喜歡什麼顏色這起碼應該知道的一點都不知道嗎?小姚確實不知道。她蹙眉默想,想不起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夫妻倆談到過誰喜歡什麼顏色誰不喜歡什麼顏色。她買傘時,黑色的已經賣完了,只剩幾柄淺色的了。除了黃色的,還有粉色的,花的。她猶豫了半天,才決定給丈夫買下一柄黃色的。不就是遮雨嗎!她沒把傘的顏色看得多麼重要。她原本希望,通過這柄傘,消除丈夫心裡對她的一層隔閡,討得丈夫對她的幾分歡悅,沒曾想反而又惹丈夫不滿意。小姚當時一聲未吭,打定主意第二天換傘..第二天下班,她又繞道兒商場,見有了幾柄黑傘擺在那兒,心裡挺高興,暗自慶幸來得巧。她婉言婉語地向售貨員解釋,傘是替別人買的,別人不喜歡黃色的,希望能換一柄黑色的。反正都是同樣的價,反正她不是退。售貨員起初不給換,說用過了還能換嗎?不換!態度十分生硬。她就又婉言婉語說了許多請求的話,並且聲明自己絕對地沒用過,連撐開都沒撐開過。售貨員被她磨煩了。終於肯給她換了。換之前人家總是要檢查一下的,人家就撐開了。一撐開,才發現有兩根傘骨是斷的。人家指著冷冷問她,你不是發誓沒用過嗎?這怎麼回事兒?
  沒用過傘骨會斷了兩根嗎?問得她愣愣的。愣愣的她訥訥地說,是啊是啊,我連撐開都沒撐開過,傘骨怎麼會斷了兩根呢?這是質量問題啊。按她的想法,她認為自己更有理由請求換了。可是售貨員並不這麼認為。人家將傘往櫃檯上一扔,乾乾脆脆地說出兩個字是不換。結果她就和人家爭論起來了,結果就圍了一大群瞧熱鬧的人。售貨員理執一端,指著她對一大群瞧熱鬧的人說,她把傘昨天買回去了,用過了,用壞了,隔了一整天又來要求換,還不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用過了,用壞了,花言巧語說是替別人買的,說是因為別人不喜歡黃*□囊G 蠡灰槐..諫□摹U獠皇俏蘩砣Λ致穡磕闥凳侵柿課*題,你當時若撐開看,發現傘骨斷了,當然是質量問題。可你用過了,用壞了,再說是質量問題,再想用一柄壞的換一柄好的,哪家商店也不能給你換。用壞了你還不說用壞了,這要是不檢查檢查,當成柄好傘再賣給別人,你這不是坑了別人嗎?你這不等於是存心敗壞本商店的信譽嗎?目前已是質量評比月,你想幹什麼啊?小姚長這麼大,從沒在公共場合跟誰爭長論短過,她也不會爭長論短。在許多人圍觀的這一種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她實際上是處在被那個售貨員嚴詞訓斥的地位。她的理一句也說不出來了。甚至,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有理還是沒理了。她反而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沒什麼理了,真的有點兒胡攪蠻纏了。她面紅耳赤起來,她無地自容起來。這就使她在圍觀者們看來,的確是個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人了。在他們的譴責聲中,在他們的厭惡的目光的圍剿下,她從櫃檯上抓起那一柄想換而沒換成的斷了兩根傘骨的傘,狼狽之極地逃竄出了商場..
  其結果是,她終於在存自行車的地方,和冉的父親遭遇到一塊了,並且吵了起來。並且就用那柄傘捅死了老社會心理學家..
  聽王松山像是說評書似的,繪聲繪色地說完,我覺得自己如果仍無動於衷就太不是個東西了。
  我問她的丈夫:「現在呢?」
  他反問:「現在什麼?」
  我說:「現在你們搬走了嗎?」
  王松山說:「你別轉移話題,不需要你幫忙租房子。」我說:「你也別總衝我嚷嚷。我想知道!」
  小齊說:「現在我們還住那兒。現在房東不打算把我們擠對走了,又對我們好了,向我表示歉意,同情起我們來了..」
  我說:「我也是。」
  王松山說:「你光用好話應付我們沒意思的!」我說:「我怎麼是光用好話應付你們呢?你們都聽著,我以人格向你們保證——第一,我要回絕了死者的老伴兒對我的委託,明天就回絕她。第二,我願意做你們的委託人。願意從中調解,願意代替你們,去同那老太太斡旋斡旋,也許有可能..」
  他們互相望望,便都站起。
  王松山說:「以後有什麼需要面談的,我就不帶小齊來了。
  我比不得你,我得天天上班。小齊自己來行不?」我說:「行,行。」
  那位韓副院長說:「我們醫院雖是區屬醫院,但醫療水平還是可以的。有好幾位中醫專家呢,治慢性病挺出名,比如肝炎、胃炎、支氣管炎什麼的。想看中醫時,歡迎你去我們醫院找我,一定讓專家給你看。」
  我說:「會去的會去的,一定會去的。」
  小齊想對我說什麼,卻什麼也沒對我說。只對他的女兒說:「跟伯伯再
  見。」
  於是那女孩兒機械地重複:「伯伯再見。」眼神兒依然像來時那麼憂鬱,模樣也是。兒童的憂鬱的眼睛,最能將大人們常說的「憂鬱」這個詞兒放大了再顯示給大人們看。我自己的眼睛不禁地望向別處。
  「跟伯伯貼個臉兒。」
  女孩兒從爸爸懷中將身探向我,我將自己的臉湊上去,和她的小臉兒貼了貼。
  我覺得那小臉蛋兒挺燙。
  「孩子在發燒吧?」
  「嗯。」
  「那你還帶著孩子來!」
  我不免責備當爸爸的。
  「不帶不行她要來啊!這孩子太懂事了,比我還上火著急。」
  當爸爸的似有無窮苦衷。
  將他們送走後,妻埋怨我:「叫你少管閒事兒,你偏不聽。怎麼樣,這下又把自己捲進去了吧?處理不妥,你非落個雙方面都記恨你的下場不可!」
  我感到自己彷彿成了一個雙重間諜。我明白這樣的角色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角色,但卻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哪一情節或細節,使自己命中注定似的成了這麼一個角色。我說:「你別煩我了好不好?」
  第二天晚上我到冉家去。開門的是冉的母親,面有慍色的老太太強作笑顏,沒將我引進客廳,而引進了四間房中最裡邊的一間——冉的父親的書房。經過客廳,我見魚缸不在了,地上有沒拖干的水跡。經過冉的臥室,我聽到有人在裡面抽泣。我想那一定不會是別人,一定是冉。我想那魚缸一定是碎了..
  老太太分明也不想隱瞞我她們發生了爭吵。我一落座她便說:「氣死我了。」
  我訕訕一笑,問怎麼了?
  老太太說冉反對她替冉的父親準備進行到底的事。說冉認為,當女兒的起碼也有一半的權力和資格,決定某件與死去的父親有直接關係的事,以及決定怎樣做才合乎父親生前的一貫思想方法。
  「你說她這不是家庭中的叛逆嗎?她還認為她是站在客觀的立場上。你說,父親死在別人手下,當女兒的,哪有站在什麼客觀立場的?如果老頭子惡貫滿盈,又當別論。可老頭子一生善良得沒比正直得沒比呀!誰反對我,誰就是我的敵人!..」
  老太太說著說著,激動起來,惱怒起來,兩隻保養得很好的手,同時緊緊地握成了拳頭,並不時擂著自己的膝蓋。她一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的樣子,甚至是一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樣子。
  那一時刻我被她那一種氣概震懾住了,預先想好該怎麼說的話,全忘了,感到很是尷尬。彷彿內心裡的企圖和目的,已然被老太太洞悉無遺看穿看透。我覺得即使要說的話又在頭腦中重新排列組合好了,聰明點兒,識時務點兒,也還是不要說為妙,起碼應該留待以後或許有了較適當的機會再說。老太太問我,是不是來告訴她進展情況的?
  我說也是也不是。那件事麼,進展是在進展之中的,但牽涉法律的事,非一朝一夕就能有結果,希望她耐心等待。說罷我起身告辭。
  老太太翻出一條煙非要送給我。我推拒不過,只得笑納了。我知道這將使我以後在她面前更加被動。但是她那麼誠心誠意,使我唯恐卻之不恭,沒法不收。
  復經過冉的臥室,老太太悄聲對我說:「你勸勸冉吧,勸她別跟我爭吵。這家,從此就剩我們母女倆了,不能爭吵。一爭吵,雙方都傷心,都傷感情..」
  她笑了笑,笑得有那麼幾分淒涼。我猶豫一下,說:「好,我勸勸她。」於是我進去勸冉。無非將她母親的話,對她重複了一遍。其實我進去
  之前,她已經不再抽泣了。她先看我手中的煙,隨後才抬頭看我的臉。她那樣子,似乎對我有些冷淡。她說:「對於我們家的事,你最好別過分熱心,別太介入,行不行?」
  我說:「行,行。」她說:「行就好。」我諾諾著退出。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他媽的!..回到家不一會兒,
  電話響了,是我那位當律師的北大荒知青戰友打來的。我告訴他,我請求他進行的事,不要繼續進行下去了。他說他還要繼續進行下去。我衝著話筒嚷:「你這人怎麼了?有病啊?告訴你不要繼續進行下去,你卻偏要繼續進行下去!」他說,他得聽命於他的職業良心,而不是聽命於我。我說:「見你媽的鬼!」
  電話那一端沉默了片刻,以堅定不移的口吻又說:「這件事值得當律師的人為之一辯,律師也需要出名的機會。不過我將不是站在你的委託人的立場,而是站在替被告辯護的法律立場。」
  「什..麼?..」我不禁吼起來:「你他媽的存心耍弄我是不是?..」這時妻聞聲走到跟前,一把奪過聽筒,說:「這很好,你是對的,你就這麼繼續進行下去吧。他剛才沒聽懂你的話,其實他也是這個意思..」
  我又從妻手中一把奪過聽筒,可對方已將電話掛了。我放下聽筒,瞪著妻,咄咄逼人地問:「你這是幹什麼?」妻說:「我也不太明白你。你昨天不是信誓旦旦地答應了小姚的丈夫,要幫助人家的嗎?現在有一位律師願意為小姚進行辯護,你還跟人家吼,你又究竟是幹什麼呢?」我氣急敗壞地說:「可他是我為冉的母親請的律師,我已經將他的名字告訴了那老太太。現在他反戈一擊,老太太對我會作何想法?我吸這煙,就是那老太太今天強送給我的。對她,我可是成了個什麼樣的人啦?」
  妻愣了。她沒想這麼多,更沒想到我非但沒拔脫出自身,反而越陷越
  深,反而收受了人家的人情。她怔呆半天,恨恨地說:「活該!人家送給你,你就接?缺你煙過麼?」第二天上午,我正欲出門去找我那位當律師的北大荒知青戰友,他卻
  來找我了。他說:「你先告訴我,那位老先生,是江蘇人不是?」我說:「好像是。你問這幹嘛?」他說:「是江蘇人就對了。兩人爭吵起來,是因為他先開口罵了人家,
  用江蘇話罵人家『癩皮臉』。這在長江以南,尤其江蘇一帶,對婦女是侮辱性很重的一句罵人話。對方也是江蘇人,從小在江蘇長大,對用家鄉話罵她格外敏感,就也用家鄉話回罵了一句,罵的是『老瘋癲』之類。而那位老先生,就扇了對方一記耳光..」
  我說:「這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冉老那樣的老先生,怎麼可能先開口罵一位婦女,還動手打人家?你對你的話,是要負責任的!」
  他笑笑,說:「我當然對我的話負責任。我調查瞭解過,還取了證。現在證言都在我手裡。有看自行車的老頭兒的證言,有對面賣烤羊肉串的小伙子的證言,有旁邊修理自行車的師傅的證言,還有一位擺服裝攤的姑娘的證言。你別急,你也別不信,你耐心聽我告訴你,是怎麼一個經過。那姓姚的女同志,也就是被告,取自行車的時候,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也在取車。他碰倒了一輛自行車,結果像多米諾骨牌似的,一輛壓一輛,倒了一大片,包括被告的車也倒了。那男人卻視而不見,推了自己的自行車便走。看自行車的老頭兒從小木房裡衝出來嚷嚷,想喝住他,讓他把車都扶起來。不料那男人凶,罵了老頭兒一句。老頭兒瞅那男人凶,沒敢惹。老頭兒那一天連看自行車,同時照看著孫子。他那孫子在小木房裡哭了,老頭兒顧不上先扶車,趕快進了小木房哄孫子。被告呢,雖然自己的車也被壓倒了,但和老頭兒一樣,不敢惹那個男人。她扶起自己的自行車,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看倒下的一排車,又不走了,支住車,去扶那一片倒了的車。如果她走了,不去扶那一片倒了的車,那一天也就不會發生那麼一件事。咱倆今天也就不會談這件事。細想想,還真有些符合摩非定律——任何事情,只要能往壞的方向發展,就一定往那個方向發展。生活中有些帶規律性的現象,是他媽很邪門兒的。她一輛輛扶起了十幾輛車,還倒著十幾輛沒扶起來的時候,那位姓喬的老先生來取車了。倒著的車中,包括他的車。被告,也就是那姓姚的女同志,就不再扶了,向自己的車走去。也許她心裡想:這點兒公共義務人人都應盡,您老把那些車扶起來吧。而看自行車的老頭兒呢,進到他的小木房去之前,見有人替他扶起倒了的一排車,也就發懶,索性不出來了。那位喬老先生呢,誤會了,犯了主觀主義的錯誤,以為那些倒著的車,是姓姚的女同志弄倒的。我們現在當然已經無法知道他怎麼會產生誤會了。大概按照他的主觀主義的想法,認為既然對方在扶車,毫無疑問地那一排車是對方弄倒的。既然是你弄倒了別人的車,你就應該全扶起來。於是他叫住姓姚的女同志,質問她為什麼不把車全扶起來,並且批評對方缺乏起碼的公德。她呢,當然說不是自己弄倒的啦。老先生拖住她的自行車後座,不許她走。說我明明看見你在扶,見我來了,就不扶了,就想走。說沒有第三者,不是你弄倒的,難道是我弄倒的不成?說你們如今的年輕人,怎麼竟這樣!說你不把我的自行車扶起來,不把所有你弄倒這些自行車扶起來,你休想走!我非治治你這號人不可!對方說,是我剛才在扶不假,但那也不能證明是我弄倒的呀!你這位老同志怎麼如此冤枉好人啊?這時又來了幾個取自行車的人,見他們的車倒了,都以為是姓姚的女同志弄倒的,都不依了,都七言八語地衝她嚷嚷。那存車處,在商場附近,是個熱鬧的地方,於是就聚了好些圍觀者。其中不乏閒男散女,痞子混混。對面賣烤羊肉串的,兩位修鞋的擺服裝攤的,前後經過全看在眼裡,雖知那姓姚的女同志的確是被冤枉了,但都持一種事不關己的白相者的態度,何況他們得照應他們的買賣。在他們的潛意識裡,也許都覺得一位老夫子樣的老知識分子,和一位有理講不清的年輕婦女當街爭吵,本已構成熱
  鬧,不看白不看。而那看自行車的老頭兒,一見沒人勸解事兒沒完沒了,一邊嚷嚷著『不是她弄倒的,不是她弄倒的』,一邊邁出他那小木房。些個閒男散女,痞子混混,卻把他推進小木房裡,堵在門口,不許他出來澄清事實。他們巴望著看更大的熱鬧,他們起哄架秧子,一心想鼓噪成更令他們開心的情節。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位喬老先生,放開了姓姚的女同志的自行車後座。他自己扶起了自己的自行車,並接著去扶別人的。但他在這麼做之前,罵了對方一句『癩皮臉』。而那些自己的自行車被弄倒了的男男女女,那些圍觀者之中的某些人,那些閒男散女,痞子混混,也跟著指罵姓姚的女同志是『癩皮臉』。她當時的心理狀態可想而知,於是她回罵了一句『老瘋癲』,也就是老精神病的意思吧。於是那位喬老轉身扇了她一耳光。於是她從車後座上抽下了傘。但是她並沒有立刻就用傘捅他,她只不過是持著傘對向他。我想那更是一種本能舉動,一種下意識。那位喬老呢,呆住了。我想一來是因為自己當眾打了一位婦女,他大概從沒做出過這種有失男人尤其有失知識分子有失一位長者風範的行為;二來呢,他大概不知對方下一步會怎麼回敬自己。他盯著傘端愣在那兒,處於一種半防衛不防衛的狀態。對方,也就是姓姚的女同志,也有些被那當眾挨過的一耳光,被自己的下意識舉動搞懵了,當時她並沒有像我們通常所說的,完全徹底地喪失了理智。恰恰相反,即使在那一種情況之下,那一種時刻,她還是較理智的。設身處地想一想,將人比人,那挺不容易的了。卻有幾個痞子混混,更加來勁兒地起哄架秧子。說他們是痞子混混,其實是說輕了他們。可以認為他們就是些街頭流氓。他們一邊叫喊:『打呀,打呀!中國人口多,打死一個少一個!』『閃開點兒,閃開點兒,別濺身上血!』一邊從後猛撞她。現在這個季節,人人穿得都十分單薄。那位喬老也不例外。穿的是一件半袖小褂。由於有人撞,傘端就衝著他當胸捅過去了..過程就是這樣。一見有人被捅倒了,圍觀的人更多了。那幾個痞子混混,覺得情形不妙,全都溜了。我調查得很詳細。那些證言寫得也都很詳細。他們對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是肯出庭作證的。因為但凡算個人,親眼目睹了一場冤枉,總還是多少有點兒正義感的,總還是願意講句公道話的,當然,除了流氓除了痞子除了混混之類的人。何況我們當律師的。嗯?..」
  我已吸了三支煙。我又叼上了第四支煙。我覺得自己這個角色,純粹他媽的是被導演耍弄了。而導演並非別人,恰恰是我自己。冉的母親是「策劃」。我對她可真的沒法兒交待了。
  「我知道你心裡彆扭。」朋友又說:「事情鬧得反了過來,我也沒想到。一開始,我完全是站在死者家屬一方去進行調查的,可是..」
  我說:「你什麼都別解釋了。兩個人為難,不如一個人為難。」
  他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就讓我一個人為難吧。你呢,按你決定了的去做。」
  朋友又說了些抱歉之類的話走了。他還要到法院去。原來法院並沒定審,七年,不過是按照以往類似案件的處理意向..
  我在家中坐立不安。幾分鐘後,我毅然決然地往冉的單位打電話。她在。我請她立刻到我家來。
  她說:「我們下午學習文件啊!」
  我說:「那你就請假。」
  她說:「一般的事不准假。」
  我說:「不是一般的事!你是喬老先生的女兒,而我可不是他的兒子,我對他沒什麼非盡不可的義務!來不來隨你的便吧!」
  一說完我就啪地放下了電話。
  下午她來了。
  我說:「冉,關於你父親的死,倘若是這麼個結果——法院只判對方一二年,甚至,判一二年,還緩刑一二年的話,你估計,你母親會接受得了嗎?..」
  她搖頭。
  「那,你母親會怎麼樣呢?」
  「更不會善罷甘休了。」
  「有什麼辦法,或者有誰,能勸得你母親偃旗息鼓嗎?」「沒有。」
  「你的心裡會平衡嗎?」
  「司機開車撞死一個人,如果那個人並沒違反交通規則,也要判兩年啊!」
  冉的話,等於含蓄地告訴了我——果然如此的話,她也難以接受。看來,她和她母親的分歧僅僅在於——平衡她們心理的那一刑期大於七年或等於七年。一旦小於七年,也許她們竟會同仇敵愾起來吧?這真是人的心理的一種奇怪現象啊!
  我說:「冉,上午,我為你母親請的那位律師到我家來過了。他從今天開始,已經變成被告的自願的辯護律師了。他估計,甚至被告有無罪釋放的可能。他對這一點是充滿了信心的。他在律師界很有些小名氣,挺有辯護才能的..」
  冉那雙眼睛,漸漸瞪大了。它們盯著我,似乎在問:你究竟搞的什麼名堂?你究竟起的什麼作用?你究竟從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你耍弄我母親?..我避開她的目光,將朋友的調查結果,盡量詳細地告訴了她..
  聽著聽著,她的頭垂下了。我講得很艱難。覺得無論怎麼講,都似乎是在對冉老先生作著有損於他可敬長者形象的蓋棺定論式的評價。這使我感到有些罪過,感到自己有些可惡。
  我訥訥地說:「冉,真抱歉對你講這些。一個事件的絕對客觀的過程,也許是沒有的。
  其實..其實你也完全可以不相信,不相信你父親竟會對人產生那麼..那麼一種古怪而又認真的誤會..不相信他竟在街頭鬧市先辱罵了一位女同志,不相信他竟還動手打了人家..」
  不料冉說:「我信..」
  我訝然。
  「我信。我全信..」冉又說,「我料到了,我有預感。我知道..某種事遲早要發生的。出事前幾天,父親至少三次對我說過同一句話..」
  「他..說什麼?..」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
  我不但訝然,而且怦然了。
  「也好。他這麼解脫了也好。只不過解脫的方式,太戲劇化了。而且..而且太..對不起那姓姚的女同志了..」「你是說..他..他蓄意激怒某個人,以求借別人的手..了斷自己的生命?..」
  冉愀然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父親也不是個嫁禍於人的人。其實,別人並不真正瞭解他。我也是近一二年才忽然意識到,作為一個女兒,我有
  責任瞭解自己的老父親。於是我才發現,他頭腦中充滿了對立的思想,這些思想在他頭腦中有時衝突得很劇烈。他內心裡也充滿了情感矛盾,他的心靈經常處於受情感折磨的狀態。他像一個空心的金屬球,內中裝滿了滾球,觸動一下,內中就發生碰撞和摩擦。他分析普通人的心理頭頭是道,對平衡自己的心理卻無可奈何。我雖然瞭解了他,卻幫助不了他。從理性上他是一個堅定不移的擁護改革的人,但是幾乎一切改革的負面都是他深惡痛絕的。他似乎很甘於澹泊寂寞,但是又喜歡到處演講,有請必至。請他作報告的單位多了他煩,一個階段內沒人請他自己又煩躁,感到失落,感到被社會徹底遺棄了。在這個單位他大聲疾呼改革勢不可擋,在另一個單位他聲討起『資本主義復辟』現象怒形於色激昂慷慨。在這篇文章裡他大談『要玫瑰就不要怕它的刺扎手』,在另一篇文章裡他嘲諷『玫瑰固然比菠菜美麗,可是用玫瑰熬湯無異於譁眾取寵』。
  在有的場合,他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強調,每一個擁護改革的中國人,都必須以健全的心理承受改革所帶來的種種壓力,而在另一種場合,他悲天憐人,又說中國人的心理早已不堪重負,人和改革的關係,不是炒鍋和豆子的關係。以至於,當他想把自己發表過的那些文章編成一個集子的時候,連他自己也認為,許多文章的觀點是截然對立的。若真的編在一個集子裡,彷彿是兩個人的文章合編成的什麼『爭鳴集』或者『辯論集』。他甚至對自己的文章產生懷疑,說這是我寫的文章嗎?我怎麼會寫出這種文章來?淺薄呀淺薄,羞愧極了。有時他非常認真地問我:『你說爸爸究竟是一個擁護改革的人還是一個反對改革的人?』我如果說他是一個擁護改革的人,他就搖頭自我否定,說他自己充其量是一個口頭上擁護改革的人。我如果說他是一個反對改革的人,他又很悲哀,甚至很生氣,說就因為你爸爸寫過幾篇批評改革負面現象的文章,你就這麼認為你爸爸嗎?虧你還是我的女兒。我說爸你別整天思考這些嚴肅的事了,那是中央領導人的事,你思考得再深刻也沒什麼用的。他呢,又會反過來教訓我,說擁護改革或者反對改革,是每一個中國人不參與也得參與的時代大戲。堂堂一位中國高級知識分子,豈能僅僅作壁上觀嗎?某些看過他的幾篇文章聽過他的幾次演講或報告的人,寄給他不少信。有的對他的某種觀點進行批判,有的要和他進行公開商榷。而年輕人寄來的信最不留情面,尖酸刻薄,嬉笑怒罵,將他比作一個『二花臉』。說中國的『二花臉』已經太多了,奉勸他每次出門去演講之前,首先應該對著鏡子,將自己鼻樑上的標籤描清楚,是『改』就描清楚一個『改』,是『保』就描清楚一個『保』,別到時候現描。那些信很傷他的自尊心。他自己的心理實際上是相當脆弱的,卻又希望教會別人怎樣心理堅韌起來。我勸他不要把那些信當成一回事,連看也不必看,收到了就撕掉,或者燒了。他不聽,每封必看。自己不知該怎麼回信,就要求我一封封替他回信。我替父親回過幾封信,對那種尖酸刻薄、文字放肆無禮的,我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一套誰不會。都是無師自通的。倒也沒誰糾纏不休,打上門來。可是如果父親回信,就沒這麼好的結果了。我勸他,把沒寫完的著作抓時間寫完才對,何必為些不相干的事分散精力?他倒也聽,說對對,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可是一有人請他,他又去演講又去做報告。攔不住他。他說那麼多人都把我當一個反對改革的人,當成一個冥頑不化的保守派了,我還能不去更正自己的形象嗎?他似乎覺得,全中國,至少全北京,每天都有許多人在研究他,如同他每天都在研究普遍的人們。你簡直沒法向他說明,這不過是他
  的一種臆想。結果他就去了,結果自尊又帶著創傷回來,又會對我像小孩子一樣喃喃述說:『冉啊,女兒啊,爸爸心裡很悲哀,沒人理解我。』..」
  他有時明白,承認所謂社會心理學,不過就是一門學問。承認自己這一位學者,不過就是依賴於它而確立了功名的個人。有時又不那麼明白,認為它是和中國的政治和中國的經濟一樣重要的,關係到中國改革成敗的大項目大問題。這是冉說的,冉說她的父親給中央寫過一封信,提議中央下一個文件,號召全黨全軍全國人民工青婦聯各界都要掀起學用社會心理學的熱潮。說她父親認為,一手抓改革,一手抓社會心理學的普及運動,中國的改革就一定會成功。那封信泥牛入海,空谷無音。他品嚐到了被冷淡的滋味兒,好幾天內慼慼然憤憤然,覺得自己一顆憂國憂民之心被嚴重輕蔑了..冉說她的父親自從因為花花的死住院出院後,不快的事懊惱的事令他憤恨的事接踵而來。先是他正帶著的兩名博士研究生「背叛」了他。一名受金錢的誘惑,視博士證書如糞土,下海經商了。一名利用出國進行學術交流的機會,給洋人刷盤子去了,發誓永不回國了。還將替他整理的一部社會心理學手稿暗中帶出了國。原以為那等於是一大筆美金,卻因為是中文的四處碰壁推銷不遂。最後以三百五十美金的低價,當作「資料」,賣給了加裡福尼亞大學的一位美國教授。人家花錢僱傭了幾名中國留學生,在最短的時間內突擊翻譯完畢,並以最快的在中國人看來根本就不可思議的速度出版了。當然署的是人家的名字。書一發行造成不小的轟動。人家名利雙收,不但獲得了幾萬美金的版稅,而且隔夜之間成了研究當代中國人的專家。據說連美國總統都對那一本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自己認真通讀了一遍不算,還推薦給他的白宮幕僚們,還邀請那位美國教授參加了一次總統私人晚宴。這件事反饋到國內,當導師的所受到的刺激可想而知,他幾乎震怒得背過氣去。其後的幾天內,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內不見人。咕咕噥噥獨自說的是:「我花了四年時間,改了五稿,他就只偷出去賣了三百多美金..」
  冉那時剛做過人工流產手術。她當然沒敢告訴父親。她矢口不談自己受到欺騙的心靈痛苦,娓娓地勸說父親想開點兒。說父親那麼多弟子中,只出了一個行為卑鄙的不足為怪。而她的母親卻對她的父親指責不休,聲明自己從來沒喜歡過老伴兒那個學生,斥他有眼無珠看錯了人,實在是很活該的事。但這聲明並不符合事實,事實是她比冉的父親比冉自己,更殷切地期望著那個卑鄙小人早點兒成了她女婿。
  一天,趁老伴兒不在家時,喬老先生將冉喚入書房,很是鄭重地對冉說,自己終於想通了。人生在世,總難免被坑害幾次的,何況自己平生被坑的次數已經不少,應該明白人坑人之事,實在尋常得有如比肩接踵的便道上人撞了人一樣。若以七十來歲的一大把年紀,居然還想不通這麼點兒彆扭的話,豈不是越活越嬌氣了嗎?冉自是軟聲細語,說父親能想通了,就太對了。說也有學生被導師所坑的事。說互為坑之,方顯出大千世界的公允。喬老先生微笑頷首,頻頻稱是。說自己是研究社會心理學的學者,連起碼的心理承受能力都不具備,真真是太令人恥笑了。自嘲一番之後,更加鄭重地對冉說,自己覺得太對不起女兒。因為在兩名收山弟子中,他對坑了自己那一個,一向情有獨鍾。因為是在自己的促進下,女兒才以心相許。他囁囁嚅嚅地問女兒,是不是也以身相許了。經父親這麼一問,冉回答說是的。冉承認自己已經做過一次人工流產手術了。不過冉說這沒什麼,冉說她不像有些姑娘,耿耿於懷,認為這種事是為男人做出的犧牲,因而有什麼吃虧的想法,求索補
  償,甚至產生報復。
  冉說她認為,這種事兒就好比日本人下河豚館,吃的是那一口就不怕中一次毒。壞事可以變成好事,這也等於增強了自己今後在愛情方面的免疫力。於是喬老先生也說女兒能想通了,就太對了。而當女兒的看出他是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卻沒法兒說。喬老先生還托人給自己那弟子捎了一封信,懇言之至,目的全在於打消對方的負疚之感。說世界有時似乎也很小,希望今後無論在哪兒無論在什麼場合邂逅了,之間仍能以師生關係相待。沒收到回信。喬老先生每每談起,喟然長歎。由此一名弟子的孤鴻遙渺,竟勾引得他懷念起另一名到南方「淘金」的弟子來。他還千里迢迢地去尋找過一次,想親眼看看另一名混得怎麼樣了。如果混得好呢,他也就從此不惦記著了;如果混得不濟呢,他想把人家帶回來,繼續收為弟子。心誠誠意切切地去了一次南方,歸來之時卻是哀悵悵傷慼慼。
  另一名弟子玩股票玩砸了,已在當地自殺了..這些都是冉告訴我的。
  社會心理學家畢竟是社會心理學家,就心理承受能力而言,怎麼的也比不是社會心理學家的中國人強不少。心理創傷一愈,一種「野心」油然萌發。社會心理學家也是人。常人都有的報復心理,喬老先生其實也是有的。不過報復的手段並不歹毒,報復的對象也不具體。
  他對女兒表示他想通了,其實是想通了一半兒。還有一半兒並沒怎麼想通,甚至可以說根本就想不通,越想心眼兒反而越狹小。他承認中國人在尊重知識產權方面很沒出息,行為很野蠻,形象惡劣。但是他認為自己在這一點上是中國人中的一個例外,不曾在知識方面侵犯過別國人的任何權益。倒是自己的論文論著,經常被國外發表轉載出版,卻從未收到過從國外寄來的美元英鎊什麼的。而堂堂一位美國教授,大大地侵犯了他一次,卻是一個鐵一般的事實。為在尊重知識產權方面形象很惡劣的中國做出犧牲,他認為等於是應該落在騾馬身上的鞭子落在羊身上了,並且他覺得這一種犧牲起不了什麼有益於中國的作用,不見得就能替中國的形象扳回一分。與其默默犧牲,倒不如一報還一報來得英雄。於是他動用存款,求助於形形色色的人,從美國寄來或買來大批書籍。不唯心理學方面的,也有暢銷小說和人物傳記之類。他召集全體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開了一次會,陳述己見,說那些書全部翻譯了,籌辦久矣的《社會心理學刊》就有一筆錢創刊了。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也能各自暫緩拮据。他說他已經和許多出版社聯繫妥了。說他預測,社會心理學方面的書,尤其是一些實用性的普及性的小冊子,將在圖書市場走俏,受到各層人士的青睞。至於那些暢銷小說和人物傳記之類,因為發行量將相當可觀,出版社給的稿酬標準不菲。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無不大鼓其掌。都說導師的思想終於也算「開放」了。都說我們不干誰幹?都說此時還不干更待何時?都說他們早已這麼幹了,只不過都怕導師不准許,都怕惹導師生氣,瞞著他干而已。說現在是可以大顯身手地干一把了,因為有導師親自出馬擔任「公關」,當然的要和導師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了。說這是導師和他們大家的「公活」,悠悠萬事,唯此為大,說都願意發揚先「公」後「私」、大「公」無「私」之精神,至於手中正翻譯著的種種為稻糧謀的東西,保證一概的先都暫停。於是統一了目標,統一了思想,統一了意志。於是皆大歡喜。於是第二天便都廢寢忘食地投入了此一項規模宏大的系列性的共同的「希望工程」..這些都是冉告訴我的。
  喬老先生身先士卒,親自上陣。那時節初暑驟至,他每日裡從早到晚,
  極其自覺地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僅著褲衩和背心,一手持筆,一手握扇,很有些「甘灑熱血寫春秋」的樣子。老伴見他魂歸正業,亦對他表現出格外的關心,幾回回欲將電扇從客廳裡搬到他的書房去,但他杜門不納,予以堅決的反對。他說一有電扇在旁邊嗡嗡響,便會一個字也譯不出來的。俗話說,「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其實他的翻譯速度,比哪一名弟子都緩慢。畢竟老了,畢竟思維不那麼敏捷了。而且,頸肩病和他作對,雙臂陣陣麻木,還經常偏頭疼。而且,一輩子認真慣了,每句話每個字都不肯輕*事潯省K..閱兀..導*上倆他自己,也是頂不上他的任何一名弟子的日成績的。他還自書一幅對聯——「引書媒以慼慼,入文畝以休休。」求人裱了掛在牆上自勉自勵。一想到不久將來的一大筆經濟效益,一想到不久將來《社會心理學刊》創刊時那份兒欣慰喜悅,一想到眾弟子分紅均利後置家添件的興奮,和必然要對這位導師說的些感激之詞,他恨不得能將自己變成一台打字機。買一台廉價的電腦——是他近年的夙願,也是他此番奮不顧身的原始動力的一部分。頸肩病的折磨,使他預感到自己和筆為伴的時日不會太長了。星期日,他照例帶了煙、水果、飲料之類,四處往返看望弟子們,給予他們精神上的慰勞和鞭策。冉自是非常體恤父親的,有時通過朋友的關係弄輛車,陪他一塊兒看望弟子們。後來就從報上見到了中美雙方開始洽談知識產權問題的新聞,這不免就使他心理緊張起來。晚上接著從電視裡看新聞聯播,看完一言未發神色大異地踱入了客廳。冉跟入客廳,見他委頓地坐在沙發上,心事重重叼著煙斗吞雲吐霧。冉覺得父親的憂慮是多餘的。她認為中國人做事情,一向拖拖拉拉,體現在外交方面,也果斷不到哪兒去。何況,老美的態度,似乎挺強硬,聽說先決條件和具體內容都比較苛刻。而中國有中國的難處,真要全盤接受了,只一個瓊瑤,就有理由向中國的各出版社各刊物索要幾百萬。全國僅此一項,大概就得補償幾千萬,也許遠遠不止。那麼中國的出版業有一半兒就得負債纍纍,有些就得黃。中國不能不考慮到這一點。那麼就不能全盤接受,那麼就得繼續和老美進行洽談,相互討價還價。也許二三年後,才能達成一個什麼協議。而幾個月內,父親們進行的事兒,也就大功告成了。憂慮的什麼呢?聽了冉的一通分析,喬老先生的精神又振作了起來。然而那一天以後,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紛紛登門,看來都不無擔心。
  喬老先生,就用冉寬慰過自己的話,復而寬慰弟子們。眾弟子聽了,也都覺得不無道理。於是各自恢復亢進狀態,更加廢寢忘食,更加孜孜不倦,更加爭分奪秒,更加奮不顧身。「希望工程」終於全部「竣工」那一天,喬老先生和眾弟子到一家小飯店相聚慶賀。之後推薦了幾個人,各自帶上他的親筆信,到全國各地的出版社去送稿。不久幾個人先後返京,都說對方不肯接受稿子。喬老先生說怎麼會呢?當初談妥的嘛!那幾個弟子說,人家都有顧慮,怕哪一天中美知識產權問題的協議一生效,有一條若是追索前債,美國的版權那麼值錢,人家擔待不起。他瞅著弟子們帶回的一捆捆書稿,當時血壓升高,一陣頭暈目眩,險些跌倒。半晌緩過些神兒來,訥訥說出的一句話是——「我這不等於把你們都耍弄了嗎?」眾弟子見他那樣,都不忍埋怨。都說先生千萬別這麼想。情況是在不斷地變化,權當我們大家在您的督促之下練習筆譯了。他望著幾個月之間,一個個勞苦得形銷骨立的眾弟子,心疼他們,懊惱自己,不禁地放聲大哭了一聲。冉也覺得十分的內疚,覺得父親的「希望工程」的落空,似乎和自己不無責任。起碼自己要是不對父親說那些自以為是的話,父親早早地罷手,也不至於接著白白投入了兩個多月的心
  血。於是她保證說,出書的事,包在自己身上了。有膽小的,可也有膽大的。她說她的朋友之中,很有些能人,肯定會替她和出版界的「個體戶」們牽上線。到了這種地步,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反正這批譯稿能印成書就意味著父親他們幾個月的心血值,就一樣有經濟效益。反正都非內容反動的誨淫誨盜之書,絕不在國家所禁之列。喬老先生開始是反對的,他唯恐自己學者的名聲受損。但弟子們都說可行,並慫恿他同意。最後他也就違心同意了。北京這地方,也不知被股子什麼邪氣籠罩了,不但孕育出大批大批的「侃爺」,而且滋生出不少的「侃嬸」、「侃姨」、「侃姐兒」、「侃妞」。時代確是有些不同了,女子不讓鬚眉。能「侃」的人按理說不太容易被信任,不被信任的人按理說朋友不會多。但在如今的現實中恰好反過來。冉卻是個例外。冉不是個「侃姐兒」,但冉的朋友也挺多,從文人雅士到雞鳴狗盜者。冉純粹地是例外觀象,別人都上趕著交她,她沒辦法。彷彿一棵樹,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全由不得自己。冉這個例外現象為什麼就例外,我搞不大明白。她曾說她自己也搞不大明白。不太可能是衝著她的父親,她父親沒那麼大魅力。唯一推翻不了的解釋是她的個人魅力。如今有書卷氣的年輕女性不多了,書卷氣被脂粉氣一大片一大片地覆蓋了,漏網的幾個就成了鳳毛麟角。一成了鳳毛麟角,便格外地有人欣賞了。東西是那樣,人同此理。冉的朋友們更是些交際寬廣的人。人托人,一竿子搭一竿子的,就搭上了個體書商們。他們都是些「地下工作者」。聯絡網線雖幾經瓦解,但實力仍在,只不過與先前比起來,更「地下」了而已。一有牟利之機,他們都像水底游蛙似的蹦到岸上。那幾天冉家裡好生熱鬧,不速之客紛紛光臨。喬老先生自是不屑於和他們打交道的,由冉接待。沒用冉費什麼唇舌,總共一百多斤分紮成二十幾捆的書稿,一頁不少全被拎走。冉老先生的弟子們,和弟子們的弟子,沒誰嚮導*ψ肺*過結果。他們都有心理障礙,怕一問必加重導師的負疚感。喬老先生也不問女兒。他也有心理障礙,怕女兒將這件事看得太重了。女兒若看得太重了,必頻頻去問那些個體書商們,進而會不會令那些個體書商們小瞧了自己這位老學者,和自己的弟子們呢?在中國,出一本書能那麼快嗎?何況豈止一本。大小學者們也開始往錢眼兒裡鑽了不是?那也得有耐性哇!他尤其怕遭到些個體書商們的恥笑。都不問,漸漸的,冉把這件事給忘了。忘得很徹底。喬老先生,也裝作忘了。他的弟子,和弟子們的弟子,都裝作忘了。儘管都忘不了。兩個多月以後的一天,喬老先生逛街,就在書攤上發現了由那批書稿印成的書。賣得還都很搶手。封面設計得倒挺雅致。白底。塑料加膜。他的名字印在每一本的突出位置,他的名字之下才是他每位弟子們的名字。有幾本,只有他的名字,沒了他的弟子們的名字。而那幾本書,他連校正也沒校正過,百分之百是他的弟子們的翻譯成果。那些書,使他感到,既是自己和弟子們的腦力勞動的產物,又似乎不是。因為書名全改了:《男人的原子反應堆——情慾》、《女人的性心理探秘》、《做愛的心理三部曲》、《女人的性偽裝——羞澀》、《男人的性侵略意識分析》..等等,不一而足,一本挨一本擺在書攤上,擺了兩行,組合成蔚為大觀的一套性系列。看得個喬老先生面紅耳赤,幸虧搶購者中沒認得他的。若有,他真會到了無地自容的程度。他倒並不諱言性,他自認為不是老道學先生,更非偽君子。社會心理學也是心理學的一部分,搞心理學的哪有不涉及性的呢?但是他知道得很清楚,那些原著根本不是談性的。有談性的內容,不過一章兩章,字數上也不過就十之一二。變成了這樣一些書,他明明等於是被強姦了嘛!同時也使原
  著遭到了中國式的強姦。原作者們都是外國人,這一種中國式的強姦,好比在睡夢中遭淫,眼不見心不煩,算不上身受其害。而他,和他的弟子們,都是中國人。想都變成外國人也不那麼容易。這一種強姦就勢必引起不利於他和他的弟子們的連鎖反應。這一點使他七竅生煙,接著的感覺是不寒而慄。他拿起一本翻開,但見前言寫的是——「此一套系列叢書,是由著名性心理學家喬老先生親自審定和主編,他的精英弟子們通力合譯的。喬老先生是當今中國獨佔鰲頭,首屈一指的性問題專家,是當之無愧的中國的弗洛依德..」他再翻另外十幾本,本本都有同樣的前言。他這一翻不要緊,就引起了書攤主人的注意。人家端詳他片刻,指定他說:「這位就是喬老先生哇,快買快買,買了請他簽名啊!」原來這套書設計得與眾不同,還印了他的照片。但不是印在封面上,也不是印在內封,而是印在封底,所以他沒發現。於是他被包圍,被爭先恐後地請求簽名。結果引來了更多的人,結果他就昏了過去..
  他醒來時,已在家中,已在書房裡的小單人床上,已是晚上了。床邊守護著冉,冉身後站立著他的眾弟子。老伴兒在客廳裡哭。她覺得把她的臉也丟光了..好幾名弟子手中拿著印有他們名字的書,當然沒人給他們寄過樣書,都是他們買的。
  他質問冉這一切作何解釋?
  冉無言以答。
  一名弟子說,原先總抱怨搞學問的,不如作家們出名快。這下可全出名了,沒想到出名並不難..一名弟子說,按嚴格的語法要求,所有書名中的「的」字,其實都是一個多餘的字,應該刪去..一名弟子說,封面還可以,至於內容麼,只有一半兒是他譯的,另一半兒不知是什麼人的手筆..只有一名弟子仍保持經濟頭腦,說別的都甭扯了,要稿費是大事。
  十幾本一套書,稿費加在一起至少該是五六萬。被騙奸了就被騙奸了吧!逼良為娼的事兒別人經歷過,咱們經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稿費到手,認了。冉的作用仍不可一概抹煞。有了那五六萬元錢,咱們被騙奸了一次也不虧啊..
  當父親的質問女兒,哪些個體書商,怎麼會有他的照片?
  冉說,當初他們中的一個走後,她覺得玻璃板下少了一張父親的照片,懷疑可能那人偷走了。但沒想到會被印在書上,也就沒當一回事..冉哭了。她一哭,父親的弟子們,便都勸起她來。都說他們的話,沒有半點兒責怪她的意思在內,不過是一通自我調侃。人遇到不快的事,自我調侃不是比較能想得開的態度嗎?他們說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替他們催討稿費這一任務,她得明確接受下來啊!..於是她的父親,也就不再質問她什麼了,只說——稿費一分錢也他媽的不許少!..老頭子一向很講語言文明,從不說「他媽的」。那一天不但說了「他媽的」,而且還罵了超「國罵」的話..冉講著這些的時候,像位作家在口述一篇小說。講到某處,甚至還自笑。或者,停頓那麼一兩分鐘,彷彿繼續構思的樣子,彷彿當我是她的記錄者,怕我的記錄速度跟不上,等等我。似乎的,她已經忘了為什麼講給我聽,忘了她曾為什麼哭..
  我問冉,她替她父親們索討到了那筆稿費沒有?我挺替喬老先生和他的弟子們窩心的。
  我暗想我若是那些個體書商們,一定給喬老先生和他的弟子們開每千
  字五十元,不,開每千字六十元的稿酬。否則,真是天理不容,真是良心不安的事。
  「沒處討去。」冉搖頭,「我又沒當過代理人,也不知他們住什麼地方。他們給我留下的那些電話號碼,要麼是別的不相干的單位的,要麼是些死號碼。連我的朋友們,和朋友們的朋友們,也找不到他們的蹤影了,都好像一下子從地球上消失了。許多出版單位向新聞出版署狀告我父親,人家就來家裡向父親瞭解核實,父親是一問三不知,人家就認為父親不老實。我說這事跟我父親沒關係,跟他的弟子們也沒關係,要負什麼法律責任,我負。要受什麼制裁,我受。人家就認為我和父親早已串通,沆瀣一氣。我聲明一分錢都沒得著,人家又怎麼會相信?於是晚報上登出了文章,憤怒地譴責堂堂學者也到了要錢不要臉的地步。我母親那幾天異常敏感,神經兮兮的,說住在附近的大人孩子,看見她時,目光全都是嘲笑的,鄙視的。當然也可能真是這樣,也可能我沒感覺到,是因為我上班早,下班晚,碰見的熟人不多。我們單位倒沒誰嘲笑我,更沒誰鄙視我,我人緣兒比我母親好。單位的同事都安慰我,勸我什麼都別在乎,說這年頭兒,能掙到錢幹什麼都值。說學者要是都窮光蛋似的,買西瓜專挑個兒小的,吸煙吸劣質的,菜市場上跟老農急赤白臉地討價還價,光要一張臉又有什麼用?連同事們都認為我父親肯定得了一大筆錢,我便知道父親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他的名聲了。我是什麼都不在乎,只是因為被騙了,滿肚子的憤怒而已。但父親沒法兒不在乎,事情於他,和於我,性質太不一樣了!現在的報紙,沒新聞還要製造點兒新聞呢。有了一條新聞,哪有只發一篇文章就罷休的?一位學者,與淫穢出版物有干係,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能使不少記者感到興奮。也記不清有多少記者敲過我家的門了。最初我父親很虔誠地接待他們,老頭子一個勁兒表示懺悔,希望通過記者,向公眾謝罪;當然也希望通過他們,替自己向公眾作一些必要的解釋。那些記者們也很虔誠啊,都表現出頗能以正視聽的樣子,使我父親很信任他們。我母親也是。包括我自己。於是採訪文章接二連三地見報了。這家報紙轉了,那家報紙還轉。那些日子裡,我們一家三口,每天晚上都不看電視了,集中在客廳裡看報。那些採訪文章和實際採訪時的情形完全不同了,變味了。兩方面的虔誠和尊重都沒有了。雙方的對話一經記者們寫出來,多幾個字或少幾個字,儘管還是那些對話,卻彷彿通過對話給雙方都照了相。父親顯得那麼的老奸巨猾,記者們顯得那麼的機智尖銳。我從來沒見父親被氣成那樣,他簡直要被氣瘋了似的。拍桌子。踢椅子。摔了好幾件東西。生完氣又難過。又恨自己。說些悔不該當初的話。說又上當了又受騙了。說記者們是存心把他描繪成水門事件中的尼克松。接著,區人大專門為父親組織了一次交心會,其實是幫促會。幫助和促進父親早日登報公開承認錯誤。父親在會上很衝動,態度很強硬,說殺人不過頭點地,想批就批,批就來個批倒批臭,說願怎麼著怎麼著吧。一回到家裡就寫了封信,自行罷免了區人大代表資格。再接著,申請創辦《社會心理學刊》的報告被有關方面批回來了。不是批准了,是批『死』了。只有一行字,寫的是——暫不予考慮。老頭子又不明智起來。又打報告。措詞挺悲壯的,說自認為不配任主編,也不想再當主編。但希望有關部門,不要因為一個和尚犯戒了,就連原打算蓋的廟都不蓋了。那並不等於真的懲罰了犯戒的和尚,等於使其他的無辜和尚成了替罪羊。第二份報告是我替父親送到有關部門的,過了很久也沒個消息。
  父親期待不下去了,一天親自去詢問,人家跟他打官腔,說需要討論
  討論,又說短時期內根本排不到議事日程上,勸他趁早別操這份兒心了。實
  際上是三言兩語就把他打發走了。沒過幾天,我父親第二次住院了..」
  冉又歎了口氣。
  我陪她歎了口氣。
  我說:「冉,你..相信某種迷信的說法嗎?」冉說:「你指花花那件事?」
  我點頭。
  冉說:「以前不信。現在,多少有點兒信了。自從那件事後,不順心的事,使人上火的事,一件接一件落在父親身上。連父親都被搞得有點兒迷信了。一次我到醫院看他,他囑咐我,買些上好的排骨,燉一鍋,夜裡十二點左右,埋到後山的小樹林裡去。父親曾經常帶著小狗在小樹林裡散步。父親還教我背熟了一套咒語,說是投生咒,囑咐我一邊埋,一邊念叨。我對父親說這麼做純粹是迷信。父親說,從心理學的角度講,某些迷信的做法,是很能夠減輕人的心理壓力的。只要有利於獲得心理平衡,迷信一下又何妨?我聽了,覺得父親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
  「你那麼做了?」
  「嗯。我很憐憫父親。父親第二次住院,病得重。我和母親都以為他再也回不了家了,甚至向親朋好友們發出了病危通知。沒想到父親漸漸康復了。你說怪不怪?」我說:「有些事,越想明白,便越糊塗。」
  冉說:「是啊。我家客廳裡掛著一幅鄭板橋的字畫,你注意過沒有?」
  我說:「注意過。許多知識分子家裡,都掛鄭板橋那幾個字。」
  冉說:「我父親一輩子都是個難得糊塗一次的人。我母親也是。如果他倆有一個活得糊塗點兒,後來的一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說起來挺沒意思的。我父親住院時,我和母親不是向親朋好友們發出了病危通知嗎?結果就從台灣引來了一個人。還是個女人。是父親青年時代的戀人。我一點兒也沒法兒理解,有些男人和女人,為什麼會牢牟記住青年時代的戀人不忘。青年時代的愛情,不就像青年時代做過的夢一樣嗎?值得不忘嗎?這不是太古典了嗎?時代已經非常現代了。又現代又現實,還有些個古典的人沒死絕,仍活著,可不就會發生些不該發生的事嗎!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那個台灣來的女人,是父親青年時代的戀人。我母親也不知道。但我父親的幾名學生卻知道,也不知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肯定是你父親對他們講過。」
  「我想也是。當教師、教授、導師的人,有些事,從不講給家人聽,卻會講給學生和弟子聽,而且毫無隱瞞。是我父親的那幾名學生往台灣寫的信。你說他們不是多事嗎?」
  我說:「你也不必埋怨他們,他們無疑是出於善意。」冉說:「那女人如今成了一位富寡,子女都在美國商界,她只和一位老傭人住在台北。寫小說,算是位女作家,和三毛和瓊瑤,都有挺親密的交往,她專程從台灣趕來,目的只不過是想趕上參加父親的追悼會。住下後,一聽說父親並沒死,不用說是很驚喜的。又聽說父親的處境狼狽,她就一廂情願地認為她有責任拯救父親於水火之中。當天就有人替她往我家掛電話,父親接電話時很激動。我幾乎沒見到過父親有那麼激動的時候,他握著聽筒的手都在發抖,臉上忽然地容光煥發,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十多歲。放下電話就擦皮鞋,穿上最體面的一
  套西裝就出門。那天是星期天。
  母親很詫異,問父親哪去?父親含含糊糊地說去看一個人。母親有些困惑,也有幾分疑心和不放心,派我暗暗跟著。在公共汽車站父親發現了我,不許我跟著,後來又同意我跟著了。
  當他和那個台灣來的女人見了面,我立刻就看出他們不是一般的關係了。但究竟是一種什麼關係,我當時也猜不著。他們互相問候了幾句,再就不說話了,彼此默默地望著。他們那一種目光,都含情脈脈的,如同一對兒久別重逢的情人。我覺得陪坐在一旁挺不自在的,藉故離開了房間,坐在前廳等候父親。兩個多小時後,父親才出現在前廳,父親臉上的晦氣一掃而光,彷彿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躊躇滿志又相當自信的人似的。回家的路上,我問父親和那女人究竟是什麼關係?父親很坦率,他承認是他青年時代的戀人。我又問父親此刻心情如何?父親說兩個字足以表達——幸福。這一種回答差點兒使我哈哈大笑起來。我接著問父親有何感想?父親一邊走一邊背了一首李商隱的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天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父親頂喜歡李商隱這一首詩,以前也常背誦的,所以連我也能背下來了。但是那一天我聽了之後,心裡好生的彆扭。我挺替我母親難過的。和那個台灣來的女人比起來,我母親顯然是醜妻,胖得不成體統,每天跳迪斯科也減不了肥,性情也乖張。人家那個台灣來的女人,風韻猶存,談吐相當儒雅。雖然也快六十歲了,但仍女人味兒十足,還渾身具有那麼一種浪漫氣質。我有些惱火地問父親,兩個多小時,你們不見得一直面對面坐著盡說盡說吧?互相有什麼親熱舉動沒有?父親爽朗地笑了。我很久沒聽到父親那麼爽朗地笑過了。父親更加坦率地回答我,總不至於像電視裡的兩位播音員那樣吧?還問我有何感想?我說我的感想就是——你們以為你們都是在以溫馨的態度對待生活,在我看來都是自作多情,故作多情,沒勁!那一天回到家裡,看著我父親和我母親在一起,我覺得好荒唐,好奇怪。我暗想他們當初怎麼會結婚呢?以前,父親整日伏案不息,母親每天早晨匆匆去上班,下了班忙忙碌碌地做頓晚飯。吃完飯一家三口各歸各的房間。自從有了電視機之後,晚上才一塊兒聚在客廳裡看看電視。我並沒覺得父母之間有什麼互相妨礙的地方,大概他們也沒覺得過。如今母親退休了,父親也是個半賦閒的人了,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個月三十天,他們誰也躲避不了誰了。這就成了一種不幸。記得有一天母親當著我的面對父親說:『真奇怪,我當初怎麼就嫁給你了呢?』而父親回答:『這正是我早就想對你說的話啊!』回到家裡,母親背著父親問我:『你爸究竟看的什麼人?』我沒出賣父親,我替父親打掩護,說就是去看一位當年的老同學。以後父親又單獨去看了那個台灣來的女人幾次。有一天,父親不得不主動向母親坦白了,因為那個台灣來的女人臨走前要到家裡來做客。我至今也不清楚這是她向父親表達的願望,還是父親向她主動發出的邀請,反正結果都是一個——父親向母親坦白了。也許有些不得已的成分。母親一聽就火了。母親火了,似乎不無她火了的道理。都七十來歲的人了,怎麼越活越邪性,冒出個青年時代的戀人來?而且還是海峽那邊的?而且開始還不講實話?而且還一次次地去幽會,還要請到家裡?母親嚷嚷著說,不許來。別的先不論,來了能不留下吃頓飯嗎?那麼誰做呢?你們之間倒都顯得有情有義的,讓我為你們服務,給你們充當老媽子的角色呀?沒門。父親說,你怎麼是充當老媽子的角色呢?你是女主人嘛!
  再說你也不應該認為我是一次次地去幽會,我是去看望。人家為我千里迢迢而來,在北京無親無故,人生地不熟的,我能不多去陪陪人家,消除人家的寂寞感嗎?母親說,你怎麼從沒想想我寂寞不寂寞?你怎麼不在家裡多陪陪我?父親說,我在家裡陪你的時光你還嫌少嗎?母親說那是因為你沒處可去。你在家裡像個啞巴,在那女人面前你也像個啞巴嗎?父親說,你不要非將人家當成我青年時代的戀人嘛!你要將人家當成一位台胞嘛。歡迎不歡迎人家來做客,也要從你們貴黨對台統戰工作的大處考慮嘛。想當初,你們貴黨讓你接近我,不就是為了對我進行統戰工作嗎?你已經為你們貴黨在這方面做出一份貢獻了,需要你再多做一份貢獻的時候怎麼就不願意了呢?我母親是四八年入黨的黨員,在中國目前的黨員女性中,也算得上是個老黨員了。而我父親是無黨派人士,一輩子沒加入過任何黨派。我父親一把問題提到統戰的高度,我母親就不言語了。我母親很願意為黨做任何貢獻,最後我母親終於答應了。說好吧,看在我黨的情面上,你就請你那位青年時代的戀人來吧。我母親也有我母親認真的一面和可愛的一面,但凡是個女人,總多多少少有可愛的一面是不?人家來那天,我母親做了好些菜,可以說使出了渾身解數,相當豐盛,但是我看出,她在人家面前自慚形穢。她一邊做一邊覺得委屈。有我這個女兒見義勇為,擔任總導演,不時製造點愉快,氣氛總還算良好,對人家款待得禮禮貌貌,周周到到的。人家挺高興的,挺感激的,說了幾次不虛此行。對方如果心裡光這麼想,嘴上不說出來,就萬事大吉了。我發現對方每說一次不虛此行,我母親臉上的表情就難看一次。設身處地,從我母親的角度,你品品這句話的滋味兒,是叫人心裡不悅想法挺多的,挺不舒服的。在這一點上我理解我母親。只有女人才能理解這一點。我母親一次次地訕笑著,盡量掩飾著她心裡的不悅。我覺得我母親那一天的表現挺不容易的了,挺難能可貴的了。人家臨走前,說唯一的遺憾,是沒帶照像機來。想著想著,卻還是忘在賓館了。父親說我們家有像機。母親馬上起身說她去取。母親就去取來了像機,還說換上了一卷新膠卷。父親說那就都拍完吧,都拍完,當天就可以送去沖洗了。一卷三十多張,且得拍一會兒呢。除了一塊兒拍,我們一家三口,都跟客人單獨拍了。輪到父親單獨和客人拍時,父親有點兒窘,說算了吧,喝了酒,臉紅紅的,拍出來色彩也不對。人家卻特別大方,她也喝了兩盅白酒,也有了三分醉,她說這一張有特殊紀念意義的照片,是無論如何一定要拍的。她就將兩隻手都搭在我父親一邊的肩上,下頦也抵在我父親的肩上,偎傍著我父親。我母親連說別動別動,你倆這樣好,這樣拍出來太妙了。就換了幾次角度,拍了四五張。送走客人,父親讓我馬上去沖洗膠卷,說爭取讓人家帶著照片離開。我母親說,冉你別去,去也是白跑一次腿兒,我根本就沒裝膠卷兒。父親頓時瞪起了眼睛,光用手指著母親,說不出話來。他這瞅瞅,那瞧瞧,我就知道他想摔樣東西,我看出他心裡是氣極了。
  怕他一氣之下,失去理智,捧起樣大東西摔,趕緊把煙灰缸拿起來給了父親。那是個造型美觀的玻璃煙灰缸,父親挺欣賞那一種造型的。舉了幾次手,沒捨得摔,放在茶几上了。母親冷笑著說,你摔呀。父親這才說出話來。父親說我不摔它,我只問你一句,你為什麼將我——你的丈夫,和冉——你的女兒,還有客人全都當猴耍?母親說,冉是我女兒,我將她當猴耍,誰也管不著。怎麼上綱上線,也不在綱上線上,更不算犯法。你和你那個八百年前的戀人,當著我,你結髮之妻的面,眉目傳情的,心猿意馬的,我看
  不慣。看不慣我就不滿。不滿我就耍你們一次。耍了,你又能怎麼樣。父親瞪著我,問我,冉,你說,爸爸和客人眉目傳情了嗎?心猿意馬了嗎?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母親,你說我該怎麼回答?我用雙手捂耳朵,我大聲說你們都別吵了,你們都太沒勁了,你們再吵,我就不回這個家了。母親因為我立場不明確,說我沒良心,說白把我拉扯大了,說著說著還哭了。父親也因為我立場不明確,顯出挺傷感的樣子。父親又指著母親說,你別哭,是你耍了我,又不是我欺負了你,你哭什麼?我看咱倆誰也別將就誰了,咱們乾脆離了吧!母親聽了父親的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父親,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盯了父親一分多鐘。父親也不示弱,迎住母親的目光,也那麼盯著母親。結果母親身子往後一仰,暈過去了。要不是我扶得快,頭磕在桌角上,就出大事了。母親被氣病了好幾天。父親向母親賠禮道歉,母親的氣才消,才開始吃飯。出事那天,父親是給母親抓中草藥去的。出了三次門才去成。第一次出門不久又回來了,想起了沒帶處方。第二次回來是因為沒帶自行車鑰匙。我說爸,讓我去吧。父親說,還是爸去吧,爸親自去把藥抓回來,你媽的病才好得快。父親還說,覺著心裡被什麼堵得都快透不過氣兒了。說真想摔樣什麼東西;或者跟誰大吵一番,才能痛快點兒。說自己要是年輕就好了,年輕的話,可以找個岔子和誰打架,狠揍誰一頓,管他有理沒理的呢。父親說時,一雙老眼淚汪汪的,都快落淚了。我說,爸,你狠揍我一頓吧。父親噙著淚又笑了,說捨不得揍我,說不過就是口頭宣洩宣洩。說口頭宣洩,也是一種宣洩方式啊!沒想到他這一出家門,就再沒回來..所以,你說他先開口罵了人家,說他先動手打了人家耳光,我是相信的。真的,我相信。我..那天要是去抓藥就好了..我..」
  冉仰起臉,望著天花板。她就那樣子,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很長很長地吐了一口氣。吸也無聲。吐也無聲。我也極想像她那樣子做一次。
  可是我沒有。
  她似乎講得很累。
  我也聽得很累。
  我認為她還應該跟我說些別的。因為我請她到家裡來,並不僅僅是讓她明白什麼,也不僅僅是自己想明白什麼。其實我什麼也不想明白,我認為她應該明白這一點。
  可她不說話了。仍仰著臉。仍望天花板。仍那樣子。我只好說我必須說的話。
  我說:「冉,你能不能勸勸你母親,叫她別..」冉終於改變了那種仰著頭的樣子。
  她注視著我打斷我的話說:「我預料到了這就是你請我來的目的。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起不了你希望我起到的作用。父親的死使我母親的心理也傾斜了,她感到了她對父親也有罪過——她的病一大半是裝的。所以她那個念頭是很固執的,誰勸也沒用。母親想以那一種決定使自己的心理獲得平衡,她認為她別無選擇..」
  我啞口無言。冉的話使我聽出這麼一層意思——你自己承諾的事,只有靠你自己去解脫,別把我扯進去..我又窘又惱火。
  這時電話響了。
  我起身去接電話,回來告訴冉,是那位律師朋友打來的。他說法院認為,如果一切證言經過進一步調查完全屬實,被告可能將無罪釋放..冉說:
  「那..也好..」
  說著她站了起來..
  電話又響了。是冉的母親打來的。老太太說她昨夜做夢,夢見冉的父親。冉的父親對她說自己死得太委屈。老太太在電話裡哽咽了。又說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話。還說一定要見見我代她請的那位律師..我告訴了冉。
  冉什麼表示也沒有。
  冉只說:「沒別的事,我該走了。」
  她說完便往外走。
  我送她回來,見兒子已放學在家裡了。
  兒子高高興興地說:「爸,我今天又得了一朵小紅花。」我對兒子吼:「一邊去!得了朵小紅花有什麼可美的!」隨手扇了兒子一耳光。
  兒子捂著臉,呆呆瞪我..
  京華聞見錄
  作者:梁曉聲
  一九七七年九月我從復旦大學畢業,分配到北京。
  報到前有半個月假。三年沒探家,很想家,想母親。但我打算分配單位確定了,工作幾個月後再探家。我非常希望盡早知道我的工作單位將是何處,非常希望盡早對這個單位產生感情。
  走出北京站,像三年前走出上海站一樣,我有些茫然。「大串聯」時期,我作為「紅衛兵代表」,曾往返兩次到過北京。我是全校一千二百多學生,按每十五人一名代表選出的。
  我的中學母校在「文革」初期頗為「保守」,選「紅衛兵代表」的條件還不是以「造反性」為原則,其實跟選「三好學生」的條件差不多。到京後,據說大學、中學包括小學的「紅衛兵」,已近百萬之多。我們先是在天壇公園內的臨時席棚裡凍了一夜,爾後住到了地質博物館。各地的「紅衛兵」見我們胸前別著「代表」的紅綢條,大加嘲諷。說「革命串聯」,赴京接受毛主席的檢閱,是每一個「紅衛兵」,每一個革命學生的權力。你們有何資格以「代表」身份剝奪他人權力?我們無不大慚,紛紛將引以為榮的「代表」標誌扯下扔掉了。
  被檢閱後,我孤身前往四川的樂山,去探望父親。父親的通訊地址是代號信箱,問許多人全不知,到郵局問,答曉得這地方,但屬軍工單位,保密,不能告訴我。無奈按信箱地址給父親拍了一封電報。父親的回電只有三個字「速返哈」。後來聽父親說,當時他們那裡大亂,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他怕我去了,就永遠「留」在那兒了。
  我又回到了北京。又幸福地趕上了一次「檢閱」。怎樣的形式,回憶不起來了,只記得住在東單外交部家屬宿舍,一位什麼參贊的家裡。我與武漢某「長征隊」的九名男學生同住。一間十二平米左右的房間,薄薄的一層乾草,上面鋪著骯髒的被褥,有虱子。「長征隊員」們對住的條件很不滿意,就用大毛筆飽蘸墨汁往潔白的牆壁上寫各種標語口號。我離開那天,四堵牆壁彷彿掛了四張荷蘭奶牛皮,黑一塊白一塊。其實,主人家的「外婆」對我
  們挺親熱的。我雖然沒往牆上塗過一筆,卻替別人感到十分內疚..我佇立在站前廣場,想到今後將要在北京工作,成為一名首都公民,心中自是不免有些激動。
  九月的陽光耀得我瞇起了眼。柏油馬路散發的熱氣在地表蒸騰,車輛行人街邊樹木似乎全在微微抖動。
  車站的大鐘敲響了。我扭回頭望著它,心中喃喃自語:「北京,北京,今後請多關照啊!..」
  哈爾濱—北大荒—上海—北京,十年彈指間。我彷彿由十八歲開始,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一覺醒來,二十八歲了。可小時候,我連做夢都不曾想到過,二十八歲後我會成為一個北京人。「大串聯」時期北京並沒給我留下什麼好印象。到處都油漆成紅色,使人心裡騷亂不安,而且秋季的風沙還那麼大。到軍事博物館去參觀,西風捲著巨塵在馬路上奔囂。使人聯想到驃騎赳赳過長街,蹄下宏沙亂飛揚的「元大都」時期。
  儘管北京並不使我覺得親切,但我心中還是充滿了幸運感。是幸運感,而不是幸福感。
  想想看,在我的同代人中,還有幾十萬仍留在北大荒呢!其中包括十餘萬北京知識青年。可我這個哈爾濱的小子,竟不知命運中有哪位神祇保佑,搖身一變成了北京人!
  人的命運真是充滿了機遇啊!一切人的一切成功,都有著某個時期的某種機遇在起重大作用。這乃是人和社會既矛盾又統一的關係。對每一個人來說,重要的是善於掌握住機遇,因為機遇畢竟不可能屬於那些毫無準備的人。比起同代人,我的命運這麼好,無論我分配在哪個部門,哪個單位,我一定要好好工作,否則太對不起我家的祖墳。這就是我站在北京站廣場上,頭腦中所產生的最強烈的想法。我問許多人文化部在什麼地方,都說不知道。也難怪,我問的多半是外地人。在北京站,十個人中至少有六七個是外地人。而且我也根本看不出誰是北京人誰是外地人。我問一個年輕的警察。
  他回答:「不知道。你要問我公安部在什以地方,還算問對了。文化部..我壓根兒就沒想到過有人會問我文化部在什麼地方。」
  到底是大學生了,我的頭腦比三年前靈活多了。我到車站對面的郵電局去查電話簿子。
  查到號碼,撥通了電話,問我們共和國的最高文化機關在什麼地方。
  接電話的,是傳達室的人,反問我是什麼人?要到文化部來幹什麼?口氣帶有很高的警惕性。
  我恭而敬之地說明我是報到的大學畢業生。
  「沙灘。」對方回答了兩個字,就把電話放了。
  我買了一張北京市內交通路線圖,不再問任何人,按圖換車。一個半小時後,終於站在了文化部大門外。
  持槍站崗的士兵問我有何公幹?我從書包裡翻出學校發的介紹信給他看。
  他看了一下,還給我,說:「這不是文化部,這是《紅旗》雜誌社。」
  《紅旗》!難怪有士兵持槍保衛。積「文革」之成見,在我心目中,它是「文化司法部」的別稱。它是一個時期內代表「黨中央」給文化藝術定罪的權威刊物。批《海瑞罷官》,批《燕山夜話》,批《上海的早晨》,批《紅日》,它都發表過大塊文章。一切文化藝術,一切文化藝術界的知名人物,
  經它一批,不是成了「反動」的,便是成了「封建主義」的,「修正主義」的。這是一個在「文革」中專門羅織罪名,以進行「焚書坑儒事業」為己任的地方啊!不但給中國的文化藝術和文化藝術界人士定罪,還給外國的也定罪。比如就洋洋萬言地批判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藝術體系,批判過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在一篇歌頌中國現代芭蕾舞的文章中,還批判過古典芭蕾舞。
  我心想,我要找的是文化部,怎麼來到了這麼個地方啊!雖然我不過是普通的十億中之一蟻,即使「文革」中犯了什麼文化罪,也沒有被《紅旗》「坑」一下的資格。但我對這個地方還是有些誠惶誠恐。
  我掉頭便走。走了兩步,忍不住轉身說:「可人家告訴我文化部就在這個院裡啊!」站崗的士兵說:「不錯,就是在這個院裡,就在那大樓。這個門,是『紅
  旗』的門,繞到前面那條街的正門,才是文化部的門。」我請求道:「那你就讓我進去吧!」士兵說:「不行!各走各的門。」我說:「好,好,好。」就又繞了十分鐘,繞到了正門。看到文化部的牌子,猶如孩子看到了
  姥姥,心中湧起一番親情。「姥姥」家大門口也有持槍的士兵站崗。被允許進入院內,急急地就往大樓奔去。沒想到在樓口又被一站崗的士兵橫臂攔住,朝我要在大門外傳達室填
  寫的「來客登記單」。可我在院內急急走著時隨手扔掉了。士兵說:「你找回來。」我見那士兵是個沒法商量的人,無可奈何,只得返身慢慢地邊走邊找。
  院裡有兩個人站住,好奇地瞅著我,大概以為我丟了錢包或什麼貴重的東西。還找到了。怕受到士兵的斥責,認認真真地用手撫平展了,才敢持著重新入樓。
  終於進入樓內,先前那種孩子見到了姥姥般的親情,一掃而光。院門樓口,雙重警衛,不算「戒備森嚴」,也可謂「步步設防」了。我懷疑自己來到的不是文化部,而是什麼兵種的司令部。
  上樓時,就一級級走的很穩重,怕毫無精神準備之下,又從哪裡冷不
  防閃出一個士兵,被攔住盤查。還好,也就兩重崗而已。走上文化部那一層樓,碰到一位五十餘歲的男同志,問他「畢業生分
  配辦公室」在哪一房間。答曰:「還沒成立啊!」我著急了,一時怔怔地竟不知說什麼好,汗也頓時淌了下來。他見我急成那樣,說:「有一個人可能將負責這方面的工作,我替你去
  問問。」我便站在走廊等候。一會兒,那男同志引來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女同志。她問我:「你是來報
  到的?」我說:「是。」又問:「哪個大學畢業的?」
  我說:「復旦。」再次翻出介紹信遞給她。她看了看,說:「你報到得太早了啊!還有半個多月呢!昨天才讓我負責這項工作,我一點都沒頭緒呢,你十天後再來吧!」我急忙說:「那可不行,這十天我住哪兒啊?」她問:「你家在哪兒
  啊?」我說:「哈爾濱。」她說:「那你就回哈爾濱嘛,晚來報到幾天也沒什麼的。」回哈爾濱——我衣兜裡只剩下十來元錢了,不夠買火車票的。我不好意思言明,只說:「反正我是不能回哈爾濱的。要能,我就不在
  北京下車了。」她聽了我的話,以為我有什麼特殊的隱衷,又問:「北京沒有親戚?」我搖頭道:「沒有。」再問:「也沒有同學。」我搖頭道:「沒有。」繼續問:「一個熟悉的人也沒有?」我說:「有幾個當年在北大荒同連隊的北京知青。」她似乎替我解了一
  大愁,說:「這就好啦!住他們家吧。三天後你來找我。不能再提前了。我這已經算照顧你了!..」還說什麼呢?不能再說什麼了。我表示了十二分的謝意,心情沮喪地
  離開了文化部。四點多了,我不知該向哪裡去?頭腦裡倏然想到一個人——黃宗江。便決定去找他。那時我還不認識黃宗江老師,但已認識了黃宗英老師。在上海讀書三
  年,我覺得最榮幸的事,便是認識了兩個我極尊敬的人:一個是黃宗英老師,
  一個是茹志鵑老師。每每想到她們,心中便懷著感激。我認識她們,說來也算「機遇」。粉碎「四人幫」後,上海召開了一次全市文藝工作者的大會,紀念《在
  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多少多少週年。復旦大學中文系出席了一名教師,兩名學生。我是其中之一,參加小說組討論,擔任記錄員。如果我沒記錯,茹志鵑老師,好像擔任副組長。小說組還有巴金老、師佗、任干..共十幾人。
  巴老那年身體尚健,行走時步子也很穩。給我的印象是不多言詞,平易近人,說話很慢,彷彿句句都須經過思考。雖然「文革」中遭受摧殘,名譽還未得到公開恢復和平反,但毫不自輕。從那張「思想者」型的臉上,不難看出內心的剛強自尊。會議開了五天,我們常在一張桌上吃飯。我沒與他交談過。因為過於敬重這矮小而又難以壓垮的老人。但吃飯時,常替他盛飯,或主動將他夾不到的菜盤往他面前遞一下。茹志鵑老師發言不多。身為討論主持者不得不「請求」別人發言。我看得出她把那「差事」當成一種罪受。讀過《百合花》的人,都說茹志鵑老師該是個清秀女性。似乎不應像她本人身材那麼高,手那麼大,還吸煙。
  似乎她寫《百合花》時,不是個百合花般的女性就不太對勁。而且還有的說她的名字也是那樣的文雅。我沒見到她之前,想像中這位使我崇敬的女作家,也不是她本人那個樣子。但見到她之後,又覺得她就該是那個樣子。覺得吸煙對她來說是一種
  特殊的風度。她那雙男人般的大手,就是該寫出《百合花》的手。如果她那
  雙手小巧,倒是有點不像女作家茹志鵑的手了。我基本上沒發言。都是長者,都是令我崇敬的人。我不願說,只想聽。但是有一天開全會,《朝霞》編輯部的一位代表發言,竟說什麼「像《百
  合花》這樣的小說,思想情調畢竟是不健康的,畢竟屬於小資產階級情調,學習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後,文學工作者們應自覺地努力地加以克服..」云云。
  這使我很惱火。《百合花》是我在中學時代就非常喜愛的小說。對一個我喜愛的人,或一篇我喜愛的作品,我容不得別人在大庭廣眾面前貶低。於是下午繼續討論時,我便措詞激烈地發了一次言。那只不過是一種感情式的發言,沒有談出什麼有邏輯的理論。當時我也談不出什麼理論。那次發言之前,我與茹志鵑老師雖然一塊兒開了幾天會,同桌吃了幾次飯,但也並未說過話。我對自己所尊敬的人,只願將尊敬放在心裡,不願溢於言表。
  我發言時,茹志鵑老師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神態有些驚訝,有些意外,
  似乎還有幾分擔心。興許怕我說得「走了火」,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我沒「走火」。記得我說:我們無產階級所謂的那種「小資產階級」的情調,我認為
  實實在在是人類非常富有詩意的情調。我們的生活中如果缺少了這種情調,那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但願我們的生活中多一些這樣的情調。我們的文學中多一些這樣的情調..
  迄今為止,我認為自己說過而且說得挺好的話,實在不多。這番話便算是。所以我未忘。我發言後,眾人沉默良久。沒人支持我,也沒人反對我。大家繼而發
  言,都與這話題無關。接著又開了一天半會。茹志鵑老師仍未與我說話。我也仍未與她說話。直至散會,她交給我一頁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她家的地
  址,真誠地對我說:「有空兒到我家來玩吧,我這人挺隨便,絕不會使你感
  到拘束的。而且我也喜歡接近年輕人。」我共去過她家兩次。第一次是畢業前,帶了兩位同學,與她交談了近一個半小時。她對我
  們很坦率,談了許多與當時仍很「革命」的文藝理論相左的文藝觀。交談中間,她忽然說:「我把我女兒叫下來和你們認識一下吧,她也喜愛文學。」
  就是在那一天,我認識了王安憶。當時安憶還在徐州地區文工團,個子起碼比現在矮半頭,皮膚曬得很黑,披散著並不濃密的頭髮,穿一條上海人常在家中穿的睡褲,趿拖鞋。茹志鵑老師對安憶說:「他們稱我老師,按理說你也該稱他們老師,因為他們都是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安憶並不稱我們「老師」,也沒打量我們,似乎是為了遵從母命,才不得不坐在我們對面,手中還拿著一本什麼書。茹志鵑老師又說:「你們都是年輕人,今後都有志於文學,你們之間應該有更多共同的話題。」
  安憶仍不作聲。
  我記不得自己對她提了一個什麼問題,她才顯然是出於禮貌不得不回答。怎樣回答的,也記不得了。只記得她說話極快,標點符號不分明。給我的印象是,她急於表達自己的思想,可她頭腦中的思想又是多層次的,內涵
  廣泛的,是只適於用筆而不適於用話表達的。另一個印象是,她從內心裡不
  大瞧得起我們這三個工農兵學員。她說完,也純粹是出於禮貌,陪坐了幾分鐘,便起身上樓去了。茹志鵑老師連忙對我們解釋:「安憶的性格就這樣,你們別見怪。」我們起身告辭時,茹志鵑老師對我說:「曉聲你先留步,我還有話跟你
  講。」我便留了下來。她說:「《朝霞》就要取消了,《上海文學》就要恢復了。你畢業後,如
  果願意留在上海,我可以替你向學校爭取。」我說:「我是北方人,我還是想回哈爾濱。生活在上海人之間,我常常會感到孤獨。」她沉吟片刻,說:「我能理解你。那麼今後不管你分配到哪裡,再來上
  海,我都歡迎你到我家裡來。」這話當時使我很受感動。她又說:「你是一個好青年。你可別以為你替《百合花》說了些辯護之
  詞,我才誇獎你啊!我是憑直感。你長的像上海人,性格卻太是北方人的性格了。我喜歡北方人的性格。」今年五月,我在上海為《上海文學》改稿,抽時間去茹志鵑老師家中
  看望她時,她向安憶的父親介紹我,第一句話仍是:「曉聲是個好青年..」她說這話從來是很認真的。也許她無法知道,這句話對我是多麼重要。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好青
  年,但認為自己還不壞。從復旦到北影,至今已經八年,在名利場上,在影視圈中,沒有沾染什麼很可惡的壞毛病,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實在是因為經常情不自禁地想到:假如我變成了某一類人,茹志鵑老師將會如何看待我?假如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將有何面目再見茹志鵑老師?
  今年五月見到茹志鵑老師那一次,她還說:「我向人探問過你的情況。讓你當文學部副主任,你沒當是不?沒當對。你年輕,創作上剛剛取得一點成績,不要就被官位所誘惑,那沒出息。」
  我想,她不真心關心我,是不會向人探問我在北影的工作情況的,也不會對我很坦率地說那番話的。
  我真希望,受青年尊敬的,有威望的人們,能夠很慷慨地對許多青年說:「你是一個好青年..」即便這個青年本身並不怎麼好,如我一樣。但那句話,具有著某種使一個不怎麼好的青年朝好的方面去努力,不朝壞的方面隨意發展的約制力。當然,那句話也只有出自一個受這青年尊敬的人之口,才可能具有約制力。
  為了這一點,和由這一點使我從生活中領悟的一個道理,我感激茹志鵑老師。與黃宗英老師相識,比與茹志鵑老師相識晚兩天,因為開會的前兩日她未到。我是在樓梯上見到她的。我上樓,她下樓。她懷中抱著一大摞紅彤彤
  的塑料貼面的《毛澤東選集》第五卷,掉了幾冊,我替她撿了起來。她道了謝,問:「買一冊嗎?」我說:「不買。」又問:「為什麼不買啊?」我說:「有了。」
  她說:「有了也肯定不是這樣的。這可是第一批塑料貼面的啊!」
  我想:這人可怪,我不願買,幹嘛非動員我買啊!就答:「那也不買。再偉大的著作保存一本也可以了!」她笑了,說:「回答得好。他們叫我幫忙賣,我只好盡這份義務。可是推銷半天了,一本也推銷不掉,豈不是令我感到有點掃興嗎?」
  我說:「誰盡這份義務,都會感到掃興的。如今肯定人人都有了啊!」
  她又笑了,說:「看來我只好『完璧歸趙』,給會務組送回去了!我就對他們說你剛才那句話吧——再偉大的著作保存一本也可以了。你不買非常對,一樓正在賣新書,莫如省下錢多買一本沒買過的書是不是?你快去!」
  我立刻轉身下樓。
  聽到背後有人叫了一句:「黃宗英!」不禁站住,見一個人在同她說話。
  我恍然大悟——熱情的《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的「推銷員」,竟是大名鼎鼎的黃宗英!
  我至今仍不確知她的年齡。但當時肯定已五十多歲了,卻一點也不像五十多歲的女性,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十歲左右。她神采奕奕,煥發著一種似乎永不會被生活的礪石所磨滅的熱情、爽朗和樂觀精神。
  在大學裡,我讀過她的報告文學《小丫扛大旗》後,曾有意識地翻閱各種舊報刊,尋找她的作品當範文讀。她討論時發言很踴躍。我從她當時那些發言中得出結論,她是位非常重視深入生活的作家。
  記得她當時曾這樣說:「只要有可能,我就一定爭取深入到生活中去。要像一條蚯蚓鑽入泥土中一樣。在作家圈子以外的生活中,有許多人和許多事,實在是太令作家激動、太令作家感動了!我真想走遍全中國,深入到各種各樣的生活中去!..」
  於今重新思考她這番話,我仍認為很有道理。無論對於報告文學作家還是小說作家,熟悉各種各樣的人和各種各樣的生活,都是大有裨益的。排除作家的文學功力和才情這兩方面因素,一位作家究竟擁有多少生活底蘊,究竟擁有多麼大的「創作園林」,決定作家將取得多大的成就。
  會議結束後,我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想請她給我們復旦中文系的學生們,講講報告文學寫作中的種種問題。但又怕她會拒絕,使我「下不來台」。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訥訥地向她提出了請求。
  她說:「哎呀,這可不行!給你們復旦中文系的大學生們講課,我真沒那麼高的水平!」
  我說:「我的許多同學都很喜愛讀您的報告文學,我是在代表他們請求您呀!」
  她看了看我,說:「你好像還誠心誠意的?」
  我說:「是誠心誠意的。」
  她猶豫著。
  我又說:「您放心好了,我們會組織得很有紀律,絕不許任何一個同學跟您搗亂。」
  她說:「我倒不怕這一點。大學生們和一位作家有什麼過不去的呢?無非是提出幾個使我為難的問題。那我就來一句『無可奉告』,他們還能如何呢?」
  我說:「您答應了?」
  她說:「並沒有啊。」
  我說:「您真令我失望。」
  她又猶豫了一會兒,說:「你這誠心誠意的樣子也真叫我感動了,不是裝的吧?」
  我說:「不是裝的。」
  她終於說:「好吧,我答應了。不過得給我幾天時間準備準備。給你們復旦中文系的大學生們講課,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事。」就給我留下了她家的地址。
  到了講課那一天,上午七點多鐘,我與中文系的一位老師,坐了一輛吉普車去接她。走進院子,見她正坐在一個小板凳上,膝蓋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筆記本,聚精會神地思考什麼。
  她講的很出色,許多外系的學生也去聽了,總共三百餘人。
  我記得她講到細節問題時說:「什麼叫細節?細節就是你的『珠子』。你要穿一串項鏈,這串項鏈要與別人的不同,你起碼得有幾顆是你的『珠子』。一顆珍貴的珠子能使一串項鏈熠熠生輝。一個好的細節能使一篇作品讀後難忘。」
  還記得她舉了一個例子:日本佔領中國時期,有一個日本軍官,養了一條狼狗,每天早晨上狼狗叼一個籃子到集市去。狼狗往哪家鋪子前一蹲,鋪主就得立刻將最好的雞鴨魚肉放進籃子裡,不敢怠慢絲毫,幾年如一日。而那日本軍官是從不在集市上露面的。狼狗馴順得很,並不像有些電影裡那樣,見了中國人就齜牙咧嘴。但每一個中國人卻避之如避猛虎..
  舉了這個例子後,她說:「這段生活提供給我們的細節的藝術魅力在於,那個日本軍官一定不能露面。根本不必花費筆墨去寫他作為一個侵略者的飛揚跋扈。那狼狗一定要寫得非常之馴順。而中國人畏之如猛虎的心理,一定要寫得淋漓盡致。數年如一日啊!這就是文學藝術的反效果..」我自己和我的同學們,聽了她的講課,都覺得受益很多。
  其後,我又帶著《北方文學》的一位青年編輯到她家中向她組稿。
  黑龍江省是有對不起黃宗英老師之處的。某一年舉行全省業餘文藝宣傳隊大匯演,我們兵團六師宣傳隊演出了一個小戲。恰值黃宗英老師在哈爾濱,觀看了,很高興,就說了一些熱情支持知識青年業餘創作,肯定和稱讚那個小戲的話。後來有人指出那個小戲寫的是「中間人物」,違反了「三突出」創作原則。宗英老師予以肯定和稱讚,當然是「別有用心」。
  成了一條「罪狀」,搞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批判風波。《北方文學》那位青年編輯,顧慮有這個前嫌,宗英老師會不待見。見面後,宗英老師卻隻字未提當年無端受批判那件事。倒是那位青年編輯自己忍不住提起,代表黑龍江省文學藝術界表示歉意。
  宗英老師說:「這件事我怎麼會耿耿於懷呢?對於批判過我的青年人,我尤其應該原諒。青年人受當年極左文藝理論的影響,作了一些錯事,我相信他們今後自己會有所認識的。那次在哈爾濱批判我,是有背景的。許多人也是違心的。過去的事今後不要重提了。」
  她和茹志鵑老師一樣,對青年是愛護和寬容的。不記仇。我認為名人對青年都應取這種態度。這是一種人格方面的修養,是極可敬的品質。當然,對那類做了值得反省值得內疚的事而不知懺悔的人,即使是青年,也當例外。其實呢,普通人之間,也應善於原諒善於寬容。記仇是非常不好的心理。意味著有機會必將實行報復。前一時期「清查三種人」,有些人就翻老賬,誰
  誰誰「文革」中打了我一耳光,踢了我一腳,或者貼過我一張大字報,恨不得就將對方推入「三種人」的圈子裡而後快。幹嘛呀!「文革」都過去快十年了!要記一輩子呀?十七年前,十七八歲時,罵了你一句「狗東西」,往你頭上戴過一次高帽,便沒完沒了,何報復之心若此呢?我們黨的幹部如果都這等小肚雞腸的,我看民心就要失盡了!幸虧我們的鄧副主席是寬宏大量的,不曾下一道什麼指示,「清查」一下在「批鄧運動」中,十億中國人個個表現如何?真若這樣搞,豈不是舉國上下又搞個「雞鳴狗跳牆」麼?簡短地說,畢業時,我到宗英老師家面別。
  宗英老師主動問我:「在北京有什麼親戚沒有?」我說:「沒有。」又問:「有什麼熟人朋友麼?」我說:「沒有。」宗英老師道:「那你去北京,人生地不熟,可是夠孤單的。遇到什麼困
  難,連個幫你解決難處的人都沒有。這樣吧,我告訴你我兩位哥哥黃宗江和
  黃宗洛的住址,有了困難你就去找他們。」便寫下了兩個地址交給我。我說:不得有您一封信才妥麼?」她正匆匆地欲出門,說:「有沒有信都不妨。你就對他們說,是我的學
  生!」
  我就是按照宗英老師寫給我的地址,找到了黃宗江老師家。我的本意是,找個借宿之所,我想八一電影製片廠大編劇家,安排一位客人住一宿,大概總是不成問題的。
  不料宗江老師家的居住條件,實實出我意外。在雜院深處,好像只有兩間屋。廚房是後接的,陽光也不充足。我便未談「借宿」的話,只說是禮節性的拜訪。
  宗江老師聽我自稱是宗英老師的「學生」,放下了正在進行的寫作,讓
  我坐沙發上,他自己坐一把籐椅上,面對面與我交談。他問我何以成了宗英老師的「學生」?我實告之。他說:「原來如此,這個黃宗英,好為人師!」他又問我可有宗英老師
  的信?我說無有。他大搖其頭,道:「你看她,你看她,既是自己的學生麼,卻又不讓你
  帶封信給我!我要懷疑你是一個小騙子,拒之門外,你今後成名了,豈不要對我耿耿於懷麼?」我說:「您不是已經將我當成客人了麼?」他笑道:「這是因為我相信我的目光啊!你一身的學生味,毫無騙子行
  跡!」說得我也笑了起來。我見阿姨擺好了桌子,便起身告辭。他不放我走,說:「你這小青年太豈有此理了!你是我妹妹的學生,第
  一次到我家裡來,又趕上了吃飯的時候,不留下吃這頓飯,怎麼講也都是我
  的不是了!」我只得留下。一會兒,阮若珊老師回來了,他們的小女兒也回來了。加上阿姨,我
  們五個人,開始吃飯,宗江老師那天似乎特別高興,為我開了一瓶什麼名酒。我沾酒便醉,盛意難卻,抿了小小兩口,臉便彤紅。
  他們的小女兒瞅著我直抿嘴笑,使我大大發窘。吃罷飯,天已黑。我要走,宗江老師怕我果真是醉了,讓我吃一個梨,喝杯茶再走。
  喝茶時,他問我住什麼地方。
  我撒謊搪塞過去了。
  他又問我有什麼困難沒有。
  我衣兜裡只剩十來元錢了,想向他借二十元錢,但羞於開口。
  他一直送我至鑼鼓巷公共汽車站。
  那一夜我是在火車站度過的。
  至今我到北京已經整整八年了。我到北京去的第一家是宗江老師家,第一頓飯是在宗江老師家吃的,而且受到的是客人的款待。八年來,我再也沒見過他。時時有人轉話給我:「黃宗江問你好,叫你到他家去玩。」「黃宗江說,曉聲是不是有了點名氣,就忘了當年自稱是黃宗英的學生,在我黃宗江家裡吃過飯啊?」寫到這裡,我不禁想,這篇文字完成之後,一定一定要去看望他,八年了,太說不過去了。我不善交往,又唯恐打擾別人,就有點離群索居。然別人對自己的關懷,幫助,照顧,一次,一點兒,常系心頭,不敢輕忘的。誰忘了,誰沒人味。
  我的不善交往,實實在在是不願交往。我的不願交往,實實在在是對目前社會上的一種交際之風的「消極抵禦」。如今的中國人,好像都成了「有閒階級」,睜眼看看我們周圍,多少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毫不吝惜地消耗在交際場上。又不像人家外國人,人家的交際,也就是純粹的交際而已。眼睛再睜大點,看看我們周圍,多少人在交際之下,掩蓋著種種個人的企圖,過去稅某某是「交際花」,專指女性而言。於今吾國男性「交際花」,如雨後春筍,參差而出。真可以說是各條戰線,百花齊放。我們老祖宗主張的那種「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似乎在本時代有點「迂腐」了,「小人之交」倒大大時髦起來。你交我,你得給予我這種好處。我交你,我將報答你那種好處。各種好處人人想占,十億之眾,哪來那麼多好處得以平均分配?不夠分,又不能印發優待券,可不就誰有本事誰撈唄!靠真本事興許還撈不著,靠交際卻往往得來全不費功夫。文壇本應是塊「淨土」,但素來總與名利藕斷絲連,斬不斷的「情緣」,刨不折的「俗根」,難免也有拉拉扯扯,蠅蠅苟苟之事,我看目下也受交際之風的熏擾。所以我常想,老老實實地寫小說吧,能寫出來便寫,寫不出來便罷。別今天拜訪這個,明日「探望」那個的。成了習慣,墮入男性「交際花」者流,那可不怎麼樣了!
  我在北京站度過一夜,第二天早晨在車站大廳二樓的洗漱室洗了臉,像個「文明盲流」似的晃出了北京站。
  我想,我這個未來的北京公民,今天無論如何得在北京找到個住的地方。我不能接連三天都像個「盲流」似的在火車站棲身。那也太對不起我書包裡面的復旦大學畢業證書了。我的北京知青朋友不算少。但與他們在北大荒相處時,從沒想到過有一天我會成為北京公民,也就從來沒有記過他們之中任何一個的住址。
  猛然間想起木材加工廠一個北京知青曾對我說起過,他的妹妹好像是在大柵欄的一個什麼鞋帽商店當售貨員,決定去碰碰運氣。
  大柵欄有好幾家或大或小的鞋帽商店,我一一詢問。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哥哥的名字,這麼找人真難找。
  天無絕人之路。我的運氣不壞,還終於將她找到了。
  她聽我說與她的哥哥同在木材加工廠生活過,對我非常親熱,就請了假,將我帶回家中。她家住大柵欄茶兒胡同十一號。兩間小屋,她的父親癱瘓在床住外間屋,她和她的母親住裡間屋,睡一張很窄的雙人床。她猜到了我沒吃早飯,匆匆忙忙地給我做飯。
  一會兒她就將飯菜做好了。我默默吃著,覺得胃腸飽脹,雖然昨天至今天,僅在宗江老師家吃過一頓飯,卻吃不下什麼,不忍辜負她的好意,強吃。她則靜靜地看著我。忽然起身去找出一本像冊,重新在我對面坐下翻。翻出一張,遞給我,微笑著問:「照片上就是你吧?」我放下筷子,接過一看,果然是我。和她哥哥一塊兒照的,兩人各騎一匹高頭大馬,挺威風的。我很有感情地注視著那照片,說:「是我。」心中暗想,不知這頓飯吃完了,我還該到哪去?她收回照片,問:「你為什麼愁眉不展的啊?大學畢業了,又分到北京了,難道還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我想,朋友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實話實說了吧!興許她真能幫我
  找個住處。就將自己這種暫時不太美好的處境告訴了她。她思索了一會兒,說:「你看,我們家也沒你住的地方。這樣吧,你住我男朋友家!你吃完飯我就帶你去!」也只好如此。能暫時有個地方住,我一口飯也不想再吃。她就將我帶到了男朋友家。離她家不遠,在排子胡同。她和男朋友商
  量了幾句,引我走進一間新接蓋起來的磚房裡,不大,十來平米。新的雙人
  床,新的被褥,一對繡花枕頭,一張新打的還沒上油漆的寫字檯。她紅著臉說:「這是我們未來的新房。」我也紅了臉,說:「這可不行,這可不行..」她說:「有什麼不行?
  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就像是我的哥哥一樣嘛!」
  她的男朋友也說:「別見外,我兩個姐姐都在北大荒。她們每次探家,在哈爾濱轉車,都要在你們哈爾濱知青家裡住上一兩天,都是哈爾濱知青接站送站。哈爾濱知青講義氣。我們北京人對哈爾濱知青也得夠朋友!」
  我就這麼的,在人家未來的新房裡住下了。有了住處,最需要的便是睡覺。從上海到北京坐的是硬座,昨天奔波了一天,又在火車站「夜遊」,困乏之極,他們走後,我倒頭便睡,一覺睡到下午三點多鐘才醒。醒來就去逛大柵欄,逛天安門廣場。逛夠了才回來吃晚飯。吃罷晚飯,我那「妹妹」來看我,和她的男朋友一塊兒陪我聊天。她臨走時問:「梁哥,你肯定缺錢用吧?」
  我說:「不缺不缺。」她說:「不管你缺不缺,給你留二十元錢。」將二十元錢壓在枕下。我說:「我第一個月開支就還你。」她說:「你看,你沒說實話吧!這就是你的家一樣呀,還客氣什麼!」三天後,我又到文化部去。接待過我的那個女同志問我:「你是願留在部裡,還是願到具體文藝單
  位?」我反問:「留在部裡將分配我作什麼工作?」她說:「可惜你不是黨員。否則可以分到組織部、幹部局。不過你的畢
  業鑒定不錯——同『四人幫』作過鬥爭,這一條很重要。憑這一條鑒定,你可以先到部『清查辦公室』協助工作,他們的工作量很大,正缺人。」
  我說:「那還是分配我到某個具體的文藝單位吧。」她說:「這可關係到你今後的個人前途,你再慎重考慮考慮。留在部裡有留在部裡的好處,解決組織問題容易些,你檔案中那條鑒定對你非常有利啊!」
  我說:「沒什麼可考慮的。」她說:「隨你便!北京電影製片廠、電影學院、中央戲劇學院、中國青年藝術劇院,這四個文藝單位任你自己選擇。」
  我考慮了足有五分鐘。我想,我到中央戲劇學院和電影學院去能幹什麼呢?當教師?我懂什麼電影理論或戲劇理論?還不叫學生把我從講台上轟下來?到青年藝術劇院?我對話劇又不甚感興趣。到電影製片廠呢?我在電影製片廠又能擔當起什麼呢?那時,我才真正感到自己各方面的藝術知識、藝術修養太少了!
  我訥訥地問:「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文學編輯呀?比如《人民文學》、《北京文學》這樣的單位,我的最大願望是今後能當一名好編輯。我相信我能。」
  她說:「那你就到北京電影製片廠去吧!製片廠也有編輯部,需要編
  輯。」我不再思考,說:「行!」暗想:以前我看的電影太少了,今後可有電影看了。她留下了復旦給我開的介紹信,重給我開了一張文化部的介紹信。然
  後,她又把我的檔案交給我,讓我自己帶著到北影去。我來到北影,見北影廠門旁也有士兵站崗,真是大惑不解。彷彿從文化部到北影,北京的文化藝術單位都在實行「軍管」似的。
  北影人事科的一位同志看過文化部的介紹信後,說:「部裡怎麼事先不徵得我們的同意就分配人來啊!我們的職工定額已經超編了。我們得向領導請示接受不接受你。你先回去,過幾天來聽信。」
  我的心涼了半截,問:「幾天?」他說:「三四天後吧!」我要把檔案留下。他說:「你自己先帶著吧。」我沮喪地離開了北影。比三天前離開文化部時的心情還沮喪。我那「妹妹」見我情緒不佳,詢問我結果如何?我將在北影碰了一個「軟釘子」的情況毫不隱瞞地告訴了她。她勸慰道:「嗨,這也值得憂愁?北影不要你,不是還有好幾個文藝單
  位可去嘛?你是光明正大的大學畢業生,還怕在北京成了個無業遊民不
  成?」我說:「這幾天我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再住下去,心中不安啊!」我那「妹夫」說:「別不安。我們又沒敬著你供著你的!拿你當自家人
  看待,你有什麼不安的?明天是星期天,我們陪你到北海划船去,或者到頤
  和園去,開開心心地玩上一天。」經他們勸慰,我的憂鬱才稍釋。星期天他們陪我到北海划船。分配去向沒有著落,玩得不開心。晚上回來,躺在床上,無法入睡。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想拆開自己
  的檔案袋,看看裡邊都裝了梁某一些什麼材料。便光著腳丫,從書包裡掏出
  了它。可又一想,私拆自己的檔案袋,不說「違法犯罪」吧,也算是鬼鬼祟祟的行為。放回去了。重新躺在床,心裡還是不甘罷休。為什麼不允許一個人知道自己的檔案袋裡裝著一些有關自己,有關自己父母和親屬的什麼材料呢?它像個影子似的,跟隨著你一輩子。你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你努力像個好人那麼生活,但它卻很可能向許多人證明你是個壞人。許多人相信它,遠勝過相信你在生活中在工作中的實際行為和表現。「不得委以重任」,「有政治野心」,「思想意識不良」,「品行不端」,等等,等等。這樣的一些評語曾寫在多少人的各種鑒定上啊!而寫鑒定的人卻又不見得是個正人君子。你死了,被火化了,裝進了骨灰盒。你的檔案,又成了你兒子或你女兒的檔案的一部分。這樣一想都夠令人七竅生煙的!
  雖然我明知自己的檔案裡絕不會有什麼黑材料,雖然文化部那位女同志的話也證實了這一點,但我對自己的檔案袋所產生的那種好奇心,簡直就無法轉移。他媽的就算寫的全是優點,我也想知道我這個人具體都有哪些優點。有利於今後發揚光大嘛!誰叫他們讓我的檔案袋落在我自己手裡呢?不看白不看!這樣的機會很難得!
  於是我又光著腳丫蹦到地上,第二次從書包裡掏出了檔案袋。拿在手裡,就像拿著我自己的靈魂,別人為我製造的「第二靈魂」,掂了掂,很輕。他媽的一個二十八歲的人的「靈魂」,怎麼才這麼一丁點份量啊!
  洗腳水沒倒。就用洗腳水浸濕了封口,然後用大頭針謹慎地挑開了,心情挺激動地從中抽出幾頁紙和表格來。
  我的檔案真是太簡單了,簡單得使我大大掃興。小學的畢業簽定,中學的畢業簽定,都寫的相當好。中學的畢業簽定中,居然還有「責人寬,克己嚴」這樣簡直等於是讚美的話。
  不由得想,但願這一條我死後,悼詞上也寫著。在北大荒七年中的各種簽定也相當好,不乏讚美之詞。我忽然覺得奇怪,我既然這麼好,怎麼不發展我入黨呢?逐頁逐條細看,看出了點名堂。有兩條是:不尊重領導。政治上不成熟。帶著這樣兩條缺點可不是不太容易入黨麼!難怪難怪。不尊重領導這一條,是公正的。在老連隊,和連長指導員吵過架。在木材加工廠,和連長指導員吵過架。在團機關時,頂撞過政治部主任,副政委,參謀長。我想這一條將來到了新的工作崗位後,真得努力改正掉。
  政治上不成熟這一點,我有點不認可。政治上不成熟,能僅寫過一張表態性的「批鄧」大字報麼?政治上不成熟,能「同『四人幫』作過鬥爭」麼?從書包裡掏出鋼筆,就要由著性子將那個「不」字改成「很」字。照量了幾下,覺得筆劃實在是不好改,悻悻作罷。
  沒有什麼「黑材料」,「紅」得還可以,令我不但覺著掃興,甚至覺著有幾分遺憾了。
  要是有點什麼「黑材料」,不妄我作這番手腳。
  拆開的檔案袋撇在沒油漆過的寫字檯上,索然地睡了。
  從此我對裝在自己檔案袋裡的「第二靈魂」不再產生任何好奇,也不再發生任何興趣。
  讓它在檔案袋裡安息吧!
  倒是與我肉體同在的靈魂,因為自己的某些行為,某些沒有變成行為的慾念,某些沒有變成慾念的意識,某些連意識也沒有變成的朦朧的不良的衝動,而時常感到羞愧。這個靈魂可是永不安息。
  我第二次到北影。接待過我的那人不在,另一位我未見過的女同志說那人生病了,十幾
  天內不會上班。我問我的工作定下來沒有。她說不瞭解這件事。我又動肝火了,虎虎地問,「你們廠長在哪兒?我要見他!」她淡淡地說:「你見不著他。在國外訪問呢!」問:「那你們黨委書記在
  哪兒?」說:「不能告訴你。在開會。」我瞪起眼道:「你不告訴我,誤了我的分配大事我跟你沒完!」她見我來者不善,改換了一種比較客氣的口吻說:「我告訴你也沒用
  啊。他在二樓會議室,正開會,能接待你麼?」我也不跟她囉嗦,轉身就走。蹬蹬蹬下了一層樓,找到會議室,按捺
  住肝火敲門。一個人將門開條縫,探出頭說了句:「開會呢!」又欲將門關上。我的肝火終於按捺不住,一腳踹開門,氣勢洶洶闖將進去。十幾人都愣愣地瞧我。我怒目環視他們,大吼:「哪個是黨委書記?!」一時無人作聲,面面
  相覷。我將嗓門提得更高:「哪個是黨委書記?!」一個黃瘦臉上佈滿皺紋的六十多歲的人,用嘎啞的帶有湖南口音的語
  調頗不安地問:「你找他什麼事?」我從書包裡掏出檔案袋(來時封上的,膠水還沒干),當著他們的面,像撕信封一樣撕開了封口,抽出我那幾頁「靈魂」,往一張茶几上使勁一摔,厲聲道:「我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由文化部分到北影的,可是過了三天,來了兩次,竟然連個具體的答覆都得不到!我在北京舉目無親,身上的錢已花光,連個棲身之處都沒有。你們如此對待一個與『四人幫』作過鬥爭的大學畢業生,如此對待大學生分配工作,太不像話了吧?你們心目中還有沒有文化部?!難道你們北影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的領導之下?!你們不想要我,就乾脆說明,也算一種答覆!偌大個北京,文化藝術單位多著呢!我不是到你們北影乞求臨時工作的盲流!..」我這一番即興演說,振振有詞,效果頗佳。
  就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同志很客氣地說:「你先別生氣,坐下談,坐下談。」說著從茶几上拿起我那份檔案看起來。看了一會兒,望著其他人又說:「是同『四人幫』作過鬥爭。」白紙黑字,那還有假!
  入廠後我才知道,她是北影政治部主任。也是當時北影的「清查小組」負責人,文化部「清查辦公室」成員之一。一個與她年齡不相上下,黑紅臉微胖的男同志說:「我看一下檔案。」
  她就將檔案送給了他。他看了一會兒,對那個黃瘦臉的人說,「我們編輯部要他了。」他是我入廠後的第一任編輯部主任。黃瘦臉連連點頭,「同意,同意。」他便是黨委書記。過後我才知道,開的是敦促他「說清楚」的會。在
  座的都是黨委委員,難怪他那麼無精打采的。我主演的這出「春草闖堂」正趕在了鑼鼓點上。我畢業鑒定中「與『四人幫』作過鬥爭」那一條,顯然對他們每個人都起到了潛在的影響作用。
  編輯部主任對我說:「你去找人事科辦關係吧。」
  真沒想到奔波了數次,一個星期內憂愁得我吃不下睡不著的事,幾分鐘內就簡簡單單地解決了。看來有些時候一味地溫良恭儉讓不行。該動肝火的事,還是得動動肝火。「與『四人幫』作過鬥爭」的「光榮」,雖然寫在我的「第二靈魂」上,卻常使我感到滑稽並羞臊。政治有時對人過分慷慨..編輯部主任又問我:「你的東西什麼的都在
  哪啊?」我說:「都打在托運行李裡了。」他說:「催領單到後,派車給你拉回來。」我說:「那得先給我解決個住處吧?」他說:「這事以後再談。你先到廠招待所去吧,我這就打電話,給你安
  排一個床位。今天休息,在廠裡參觀參觀,明天上午到編輯部找我。」我就這樣成了北京電影製片廠編輯部的編輯,分配在外稿組。成了北影廠的編輯後,我對自己的「闖堂」行為竟感到後悔,感到羞
  愧,感到不安起來。回想自己當時的樣子,總覺得有點「耍光棍」的性質。只怕給那些黨委委員們留下的第一印象並不佳。
  編輯部的多數同志卻對我格外好。從主任到我們的外稿組老組長。後者是「三八」式的延安老幹部,「魯藝」出身,《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的作詞者之一,電影《畫中人》的編輯,肖紅的故鄉人,當然與我也就沾著點老鄉的關係。他個子矮矮的,形象似農民,穿著也似農民,尺半長的*笛坦....詹煥朧幀W畛蹺一購芷婀鄭..暈K ..俏皇*麼老「農宣隊」的遺留人員。瞭解後,極生敬意。
  他常於無事時同我聊幾句。多次問:「在復旦怎麼同『四人幫』鬥爭過
  的啊?講講,講講。」每一次都令我大慚。作謙虛狀云:「沒什麼可講的,沒什麼可講的。」他對我好感愈增,視我為一謙虛青年。後來主任告訴我,如果我的鑒定中沒有那一條,就憑我當時「闖堂」
  那種「紅衛兵」遺風,他是絕不要我的。其實我當「紅衛兵」時,反倒「溫良恭儉讓」。「大串聯」回到哈爾濱,見了我的語文老師,當時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剃了鬼頭,我仍在校門口對她行禮,問「老師好」。因為我是她喜愛的學生。我的壞脾氣,是到了北大荒後,在「接受再教育」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養成的。
  母親從小對我的一句教誨——「頭三腳難踢」。意思是,到了一個新地方,新單位,在新同志中間,尤其要謹言慎行,給人留下最初的好印象。母親雖然是普通家庭婦女,目不識丁,但卻很重視對我們的家教。希望我們幾個子女長大成人後,都文質彬彬的,說話慢聲細語的,辦事穩穩重重的。她認為的好青年,是那種「像大姑娘」似的類型。我在十八歲前,身上這種家教的成績特別顯著。不但文質彬彬,而且「羞羞答答」。十八歲後。這種家教的印痕開始模糊,開始退化。因為母親已無暇再訓導我。社會替母親效勞了。社會的教育內容與家庭與學校大不一樣,也比家庭比學校的教育具有說服力。它採取的是另外一種方式,往往刺激起我的反抗心理。兩種教育在我身上都有潛在影響。平素我要求自己盡量文質彬彬,以禮待人。一旦反抗起來,則「怒髮衝冠」,恨不得「屍橫二具,血濺數尺」。地地道道的「匹夫之怒」。幸虧我身材瘦弱,毫無拳腳功夫。否則,大概早已鬧出什麼人命官司
  了。這些只能在看功夫片時體驗一下「情緒打鬥」。
  然而我認為母親那句教誨不失為至理明言。「頭三腳難踢」,便得「踢」好。一般說來,我每到一新單位,新地方,「頭三腳」總還是「踢」得可以的。一旦天長日久,免不了來次「頭球」或者「倒構」。那「球」多半都是朝領導們射去的,結果常常是好印象一腳「勾銷」。誰有忒好耐性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天天地「溫良恭儉讓」?偶爾露一下「崢嶸」也是要得的。
  最初的日子,我在編輯部安分守己。每天早早地就從招待所來上班,拖地,擦桌子,打水,然後正襟危坐看外稿。穿的也很樸素,走在路上也不拿眼亂瞟姑娘們。不像某些年輕人見了有姿色的姑娘便「目灼灼似賊」,更不去搭搭訕訕、粘粘乎乎地結識年輕女演員或者「亞」女演員。下了班則關在招待所自己的房間裡看書,從不在廠裡東走西竄。節假日一個人悶得慌,就出廠門搭上十六路公共汽車,直達動物園,去看犀牛。所有的動物中,我最看不夠的是犀牛。因為它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它,也從不作態。
  總之我那時給人的印象是規規矩矩,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對編輯部的同志一律稱「老師」。有時佯裝乳臭未乾,不諳世故,裝得挺像。一天終於作了件不文明的事,打了全國男女老少都熟悉的一名電影童
  星兩記耳光。我住的房間,四張床位。客滿時一張床位也不空。那一時期時常客滿。住客中有位錦州漢子。人倒不錯,但我對他的存在感到非常頭疼。他
  是位「睡仙」,和你說著說著話,眼皮就合上了。眼皮一合上,就徐徐然如巨石傾倒。人一倒下,鼾聲頓起,如雷貫耳。夜深人靜,那鼾聲猶如一台推土機在發動。我差不多快得神經官能症了。
  終於盼著他與我「後會有期」,九點多鐘便早早躺下,希望十幾天來受摧殘的神經得到充分休息。然而,根本無法入睡。隔壁房間有幾個人在高聲談天說地,雜以嘻嘻哈哈的男歡女笑。兩個房間不是完全隔死的,一面牆上還開著一扇門,被一張床橫住。
  他們等於是在我的房間裡談天說地,嘻嘻哈哈一樣。請求他們雅靜吧,我又不願意。犯不著為這種事兒請求人。就用被子蒙上頭。無法睡,干瞇著。瞇到十點,招待所規定的安息時間。起身在那扇門上輕敲幾下,以示
  提醒。鴉靜片刻,嘻嘻復嘻嘻,哈哈復哈哈。而且那些話語,就有些俗。我
  們北方人稱之為「逗悶子」。看看手錶,十點半了。再忍。忍至十一點,「悶子」還未逗完。超過招待所規定的作息時間整整一個
  小時了,我認為我的涵養是夠可以的。第二次起身下床,在那扇門上重重敲
  了幾下,以示警告。「敲他媽什麼敲!」那面咒罵了一句,聽得出來是「童星」的聲音。我按捺著性子,隔門道:「請你們小聲一點行不行?我接連十幾天沒睡
  好覺了,照顧照顧。」那面靜了一會兒,忽然竟齊唱起「小小竹排」來。分明不予「照顧」。我披上大衣,走出自己的房間,推開隔壁房間的門,厲聲質問:「太不
  自覺了吧?」
  那童星說:「管得著嗎?這又不是你家!」他看去已有十四五歲了,個子已長得挺高,穿軍裝,「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大眼睛,圓臉盤。有二男三女演員和幾個孩子在那屋裡。
  我說:「不是管你們,是求你們。招待所有規定,超過十點不得喧嘩,影響其他住客睡眠。」其實我的話是說給那二三男女演員的。我想,「童星」們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麼?那童星說:「我們不知道有什麼規定,沒人告訴我們。」我指著牆說:「每個房間裡都貼著,你們自己好好看。」他說:「眼睛不好,看不清。」這孩子是在電影圈裡被寵愛壞了,顯然也沒受到多少好影響。那種自
  我感覺真是優越得很,儼然以為自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明星」呢!我只好將貼在牆上的「住宿須知」念了一遍,轉身離去。我剛出門,就聽他說:「唱!有什麼了不起!」我復走進房間,怒問:「你
  剛才說什麼?」他說:「你看你那德性!你當我怕你呀!」這孩子簡直是在逼我粗暴。我揮手打了他一記耳光。他叫起來:「你敢打解放軍?」我從他頭上一把抓下軍帽,扔在地上,又打了他一記耳光,說:「打的
  就是你這個解放軍!再唱啊!」他捂著臉不作聲了。那幾個小演員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瞧著我。那二三男女演員不尷不尬地開口了:「哎,你怎麼動手打人呀?」「有理講理嘛!」我說:「剛才對你們還不夠講理嗎?」哼了一聲,走回自己的房間,躺
  下獨自氣得不行。第二天,導演找到編輯部來了,向我們的一位副主任告了我一狀。「童星」罷演了,「生病」了。
  副主任讓人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當著導演的面兒說:「這就是我們小梁。你一定弄錯了,我們小梁怎麼會動手打人呢?你看他這副文質彬彬的樣兒,只有挨打的份兒!..」我老老實實承認:「是我。」
  副主任研究地瞧了我半天,疑問:「你是跟他鬧著玩吧?」我臉紅了,回答:「鬧著玩。」副主任說:「我猜想你也肯定是跟他鬧著玩嘛!你這麼老實的青年怎麼會打人耳光呢!
  小演員也太嬌氣了!」接著當我的面,向導演誇獎我如何如何的穩重老實。還讓導演回去對「童星」嚴格要求,加強教育。又說:「小小一個孩子演員,竟敢裝病罷演,太張狂了!」
  「頭三腳」給人的印象如此重要!母親的教誨真是偉大!
  從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那童星。然而這件事,卻經常回憶起。因為它使我想到,人是否都具有欺弱畏強的某種本性?那童星當時固然令人著實可惱,我打了他兩記耳光也算不得就是怎樣地欺負了他。他若他不是比我小近一半年齡呢?而是一個身魁力大的人呢?就是可著嗓子嚎個通宵達旦,我恐怕也是不敢先動手的。就是反過來他打我兩記耳光,我恐怕也只有挨了的份兒。如此分析起來,我又似乎是有點:「欺負小孩」了。而我若非我,是
  個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吼一句:「別他媽的亂吵吵亂嚷,惹急了老子扭斷你們脖子!」估計小小年齡的「少年」也斷不敢對我那般無禮。看來「非禮勿動」,老祖宗的遺訓只有成為全民族的德行,才會人人都不失「君子風範」!
  某一年出差,在外地小報上看到一條消息——他因觸犯法律,被判徒刑。看了挺難過。
  心想好端端一個孩子,尚未「童星」而「明星」,不是整個兒毀了麼?
  前不久又從一份什麼電影報上看到一條有關他的報道,說是到某學校學習了幾年,拿到了畢業文憑,目前正參加一部影片的拍攝。還登有他的照片,仍穿軍裝。才知所謂「判刑」一說,純屬公開販賣的謠言。某些小報也真正可惡,居然還在聳人聽聞的謠言之下印上「本報記者」字樣!獲得了一次學習機會,拿到了畢業文憑,我挺為他高興,希望他能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
  我在北影作了兩年外稿編輯。每月看五十餘個劇本,有時還多。大概總共看了一千五百左右個外稿劇本,卻一個也沒有扶植成功過。從粉碎「四人幫」至今,寄到北影外稿組的劇本,絕不下六七萬之多。經過扶植最後拍攝或發表了的,不超過五個。所以我真希望許許多多在業餘創作電影劇本的人,還是量力而行,莫如將創作電影劇本的興趣轉移到看電影方面去。
  兩年來我沒有扶植成功一個外稿劇本,但我自以為曾是一個很負責任的外稿編輯。從一千五百多個外稿中,我「慧眼識珠」,發現了張辛欣的電影創作才華,這無論如何是值得驕傲一下的事兒。
  那天沒吃午飯。一覺醒來,睡迷糊了,還以為是個早晨呢。看看手錶,才知是下午。懶得起來,想起書包裡還帶回個不知什麼鳥「劇本」,乾脆躺著處理了吧!便掏出來側頭看。
  一看就沒放下。一口氣看完了。
  稿紙相當乾淨,字跡很是工整。看得出作者是個對待創作極認真嚴肅的人。這一點先博得了我三分好感。
  劇本的名字我已記不清楚。風格是屬於較現代派的。明顯看得出受蘇聯電影文學劇本《禮節性的訪問》影響很大,過去時,現在時,未來時交叉閃現,劇中有劇,男女主人公是雙重身份的劇中人。在一九七八年的北影,電影觀念不像如今這麼更新,這麼解放。所以我斷定這樣的劇本,是既不能拍攝也不能發表的。
  但我又不能不承認,這是我所看過的一千多個外稿中,最好的一個。一個真正的電影劇本。一千多個中發現了這麼一個,我認為我那一千多個不算白看。
  劇本對於電影藝術的特點體現得頻有匠心。
  我再也躺不住,爬起來,匆匆穿上衣服,又去到了辦公室。劇本未寫作者的姓名和通訊地址,我迫不及待地想從信封上瞭解到。
  老王問我:「怎麼又來了?」
  我說:「發現了一個好劇本!」
  老王一笑:「好劇本會寄到外稿組?」
  我也顧不上回答,找到信封一看——北醫三院團委——張辛欣。
  北醫三院離北影很近,而且是北影的「合同醫院」。我便決定給作者寫封信,邀「他」星期天到北影來面談,意在結識個文學朋友。我那時在北京一個文學朋友也不認識,常感到無人交談的寂寞。
  寫信前還研究了半天。張辛欣——怎麼也沒有女人味,字跡也頗似男人筆劃,斷它是「他」而非「她」。
  二十九歲時的我,將自己束縛得多麼緊固啊!未經組長允許,倘若是將一位女作者在整個主樓無人的情況之下邀到辦公室交談,又倘若不但是位女作者,還是個姑娘,那豈非會引起「瓜田李下」之嫌?誰知你們交談的是劇本還是什麼?外稿組當時有規定,不經組長同意,編輯是不得隨意邀作者面談的。
  星期天,買了兩盒帶過濾嘴的「牡丹」,買了一包五香瓜子,一包茉莉花茶,比我信中約定的時間提前半小時來到辦公室。可見我是多麼心誠之至!剛到約定時間,安安靜靜的走廊裡便傳來了腳步聲。我暗想,這作者
  可真是個時間觀念強的人。我才站起,「他」已敲門。開門,大詫——是一個「她」。個子不高,圓臉,眼鏡,短髮。翻領銀
  灰女青年衫,銀灰褲子,接近銀灰的藍色刷得靠白了的膠鞋。一身銀灰。若伸展雙臂,如同降落在我的辦公室門前一架微型「安二」。那張臉不太容易判斷出實際年齡。說十八九不顯大,說二十四五不顯小。表情是矜持的,流露著不是我來求你,是你「請」我來我才來的意味。互通姓名,果然便是張辛欣。我沒料到她是個女的,大概她也沒料到我是個「初出茅廬」的小編輯。我訝然,她掃興。我的訝然掩飾著,她的掃興卻當「見面禮」全盤「贈」給我。「請」得「神」臨,就得敬著。
  引進。矜持地進來。讓座。矜持地坐下。矜持得反倒令我十分拘束。請茶。說:「不渴。」請嗑瓜子。說:「牙疼。」猶豫了一下,請吸煙。說:「你慇勤過分了。」我搓著手,像考生接受面試一樣,有幾分緊張地同她談劇本。沒談幾句,便被她打斷,問:「要拍?」我說:「不拍。」問:「要發表?」我說:「不發表。」怫然站起,大聲道:「也不拍攝,也不發表,邀我來幹什麼?」我不知所措,交個文學朋友的目的,怎麼能當她面說出口?「我早就知道,沒有名人推薦,沒有後門方便,像我這樣的,要在你們
  北影上一部電影,不過是癡心妄想!」她憤憤地說,從我手中奪去劇本,塞
  入自己的書包,也不告辭,拔腳便走。我一時坐在那裡發懵。忽而想起母親的另一條教誨——凡事要善始善終,就追出去送行。她在前邊走。我在後邊跟。她不回頭,走的很快。我也不趕上,保持一段「送」的最佳距離。
  相跟著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主樓,走到廠院內。她猝然回頭瞪
  視我:「你跟著我幹什麼?!」我訥訥回答:「禮節性的送行。」她火了:「少來這一套!」轉身加快腳步,揚長而去。我呆立了一會兒,沒趣地回到辦公室,心裡這個氣呀!茶水,潑了。五香瓜子,扔進紙簍。想了想,又撿出來,自己花錢買的東西,犯不
  著為如此不識好歹的「小子」扔掉。留著自己嗑!
  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寄劇本的大信封,越看越來氣。忍不住從筆筒中抽出一管大毫毛筆,飽蘸了紅墨水,就在「張辛欣」三字上惡狠狠地劃了個「×」 ,判處了她的「死刑」。
  暗暗發誓:今後只要是這個「小子」寄來的劇本,落我手中,一個字也不看!來一個退一個!..後來,翻《北京*難罰....興..囊黃P □搗
  □砥瀋希..亮稅胍常..*句:「平庸!」不再看,心中卻未免有點妒嫉。那時我剛在《中國青年報》上發表了一篇不足千字的「豆腐塊」,還不敢嚮往能在《北京文學》上發表小說。再後來,北大荒知青朋友肖復興、陸星兒、曹鴻翔,同榜考入中央戲
  劇學院,開始與我來往,每每談及導演系有個張辛欣,這般那般的。我問什麼樣的一個「張辛欣」。他們就對我描繪。證實竟是與我打過交道的「那一個」。心中不禁暗暗羨佩:「小子」果有真才實學!不簡單!但又很希望「這
  一個」並非「那一個」。她考入中央戲劇學院也使我妒嫉,有點「工農兵學員」心理。再後來,《在同一地平線上》發表,文壇矚目,「張辛欣」三字聲譽鵲起。找來那篇佳作拜讀。讀罷心悵悵然,妒嫉卻消除了。對有才華的人,妒嫉是愚蠢的。所悵悵然者,自己尚無進取耳。那時安憶也已揚名。記不清是某月份內了,竟在各刊幾乎同時有六篇小說發表!
  現在回想起來,安憶、辛欣兩位青年女作家當初「異軍突起」的創作開端,對我促進很大。丫頭們能是,男兒何不能是?!遂更少玩樂,發奮讀書,勤勉寫作。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獲獎,聽到些溢美之詞,多少有些飄飄然起來。領獎期間,安憶對我說:「曉聲,你那篇小說我認真看了。你是中篇結構,短篇寫法。因此前半部從容,後半部拘謹。」
  我本期望也從她口中聽到一些溢美之詞,未想到她卻兜頭潑了我一盆
  冷水。我便有些不悅,高傲地笑笑,不予回答。回到自己的房間,情不自禁地拿起刊物,重看自己的第一篇獲獎小說,
  暗自承認,安憶對它的評價是公正的。在文學朋友中,安憶從未對我說過言不由衷的話。一句也未說過。安憶是坦誠的,起碼對我是這樣。安憶,謝謝你。比起來,倒是茹志鵑老師比安憶對我更「揚長避短」一些。
  在第四屆作協代表大會上,茹志鵑老師一見我,第一句話便是:「《父親》我看了,寫的很質樸,很好。」還頗嚴肅地指責我:「它是為我們寫的,怎麼後來你又給了《人民文學》?」
  《父親》原本確是為《上海文學》寫的,因「債台高築」,不得不「拆東牆補西牆」。今年五月去上海,到茹志鵑老師家去看望她,她又對我說,《父親》是篇成功之作。
  安憶在旁聽了,淡淡地道:「媽媽,你別總說他愛聽的話。我看父親責備兒子為什麼不要求入黨那一段,就直露了些。」茹志鵑老師說:「你總挑別人作品的毛病,就不怕別人認為你驕傲?」
  安憶說:「曉聲是自己人啊!我也希望他經常從我的作品中挑毛病。」
  又問我,「我挑的毛病,你承認嗎?」我說:「承認。」她笑了。茹志鵑老師也笑了..《今夜有暴風雪》發表後,中央戲劇學院的三
  位北大荒知青朋友都與我交談過它的得失。我對每一位都這樣問:「張辛欣看過沒有?」他們都說看過。我又問:「她怎麼評價?」他們都說:「辛欣挺喜歡這一篇的。」還問:「真的?」答:「當然。」相信了,也增加了一點寫作的自信。我對自己的作品,常常像一隻母雞孵出了一隻小鴨子,懷疑是「怪物」。
  聽到我所敬重的文學朋友們的評價,是我求之不得的。「清除精神污染」階段,《青春》叢刊副主編李紀同志來京組稿,找到我,要求我帶他去找辛欣。我問:「辛欣眼下日子不好過,幾家刊物將要發表的稿子都被抽下來了,你敢發她的作品?」老李說:「怕什麼?對張辛欣今天批得有沒有道理,公正不公正,還需
  明天作結論呢!」我說:「你有這種氣魄就好!我帶你去!」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天很冷,我們到了戲劇學院,九點多了。辛欣不在,她同宿舍的一位同學告訴我們,她看什麼戲去了。中央戲劇學院的女大學生宿舍。簡直就像東北的「跑腿子老客」們住
  的最下等的小客棧。起碼才華橫溢的青年女作家張辛欣,畢業前住的那個宿舍是那樣。似乎根本沒有暖氣,或者有暖氣但壞了,不比外邊的溫度高多少。四張床,兩張空著,光床板上堆滿雜七雜八的東西。還好,辛欣的被子是捲起來的,像花卷那種省事的卷法。我和老李就坐在她的床上。
  床頭一張小桌,可桌面鋪排著稿紙,紙簍裡開滿「雪蓮花」。看來這宿舍中缺少位「撒花仙子」。一個牆角堆了一堆垃圾。碗啦、盤啦、飯盒啦,工藝品似的在窗台上擺了一溜。格外引起我注意的是,辛欣的桌上還有一個破損了的煙灰缸,裡面大有「內容」。
  辛欣那位同學,煞費苦心地在調一台九英吋的「牡丹」版黑白電視機*..叢趺匆駁*不出圖像來。
  我和老李干坐無聊,搭訕著問:「是壞了吧?」她說:「沒壞啊,從家
  裡搬來前我還看的。」又問:「你們是哪兒的?」我說:「我是北影的,他是《青春》的。」問:「北影的梁曉聲你認識吧?」我說:「那小子是我。」她仔細地打量著我:「是你?」我說:「沒錯。」「天啊!」她說,「我都認不出來你了。」我問:「你是誰?」她說:「我是李小龍啊!我和我們老師到你家去過好幾次,你記不起來
  了?」我終於記起來了,說:「你也變化很大。」「胖了。」她說,「我結婚了。」由女大學生而少婦,質的變化。我當然難以認出她。她復打量著我,
  憾慨系之地說:「真沒想到三年未見,你就變成這樣子了!第一次見面時,
  覺得你還可以呀!」我說:「我當爸爸了。」她非常同情地「哦」了一聲。我九月份剃的光頭,那時十一月份,頭髮長出不足一寸,鬍子卻經久
  未刮,荒蕪了滿臉。而且大病初癒,神情倦怠,面如塗鉛。穿著一件破「棉猴」,舊皮鞋不繫鞋帶,整個一副俗裝懨態的惡和尚形象。變得不如以前「可以」了,倒也不僅僅是由於當了爸爸,由於剃了光頭,由於病,還由於當了作家。當了演員們的女人,是越變越好看,越「摩登」,以「摩登」而維持著好看。當了作家們的男人,則注定的越變越不「可以」了。功夫會花在「打扮」稿紙上,自己是什麼鳥模樣倒大抵不在乎了。
  老李說:「我們多等會兒不打擾吧?」她說:「沒事,沒事。」我問:「辛欣情緒如何?」她說:「辛欣挨批的次數多了,好像也不太在乎了。」又是一種「不在
  乎」。我說:「不在乎,這是境界。中國的作家,要習慣挨批,泰然處之才好。」她說:「沒批到你頭上,你才泰然。」我說:「是啊。別人的孩子被掐死了,總不像自己的孩子被掐死了那麼
  痛不欲生。」正說著,辛欣回來了。我將老李介紹給她,替老李向她表明誠意。她坐下去,默然無聲。我說:「老李是我朋友,誠心誠意來向你組稿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辛欣沉吟良久,方開口道:「曉聲,不是我不講交情,我近來差不多發
  一篇,挨批一篇。寄出去的,各編輯部都不敢發,你說我還寫個什麼勁?還他媽的寫得下去嗎?」翻弄著桌上的稿紙給我看,又說,「其實倒也不是不想寫了。還想寫,但實在寫不下去啊!一個星期了,寫了還不到六千字。我想冷卻一個階段,思考一些問題,我希望能不受任何干擾地進行思考。」說完,她將桌上的稿紙全部收攏,放入抽屜,鎖上。彷彿今生今世不再拿出。
  老李說:「我不逼你為《青春》寫稿。我來的目的更主要是看看你,代表本刊向你表示關注之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來日方長。作為
  刊物負責人,不能作家有難,則疏之,作家揚名,則近之,那就太勢利了!」
  老李真好編輯,不愧我朋友。
  我們聊了近一個小時,十點後方告辭。夜風瑟瑟中,我們緩緩地走著,心中都有說不出的惆悵。當時《青春》也因為一篇什麼小說,「散佈了污染」,上了簡報。我理解他的心情。自己頂著壓力卻來京專程找辛欣組稿,作為一個刊物的負責人,這「俠肝義膽」使我敬佩。
  至於我自己,用解放前上海灘小報記者評論三四流這個「星」那個「星」的語言說——正很「走紅」。然而我也憂鬱,我也壓抑,大有「兔死狐悲」的淒涼。因為我不可能終生扮演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的「歌手」或「鼓手」的角色。我一旦也對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皺皺眉,搖搖頭,或者瞪瞪眼睛,說幾句冷的、酸的、尖刻的話,哪怕這話是真的,也便會與辛欣「站在同一地平線上」了。而一個作家,不,一個人,某些時對某些事,大抵總難免要皺皺眉,搖搖頭,或者瞪瞪眼睛的。也總難免要說些什麼使某些人們不大受用的話的。達到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境界,超脫則超脫矣,悠然則悠然矣,而作家也便在這種「超脫」和「悠然」中,不復是作家了!文壇從來不是佛殿。要想「超脫」倒莫如拋棄紙筆去數念珠,遁入空門為好。
  後來有某報的編者來訪,說是要寫篇文章,舉兩位青年作家為例,梁曉聲代表「正確的」創造道路,張辛欣代表「錯誤的」創作道路。逼我談點「正確代表」的體會,始大厭,進而大怒,不客氣地「送」出門去。
  我並不老謀深算,也不願在文壇沉浮中撈取什麼「政治稻草」。需要你作某種「政治道具」時,便將你高高舉起;緊鑼密鼓一停,便甩手將你扔在台上,摔你個「仰巴叉」。積成人後之政治常識而非經驗,這一點兒「悟性」還是有的。而某些編者記者,明明心中瞧不大起你,為了職業的緣故也許還為其他的什麼緣故,卻偏要將你塗了某種顏料,高高地插在什麼幌子上,也忒不仗義了!
  再後來,某刊約我寫篇「我與文學」之類的文章。當時心中覺得有那麼多話,似乎不吐不快,便寫了。八千餘字,其中有兩千餘字談到辛欣及她的作品。記述了我與李紀同志深夜訪她歸來時那種心境,那種感受,那些思想。記得其中寫到這樣的話:「辛欣正在思考。我認為思考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嚴肅的時刻,神聖的時刻,是應當受到尊重的。而干擾別人的思考,無論以什麼方式,出於什麼動機,良好的也罷,善意的也罷,其實都是討嫌的。
  在提倡精神文明的今天,起碼是不文明的行為。奉勸他們學得懂點禮貌..」
  一吐為快的文章必然失之含蓄。這篇文章當時被退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本欲寄給辛欣看看,一想有討好賣乖之嫌,便放置起來了。至今仍保存著。
  四屆「作代會」期間,一位評論家,問我:「讀了張辛欣發在《人民文學》上的長篇散文《回老家》麼?」答未讀。
  說:「一定要讀,寫得極好。」
  後兩天離開會議,帶著那期《人民文學》到石家莊去。在招待所裡看完了,果然好。那期《人民文學》上,刊有「推薦『讀者最喜歡的作品』啟事」。便連夜寫了一篇很嚴肅很認真的推薦信,約千餘字,寄給了《人民文學》。《回老家》竟未評上「讀者最喜歡的作品」,據說是僅有我那一份選票。
  唉,好作品常有被埋沒之時!難怪王蒙同志主張編輯出版「落選作品選」,以補「遺珠之憾」。
  至今我仍認為,辛欣有創作電影劇本的才華。在她的分配去向拖了半年多尚未落實前,曾托人達意她,願「保舉」她到北影來。讀了《回老家》,不免後悔。暗想:梁曉聲,梁曉聲,你才是個大傻瓜!沒誰會像你似的,拉來個強者「蓋」自己!張辛欣進了北影,你自己就乾脆「回老家」吧!心中產生了這想法,就好像一個人照鏡子照出了一張猙獰的鬼臉,靈魂不由出汗。承認別人的某一篇作品比自己的作品好,還寫封「推薦信」什麼的,這類小小「高尚」,有利而無害,不過是「高尚」的自我表現。而要將別人拉到自己身旁,讓別人的光彩照出自己的平庸來,心中那鬼就會啃你的靈魂了!
  人啊,人!為什麼都免不了有那麼點嫉妒心理呢?回廠後我還是向領導「保舉」了她,領導也表示可考慮。她自己又猶豫,我只好作罷..張辛欣,聽著!你這輩子不寫一——三個好電影劇本,你才對不起你自己呢!寫吧,必要時我願像當年那樣,極負責任地為你當一次編輯。我如今已是編劇,不是哪個編劇都他媽的樂於給別人當編輯。而且有一條你是可以放心的,無論你寫出多麼好的劇本,我都不會在你的名字之後再掛上我自己的名字。我這人從不沾別人的光。到時候你拿你的編劇費,我拿我的責編費。即使你寫出的劇本可能得「奧斯卡」獎,我也不動心。這點職業道德還是有的,更何況你也不是個「善茬子」。
  寫到這裡,我不能不替電影編輯們辯白幾句。因為我又想起了數年前你第一次與我見面時說過的話:「我知道,一無名人推薦,二無後門方便,像我這樣的,在北影上一部影片是癡心妄想..」
  當時你我還都不是青年作家,都屬「文學青年」一類。我「迂」得可憐,你「狂」得非凡。但我和你一樣,都急切地要早日顯示自己的能量,都不免感受到某種壓制。
  其實呢,我作了幾年電影編輯,倒認為靠名人推薦,或走個什麼「後門」,達到在北影上一部影片的目的,並不那麼容易。編輯之上有編輯組長,編輯組長之上有編輯部主任們。
  主任們也說了不算,還得經過編輯部定稿小組討論。討論之後也還無效,得經黨委通過,有時甚至還驚動電影局、文化部、中宣部。升到更高級的「階段」,則非黨中央的某某領導同志出面說一句話不可。
  一部電影的拍攝,真是層層把關,難乎其難。如今「拍攝自主權」下放各廠,情況是略有好轉,但那「犯錯誤」的可能也便同時下放到了各廠。把關者們還是比刊物的負責人們更其顧慮重重。一篇稿子發排了又抽下來,也不過就損失個幾千元,至多上萬元。而一部影片若投入拍攝又中途「下馬」,那損失則可能是十幾萬,幾十萬。如今講究「經濟效益」,損失中包括了全廠職工的獎金,是「怨聲載道」的。電影編輯們,除個別人熱衷於假什麼名人或首長之名,推平庸之作欲獲責編費而外,多數還是有藝術良心的。
  我覺得我自己在這一點上就無懈可擊。謙虛過分實乃虛偽。
  在我們北影的《電影創作》即將復刊時,一天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交給我一個劇本說:「別拖,早看完。看完寫一份書面意見給我。」
  我接過劇本,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便看。
  內中用大頭針別著幾份「批示」。
  第一頁,是當時的一位領導同志寫給自己秘書的,只稱作者名字,可
  見關係非同一般。大意是劇本看過了,很電影化,主題思想很有意義。人物形象突出,情節曲折生動云云。要秘書告作者,已代轉電影局某負責同志。第二頁,是這位電影局某負責同志的「意見」,當然是「完全同意」上述的「意見」。大概是為了表示虔誠和態度認真,還提了幾條無傷大雅的「似可修改」
  之處。一個「似」字,道出許多謹慎。第三頁,是我們北影廠當時廠長的批條——立轉編輯部主任一閱。主任積稿太多,很信任我,便由我「一閱」了。我看罷這些「官批」,
  對同室的一位老編輯笑道:「這位作者,不是大幹部的兒子,也一定是侄子
  女婿之類。」老編輯揶揄道:「你的美差來了啊。」我答:「看看再說吧。」這個劇本是根據北影已故著名編劇海默同志的遺作《戰馬》改編的。看過後,竟沒看出什麼「匠心」之處。凝思良久,又去資料室翻出原
  作細讀。讀罷,大不以為然了。海默同志的原作,寫的是新疆剿匪時期,一名解放軍排長的戰馬,在戰鬥中犧牲,戰馬是騎兵的「第二戰友」,思念之情深切。後來在戰鬥中擊斃一匪首,獲得一匹與自己的「戰友」一模一樣的雪白馬,遂結「生死之交」,屢立戰功。小說原作,確不失為一篇較好的作品。
  我一向以為,從小說到電影,所謂改編應是「再創作」,要重新體現改編者自己的藝術處理和藝術構思。「再創作」意味著藝術性的「再昇華」,思想性的「再開掘」,情節細節方面的「再組合」。不見這些,那改編便是平庸的改編,當一名編劇也就太省事了。而且一篇短篇小說改編為電影,該補充多少改編者自己的生活和藝術方面的積累,是不言自明的。
  基於這種藝術觀點,我認為那劇本的改編是平庸的,這就與那些負責人的意見大相逕庭了。我又瞭解到,海默同志生前曾親自改編過自己這篇小說,北影還曾打印,「文革」中「一掃而光」了。我便感到左右為難起來,不知該怎樣寫「書面意見」,索性拿著它找主
  任當面說。主任又問:「改編的如何?」我說:「將小說『斷行』,不等於就算改編。」主任明白了我的意思,沉
  吟起來。
  我又說:「題材也有些陳舊。剛剛粉碎『四人幫』,人民希望看到正面或側面反映『十年動亂』的電影。再者,便拍,也應拍海默同志自己改編的劇本,亦算對我廠著名編劇的一種追憶和紀念。」
  看得出,主任也頗感為難,默默吸了一會煙,終於說:「這樣吧,再給副主任看看。刊物即將恢復,修改後發一下,也算了結了此事。」副主任,一位德高望重,很有藝術判斷水平的老同志,看後對我說:「即
  使發表,也需讓作者再認真修改幾遍。」我就打電話與作者聯繫,約他到廠裡來聽取我和副主任的意見。他嫌路遠,希望到他家談。我想到副主任家離他家較近,為了老頭少走許多路,應諾了。那時我
  們的副主任正在家中休病假。
  從北影廠到火車站,路是夠遠的。倒了三次車到了火車站,還要倒一次車,下了車還要走十分鐘。那一帶我到北京後沒去過,街道不熟,約定的時間又早——八點半。六點半便離廠,吃不上早飯,北京站附近買了一個麵包,邊走邊吃。
  到了作者家中,我理所當然要請副主任先談意見。老頭看得很認真,用鉛筆在稿紙格邊做了許多記號,寫了不少句「評語」,一邊翻閱,一邊談。老頭談一條,作者「解釋」一條。或曰:「這裡你沒看明白。」或曰:「這裡不能照你的建議改。」或曰:「我自己認為這裡改的很好。」
  我便有些看不下眼去,打斷他說:「我們尊重改編者本人的藝術見地,我們的意見也僅供你參考,要求你修改一稿不算過分。你修改後再寄我們看吧!」說罷起身,也不告辭,便往外走。
  副主任也只好跟我走掉。走到街上,副主任批評我:「幹嘛那麼沒耐心呢?」我說:「他幹嘛那
  麼不虛心呢?」副主任說:「他認為自己非一般作者可比嘛,這一點你還沒看出來?」我說:「看出來了,因此我這一般編輯不願給他這非一般作者當責編,
  另請高明罷!」副主任笑道:「我們研究後,還非你當這責編不可呢!沒吃早飯吧?到我家去吃,要不我們找個地方,我請你吃一頓。」數日後,劇本寄回。我翻看一遍,除了我和老頭勾出的幾個錯別字,毫無變動。再一項作者的「勞動」,便是用橡皮將老頭在格邊作的記號或評語擦掉了。我心想也忒吝惜自己的腦細胞了!擱置抽屜,看他怎樣?僅僅隔了一
  天,就打來電話,質問:「你們到底作出決定沒有?」我反問:「什麼決定?」作者說:「有關領導同志都很認真對待這個劇本,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北影廠長也無反對態度,你們為什麼雞蛋裡挑骨頭呢?」我說:「那你就讓他們直接下道生產令拍攝嘛!還給我這個責編打電*案□裁矗俊*說罷掛了電話。十分鐘後,第二次打來電話,說:「既然你似乎有很多意見,那一天你
  未開口,我想當面聽你談談。」我說:「我的意見,和我們副主任那天談的意見是一致的。」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還是想同你談談。」我說:「我不到你家去談
  了,路遠,要談你就到北影來談吧!」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天就去。」我說:「請上午來。」因下午廠內放「觀摩影片」,屬於藝術學習,我不
  願錯過機會。他說:「上午不行。我上午有事。」我說:「那你就改天來。下星期內哪一天都可以,上下午也請便。」他說:「除了明天下午,我再哪一天也沒有時間。」我火了,答:「哪一天都行,就是明天下午不行!」我啪地掛上了電話,
  罵一句:「你他媽的!」真夠矯情的!第二天下午,我便去看電影。原以為只放一部影片,卻放了兩部。
  五天後,政治部主任拿著厚厚一封掛號信,找到我的辦公室,說:「小梁,有人寫信告你。」我吃一驚,暗想我沒作什麼違法犯科的事呀?也沒搞過什麼不正當的
  男女關係,誰告我什麼呢?因問:「張冠李戴了吧?」政治部主任說:「沒錯,告的就是你梁曉聲,你看看這封信。」我接過信一看,是那位非同一般的青年改編者寫來的,歷數我的罪狀。
  不算洋洋萬言的一封信,起碼也有八九千字。我真有些「怒髮衝冠」了,就要將那封信撕個粉碎。政治部主任手疾眼快,奪過信去,說:「別發火,講講,怎麼回事?」
  我強按怒火,將事情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述說一遍。正述說時,當時的一位廠黨委負責人也找到了編輯部,由主任陪著,將編輯們召集一起,詢問近期處理稿件中,誰可有什麼瀆職行為?
  眾編輯回答:絕無。這位廠黨委負責人說:肯定有。原來,他剛參加過一個會。一位負責同志在會上點了北影,說:「你們
  北影要熱情對待業餘作者嘛,不要將業餘作者拒之門外嘛,不要像『四人幫』
  時期一樣,搞得像個獨立王國,針插不入,水潑不進嘛!」眾編輯聽了,面面相覷,不知這話從何說起。只有我心中明白。因為在告我的那封信中寫道:「我一無靠山,二無『後門』(噫!與辛
  欣語同出一轍),全憑一片關心中國電影事業的熱忱,寫了這個電影劇本,竟受到種種刁難,被拒於北影大門之外。你們對一位業餘作者是什麼態度?!你們這種冷漠無情的態度,又如何能使中國的電影事業得以繁榮?!..」他的話同那位負責同志的話何其相似乃爾?
  「拒之門外」——確屬事實。他下午來時,門衛沒放他進廠。告訴他下午編導部門正進行藝術觀摩研討,請他改日再來。
  故他信中還寫到:「我在淒風苦雨中徘徊於北影門外近一小時才離去。回家後感冒了,發燒三十九度。我的父親和母親,不得不放棄·非·常·重·要·的·革·命·工·作,精心照料我..」是否真實,不得而知。
  我對大家說:「負責同志對北影的批評,並非『莫須有』,肯定是因我
  而發的。」政治部主任也說:「肯定是。」於是當即,我、政治部主任、編輯部主任和副主任,那位廠黨委領導,
  一齊走到二樓小會議室,研究如何妥善對待來自上面的尖銳批評。廠長同志很重視這件事,也參加研究。那位廠黨委領導說:「我看就讓小梁寫份檢討,由廠黨委轉給上級。」我不禁拍案而起,吼道:「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檢討!我沒什麼可檢
  討的,要檢討你們自己檢討!」
  編輯部主任說:「讓小梁檢討,莫如讓我檢討。」副主任問:「檢討什麼?我作為編輯部副主任,親自到一個並不成熟的劇本的改編者家中,認認真真地談過意見,還要我們怎麼樣?」
  政治部主任說:「我認為有的同志因為這件事而對北影作的批評,是言
  過其實的。」
  廠長最後說:「不必檢討,誰也不必檢討。要是這也值得檢討的話,莫如我檢討了!因為我是廠長嘛!」轉臉看著我,又說,「小梁,我要求你給領導同志寫封信解釋一下,你不覺得過分吧?解釋,而不是檢討。」
  我說:「這可以。」回到辦公室,鋪開信紙,就欲寫。忽而想到,並沒指名道姓地批評我,
  我對他解釋得著嗎?決定不給那位負責人寫信,而給他的兒子寫信。握著筆,我想到了兩件事。一件事是:曾有一位山西農村的二十一歲的青年,某日來到編輯部,
  由我接待。他隨身帶來三個電影劇本,請求我在兩天內看完,並當面向他談意見。我問他為何給我的時間這樣短?他說他是自費來京的,專程送稿。*岵壞沒ㄇ..□蓿..諢鴣嫡竟..埂N屎*以不寄來?說·希·望·當·面聽到意見。問年終「分紅」多少?說一百餘元。問豈不是路費就用去了一半麼?說值得。大受感到,留他在我宿舍同住了一夜(那時我已分到一間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間)。第二天,就集中時間和精力將三個劇本全部看完。那三個劇本實在不值得談什麼意見,但唯恐刺傷那農村青年的自尊心,與之委婉地談了一個上午..
  另一件事是:某日有一精神病患者糾纏在傳達室,要求與編輯當面談構思。傳達室為難,組長也為難。傳達室說,編輯部若無人出面,便只好找保衛科了。我便自告奮勇,前去進行安撫。我的哥哥也患精神病,我自信頗善安撫精神病人。
  走入傳達室,但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男子,像待審的犯人似的,雙腿緊緊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那麼規矩。規矩得可憐。他留中分頭,一張瘦臉刮得乾淨。穿件新藍幹部服,連領鉤也扣著。雖舊卻熨出褲線的灰褲子。一雙黃色塑料涼鞋,赤腳。表情安靜。
  瞧他那樣,並不像精神病人。可傳達室內除了他再無別人。我問傳達師傅:「精神病在哪兒?」傳達師傅朝那人努嘴。我不禁轉身詫異地再次打量那人。他緩緩站起,文質彬彬地說:「我不是精神病,我是來送劇本的。」表情依然如故。我說:「我找的不是你啊。你誤會了。我是編輯室的編輯,你帶來的劇
  本可以交給我啊。」他打量著我說:「我看你不是編輯。」我問:「那你看我像幹什麼的?」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看你像保衛股的。」我說:「你錯了。」掏出工作證遞給他看。他看了,似乎信了。還給我,從一個黃色的學生書包中掏出劇本,雙
  手捧著,鄭重其事地交我。那表情,彷彿將千金至誠相托。我接過劇本,問:「你的姓名。」他從傳達室的長椅下拖出一個口大底小的白鐵桶,自內取出一卷紅綢,
  默默展開來——紅稠上,梅花篆體赫然醒目地寫著四個毛筆字——齊天大聖。
  我惑然。他說:「這就是我的名字。」我問:「你住哪兒啊?」他指桶——桶內一條毯子,說:「蓋天鋪地」。那時他臉上才顯出一種
  怪異的笑。我說:「外邊在下雨啊,蓋天鋪地哪成?」他說:「行者苦中求樂。」我便斷定,他是屬於那類主觀狂想型精神病患者,一忽兒明白,一忽
  兒糊塗。這會兒是糊塗了。
  傳達師傅便上前替我「解圍」道:「你是『齊天大聖』,這裡可不是花果山,也不是天宮,劇本留下,你快走,快走。」他瞪目道:「你把我當成瘋子?」
  我趕緊說:「你若是精神病人,我便也是精神病人了!」又轉對傳達師傅說:「讓我帶他入廠,我要和他談談。」傳達師傅愕然地問我:「帶他到辦公室?」
  我說:「帶他到我宿舍。」傳達師傅不放心地看著我,低聲說:「小梁,你何必?」我說:「不會發生什麼事的。」見他還不放心,又說,「我哥哥也是精神病。」我帶「齊天大聖」到我宿舍,待之為客,與之攀談。他糊塗勁過了,又明白起來,談吐很是文雅。攀談中,我知他是北大畢業生,五七年打成右派,勞改六年。現雖已
  平反,重新分配了工作,單位卻不要求他上班。無所事事,便寫電影劇本。我心中對他充滿了同情。當晚,留宿我處。第二天,送至火車站,替他買了回河北的火車票。送入站內,又送至
  車上,與乘務員特別交待了一番,望著火車開走才返..想起這兩件事,我覺得,自己算得上一個有責任感的編輯。尤其對業
  余作者,從未劣待過,即使對方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於是倍感大有回一封信的必要。我在信中寫道:「你的父親是高級幹部,你的靠山可謂固矣。你的劇本
  由各級負責人推薦,你的『後門』可謂大矣。像大作這種水平的劇本,北影廠每年收到數千份。我廠委派了一位編輯副主任和我這位編輯加以扶植,對你可謂另眼看待矣!你乃三十多歲人,感冒發燒,區區小病,你的父母便『放棄非常重要的革命工作,精心照料』也忒嬌貴忒寶貝你了吧?老實講,按一般稿件處理,你只能得到一張退稿箋罷了,而且將在三個月後..」
  寫完,裝入信封,填了地址,怕自己忽然產生什麼顧慮,立刻寄走。之後,靜坐片刻,想到文化部成立了一個什麼「劇本委員會」,在部長同志直接領導之下,遂生一智,便又給「劇本委員會」寫了一封信。
  大意是:該劇本系某負責人之子改編,且有文化部及電影局領導同志肯定之評語。我廠拍攝任務已滿,現寄你們,你們指示其他兄弟廠拍攝,似更加順理成章,成人之美..附在劇本之內,一併寄走。
  僅僅五六日後,「完璧歸趙」。劇本被「劇本委員會」退回,附函曰:「該劇本既然已經你們扶植,你們還是扶植到底吧!恕不提意見。」碰上了和我一樣不具慧眼,也無伯樂精神的編輯!走投無路,不再猶
  豫,不再顧慮,草草填了信封,便退。我想,主任要我來當這個劇本的責編,還真是選對了人。我自以為「不辱使命」。我想,權力之與文學藝術,恰如鐵樹之與菊花,本非同科木,「嫁接」也難活。偏若移花接木,何類「狗扯羊皮」?
  現今有種說法:一等智商者經商,二等智商者從政,三等智商者才從文。「文」的經濟基礎,在「倒爺」們之下;「文」的社會地位,在「政府官員」之下,因此某些幹部子女,便經商,便從政。「三等智商」的,便往什麼電影製片廠啦,電視台啦,以及其他與「文學藝術」有關的單位或部門擠。果有「文學藝術」才華的,自當別論。並無「文學藝術」細胞的,豈非授柄於人,傳詬於世麼?且「文」假以權,權佐以「文」,結果必然是「文」腐蝕了權,權褻瀆了「文」。那才是悲夫哉!
  我頂討厭文學藝術領域內現今種種假權勢而壓「文」、而欺「文」的風氣。動輒:「這個電影劇本某某領導同志看過,給予肯定了!」「這個電視劇
  本某某領導同志非常欣賞。」「這篇小說某某領導希望發表並配合評論。」文學藝術的圈子裡,也真真有些俗不可耐之人。某某領導「看過了」,「給予肯定」了又怎樣?某某領導「非常欣賞」
  又怎樣?某某領導的「希望」便一定要「照辦」麼?某某領導究竟是「領導」,還是文學藝術工作者?你是市長,我是公民,公民該盡哪些公民義務,我聽你的。我是編輯,你是市長,市長寫電影劇本,或寫小說,寫詩,寫話劇什
  麼的,對不起,你聽我的。這才對勁。否則,大不對勁。這叫「社會分工不同」,應該彼此尊重彼此的分工。也是我們的老祖宗
  馬克思所設想的共產主義的社會原則之一。一九七九年春,全國第四次高等教育會議在北京西苑召開。各新聞和
  文藝單位派代表列席參加。我作為北影廠代表,參加了華南大組學習討論。會議最初幾天,討論內容是肅清「四人幫」極左教育路線的流毒,發
  言踴躍熱烈。
  「工農兵學員」——這建國三十年來「高教」大樹上結下的「異果」,令每一位代表當時都難以為它說半句好話。而每一位發言者,無論從什麼角度什麼命題開始,最終都歸結到對「工農兵學員」的評價方面。不,似乎不存在評價問題——它處於被缺席審判的地位。如果當時有另外一個「工農兵學員」在場的話,他或她也許會逃走,再沒有勇氣進入會議室。
  我有意在每次開會前先於別人進入會議室,坐在了更準確說是隱蔽在一排長沙發後不易被人發現的角落。我負有向編輯部傳達會議情況和信息的使命。我必須記錄代表們的發言。
  我是多麼後悔我接受了這樣一個使命啊!然而我沒有充分的理由,要求領導改換他人參加會議。第三天下午,還有半個鐘點散會,討論氣氛沉悶了。幾乎每個人都至
  少發過兩次言了。主持討論者時間觀念很強,不想提前宣佈散會,也不想讓半個鐘點在沉悶中流逝。他用目光掃視著大家,企圖鼓勵什麼人作短暫發言。他的目光掃視到了我。我偏偏在那時偶然抬起了頭。於是我品質中卑
  俗的部分,一瞬間籠罩了我的心靈,促使我扮演了一次可鄙而可憐的角色。「你怎麼不發言啊?也談談嘛!」主持者目光牢牢盯住我。多數人彷彿此刻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紛紛向我投來猜測的目光。大家的目光使我很尷尬。坐在我前面的人,都轉過身瞧著我,分明都沒想到沙發後還隱藏著我
  這麼個人。我訥訥地說:「我..我不是工農兵學員..」幾乎是不由自主的這麼說了。這是我以列席代表身份參加討論三天來說的第一句話,當著許多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們說的第一句話,當著華南大組全體代表說的第一句話。
  謊話,是語言的惡性裂變現象。說一顆紐扣是一顆鑽石,並欲使眾人相信,就得編出一個專門經營此種「鑽石」的珠寶店的牌號,就得進一步編出珠寶店所在的街道和老闆或經理的姓名..
  我說,我是電影學院導演系「·文·革」·前的畢業生。我說,某某著
  名電影導演曾是我的老師。我說,如果不發生「十年動亂」,我也許拍出至少兩部影片了..為了使代表們不懷疑,我給自己長了五歲。散會後,許多人對我點頭微笑。「·文·革」·前的畢業生,無論畢業
  於文、理、工學院,還是畢業於什麼藝術院校,代表們都認為是·他·們·的學生。
  會議主持者在會議室門外等我,和我並肩走入餐廳。邊走邊說,希望我明天談談「四人幫」所推行的極「左」教育路線,對藝術院校教育方針教育方向的干擾破壞。我只好「極其謙虛」地拒絕。
  我不是一個沒有說過謊的人。但是,跨出復旦校門那一天,我在日記上曾寫下過這樣的話:「這些年,我認清了那麼多虛偽的人,見過那麼多虛偽的事,聽過那麼多謊話,自己也違心地說過那麼多謊話,從此我要做一個誠實的人..」
  我這「要作一個誠實的人」的人,在許多高等教育者面前,撒了一次彌天大謊!那的確是我離開大學後第一次說謊,不,第二次。第一次是——我打
  了「電影童星」一記耳光而說是「跟他鬧著玩」。我第二次說謊,像一個謊話連篇的人一樣,說得那麼逼真,那麼周正。我內心感到羞恥到了極點。一個畢業於名牌大學的青年,僅僅由於在某一個不正常的時期邁入了
  這所大學的校門,便如同私生子隱瞞自己的身世,在許多高等教育者面前隱
  瞞自己的「廬山真面目」,真是歷史的悲哀!就個人心理來說,這是十分可鄙的。但這絕非我自己一個「工農兵學員」的心理。這種心理,像不可見的
  潰瘍,在我自己心中,也在不少「工農兵學員」心中繁殖著有害的菌類。對於一個國家的高等教育,又多麼可悲!宛如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中倒出了
  「山楂丸」。我的謊話,當晚就被戳穿——我們編輯部的某位領導來西苑看望在華
  南組的一位老同事..我不曉得。第二天,我遲到了十分鐘。在二樓樓口,被一位老者攔住。他對我說:「你先不要進會議室。」我迷惑地望著他。他又說:「大家已經知道了。」我問:「知道什麼了?」「知道你是一個『工農兵學員』。」他那深沉的目光,嚴肅地注視著我。我呆住了。他低聲說:「大家很氣憤,正在議論你。你為什麼要扯謊呢?為什麼要
  欺騙大家呢?」他搖搖頭,聲音更低地說:「這多不好,這真不好!有的代
  表要求向大會簡報組匯報這件事啊!..」不但不好,而且很糟!在全國「高教」會上,在粉碎「四人幫」後,謊言和虛偽正開始從崇
  高的教育法典中被肅清,一位列席代表,一位「工農兵學員」,卻大言不慚地自稱是「·文·革」·前電影學院導演系的畢業生,這的確是太令人生氣了。
  我垂下了頭,臉紅得發燒。我羞慚地對那老者說:「您替我講幾句好話吧,千萬別使我的名字上簡
  報啊!」他說:「我已經這樣做了。」他的目光那麼平和。平和的目光,在某些時刻,也是最使人難以承受的目光。我覺得他那
  目光是穿透到我心裡了。他說:「我們到樓外走走好嗎?」我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我們在樓外走著,他向我講了許多應該怎樣看待自己是一個「工農兵
  學員」的道理。當他陪著我走回到會議室門前,我還是缺乏足夠的勇氣進入。他說:「世上沒有一個人敢聲明自己從未說過謊。進去吧!」挽著我的
  手臂,和我一齊進入了會議室。那一天我才知道,這位令我感激不盡的老者,原來是老教育家吳伯簫。吳老是我到北京後,第一個引起我發自內心的無比尊敬的人。「高教」會結束後,他給我留下了他家的地址,表示歡迎我到他家中去
  玩。那時他家住沙灘。我到他家去過兩次。第一次他贈我散文集《北極星》。第二次他贈我散文集《布衣集》,並贈一枚石印,上刻「布衣可欽」四
  字。他親自替我刻的。兩次去,都逢他正伏案寫作。一見我,他立刻放下筆,沏茶,找煙,
  面對面與我相坐,與我交談。他是那麼平易近人,簡直使我懷疑他是個絲毫沒有脾氣的人。他臉上的表情總是那麼安詳。與我說話時,眼睛注視著我。聽我說話
  時,微微向我俯著身子。他聽力不佳。
  我最難忘的是他那種目光,那麼坦誠,那麼親切,那麼真摯。注視著我時,我便覺心中的煩愁減少了許多許多。
  那時他家的居住條件很不好。因附近正在施工,院落已不存在。他家僅有兩間廂房。每次接待我的那一間,有十三四平米左右,中間以木條為骨,裱著大白紙,作為間壁。裡邊一半可能是他的臥室,外邊一半是他的寫作間。一張桌子,就佔去了外間的大部分面積。我們兩人落座,第三個人就幾乎無處安身了。房簷下,生著小煤爐,兩次去他家都見房簷下炊煙裊裊,地上貼著幾排新做的煤餅子。
  我問他為什麼居住條件這樣差?
  他笑笑,說:「這不是滿好嗎?有睡覺的地方,有寫作的地方,可以了。」
  告辭時,他都一直將我送到公共汽車站。
  我向他傾述了許多做人和處世的煩惱。他循循善誘地開導了我許多做人和處事的道理。
  他這樣對我說過:多一份真誠,多一個朋友。少一份真誠,少一個朋友。沒有朋友的人,是真正的赤貧者。誰想尋找到完全沒有缺點的朋友,那麼就連他自己都不可能成為他的朋友。一個人有許多長處,卻不正直。這樣的人不能引為朋友。一個人有許多缺點,但是正直,這樣的人應該與之交往。正直與否,這是一個人品質中最重要的一點。你的朋友們是你的鏡子。你交往一些什麼樣的朋友,能衡量出你自己的品質來。我們常常是通過與朋友的品質的對比,認清了我們自己實際上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們北影的一位同志,從前曾在吳老領導下工作過。他敬稱吳老為自己的「老師」——他已經是四十五六歲了。我常於晚上看見他在廠院內散步,卻從未說過話。
  有次我們又相遇,他主動說:「吳老要我代問你好。」我們便交談起來,主要話題談的是吳老。
  他告訴我這樣一件事:當年他與六個年輕人在吳老直接領導之下工作,某天其中一人丟了二百元錢,向吳老匯報了。吳老囑他不要聲張,說一定能找到。過了幾天,六個年輕人都在場的情況下,吳老將二百元錢交給失主,說:「你的錢找到了。不知是哪位同志找到後放到我抽屜裡了。」失主自然非常高興。當天,又有二百元錢出現在吳老抽屜裡。原來他交給失主的那二百元錢,是他自己的。但對這件事,他再也沒追究過。六個年輕人先後離開他時,都戀戀不捨,有的甚至哭了..
  「因為吳老當時很信任我,只對我一個人講過這件事。」我那位北影的同事說:「吳老認為,究竟誰偷了那二百元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六個年輕人中,有一個犯了一次錯誤,但自己糾正了。這使我感到高興啊!」
  聽了這件事以後,我心中對吳老愈加尊敬。他使我聯想到了蘇聯教育家馬卡連柯。
  對年輕人寬宏若此,真不愧老教育家風範。
  因吳老身體不好,業餘時間又在寫作,我怕去看望他的次數多了,反而打擾他,就再未去過他家。
  我最初幾篇稚嫩的小說發表,將刊物寄給他。
  他回信大大鼓勵了我一番,而且稱我「曉聲文弟」,希望我也對他的作品提出藝術意見,使我愧怍之極。信是用毛筆寫的,至今我仍保存。
  半年後,我出差在外地,偶從報紙上看到吳老去世的消息,悲痛萬分。將自己關在招待所房間裡,失聲慟哭一場..《北極星》和《布衣集》,我
  都非常喜愛。我們中學時期語文課本中的一篇《延安的紡車》,便收在《北
  極星》中。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愛《布衣集》。
  我將《布衣集》放在我書架的最上一檔,與許多我喜愛的書並列。
  吳老,吳老,您生前,我未當面對您說過這句話,如今您已身在九泉之下,我要對您說——您是我在北京最尊敬的人。不僅僅因為當年您使我的姓名免於羞恥地出現在全國第四次「高教」會的簡報上,不僅僅因為您後來對我的引導和教誨,還因為您的《布衣集》。雖然它是那麼薄的一本小集子,遠不能與那些大部頭的長篇小說或什麼全集、選集之類相比,雖然它沒有獲得過什麼文學獎。您真摯地召喚並在思想上、情操上實踐著「布衣精神」。這種精神目前似乎被某些人認為已經過時了,似乎已經不那麼光榮了,似乎已經是知識分子的「迂腐」之論了。
  您在給我的信中卻這樣寫道:「我所謂的『布衣精神』,便是不為權,不為錢,不為利,不為名,不為貪圖個人一切好處而思想,而行為,而努力工作的精神。知識分子有了這種精神,才會有知識方面的貢獻。共產黨人有了這種精神,才會有實現共產主義理想方面的貢獻。因而『布衣精神』不但應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尤其應是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
  吳老,您是老知識分子,您亦是老共產黨員。從這兩方面,我都敬您。您是將「布衣精神」,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品格原則的,也是作為一個共產黨人的品格原則的。您對這種精神,懷著一種兒童般的執著鍥而不捨。但願我到了您那樣的年紀,能有資格毫不慚愧地對自己說:「我不為權,不為錢,不為利,不為名,清清白白地寫作,清清白白地做了一輩子人,沒損害過侵佔過或變相侵佔過老百姓一丁點利益!..」
  如今穿布衣的知識分子少了,穿布衣的共產黨人少了。穿布衣的共產黨的領導幹部少了。因為有了的確涼、的卡、混紡、其他什麼什麼的。共產黨如果成了布衣黨,在二十世紀八十年的今天,未免滑稽可笑。但共產黨如果成了失掉「布衣精神」的黨,那則不滑稽也不可笑了,而令人心中產生別的一番滋味了!
  您正是在身後留下「布衣精神」的一息微歎,召喚著一種黨風,召喚著一種黨的幹部之風啊!
  現實真真有愧於您生前那兒童般執著的信念和寓言般樸素的思想啊!。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民族,因民族心理的積澱和種種歷史淵源所至,*幌蚴淺縞腥..Φ摹6..*建王權便是以這種崇尚為其社會基礎的。這是我們民族愚昧的一面。人類不應受王權的統治,而只應受知識的統治。這叫人類文明,或曰「精神文明」。有一個時期我們的社會似乎有一股崇尚知識的良好風氣開始發端,但很快又被對金錢的崇拜所滌蕩了。
  金錢,這個討人喜愛的怪物,吞噬著某些中國人的靈魂,吞噬著某些中國共產黨人的靈魂。
  前一時期,省委書記有兼某某公司經理者,市委書記有兼某某公司經理者,地縣委書記們更趨之若鶩,甚至連軍區司令員副司令員,也成了戴著紅領章紅帽徽的買賣人。是為老百姓嫌錢麼?還是賺老百姓的錢?更有他們的妻子兒女,假經商之名,堂而皇之地行走私之實。不走私,國外銀行何以能夠幾萬十幾萬地立戶頭?
  連《參考消息》上都登了,大概總不至於是無中生有,階級敵人對共產黨的誣蔑吧?
  不是說「先使一部分人富起來」麼?應該是先使人民中的一部分人富起來才對啊!倘我們共產黨的幹部們,都利用職權,著急慌忙地,爭先恐後地先使自己富起來,還算什麼「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黨」?
  中國是中國人民的中國。中國的一切財富,鉅細無遺,都是中國人民創造的。任何侵吞、揮霍、浪費人民財產的行為,都不應是中國共產黨的幹部們的行為,都是醜行,都應受到法律的制裁。人民希望是這樣。如今人民對黨也只有希望而已。希望「對外開放,對內搞活經濟」的政策不變;希望黨風徹底好轉;希望黨內有幾位「包龍圖」,剷除邪惡,輔佐「朝綱」;希望改革之舉成績更大,彎路更少。而最大的希望則是——黨內損公肥己、以權謀私者們不再繼續下去。人民是既痛恨他們,又拿他們沒辦法。因為人民已將權力交給了他們,就像李爾王將王杖,交給了對自己始而恭順繼而飛揚跋扈的女兒女婿們一樣。
  老百姓有句話——「再一再二不可再三」。這也是希望。中國的老百姓是全世界最仁義最厚道的老百姓。他們很通情達理。江山是老共產黨人打下的,打下了江山的人們有資格伸手向人民要好處。人民給,而且人民已經給了。包括他們的子孫輩們伸手向人民要或者就是像拿自己家裡的東西一樣去拿,去撈種種特殊的好處,人民也能寬宏地沉默著。中國的老百姓真是太仁義太厚道了。但是中國很窮啊!中國老百姓的生活普遍還很窮啊!要達到小康,還得努力奮鬥到本世紀末呢!人民給不了那麼多,人民負擔不起。什麼事情都得慢慢兒來,也得容人民慢慢兒給。別撈得太急了。即便是再一再二又再三,老百姓也還是只有希望而已。哪個國家的老百姓比中國的老百姓更仁義更厚道呢?哪個國家的老百姓比中國的老百姓更善於忍耐,更善於在忍耐之中仍懷抱著不泯的希望呢?以權謀私者,一心只想自己先富起來,全不將人民利益放在心上者,是應該感到羞愧的。
  就在幾天前,哈爾濱市一家制本廠廠長來找我,還講到這樣一件事:他們廠要買一台某種型號的印刷機,難以買到,就有人好心地為他介紹了一位經商的幹部子弟。
  對方說:你們要買的印刷機我有,可以賣給你們,但你們得給我百分之十的「個人勞務費」。給,明天就可提貨。
  一台印刷機十七萬元。百分之十——一萬七千元。問:「給開發貨票嗎?」
  答:「『個人勞務費』,開什麼發票?」
  拿國家生產的機器轉手倒賣,一張口就敢一萬二萬的要「小費」,還美其名曰:「個人勞務」,這叫幹什麼?!而且讓人百思不得其解:持介紹信為擴大再生產買不到,怎地竟會在某些人手中囤積居奇?他們靠的是哪方面的權力?
  一天,我正在辦公室寫作,父親來叫我,說家中來了一位個子高高的外國人。
  我到北京後,素少交際,更從未結識過外國人,心中不免十分疑惑。
  回到家中,果見一外國人靜坐以待——申·沃克!
  自從他離開復旦後,我從未見過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到中國來了。
  想不到他竟從天而降,我們彼此的高興心情,不必贅述。
  我向父親介紹道:「這是我的朋友,瑞典人。」
  沃克站起身,頭觸到了吊燈罩子,辟里啪啦掉下無數塑料飾穗。
  他臉倏地紅了,立刻彎腰去撿。他那高個子,彎下去就很困難。只好曲一膝,跪一膝,像一個高高挑挑的外國小姐,正行著曲膝禮時一條腿抽筋了。
  我忍笑幫他撿。
  父親則冷冷地瞧著他,又冷冷地瞧著我,不知我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之下認識了這個外國人,而且稱他為「朋友」。父親是怕我出了點名,忘乎所以,犯什麼「國際錯誤」。父親習慣於將「裡通外國」說成「國際錯誤」。對與外國人交往這種事,父親的思想認識仍停滯在「文革」時期,半點也沒「開放」。
  他常說:「別看那些與外國人交往的中國人今天洋洋得意的樣,保不準哪一天又會倒霉,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沃克將那些被碰掉的塑料飾穗全部接過去,從容不迫地往吊燈罩上安裝。
  我見父親那種表情,怕沃克敏感到什麼,又補充介紹道:「在復旦時,我們倆一個宿舍住過呢!」
  沃克安裝完畢,對父親笑笑,落座,也說:「我和曉聲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在中國交往的第一個朋友。那時還是『四人幫』時期呢,我們的友誼是經過了一些考驗的。」說著轉臉瞧我,意思是問我——對嗎?
  「正是這樣。」我對他說,也是對父親說。
  父親「哦,哦..」應著,退出屋去,再未進來。
  如今,一個中國人能稱一位外國人為自己的朋友,倘若這外國人又是來自所謂西方世界,諸如瑞典這樣一個「富庶國家」,並且還是一位年輕的博士,那麼彷彿便是某些中國人的不尋常的榮耀了。
  我稱沃克為自己的朋友,不覺得在名分上沾了他什麼光。他視我為朋友,也肯定不會自認為是對我的一種抬舉。他的博士頭銜,在我看來也並不光芒四射。他獲得這學位的論文——《中國古代民歌研究》,還是在大學時我幫他搜集資料、抄寫卡片,互相探討之下完成的。
  他這次是到駐中國的一個辦事機構工作的。他從「青年報」上看到介紹我的小文章,才詢問到我的住址的。
  以後,他幾乎每星期六晚上都到我家中來做客。他喜歡喝大米棗粥,喜歡吃炸糕,黃瓜罐頭,還喜歡吃餃子。我們就每個月讓他吃上兩頓餃子,更多的日子只以粥相待。
  榆樹上有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肉蟲,我們北方人叫它「貼樹皮」,又叫「洋瘌子」。寸餘,黑色,有毛,腹溝兩側盡蜇足。落人衣上,便死死貼住,抖而不掉。落人皮膚上,非揪之拽之不能去。雖去,則皮膚紅腫,似被蜂刺,二三日方可消腫止疼。這一點類同水蛭,樣子卻比水蛭更令人討厭。而且它還會變色,在榆樹上為黑色,在楊樹上為白色,在槐樹上為綠色。
  有些中國人,真像「貼樹皮」。其所「貼」之目標,隨時代進展而變化,而轉移。研究其「貼」的層次,頗耐人尋思。先是貼「官」。
  「某某局長啊?我認識!」
  「某某司令員啊?他兒子和我哥兒們!」
  「某某領導啊?他女兒的同學的妹妹是我愛人的弟弟的小姨子!」
  七拐八繞,十竿子搭不上的,也總能搭上。搭上了,便「貼」。
  此真「貼」者。
  還有假「貼」者,雖也想「貼」,也毫無機遇,難以接近目標,在人前故出「貼」者語而已,為表明自己是「貼」著什麼的。
  我們在生活中,不是經常能看到一些人,為了巴結上某某首長,或某某首長的兒子女兒,極盡阿諛奉承,鑽營諂媚,討好賣乖之能事麼?圖的什麼呢?其中不乏確有所圖者。也有些人,詰之卻並無所圖,僅獲得某種心理安慰而已。彷彿「貼」上了誰誰,自己也便非等閒輩,身份抬高了似的。
  繼而「貼」港客。港客本也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炎黃子孫,龍的傳人,我們同胞。相「貼」何太急?蓋因港客在「貼」者們眼中都挺有錢。有錢,現今便彷彿屬「高等華人」
  一類了。其實,他們除了比一般大陸人有些許錢,究竟「高」在哪兒呢?就錢而論,香港也絕非金銀遍地,香港人也絕非個個都腰纏萬貫。「港客」中冒牌的「經理」、偽裝的「富翁」,心懷叵測到大陸來行詐的騙子,近幾年僅披露報端的還少嗎?
  然而「貼」者們為了撈到點好處,明知對方是騙子,也還是要不顧一切地「貼」將上去的。騙子身上揩油水,更能顯示其「貼」技之高超。
  「貼」港客,比「貼」某某領導某某幹部實惠。小則打火機、絲襪、化妝品、假首飾什麼的,大則錄音機、照相機、彩電、錄像機等等。只要替他們在大陸效了勞,論功行賞,是不難得到的。港客還似乎比某某領導某某幹部們大方。你要從某某領導某某幹部家拎走一台錄音機?休想!一般情況下,他們是習慣了收受而不習慣給予的。「貼」領導幹部者,實「貼」權勢二字也。古今中外,權勢都並非可以白讓人走「貼」的。得「上稅」。以靠攀附上了某種權勢而辦成一般人們辦不成的事的,統計一下,不付出什麼的有幾個?「貼」港客者。實「貼」錢「貼」物也。錢亦物,物亦錢,都是手可觸眼可見的東西,「貼」到了,實實在在。
  港客照我看也分三六九等。
  一等的正派地辦事業和正派地經商。
  二等的就難免投機牟利。
  三等者流,行詐行騙,不擇手段,要從大陸揣兩兜錢回去吃喝玩樂罷了。
  某一時期大陸上穿港服者,留港發者,港腔港調者,港模港樣者,「貼」港客者,假充港客者,著實使我們的社會和生活熱鬧了一陣子。
  「貼」者為男性,不過令人討厭;「貼」者為女性,那就簡直愈發令人作嘔了。男性「貼」者憑的是無恥和技巧,女性「貼」者憑的是無恥和色相。凡「貼」,技巧也罷,色相也罷,總都得無恥一點。恰如饅頭也罷,*鶘找舶眨..芏忌儼渙艘S 玫恪懊嬉..印薄*
  有一次我到北京飯店去訪人,見一脂粉氣十足的妖麗女郎,挽著一位矮而胖的五十餘歲的醜陋港客,在前廳趨來復去。女郎本就比港客高半頭,又足蹬一雙特高的高跟鞋,猶如攜著一個患肥胖症的孩子,實在令人「慘不忍睹」。那女郎還傲氣凌人,脖子抻得像長頸鹿,「富強粉」面具以下就暴露出一段鵝黃色來。彷彿被她挽著的是拿破侖。真讓你覺得大陸人的臉,被這等男女「貼」者們丟盡了。
  還有一次,我在一家飯店與我一位中學語文老師的女兒吃飯,鄰桌有二港仔,與幾個大陸「摩登」女郎舉杯調笑,做派放肆。
  其中一個港仔,吐著煙圈,悠悠地說:「我每分鐘就要吸掉一角七分錢
  啦!」炫耀其有幾個臭錢。那幾個女「貼」者便口中嘖嘖有聲,表示無限崇拜,一個個眼角蕩出風騷來。另一個港仔,不時地朝我們的桌上□視。終於湊過來,沒事找事地與
  我對火。然後盯著我的女伴,搭訕道:「小姐,可以敬您一杯酒..?」她紅了臉,正色道:「為什麼?」「因為您實實在在是太美麗了呀!我來到北京許多天啦,沒見過您這麼
  美麗的姑娘呀!」那種港腔港調,那種涎皮賴臉的樣子,使我欲將菜盤子扣他臉上。我冷冷地說:「謝謝你的奉承,她是我妻子。」對方一怔,旋即說:「真羨慕死你*# *有這麼美麗的一位妻子喲,一看就知道她是位電影演員啦!」
  我的女伴的臉,早已羞紅得勝似桃花。她的確是位美麗的姑娘,那幾個女「貼」者與之相比愈加顯得俗不可耐。「你的眼力不錯。」我冷冷地說,決定今天掃掃這兩個港仔的興。
  「咱們交個朋友好不好呢,我們是..」他摸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一股芬芳沁入我的鼻孔。名片我也有。二百張。印製精美。我們編輯部為了工作需要,給每個同志印的。也是噴香的。我用手指輕輕一彈,將那張名片彈到地上,說:「你們可不配與我交朋友。」他打量了我一番,見我一身衣服,舊而且土,問:「您是什麼人物哇?」口氣中含著蔑視。我從書包裡翻出自己的作協會員證,放在桌上,說:「我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雖然是小人物,可這家餐廳的服務員中,就必定有知道我的姓名的。」一位服務員小伙子來撤菜盤,我問:「看過電視劇《今夜有暴風雪》
  麼?」那幾天正連續播放。回答看過。我說:「我就是原作者。」小伙子笑了,說:「能認識你太高興了,我也喜歡文學,就是寫不好,
  以後可以去打擾你嗎?」我說:「當然可以。」就從記事本上扯下一頁,寫了我的住址給他。那港仔訥訥地不知再囉嗦什麼話好,識趣地退回到他們的桌旁去了。那一夥俗男蕩女停止了調笑,用各種目光注視著我們。我的女伴低聲
  說:「咱們走吧。」我說:「不。飯還沒吃完呢!你聽著,我出一上聯,看你能不能對——
  男『貼』者,女『貼』者,男女『貼』者『貼』男女。」她毫無準備,低下頭去。我又說:「聽下聯——紅蒼蠅,綠蒼蠅,紅綠蒼蠅找蒼蠅!」說罷,站
  了起來。她也立刻站起。我低聲說:「挽著我的手臂,咱們走。」她便順從地挽著我的手臂,與我一塊兒走了出去。走到馬路上,走了
  許久,我一句話未說。
  她欲抽回手臂,然而我緊緊握著她的手。她不安地問:「你怎麼了?」我這才說:「聽著,你知我將你當妹妹一樣看待,你就要調到廣州去工
  作了,那裡這類港客也許更多,那類女孩子們也許更多,如果你變得像她們一樣分文不值,一樣下賤,你從此就別再見我了。見了我,我也會不認識你!」她使勁握了一下我的手,低聲說:「你看我是那種女孩子麼?」
  我知她絕不會變成像她們那樣,我完全相信這一點。我常想,中國人目前缺的到底是什麼?難道就是金錢麼?為什麼近幾年生活普遍提高了,中國人反而對金錢變得眼紅到極點了呢?在十億中國人之中,究竟是哪一部分中國人首先被金錢所打倒了?!社會,你來回答這個問題罷!
  有一次,我在北太平莊碰到這樣一件事:一個外地的司機向人詢問到東單如何行駛路近?那人伸手毫不羞恥地說:「給我兩元錢告訴你,否則不告訴。」
  司機又去問一個小販,小販說:「先買我一條褲衩我再告訴你。」
  司機長歎,自言自語:「唉,這還是在首都啊..」那天我是推著自行車,帶兒子到北太平莊商場去買東西。兒子要吃雪糕,盡數兜中零錢,買了四支。交存車費時,沒了零錢,便用一元向那賣雪糕的老太婆兌換。
  她卻問:「還買幾支?」我說:「一支也不買了,騎車,還帶孩子,拿不了啦。」她說:「沒零錢。」將一元錢還我,不再理我。我說:「我可是剛剛從你
  這兒買了四支啊!」她只作沒聽見,看也不看我一眼。倒是看自行車那老人,怪通情達理,說:「算啦,走吧,走吧。」又搖
  首道:「這年頭,人都變成『錢串子』了..」所幸並非人人都變成了「錢串子」。否則,吾國吾民達到了小康生活水平,那社會光景也實實在在並不美好。
  看來,生活水平的提高與民族素質的提高,並不見得就成正比。門戶開放,各種各樣的外國人來到中國。「貼」者們又大顯身手,以更
  高的技巧去「貼」外國人。此乃「貼」風的第三層次。我看也就到此了。因為「火星人」三年五載內不會駕著飛碟什麼的到中國來。據說「火
  星人」類似怪物——果而有的話,不論技巧多麼高超的男女「貼」者,見之
  也必尖叫驚走。「貼」風有層次,「貼」者則分等級。一等「貼」者,「貼」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日本人、加拿大人、
  意大利人、瑞典人..二等「貼」者,就「貼」黑人。在這一點上,頗體現了中國人的國際態度——不搞種族歧視。三等「貼」者,只有依舊去「貼」港客了。一邊「貼」住不放,一邊
  又不甘心永遠淪為二等,用俗話說:「騎著馬找馬。」有一次沃克對我說:「你們中國人如今在外國人面前怎麼變得這麼下賤了啊?和外國人認識沒三天,就會提出這樣那樣的請求,想擺脫,卻糾纏住你不放..」
  我虎起臉,正色道:「請你別在我家裡侮辱中國人!」他沒想到我會對他說出如此不客氣的話,怔怔地望了我片刻,不悅而
  辭。其後曠日不至,我以為我把他得罪了。他終於還是來了,並誠懇地因那番說過的話向我道歉。其實沃克的話,對某些中國人來說,是算不得什麼侮辱的。他不過說出了一種「下賤」的現象。「貼」外國人者,已不僅是為了錢,為了物,還為了出國。「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我們的老祖宗自尊若此,實乃可敬。
  有時不免胡思亂想,倘哪一個外國闊佬,別出心裁,在天安門廣場大擺案條,置種種外國貨於案上,大呼:「嗨,你們中國人來隨便拿吧!」會不會有千人萬眾,蜂擁而搶,擠翻案條,打破腦袋呢?
  沃克常到我家來,而且次次開著小汽車來,就引起一些人對我的格外注意。於是就有人問我:「能不能幫忙換點外匯券?」我總是乾乾脆脆地回答兩個字:「不能。」便被某些人認為太「獨」,連點「方便」也不給予則個。我自己也不走這個「方便」之門。
  那時我的家裡還沒有錄音機,沒有電冰箱,沒有彩電,只有十二英吋的黑白電視機。比較而言,電冰箱對我們的生活,比錄音機重要得多。北京的夏季太熱了,剩飯剩菜,孩子的牛奶,隔日必壞。電冰箱簡直成了我們夢寐以求的東西。而電冰箱又脫銷,實在不易買到。
  但「友誼商店」卻是有賣的。可我無一張外匯券。
  妻不免經常對我說:「你就開口求沃克一次吧!咱們就求他一次還不行麼?憑你和沃克的友誼,求他用外匯券替咱們買一台電冰箱,難道他還會拒絕呀?咱們給他人民幣..」連老父親也說:「我看沃克會幫這個忙的,你開一次口,求求看。」
  我想,只要我開口請求,沃克是肯定會答應的。我向自己發誓,絕不對沃克提出這樣的請求,以及類似的請求。因為有一天,晚飯後,喝茶時,沃克望著我在地板上搭積木的兒子,
  忽然說:「我第一次到你們家,小梁爽還不會單獨玩耍,如今小梁爽已經會
  叫我『沃克叔叔』了,可我連一具玩具還沒送給他過。」面有愧色。妻說:「他的玩具可不少啦!」沃克說:「我下次來,一定送給他一件玩具。」我說:「你何必這麼認真
  呢。」沃克看我一眼,說:「曉聲,你是我結識的中國人中,唯一沒向我提出過任何請求的。」我說:「我們中國有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願在你我的友誼之中,摻入任何一點雜質。」從那天以後,我牢牢記住了沃克的話——「你是我結識的中國人中,唯一沒向我提出過任何請求的」。
  我不甚知道沃克——一位年輕的瑞典博士——在中國結識了多少中國人,也不甚知道這些中國人曾向他提出過怎樣的請求。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在他結識的那些中國人中,「政府官員」們是不少的。而我,北京電影製片廠的一名編輯,在全部他結識的那些中國人中,是社會地位最低的一個。「如果你我不是復旦同窗,你我就根本不會結識。因為以你的性格,你不太可能進入我所結識的那些中國人的社會圈子。」——這是他對我說的話。
  我相信他的話。
  「我很尊敬你們中國的學者、專家和知識分子們,他們謙虛,普遍事*敵那浚..諭*國人面前不卑不亢。對於他們提出的請求,我從來都盡力而為。他們提出的請求,很少涉及個人物質方面,都僅限於事業方面。我能幫助他們做某些事,心裡常常感到很高興。他們的事業,代表著中國的某些事業。事業與個人利益,文化科學知識與物質,這兩類截然不同的請求,區別了我所結識的兩類截然不同的中國人的素質。」——這是他對我說過的另一番話。
  他的這些話,使我為某些中國人自豪亦為某些中國人悲哀。有一次我故意問他:「在你結識的中國人中,有請求你幫助他們買電冰
  箱的嗎?」他說:「豈止是買電冰箱啊!」他告訴我,有一位什麼什麼局長,通過什麼什麼關係認識了他,然後
  便多次主動請他到家中做客,並把自己的兩位女兒介紹給他。再後來通過第三者向他暗示,希望他這位年輕的瑞典博士成為那局長「同志」的大女婿或二女婿。「無論我愛上哪一個都可以。『兩個之中任你挑』——他們的原話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沃克那張英俊的,王子氣質的臉上,呈現出極其鄙夷的表情。
  我說:「那你就挑一個唄!你不是希望尋找一個中國姑娘作你的妻子
  嗎?」沃克憤憤地說:「可我是要在中國自己尋找,而不是要別人向我兜售!」我說:「你應該理解他們的心情啊!」沃克說:「我當然理解,簡直太理解了!我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們,在那
  兩個姑娘之中,我一個也愛不上!並勸他們死了這條心!我覺得他們是在侮
  辱我,可你猜他們繼而又向我提出什麼樣的請求?」我說:「猜不到。」沃克說:「你認真猜猜。」我想了一會兒,搖頭。沃克說:「他們請求我,將別的外國人介紹給那位局長的兩個女兒!我
  問他們,中國男人那麼多,為什麼非要替自己的女兒找一個外國人做丈夫?他們回答得很坦率:『在北京,局長一級的幹部多的是。而且我這位局長快退休了,女兒們沒什麼大本事,找個外國人做丈夫,將來可以到國外去,幸福有個依靠。』你們某些中國人替自己女兒考慮的所謂的幸福,竟是找一個外國人做丈夫?」
  他感到又失口了,連忙看著我說:「請原諒。」我說:「你問得有道理。」也許我的表情過於嚴肅,沃克的表情也鄭重起來。他思考片刻,低聲道:「我今後再遇到這類事情,當面輕蔑他們不過分
  吧?」我說:「隨你。」妻接著我的話說;「沃克,別聽他的!他是存心想當現行反革命,我今
  年才三十二歲,對這類事連聽也不聽。我可不想當現行反革命家屬!」我說:「如果我說這番話便被打成現行反革命,那他媽的中國算是沒救
  了!」妻用懇求的目光瞪著我,我不忍再增加她心中的不安,便換了個話題。但接下來的交談卻顯得非常勉強。
  那天,沃克分明也是懷著一種不佳的心情告辭的。
  我沒料到父親在門外偷聽到了我與沃克的那番談話。沃克走後,父親進屋來,指著我狠狠地大聲訓斥:「你小子別燒包!你他媽的從北大荒到了上海去念大學,又從上海分配到北京,每個月六十多元的工資拿著,連獎金算上起碼七十元,比我當四級泥水工時的工資少不了幾元,老婆也有了,兒子也有了,你還對這不滿那不滿,你還慫恿一個外國人去罵共產黨的幹部!我要是共產黨,我要有權,也坐地打你一個現行反革命!再把你發配到北大荒去勞改一輩子!看你還燒包不燒包!..」
  對於父親的怒斥,我只有低頭默默而已。
  父親還說:「我告訴你,以後你寫文章,只許說共產黨好,不許說共產黨不好,一句不好都不許說!一篇文章一百多元的稿費,再好的黨也不肯花錢雇你罵它的!」
  我依舊默然而已。
  有這樣一位老父親,我常感到在家中的言論頗不自由。別說我腦後並無「反骨」,即便生著塊所謂「反骨」,有老父親天天對我「警鐘長鳴」,「反骨」也會漸漸變成軟骨的。何況我對我們的黨,沒來由懷什麼刻骨仇恨?不過是希望它更偉大更純潔更光明更正確罷了。
  但為了向父親表示,我銘記了他的話,我就將兒子從地板上抱起,親了一下,說:「爸爸是絕不會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的,今天的共產黨已經不是過去的共產黨了!爺爺的擔心是不必要的。」
  兒子卻從我懷中掙向妻,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抱,摸咂咂!..」
  下一個星期六,沃克又來時,果然給兒子帶來一個玩具,是一隻黃色的,毛絨絨的,會叫的小狗。說是在「友誼商店」買的。
  妻問:「那裡有電冰箱麼?」
  沃克回答:「有啊。有雙開門的日立牌電冰箱,你們要買?」我瞪了妻一眼,妻立刻回答:「不,我們已經托別人買了。」沃克說:「要是買不到,我給你們買。」
  我說:「能買得到。」
  兒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板箱,把裡面的玩具一樣樣擺在地板上:飛*..□鴣怠□*炮、坦克、小狗、小貓..等等,擺了一長溜。
  兒子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個小盤大的毛主席像章,還挺新的。
  沃克用一串鑰匙從兒子手中哄過主席像章,一邊欣賞一邊說:「只聽說中國『文革』中有這麼大的毛主席像章,今天頭一次見了!」欣賞一會兒,拿著問兒子:「知道這是誰麼?」兩歲半的兒子回答:「大胖子!」從沃克手中奪過像章,就在地板上滾著玩。
  我非常生氣,從地上撿起像章,舉手就欲打兒子。妻趕快將兒子抱走,說:「你打孩子幹什麼?他出生的時候,毛主席已經逝世五年了,他不知道毛主席是什麼人就成過錯了?」
  我舉起的手,緩緩地放下了。
  我暗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崇拜。這就是歷史。歷史有它自己的法則,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將來兒子長大了,當然會知道毛澤東是一位什麼樣的歷史人物的。但是會不會崇拜毛主席,那就很難說了。也許他會崇拜一位足球名將、電影明星、哲學家、藝術家、作家、歌星、音樂家,或者一位時裝模特,或者一位改革者,或者一位非常非常有錢的什麼什麼人..
  讓他自己去選擇吧!他那一代的精神和思想,應比我們這一代獲得更大的自由。而精神和思想,它所代表的全部人類社會的文明,其實只用兩個字就
  可以概括——自由。沒有精神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所謂社會文明,不過是寫在佈滿灰塵的桌面上的詞句,在擦桌子的時候便被抹布一塊兒擦掉了。兒子受到我那一句喝罵,又見我欲打他,嚇哭了,哭得十分之委屈。
  妻便將他抱往鄰居家去。沃克見我沉思,問:「你想什麼呢?」我說:「我在想崇拜這個問題。」沃克又問:「你至今仍崇拜毛主席?」我沉思良久,說:「崇拜是人類的童年心理,我們這一代人的崇拜季節
  已經過去了。」
  於是我們的話題很自然地談到了毛主席的功過方面。我說:「我依然認為毛主席是中國歷史上從古至今十分偉大的人物。也是世界歷史上十分偉大的人物。」
  「可你剛才還說你們這一代人的崇拜季節已經過去了..」沃克表示不
  解。我一時不知如何才能向他解釋清楚。我又陷入了沉思,在沉思之中回顧我們這一代人的心理歷程和思想歷
  程。我耳畔彷彿有千百萬童聲在齊唱著這樣一首歌:我們新中國的兒童,
  我們新少年的先鋒,團結起來,繼承我們的父兄,不怕艱難不怕擔子重,為了新中國的建設而奮鬥,學習偉大的領袖毛
  澤東..我們這一代人,就是唱著這首歌長大的。紅領巾是我們的驕傲。少先隊隊禮表達著我們對美好事物的崇高敬意。少先隊隊鼓使我們的童心激動無比。我們這一代中的大多數幼年、童年乃至青少年時期不知巧克力為何物。五十個人的玩具加在一起也沒有兒子的玩具多。一件新衣服會使我們歡欣雀躍。新衣服是爸爸或者媽媽買的,可我們都普遍地認為最應該感激的是毛主席和共產黨。沒有毛主席,就沒有共產黨。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衣服。我們的父輩虔誠地在我們的頭腦中打上這種「胎記」。全社會唯恐我們忘卻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並且生存下去的意義只有一個——知恩圖報。後來我們長大了。我們就開始唱另外一首歌: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心,要為真理而鬥爭,
  哪裡有困難,哪裡有我們,赤膽忠心為人民,不怕千難萬險,不怕山高海深,高舉革命的大旗,激浪滾滾永向前,永向前!..我們唱著這首歌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
  我們這一代大多數人的胃,消化過野菜、草籽、樹葉。而「人造肉」、豆餅、糠皮在我們看來是好東西。可我們唱那首「青年進行曲」時聲音嘹亮,並不氣短。
  我們這一代人當時的悲劇在於我們追求一種「革命思想」的熱情,超過我們追求文化知識的熱情,而任何「革命思想」如果沒有文化知識作為奠
  基石,與宗教教義相差無幾。我們不懂得這一點,社會也不懂得這一點。我們所接受的文化教育,是在「革命思想」的灰錳氧中浸泡過的。而我們所受到的一切「革命思想」教育的全部內涵,其實只用兩句詞兒就足以概括——熱愛吧!感激吧!在中學政治課堂上,我們的頭腦中漸漸形成了這樣一條結論——領袖即黨。
  於是,我們的熱愛之情,感激之情,集於一人一身。明白而又明確。
  於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們這一代的熱愛、敬仰、崇拜、服從便達到了「無限」的「光輝頂點」。這是整整一代人的狂熱,整整一代人的迷亂。而整整一代青年的迷亂與狂熱,對於社會來說,是颶風,是火,是大潮,是一瀉千里的狂瀾,是沖決一切的力量!當這一切都過去之後我們累了。當我們感到累了的時候,我們才開始嚴峻的思考。當我們思考的時候*..頤遣趴J 頰嬲..蟪扇恕5蔽頤淺蟪扇肆耍..頤遣鷗械絞..洹*當我們失落了,我們才感到憤怒。當我們憤怒了,我們才感到失望。當我們感到失望了,我們才覺醒。當我們覺醒了,我們才認為有權譴責!
  試問,有誰比這一代人精神上所造成的失落更空洞?有誰比這一代人所感到的失望更巨大?有誰比這一代人的譴責更激烈?
  然而今天,當中國的歷史又翻到嶄新一頁的時候,我與我的同齡人談到毛主席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說過這樣的話:「毛主席·畢·竟是一個偉大的人物。」
  歷史的評價是那麼公正地體現在我們這一代人身上。我們不再是歷史的奴僕。我們拿歷史來作我們的眼睛。我們用我們的思想來作中國這一段歷史的終結。它將不僅僅是用文字寫在種種歷史的或政治的教科書上,它是用我們昨天的和明天的社會行為寫在我們的心理歷程和思想歷程上。
  我對沃克講到這樣一件事:不久前我到河南某市某工廠去體驗生活,見一車床前豎立一木牌,上寫「光榮車」三個紅字。我以為操作這台車床的青年工人是勞模,一問卻不是。原來某某中央領導同志到這個工廠來視察過,同這個工人握過手,說過幾句話。
  因問:「誰讓豎這塊牌子?」
  答曰:「廠黨委決定的。」
  又問:「不影響視線麼?」
  答曰:「當然影響。」
  再問:「出了事故怎麼辦?」
  那青年工人默然。
  問:「你並不喜歡在自己車床前豎這塊牌子吧?」說:「叫我如何回答你呢?」
  我對他講,他應該向領導闡明利害,建議領導去掉這塊牌子。
  他說:「這樣的建議怎麼能向領導去提呢?」
  我說:「那我替你去向領導提。」
  他慌了:「千萬別,領導會以為我對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我說:「你放心好了,我隻字不提你。」
  我便去找這個廠的領導們,希望他們去掉那塊木牌。
  他們大不以為然,都用不樂意接受的目光瞧我。我說:「這不僅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批評。每一個中國人在今天都有權對這一類事情提出批評。第一,那塊牌子豎在車床前,一天不擦,就會積滿灰塵,有礙觀瞻。天天都
  擦,使工人增加了一件小小的麻煩事。他們嘴上不說,心裡並不高興。崇敬若非出於自願,定然適得其反。第二,它擋住光線,也擋住工人的視線,違反安全生產條例,也許會成為什麼不幸事故的隱患。第三,中央領導同志肯定不知道你們這種做法,知道了也會批評你們。第四,它早早晚晚是要被去掉的。早去掉,主動。晚去掉,被動。晚去掉莫如早去掉的好。第五,它豎立在那裡,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他們面面相覷了一陣,其中一個說:「我們將那塊牌子豎在那兒還沒多久。豎在那兒的時候,無須解釋什麼,人人明白。再由我們決定去掉,就總得解釋幾句吧?不解釋不太像話吧?可又叫我們如何向工人們解釋呢?」
  傳統是一種無形的力量。照「傳統」去做什麼事,人們大抵心安理得。但某些「傳統」也往往是一種腐朽的力量。正是借助了這種力量,封建帝王的黃綾聖旨演變成為「最高指示」,..
  我想,他們在車床旁豎起那塊木牌時,內心裡的虔誠無疑是要比迷信的老太婆拜菩薩少得多的,否則他們絕不會對我說出那麼一番左右為難的話。他們不過是習慣地按照「文革」中的一種「傳統」行事罷了。沒豎起之前是木頭,豎起之後就成了「聖物」。若再去掉則有褻瀆之嫌。我想了一會兒,便對他們說:「不必為難,小事一樁。我有三全其美之策,保證做得使你們滿意。」
  幾日後我離開那工廠時,他們主動問我,那「三全其美」之策落實沒有?
  我回答落實了。
  他們繼而追問何策?
  我告訴他們,我已給中央辦公廳寫了一封信,請他們轉中央領導,由領導批示,他們照辦就得了。
  他們盡數啞然、怔然、愕然。
  我笑盈盈道:「由中央領導同志親自批示去掉『光榮』牌,顯示了中央領導同志以身作則地反對個人迷信,反對個人崇拜的共產黨人風範,此謂一美。你們堅決照辦,堅決執行,只須向工人傳達此示即可,不必作任何解釋,此謂一美。工人們受一次反對個人迷信,反對個人崇拜的現場教育,此又謂一美。故謂『三全其美』,難道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嗎?」沃克聽我講到這裡,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一個月後,我陪沃克到八達嶺遊玩。正值京郊萬山紅遍季節,風和日麗,天高雲淡,站在萬里長城之上,俯瞰四野,極目遠眺,心曠神怡,頓生歎人間滄桑,發思古之幽情。我斜倚長城堞口,吸著煙,向沃克講了「孟姜女」萬里尋夫,哭倒長城的故事。
  「太美了,太悲了,愛得太偉大了!孟姜女的愛情,是應該與長城共存於後世的!」年輕的瑞典文學博士竟大受感動,淚水旋旋欲墜。
  沃克要為我拍一張照片,忽然有一人鬼鬼祟祟地湊到我們跟前,低聲問沃克:「買毛主席像章麼?要外匯。」「你賣毛主席像章?」沃克驚訝地反問。
  那是一個年輕人,身材很高,穿一件駝色毛料西服,皮鞋閃閃發光,幾乎一塵不染。髮式也很瀟灑,架寬邊琺琅框眼鏡。樣子頗有幾分書卷氣。我早已見他在遊覽長城的外國人中周旋,以為他是陪同翻譯,未格外加以注意。我問:「你是幹什麼的?」
  他乜斜了我一眼,說:「你刨根問底的幹嘛?我是在和這位外國先生做買賣,又不是和你!」轉對沃克說:「先讓您見識見識貨色!」便解開西服扣子,將衣襟對邁克一敞——在他的西服裡子上,在他的毛衣上,綴掛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毛主席像章,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琳琅滿目」。「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人民幣一分不要!」對方說著,關上了他的「商品櫥窗」。斯文的瑞典文學博士,突然用極其粗野的中國話罵了一句:「滾你媽的蛋!」
  「不買拉倒,你怎麼罵人?!」對方慌亂地扣著衣兜。我說:「你真是生財有道啊!快滾,要不對你可沒好處!」「我滾,我滾,何必呢?買賣不成仁義在嘛..」那人嘟噥著轉身怏怏地溜掉了。
  我和沃克互相望著,遊興一掃而光。沃克低聲說:「我想回去了。」我說:「那我們走吧。」我們默默走下長城,乘沃克的小汽車離開了長城。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在自己的外國朋友面前,心中已不復是感到羞恥,
  更加感到悲哀。
  人類有一種不良的心理,我們叫它作「報復」。歷史有一種無情的規律,被歷史學家們解釋為「逆轉」,被哲學家們解釋為「走向反面」,被迷信者們解釋為「輪迴」。
  迷信的瓦解是神祇的悲劇。權威的淪喪是偉人的不幸。「一句頂一萬句」實現不了共產主義。對金錢的貪婪卻也必定迷亂一個民族的心智。建設「中國式的社會主義」是對「以階級鬥爭為綱」的「社會主義」的反思,但物質文明並非就是與精神文明天生連體的雙胞胎。
  所以我最反感在我們黨和國家的各種報紙上,宣揚「時間就是金錢」這種觀念。時間是歷史,是生命,是無盡的永遠接續的成功與失敗的記錄,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命運。時間意味著一個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存在。而後者存在的真正
  意義絕不是用金錢覆蓋地球。時間不等於金錢。「時間就是金錢」卻等於說「金錢就是一切」。於是我想到了北京流傳的一句話——「十億人民九億『侃』,還有一億
  在發展」。「侃」者——「侃大山」之謂也。雖然誇大其詞到了聳人聽聞的地步,卻道出了現實的某一「剪影」。富則興許富得很快,但卻未必會使中國人變得更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的現代人。一路望著車窗外飛閃的樹木,我的頭腦中閃生著許多思想的碎片。與沃克分手時,他說:「當著你的面罵中國人,我總感到對你是一種嚴
  重的傷害。」我說:「別介意。」他笑了。我卻笑不起來。他告訴我,他要到重慶去一次。我問他公事私事?多長時間?他說一切待他回來後向我「匯報」..半個月後,沃克又出現在我家
  裡。我用棗粥、炸年糕款待他。我不主動問他到重慶幹什麼去了,雖然我那麼想知道。不探問別人的私事——我尊重這種西方的禮貌。不知為什麼,我斷定他到重慶去是為了某件私事。他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快樂,似乎更年輕了,也似乎更瀟灑了。吃過晚飯,我吸煙,他喝茶。他不吸煙,正如我對再好的茶也不感興
  趣。他跟我談最近的幾場足球賽。我在電視裡看足球賽時,無論如何激動不起來。我坦率地告訴他,能
  夠使我激動起來的只有兩件事——看書和打鬥片。再談一次戀愛都白搭。他表示大為懷疑地問:「你也看打鬥片?」我說:「太愛看了!不知為什麼,我走在馬路上的時候,經常產生一些
  極其古怪的念頭,比如一掌擊斷一根水泥電線桿,運用氣功使一輛疾駛的大卡車驟然停住什麼的..」他就開心地笑。笑罷,瞧著我的臉,忽然問:「你為什麼不問我?」
  我佯裝莫名其妙,反問:「問你什麼?」他說:「問我到重慶幹什麼去了啊。」我說:「你說過回來後向我『匯報』的。」他說:「我不『匯報』,你便不問?」我說:「是的。」他說:「我現在希望你問我。」我說:「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問——你到重慶幹什麼去了?」他說:「為了愛情。」「愛情?..」這我可萬萬沒想到。「我愛上了一個重慶姑娘。」他莊嚴地說。我